第147章 足尖
越颐宁身形一顿。
她回过头, 看向隔壁牢房。说话的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长眉长须,看不清楚眼睛, 从他穿着的囚衣来看, 似乎已经在这牢狱里呆了有些时日了。
越颐宁来了兴致, 她收回手, 蹲到了铁栅栏跟前, “老人家,这话怎么说?”
白发老头一时没回答。他眯着眼盯了她一会儿, 目光描摹着她的五官和淡淡笑容, 那张爬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看来是老夫多管闲事了。”老头说,“你刚刚已经看出来那碗饭有毒了吧?”
越颐宁脸上的兴味更浓。现在是午饭时间, 送饭的狱卒刚离开, 她干脆坐了下来, 话语中的探究不加掩饰:“虽然我看出来了, 不过还是很感谢您提醒我。”
“我很好奇,老人家是怎么看出来的?明明离得这么远,什么都看不清吧。”
老头说:“看人看事, 何须事事近前?老夫观的是‘气’,察的是‘相’。那送饭的卒子, 今日之气色、神韵, 与往日大不相同, 凶兆已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哦?”越颐宁一副洗耳恭听的表情, “愿闻其详。”
“首先看印堂。印堂乃命宫所在,主吉凶祸福。往日这人送饭,虽也卑琐,但印堂尚算平整, 气色昏黄,不过劳碌平庸之相。”老头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短暂的一瞥,“而今日,他印堂隐现青黑之气,晦暗不明,且隐隐有悬针纹路向下直逼山根。”
“此乃大凶之兆,主心藏祸胎,行将险事,有血光之灾临头。”
越颐宁赞道:“老人家果真是火眼金睛。”
老头沉默片刻,嗤笑一声:“老夫在这牢狱里呆了也有两月了,这往来狱卒,老夫早就认清记熟,这人平日姿态不会这么局促僵硬,明显是心怀鬼胎,这点水平的家伙,都不必看面相就能猜出来底细。”
“原来如此。”
老头浑浊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他再次仔细地描摹着越颐宁的脸庞轮廓。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审视,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
他缓缓道:“丫头,你也不是寻常人吧,何必在这捧着老夫。你看上去至多二十五岁,在这个年纪便能摆出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的天师,老夫还没见过第二个。”
越颐宁进来的第一天,老头就已经注意到她了。
平常的囚犯要么靠在墙角当烂泥一坨,要么焦躁得像笼中困兽,唯有这个女子安静得不像话,眉宇间都是平和从容,蹲在地上摆弄茅草,像是在借它们打发时间。
老头刚开始也是这么认为,但从第二天开始,地上的茅草渐渐有了轮廓,他观察隔壁牢房的目光也从漫不经心变得聚精会神,最后化为深深的惊诧。
那根本不是打发时间的随意摆弄,而是一个大合天地的双卦图,由两个极其复杂的卦阵组成,分别是十方牵机阵和地支六合局。十方牵机阵是以草茎模拟周天星斗,借日光移影推算天时大势;地支六合局是用草节标记方位,结合时辰推演人事关联与潜在契机。
可以说,这是不耗费寿命的条件下能够卜算到生死大事的顶级卦阵,没有之一。
而要布这个阵法,天赋和能力缺一不可。
越颐宁摆弄这些茅草,靠的是一种对天地气机、对卦象流转近乎本能的精准把握。她似乎能看见每一根草茎在特定的位置和角度下,与穿过铁窗的那一缕微弱日光,与牢狱本身的地脉死气,甚至与更遥远的天地间无形的线产生的微妙共鸣。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越颐宁用的还是寻常的茅草,而非蓍草。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种摆法。惊才绝艳的同时也倒反天罡,大逆不道。
一个为五术而生却又浑得不要命的鬼才。
他是存了惜才之心,不想一个难得出众的天师陨落于此,所以刚刚看出牢饭有问题的时候才会开口阻拦越颐宁。像他这样既精相术又精卜术的天师是极少数,大多数天师一生只会学习五术中的一术,花费数十年才能精通,即使是顶级天才往往也是专精一术,其余几术只是略有涉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