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第6/7页)

她和他们处得还算好,林家兄弟,还有三个印刷厂的工人住在一个弄堂,腾出个小阁楼给梅华,她给他们洗衣服、做饭、抄稿子,还有,等云先生回来。

这样的等待是安心的,她感觉那洁白的衣裾,就飘啊飘地在不远处,也许有天就在对面马路穿过,也许有天就在巷弄转角,她知道他在那儿。

他们当面不怎么提云先生,她也不主动问。她在门口洗衣服,他们在后间说话,偶尔听到云先生的名字,心就惊上一惊,有时候明明是想听的,有时候却怕听,而无线电整日放着白光的情歌,她耳里都是那柔媚到了尽处的声音。

洗衣服是件苦差事,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衣服这么脏,清水泡一盆,黑一盆,有一天她忍不住埋怨:“老梁,你的衣服怎么这么黑?”

印刷厂的老梁笑道:“你以为我是云一川啊,我要天天吃墨油啊!”

小林匆匆走过,扔下一句:“我那件白衣裳,你洗了没?”

梅华想想:“你哪有白衣裳在我这儿?”

小林急了,弯腰在木桶里翻着:“别弄没了,我明天要穿的,哪,这不是?”

梅华差点笑出来:“你这明明是黄衣裳啊!”

小林翻眼睛:“白的,原来明明是白的,现在——至少比老梁的白。”

老梁摇头笑:“我才不稀罕白褂子,娇气得很,什么都不能沾,脏一点就看不得。这上海滩到处尘土,白花花的褂子,你出去转一圈试试。”

她不甘心,费尽心思洗那件变黄的白衣裳。

浸泡了许多肥皂粉,用硬刷子在水泥汀上使劲刷,搓衣板也试过了,甚至特意去买了半包漂白粉。

她的手指被水泡得蜕了层皮,小裂口在洗菜的时候有细细的疼,然而那衣裳怎样也无法回到初始的白。她将它在竹竿上铺开,徒劳地看着,有些累了。

晚上大林带回惊人的消息:报纸被停,云一川刚到上海就被抓了。

大林说,这件事很冤。

抗战一胜利,政府就着手清剿亲日分子,《民强报》一直走中间路线,但是云先生曾用过的一个副主编,是个暗藏的亲日派。年初有期报纸,他瞒着云先生换了篇亲日的稿子,虽然立即把他辞了,但是影响很坏,云先生被抓,当是为此事。

大伙都很气愤,可是提到怎么去救人,就一齐不作声了。

梅华一个一个地追问。

小林说报馆的人都跑了,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小人物。

老梁只是笑,我们这些人只是挣几斗黄米,家里还有七八张嘴呢。

大林更是摇头,时势天天不一样,谁敢卷进去,昨天上海滩还是张啸林的天下,今天杜月笙又回来了。

小林戏谑地,去找杜月笙啊,他肯定能救!

老梁喝道,你别吓唬她了,一个小姑娘。

10

很多事情,是后来才想起怕的,年轻时候的勇敢,或许是因为无意,或许是因为无知,而她的还要加上,爱。

1945年10月的杜月笙不大如意,他常常独自藏在德兴馆,远离风浪和争斗,热两碗糟钵头,喝两盏冷清的酒,几分老年的心境。

谁也不知道这个冒失的小姑娘是怎么找来的,她敢找来,她竟能找来,她胆子够辣,一张口就求他救人。

他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她很朴素,眉宇间有种胜于寻常女子的固执;她很纯净,这种近乎天真的纯净平添了一些楚楚。

是一时逗趣的心情吧,他说:“我是开赌场的,赌徒的规矩,你赢我,我为你办事。”

她一口说好,她甚至连骰子都没摸过,但她说好。

“你有钱吗,你赌什么?”

“我只有赌命。”

这句话让杜月笙震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的胆魄,年轻时刚出来打拼的岁月。

他命人拿来骰子,那女孩涨红了脸,一鼓气抓起骰盅就摇,可只是两下子,那骰盅就啪地摔掉了,白色的骰子狼狈地滚了一地。

她单腿跪在地上,低着头去追那些骰子,沮丧极了。

“你根本不会赌,也敢赌条命?”

“我没有办法帮他。”

“他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去赌一条命?”

没有回答,但他看见,那女孩在轻轻地颤抖,她的睫毛坠满了泪,一滴又一滴地,掉下来。

他一生以冷酷无情起家成名,可这一瞬,他微微地心软。或许是他想起自己那一般年纪的女儿,或许是因为年老救赎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