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册 第二十二章 缟衣素巾(第5/8页)
“明白。”我将手中“黑虎”拿至眼前,指尖微转,“黑虎”身上细密的纹理便借着室中暗光如水波般在我面前荡漾起来,“先生隐世前就有‘鬼工’之称,虽然这钥匙是新制,但小巫信得过先生。”
我赞叹公输宁的技艺,公输宁却皱着眉头道:“阴阳锁乃在下年轻时所造,那时的公输宁自恃刻鱼能入水,造鸟可飞天,可巫士瞧瞧我现在这双手……”公输宁扯起自己两只宽大的袖袍,从里面露出一双枯柴般伤痕累累的手,“这双手早就已经废了,这双手造的‘黑虎’十有八九也是开不了锁的。在下不知密室之中关了什么人,也不知这人与巫士有何关系,只是过了这么多年,里面的人即便还有口活气,也多半是个活死人了。巫士与其冒险一试,不如任他去吧!若因我这只‘废虎’而令巫士遭难,在下实在有负端木先生所托。”
任他去……二十年了,我阿兄在黄泉地底遭人挖肉取血二十年了,我如何能任他去?他是个影子时,我尚且不能放手,如今我离他只差这最后一步,怎么可能放手?
“公输先生无须为小巫担心,先生只需如实告诉小巫,先生造这‘黑虎’之时,可尽了全力?若这密室所关之人是五月阳,先生可愿用这‘新虎’一试?”
“这……”
“先生可愿一试?”
公输宁低头凝视着自己枯树般干裂的双手,他十指握紧,然后松开,继而沉默,再沉默。
“先生?”
“若密室之中关着小女五月阳,宁必放手一试。”公输宁思忖许久,终于抬起头来。
“好,既然先生信得过自己,那小巫便也信得过先生。”我将钥匙收入掌中,颔首微笑。
公输宁面色动容,抬手深深一礼:“罪人——谢巫士!”
“巫士,时辰要到了。”小童气喘吁吁地叩响了木门。
我回应了一声,转头对公输宁道:“国君新丧,小巫今日就要入宫了,先生一路辛苦,可在馆驿多住几日,等小巫出宫再送先生出城。”我打开薄皮卷以眼神请求公输宁多留几日,为我讲解密室机关布局。
“巫士有心了。”公输宁抬手行礼,算是应允了。
我心中大石落地便欲起身,这时公输宁却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不解,以眼神相询。
他看了一眼房门,起身指着薄皮卷上一处蓼蓝色的水纹样标记极小声道:“密道之中其余机关,只要有这图,巫士定能一一破解;只这一处,还请巫士千万留意。”
“这是?”
“此乃密室东南角的一处机关,若密室之门非钥匙开启,此机关就会引大水灌室,室外密道亦会落闸,叫室中、室外之人无处可逃,溺水而亡。”
“原来如此。”难怪公输宁担心“新虎”会害了我的性命,这机关果然凶险。
“巫士——”门外小童又紧催了一声。我怕小童推门入室,只得将机关图揣进怀中,对公输宁求道:“小巫恳请先生千万在新绛多留几日,待小巫出宫,与小巫细说‘礼单’之事。”
“敬诺。”公输宁退后颔首一礼。
我起身打开房门,门外小童抱着素白衣冠扑了进来:“巫士,快换衣!新君要怪罪了!”
晋侯薨,全城缟素。
我驾着轺车行在长街上,满目的白、满目的萧条让悲凉与不安如春日野草般不受控制地在我心底疯长。风云变幻的当口儿,晋侯突如其来的死亡犹如一片厚重的阴云笼罩在宫城上方。麻衣孝服的士族们从都城的各个角落奔向宫城,谁也不知道头顶的这片阴云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怎样的变化。
晋侯停尸的正寝外站满了身服斩衰20的国亲,他们个个饥肠辘辘,却仍守着礼数一遍遍地给来吊唁的人们回礼。新君姬凿穿着简陋的孝服站在殿门旁,他面色苍白,眼神呆滞,饥饿与困倦折磨着他,我想他也许已经开始担心那些纠缠他父亲一生的梦魇,最终也会将自己逼向死亡。
一场瓢泼大雨过后,脆弱屹立的晋宫终于等来了周王的使者。病中的周天子为已故晋侯赐谥“定”,是为晋定公。定公丧礼的第十日,我终于寻得机会离开宫城,而此时距我同公输宁约定的时间已整整晚了七日。
国丧期间的都城馆驿人满为患,管事的老头儿在哄闹喧哗的人群里扯着嗓子告诉我,鲁国的车队在国君薨逝后的第二日清晨就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