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册 第二十二章 缟衣素巾(第3/8页)
“不,你不懂我。你也不懂无恤。”我抬手按住自己的小腹。自我从楚国回到晋国,我的生活里发生了太多的变故,每一次的变故都曾叫我痛不欲生。可如今,只要他的心在,他与我的孩子在,我便永远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
于安的视线落在我手上,他的眼睑微微发颤,僵硬的嘴唇张了好几次,才哑声道:“阿拾,我还是那句话,只愿将来的将来,你我都不要后悔如今的选择。”
“我不会后悔,希望你也不会。”
暗红色的火光照着两张沉默倔强的脸,胶着的寂静里,一声鸡鸣结束了我们并不愉快的谈话。
四儿一夜未睡,她用满府举目可见的素白麻布宣告了一代国君的离世和期待已久的新君的诞生。赵、智两家如火如荼的争斗下,于安的急切叫我不安,但这份不安很快就被另一个人的到来冲散了。
“巫士,鲁国来人了。”
太史府外,小童将我扶下马车。天方亮,史墨早已不在,整座太史府犹如一座空城。
“人呢?”我问小童。
“在前堂候着,说是从鲁都曲阜来的,来给巫士送东西。”小童小跑着跟上我的脚步。
“师父要我几时入宫?”
“按说现在就该入宫了,再晚也不能过了食时。”
“知道了,去给我备丧服,待会儿一起入宫。”
“唯。”小童得令匆匆离去。
晋侯昨夜暴毙,太史府里的人天未亮就都随史墨仓促入宫了。此时虽朝阳已升,但前堂东边墙上的一排窗户却依旧紧闭。没有人声,没有风声,这个被死亡染白的清晨太过寂静,寂静得让人觉得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推开房门,入眼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昏暗的天光下,他抱着一只青布小包跪坐在莞席上,闭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我走到男人面前轻咳了两声,男人双肩一抖,抬起头来。他一定太久太久没有好好睡觉了,他困倦的面庞上,勉强撑起来的两片眼皮好似随时都会合上。
“请问足下是端木先生的信使吗?”我问。
昏昏沉沉的男人听到“端木”二字,猛地抬手搓了一把自己的脸:“你——是巫士子黯?”
“正是。”
男人打量着我,他充满审视的目光让这个苍白的清晨一下子变得真实起来。端木赐给我回信了,我马上就能知道公输宁的下落,知道智府密室的位置,我就要见到阿藜了!
“信使辛劳,端木先生的信可否交给在下?”我盯着男人怀里的青布小包,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男人抱紧怀里的包袱,戒备道:“信是给巫士的,但巫士需先回答在下几个问题。”
“先生但问无妨。”我连忙屈膝端坐。
“敢问巫士,端木先生随侍的小婢叫什么名?”男人一边观察着我的神色,一边问。
“五月阳。”
“五月阳的外祖家在哪里?”
“甘渊渔村。”
“端木先生与巫士第一次见面——”
“在颜夫子家中,五月阳请我给颜夫子看病。不不不,在秦都城外的树林里,我替端木先生算了一回账。”端木赐定是怕回信落在他人手里才没有让邮驿的行夫来送信,他怕信使认错人,又故意备下那么多只有我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行事如此小心翼翼,越发让我急着想要看到回信,“足下若还有什么要问的,就赶紧问吧,小巫定如实回答。”
“没有了。”男人松了一口气,低头解开怀中小包,从里面掏出一卷竹简递给了我,“这是端木先生写给巫士的信,请巫士过目。”
“多谢!”我接过竹简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上面的木检泥封。
信是端木赐写的,他在信中写了许多孔夫子逝世后鲁国发生的事。他说,他想请我来年到曲阜与孔门诸子论学,又说期待有朝一日能看到史墨编著的晋史《乘》。我将信从头到尾读了数遍,有关鲁国公输一族的事,他却只字未提。
“端木先生只托信使送这一卷信吗?可还有别的信?”我疑惑道。
“没有了。”
“怎会没有呢?信使不远千里而来,难道就只为了送这一卷信?”
“端木先生另有一车重礼要送给巫士。此乃礼单,物品现下都在馆驿之中。”男人又从小包中取出一方木牍递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