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册 第二十二章 缟衣素巾(第2/8页)
“糊涂了,就糊涂着过吧!”四儿对我扯了扯嘴角,挺胸道,“走吧,你去配药,我去煎药。今日早些忙完,你同我一起回家去,董石可想你了。”
“好。”
这一夜,我宿在四儿家中。董石原想拉我同睡,可现在他那双睡着了也不消停的脚我已经不敢领教了。我借口浅眠,喝完了四儿煮的甜汤就回自己的屋子去了。初秋时节,夜凉如水,院中半枯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几只叫声悲凉的秋虫趁着夜色从石缝间钻出来,聚在我门外的台阶上咝咝叫个不停。若在从前,我定然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可现在我肚子里住了一只小瞌睡虫,我将脑袋贴到床榻上,不到片刻就睡着了。
夜半,腰间有些酸胀,拥着薄被翻了个身又觉得喉咙发干发痒,于是干脆坐起身,睁开眼打算找点儿水喝,却愕然发现屋里竟站着一个人。
“谁?”我高喝。
“我。”于安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
“你怎么来了?什么时辰了?”我舒了一口气,将伏灵索塞进被窝。
“未到鸡鸣。四儿说你昨晚睡在这里,我就想来看看你。”于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窗外几缕青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衰冠、麻衣,他一身缟素。
“晋侯薨了?”我惊问。
“嗯,人定前闭眼了。”
“怎么走的?”晋侯的病虽说久无起色,但近来不曾听闻有恶变,怎么突然就死了?
“听侍奉的宫人说,是午后吃了几个糖团,夜里浓痰塞喉,一口气没上来就薨了。”于安捡起我放在床边的燧石,点亮了窗边的一豆烛火,“太子原还打算过两日召你和太史入宫为君上祈福祛病,现在祈福礼用不上了,你们要开始忙丧礼了。”
“你今晚是特意回来通知四儿布置府院的?”我披上外衣,趿鞋下榻。
“嗯。太史那里昨夜也已得了消息,天一亮,你也该入宫了。只是——卿相那里,你走得开吗?”于安借着火光凝视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他话里的意思,索性挑明了道:“你是想问我卿相的病情?”
“嗯。上次南郊禘礼卿相看似痊愈,可这一个多月,你又日日召四儿入府,我多少还有些担虑。”
“四儿天天都待在卿相跟前,你怎么不问她?”
“你不让她同人谈论卿相的病情,她又怎么会告诉我?”于安替我倒了一杯水,我伸手接过饮了一口,冰凉的水润了干痒的喉咙,滑入腹中却凉得人一颤。
“阿拾,太子自今日起就要为先君守孝了。守孝之期不问国事,赵鞅和智瑶他总要选一人托国。卿相的病情,你就不要再瞒我了。”
“卿相的身体不管是好,是坏,他都还是晋国的正卿。新君要托国,自然不能越过正卿而择亚卿,这是礼法。新君若怕智瑶不悦,大可将葬礼前的诸般礼仪事务交于智瑶。智瑶这人向来喜出风头,接待各国来吊唁的公子王孙,他会喜欢的。”
“太子举棋不定,你倒是都安排妥当了。”
“那小巫敢问亚旅,这样的安排可合亚旅的心意?”我意味深长地望着于安。
于安眼神一闪,没有回应。我于是又道:“记得上次我见你在剑上缠孝布还是十二年前,你那时孤苦无依,落魄逃命,如今却要直登青云了。”
“你不替我高兴?”于安伸手抚上缠满麻布的剑柄。
“你不用做杀人的买卖,我自然替你高兴。可你和新君走得太近,将来万一行差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怕我步了我父亲的后尘?”
“他的事确可为鉴。”
“放心吧,我不是他,至少我不会死得那么窝囊。”
“于安,你不懂我的意思。”我叹息着放下水杯。
“我懂。倒是你,叫我不懂了。”于安欺身靠近,捏起了我垂在身侧的花结,那枚曾被无恤退回来的花结。
我心里发虚,一把将花结抽了回来捏在掌心:“我不会一直留在赵府。”
“你亲眼见到那晚的事,居然还会从秦国回来。我以前从未料想你竟是个如此卑微的女人。你若留在秦国,至少在我们眼里,在他赵无恤眼里,还是个有骨气的女人。”
“我一走了之,难道就高贵了?”
“起码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