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起程之书(第15/28页)

他摇摇头,举起十字弓用心瞄准。

“慢慢来,特皮克先生。”

就是这个。

这就是他们测试你是不是能杀人的部分了。

这就是他一直回避的问题。

他知道自己下不了手。

每个星期八下午都是提·玛里娅夫人的政治权谋课。公会领导层只有少数几个女人,提·玛里娅夫人就是其中之一。在环海周围存在着一种共识:若想长命百岁,最好别同这位尊贵的夫人一道用餐。单她一只手上的珠宝就足以毒杀一个小镇。提·玛里娅美得惊人,但那是一种精雕细琢的美,需要一整队娴熟的艺术家、美甲师、化妆师、束身胸衣匠人和裁缝才能达成,每天早晨都要实打实地花掉三个钟头。她走路时,束身胸衣的鲸鱼骨总会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男孩们学得很快,听她讲课时不看她的身材,而是留意她的手指。

“那么现在,”她说,“让我们来回顾一下公会组建之前的局面。在这座城市以及其他许多城市都存在着许多强有力的政治同盟,文明的成长与发展取决于它们之间的博弈与互动。

“在公会建立之前,这些团体之间的竞争总是无一例外地导致令人遗憾的分歧,而这些分歧又总以造成极大杀伤的方式得以终结。这对城市的公益破坏很大。请记住,每当不和谐统治天下,买卖就要衰退。

“但是、但是——”她的双手拍向自己的胸部,随之而来的嘎吱声犹如巨型帆船迎面撞上了大风。

“很显然,为了解决无法调和的矛盾,人们需要一种极端而又负责的手段。”她继续说道,“这就是公会存在的基石。那些生活在公会创建早期的人,他们多么幸福——”突然拔高的嗓音把好几打走神的学生从自己的幻想中惊醒过来——“那时候,拥有强烈道德决心的人们开始锻造除战争之外的终极政治工具。现在的你们多么幸运,得以在这样一个公会接受训练,它不仅对礼仪、风度、举止和各种神秘技能有相当高的要求,同时还能为你们提供只有诸神才能掌握的力量。千真万确,整个世界都在你们的股掌之间……”

晚饭时,奇德在马厩背后为大家翻译了这番讲话的大部分内容。

“我知道‘造成极大杀伤的方式’是什么意思。”起司赖特傲慢地说,“意思就是用斧头埋葬。”

奇德道:“才不是,蠢货。”

“你怎么知道的?”

奇德道:“我家做买卖已经好多年了。”

“哼。”起司赖特道,“买卖。”

奇德从未提过他家商业活动的细节——大概跟物品周转和满足需求有关,但具体是什么物品、何种需求,却一直都不清楚。

揍过起司赖特一顿之后,奇德详细解说了何谓“造成极大杀伤的方式”——它不单单要求尽量彻底地埋葬目标,还要求同时埋葬与此人来往密切的生意伙伴和雇员,外加他的生意场所、所在的建筑和周围的一大块街区,如此才能让大家都知道此人多么愚蠢,他惹上的敌人完全可能火冒三丈、不加区分地一锅端。

“天哪。”阿瑟说。

“噢,这不算什么。”奇德道,“有一年的猪守夜,我祖父和他的会计部门去跟一群中轴地人搞高端会谈,结果死了不少人,还有十五具尸体一直没能找到。那种事的确很糟糕,会让商业界非常不安。”

特皮克问:“不安的是整个商业界还是挂掉的那部分?”

“关键就在这儿。现在这样更好些。”奇德晃晃脑袋,“你知道,更干净利索。所以我父亲才说我该加入公会。我是说,买卖总得做下去不是,哪能把时间全花在公关上。”

十字弓的尖端在颤抖。

学校里的一切他都喜欢,飞檐走壁、研习音乐、无所不包的教育,唯一令他不安的就是最后必须杀人这一样。

可这才是重点,他告诉自己。所有人都会明白你是不是下得了手,包括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