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硫黄味 第一章 刺痛拇指(第27/29页)

科拉姆伸手探进外套口袋,继续说:“无论如何,你一定得让我表示一点小小的谢意。”他递给我一个小木盒,盒盖上雕着麦肯锡家徽。此刻我才明白洛斯冈是多有价值的一匹马,不管掌管生育的善神是谁,我在心中默默感谢,还好没有出错。

“胡说,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运气好,我的手比较小。”我边说边试着把木盒还回去。

“尽管如此,还是得谢。”科拉姆很坚持,“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把这当作一件小小的结婚礼物。我希望你留着。”

看到詹米点了头,我才勉强接下盒子打开来。里面装着一条墨黑色的念珠,每颗珠子都精雕细琢,十字架还镶嵌着银丝。

“好美。”我由衷地说。确实很美,虽然我不知道要拿来做什么。我名义上是天主教徒,却由完全不信神的兰姆叔叔抚养长大,所以我对念珠的重要性只有模糊概念。尽管如此,我热情地谢过科拉姆,把念珠递给詹米,放进他的皮袋子。

我对科拉姆行了屈膝礼,心中为自己对行礼越来越熟练感到欣慰,已经不会做到一半就跌倒了。他正要开口告别,却被我身后一阵突然的撞击声打断。我转过头,除了人的背部和头颅,什么也没看见,众人都跃离长椅,围聚在骚动的源头四周。科拉姆步履艰难地绕过桌子,不耐烦地一挥手,让群众向旁退开。当众人退开时,我看见了亚瑟·邓肯圆胖的身形倒在地上,四肢痉挛抽动,挡开了所有可能伸出的援手。他的妻子挤入骚动的人群,跪倒在他身边,于事无补地抱着他的头颅。亚瑟脚跟踢着地面,背部拱起,发出梗塞的呛咳声。

吉莉丝抬起头,绿色眼睛焦急地扫视众人,仿佛正寻找着某个人。我猜自己就是她要寻找的人,便选择了最好走的一条通路:钻到桌下匍匐前进。

抵达吉莉丝身边后,我两手扶住她丈夫的脸,试着撬开他嘴巴。从他发出的声音判断,或许是被一块肉噎住了,那肉可能还卡在气管里。

可是他的下巴又硬又紧,嘴唇发青,还带点唾沫,看来并不符合噎着食物的症状。不过,他显然是噎到了,圆胖的胸膛奋力起伏,用力呼吸。

“快,把他翻过身来侧躺。”我说。几双手立刻伸出来帮忙,沉重的身体灵巧地翻了过去,他穿着黑色毛料的宽大背部朝向我。我手掌根部朝他两块肩胛骨之间用力拍击,一遍遍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庞然后背受到撞击后微微颤抖,但并没有障碍物突然排除之后会有的抽搐反应。

我抓住一边肥胖的肩膀,让他再度回到仰躺姿势。吉莉丝弯身俯视他瞪大眼睛的脸,呼喊他的名字,按摩他布满杂斑的喉咙。现在,他的眼珠子向后翻,脚跟敲击地面的节奏也慢了下来。因为痛苦紧抱的双手突然松开,击中蹲在旁边的一个旁观者不安的脸。

嘈杂声戛然而止,他粗壮的躯体松软下来,一动也不动,像是石地板上的一袋大麦。我朝他松软的手腕疯狂寻找脉搏,瞥眼注意到吉莉丝也在做同样的事。她抬起他刮过胡子的圆润下颚,指头用力压进肉里,在下巴旁边找寻颈动脉。

我们都没摸到。亚瑟·邓肯的心脏,在承担把血液送进庞大骨架的重任多年之后,已经放弃挣扎。

虽然知道已经无效,但我还是试了所有能试的抢救方式:拍打手臂、按摩胸部,甚至嘴对嘴呼吸,这真的很恶心,但都是徒然。亚瑟·邓肯确定是死了。

我虚弱地站起身向后退,狠狠瞪着我的贝恩神父在治安官身边跪下,开始匆匆执行临终仪式。我背部和手臂发疼,脸却感到怪异的麻木。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异常遥远,仿佛有道帘幕把我和厅里的众人隔开。我闭上眼,一手擦过刺麻的嘴唇,想要抹去死亡的味道。

尽管治安官死了,还举行了葬礼,但公爵的猎鹿活动只延后了一周。

想到詹米即将离开,我心情跌落至谷底。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一天劳动过后有多期待在晚餐时见到他;一天之中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看到他,心脏是如何狂跳;以及在堡里复杂的生活中,我有多么依赖他的陪伴、依赖他坚定及抚慰的态度。还有,我可以全然坦白地说,我有多么喜欢他每晚在床上那平滑温暖的力量,以及早晨在他笑闹的亲吻中醒来。知道他即将离开,令人感到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