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6/7页)

然后我看见了苏荷。她背着朴素的双肩包,上面印有《魔卡少女樱》的卡通图,单薄的身影被夕阳拉得斜长,一直延伸到我脚下,依旧是那副看似单纯又无限复杂的神色。她眨了眨眼:“你在找东西吗?我帮你吧。”

我点点头,任她跟在身后。

那个煎熬的过程中我几度想开口问她,钱包是不是她偷的。如果是她偷的,钱我不要,还我陈曦老师的照片。我真希望她就是小偷啊,如果是,至少我还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尽管这种想法很可笑。

苏荷似乎看穿我的猜疑,过了两分钟她突然开口问我:“卫寻,你在怀疑我吗?”

我哑口无言。

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大颗滚下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坏了,忙上前喊她别哭,她生气地推开我,我只好笨拙地道歉,最终她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哭得更凶了。我手足无措地假装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脊希望这算得上安慰。

那晚我们没有按时回家,逗留在学校附近的广场上。我跟她推心置腹地聊起来,我说到了我引以为荣的父亲,我暗恋的陈曦老师,我的梦想,我的烦恼。但我分不清楚这是出于对她的信任,还是我只是单纯想找个人倾吐。

苏荷的烦恼则比我要沉重得多,她说她现在唯一的亲人是重病在床的父亲,她想打工但没人要,所以才被迫偷窃。

“卫寻,对不起,其实班费真的是我偷的,我撒了谎,我爸没有在外地打工。可我没有办法,他治病需要很多钱,爸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看他在我面前死掉我却无能为力……但是你的钱包真的不是我偷的,我之前一直想找时间跟你说声谢谢,可是我想你肯定看不起我这种人……”

她跟我坦白这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我能感觉到她把尊严当着我的面一点点揉碎时的屈辱。胸口又泛起了熟悉的感觉,是的,我强烈、迫切,且无比自豪地意识到,我必须为她做点什么。此时此刻,钱包的事变得不值一提了。

当晚我偷偷回家翻出了自己的银行卡,里面有我两千多块的压岁钱。我说:“这钱你拿着,你想去找班主任自首也好,自己留着也行。偷东西是不对,但你不同,你是被逼无奈,我相信如果你爸没生病,你一定不会偷的。”

苏荷拼命摇头说什么也不肯要,我只好硬塞给她。那晚她双手捧着那张银行卡一直哭,不停地说:“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我一定会还的,你相信我,不管花多长时间,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凌晨我们在陈旧而寂静的小巷口分手。她跟我挥手再见,没走几步又突然回头冲上来给了我一个拥抱,这次的拥抱很紧,抱了足足十多秒,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我,后退一步,认真地盯着我的双眼。

“卫寻,认识你真好。”

她脸红了,说完飞快地掉头跑走了。我就那么愣在原地,胸口是莫名的温柔和感动。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喜欢上这个女孩了,期待着明天见到她,跟她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默契地擦肩而过,与她在升旗仪式的操场上隔着攒动的人群捕捉彼此的微笑。

可是,真遗憾,故事并没有按照我设想的情节发展下去。事实上,绝大多数故事都不会按照谁的想象延续。这才是生活。

第二天苏荷没来上学。

第三天依然没有出现。

一星期后的午自习上,班主任气急败坏地冲进教室,直接逮住我狠批了一顿。

原来大家都被骗了,苏荷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偷加骗子。她没有什么在广州打工或者重病在床的父亲,她连有没有家长都是个谜。她刚转学过来时,是一个自称她远房亲戚的年轻人带她来报到的,学校看她可怜还让她拖欠了学费。后来学校找到她的住处,在她租的小房间里发现了很多来不及处理掉的赃物,都是一些她在校期间很多住宿的同学丢失的东西:衣服,球鞋,手表,CD机,文曲星。在众多赃物里,我发现了我的空钱包,不过里面陈曦老师的照片不见了。

好吧,我总算想起来了,那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的开幕式惊艳了很多人,《超级女声》选秀节目第一季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周杰伦孙燕姿林俊杰SHE的歌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午间的广播中。就在那一年,我用两千块的代价明白了,原来这个世界远不是你所看到的那样,有些美好是经过粉饰的,有些善良是可以伪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