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6/17页)
在这样一个温暖、香气扑鼻的夜晚,他们静静地走着,只有特兰平顿大街的涵洞里传来潺潺的流水声。他们从旁边走过时,看见学院大门口、传达室小屋、远处的花园,还有中间的庭院都已经灯火点点,看上去是那样遥远,虚无缥缈,恍若梦境。科迪莉亚突然感到孤独、忧虑和压抑。如果伯尼还活着,他们两人会舒适地坐在剑桥某个酒吧的角落里探讨这个案子,没有喧哗,没有烟雾,躲开邻里的好奇心,用他们所熟悉的行话轻声慢语地讨论。他们会讨论一个年轻人的人格特征。这个年轻人在那张温和知性的油画下面睡觉,却买了一本登有裸女照片的淫秽杂志。那真是他买的吗?如果不是,那它是怎么进入别墅园子里的呢?他们还会探讨一位父亲,谈到他为什么在自己儿子的最后一通电话上撒谎。他们还会很高兴地把问题想得复杂一点,谈到那把没有擦干净的耙子,那畦没有挖完的地,那只没有清洗的咖啡杯,一段很仔细地用打字机打出来的布莱克诗句。他们会谈到吓坏的伊莎贝尔,谈到无疑非常诚实的索菲。还有雨果,关于马克的死他肯定知道些什么。他很聪明,不过有点聪明过头了。自从接了这个案子以来,科迪莉亚第一次怀疑起自己独立办案的能力来。如果此时能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在身边,听她倾诉烦恼,帮她找回自信,那该多好。她再次想到了索菲,但索菲是马克曾经的情人,也是雨果的姐姐,而这两人都与案子有关。她意识到,自己只能孤身奋战,可随即又想起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如此。讽刺的是,这一想法不仅给她带来了安慰,也再次燃起了她的希望。
在潘顿大街的拐角处,他们停下脚步,雨果说:“你还去派对吗?”
“不了,谢谢你,雨果。我还有工作要做。”
“你要住在剑桥吗?”
科迪莉亚不知这个问题是仅仅出于礼貌的兴趣,还是别有深意。她突然警惕起来,回答说:“只待一两天。我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提供住宿和早餐的旅馆,条件一般,但是比较便宜。”
他未加评论便接受了这个谎言,两人互相道别。她步行回到诺维奇大街,那辆小车依然停在五十七号的门外。房子里面黑洞洞的,悄无声息,似乎是有意要将她拒之门外,那三扇窗户就像呆滞的眼睛般冰冷空洞。
她回到农舍,把迷你车停在小灌木丛旁边的时候,觉得已经精疲力竭。她用手推了一下园子的门,发出吱吱的响声。黑夜中,她伸手从包里摸出手电筒,借助它的亮光绕到农舍的后门。她打着手电,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钥匙时,因疲劳而感到有些恍惚。她摇摇晃晃地走向客厅,有气无力地拿着没有关掉的手电,它在铺着瓷砖的地面上留下了飘忽不定的光斑。接着,由于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她的手电筒向上一晃,正好照到天花板的钩子上挂着的东西。科迪莉亚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连忙抓住桌子。钩子上挂的是她床上的长枕头,一端用一根绳子紧紧地捆成一个奇形怪状的球茎,活像一个人头,枕头的另一端被塞进马克的一条裤子里。两只瘪瘪的裤脚管一高一低,可怜兮兮地挂在那里。她惊魂不定地看着它,心怦怦直跳。一阵风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那个像人似的东西打起转来,仿佛有一只手在拧动它。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枕头,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心头,虽然顶多只有几秒钟,但她觉得仿佛过了好几分钟,自己才有力气从桌子下面拉出一把椅子,上去把那个东西拿下来。即便惊魂未定,她仍不忘仔细地查看钩子上的绳结。这根绳子上打了两个半结,做成一个简单的绳套挂在钩子上。如此看来,这位不速之客没有选择故伎重施,要不然就是他不知道先前那种结的打法。她把枕头放在椅子上,然后到外面去取枪。先前由于太累,她忘了取枪的事,现在她却要把那个冷冰冰、硬邦邦的金属家伙抓在手里才安心。她站在后门口,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园子里似乎突然充斥着各种声音,神秘的窸窣声,树叶在微风中的飒飒声,就像有人在叹息,灌木丛似乎有神秘的东西在急跑狂奔,而近在咫尺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蝙蝠般的尖叫声,让人头皮发麻。她悄悄地走向那片接骨木丛,仿佛连黑夜都屏住了呼吸。她静静地等着,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终于,她鼓起勇气转过身,伸手去摸那支枪。枪还在。她轻声舒了口气,如释重负,感觉也立刻好多了。枪膛里没有子弹,但是这没关系。她匆匆返回农舍,内心的恐惧也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