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物物遂生(第6/18页)
马季良的言语虽然是点到即止,但文彦博等人瞬间便明白过来,只是清官难断家务事,众人也不便发表意见,只能佯作不懂。
马季良领着众人进来内室,命侍从打了一盆热水,亲自坐在床榻边,一边用毛巾热敷崔良中胸腹伤处,一边拆下裹住伤口的绷布。等到伤处完全露了出来,沈周先凑了上去,伤口因涂抹了药膏,已然开始愈合,但仍然能看出原来的形状——中刃处虽皮肉外卷,却是齐整如缝,可见那柄匕首是柄利器,锋锐之极。
沈周虽然看过父亲沈英办案,但只是熟悉制度流程,并没有多少实地经验,更不要说验伤、验尸了。他仔细看了半天,又举灯照过,还是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得就此放弃。
众人遂出来内室,一边饮茶,一边等待。等了半个多时辰,终于见到侍从领着冯大乱进来。那冯大乱大约六十多岁年纪,衣裳邋遢,头发凌乱,双目无神,脸带红晕,显然是刚饮过酒,一进来便懵懵懂懂地问道:“官人叫小老儿来做什么?”
马季良便带着他进来内室,指着床榻道:“麻烦冯翁验一下我义弟的伤处。”冯大乱道:“咦,是崔员外。他死了么?”
一旁侍从斥道:“崔员外还好好活着呢,不准胡说八道。”冯大乱愕然道:“没死叫小老儿验什么?小老儿可是仵作。”
沈周忙道:“久闻冯翁大名,听说你眼光犀利无比,凡是你验过的伤痕从不出错。今晚冒昧请来冯翁,就是想请你看一下崔员外的伤处有何奇特之处。”
冯大乱道:“这位小衙内倒是客气得很。可惜,我老了,双目混浊,哪里还谈得上什么眼光犀利无比。现在我只要一看到伤啊血啊什么的就头晕。”
马季良本是商人出身,见这老头东扯西拉的,料想他不过是要借机敲诈一笔,当即道:“只要冯翁肯出力,马某愿意以重金酬谢。”
冯大乱道:“唉,这位大官人不知道,小老儿家本来是在君子街西巷,就在南门边上,可崔员外要在那里盖什么茶楼、商铺、妓院,强行将小老儿和邻居们迁到了老字街。迁也就迁了,可那房子一下雨就漏水,小老儿……”
马季良总算听明白了,慨然道:“好,只要这件事一了结,马某自掏腰包,为冯翁重新建造一座大房子。”冯大乱却仍然是那副晕迷迷的样子,叹息道:“小老儿有新房住了,可邻居们呢?小老儿于心不忍啊。”
马季良露出愠色来,但转头见到崔良中毫无生气地躺在床榻上,如同死人一般,还是强忍不快,道:“好,我答应你,会为你们老字街的住户各修一座新房子。”
冯大乱这才微露笑容,顺手拍了拍文彦博肩膀,道:“文衙内,你听见了吧?”
文彦博这才知道这看起来醉醺醺的老仵作是真人不露相,然其胆敢当面讹诈刘太后身边的大红人马季良,即使马季良不会追究,日后崔良中醒来也未必肯善罢甘休。他不愿意就此得罪马季良,也不回答,只默不作声。
还是包拯应道:“我们都听见了,马龙图身居高位,言必果,诺必行。冯翁,这就请验伤口吧。”
冯大乱这才往铜盘中洗了手,走到床榻前,一掀开薄被,立时神色肃然,仿若完全变了一个人。
沈周忙举灯到一旁照明,问道:“我刚才反复瞧过这里,觉得这里的皮肉要比旁处糙一些,可又不是很明显,会不会是凶手先用发簪之类的尖细凶器刺中了这里?”冯大乱斥道:“笨啊,你。你们不是说凶器上淬了剧毒了吗?发簪得用手拿,凶手不怕自己中毒么?笨死了。”
众人本对这似醉非醉、似傻不傻的冯大乱心存疑惑,此刻他一语相驳,便立即令人刮目相看。
沈周呆了一呆,道:“冯翁说得极是。那么这淬毒凶器一定是有刀鞘的。可崔员外的匕首已然十分小巧,要想掩盖伤口又不着痕迹,凶器必须是一柄刃口比它小得多的匕首,天下有这样的匕首么?”
文彦博道:“会不会是小孩子玩耍的那种小折刀?”冯大乱闭上眼睛,神思了一会儿,转头斥道:“你就更笨了。小孩子的折刀是单刃的,能刺人么?你看这伤处皮肉平滑,可见那淬毒凶器必然也是十分锐利的。”他道:“要我说,这一定是一种极小的刀,刃宽不过食指盖,而且反复淬过火,锋利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