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第4/5页)

于是公主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下册打算写什么?”她认为身为“书中人”的祝三娘,定比执笔的严七娘更清楚下一步走向。

祝明璃思考片刻,认真答道:“首要的自是农事,无论肥田、耕种、除草、除虫,皆须精进。圣上所赐田地,亦要好生经营,待下季播种;其次是织染,公主或许不知,儿田庄上如今聚了不少女子做女红。儿想此事若扩大开来,便能给长安附近女子多一条营生之路,毕竟她们谋生总不如男子容易。”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日后庄上猪、牛、羊、鸡皆会繁育,亦需更多人手饲养,便可照顾更多人来庄上做事。”

公主好奇:“田亩增产、禽畜增多,做这般大是为何?”

似他们这等贵人,田庄无数,粮产绰绰有余,很少过问余粮如何存储、变卖等琐事。

祝明璃道:“这便是产业链了。”

公主面露茫然。

祝明璃微笑:“这是儿自己琢磨的词。公主试想一下,田庄、作坊、店肆,是否像一条链子,将诸事串联起来?有了牲畜家禽,便有粪肥;粪肥滋养田地,田地长出粮食;粮食养活庄户,庄户生产吃食、木件、毛织品;织品放到铺中售卖,换来钱财——如一粒粒珠子,串成一条链,这便是产业链。”

公主听了,顿时来了兴致,这与她读书时的感觉一样,独特而有趣。

她问:“那你是一开始便有此细致的打算?”

祝明璃含笑摇头:“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起初我只有一座田庄,百废待兴,连钱财也紧巴巴的。至今仍是走一步看一步,既要琢磨如何将产业链搭配妥当,又要安排货品、照料人手,还得在有限之地尽力安排坊舍。”

公主若有所悟。这听来只是一位娘子在经营自家嫁妆,似乎与寻常主母打理铺子、田庄没有区别。

可其内里却有所不同,落脚处虽小,只要肯做好、做大,便能成就许多。

这恰是那些郎君科考入仕的夙愿:治理一方,使百姓安居,经济繁盛,农畜丰饶。可能做到者几何?

抑或是只因为她管得地方小,方能做得这般好?但看着案上那叠文萃报,公主心道绝非如此。

她能将这些小事做到旁人不及的地步,若予她更大天地,她定能做得更好。

当然,公主并不觉得可惜或可怜,反觉此女才干不容忽视,自有本事挣来,若说可惜反倒是辱没了她。

满腹疑问渐渐消失,只凝成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为何要做这些?”

在祝明璃开口前,公主心中已掠过许多答案:为钱?想来是有的,她那糕肆、书肆声名在外,连自己也尝过那松软的甜糕。

可若只为钱,又何必在田庄上下这般苦功?何必如书中写的那样照料兵士家眷、招雇孤儿?同样的一日两餐,雇些壮汉岂不更能赚钱?这才是多数庄主所为,但她偏不。

严七娘在书中亦不刻意强调“善心”,只说“若想如祝娘子一般,须学其仁善,先帮扶困苦之人,方能使一切好转”。

可若纯为善心,施粥砸钱便是,又为何融入诸多心血与智慧?改进农具、钻研耕法,并将这些悉数写入书中,毫不藏私,愿众人都能如她一般做好,且脚步不停,始终在思量如何做得更好。

是为功成名就,扬名四海?为证明自己本事不凡?似乎也不尽然。

若真如此,她便不会等到崔京兆亲至田庄看见那些耕种之景时,才为其请命,想造势,法子多的是。便是著书,也是严七娘主动提议,且书中尽是细致知识,而非歌功颂德。

偏偏据严七娘说,这些书很快又会在书肆售卖,赚来更多银钱——这又绕回了“为钱”。

仿佛一个环,公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截断,以定其初衷。

很快,祝明璃给出了回答:“回公主,儿起初做这些,不过是想为自己留一份后路。公主或许知道儿乃高嫁,初嫁时,心中最是不安,怕夫君不喜,怕前路渺茫。便想将嫁妆铺子、田庄经营好,托个底。”

她语气一转:“可一旦着手,便会看见许多事,便不止赚钱那般简单了。当看到府账上拨出的救济款项,便知晓那些军眷过得何等清苦;结识七娘后,又见到济慈院孤儿何等艰难。反正也要雇人,不如力所能及地帮上一把。自然,这一切皆绕不开‘钱’,钱生钱,儿能用这些钱帮更多人,亦能因帮了人而赚来更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