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浮山楼(一)(第3/4页)

那一日,黄泉路上往来的游魂与当差的鬼卒,皆亲见一桩奇景:相里闻的双腿处,一左一右死死缀着一老一小两个鬼。

老鬼抱膝,小鬼抱腿,任谁拉扯都不撒手。

老鬼嚎:“相里大人,您行行好,让二娘住进浮山楼吧。”

相里闻:“你起来!”

小鬼哭:“相里大人,您行行好,就让二娘跟着我们吧。”

相里闻:“你也起来……”

“您答应我们,我们就起来。”

“……”

二鬼纠缠一日,哭嚎声不绝于耳。

相里闻不堪其扰,点头答应:“其一,不可令她知晓尔等来历;其二,不可让她知晓她为残魂。”

“下官遵命!”

搞定了相里闻,迎谢元窈入楼,唯余一事:取个名。

否则,若失忆的谢元窈问起自己名字,他们临时瞎编乱凑,言辞间难免支吾闪烁,漏洞百出。

贺兰妄抱臂站在窗前,嘴里漫不经心地嚼着根狗尾巴草,兴冲冲开口:“就叫贺兰慕窈,如何?”

闻言,摸鱼儿嘴角一抽,银牙暗咬:“你……能不能有点新意!别鹦鹉学舌,人云亦云!”

苏映棠以袖掩口,直言不讳:“难听。”

鹤仙更是冷嘲热讽:“你能不能多读点书!”

黄衫客半眯着眼扫过众鬼:“叫黄宝贝或黄白物,你们觉得如何?”

此话一出,房中杯盏齐飞,直奔同一鬼而去。

霎时茶泼瓷碎,满地杯盘狼藉。

秋瑟瑟眼珠子一转,脆生生嚷道:“依我看,不如叫秋簌簌!”

孟盈丘连连摆手:“不行!阎王大人那道障魂术,仅能掩去她的鬼影,却掩不住她的声息。凡间通阴阳、晓鬼事者,皆能听到她的言语。她若自称簌簌,还被熟人听了去,我怕凶手会对她的残魂不利。”

旧名提不得用不得,须得取一个与前尘无涉的新名字。

众鬼不约而同地看向摸鱼儿,七嘴八舌地催道:“你整日看书,快想一个。”

摸鱼儿抬头傻笑:“叫江城子,如何?”

“……”

一个能将“慕棠”二字当作表字的人,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末了,任流筝一锤定音:“就叫十八娘!”

“此名何解?”

“她十八岁时,曾许下宏愿:有朝一日,行遍山河万万里。”

谢元窈平生未竟之志,止于永和十九年。

此后朝暮春秋,余下的山河万万里,由十八娘续上。

十八娘上山那日,众鬼栖在枝头,看她捏着衣角懵懵懂懂踏入浮山。

往日纵马踏风、登高望远的飞扬意气已然褪尽。而今只剩一双小鹿似的眼,怯生生地左顾右盼,眼中满是惊疑与害怕。

惊如孤雀,慌似迷童。

哪还有一星半点谢元窈的样子?

见状,秋瑟瑟哭得不成样子:“二娘啊……”

黄衫客骂骂咧咧:“天杀的!挨千刀的!究竟是哪个狗鼠辈,竟把我们二娘害成了这副模样!”

二鬼一哭一骂,惊起山中鸟雀。

山道上的十八娘吓得一哆嗦,忙不迭跟上前方面目模糊的人影。

浮山楼。

十八娘怔怔盯着那块悬在门上的匾额。

茫然四顾,手足无措。

早已侯在一旁的孟盈丘闪身而出:“十八娘,你跟本官进来吧。”

“十八娘?”

“嗯,你是十八娘。”

十八娘指指自己:“我叫十八娘吗?”

孟盈丘:“你叫十八娘,功德未满,因果未消,暂不可入地府轮回。从今往后,你需住在浮山楼,努力积攒功德。待到功德圆满之日,鬼差自会现身,带你去地府投胎转世。”

十八娘:“我死了吗?”

孟盈丘推门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她:“对,你是鬼了。”

朱漆大门打开,露出七张泪流满面的脸。

十八娘脚步一滞,慌慌张张往孟盈丘身后缩了缩,声音发颤:“阿姐,他们怎么哭了?”

“风进眼睛了。”

“沙子进眼睛了。”

“花进眼睛了。”

“糖葫芦进眼睛了。”

“刀进眼睛了。”

“书进眼睛了。”

“算盘进眼睛了。”

“?”

眼睛那么小,能装得下书和糖葫芦,甚至刀和算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