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十八娘(十)
庶民讼天子。
古往今来, 头一回。
一语惊四座。
十八娘一番状告落定,殿中官员齐齐掀袍跪地,声浪相叠高呼:“圣上, 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
隐在群臣后方的武太傅,越过满地跪倒的官员,一步步走到殿中,与十八娘并肩而立:“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先帝有错, 为何不纠?”
御史:“动摇国本。”
武太傅:“若明知忠臣含冤而不纠,则天下有志之士将不再以忠义为荣。他日纲常颠倒, 是非混淆,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御史再道:“一来,此案沉寂多年,一朝翻起, 恐掀起朝野震动。二来,圣上以孝治天下, 今若准谢氏之诉, 颁下诏书,坐实先帝之过,则天下臣民将如何看待先帝?又将如何看待圣上?”
武太傅:“以一己之私, 蔽天下公义, 此乃伪孝;匡父之过, 方为真孝。”
陆方进冷眼旁观武太傅与御史唇枪舌剑。
第一次,他发觉自己看走了眼。
往日,他只道武太傅八面玲珑,是个与世无争的老好人。
今日方知,此人言辞如刀, 野心昭然若揭。
御史面红耳赤,眼看辩不过武太傅,转而向燕平帝进言:“圣上,若翻旧案,必牵动朝局,天下疑圣上彰父之过,孝道有亏。臣恳请圣上三思。”
燕平帝:“爱卿多虑了。先帝得失,岂能仅凭谢氏一人的一面之词?铁证如山,方能定论。”
御史硬着头皮抬头瞄了一眼,声若蚊蚋:“臣斗胆……万一证据确凿呢?”
闻言,燕平帝素来冷若冰霜的脸上,难得露出和煦之色:“依律行之。”
语简意深,似喃喃,似敕令。
“……”
谢元嘉。
永和十四年状元及第,官至刑部郎中。
提起他,角落的一位刑部官员轻叹一声:“为人虽清冷孤介,不喜交游,然论及断狱判案,却也不失为一个难得的清官。”
一位清官,死得却不光彩。
大周立国四百载,凡天子赐死朝臣,或坐贪墨或陷党争,皆是罪大恶极者。
偏他的罪状唯四字:秽乱宫闱。
永和十九年五月,与谢元嘉之死一同传开的,还有一桩骇人听闻的宫闱秘闻。
某臣酒后狂悖,擅入禁庭,强辱妃嫔。事后,竟以其失节为柄,屡逼苟且。未几,妃嫔珠胎暗结,终至事泄,难以遮掩。天子震怒,赐鸩酒,尽诛涉事诸人。
故事里的臣子宫妃与天子,无名无姓。
独独谢元嘉死于宫中一事,证据确凿。
众口相传,那无名臣子必是他。
偶有同僚醉意上头,闲话间提起这桩扑朔迷离的秘闻。
有人压低声音道他是遭人构陷,含冤赴死;有人则拍案争辩,称自己当年亲眼所见他与宫妃拉扯不清,绝无虚言。
后来,谢元嘉的名字被一团浓墨囫囵盖住。
纸页渐黄,落灰成积,再无人记得这个孤僻的刑部郎中。
十八娘:“圣上,谢元嘉被诬欺辱宫妃当夜。有四人,可为他作证。”
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
宫中夜宴,凡京官六品以上悉数赴会。
当夜谢元嘉的同行者,是二人一鬼。
二人为刑部同僚,一鬼是秋瑟瑟。
宫中夜宴,千篇一律。
谢元嘉端坐席间,自始至终不曾移步。
酒过三巡,觥筹交错渐稀。
左右同僚见她频频自说自话,心生惧意,纷纷起身退避。
同僚走后,先帝持杯行过她身侧,含笑道了句:“谢卿今日,怎落得孤身独坐?”
彼时,她只当这句话是先帝漫不经心的一句戏言,未曾深思。
直至从武太傅口中得知真相,她才知这是先帝早早为她写好的催命罪状。
所幸天理昭昭,并非无人看到她。
秋瑟瑟最喜随她入宫赴宴,却也最怕拘束。
每每宴开不过一炷香,秋瑟瑟定要寻个由头溜走撒欢。
当夜,秋瑟瑟在她身后的花丛中打滚,见到四位官员来回行过她身边。
那四人结伴而来,看似信步闲游,目光却屡屡往她身上飘,神情古怪得很。
每次行过,四人还要寻个角落窃窃低语。
说到兴处,个个眉飞色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