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十八娘(十)(第2/7页)
秋瑟瑟凑过去偷听,方知四人仰慕谢元嘉诗才,想寻个机缘谈诗论赋,却苦于无人引见。只得这般鬼鬼祟祟地靠近与窥望,聊以慰藉。
四位证人入殿。
二十余年前,他们尚为青衫校书郎,挤在宫宴人潮后,遥遥瞻仰状元丰采。
如今,他们绯袍玉带,行事端谨,再也寻不见半分莽撞之态。
但是,方一提及宫宴旧事。
四人眉目舒展,恍惚又回到了彼此年少的永和十八年:“圣上,臣等四人,当日于宫宴充任执事官,专司导引百官位次。”
宴中,丝竹声声,喧闹如沸。
他们四人垂首侍立在廊下,谨守职司,将满殿热闹尽收眼底。
不久,其中一人瞥见独坐一隅的谢元嘉,低声提议道:“是谢状元,我等何不去一叙?”
他们壮着胆子结伴上前。
待走得近了,袖中那几篇不堪入目的拙作却似泰山压顶。
不光压得双脚竟似生了根,口舌亦似被缚住,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进退两难间,他们只好佯装路过,在谢元嘉身旁往复踱步。
他们脚尖蹭着地面,步子拖得极慢。
每走一趟,便悄悄偏过脸,借眼角余光,偷觑一眼这位才华盖世的状元。
“臣等敢以性命为谢元嘉作证:永和十八年十一月廿二宫宴,他不曾离席半步,亦未饮酒!”
话音未落,有官员问道:“既事起宫宴,诸公当年为何不证?”
四人异口同声:“无人找过我们!”
他们只知谢元嘉因秽乱宫闱被赐死,却无人知晓这罪名背后的实情。
半月前,武太傅的儿媳辜霜英找到他们四人的夫人,道出当年的尘封旧事。
他们才终于知晓,谢元嘉竟是蒙冤而死。
一介微末臣子,席间更是寸步未移。
何以穿重重宫门,闯后宫禁地?又怎能以此要挟,三番五次欺辱宫妃,甚至珠胎暗结?
谢元嘉案的第二位人证,是贤太妃。
她一身素衣入殿,脚步虚浮,茫然的目光扫过伯父铁青的脸,忽地勾唇一笑:“当年,我指使许须曼去申美人处。起初不过想借刀杀人,除掉几个碍眼的妃嫔。听闻先帝厌弃谢元嘉后,我便与陆太师合计,替先帝拔了这根心头刺。”
她有申美人的把柄。
申家获罪抄家后,申美人兄长的次子侥幸逃过一劫。
永和十八年秋,此子托人捎信入宫。申美人怜惜侄子孤苦无依,时常遣心腹内侍携银钱出宫,暗中接济。
对于申美人的一举一动,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深宫中的一些事,她不便出手,申美人做起来却易如反掌。
毕竟,无人会在意一个失宠的可怜美人。
变故起于永和十九年春夜。
那夜她侍寝毕,先帝揽她入怀,指尖温柔地绕着她的青丝,口中却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念着“谢元嘉”三字。
她嗔问:“圣上,今夜怎的念起这个人?”
先帝贴近她耳边,气息温热:“朕昨日方知,这谢元嘉竟有一个天大的大本事。”
“什么本事?”
“通晓阴阳,能驱鬼为己用。”
得知谢元嘉的本事后,先帝在一瞬之间豁然开朗。
当年恩科殿试,假庄晦真俞策当众揭发科场舞弊的行径,哪是什么大义灭亲?分明是恶鬼上身,逼得他不得不揭发!
谢元嘉,惹人厌的谢元嘉。
不仅纵恶鬼搅乱殿试,坏了他筹备两年的恩科,更让他在满殿士子面前狼狈跌倒,至今犹闻身后讥笑。
“圣上,若真见着他心烦,打发去岭南烟瘴之地便是,何苦为他伤了龙体。”
“恨意难消啊……爱妃。”
帘外烛影晃动,映得他半张脸明灭不定。
恰如心头恨意,挥之不去。
她太懂他了。
一个居九重之高的天子。
既畏人言,又惧青史,手上不肯沾一滴血。
她利用申美人,先帝利用她。
弱肉强食,天之道也。
那日之后,她成了偃师。
以己为躯,勾画眉眼,在寝殿中为先帝自导自演傀儡戏。
一出又一出,都是谢元嘉的故事。
他如何收受贿赂,如何杀人灭口,如何暗起造反之心。
一出演罢,再构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