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十八娘(六)(第2/5页)

十八娘慌忙推开他,嗔道:“别乱亲,蛮奴和摸鱼儿还在呢。”

“他们早走了。”

“他们很忙吗?”

“他们说去洛水赏景。”

“……”

两个鬼差,整日不是在书肆厮混,便是在城中闲逛。

十八娘暗暗翻了个白眼。

“走走走,今日得一实证,我们去置办凉棚竹榻。”

他们谢过玄悲方丈,又往功德箱中添了一锭银。

正欲离去,身后忽地传来一声低唤:“施主且留一步。”

十八娘与徐寄春回头站定。

玄悲方丈结禅定印,坐在蒲团上。

他的身后,是端坐莲台俯视众生的大日如来。

“谢施主曾向老衲悔过。”佛跏趺而坐,他亦跏趺而坐;佛低眉,他亦低眉,“他说,若能从头来过,他不会选择那条路。”

一步登天的捷径尽头,却是无法回头的万丈深渊。

任千山夜半惊醒,空余无尽的悔恨。

靠出卖朋友换来的锦衣玉食,竟不及从前那小小主事令他安心。

他一次次前来陟岵寺,妄图挣脱心中的“贪嗔”二念。

可佛前青灯燃尽,心魔如影不散;莲灯百盏,亦换不回朋友。

贪嗔痴慢疑。

他悔之无及。

“多谢方丈今日为我解惑。”十八娘认真道谢,怔怔望着那尊垂目的佛,“我曾当他是知己,到头来却因他一场贪嗔,落得家破人亡。我虽活了,但至亲挚友因我而死,因我失了前路。‘恕他’二字,我说不出口。”

说罢,她牵起徐寄春的手,大步迈出偏殿。

殿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殿外天青云淡,天光直直地泼洒下来。

走出陟岵寺,二人转往南市。

半道,几个蒙面人从暗巷蹿出,手中长剑寒光凛凛。

剑光闪过,招招皆取要害,意在夺命。

寒刃横于眼前,十八娘与徐寄春目不斜视,兀自谈笑前行。

待他们的身影走远,暗巷中忽传出阵阵打斗声。

闷响夹着闷哼,久久不绝。

一盏茶尚温,茶汤未凉,暗巷中走出一名男子,径直找到徐寄春:“徐大人,谢娘子。人已拿住,尽是群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说是京中有人花重金,指名要您二位的项上人头。”

徐寄春:“有劳。”

男子收剑入鞘,拱手笑道:“韦馆主有命,须保二位万全,我等岂敢怠慢?”

目送男子的背影没入不远处的巷口,十八娘颔首赞道:“有钱人的护卫,就是好用!”

“我难道不好用?”

贺兰妄闲坐在胭脂肆檐角,双腿懒懒晃着,话里话外酸气直冒。

十八娘抬头瞄了他一眼:“下来,我们要去买凉棚。”

贺兰妄纵身而下,不解道:“你们买凉棚做什么?”

“赏月!”

不到半日,南市采买事毕,凉棚竹榻明日送入徐宅。

今日收获颇丰,十八娘心下欢喜,归途踩着斜阳,口中小曲儿一路未歇。

物证已齐,唯待人证。

那扇门,快叩开了。

明日要入诏狱,十八娘这夜早寐。

入梦不久,任千山立在雾中,眉目一如生前,定定望着她笑。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好吧,你也不算死骗子。”

任千山接了什么话,她忘了个一干二净。

今宵梦长,满目皆是良辰美景,她溺在里头,哪还顾得上一一追记。

四月十八,十八娘随徐寄春踏入诏狱。

高墙深院,阴风扑面。

铁门一道一道开,锁链轧轧地响。

陆延禧的牢房,在诏狱尽头更深处。

墙上有一方小窗,天光便从那里漏入,窄窄一道。

光不及身,只照出万千微尘在光中浮沉。

明灭不定,忽聚忽散。

依制,外妇不得涉此重地。

徐寄春索性撺掇武飞玦上疏奏请,称十八娘或能撬开陆延禧的嘴。

燕平帝思忖两日,才准了今日之请。

故而,方一见到陆延禧,徐寄春开口便道:“陆世子,今日您起码得交代一件事。否则,下官不好交差。”

陆延禧倚在角落,锁链堆在身前。

闻言,他无语地笑出了声:“徐大人,你的生死,与我何干?此番黄泉路冷,若得你作伴,倒也不失为一桩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