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十八娘(六)
胜光四十三年的《象山县志》, 仅薄薄一册。
通篇简略,独详载一事。
十二月,柳州象山官民平匪始末。
那是地僻民贫的象山县, 第一次被远在千里之外的繁华帝京知晓。
捷报所至,市井间奔走相告,老少拍手称快。
朝堂之上,百官无不振奋。
而最高兴的人,莫过于年迈的胜光帝。
因为凉州大捷与象山平匪之报, 同日呈上御案。
腊月象山平匪,孟春凉州破敌。
明明人生已至暮境, 竟同日闻此等喜事,岂非天佑?
于是,一封关乎一个小县官吏仕途的诏书,随着御史的车马出京, 于季春三月,抵达象山。
彼时, 象山县令与数位佐吏早已弃城遁走, 余者又在平匪中死伤大半。
衙署空置,门前寥落。
县丞陆方进不得不升堂理事,形同县令。
御史在象山县翻检旧档, 遍访士民。
最终, 他从象山带回了一本县志与一个定论。
象山平匪首功, 乃县丞陆方进。
其后,陆方进入兵部,初授郎中。
几度迁转,他入阁拜相。及至暮年,终拜太师, 再封卫国公。
区区一介县丞,起于微末,却位极人臣。
这个故事辗转于天下学子的唇齿间,不知映亮了多少寒窗。
十八娘记得幼时,父亲谢承阳每每提起陆方进,末了总要添一句:“陆相,天下学子之光也。”
她仰头听着,以为那光一如窗外天光,照彻四方。
后来她查出象山平匪案的真相,才知光下有影。
一个贪功杀人的小人,就藏在那团面目莫辨的黑影之中。
十八娘一页页翻过县志,指尖停在最后两页。
前页记象山平匪一役,排兵布阵破匪之法,尽录纸上。
后页附一图,墨迹虽简,但兵卒列阵,攻守之势,皆一目了然。
她找到证据了。
十八娘合上书,一时喜极而泣:“子安,我们找到证据了。”
徐寄春一手将她揽入怀中,一手拿着那本县志细阅。
好半晌,他方低声叹道:“他倒是有心。”
“你是何意?”
“这是真本,而非摹本。”
上月,徐寄春奉命入弘文馆调阅馆中藏书。
尚未翻几卷,便见页末或钤朱红一印,或素白无痕,标识各异。
他向馆主打听,方知红印是真本的标识。
徐寄春重新翻开那本县志,指着页末的一方殷红小玺:“当年,任千山应是用摹本换了藏于弘文馆的真本。陆太师遣人毁书时过于仓促,不曾细辨,便付之一炬。”
任陆方进费尽心思焚了又焚,毁去的,只是一本接一本的摹本。
真正的《象山县志》,一直存于世。
日头白晃晃地晒着,四下无片瓦可遮。
徐寄春举袖为她遮阳,随口问道:“你从何处瞧出了破绽?”
十八娘莞尔一笑,指腹划过页末那张极简的图:“这张阵图,我见过。”
“何处?”
“你可知当朝神武大将军,最常去何处?”
“军营?”
“嗯!”
多年前,陆延祯尚是无名小卒。
他武学天资卓绝,有位大将军惜才,亲取一本私藏兵书相赠,望他潜心研习,早日在军中崭露头角。
可惜,陆延祯自幼不喜文墨。
一本兵书翻完,阵法图式过目即明,纸上机巧却一字不解。
看不懂,便得寻人请教。
在内兄武飞玦与状元谢元嘉之间,他舍前者而择后者。
时至今日,她仍记得一清二楚。
那本兵书其中一页所绘,便与县志所载阵法相差无几。
而兵书阵图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海州侯氏覆盂阵。
侯氏家传阵法,素不外传。
直至侯方回亡故十年后,因阵法已有更易,旧图才附入兵书。
这张阵法图,外人无从窥见。
胜光四十三年的陆方进从何得知?又如何绘得出?
再者,陆方进乃前朝状元,书画双绝。
一个丹青妙手,落笔怎会如此粗疏?
除非,阵法与阵图,并非出自陆方进之手。
一番分析有理有据。
徐寄春心潮澎湃,俯身便在十八娘唇边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