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逆龙鳞(二)

谢元窈六岁时, 睁眼看见了第一个鬼。

那是一个无法投胎,只能在人间无尽漂泊的游魂。

她叫寿姑。

她是谢元窈的第一位夫子。

寿姑遍历四方山川,见多识广。

从谢元窈六岁起, 直至她十四岁。

整整八年,寿姑寸步不离,一面帮她驱赶那些窥伺侵扰的恶鬼游魂,一面教她与找上门的冤魂交谈、共处。

谢元窈的第二位夫子,是她的父亲谢承阳。

荆山人不解其志, 多唤他“谢疯子”。

他浑不在意,终日只将自己关在书房之中, 耐着性子教四名弟子习文断字、明辨事理。

他最喜凭窗远眺,遥望窗外连绵叠翠的山影,低声絮叨那桩牵挂半生的宏愿:“荆山文盛之日,不远矣。”

他的眼中映着山岚与天光, 赤诚与期许在其中明灭闪烁。

谢承阳,教会了谢元窈如何做人。

心存慈念、行守正道, 物不得其平则鸣。

如此, 方算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谢元窈的第三位夫子,亦是兄长谢元嘉的夫子,武豫。

从前, 他是武少傅。

如今, 他是武太傅。

称谓里减一字, 增一字,便是半生风雨,一世功名。

人人皆道武太傅是个老好人,脾性温吞,不言是非。

可若拨开那层谦和表象, 真正走近他,窥见他以天下苍生为念的铮铮铁骨。

这般风骨,足以令人见之忘俗,唯余敬重。

他比谢承阳更疯。

其志甚至不在一城文盛,而是一国文兴。

他不止于想,更躬身去为。

在成为少傅前,他在各地的乡间书院执经讲学,悉心点化每一块蒙尘的璞玉。

辜霜英、谢元嘉、裴叔夜,陆延祯、燕平帝……

这些各展锋芒的名姓,仅是他遍栽桃李的一隅。

门墙之下,英才何止于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1]

这是武太傅收下谢元窈那日,赠给她的一句箴言。

为了这句话,他们这对微末的师徒,决定谋反。

先帝晋弘。

一个纵情声色,刚愎自用的天子。

这位失道之君坐视陆氏权倾朝野,结党弄权,致贤臣良将尽遭排挤。偏偏其膝下诸皇子中,独独陆氏贤妃所出的越王最受偏爱。

十八娘咽下口中的粥,含糊道:“自入京后,越来越多的鬼魂寻到我,哀哀泣诉,求我帮他们昭雪沉冤。”

先帝一朝,冤狱四起,世道一日坏过一日。

一旦越王继位,任由陆氏当道,天下之势,将愈趋倾颓。

通过一个个鬼魂之口,当时的谢元窈于无边黑暗中,窥见了一丝天光。

原来朝野内外,不服先帝与陆氏者,比比皆是,从未断绝。

忠骨未绝,良将犹存。

这世道虽一时沉沉如夜,却尚有风骨未泯,便有重见天日的盼头。

“以鬼魂为耳目,探知朝野秘闻。”徐寄春诚心赞道,“妙哉!”

十八娘:“夫子也夸我聪明呢。”

她为鬼魂伸冤,鬼魂便替她潜入高墙深院的府邸,偷听那些不为人知的秘辛。这些鬼魂无意害人,穿墙过户如同微风,凡人无从感知。

一来二去,她终于得到数十位至关重要的官员。

凡臣子谋反,须先择新君。

武太傅借由老荣国公与曾祭酒的举荐,于太子未立之际,以少傅身份奉诏入宫,名正言顺地授业讲学,潜观诸皇子优劣。

几番审慎考量,武太傅最终选定了郑王。

此后几年间,他暗中悉心教导郑王,为来日布局。

一得闲暇,他便以诗文唱和或论经辩道为由,循着谢元窈整理的名册,逐一寻访那些清直守正的官员。

在一次次推心置腹的深谈中,他与这些坚守道义的官员结为同盟。

徐寄春喂粥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怔怔地盯着十八娘:“你的死,难道与密谋造反一事有关?”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我与夫子私下往来,陆太师或许起过疑心。”十八娘缓缓摇头,目光沉了下去,“但他杀我,并非为此。”

“他到底因何杀你?”

“多年前,他杀过一个人,被我查到了。”

徐寄春放下碗,不解道:“此事已过去多年,彼时陆太师位高权重,即使先帝知晓,多半也不会深究。他为何要怕,还怕到非要杀你灭口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