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当年勇(一)(第3/4页)

徐寄春拍手:“明也好身手。”

盼生在旁看得跃跃欲试,也伸出小手,有样学样地先将石子往上一抛。可她手势生,动作慢,来不及抓,便听得“哗啦”一声,石子已落在了脚边。

“我教你。”徐寄春一边耐心指点,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盼生,你见过我的姨母吗?”

盼生歪着头:“你的姨母是谁?”

陆修晏接过话头:“你忘了吗?我们方才在路上遇到过。他的几位姨母当时坐在马车里,结果你把她们带走了。”

盼生很认真地想了想:“她们是坏人,你不要找她们了。”

徐寄春:“她们做了什么坏事?”

“她们偷了我们。”

“我们?”

话音未落,盼生飞快地偏过头,又猛地转回。

就在这一偏一转之间,她原本的面目荡然无存,变成一张男童的脸。

反复数次,一张张稚嫩又陌生的脸交替出现。

乍见这骇人景象,徐寄春竭力稳住声音:“可我只有姨母一个亲人。她若不在了,这世上便再没有等我回家的人,也没有我能回去的家了。”

盼生抓着石子,纳闷道:“你也是没人要的孩子吗?”

徐寄春:“姨母于我而言,便是生母。”

“行吧,我瞧她们不算太坏,便扔去山里让风醒魂。”盼生扬起下巴,指了指西边的山麓,“以前那几个坏透了的,可全死了。”

徐寄春挪动身子靠近她:“她们怎么死的?”

盼生:“第一个坏人来偷孩子,我们好害怕,索性一起变成一把刀,把她杀死了。没过多久,又来了四个和她一样的影子,我们把她们引到山上,看她们咕噜噜滚下去。”

第一个人,毫无疑问是郑顺娘。

四个影子,指的是她当年的四个徒弟。

还剩一个莫惠君,生死成谜。

徐寄春放轻了声音,试着问道:“盼生,正月初八与正月初九,你进过城吗?”

盼生:“去过呀!我们钻进一个赌鬼身子进城看灯会,花花绿绿的可热闹啦!后来,我们在河边撞见个坏人,就照从前见过的法子,把她诓出了城。”

“那这个坏人呢?”

“她也不算太坏,也在山里吹风。”

看来莫惠君还没死?

徐寄春继续循循善诱地问道:“她们除了偷孩子,还干过哪些坏事?”

“可多了!”盼生坐得笔直,掰着手指头数,却又像是数不清,“她们不光偷塔里的我们,还偷走房里的我们卖给别人。”

“塔里的我们?房里的我们?”

“对啊,我们是婴孩脱离母腹后,发出的第一声哭喊。”

“哭声?”

“她是怨灵。”

徐寄春闻声回头,只见十八娘立在他身后,孟盈丘则牵着秋瑟瑟站在一边。见他面露疑色,孟盈丘缓声解释:“婴孩落地的初啼,声有洪微,甚至无声。”

“人间以洗儿礼迎接新生,告慰天地。”她话音渐低,直至最后轻得像一声叹息,“那些来不及睁眼看清人世、来不及被父母拥抱便被遗落、盗卖的婴孩。无人庆贺其生,亦无人怜惜其亡……”

无人接引的怨憾,随着哭声的每一次起伏,凝结成了怨灵。

秋瑟瑟躲在孟盈丘身后,只露出半边身子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你想和我玩捉迷藏吗?”

“想!”

盼生丢下石子,雀跃地奔向秋瑟瑟。

两道欢快的身影一前一后,蹦跳着远去,直到被青灰色的山影温柔地吞没。

孟盈丘不远不近地跟着,不时催道:“只能玩一个时辰。”

“不要!”

自然,回应她的,是秋瑟瑟惊天动地的哭声。

十八娘:“子安,姨母她们已经被蛮奴找到了。”

徐寄春冷得发颤:“先去接她们。”

陆修晏朝草垛的方向挥手喊道:“走了!”

一众衙役面面相觑,相互推搡着挪过来,却死活不敢近前。

适才,他们缩在草垛后避风,眼睁睁看着徐寄春与陆修晏先是满地寻石子,随后竟坐下玩了起来。

荒郊野岭,命案当前。

此情此景,可谓诡谲。

徐寄春吩咐道:“尔等即刻押解陈铁回城,本官另有要务。”

县尉哆哆嗦嗦地拱手,语不成句:“下官遵命,这……这就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