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纸嫁衣(二)(第2/4页)

对于他的讥讽,清虚道长置若罔闻,大步踏入观中。

唯有一句话,乘着山风飘进守一道长耳中。

“有劳师侄,替师叔备齐香烛黄纸。”

“去准备。”守一道长先朝侍立左侧的大弟子微一颔首,随即抬眼看向四弟子,“盯紧他们。”

自南门进观,依次穿过两座殿宇。

行至祖堂门外,再向左走约数十步,便是通向塔陵的西门。

门后是一条麻石铺就的神道。

目光沿道向前,尽头处雪雾翻涌,隐约可见无数浑圆的丘子坟默然矗立。

一座高塔孤峙于塔陵中央,塔顶隐在云雾间。

师徒俩驻足仰望,温洵则带着六个道士,安静地立于他们身后。

午后,雪住雾歇。

清虚道长收回目光,反手抽出腰间拂尘,指向陵中密密麻麻的丘子坟:“子安,你头回来,得一座座挨着拜过去,让列位先师都认识认识你。”

山林之间,墓碑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徐寄春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师父,全……全部吗?”

“嗯!”

第一座丘子坟,葬的是邙山天师观的开山祖师:昆阳真人。

徐寄春撩袍跪下,焚香、化纸、叩首,一丝不苟。

他这一套礼数行得周全毕至,只碑前麻石冷硬,膝盖跪得发麻生疼,起身时竟踉跄了一下。

温洵在旁递过香纸,见他虽强自忍耐,身形却止不住地轻颤,便好心提议道:“不如……我让师弟取个蒲团来?”

“要!”

徐寄春牙关紧咬,面上端的是云淡风轻:“多谢师侄。”

蒲团很快备好,置于碑前。

清虚道长肃立一侧,挨个指着墓碑向徐寄春细说诸祖师法号、事迹。

徐寄春屈膝跪下,借着每一次恭敬的回话与俯身,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座丘子坟。

拜至第八十二座丘冢前,他正欲弯膝,目光却被砌坟的石块勾住。

这座丘子坟,很是奇怪。

其一,垒砌的石块大小错杂。

有的棱角分明似新采,有的浑圆如卵,覆着百年风霜才磨出的温润滑腻。

其二,碑上写得清楚,墓中道士施崖卒于元寿九年,距今百余年。

百年古冢的底部,怎会出现断口簇新,至多二十年风化痕迹的石块?

徐寄春眼珠子一转,抬头望向清虚道长,话中满是真切的惋惜:“师父,这位祖师未及而立便英年早逝,实在令人扼腕。”

清虚道长会意,飞快回头瞥了一眼:“唉,先师曾言,这位号初平的祖师少有大志,时常下山锄强扶弱,专管人间不平事。后来,一伙盗匪嫌他多管闲事,趁他分心救人之际,从暗处一拥而上,刀斧齐下……”

话至此处,他喉头哽咽,再难说下去。

那汹涌的哀恸,不知是怀念在先师门下的日子,还是为叹惋长眠于此的祖师。

徐寄春见状起身,一手稳稳拿起蒲团,一手轻扶清虚道长,托着他往前走。

后续跪拜,徐寄春总会问起些祖师旧事。

师徒俩在坟前磨磨蹭蹭讲故事,至申时中,才终于拜完最后一座坟冢。

徐寄春膝盖酸痛,走起路来一步一跛,颇为狼狈。

前路尚远,无人可依。

他索性身子一歪,顺势拽住温洵的胳膊,借力稳住身形,理所当然道:“温师侄,且送师叔一程。”

温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带得身形一歪。

他忍着怒气,从齿缝间咬牙挤出一句话:“徐大人,我腿上有旧伤,劳驾别往我身上靠。”

徐寄春不但不松,还借势将半边身子压向温洵,耍赖道:“温师侄此言差矣。师叔借的是你胳膊的力,与你的腿有何相干?”

“……”

勉强捱到观门处,温洵胸中怒火翻腾,眼中厉色难掩。

即将踏出观门的一刹那,徐寄春转过身站定。

他伸出右手,挡住温洵下半张脸,只让那双惊怒交加的眼睛露出来。

四目相对。

那双冷漠的眼眸深处,有凛冽的杀意一闪而过。

徐寄春放下手,笑意漫上唇角:“温师侄,好气度。”

这眉眼,这气度。

真是像极了不距山下,那个剑锋差点划过他咽喉的蒙面人。

来时疑云缠身,归时拨云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