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画皮骨(七)(第3/4页)

韦遮面上血色尽失,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艰涩地开口:“他何时入府的?”

独孤忘机:“娘子出事那年。”

话音未落,韦遮只觉天旋地转。

一阵黑沉的眩晕裹着尖锐刺耳的耳鸣,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双腿一软,身形摇摇欲坠,险些栽倒在地。

一旁的徐寄春仰头望着白晃晃的日头,心头忽地掠过一丝不安:“已近午时,他们为何还未回来?”

管事一个劲摇头。

连日来的担忧与愤怒如同两条毒蛇,在心中噬咬、交缠。

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崩断,钟离观双手揪住韦遮的衣襟,将他狠狠掼在墙上,绝望地嘶吼道:“抱月到底在哪儿?!”

韦遮抬手指向城东方向:“永通坊窦宅。”

钟离观第一个夺门而出,韦遮紧随其后,几步便跟了上去。

“鹤仙,你快……”十八娘回头欲催,可身侧空空如也,哪还有鹤仙的影子,“她也太快了!”

一行人策马疾驰至永通坊窦宅。

推门而入,守卫与侍女尽数昏迷不醒,独孤抱月果然已不见踪影。

钟离观找来温茶,泼在一名守卫脸上:“谁来过宅子?”

守卫面色青白,断续干呕了几下:“哑……哑巴,送早膳的哑巴来过。”

十八娘:“韦馆主,我们查到,真凶与独孤娘子是同类。我有一事,想问问你。”

韦遮:“你问吧。”

“独孤娘子为何会变成狐妖?”

同样的问题,钟离观也曾抛向独孤抱月。

彼时她低头抿唇,不愿多言半句,只淡淡道:“我不后悔。”

短短四字,语气决绝,目光坚定。

“嗯……”韦遮勉强扶着门框站稳,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灰暗,“当年伯父选孩子,设了两关。第二关在险峰之上,她为救我,失足坠下悬崖。她的肉身毁了,魂魄却阴差阳错栖进一只刚化形的狐妖体内,借那具妖怪躯壳……活了下来。”

他的伯父韦持衡执掌全族权柄,在韦家是天一般的存在。

能拜他为义父,成了族中子弟百计钻营、梦寐以求的青云之路。

第二关很难。

伯父命他们十个孩子列成一排,立在崖边凝神算账。

若谁错了,或退一步坠崖,或向前一步归家。

进退之间,非生即弃。

那时,妹妹就站在他身侧。

崖边还剩四个孩子时,他演算出错,闭上眼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

他太想抓住那个机会了。

父亲膝下十余子女,他和妹妹不过是其中最黯淡无光的两粒尘埃,受尽冷眼排挤。成为伯父的义子,是他所能触碰到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契机。

可他退得太急,脚下崖石一松,整个人失足后仰。

坠落的刹那,妹妹伸手拉住了他。

伯父的随从冲过来救他,待他狼狈地摔在实地,却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下方翻涌的云雾吞噬。

那一日的崖边,山风呼啸而过。

他哭着赢下了比试,顺利成为韦家的下一任家主。

数日后,伯父派出的高手在崖底寻到妹妹面目全非的尸身,与一只半死不活的狐妖。

族人们容不下一个已经变成妖怪的韦家人。

于是,他的妹妹韦翘,变成了伯父好友的义女独孤抱月。

妹妹重获新生之日,他在她的床前立誓:往后余生,他定会拼尽全力护住她,绝不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襄阳老宅容不下妹妹,他便带她入京。

哪怕他清醒地知晓她染了人命、沾了鲜血,他也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为她遮掩。

万般罪孽,由他一人揽尽。

可是,他错了。

他以为妹妹杀人,竭力替她遮掩。

多年相处,咫尺之距,他连近在眼前的妹妹究竟是谁,都未能辨明。

他费尽心机的筹谋,到头来非但未能保住妹妹,反倒成了真凶的帮凶,亲手将妹妹推入孤立无援的深渊。

韦遮吐出一口沉重的浊气:“我听抱月提过,那只狐妖是被至亲,活活逼死的。”

十八娘:“此言何意?”

韦遮:“那只狐妖的至亲逼她杀人取心、修炼邪功。她没有屈从,也无力反抗,便选择奔向山崖自尽。”

当日的崖下,一个人想活,一个妖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