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画皮骨(三)(第3/4页)

她逆光而立,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俨然俯瞰众生的明月,高不可攀。

他在尘泥间喘息,以吻反复叩拜,祈求明月独照垂怜,赐他一点甘霖,润他心头枯槁。

很快,高悬的明月回应了他。

他看见她俯下身,一只手向他伸来,将他从无底的深渊拽起,引向她身后被天光所笼罩的光明处。

彼此坦诚,呼吸交缠。

徐寄春试探着挤入,小心地往前挪动。如同重新踏上去往浮山楼的那条路,方向莫辨,步履维艰,却因路的尽头是她,每一步、每一下都让他满心欢喜,甘之如饴。

石榴裙早被丢到一旁,仅余一件柳绿短襦要坠不坠地挂在十八娘臂弯。

随着他每一次沉缓起伏的动作,那片柳色便无助地轻荡起来。

慢慢地,那片柳色也被他的手指擒住,扯落在地。

十八娘失了倚靠,后背抵上冰冷的窗棂。

轻呼尚未出口,她被徐寄春带向另一扇半开的纸窗边。他的手臂横过她身前,稳稳抵着窗沿,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窗外不过十步便是后巷,小贩的吆喝与邻人的闲谈清晰可闻。

身后之人蓄势待发,气息迫人。

十八娘又羞又急,慌忙转过身,用手抵着他胸膛,随口扯谎:“姨母……姨母快回来了,去榻上。”

徐寄春将她打横抱起,与她一起跌入床榻深处。

床帐垂下,天光敛去,一切没入昏暗。

十八娘刚陷入枕衾间,身后的人已迫不及待地缠了上来。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际,掌心抵在墙上,将她圈入怀中。

彼此紧贴的前胸后背,都生了一层薄汗。

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发颤地勾住他的手指,极轻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子安。”

仅仅两个字,含在唇齿间,用尽气力吐出。

话音消散,徒留一片空茫的恍惚,与交织的喘息。

“嗯。”

“我想看着你。”

身后之人停下所有动作,十八娘得以翻过身,小腿一抬,横搭在他的腰侧。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他的脸浮起难以自抑的薄红,看他羞窘地别开视线。唯有那双曾握笔写尽诗文,此刻却死死箍在她腰间的手,与主人的羞怯截然相反。

大门忽地锁簧轻响,徐寄春方寸大乱,绯红漫过耳际,连带动作也失了章法,愈发急促。

见他竖起耳朵,一门心思偷听门外的响动。

十八娘抬手替他拢了拢鬓边碎发,低笑出声:“我骗你的,姨母说她今日会晚归。”

床边炭盆正红,偶有噼啪轻响。

徐寄春如释重负般翻身压下,肩背线条绷得紧实,带起床帐一阵细碎晃动。

漫长的对视缠磨许久,才徐徐平息。

连日的疲惫与此刻的安心交织,十八娘浑身失力,任由自己昏昏沉沉地坠入昏睡。

谁知,她睡得正香,一只手竟硬生生将她从梦中拽了出来。

“十八娘,你为何会喜欢温师侄?”

徐寄春的语气无波无澜,可十八娘却觉得字字都泛着酸涌。她满心委屈,猛地将他推开:“徐寄春,你非要挑今日提他吗?”

回想往日种种,她心头一片冰凉。

天下男子,果真都如话本里写的那般薄情寡义、贪得无厌,总之没一个好的。

徐寄春话一出口便觉不妥,连忙将她揽回怀里哄道:“我的意思是,你从前为何会喜欢他?”

十八娘挣开他的手,别过脸去:“你管我为什么喜欢他。”

“不是!我怀疑你剩下的魂魄在他手上!”

“?”

十八娘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徐寄春:“地府召我补录生死簿,要我白白让出无尽的阳寿。我又不傻,故而我从阎王嘴里,讨价还价般打听到一件事。”

此事便是十八娘消失的魂魄去处。

阎王言天机不可泄露,仅讳莫如深地留下一句:只缘身在此山中。

徐寄春:“那位相里大人送我出地府时,曾有意提点说,‘大人素来不是故作高深之人’。”

相里闻的话点到即止,徐寄春反复揣摩,终有所悟。

只缘身在此山中。

此句若依字面最浅显之意,答案呼之欲出:十八娘消失的一魂一魄,藏在一座山中,而且一定是京城附近的四座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