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四痴堂(七)(第3/4页)
徐执玉:“我呀,人美心又善。瞧他可怜,便悄悄替他买来伤药,连爱吃的点心也分了大半给他。哪晓得,这人半点不领情,睁眼说的第一句话,就噎得我想扑上去咬他。”
十八娘歪头道:“他难道嫌您多管闲事?”
徐寄春原话复述十八娘的话,又说出自己的答案:“爹难道嫌您在他旁边哭哭啼啼?”
徐执玉委屈地直抹泪:“他嫌我没脑子!”
“啊……为何?”
“因为我忘了喂水……”
她的前半生,长于深闺。
所学无非女红刺绣与识文断字;所见不过庭院四方的天空。
她只当喂完点心便是尽了心,哪知若无温水润泽,干涩的糕饼碎屑会噎在喉头。
昏迷中的祝长右被她硬是扒开嘴,强喂了半盘点心下去。
点心渣子糊了满喉,呛得他险些噎死。
他醒来后,咳了半晌才顺过气:“你怎么和十二郎一样蠢。”
此事过后不久,尚为顺王的老顺王轻车简从,到了翁山地界。
严县令知他贪恋美色,有意用一个貌美女儿换锦绣前程,这主意便顺理成章地打到了徐执玉身上。
徐执玉不甘,亦不愿。
她不愿为妾,不甘成为笼中鸟、瓶中花与掌中玩物。
可是,无人在乎她的不愿。
三日之内,婚房已成。她注定要被塞进那身沉重繁复的嫁衣中,只等老顺王一件件剥开,完成这桩银货两讫的买卖。
洞房当日,徐执玉跑了。
她跑到马厩,指着坐在马背上的祝长右,颐指气使地命令道:“祝长右,我要出门,你必须带上我。”
祝长右照旧还是那副死样子:“自己上来坐稳,我的马跑得很快。”
徐执玉狼狈地爬上马背,未坐稳便急催:“你快走,我有急事,明日必须赶到邻县。”
她只敢找祝长右。
一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不知她已被许给老顺王做妾,便不会因畏惧权势而出卖她;二来,他不贪财不贪色,不会半路卖了她。
祝长右的话不假,他的马跑得极快,连顺王府几十匹精挑细选的骏马齐齐追赶,也被远远甩在后面。
他带着她,整整跑了三日。
最终,他们跑出瓮山,跑进一座莽莽苍苍的深山之中。
徐执玉摊开双手,掌中厚茧遍布:“我们上山后,他开始教我活下去。这双手,全是那两年被他磨出来的。”
十八娘与徐寄春各自伸出一只手,带着些许安慰,轻轻覆在徐执玉向上摊开的手上。
察觉到一人一鬼的心意,徐执玉左右环顾,笑得开怀:“他特别严厉。有一回我烧得糊涂,他却将柴刀与扁担放在我床头,让我去劈柴挑水……”
那是个风雪天,她冻得发颤,心中满是不解。
祝长右的声音比风雪更冷:“你的仇人不会因你生病,便好心放你一马。你若想一辈子不被他们找到,就得比他们更能扛住这样的日子。”
山中两年,她学会了所有让自己活下去的本事。
脸还是那张脸,但她已亲手将“严献仙”从这具躯壳中连根拔起,从口音到喜恶,乃至天生的胎记。
可惜,她捱过了病痛,捱过了严冬,终究未能捱过人心的追索。
当追兵的马蹄声迫近,祝长右亲手将她托上马背:“活下去,等我。”
她策马疾驰一昼夜,再转水路,舟行月余。
一路水陆兼程,山重水复。等她浑浑噩噩地上岸,才知自己到了横渠镇。
镇子透着古怪,长街空荡,寥寥人影。
她挨家叩门乞讨,可所有应门者看见她,眼中总会流露出一丝困惑。
她在镇上徘徊半日,才等到晚归的勤娘子。
勤娘子挎着药箱,听完缘由后允她住下,只道须留下帮忙,抵些食宿。
徐执玉看向徐寄春,眉眼含笑:“当夜,勤娘子说我的肚子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子安,你真是好孩子,娘带着你颠沛流离,你一直乖乖地待在肚子里,不吵不闹。”
后来,翁山严献仙变成了衡州徐执玉。
这个名字,缘起于一位被她从鬼门关拉回的妇人。
妇人感念她与勤娘子的救命之恩,索性将亡妹的过所慷慨相赠。
从此,她成了茶陵县在册的徐执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