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四痴堂(四)(第2/4页)

只叹先帝当时盛怒难平,容不得半分辩解,仓促之下便下了赐死旨意,这才给了幕后之人可乘之机。

可惜,袁中丞虽洞悉谢元嘉的冤屈,却苦于寻不到半点蛛丝马迹。

暗查多年,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他唯一能尽的故人之谊,便是亲至荆山,为故交谢二郎奉上三炷清香。

也是在那一次,韩柘结识了袁中丞。

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后,彼此引为知己。

临别之际,他们于谢承阳夫妇坟前郑重约定:若他日真有赤诚之士愿为谢元嘉翻案,便将各自心中暗藏的秘密,和盘托出。

韩柘从袖中取出一枚印章,递给徐寄春:“我的部分,到此为止。剩下的故事,你凭此印回京面见袁公,他自会告诉你。”

徐寄春伸出手,将那枚印章稳稳接住,连同韩柘的托付,一并收入掌中。

见他爽快接过印章,韩柘面上却无喜色,反添一层忧惧:“袁公猜测,幕后之人位高权重,且前朝后宫皆有其势。子安,你需慎之又慎。”

徐寄春颔首:“来此之前,我与十八娘已将此案推演数遍。这位美人出身显赫,而幕后之人能胁迫她诬陷谢元嘉,足见其权势滔天,远非她娘家所能抗衡。”

京师之地,能兼掌前朝权柄与后宫势力,且敢愚弄先帝者,不过十家之数:一个顺王府、四个国公府,外加几个世家。

真凶,必在其中。

韩柘将一人一鬼送至客店门外,再三叮嘱:“你入城的那份文书,我会找人抹掉痕迹。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明日便走。”

十八娘突然开口:“我想去祭拜他们。”

他们是谁,彼此心照不宣。

徐寄春拱手问道:“烦请韩公示下,谢家二老葬于何处?”

“城外崖山,西行五里,一颗石榴树下。”

“多谢韩公。”

一鬼二人分别之际,徐寄春又寻到韩柘:“韩公,那位武痴许霁,是否生性孤冷,舌如利剑,字字见血?”

韩柘捻须不语,缓缓绕着他踱了两圈,才意味深长地眯起眼:“听你这意思……莫非,你还见过霁娘?”

鹤仙果然生前便是这般性情。

徐寄春眉眼舒展,释怀地笑了笑:“嗯,她和十八娘一块做鬼,她没事便喜欢吓唬我。有回,她半夜扮成骷髅鬼,铁了心把我吓死。”

话音未落,韩柘一脸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道:“霁娘一向如此。别说你,我们谁都怵她三分,连谢疯子见了她都得绕道走。”

徐寄春:“她一个武痴,怎会拜到谢公门下?”

韩柘:“她要看兵书,不得学认字吗?”

徐寄春:“她因何而死?”

韩柘双手拢在袖中,望着漫天压下的鹅毛大雪,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当年幽州战事最吃紧时,她一声不吭跑去幽州。半年后,二娘出门一趟,抱回一小坛白骨。我们才知……她死在了幽州战场。可恨骗她前去的人,穿着她的功劳换来的红袍,做了威风凛凛的校尉。”

为官后,韩柘渐渐理解,甚至崇奉谢承阳。

倘若当年奚楼惨遭构陷、许霁被夺功之时,谢承阳已是能让荆山大小官吏躬身迎送的大儒。那些蝇营狗苟之辈,怎敢以莫须有之罪逼死奚楼?又岂敢将许霁的赫赫战功,明目张胆地窃为己有?

可悲的是,谢元嘉高中状元后,权势初显。

谢承阳不过席间随口提及许霁之名,立马有人争相效劳,彻查那桩沉寂多年的窃功旧案。

韩柘牵起嘴角,不合时宜地笑了笑:“我若是从前的荆山县民,我只会对他感恩戴德。”

承阳书院开蒙授业,分文不取。

今日荆山诸私塾之夫子,尽出自昔年承阳书院之门墙。

这座仅存五年的书院,教会了无数乡民识字明理。

彼时荆山的官吏们,借着书院撑起的文教盛景,个个政绩光鲜,自是高枕无忧,对谢承阳更加敬重。

五年光景,荆山一带乡野富足,吏治清明。

可追溯这太平之象的缘起,却是谢承阳教出了一个状元。

谢承阳当然错了,错在太急,错在生于荆山。

“谢家出事后,承阳书院被官府查封。”韩柘背着手,目光落在远处一点微光上,“我那时在江陵老家,冒险赶回荆山收尸。荆山官吏上下睁只眼闭只眼,只作未见,任我带着几位胆大的乡民,入谢宅敛骨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