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四痴堂(三)(第3/4页)
至此,承阳书院,成了。
书院既成,文气汇聚,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四方仰慕谢承阳学问与风骨之人,纷纷将子弟送往僻远的荆山县,只为得其教导,习得真才。
荆州有学自荆山始。
谢承阳半生汲汲,的确以一己之力,做到了一城文盛。
可这份光耀荆山的荣光,背后藏着的代价,却是亲生儿子与他此生不复相见。
自永和十四年一别,谢元嘉再未踏回荆山半步。
永和十九年,京城传旨至荆山:谢元嘉犯大不敬之罪,已于宫中赐死;敕令谢家举家流放,永不得归。
谢承阳一身素衣,平静地接了旨。
当夜,这位昔日凭一己之力振兴荆州文风的大儒,与妻子一同悬梁于内室,将所有哀恸与不甘,尽数藏进三尺白绫之中。
“他死后,承阳书院随之荒废,荆山一地再无书声。时至今日,亦再未出过一位进士,当年的盛况竟成绝响。”韩柘的眼神如将熄的灯火,忽明忽暗。
这个横跨三朝的冗长故事终于讲完,十八娘怔怔地瘫坐在地,哽咽难言。
谢元嘉的一生,何其无辜。
为成全父亲的执念,他被困在书斋与功名之间,日夜苦读、不得喘息。
他悲苦地熬过了半生,却落得个蒙冤赐死的结局。
还有她,身为谢承阳之女,谢元嘉之妹。
那些年里,她是否也曾是逼迫兄长苦读的帮凶之一?
一念及此,泪流满面,满心皆是愧疚与痛惜。
徐寄春挨着她坐下,好让她哭到无力时,随时能寻到一处支撑。
夜半雪骤,烛火在风中明灭欲熄。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
过了许久,韩柘再次开口:“老夫说完了,该你了。你因何而来?为谁而来?”
徐寄春面色如常:“韩公,您是谁?又为何知晓谢家辛秘之事?”
韩柘低笑一声,语气淡然:“一个蒙谢疯子点拨,年近不惑方才侥幸登科的老朽罢了。”
他原籍江陵,苦读多年,屡试不第。
永和八年,他孤身一人辗转来到荆山,执意拜入谢承阳门下。
永和十三年冬,他与谢元嘉进京赴考。
永和十四年春,谢元嘉一举夺魁,名动天下。而他虽仅为进士,但总归榜上有名,心下亦觉宽慰。
对于恩师谢承阳,韩柘的心境始终复杂难言。
既叹他执念成疯,为了一句“荆山文盛” ,却落得满门倾覆的下场。功过难评,又忍不住念他半生兴学育人之恩,觉得他纵然偏执,当罪不至此。
因而,在谢家横遭变故之后,他顶着株连之险,偷偷为恩师夫妇收敛了遗骸,另寻了处僻静山坳薄葬,立木为记。
更在十年后,调任荆山县令,重返故地。
他在等,亦在盼。
等一个沉冤昭雪的契机,盼一个属于谢家的真正结局。
韩柘:“老夫私下照拂的一个书生,常出入城中诗会。今日他听闻你四处打听承阳书院,又察你口音似是外地来人,便寻机来报与老夫知晓。”
徐寄春看了一眼十八娘,轻声问出口:“韩公,晚辈尚有一事想问。”
“何事?”
“谢元嘉遭遇的一切,谢元窈知晓吗?”
“二娘……”韩柘一声长叹,沉如坠石,“若论谁最能懂谢疯子的‘疯魔’,第一人首推大郎,而这第二人,当属二娘。”
徐寄春百思不解:“您方才言谢公对长子苛责至此,几近绝路,却又说这双儿女最知他心……此中深意,晚辈实在费解。”
韩柘:“你可知永和十年的奚楼案?”
徐寄春:“知道。”
“谢疯子为人开明,待我们极好。每回二娘需外出查案,他总会设法让大郎同行,说是既护了二娘周全,也叫大郎趁机散散心。”韩柘伸手,任几片雪花落入掌心,凉意刺骨,足以支撑他清醒地说下去,“永和十年,奚楼被冤入狱。谢疯子为救弟子,想尽了一切法子,却只等来弟子的死讯……”
多年后,韩柘每每行经谢宅门前,总会想起奚楼死后的第二日,他去县衙接谢承阳的情形。
暴雨倾盆,谢承阳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仰头望着县衙门口那块“明镜高悬”的牌匾。韩柘走近了,看见他的眼神像有暗火在烧,听见他齿间磨出的字句,字字清晰句句冰冷:“权势……原来朗朗乾坤之下,左右人生死的是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