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孝妇河(六)(第2/4页)
女鬼:“他们都叫她‘春条’。”
“男子又是谁?”
“葛里正的大儿子葛彦。”
两个女鬼言之凿凿:葛六的儿媳苗春条守寡两年后,与葛彦暗生情愫。自今年四月起,二人愈发大胆,三天两头在林中深处幽会。
九月十五,中秋月圆夜。
两人偷偷出村,又来老地方缠绵。
岂料,正当女鬼在树上听得津津有味时,葛听松拨开枝叶现身,指着葛彦大骂:“葛彦,你疯了!”
“爹,我和春条是真心相爱,她腹中……已有了我的骨肉!”葛彦跪倒在地,苦苦哀求。苗春条则摸着肚子,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求葛叔成全我与大郎!”
“骨肉”二字入耳,葛听松的眼中戾气与满腔怒火尽数消散。
他急忙俯身扶起苗春条,又发狠踹了一脚亲儿子:“瞧你干的好事!若非春条瞒得紧,我葛家的骨肉早就折在葛六与葛柳氏手里了!”
之后,葛听松向苗春条承诺:“春条,你且回家好好等着。等葛叔定好吉日,便让大郎迎你过门。”
苗春条眼含热泪:“春条多谢葛叔成全。”
葛彦揉着发疼的小腿,逗笑道:“春条,你该叫爹了。”
“爹!”
“好孩子,爹没看错你。”
身怀六甲的的苗春条,最终等来了那张鲜红喜字。
只是喜字之下,盖住的并非她与葛彦的新嫁衣,而是她与亡夫留下的旧衣。
这场从生到死的喜悲,两个无法进村的女鬼无从知晓其中变故。
她们只知葛听松应允这桩婚事几日后,苗春条和一个女子手挽着手走进林中。
女子性子急,说话快:“春条,你听阿姐一句劝。你毁了葛大郎的前程,葛老头不会放过你的!”
“阿姐,你莫要胡思乱想。大郎昨日与我说,成亲的日子已定下了。”苗春条不紧不慢地反驳,亮出手腕上的银镯子,“你瞧,这是葛叔托大郎给我的聘礼。”
“你快走吧,他们会杀了你!”女子心急如焚,语气越发急促,“你与我同年嫁入百孝村,难道至今还瞎着眼,看不见那河底下……藏着怎样吃人的怪物吗?!”
那日的林中密谈,结局是消散在穿林而过的风里。
任凭女子如何苦口婆心,苗春条始终垂眸不语,只来回摩挲腕间的银镯。
后来,两个女鬼再未见过苗春条。
倒是女子来得频繁,或在林间攀树,或于空地跳跃,忙得不可开交。
两个女鬼上次见到女子,是在十几日前。
她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缀在一个拎着酒葫芦的男子身后,形如鬼魅。
“这个村子世代都在杀人!”十八娘一口气说完,一头扑进徐寄春怀中,呜咽颤抖,“子安,我飘进河里瞧过了,下面全是竹笼,一个挨一个。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一具女子的白骨,囚禁着一个鬼魂!”
她与两个女鬼闲谈,说起百孝村旧事,无意间得知:村中每出一位孝妇,必有一位里正之子得入官学;而乐乡县令则常以 “教化有功”平步青云,官途顺遂。
当她飘入河底,入目所及皆是竹笼。
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百孝村世代相传的并非孝德,而是一个血腥的杀人秘密。
历任里正为庇佑子孙,与乐乡官吏沆瀣一气,伪造孝行旌表,以骗取 “教化” 之功。
所有消失在百孝村的女子,有用者上了孝妇碑石,无用者入了沉河竹笼。
孝妇河底,没有吃人的精怪,只有被无数竹笼囚禁的累累白骨。
那些女子的鬼魂,在笼中挣扎不得解脱。
随着十八娘的叙述,徐寄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金娥口中的“老法子”,原是指这个法子:借孝行旌表入官学。
百孝村历代里正与乐乡历任官吏合谋多年,于伪造一事上,自是如鱼得水,做得滴水不漏。
数百年间,他们不知成功送出了多少子孙。
可惜自先帝朝起,孝行旌表日趋严苛。
他离京前,燕平帝更是屡在朝堂之上斥地方州县所呈孝行浮滥不实,意欲颁下明旨,整肃旌表之弊。
葛贤,注定进不去官学。
没了官学,便只剩私学与家塾这两条路。
葛家无力承担私塾的束脩,自然希望请一位真才实学的夫子在家中教导葛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