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屠龙诗(六)(第3/4页)
他们要寻的御史中丞姓袁。
袁中丞前年致仕,如今须发皆白,整日在家含饴弄孙。
当得知徐寄春的来意,袁中丞抚须长叹:“两句闲诗,便闹着喊打喊杀,可见世人多健忘。”
宦海浮沉三十余年,他对此案背后盘根错节的权势暗涌,自是心知肚明。
二相朝堂对弈,关家叔侄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若关家叔侄俯首认罪,右相用人失察,轻则贬谪外放,重则罢黜还乡。
可若他们咬牙不认罪又如何?
狱中多日磋磨,声名与前途早已尽付东流。
徐寄春无心掺和朝堂纷争,奈何袁中丞滔滔不绝,兀自讲个没完没了。
他和十八娘支着耳朵耐着性子听了半晌,终于寻到机会,不动声色地将话头转向奚楼案:“袁公,学生翻阅卷宗,发现奚楼入狱近三个月才自尽。这其中,莫非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沉吟片刻,袁中丞方道:“用一桩旧案,换两条人命……老夫今日的违诺之举,想必那位故人,也能体谅罢。”
“袁公此言何意?”
“奚楼案,并非老夫一人之功。”
永和十年,他奉命赴荆山彻查奚楼案。
谁知人马方至半途,接到的第一道消息却是奚楼的死讯。
半月后,他带着属官五人风尘仆仆赶到荆山。
奚楼已是黄土一抔,仅余验尸手札一卷。他细览数遍,又细访值守狱吏,诸般痕迹比对之下,最终断定:奚楼确是自尽无疑。
可就在他离开荆山县的前夜,有人冒雨找到他,递上一件关键证物:奚楼自尽前几日,在狱中以血写成的状纸。
薄薄一页,满是血泪控诉。
字字泣血,直指荆山县令受贿滥刑,制造冤狱。
之后,他假意离去,实则在一个人的协助下,重返荆山暗中查访。
他们历经数日,才勘破真相,还奚楼清白。
徐寄春:“这个人是谁?”
提到此人,袁中丞欲言又止。
徐寄春神色一正,拱手道:“吴公放心。学生今日之所闻,出君之口,入我之耳,再无第三人知。”
“鬼不算。”
他在心中补上这一句,抬眼扫向身侧的十八娘。
她听得专注,一只手放在他的掌中。他悄悄收拢手指,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
有时想想,心上人是鬼,未尝不是幸事。
譬如,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看她,不必端方,不必守礼。
对面的袁中丞顾虑未消,索性背过身去,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
一墙之隔的后院,传来郎朗读书声,更衬得此间寂静。
“为了救人,老夫也顾不得了。”袁中丞回身,“此人自称是奚楼的好友,但她实为女子,且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徐寄春明知故问:“哪位谢大人?”
袁中丞:“他的名字,你不用知道。”
明明是他先开的口,又不准自己问。
徐寄春咽下满肚子憋闷的怨气,问道:“这位女子叫什么?”
“她啊……”袁中丞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她说暂未想好行走江湖的响亮名号,便让老夫先叫她谢二郎。”
假须时常贴错的谢二郎、故意把脸抹黑的谢二郎、一本正经坚称自己是男子的谢二郎……
一想起这位不拘俗套的故人,袁中丞便禁不住抚掌大笑,声震屋瓦。
十八娘凑到徐寄春耳边嘀咕:“难道这个女子就是我?”
徐寄春继续追问:“吴公,您为何认定此女与前朝谢大人相识?”
袁中丞:“当年,老夫随她出入荆山各处诗会查找线索。但凡听见半句对谢大人的不敬之言,她必当场拍案而起,与人争个面红耳赤。这般维护,岂是陌路之人?”
荆山谢家,只有两个孩子。
女子既然自称谢二郎,那她定是谢元嘉的妹妹。
“不过……”
“不过什么?”
“永和十四年,老夫私下找到谢大人,问他是否知晓谢二郎的近况。”袁中丞目视远方,声音陡然枯涩下去,“他说她死了……”
当日荆山城门一别,成了他与故人的永别。
徐寄春正欲追问谢元嘉之事,袁中丞已抬手截住话头:“此事到此为止。老夫今日甘担罪责提及他,只为救关家叔侄,你莫要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