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观音墓(七)

一人一鬼不远不近地尾随刑去。

只见他在山中漫无目的地狂奔乱闯, 不时对着四周大吼大叫:“宫来,你出来!”

徐寄春:“你往常如何捉这些逃跑的鬼?”

十八娘:“跟他们讲理。”

大多数鬼魂逃脱,只是一时难以坦然接受自己死亡的事实。

每逢此时, 十八娘便会寻踪而至,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告诉他们:死亡不是终点,做鬼并不可怕。

若遇到难缠的鬼,她会呼喊孟盈丘。

等行到山中一棵古树下, 前面的刑去许是跑累了,身子一歪, 瘫坐在地。

看准时机,十八娘嘱咐徐寄春留在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飘到刑去面前:“你好,画眉郎!”

刑去:“你是谁?”

十八娘随他坐在树下, 乐呵呵回道:“我是十八娘,也是一个鬼。”

话音未落, 刑去脸色骤变, 脖子上青筋凸起,头颅缓慢地扭转过来,死死盯着十八娘:“你认识宫来吗?”

“不……不认识。”

他眼神骇人, 十八娘紧张地摇摇头, 身子顺势朝外挪动几步。

刑去:“不认识就滚!”

阴阳有序, 鬼魂若滞留阳间逾半月,则功德簿上之数,十去其七。

思及此,十八娘好心劝道:“你已逃脱十日,再不进地府, 你就不能投胎了。”

“投胎?”刑去垂着头桀桀怪笑,“宫来没死,我死不瞑目!”

十八娘认真道:“他死了。”

刑去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他没死!我看见他了,他活得好好的……他还挑拨我的义子设计杀我!”

二十四年前,他亲手杀死他的师兄。

二十四年后,他的师兄好端端站在他面前。

宫来没死在他的手上,而他却死在自己的义子手上。

他不甘心,他辛苦将这二人抚养成人。

即使在东躲西藏的狼狈日子里,他也从未抛下他们,一走了之。

可这两个白眼狼,先是装病诓骗他下墓。

等他费力爬出盗洞,哑的那个搬起石头重重砸到他的头上,聋的那个抄起洛阳铲,对着他的脸便是接连不断的数十下重击。

最后,他们一脚将他踹回墓中。

无数泥石堵住逃生的洞口,他被活活饿死在下面。

将死之际,他看到宫来,所有困惑迎刃而解:是宫来!

一定是宫来!

在他的两个义子耳边布下谗言、种下猜疑,一步步挑拨离间,才让他们选择在他金盆洗手前,将他置于死地!

他疯疯癫癫,完全听不进去一句劝。

十八娘趁他不备,慢慢起身,打算飘回徐寄春处,再喊来孟盈丘。

岂料,她刚一动作,刑去突然嘟囔道:“我饿了好几日了。”

“鬼不会饿。”

“你细皮嫩肉,肯定好吃。”

十八娘拔腿就跑,刑去紧追不舍。

两鬼路过徐寄春躲藏的树后,刑去闻到活人气,脚步一顿,歪着头咯咯笑道:“你的身子倒不错。”

十八娘绝望大喊:“子安,快跑!”

徐寄春捏紧那张皱巴巴的符纸,一步步后退,直至脊背撞上一棵粗粝的树干,才戛然止步。

“我先占了他的身子,再吃你。”刑去舔舔干涸的嘴唇,渗人又贪婪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徐寄春,与不远处的十八娘。

“阿箬!阿箬!阿箬!”连喊三声,仍不见孟盈丘,十八娘急得满头大汗,“坏鬼,你不准伤他!”

眼看刑去已逼至两步之内,徐寄春手腕一翻,抬手将藏于手中的符纸,狠狠摁进刑去心口。

不过片刻,幽蓝火焰焚穿刑去胸膛,露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在徐寄春与十八娘耳中久久回荡。

十八娘跑到时,刑去捂住胸口,不甘地跪在地上。

徐寄春满意地蹲下身,细看刑去的惨状:“从前还以为师父骗我,原来这符纸真能对付鬼。”

十八娘倚在树干上大口喘息,额前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

她想让徐寄春快走,又想叫孟盈丘快来。

可话到了嘴边,便被急促的喘气截断,连一句整话都吐不出口。

身后女子的喘息声渐歇,徐寄春回头催促道:“十八娘,快让地府鬼差来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