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半面妆(二)(第2/4页)

好好的洗尘宴,经陆延禧一闹,彻底乱作一团。

满院宾客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们不敢劝怒火中烧的武飞琼,不敢拦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的陆延禧,只好极有默契地缩进角落看戏。

徐寄春入府时,仍有不少宾客踮脚伸头,竖耳听前厅中的争吵声。

十八娘领着徐寄春,穿梭在回廊之间,一路寻向陆修晏的住处。

府中主子全在前厅吵架,无人主事。沿途仆从皆低眉顺眼,对面生的徐寄春至多好奇地瞥上一眼,便再无反应,如同未见。

一人一鬼顺畅地找到躲在房中的陆修晏。

房中床边,十八娘指着锦被下那团不住哭泣、肩头剧烈耸动的男子:“明也在这里。子安,你劝劝他。”

徐寄春累得气喘吁吁,依言迈步上前。

谁知,指尖刚触到被角,尚未用力,被褥下忽然一动。

陆修晏探出头来,面上全无泪痕,眉梢眼角尽是藏不住的笑意:“十八娘,子安。我爹说,我们要分家搬出去住了!”

“……”

话音未落,徐寄春浑身乏力,直接瘫倒在床上。

陆修晏穿鞋下床,好心将床留给他。

十八娘小心问道:“分家,你很开心吗?”

陆修晏满意点头:“国公府规矩繁琐,祖父日日拘着我,不是晨昏定省,便是之乎者也。我娘时常怂恿我爹分家出去单过,可他怕伯父上疏告他个不孝之罪。”

今时不同往日,今夜伯父一家谋害他的事败露。

他爹握着堂兄的把柄,自是成竹在胸,再也不怕伯父去御前告状。

十八娘:“你祖父不愿意怎么办?”

陆修晏:“你跑走后,四叔骂了祖父半个时辰。祖父气急攻心,怕是要大病一场。我爹让我收拾收拾,我们一家明日便搬走。改日再请圣上出面,协商分家一事。”

门外路过的奴仆,见陆修晏房中灯火俱熄,以为他不在,便掩口窃窃私语道:“唉,三公子真可怜……”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

真相乍然揭晓的一刻,才知这锦绣堆养出的,尽是阴险毒计;圣贤书中藏着的,全是魑魅魍魉。

奴仆们叹息几声,轻手轻脚离开。

房中静得可怕,十八娘陪坐在陆修晏身侧,见他面容晦暗难明,只沉默地听着阶下奴仆的窃窃私语。

她瞧着他这般难受的模样,心里发酸,哽咽道:“明也,今日之事全怪我。”

陆修晏回神,语气极为平淡:“我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你?若非你,我尚不知堂兄自小便恨我入骨。”

他第一次见鬼的年纪,是七岁。

堂兄长他七岁,是十四岁。

他原以为堂兄对他的恨,只有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奚落。

直至今日,亲耳听见堂兄与道士那番熟稔的密谋,方知堂兄巴不得他去死。

陆修晏:“儿时我被厉鬼纠缠后,伯父热心帮我找道士。今日那个道士也来过,煞有其事地开坛做法,还用桃木枝打我,最后从我娘手里骗走了五十两。”

堂兄引来厉鬼吓他,伯父找来道士骗他娘的钱。

想通这父子俩的层层算计后,一阵恶心先涌上心头,可他越想越觉得可笑至极。

为了一个他从未在意过的位置,他们竟费尽心机,欲置他于死地。

十八娘拍桌站起来:“明也,你别怕。我认识一个鬼,比什么厉鬼、恶鬼之流都可怕。明日我便回家,请她时刻保护你。”

陆修晏摇头婉拒:“鬼还没有人可怕。人我都杀过,我早不怕鬼了。”

前厅的吵闹声渐渐低下去,徐寄春从昏沉中醒转,视线扫过房中,却瞥见一人一鬼趴在门缝偷听。

他信步走过去:“你们在作甚?”

十八娘示意他蹲下:“外面吵架呢。”

“……”

吵架的人,是陆修晏的伯父陆延祐与四叔陆延禧。

朝堂上舌战群儒的左相陆延祐,在家却吵不过四弟陆延禧。

譬如,陆延祐骂陆延禧无妻无子,日后无人送终。

“大哥,我若生出怀仁那般蠢钝如猪、文不成武不就,终日只会败家惹祸的孽子。”陆延禧冷哼一声,语速越发快,语气越发刻薄,“我宁愿死后坟头长草断香火,也省得活着被他活活气死,累得全家沦为满城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