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独角戏(第5/7页)
里边的物事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四季衣裳,每季至少两套,料子从薄云锦到厚狐裘,颜色从月白到天青,偶有霜色、藕荷。发簪有玉的、木的、金镶银的,或嵌着夜明珠,或镂进了干花,恐怕把谢家半个花园的珍奇都搬进来了。
楚无春:“浮夸,奢靡,你喜欢这种?”
傅云靠在窗边,在看书。晨光让他半张脸都是暖和柔和的,依稀能见到细小的绒毛。
傅云不理、不看楚无春。
他的衣服不多,身上那套裁成短裳了,睡起来时没找见能穿的,扯来楚无春的外袍挡风。衣领遮不住的地方,零星有几处指痕。
楚无春本就对他怒不起来,再看现下这场景,想到自己昨晚的行径,只想把傅云裹进胸口,再各处消消肿、揉一揉。
楚无春放轻声音:“你早就醒了,怎么不见一见他。”
楚无春表面大度,可其实很不舒服。
他和傅云只靠三十年前一点故旧牵连,可谢灵均和傅云如何如何,和三十年前、更和楚无春全然无关。
谢灵均又是那么……鲜亮,扎眼。
傅云喉咙有些伤到了,声音发哑,他总算理了理楚无春,声音平平的,说:“你不要为难谢灵均。”
楚无春:“……嗯。”不知道他是哼还是嗯,反正都是从鼻子里压出来的。
傅云跟谢灵均,竟然劝了楚无春相似的话——“对他好一点。”
只不过谢灵均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顾及傅云的感受。而傅云的“好”,是希望楚无春能对谢灵均稍加宽宥。
楚无春快步闯到窗边,掀开了,叫傅云和他没有间隔地对视。楚无春道:“你是作为他师兄劝我,还是作为他师母?”
傅云总算看向楚无春。
他的手从书上放下来,站起身。
给了楚无春一巴掌。
傅云扇完,却没有退开,反而用掌心贴上楚无春被打的那边脸,重重地揉了揉。他柔声说:“不要为难他。”
楚无春竟然没有怒色,就这么沉默乃至隐忍地受下了。
傅云忽而好奇:爱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能让楚无春从鄙夷他,变得这样温驯?他爱的是傅云,还是为爱奉献的自己呢?
傅云不信这份“爱”能维持多久。
不过,供他突破也足够了。
*
化神雷劫与傅云前边任何一次突破都不同——没有人或物能替他代受,旁人靠近或干预,都可能让天更怒。
这是独属于大能和天道之间,最原始也最残酷的对话。
楚无春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但当这天逼近,傅云换上一身最利落的短衣,长发高高束起,就像刀一样把镜花水月劈开——游戏结束了。
楚无春算过因果,窥过天机,模糊的梦中片段里是近于白昼的雷光,是死寂,是没有生机……傅云会死。
傅云倒也很清楚。一来他是炉鼎,能攫取灵力太多,从来被天道不喜,二来他坑害过主角团,采过一诛青还算计过谢昀,三来凡界又杀皇帝。
这样回想,这两年实在过得波澜壮阔,好生痛快!
突破化神,他很可能会死。不突破,他一定会死。
半个月前傅云就让系统和自己解除绑定,掩藏气息,直到他突破成功才能回来。系统哭得傅云脑子疼,他只问了系统一句话:你爱我吗?
系统再没有反抗。
它懂的爱是给傅云自由。
这是最后一晚。
他们最后躺在同一张床上。
楚无春忽然伸手,一把压住傅云正整理护腕的手。他的手指很用力,骨节泛白,紧紧箍着那截细瘦的手腕。皮肤下是温热的脉搏,一下,又一下,跳得平稳,像在倒计时。
“别去。” 他说。声音发干。
傅云:“继续。”
楚无春听他这话,就知道过家家的游戏结束,现实继续。
现实就是,傅云不要他给的凡界安稳,也不要他这个人。傅云要的,是用他的修为垫脚,去赴那场九死一生的天劫。
不知是谁先说的。或许是傅云在起伏颠簸中断续吐出的,或许是楚无春在极度失控时从喉咙里碾出的。那句话是——“我恨你”。
爱不明白,恨不痛快,三十年,兜兜转转,最后能说出口的,好像只剩这么三个字。又被血和汗和泪搅成一团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