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4页)

顺元帝正靠着龙椅闭目养神,闻言缓缓抬眼,那张严肃且苍老的脸上隐隐浮起笑意:“君家确为世代忠良,为我大乾鞠躬尽瘁,昔日朕要削收兵权,也是永宁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朕……说起来,朕对君家确有几分惭愧。”

“主子千万别这样说,永宁侯与君将军都是明事理之人,他们深知主子的良苦用心。”刘荃劝慰。

顺元帝眼神却黯淡了几分:“朕与慕兰终究失了一个孩子,这十年,她心里到底是怨朕的。”

“良妃娘娘素来识大体,这些年从未与主子争吵过一句,如今五殿下灵窍归位,神明护持,娘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刘荃躬腰垂着眼,与顺元帝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顺元帝沉默片刻,忽然幽幽一叹:“朕当年为徵儿取字不律,原意为顽劣不驯,不守礼法。朕是当真埋怨良妃为朕生了个不成器的儿子,却没想十年倏忽,反倒是他……”

顺元帝顿住了话头,目光却落在御案那沓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朱批未动,吏部,户部,工部及黔州各级官员的弹劾层层叠叠,字里行间直指曹党与东宫。

刘荃见状立刻装聋作哑,不再搭话。

他心里清楚,顺元帝尚在犹豫,废储毕竟是国之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顺元帝心里明镜似的,此次弹劾东宫与曹党风波,全赖贤王沈弼在背后推动。

当初他之所以未有立沈弼为太子之心,皆因沈弼野心太盛,早早在朝中培植党羽,以谋后策。

君父尚在,他便如此急不可耐,不知分寸,当真让人忌惮。

顺元帝那时正身体康健,自认为还能在龙椅上坐许多年,自然容不下这个觊觎皇位的儿子。

但沈弼毕竟是早逝的皇后柳氏所生,他终究没忍心将其驱至荒僻之地。

顺元帝沉思之际,遥遥的,就见君定渊一袭白色袍衫,腰束蹀躞带,正大步向清凉殿走来。

顺元帝见状,顿时搁置起烦闷的心思,只觉空气都轻快了几分。

“怀深!”顺元帝撑着御案,竟难得激动地站起了身。

却见君定渊踏入殿内,不见半分凯旋的喜悦,反而面色凝肃,忽的撩起袍角,跪在御前:“臣君定渊,特来请罪!”

顺元帝一怔。

殿外,几棵百年罗汉柏被风吹得枝叶晃动,“簌簌” 作响,扰的树上蝉鸣如沸,聒人的耳朵。

不多时,殿门在君定渊身后徐徐合上,将最后一缕亮光无情掐断。小太监们步履匆匆,递次从殿中退出来,唯一留下伺候的,只剩司礼监掌印刘荃。

殿门合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知道里面究竟谈了什么,直至那扇门再度打开,君定渊的袍衫已然湿透,他落下的最后一句话是:“陛下,臣为您担心。”

顺元帝不置可否,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良久他才缓缓挥手,示意君定渊可以退下了。

君定渊始终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弓着身子走出清凉殿,直至下了阶,才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晴空中刺眼的阳光。

他走后,顺元帝独自坐在龙椅上,久久未唤人伺候,直至黄昏轮廓初现,他才幽幽开口:“……南屏。”

刘荃眼皮猛地一跳,将自己的呼吸声降至最低。

顺元帝却不肯放过他,目光倏地睨来,问道:“大伴,你信君定渊说的吗?”

刘荃余光暗自向殿外一扫,脑海中重新浮起顺元帝那句未说完的 “反倒是他”,再收回余光时,心中已有了较量。

他佯装思索:“奴婢记得,乌堪辞别那日甚为嚣张,全然无特恩宴上颓败模样,他还欲贿赂奴婢打探秘宝虚实,如今想来,确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顺元帝忽的一挥手,将满案的奏折尽数拂落在地,他重重咳嗽,咳得眼球充血,目光阴鸷。

“主子!主子消气!”刘荃连忙上前搀扶,慌乱中恰好将君定渊先前献上的那张图纸拾了起来,看似无意地重新放在顺元帝眼前。

随后他忙挽起衣袖,焦急地为顺元帝拍着后背:“主子,将军思虑周全,以奸细换骸骨,反倒成就美事,这是天佑我大乾,如今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顺元帝咳得厉害,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咳音,手帕一擦嘴,痰中夹着一道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