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标记
自那日被决绝推开后, 郁长安依旧每日准时出现在迟清影所居的院落,风雨无阻地将自身那缕温煦的信香,绵绵不绝地渡给榻上之人。
他比以往更加沉默,眉宇间那层惯有的阴郁沉淀下去, 化作一种近乎枯寂的静默。
所有翻涌的心绪都被死死压抑在心底, 举止恪守分寸,循规蹈矩。
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即便后颈腺体因持续的消耗传来阵阵灼痛, 郁长安也未曾流露分毫异样。
更未让信香的输送有片刻减弱。
府中细心之人渐渐察觉, 郁长安的面色日渐透出灰白,尤其在每次信香安抚之后, 眉宇间的倦意深重得难以掩饰,离去的脚步也透出不易察觉的虚浮。
可迟清影对此, 却仿佛浑然未觉。
他大多时候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或是翻阅着郁明生前留下的卷宗笔记,目光悠远仿佛穿透纸页;或是掌心覆着微隆的小腹, 出神地望向庭院深处,不知心神飘向何方。
那清冷的眸光偶尔掠过窗外那道沉默的身影,也如同掠过庭院里的一石一木, 不起半分涟漪。
在所有人眼中,少君的心神,早已悉数系于那个逝去的身影。
他整个人沉溺于无尽的追忆,哪儿还容得下旁人。
待到郁长安的燎原期彻底过去, 情况本该稍有好转, 却急转直下。
他分明按时饮下抑制信焚之症的汤药, 信香不稳的状况反倒愈发严重。
直至一日午后,那股压抑已久的力量轰然爆发开来!
一股灼热暴烈的信香如决堤洪流,不受控制地席卷而来, 带着毁灭般的躁动,骇得院中仆从面无人色,纷纷退避。
那些曾因他在演武场上为侯府争光而稍改观的目光,此刻再度被更深重的恐惧与疏离取代。
他们望着庭院中央那道双目微赤、气息狂乱的身影,如同在看一头濒临疯狂的困兽。
郁长安对周遭的混乱与那些目光浑然未觉。在信香焚灼五脏六腑,理智即将崩断的边缘,他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脑中唯一的念头竟如此清晰——
不能惊扰嫂嫂。
不能伤了他和孩子……
就在这混乱之际,迟清影竟扶着侍从的手,出现在了院门口。似乎是被这异常的信香惊动而来。
那躁动不安的信香在感知到他气息的刹那,竟有了一瞬奇异的凝滞。
郁长安勉力抬起猩红的双眼,模糊的视线里,映出那道清瘦身影正缓缓走近。
他心中竟可悲地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可是,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却未没有期盼中的关切,甚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平静得如同审视一件器物。
“府医,”迟清影的声音带着倦意,却字字清晰,径直越过他,问向一旁躬身的大夫,“他这般情形,于信香安抚之效可有损碍?对胎儿可还稳妥?”
府医冷汗涔涔,偷眼觑了下瞬间僵直的郁长安,硬着头皮答:“回少君,公子信香根基深厚,眼下虽有不稳,但若精心引导,用于安抚……应是无妨的。只是需得公子平心静气才好……”
“若他无法平心静气呢?”迟清影打断他,语气淡漠,“既然信香根基深厚,可否先行抽取部分,妥善封存,以备不时之需?也省得临到用时,反因他自身状况,耽误了孩子的安抚。”
郁长安怔在原地,愣愣看着那两片淡色唇瓣平静无波地吐出这般话语,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掌狠狠攥紧。
钝重的痛楚随之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人字字句句,关切的是信香的稳定,担忧的是那未出世孩子的周全。
至于眼前这个因信焚之苦而几近崩溃、连站立都需勉力支撑的郁长安本身——是痛是伤,是生是死。
他根本毫不在意。
自始至终,迟清影未曾向那强忍剧痛、气息凌乱的郁长安投去一点的目光,更无一言半语的垂问。
极度的虚弱感伴随着铺天盖地的酸涩与失落,将郁长安彻底淹没。
他早该明白的。
他不是第一个。
仙子的心里,早有了最好的选择。
那颗心里,甚至再挤不出一丝余裕。
分给眼前这个活生生的、正在为他燃烧殆尽的自己。
*
连日来的压抑与失落,如同不断堆叠的干柴,终于在郁长安心口灼烧出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