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二

雨仍在倾泻, 重重砸在营帐顶上,如同天穹撕裂,将无尽的凄寒泼向人间。

帐内却陷入一片死寂,仿佛连烛火都凝滞不动。

雨声轰鸣的间隙里, 连清浅的呼吸隐约可闻。

迟清影心中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个失忆的郁长安, 对过往种种,一无所知。

正因如此, 这书境之中发生的一切, 于他而言,几乎便是全部的真实。

他会将每一次共处, 每一回并肩,都看得极重。

重得仿佛足以刻入骨血, 意义非凡。

而今, 这人正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甚至不惜欺上瞒下, 执意将他推至功臣之位。

这情形,竟让迟清影恍惚想起……两人最初相识的那段光阴。

那时的迟清影,心怀重负, 满腔皆是。

他恨天命不公,也恨这被天道偏重的郁长安。

他将对方所有的示好,看作别有图谋,将每一分暖意, 都视作陷阱。

他筑起高墙、冷眼相对、处处防备。

可如今, 隔着血与恨的过往, 借着这一场虚幻的书境再度回望——

迟清影却猝不及防地,窥见了另一种可能。

那时的郁长安,或许并非心怀叵测。

那份坦荡与赤诚, 那不染杂质的关切,与眼前这个忘却前尘后如此直白又纯粹的郁长安……

又何其相似?

所以呢?

所以当时的郁长安。

或许也从未真正想过要害他,是吗?

这一份迟来的恍然认知,并未带来一丝一毫“可以重新开始”的庆幸,反倒像一块浸透冰寒的巨石,更沉、更冷地压上迟清影的心头。

几乎令他无法呼吸。

因为郁长安失了忆,可迟清影没有。

他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记得那些纠缠难消的怨与恨。

记得自己是如何……亲手杀了郁长安。

所以,他又要如何坦然面对这个一心信他、护他的郁长安?

又要如何面对那个——可能真的曾将他视作至交,毫无保留捧出过整颗真心的……

挚友?

在这样的郁长安面前,迟清影竟再也无法演下去。

再不能如从前那般,完美扮演目标一致、生死相托的同袍。

再无法……心安理得。

他只能将郁长安这份因遗忘而生的、美好却全然虚幻的期盼,亲手戳破。

所以迟清影才刻意冷下声线,疏淡相对,打定了主意要将对方那不切实际的希冀彻底碾碎。

他本想说得更绝、更狠、更伤人——

“别把你自己的份量想得太重。”

可是当他真正望向郁长安眼睛的时候,那颗早已冷硬的心肠,竟还是会被影响。

终究说不出口。几番辗转,最终只成了一句近乎无力的劝诫。

“你也不必将这份量,看得太重。”

此刻,迟清影紧闭双眼,帐内陷入一片漫长的死寂。

他清晰地感觉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倏然僵硬。

即便闭着眼,他也仿佛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

沉甸而重,带着几乎要将他刺穿的力度。

对方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携着难以置信的钝痛与困惑。

可最终,郁长安什么也没有问出口。

终究,烛火熄灭了。

眼前那片透过眼皮映照出的血红骤然褪去,沉入了彻底的黑暗。

迟清影竭力维持着自己一动不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骤然撕裂——

他以为郁长安会愤而起身,拂袖而去。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揽着他的手臂只是极其克制地微微一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随即,迟清影被轻缓地,近乎珍重地放回了铺得厚实的衾被之中。

背脊陷入一片微凉,甫一脱离那温暖的源头,夜间的寒意似乎在刹那之间便侵袭而入。

紧接着,床榻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微响动。

那个被他言语所伤的人,竟未曾离去。

而是沉默地,再一次,在他床榻边那张简易的行军窄床上躺了下来。

迟清影睁开了眼睛。

帐外,那场绵长凄寒的苦雨,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凄清的月光穿透散开的云隙,自帐帘的窗隙斜斜淌入,于地面投落一片朦胧清冷的光晕,也将不远处那道沉默守护的轮廓,勾勒得寂寥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