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当面

男鬼的视线沉沉落在郁长安的尸身之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 也没有动作。只是陷入了一片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连窗外透入的微光仿佛都被冻结。

寒凉的视线缓缓从遗躯那被保存得近乎完美的面容上移开,最终落到了正死死护在前方的迟清影身上。

看着那道被巨大的哀伤所浸透、仿佛一触即碎的背影。

在这极致的静默与审视之下, 迟清影竟也恍若未觉。

他仍固执地维持着守护的姿态, 微微垂首,专注而细致地为尸身理平被自己攥出褶皱的衣襟。

动作轻柔至极, 透出一种无以言表的珍视。

他似乎全然不觉得私自藏匿挚友遗体有何不妥, 更不在意此举又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他只流露出一种全然的依赖与无法割舍。

仿佛那是他沉溺中的唯一浮木。

“你拼死不愿让我窥见的……”

男鬼的声音终于响起,低沉冰冷, 宛若深渊回响。

“便是此物?”

迟清影闻声,终于抬头。

但当他目光触及男鬼的刹那, 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滞。

男鬼的眼眸, 不知何时竟也化作了一片纯粹冰冷的金色。

……这对吗?

迟清影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惊疑。

这异变,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可曾想过。”

男鬼的语调竟含着一丝极淡、近乎叹息的意味。

“或许正是因为这具尸体, 此刻你才无法摆脱我?”

白日里,迟清影安排垂纱傀儡伪装自己时,意图引开注意时, 已将天翎剑、储物戒乃至郁长安其他遗物尽数置于傀儡之上。

可显然,那些诱饵都未能奏效。

男鬼的目标,自始至终都锁定在迟清影本人身上。

——以及这具他贴身藏匿,终日带在自己身边的尸体。

男鬼缓缓抬手, 手指带着亡者特有的阴寒, 虚虚拂过迟清影含泪后微凉的脸颊。

那动作竟生出一种令人生寒的缱绻。

“保存得如此完好。”

他审视着那具尸体, 不仅衣袍整肃,表象无瑕,更隐能察觉其被精心养护的痕迹。

“还有你的灵气温养其中。”

他微微倾身, 目光如实质般囚锁住迟清影。

“就这般在意这具尸身吗?”

迟清影心知肚明,若眼前这诡异的存在,当真继承了郁长安全部的记忆,那自然也包括临终前的一切。

郁长安当时,已经清楚知晓是谁动了手。

那么此刻,迟清影绝无可能天真地将男鬼的话听成是肯定。

他只在想。

这是威胁,还是讽刺?

迟清影依旧维持着护住尸身的姿态,垂眸时长睫轻颤,嗓音压抑得低哑。

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下的沙哑。

“把他留给我……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他抬起的脸上泪痕未干,面色苍白如雪,长睫湿濡地垂低着。

那双素来清冷自持的眼中,此刻盛满了摇摇欲坠的哀求和破碎。

仿佛这便是他支撑下去,唯一的念想。

男鬼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肌肉线条,在玄色劲装下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轮廓。

那是经年淬炼出的,充满力度与爆发力的绝对生理优势。

此刻,这分明属于生者巅峰的体魄,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森森鬼气。

男鬼凝视着迟清影,开出条件。

“交出所有傀儡牌。”

他眼中的金色似乎在缓缓褪去,重归于深不见底的墨色。

“结丹之前,不许再碰触蚀气。”

“可以。”

迟清影的回答几乎不假思索,仿佛那些珍贵的傀儡牌无足轻重。

“余下的傀儡皆在我暗卫手中。取回后,我会将其封存于月影楼。”

男鬼听闻,却似乎并没有露出被顺从的满意。

他幽深的眼眸看着迟清影。

“你便如此信任无问?”

迟清影有些不明他为何有此一问,强压下眼底本能升起的警惕,不露半分异样,只低声道。

“他是我的属下。”

男鬼的表情在光影中晦明不定,对这个答案未置可否。

他身上散发出一种让迟清影觉得颇为诡谲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