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3/4页)
盛凝玉摩挲着剑柄,想起了刻剑之人,眉梢不自觉的扬起,语气也变得畅快:“褚家几人已死,可傀儡障仍未完全消散,二师兄,我总要有趁手的剑。”
这样的话,这样的语气。
和百年前那个牵着他的手,在三千阶上一蹦一跳的少女一模一样。
容阙面色松动了些许。
他右手轻抬,一道琴弦瞬间绕起白绸,随风而动,白绸又覆在了他的眼上。
盛凝玉看了一眼,又向帷幕外看了一眼。
月色渐熄,大抵是要日出了。
容阙抬手抚平了绸带,神色赞叹:“经历着许多,明月心性依旧,真是好事。”
“只是木剑如何趁手?我以为明月早已舍弃此物。”
盛凝玉摇摇头:“话不是这样说的。”她看着那白绸遮蔽在容阙的眼上,轻轻的,好似一层薄雾,让人再看不见那双满是死气的眼睛。
“二师兄不也是么?”
盛凝玉道:“以前二师兄总喜欢与我用剑阁的木剑比试,后来得了清规剑,却不肯轻易出鞘了。”
容阙转过头,白绸飞扬间,语气无奈:“既然长大了,总不好和幼时一样。”
盛凝玉看着他,却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啊。”盛凝玉歪了歪头,伸手重新拿了一块小一点的糕点,又往后曲起一腿,用一个很舒服的姿势靠在了亭子的围栏上。
头顶那顶白玉莲花冠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颗颗玉珠碰撞间,发出清泠泠的脆响,在这寂静时刻,分外明显。
盛凝玉嚼着糕点,漫不经心道:“怪不得后来我再没听见二师兄弹琴,只听箫声了。”
盛凝玉想,容阙大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的指责。
他话里话外说她变了,可他又何尝不是?
盛凝玉自幼时在剑阁,那时的容阙也只是一个小少年,但他性格温柔稳重,不似她跳脱粗心,加之当年归海剑尊座下弟子只有这三人,夹在中间的容阙不免对最小的盛凝玉多有照拂。
一来二去,师兄妹之间感情极好,亲密无间,无事不谈,几乎胜过所有人。
然而不知何时起,二师兄有意与她保持起了距离,盛凝玉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后来——
又有新的师妹师弟入了门。
盛凝玉这才渐渐明白,原来容阙对她并非特殊,只是年长者对于年幼之人的照顾。
宁皎皎入门后,容阙同样对她日日照拂,同样指导她的剑法,同样对她轻声细语,温柔哄劝。
因宁皎皎不喜欢琴音,二师兄就特意去学了长箫。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剑阁再也听不见曾经的泠泠琴音,那对昔日里亲密无间的“师兄妹”还在,只是其中一人变了个模样。
唯余箫声缥缈。
盛凝玉这才明白一件事。
原来二师兄对她好,只是因为人好。
她在二师兄那里,并没有半分特殊之处。
怨么?
大抵是怨过的。
只是盛凝玉嘛,跳脱不羁,肆意潇洒,无论爱与恨,对她而言都渺如沧海之一粟,占不了太多心神。
她纵游十四洲,见的太多。又从剑尊之位陡然被关在棺材里六十年,也经历了太多。
那些常人视为极致的爱恨,在盛凝玉这里,许多皆能付之一笑。
譬如对凤族族长和兰夫人,譬如对褚长安。
许多事情,只要说开了,解决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对于盛凝玉而言,就不会再占据半分心神。
譬如现在。
盛凝玉想起了从前,想着想着,她忽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她看向了容阙,对方身着剑阁传统的白衣蓝纹,衣袂处深蓝的云纹流转,宛如冰层下暗涌的寒泉。他一身环佩法器,举动之间,叮当如玉磬相击。
这样华贵繁复的配饰,极容易显得累赘,但容阙丝毫没有被压制。相反,较之昔年,如今的容阙更因岁月而添了几分沉稳雍容的气度。
立在眼前,恍若一尊完美无瑕的玉雕。
公子无缺,风姿妙然。
可盛凝玉看了这么久,心头竟再没有昔日的半分涟漪。
奇怪啊,她想,真是奇怪。
分明还是那两个人,眨眼间,她还能看见容阙牵着自己的手,走上三千阶的虚影。
怎么能变得这样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