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没有人知道乌列恩问了伟大仁慈的神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 大概也只有他自己知晓。

乌列恩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在神的赐福下,脊背上交错的血痕已经开始凝固。

鞭子就丢在一旁, 银质的握柄沾染着他的血。

是他自己亲手操控着神力执刑,每一鞭都精准而冷酷, 仿佛抽打的是某个不知名的异端, 而非这具被奉为神主容器般的躯体。

可痛觉却依旧是模糊的, 遥远的。

从他有感受开始, 便是如此。

七岁那年, 乌列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其他孩童的不同之处。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尚未熟练掌握自己身上的天赋,那来自于十诫神的赐福。

在家族礼拜堂后的静修庭院中,他因背诵十诫神喻时在一句的读音上迟疑了, 而被教义导师惩戒。

年迈的神甫下手时毫不留情,坚硬的棍棒破开空气击打在幼童柔嫩的掌心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旁边的侍女们吓得脸色发白,几个平日里好动的男孩甚至撇过头去不敢看。

但乌列恩只是静静地垂眼, 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手心。

奇怪的是,理应灼烧般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乌列恩感觉到棍棒接触皮肤时的冲击,看到了自己的皮肉开始变形充血,但本该泛起的疼痛却像是被一层厚玻璃给隔开。

只剩下迟钝的, 概念上的不适感。

年迈的神甫打完七下后,严厉地问道:“痛吗?我可怜的孩子。”

乌列恩抬起头, 紫色的眼眸没有任何泪水,清澈而平静:“我应当痛, 老师。”

老神甫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近乎狂喜的敬畏神情。

他颤抖着放下了戒尺,跪下来虔诚地捧起了男孩的手。

“不感疼痛……这是神迹!”

“这是十诫神赐予法内塞家族的恩典!您生来便是要承担世间罪孽与痛苦的神器啊!”

这个消息如星火燎原般迅速传开。

自那以后, 所有看向乌列恩的目光都变了。

家族长辈们的期许,神职人员的敬畏,仆从们的恐惧……

他们不再将这个七岁的孩子视为一个可能会哭泣,也许会害怕疼痛的孩童,而是一座逐渐苏醒的冰冷的神像。

十四岁时,乌列恩正式进入教会审判所见习。

乌列恩第一次目睹处刑,是在地下审讯室。

一个被指控使用了黑魔法,拒绝神圣的婚姻而选择独居的农妇被绑在冰冷的铁椅上。

审判官用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凄厉的惨叫声几乎掀翻地下审讯室的房顶。

眉眼昳丽的少年站在阴影中,面无表情。

审判官侧眼观察着他的反应,低声问道:“您觉得残忍吗?我尊贵的圣子殿下。”

“如果她有罪,刑罚是净化。”

少年的嗓音尚未变声,却已经透出霜雪般的冷冽清澈,他回答道:“如果她无罪……那么痛苦自然会转移到行刑者身上,这是神主审判的绝对公正。”

审判官深深鞠躬:“圣子殿下,您的理解完全正确。”

这天夜里,乌列恩坐在自己的卧室里,用拆信刀缓慢地划开了自己的手掌心。

鲜血涌出,顺着掌心纹路流淌而下,滴落在了昂贵的长绒羊毛地毯上。

少年静默地凝视着那道血肉翻开的伤口,等待着痛觉的降临。

哪怕任何一点,能够让他理解白日里罪犯发出惨叫的,实质意义上的痛觉。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

只有伤口在神力作用下,迅速愈合时产生的细微的麻痒感。

乌列恩突然想起了那个农妇被拖走时看向自己的眼神。

没有仇恨,也没有哀求。

而是一种空洞,一种了无生气的茫然。

仿佛,她早已接受了这样的命运,就像是接受一场注定降临的暴雨。

那个夜晚,乌列恩第一次对正确这个词,产生了稍纵即逝的疑问。

如果所有人都说这是正确的,如果法典、神主的教义、导师审判官、乃至于那些受刑者麻木的眼神,都在说这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那么,质疑本身,是否也是一种罪?

但这点疑问,很快就被更繁重的神学研习,愈加严苛的戒律修行和越来越多亲手执行的净化而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