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大学(下)(第26/35页)

然后她终于想起什么,翻出了一个积满灰尘的大纸盒,里面是满满的多年来收集的贺卡与明信片。

在有些呛人的灰尘里,她屏住呼吸,翻出了一张已经显得很陈旧的明信片。

“祝收到这张卡片的同学,学业进步,天天快乐。——初三X班 虞晖”

子言发着怔,在飞舞的浮尘里,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点笑容。

也许,和他相识是有缘的,这个缘字,隔了这么多年,还真是难得。也许,真是天意。

新春联欢晚会的旋律响起时,子言瞥了一眼电视机,望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今年是什么年啊?”她喃喃重复了一句。

母亲笑了,“这孩子,你怎么过日子的,连这个都忘了。”

她看一眼黑魆魆的窗外,零星有几声爆竹响,“时间过得真快啊。”

她转身走进卧室。母亲奇怪地追问:“怎么不看春晚了?”

“我打个电话。”她抛下这一句,随手就掩上了房门。

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本通讯本,翻到最后一页,有一串烂熟的电话号码记在那里,没有地址,也没有姓名。

拿起话筒的时候其实手抖得厉害,她大口大口喘气。十年了,原来已经足足十年了,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拼命说服自己,她不是还惦念,不是还记挂。只是,为了画一个休止符,童年时就给了自己幻想的一个梦,现在要亲手终结它。

这个号码,是从叶莘的通讯本上看来的,无意看了那一眼,从此以后牢记不忘。

她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从喉口流下去,一直流到肠胃,激得浑身一阵冷缩,然而情绪因此镇定了下来。

按下最后一个数字时,心跳骤然加紧,听着电波嘟嘟接通的长音,那一刻几乎已经不能呼吸。

“喂?”电话很快被人接起。

她屏住呼吸,慌乱间说了一句:“你好。”

对方一怔,没有回答。

静默不过一秒,这一秒间,子言脑子里闪过许多种念头,羞愧、自惭、后悔,兼而有之,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对方有些迟疑,也许是讶异。

“我,你,可能不知道,我,我是谁吧……”她抢先打断,闭着眼睛说出一句话,自觉很连贯,实则破碎零乱,辞不达意。

“沈子言!”他忽然口齿清晰,明确无误地念出了她的名字。

滚烫的泪已经涌进眼眶,盈在眼角,垂垂欲滴。

“啊,是我,你,你过年好。”

他的呼吸加重,远远地传来电视里联欢晚会的哄笑声。他似是捂紧了话筒,低低地问:“你好吗?你还好吗?”

不好,不好,林尧,你知不知道,我一点也不好!

她摇摇头,再摇摇头,明知道他瞧不见,还是拼命摇头,飞坠的泪水滴了几滴在手背,又冰凉又滚烫。

她还会为他流泪,一听见他的声音,便不能自持。在自己说出“你好”的一刹那,她几乎想挂断这个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打去的电话!直到他叫她:“沈子言!”

是的,他叫出她的名字,摧毁了她所有的矜持与伪装,仿佛符咒,盘旋不去。她强忍了又忍,才让自己没有当场哭出声来。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听见他说话,没有听见他叫她名字,哪怕只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都具有摧枯拉朽的震撼力!

这是她第一次打电话给他,其实声音通过话筒的传播到达耳膜时应该是会有小小改变的,连她在电话里听他说话,也觉得有些陌生,不敢相认。而他竟然能够,在第一时间就分辨得出她的声音。

过去的一年时间,她从来没有告诉自己,她还想他。就连日记里,她都没有再提起他一个字。她不想,努力控制自己不想,这个名字,一直被压在最底层,见不得天日。

而他轻轻呼唤一句她的姓名,就令她的想念开始决堤。

“挺好的。”她半天才挤出了这三个字,眼泪迅速无声浸湿了捂脸的纸巾。

他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