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罗亚安 1990年·冬末(第6/7页)
我记得我们家从未吃过。从小不爱吃甜食的亚恩,难得竟要求母亲购买此盒玉米片。而母亲当时也未多想,除了宠溺亚恩之外,她事后回想,这是亚恩与她去过超市多次后第一次要求购买东西。
母亲推着手推车,到达众多早餐玉米片的商品区,发现老虎玉米片因销售不佳,被放置到最上方的后排,让一堆公鸡玉米片挡得死死的。她说当她隐约看见包装中的橘红色,放下握紧的手推车踮脚去取柜子后方的玉米片时,还依稀听见手推车中亚恩如银铃般的笑声。
仅过了五秒不到,拿到玉米片回过身,手推车里的亚恩已经消失不见。
亚恩被抱走的那一刻,或许她的能力消失了,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发出一点惊恐的声音,又或许神谕般的能力还在,而那个歹徒是以一种诡异的爱怜之情抱走她。
想到这里,简直粗鄙污秽得让人不敢想象,谁会对这样小的孩子产生感情?肮脏变态的恋童癖好者吗?还是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爱上了亚恩如天使般的外表,怀着纯洁的心境把她带走?
我们无从得知。
亚恩从那一刻到现在,仿佛在这世界上消失了。什么天使笑脸与神谕般的拥抱,一切发生在她与我们之间的情感与记忆全都随着时光流逝幻化成不确实的记忆,如一阵烟被吹散消逝在空气中。
亚恩曾经存在过吗?她曾经真的有形体、有肉身地走进我们的世界中吗?不是只是单薄如一张白纸般的记忆而已吗?时间越久,我越有这样的疑惑。所以现在对您坦白记忆着亚恩的我,其实也是怀着某种不确定的情绪,以不自觉颤抖的手尽力书写下来的。
当时,我对那具尸体的莫名坚持,其实只是抱持着小小的奢望,奢望能够再见到在记忆中愈发淡薄的亚恩最后一面,印证罗亚恩从来不是一片脆落的记忆,而是拥有完整的生命,走进过我们的世界中。
母亲在罗亚恩失踪后,一直持续五年,神经质地在家里所有角落尽可能维持着亚恩还在的模样。她独自睡觉的房间里,粉红色的床垫,墙上贴着的她在幼儿园里画的图画,餐厅长桌的第二个位置总是在用餐时间放着她的餐具,还在各个角落放置关于罗亚恩的数不清的东西。
看起来一切都没有改变。家中的气氛,流逝的时间,被一种悲伤的力量强制停留在那个时间点。亚恩未曾离开,未曾失踪,所有的家庭成员都可以清楚明了地感受到,我的父母把生理时钟调到1970年6月5日上午,那个出着大太阳的晴朗日子,然后所有的感知能力与所有的身体代谢,记忆的流逝演变,都停滞在那个时刻。
这不是家,这是罗亚恩的纪念馆。
这种强制让时光停留在此的举动,让每天的视觉或心理感官相当受折磨。不止折磨,我觉得这段时光简直荒凉,我甚至觉得自己无法继续在时光中往前走,时间在这里静止,让我毫无成长。
那么五年后呢?我不知道,因为我已经大学毕业,把独立生活当作借口,搬出那个让我喘不过气来的家。
葛罗莉,在此还是要为当时的混乱情况对您致上最深的歉意。
十年前的误认,或许命运便是用这样奇异的方式,让我们两人开始交叠在一起。现在的我想起以前,深深觉得在自己阅读过的书籍中读到的许多关于过往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淡去的事实并不皆然,很多事情的发生其实都开启了日后的每一个日子或者每一个瞬间吧。
命运总是如此不可思议。
写到这里,我在桌前抬头望着窗外,外面下起了雪,昏沉的天色覆盖住整个街景,只剩下外面街道上的晕黄色路灯,仍旧在昏暗中散发着细小的光圈。一察觉写完信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右手的手指就酸得让人忍受不了。多年前,曾经因车祸在手腕处受过的伤,如今在寒冷的天气里,竟从骨子里开始发散出阵阵痛楚。
下封信再来说说我们事隔五年后的相遇吧。
我们意外相遇的当天上午,我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因年老的父亲近日身体不适,母亲希望我回家一趟,所以我才特地回到S镇。仔细回想,除去重要节日在外面餐厅的聚会之外,我已经快三年没有回家了。在这个时间点上与您碰到面,真是命运的巧合。当我一个人转身离开街角,不到一个小时内,竟遇见了信中前面提及的男友,也就是在您记忆中失去亲人之心理辅导聚会的负责人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