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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初奇人传（民初奇人传原著小说）
作者：长安微暖
内容简介
 民国传奇剧《民初奇人传》同名剧改小说，欧豪、谭松韵、王紫璇领衔主演，秦岚、金士杰、谭凯、姜寒、程星源、刘剑羽、龚婉怡、张傲月等主演。 民国初年，以八仙爷爷为代表的一众江湖艺人坚守千年宝藏之秘密，又苦于谋生艰难，希望能改变生活现状，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可怎奈以方远极为首的军阀势力，对这宝藏之秘贼心不死，不择手段对八仙等人加以迫害。一名留洋归来的学子华民初，出身富贵却心怀百姓疾苦，希望报国兴邦，不愿安逸度日。在回国的火车上，他意外卷入到方远极的阴谋之中，最终于八仙走到一起，携手对抗阴谋者的惊天骗局。更让八仙意外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华民初带领着这群江湖艺人，摆脱了现有僵化的规矩和桎梏，寻得了更好的出路，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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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猎杀陷阱
	大风卷过铁道边的荒草，汽笛声骤然刺破夜的宁静。
	一辆火车碾过冰凉发亮的铁轨，飞快地驶近。灯光淌出窗外，落在铁轨边一株株枯树上，几只黑色的小虫扑扇着莹莹发亮的翅膀从荒草叶下飞腾而起，冲进了车窗内。
	轰地一声，火车驶进了漆黑的隧道。
	车厢里坐着一群身着学校制服的学生，本来都在安静看书，进了隧道，立刻笑闹了起来。
	华民初坐在车窗边，微弯着脖子，就着昏暗的光线继续安静地看书。
	哗啦啦地一声响，盖在玻璃盒子上的黑色薄丝绒布被风掀起来，露出盒子里一只华丽的蝴蝶。它正安静地敛着双翅，仿佛一件精美的玉制艺术品。
	华民初飞快地抬手摁住丝绒布，扭头看向朝着盒子吹气的同座柯书。年轻俊朗的眉眼微眯了一下，嘴角抿出一线不悦。
	“柯书，不要闹。”
	“学长，你大费周章，到底是给谁带的蝴蝶？”柯书趴在桌上，好奇地问道。
	华民初摇了摇头，视线回到捧着的书上。书页上落了一只古怪的黑色小虫，翅膀震动时，盒子里的蝴蝶突然乱窜飞舞。华民初楞了一下，手指小心翼翼地触到小虫的翅膀，小虫立刻飞了起来。就在这一瞬间，车厢门被推开了，好几个尖叫声同时从敞着的车厢门外响了起来。
	“我的火油钻戒指呢？”
	“车警，我的珍珠项链不见了！”
	“还有我的钱夹子，足金烟斗！”
	“我去瞧瞧那边出了什么事。”柯书站起来，摸了摸后脑勺，快步过去看热闹。
	大门那一边是高级软座，车厢宽敞，座位豪华，置于车厢一角的唱片机正播放着慵懒的有些走调的爵士乐。车内乘客也都衣着考究，都是有头有脸买得起昂贵车票的人物。
	此时这些人正手忙脚乱地检查丢失的物品，大声咒骂可恶的贼。那些粗鄙愤怒的言辞与满身华服毫不相配。
	柯书探头看了一眼，被车警推回了普通车厢。
	柯书耸耸肩回到了华民初身边，俯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有贼！咱们要不要也检查一下有没有丢钱？”
	华民初眼皮子也不抬一下，问：“你有钱吗？”
	柯书尴尬地坐正身体，小声哼道：“还有一块大洋……正好可以回家。”
	华民初翻动书页，低声道：“看会儿书吧，快到了。”
	昏暗的光笼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神是一贯的冷静清澈。他习惯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外面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柯书清清嗓子，从行李中翻出一只梨，拿起华民初盒子边的日本短刀。削完了梨，用手帕擦干净插入鞘，一边吃梨，一边拿着刀欣赏。
	“学长，这日本刀真不错，我也应该带一把回来作纪念。
	“这是我特地定制的，你看这里的字！”华民初来了精神，抽出一截，只见刀面刻着“扶桑求学存念”几个字。
	柯书惊讶地问道：“定制？难道学长你喜欢刀？”
	华民初点点头，握着刀飞快地转了几下手腕，肃容道：“刀代表一种侠气，我确实喜欢。”
	柯书呆呆地看着华民初。在说起刀的时候，华民初似乎与平常有点不一样，好像格外有神采，一股冷傲傲气从他骨子里往外迅猛扩散。但也就是这么一瞬间，他又回复了平常那般温和谦逊的模样。抬起清澈的眸子看了看柯书，把刀放到玻璃盒边。
	柯书咬着梨，也拿了一本书出来翻看。
	车厢另一头的乘客开始吵架了，这个责备对方踩到了他的鞋，那个责备他身上的味儿难闻，一时间车厢里吵得不可开交，最后动起了手。
	混乱中，车厢大门又被匆匆推开，一个高挑的身影快步跑进来。她在乱成一团的人群中摘来眼镜、帽子，又从行李架上扯下一身水蓝色衣服利落地穿上。随后，她飞快地拉扯了一下裤子皮带，啪一声——原本帅气的西裤竟被拉出的长裙遮盖，摇身一变成了温文尔雅的女学生，淡定自若的坐在一处空着的座位上。
	这座位恰在华民初身后，乱糟糟的车厢里，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都别吵了！谁吵毙了谁！”一队卫兵推门而入，卫兵队长手枪上膛，威风凛凛地大吼了一声。
	霎时间，车厢里如无人乘坐一般，安静得连呼吸声都似乎已经消失。
	轰隆隆，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渐大。一声一声，像砸在众人的耳膜心尖上，一种惊恐的情绪开始漫延。
	卫兵开始搜查旅客的行李，一只只箱子被从行李架上拽下来，随意打开，枪管挑出里面的东西，随处乱掀。
	“真粗鲁。”有个女学生轻轻地说了一句。
	卫兵耳尖，立刻往学生这边走了过来，粗声呵斥众学生。
	“都把学生证拿出来，把行李打开！”
	大家伙儿只好起身拿行李箱，只有华民初没动。他没有什么行李，就一个小箱子，就在脚边放着。
	“叫你呢！”卫兵眼尖，一眼看到了华民初手边报纸盖着的玻璃盒子，伸手就拿：“这是什么？是不是偷的！”
	“喂，别碰！”华民初飞快出手，抓住了乘警的手腕。
	柯书趁机把玻璃盒子夺过来，紧紧地抱着。这种蝴蝶一旦受惊，很容易死去。这可是华民初千辛万苦才抓到的。
	卫兵队长过来了，用枪指着柯书呵斥：“你抱着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柯书不肯，反而抱紧了盒子。
	有个女同学吓到了，紧抱双臂，拖着哭腔叫柯书：“小柯，你给他们看看。”
	柯书拼命摇头，把盒子抱在怀里转过身。
	卫兵队长更加狐疑，用枪顶着柯书的脑袋怒斥：“我命令你，马上交出来！”
	眼看卫兵队长枪已上膛，华民初急忙解释道：“里面只是一只蝴蝶。”
	卫兵队长哪会相信柯书拼命护着的东西是一只蝴蝶？他摆了摆头，一名士兵上手抢夺柯书手中的盒子。
	争抢中，盒子脱手飞出！
	这时华民初眼疾手快，冲上前接住了盒子，宝贝一样紧抱在怀里。
	包在上面的布散开了，里面确实是一个玻璃盒子，盒子里一只蝴蝶在盒子里惊恐地乱飞。
	卫兵队长盯着盒子不由得一愣，费解地问道：“还真是蝴蝶？你带这干嘛？有病啊！”
	华民初轻柔地把布包好，不悦地看向卫兵队长，不客气地反驳道：“我带的不是任何危险违禁物，只是蝴蝶罢了，你质问乘客这种幼稚的问题，到底谁有病？”
	卫兵队长脸色骤变，把枪又对准了华民初：“臭小子，胆大包天，敢这么和我说话！”
	“长官，请息怒。”一名老师飞快地走上前，挡在两人中间，在卫兵队长耳边小声劝道：“长官，他是西交民巷钟家的大少爷，你们多担待。”
	卫兵队长一怔，打量华民初一眼。华民初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倒是卫队长先避开他冷锐的眼光，一挥手，带着众人继续往前搜去了。
	士兵们跟着往前走去，大家回到原座，手忙脚乱地收拾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华民初注意到对面一直紧张的一老一少松了口气。老人气质不凡但衣着寒酸，年轻男子脚边有一个铁皮箱子。
	窗外，薄白染上天幕，星辰坠落无踪。
	华民初感觉到一阵困倦，低声说道：“天亮了，快到北京了。”
	这时坐在后排的同学跪坐起来，趴到靠背上故意逗华民初：“呀，蝴蝶不行了！”
	华民初一惊，赶紧看着玻璃盒子，蝴蝶依旧精美生动。同学坏笑起来，引得大家都跟着笑。
	柯书赶紧摆手，大声说道：“别逗华哥。他为了抓这只蝴蝶，追着跑了好几里路，摔了一大跤，脸都挂彩了。”
	华民初似乎没听到同学们的笑声，他坐在一边，望着低喃道：“把你送给姐姐，她应该就不会埋怨我三年一次未归了。”
	就在他凝神看着蝴蝶之时，未曾注意身后女学生装扮的高挑身影站起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后，快步往贵宾包厢走去。

第2章 猎杀陷阱
	这是整列车收费最昂贵的单人包间。
	车厢里布置典雅，紫檀木家具，苏绣屏风，让车厢看上去像一间古色古香的厅堂。
	金绣娘正斜靠在贵妃榻上看书，书封面上写着《巴黎茶花女遗事》。
	列车长恭恭敬敬地站在金绣娘面前，眼神直往她娇美的脸和玲珑诱人的身段上瞟个不停。
	金绣娘看完一页，这才慢慢放下书，抬起水波潋滟的双瞳，娇红的软唇勾起一抹笑，慢悠悠地问道：“车长，有何贵干？”
	这这嗓音，清雅悦耳，如璎珞敲冰！
	车长感觉耳朵和心脏一阵舒畅，仿佛六月吃了一碗甜美脆爽的樱桃冰花。他定了定神，堆着笑说道：“打扰了，请问您可曾见过什么人从您这节车厢路过？”
	金绣娘偏了偏脑袋，一双碧玉耳坠子轻轻摇动，光华摇曳。
	“哦？什么人？”她撑着脑袋，似是没听懂车长的话，美眸盯着列车长看个不停。
	列车长被金绣娘盯着不自觉地紧张搓手，“是个小毛贼，偷了重要的东西，不然……也不敢来打扰。”
	金绣娘这才看向坐在一边小几上下棋的侍女，温柔地问道：“红袖、桃华，有谁进来没有？”
	两个正侍女抬头看过来，列车长一眼看去，骨头又酥了一半。一个穿鹅黄的裙子，娇俏秀丽，像迎春花。一个穿着水红色的洋装，丰润温柔，像一颗红石榴。
	水红色洋装的女子先站起来，笑着说道：“回姐姐，这半天来进来的外人，就只有这位车长了。反正我是没见着别人的，桃华，你可看到了？”
	桃华正是那穿鹅黄裙子的侍女，她掩唇笑笑，摇头道：“没有。”
	车长语塞一下，尴尬地说道：“不过，那蟊贼非同寻常，精怪的很，怕你们没留神儿，悄悄潜进来了，丢了贵重物件不说，怕惊吓了您，还是让人进来搜一搜保险。”
	两个侍女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桃华俏面覆冰霜，指着门外赶人，“喂，我们姐姐让你进来，已经给足你面子了！你是什么身份，能靠近我们姐姐！居然还敢让人来搜。”
	列车长陪着笑脸行礼，“丢东西的人身份也尊贵，还请高抬贵手，让我能交差。再者，搜一搜，也知道小姐是不是少了贵重物件。”
	金绣娘冷笑，“蟊贼我倒不在意，但随意搜查这里，我不能容。”
	列车长为难地哼哼：“可这……”
	正不知该说什么，外面卫兵队长已经不耐烦，带兵冲了进来，大皮靴踩过地毯，大喇喇地冲到金绣娘面前。
	金绣娘还是歪坐在椅上，抬起妩媚的双眸，嘴角噙着一抹笑：“唷，就这样闯进来了。”
	卫兵队长一眼瞧见金绣娘那水波荡漾的双瞳，眼神有片刻呆滞。直到身后有人拍他，他才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指着金绣娘大声训斥道：“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搜查是执法，谁敢阻拦，按窝藏窃贼论处！给我搜！”
	卫队长一挥手，士兵们就要行动，只见金绣娘轻轻一回眸，带动脑后的黑檀木簪子如钟摆一样来回摇晃，一阵难以察觉的藴蕴之气散开来。
	士兵、车长吸入鼻息，神情忽然恍惚起来，一个个的用失焦的双眼，如醉酒一般呆呆盯着卫队长。
	卫队长被众人的表情吓到了，用力拍了一下副队长的肩，想唤醒他。不想副队长身体猛地一抖，迅速拔枪指向卫兵队长。
	这眼神直勾勾的，像是失了魂、落了魄，就像一个空皮囊里钻进了陌生的骨架，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森冷气息。
	卫兵队长对副队长的反应猝不及防，惊慌失措地连退数步，背重重地撞在墙上，抖着胳膊指向副队长，结巴道：“你、你疯了……把枪放下……你想干什么？”
	这时队长猛然回过神，不止是副队长，是所有的人都疯了！他们交相用枪指着彼此，全是一副丢失了魂魄的样子。
	这不正常！
	难道是鬼上身？
	队长浑身冷汗直冒，双腿不停地打颤，一股恶寒爬满背脊，贴着墙慢慢地往门口挪。
	金绣娘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轻轻弹了弹指尖，又一丝氤氲之气从指尖飘出。那淡白的雾气在空气里融化之后，所有人像触电一样一下子恢复了正常！
	大家面面相觑，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
	卫队长是方才唯一一个方才残存理智的人，他看向金绣娘，明白这诡异的事和这美艳的女人脱不了干系，也是金绣娘故意让他清醒着，让他亲眼目睹这可怖的一幕。
	太可怕了！他吞了一口唾沫，正了正帽子，勉强站直双腿。
	金绣娘抬起葱管儿似的手指，轻轻拔了一下黑木簪，红唇微扬，看也不看他一眼，轻声问道：“搜完了？”
	卫队长立正敬礼：“是、是，打扰了。我们撤！”
	听着那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金绣娘微微一笑，慢悠悠地低语：“蠢物。”
	红袖过去关门，冷笑道：“姐姐乃商会行首，这等人居然也敢前来寻死。今日真是便宜他们了。”
	金绣娘转过脸，形容淡然地说道：“花谷，你还不出来！”
	这时一个大喷嚏从屏风后传来，高挑的身影快步跑出来，蓝色的棉布裙摆在屏风上擦得咔咔响。
	她抬起头，冲着花绣娘笑道：“‘魄飞散’果然名不虚传，好在对男不对女。”
	这正是刚刚变装后坐在华民初前面的那位‘女学生’！
	金绣娘看着她将裙子扯开，换成一身男装，讥讽道：“我这是验身男女的好法子。”
	花谷脸红了红，但立刻恢复吊儿郎当的样子，拎出一串钥匙冲着金绣娘摇晃，“呶，这就是开那死囚全套枷行的钥匙，到手了。”
	桃华要去接，花谷一收手，另一只手张开：“慢着！”
	金绣娘苦笑摇头：“真是贼不走空，开价吧。”
	花谷笑嘻嘻地说道：“小爷为这串钥匙，可费了大力气了。再说了，这进京开会，总得要盘缠吧。”
	金绣娘撸下一只翡翠玉镯，桃花用托盘接着端给花谷，不情愿地说道：“喏，给你。”
	花谷眼睛一亮，乐了，“看来以后还是多跟商女做买卖，出手敞亮！”
	金绣娘一记冷眼横波，“怎么？还赖着不走？”
	花谷一脸义正言辞地挥手，“那死囚好歹是黑纱之主，我们同为八行，不得一起救人于水火？”
	金绣娘摇了摇头，嘲讽道：“这会儿你倒讲起八行情谊了？方才要钱的时候怎么不记得。”
	花谷耸肩，“一码事归一码事。要救人就赶紧，不然小爷一个人去。”
	金绣娘秀眉轻蹙，双脚踏上地毯，款款起身。
	二人小心翼翼地绕过车长一行人，直扑关人的车厢。她们此行的目的是外八行之一的黑纱之主，一方。
	关着一方的这节车厢被厚厚的钢板封住，看上去宛如一道厚实的铁墙，上面镌刻有多条栩栩如生的蛇形。
	金绣娘上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锁。
	“等一下，让我看看这锁。”花谷飞身上前，吊在车的外皮上，动作敏捷，仔细观察抚摩钢板上的机关，风声呼呼作响。
	半晌后，花谷赞叹道：“这是墨班的蛇盘锁……我师父来了都不一定打得开！”
	“行了吧？闪开！”金绣娘握着铜钥匙，插入了铁门中心的锁孔。整个铁门如同一个完整精密的机关，随着钥匙的转动，铁板上的蛇形向四方蜿形退去，出现了可供人通过入口。
	花谷不禁啧啧称叹：“好机关！比银行金库门还复杂。”
	金绣娘警惕观察一下，闪身走了进去。
	花谷又摸了两个机关锁，一溜疾步追上了金绣娘。
	嗡嗡地几声轻响，几只小黑虫跟随着二人飞进车厢，半透明的翅膀在黑暗中闪着淡淡的莹 光。
	车厢内光线昏暗，走道间堆满行李。大小箱子和托运的畜牲宠物都关这节车厢，里面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之气。
	车厢尽头，有一束光弱弱的照着。光下面是一只关重犯的铁笼子，里面地上坐着全身罩着黑布，上着全套手脚镣铐的人。
	可是，如此重犯，四周却没看见一个警卫！这不正常！
	金绣娘警觉地止步，警惕地往四周扫了一眼，浑身绷紧。
	花谷小声说道：“应该没有埋伏，人都被我牵扯走了。方才在外面偷东西闹出不少动静，有得他们忙的，这时候应该还在搜查旅客。”
	金绣娘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两人来到铁笼子前，能听到黑布里面的人喘着粗气。
	金绣娘皱眉，小声问道：“黑纱之主还有紧张的时候？”
	花谷不以为然地说道：“是人就怕死，黑纱行首也是人哪。喂，一方，我们来救你啦！”
	金绣娘用那串钥匙开启一把把形式各异的锁，打开一道道机关。
	忙活了好半天，二人解除完羁绊，打开了铁笼。花谷猫腰，灵活地钻进了铁笼，一把掀起黑罩布。
	二人看到那人的脸，猛地愣住了。
	里面的根本不是她们要救的一方！从衣着打扮上看，这就是一个普通卫兵。他嘴被堵上了，人也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惊恐地着她们，呜呜地闷哼。
	人呢？一方去哪里了？
	若是陷阱，怎么卫兵会被捆着？
	“不管你了。”金绣娘转身就走，四五步而已，离大门还远，只见大量士兵涌来。枪栓拉响的声音在这个黑漆漆的车厢里让人心弦紧绷。
	看着那么多乌洞洞的枪口，金绣娘指尖慢慢掐进掌心。
	队长从人群后走出来，阴恻恻地笑：“同党救劫要犯，格杀勿论。”
	花谷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金绣娘叹了口气，举起秀美的手，娇声说道：“一方，你非得来这么一出吗？”
	士兵们楞住，正不知她是何意时，为首的队长被一柄乌黑色的短刺穿透了胸膛……
	啊！
	众士兵哗然，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身着一身黑衣的一方身形闪动，如灵蛇走位，徒手拗断一人脖子，又从前者身上拔出乌刺，飞快地拆为两柄，迅速投掷而出。
	就在眨眼间，乌刺穿透了两位正冷血开枪的士兵的喉咙……
	血腥味儿越来越浓，浓得让人作呕。
	慌乱中终于有士兵开枪了，可是地方这么窄，多的是他们自己人。枪声乱了一会儿，打中的全是士兵。
	大家不敢再乱打枪了，纷纷拔出短刀，四处乱钻，想找一方的身影，将其诛杀。
	一方从暂避的暗处取回乌刺，将两柄末尾一和，飞身掠上前去。士兵手中短刀都被磁性吸附到了乌刺之上，本就慌乱的士兵连刀都没了，抱头就逃。
	“喂，都回来。”副队长躲在麻布袋后大吼。
	一方将乌刺反向一拧，磁极转化下，乌刺上吸附的短刃迅速飞向副队长。
	扑通，暗光中传来有人中刀倒地的声音。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被一方制服，金绣娘举扇遮住口鼻，花谷翻了翻白眼。
	一方静静的擦拭着沾着血的乌刺，冷冷地问道：“现在，谁救谁？”
	花谷翻了个白眼，脚步重重地往外走：“你们黑纱一行真是无聊，明明不会被抓住，还非得整这么一出，害得小爷辛苦一番。”
	一方收起乌刺，跟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想坐车，但不想买票。”
	花谷气得又翻了个白眼：“嘿，真是个怪人！你不想买票，那就甘心坐在铁笼子里？又脏又臭的地方，只有你呆得住！”
	一方不予理会，默默将乌刺收起，扭头看金绣娘：“绘卷在哪？”
	花谷挥手：“别问她。问我！谛听给了我消息，下等车厢，15号座位。”
	金绣娘捋了捋发髻，轻摆腰肢，步子款款如莲花落地。
	一直跟着二人的几只小虫飞出车窗，一方抓起柜上搁的一张报纸朝虫子猛扇。报纸从中间破开，落地的一面上写着偌大的标题： “全国通缉杀人犯一方落网，即日押送北京受审。”

第3章 猎杀陷阱
	普通车厢内。
	华民初把玻璃盒抱起，已经快进站了，顶多一个小时，他就能看到阔别三年的华瑶。
	闹了一晚上贼的旅客们迷迷瞪瞪醒来，车厢里恢复欢声笑语。
	忽然，车厢一头门猛然打开，一方立于门前，满含肃杀之气的眼神扫过车厢的众人，令众人一下就安静下来。
	“你吓到别人了。”花谷从另一头的车厢门里走出来，笑嘻嘻地抛动手里的果子。
	金绣娘跟在花谷身后，身姿摇摆，妩媚非凡。这气质，与掺杂着各种怪味的车厢格格不入。
	全车厢的男人眼珠子都粘在她身上了。而那花谷作男儿打扮，清秀俊逸，惹得女学生们也对她瞅个不停。
	有名男同学站起来，直勾勾地看着金绣娘喃喃低语：“这是什么人？”
	华民初朝那三人看了一眼，发现对面的老人明显不安起来，他心生疑惑，莫非这就是之前卫兵找的贼？他警惕地两边张望，见到老人也站了起来，眼神惊恐地看着渐渐走近的一方。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几个人吸引过来了，大家窃窃私语，猜测出了什么事。
	突然，有名怀抱襁褓婴儿三十岁左右的少妇蹭地起身，猛地一头向一方撞去。华民初清楚地看到，她借助孩子掩护，从袖中取出一把闪亮的匕首，狠狠地刺向一方。
	一方瞬间将乌刺出手，挡飞匕首。那寒光闪闪的匕首从少妇手中飞落，惹得满车厢的人大惊失色，失声尖叫。
	一方的乌刺在半空一分为二，另一个乌刺刺向少妇，而另一个乌刺已距离婴儿不到一寸的距离！
	此时华民初一方即将伤到婴儿，忍不住站起身，大喊：“住手！这可是个婴儿！”
	一方与华民初目光对视几秒，继续往少妇身前攻去。
	花谷见状，小声说道：“对啊，那是个婴儿。”
	金绣娘一把抓住她，笃定地说道：“放心，一方不会真的伤到孩子。外八行之中就数黑纱最守规矩，绝不会伤及孩童。”
	华民初听到外八行三字，飞快地扭头看向花谷和金绣娘。
	从半夜里闹贼，到这突然出现的杀手，这车厢里的事已经失去了控制。他隐隐察觉到，面前的这三个人身份不简单，这辆列车不知还能不能准时抵达北京。
	打斗已经越来越激烈了。
	乘客们尖叫着，全都离开了狭窄的过道，在座位间挤成一团。有人大喊乘警，有人大喊救命。在一众慌成一团的人群里，只有华民初、花谷、金绣娘三人站在原地，看着一方、少妇还有那名老人缠斗在一起，胜负难分。
	就在紧张的时刻，一方凌空掠起，越过少妇，乌刺顶住老人，刀尖挑几下，老人假发胡须脱落，是个仪表堂堂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连退数步，对着一方怒目相对：“我是南方谈判使节刘堂，你是谁派的刺客，想要破坏和谈？”
	一方抬起冷漠的眸子，面无表情地继续逼近刘堂：“交出十行者绘卷，我八行自不会杀你。”
	刘堂怒斥道：“什么绘卷八行？少来花样，我此番身负南北和谈重任，你的主子是谁？要阴谋破坏和平吗？“
	一方懒得听他罗嗦，不耐烦地抬起乌刺正准备下落。
	华民初见状大喊道：“住手！”
	一方的乌刺停在了刘堂鼻尖处，一方转头望向华民初：“你又是什么人？”
	华民初急步上前，激动地说道：“现在南北分裂，你们却还在这里纠缠江湖恩怨，如果这位真的是和谈使者，你们杀了他不就成了破坏国家统一的罪人！”
	金绣娘慢步上前来，手轻轻地搭在华民初的肩膀上，微微一笑，“小兄弟，我们八行的事与你无关，他是真使者还是假老头，我们自会弄清楚。”
	这时时候，从一开始就弓着腰在地上乱爬的柯书突然跪直身子，面色惊惧地看向前面，身体不停地发抖。
	“柯书，你吓傻了吗？”站在柯书身边的男同学大胆地拉了他一把。
	柯书猛地一个激灵，甩开男同学的手，连滚带爬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边，拖出小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类似听筒的物件，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刘堂身边男子脚边的铁箱。
	通过听筒，强烈的“滴答”声传进了他的耳膜。
	柯书脸色煞白，忽然叫起来：“不，不好，炸、炸……弹。”
	这一声大叫，才像真正的炸弹，在刚刚静下来的车厢里投放爆炸。乘客们的尖叫声又开始了，比方才的音度更高，更尖，更激烈。
	一方放开刘堂，缓缓走到箱子旁。他蹲下去，动作极为轻缓地将箱子打开。
	一颗裸露着线路的炸弹出现在众人眼前，上面有像水表的一样计时表。
	指针跳着，“滴答”声正是从它发出。
	人们这一下子真的炸锅了！他们想要从车厢跑，发现两边的门全部堵死，想跳窗，可火车还在飞驰，跳出去也是摔死。
	人们绝望惊恐，哭喊一片。
	刘堂身边的男子忽然按住刘堂，他的手和自己的手拷在一起，绝然说道：“刘大人，我来送您上路了。”
	男子说完，低头咬下上衣第一颗纽扣，瞬间嘴角口吐白沫，在地上抽搐死去。
	一方上前掰开他的嘴看了看，拧了拧眉，说道：“砒霜。”
	柯书瘫在地上，哭丧着脸说道：“是五氧化二砷！”
	华民初蹲下去看着计时器，面色凝重地说道：“还剩三分钟……”
	有名清瘦的男同学像弹簧一样猛地跳起来，慌乱地嚷嚷：“快，快扔下车！”
	华民初一个箭步上前，刚准备去拿炸弹，被柯书死命拽住。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抓在华民初胳膊上的手指关节都泛了青白色。只见他瞪大眼睛，嘴巴舌头一起在打颤：“不、不能，拿……离、离地…就…就炸。”
	花谷拉住一方，清瘦的身体猛地绷紧，五指死死掐紧一方的手臂，眼中一片茫然绝望。
	金绣娘红唇抿了抿，缓缓吐出三个字：“中计了！”
	有人不管不顾地开始砸窗，想跳车。
	华民初站上椅子，对着那些人大喊：“大家镇定，大家往外看看，这么快的车速，跳车必死无疑！我的工系同学可以除炸弹！请保持安静，怕死不能救命，我们一起来闯鬼门关！”
	大家仿佛受到触动，车厢一下子安静下来，连乘客怀中的小孩子也停止哭闹。
	华民初回到椅子下，把柯书的箱子拎过来，极力让自己的呼吸不显得那么急，那么重。
	他定了定神，把柯书平常用的工具拿出来，低声说道：“小柯，不要慌，你一定能行！”
	柯书用力咽了几口口水，抖着手接过工具。
	平常都是看书、看别人操作，今天这是他是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定时炸弹！稍有不惧，满车厢的人都会粉身碎骨！
	“小柯，拜托了。”华民初喉结滑了滑，冷汗从背上密密涌出。
	小柯心一横，跪趴下去，把全部心思都放到了炸弹上。
	有人在小声低泣。
	有人在抱怨。
	有人远远地往车厢门口缩成一团，抖动如筛糠。
	车厢里被绝望笼罩。
	扑通……
	终于，有人不顾死活地跳出车窗！
	趴在车窗前看的人马上发出一声惊叫：“那人脑袋飞了……”
	这一下，再没人敢有跳窗的念头！
	大家怔怔地看着柯书，没有人再出声，甚至没有人再哭。
	他们仿佛走进了通往鬼门关那条最狭窄的小路，紧紧地挤在一起，你抓着我的手，我抱着你的腰，闭着眼睛，屏住呼吸。
	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了！
	就在炸弹的指针还剩最后几秒时，火车“呼”地驶入了一条隧道。
	人们吓得抱住脑袋，车厢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几秒过后，火车呼啸着冲出隧道，爆炸并没有发生，指针已经停止走动，人们慢慢抬起头来，颤抖着互相看着，还是没有人出声。他们甚至分不清，现在到底死了，还是活着。刚刚通过隧道的那一瞬间，他们是不是就已经进了地狱？
	柯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抬脸望着着华民初，低低地说道：“解……解除了。”
	华民初长出一口气，握紧双拳，用力抵在了身边的椅背上。
	众人互相对视愣了几秒，随即发出欢呼。
	华民初刚想扭头看看一方他们，这一眼，让他楞在了原地。
	刘堂倒在身边男子的肩头，已经死去，双目圆睁，胸口深深插着一把刀，正是华民初那把日本短刀！
	一方他们三个人呢？
	刘堂会是他们杀的吗？

第4章 重归京城
	晨光熹微。
	操场上士兵们正在对练拳脚、喊声阵阵。
	正面台子上，身材健硕的方远极正与几个士兵交手练拳，一身白衬衣早已被汗水洇湿。方远极下手极狠，一记重拳挥去，对方猛地往后栽了一下，牙齿飞落，噗地吐出一口殷红的血。
	方极远瞥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士兵，脸色冷漠地说道：“这么弱，怎么为国效力！”
	士兵捂着被揍得像猪头的脑袋爬起来，大气也不敢哼。
	一名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跑近，左右脚用力一靠，对着台上的方极远行了个军礼：“报！”
	方远极接过一旁的勤务兵递上的毛巾慢吞吞地擦汗，一双锐利的眼睛看向通迅兵，“什么事？”
	“司令，进京火车来电。”通讯兵几大步上前，毕恭毕敬地捧上电报。
	方远极拿过电报，垂下眼睛，几眼扫完，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这时，章三爷托着盖碗茶从屋里迈着八字步出来了，手握着茶碗盖轻磕茶碗，笑眯眯地问：“司令，可是好消息？”
	方远极把电报递给他，“你自己看。”
	章三爷一手捧茶，一手拿过电报，瞅了一眼，乐了：“鱼已经上钩了，外八行都上了火车。一切都在按我的棋走。”
	方远极扣上领扣，淡然问道：“他们要不杀目标呢？”
	章三爷把电报揉成一团，镇定自若地说道：“目标必死无疑，我章三敢向司令赌上小命。”
	方远极嘴角抿了抿，瞳孔微缩，一记锐利的视线刺向章三爷：“这外八行为什么就被你这么轻易的骗进这个局？”
	章三爷抬了抬下巴，面上一抹得意的笑，拎着袍摆往高台下走，慢悠悠地说道：“不外乎天时地利。八行圣物行者卷消失了二十载，常年没有持卷人统领，好似一盘散沙。如今到处都在传闻绘卷重现江湖，正是我暗中放话说绘卷就在目标手中，这帮人岂能容忍流落外人之手，所以各行必将联手夺卷。”
	“据我所知，八行分为仙流，黑纱，谛听，商女，千手，易阳，墨班，神通。三爷你是仙流之主，也是八行中人，”方远极望着章三爷，轻蔑地说道：“既然是仙流之主，为何要嫁祸同类，太不仗义吧？”
	章三爷摆摆手，淡笑：“八行没有持卷人，我仙流行事，也只好盯着利弊了。”
	这时士兵们训练完，喊着号令列队跑出去。偌大的操场上灰尘乱飞，号令震天响。
	方远极端着一杯白水喝了两口，视线投向章三爷手中的茶碗。
	章三爷捋着须，把手中的盖碗茶递给方远极，“司令尝尝我这茶？”
	苦！方接过来喝一大口，一蹙眉一口吐掉，大手一挥，茶碗落地摔了个粉身碎骨，瓷片乱飞。
	章三爷弯腰捡起一块瓷片，在掌心掂了掂，咂嘴苦笑：“可惜了，这可是正经的乾隆粉彩！”
	方远极满眼不屑地地睥他一眼，冷笑：“你们这些钟古不化卖弄收藏之人，就喜欢抱残守缺，这样能搞什么革命？”
	章三爷自嘲地摇了摇头，笑容不减：“不出今晚，大小报纸都会出现，和谈使节死于江湖误杀的报道。栾督办再亲自送灵吊唁，南面虽心知肚明，但车毁人亡，凶手同归于尽死无对证，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果他们激怒报复，那就更中下怀，栾督办把破坏和平的屎盆子一下扣给他们，这局便成了。”
	方远极听完，不由得一声冷笑：“而且还帮你清理了外八行的山头，一箭双雕，够狠够阴毒。你若不是为我做事，杀你的心都有。”
	章三爷笑得眉眼眯起，凑过去谄媚道：“章某最爱为人作嫁，此举告成，那功劳可都全归你方司令。督办定然对你更加高看，前程花团锦绣，在那之后，司令要是还记得我这么一号人物，就还请司令在督办面前千万提携一下章某。”
	这时，一个传令兵满头大汗从门外撞进来：“报——报，司令，火车已过高碑店！刘堂虽死，但未发生爆炸！ ”
	方远极与章三爷皆是一楞。
	章三爷大步冲上前，一把拽住那传令兵的胳膊，急声说道：“不应该啊，除非炸弹操作失手。
	这时，另一个通讯兵从屋里匆匆出来，递给方远极一份电文，垂着双手，严肃地说道：“司令，栾督办急电，询问进展如何，他准备发表声明。”
	方远极傻眼了，狠狠瞪着章三爷，而章三爷一脸懵然，似是还不敢相信他的计谋落了空。
	方远极看着他这样子就来气，一掌扒开他，怒气冲冲地说道：“回电督办，就说事情突发变故，计划暂停。”
	章三爷一个激灵，猛地抬手拦住通迅兵：“不，回电督办，一切正在进行之中。”
	方远极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骂：“你又要怎样？还嫌漏子捅的不大吗？”
	章三爷脸上又有了笑意，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谋事在技巧，动什么肝火？司令，派兵控制住车站，见机行事！”
	——
	火车缓缓进站，等侯在站台的人群兴奋地朝火车挥手。片刻后，火车门打开，人群鱼贯而出。
	华民初和柯书一行人经历了生死之夜，此时神情都显得有些疲惫不堪，个个双目通红，无精打采。
	突然柯书停下脚步，看着前面正在搜查的士兵说道：“好像……好像又在抓人……”
	华民初心中了然，往前看了一眼，小声说道：“应该是为车上的事情。”
	同学们听到他的话，一窝蜂地往前涌，有人急匆匆地说道：“先别管了，政府要取证自然会来找我们的，快走，别惹事儿。”
	华民初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人流挤出站台，被动地往前走去。他护着手里的玻璃盒，小心翼翼地不让人惊吓到盒中的蝴蝶。
	想到马上就能见到阔别三年的姐姐钟瑶，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高兴是高兴的，但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掺杂在里面。
	临近出口，人群基本散尽，突然前方跑来了二百士兵，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士兵领头的人盯着华民初一行人，冲着身后的人挥手，低声说道：“这节车厢里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
	训练有素的士兵齐齐举枪，将华民初一行人围住。
	领头人一手扶着别在腰上的手枪，阔步向前，视线从一众学生脸上缓缓扫过，厉声呵斥：“车厢内的通缉犯及其党羽听好，速速投降！”
	话音落，只见几条长形的东西从火车车厢里抛了出来，重重地砸到一名士兵的身上。惨叫声中，士兵被那东西沉沉地压在地上。
	血腥味儿刹那间在冰冷的风里扩散！
	那是列车上那些死于一方手中的卫兵的尸体，乌刺贯穿过他们的喉咙，现在那黑洞洞的喉管和污血一起映入众人的眼中，场面极为瘆人。
	扑通……
	又是几具尸体抛了出来。
	女学生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也不管前面的士兵了，把行李往地上一丢，没命地往外挤。
	士兵领队被涌过来的人群挤得东摇西晃，站不住脚。晕头转向中，他的枪也被人给摘了，再挤了几个回合，他被推挤到了铁轨边，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
	就在身子往后仰时，他抓住了旁边一个士兵的胳膊，大叫道：“还不赶紧拦住他们，谁敢踏出半步，就地枪决！”
	士兵们回过神，咔咔地拉动枪栓。
	人群又吓住了，呆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哈哈，嘻嘻……
	整个站台响起令人不寒而栗的孩童谑笑声，这笑声找不到声源，仿佛萦绕在每个人耳畔。
	“谁，谁在笑？”领头人面色惊恐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孩子的身影。满眼都是灰头土脸的旅客，比他的表情还要惊恐。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欢快，可是听在众人耳中却像是大白天撞了鬼一般可怖。
	士兵领头强作镇定拿过身边士兵的枪，壮着胆子走过车厢，举枪瞄向红毯末端漆黑一片的车厢内。
	嘻嘻……
	一只木偶突然趴上他的肩膀，士兵头领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抬手猛拍肩上的木偶，大叫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身着蓝色长衫的八仙从人群里走出来，拍了拍头领的另一侧肩膀，笑呵呵地说道：“我说这位官爷，有你们这么恭迎我八行同僚的么？”
	士兵领头被突然走来的他又吓了半边胆，哆嗦着问道：“谁恭迎你了？八……八什么行？你是什么人？”
	八仙白了他一眼，转头吆喝：“孩儿们，听了故事还不快点办事儿？”
	几个小乞丐模样的孩子从火车车顶上冒出头，嘻嘻哈哈地笑。
	方才的笑声正是他们发出来的！
	原来不是闹鬼！士兵领队狂跳的心终于平复了一些，还没等他带人过去，只见那些孩子拿着布包开始向火车头的烟囱里倒东西。
	眨眼间，火车蒸汽弥漫到整个火车站！
	八仙依然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拿了一块半湿的破布放到鼻下一挡，“不知者无罪，那就都睡会儿吧。”
	浓白的蒸汽迅速漫过的火车站，周围所有的人陆续昏倒在地上，只有八仙独站立。从远处看，仿佛这一片地方是突然出现的海市蜃楼，若隐若现，极不真实。
	从最后方的车厢里出来了两个丫头，左边为首桃华的靠门撑起伞，右边为首的红袖则搀扶上车厢内伸出的一只玉手。
	站台耀眼的灯光下，金绣娘风姿绰约、一步三摇地走下火车。她用一块绣花丝帕捂着口鼻，到了八仙面前，盈盈下拜，“见过八仙前辈。”
	扑通……
	一方从车顶跳下，恭敬行礼：“前辈。”
	花谷吹着口哨跳下火车，一见八仙就热络地搂住八仙的肩膀，大大咧咧地笑道：“哟，哪来的前辈这么可爱？”
	八仙笑着点她的鼻头：“前辈没看见，可爱一定说的是我。来，边走边说。”
	四人走在空荡荡的站台上，虽只有四人，气势却如同千军万马。四人身后，八仙的轮椅载着他的人偶，自己动了起来，跟着八仙向前走来。
	花谷单手背后，正操纵着手中金线控制轮椅。
	一阵香风袭来，只见曾在火车上出现过的黑色的小虫也扑扇着莹亮的翅膀一路飞舞，从众人眼前飞过。
	八仙抬头看到了飞虫，叹道：“是阴极虫啊！看来易阳的人，比我们还要早呐。”

第5章 重归京城
	早已经出站的华民初、柯书等人正在等待来接他们的家人。
	柯书吸了吸鼻子，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味道？”
	华民初扭头，看到了金绣娘窈窕的身影。他楞住，这不是在车厢里的那几人吗？
	嗒嗒，一辆马车停在华民初旁边，金绣娘、红袖、桃华向马车走来。金绣娘刚要上车，看到了华民初与柯书。
	“好美。”柯书呆楞楞地说了句。
	金绣娘听到柯书的声音，美眸里增了一分笑意，朝二人点头：“小兄弟，今天多谢你们了。”
	华民初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请问，外八行是什么？”
	金绣娘竖着手指压在红唇上，对着华民初等人做了个保密的手势，眼波妩媚地笑道：“秘密……二位之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到清吟别馆找我。”
	红袖、桃华上前来，上下打量了华民初一眼，搀扶金绣娘上了马车，扬长离去。
	华民初心中满是疑惑。火车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外八行是什么，刘堂又是不是这个美丽的女人所杀？
	他久久地注视着车尾，就连钟瑶出现在身后也不知道。
	“小初。”钟瑶白皙的指尖轻搭在华民初的肩上，温柔地唤了他一声。
	华民初一愣，一回头便看到了姐姐，眼睛一亮，随即羞涩的低下了头，“姐……”
	钟瑶掩唇笑：“怎么看到我就蔫了？耳根子都红成这样！刚刚和别人聊天，不是挺自然的么？”
	华民初嗫嚅了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最后索性放弃了寒暄，直管冲着钟瑶笑。
	钟瑶强忍内心欣喜，故意板起脸孔，“出去三年不归，变成呆子了。”
	桓叔赶紧过来接箱子，乐呵呵地说道：“少爷，一路辛苦啦。哎呀，怎么瘦成这样？”
	华民初微笑着说道：“桓叔，我没瘦呢！倒是姐姐怎么和三年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桓叔笑着说道：“其实大小姐她呀……”
	钟瑶嗔怪道：“桓叔，不要乱说话。”
	桓叔拎着箱子大步往前走，“好好好，我不说，我去放行李。”
	钟瑶扭头看向华民初，语气里有些许委屈：“还有你，你终于知道回来了？”
	华民初挠了挠头：“姐姐别生气。”
	钟瑶绕着他走了一圈，眼眶微微发红：“日本的食物素的很，走前叮嘱你多吃些，一定是没吃！一点肉都没长！”
	华民初赶紧说道：“我有锻炼的，经常打拳，身子还是硬朗了很多的，没小时候那么弱了。”
	钟瑶抬起水盈盈的眸子，轻轻地问道：“三年，想我么？”
	华民初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钟瑶有些失望地垂下眸子，戏谑地问道：“真没想过？”
	华民初掌心冒汗，猛然间想起了救命稻草，朝柯书伸手：“小柯，快给我盒子。”
	柯书慌忙的递去玻璃盒子：“这是学长特地给姐姐您的礼物。”
	华民初打开盒子上的丝绒布，献宝一样的捧到钟瑶面前：“姐，我给你带回来的大和蝶，国内找不到的，很漂亮，看到这蝶时想起你，就赶紧抓了带回来了。”
	钟瑶微侧过脸，脸上难掩喜悦，但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嗔怪：“看到蝴蝶才想起我，你也是够有良心的。”
	华民初彻底语塞：“姐……”
	钟瑶不理华民初，看向柯书：“这位同学是？”
	华民初回头，赶紧把柯书拉过来：“我们的小发明家柯书，这就是我姐，钟瑶。”
	钟瑶微笑着点头：“小发明家？你好，柯书。”
	柯书脸红了，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钟……钟姐姐，您……您好，我…我是民初学长的…的…”
	钟瑶轻拍他的肩膀，温柔地安抚他：“别紧张，你是小初的学弟？”
	柯柯视线在钟瑶白皙的指尖上扫了一眼，慌得直打哆嗦。
	钟瑶看着他满脸通红的模样，忍俊不禁：“做他的学弟，难为你了。”
	华民初一脸尴尬地看着钟瑶，握着拳干咳，唤了声，“姐……别逗他了。”
	钟瑶这时才看向华民初：“小初，你到底想我么？”
	华民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了句：“嗯？什么？”
	车旁放行李的桓叔咳嗽的停不下来。
	钟瑶愤愤的咬了咬嘴唇，扭头就走：“上车吧。”
	华民初拉着柯书的手，大声说道：“姐，你等等我，我把小柯送上黄包车。”
	钟瑶双手捧着玻璃蝴蝶盒子，愣愣的看着华民初走远，无奈地说道：“真是和三年前一样笨！”
	桓叔走过来，小声说道：“大小姐，你和小少爷婚约的事是不是早点办了好？”
	钟瑶叹了口气，轻轻摇头：“你看他这愚木的样子，再缓缓吧。”
	桓叔笑着点了点头：“也好。”
	钟瑶捧起玻璃盒，欣喜地看着里面的蝴蝶，柔声说道：“小初说，这蝴蝶和我很配。”
	桓叔连连点头：“配配配！”
	钟瑶眼波横来，娇嗔道：“您呸什么呢您？”
	桓叔笑了几声，伺候着钟瑶上了车。
	——
	操场上，方极远铁青着脸，对着木桩人连挥几拳。
	啪的一声，木桩人的一截木手臂被击断。
	两具尸体露脸陈放在操场，铁箱炸弹也打开放在一边。章三爷围着走一圈，直摇头。
	方远极停下来，拿着毛巾擦汗，嘲讽道：“师爷还在因为这屎盆子扣不到外八行头上而郁闷吧？”
	章三爷摆手：“千算万算，没算到洋学生会拆弹。”
	方远极冷笑：“好在我在刘堂身边安插了好几个杀手，补了这一刀。不过，火车站，我可是折损了几位精兵猛将！”
	章三爷拧眉，不满地说道：“当时我劝您领兵五百，您觉得两百足矣，这让我章三怎么说呢？”
	方远极恶狠狠的盯着章三爷：“你还敢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你们这帮外八行，到底都是些什么怪物。”
	章三爷仰头长叹：“多的是你见过的，也多的是你没见过的。”
	方远极拔腿就走，“懒得与你多说！此事没完！”
	章三爷扭头看他，眼中诡谲的光闪动。
	——
	北京城。
	正午，阳光正好。
	城墙根下几株枯草冒了新绿，生机勃勃地破土而出。
	八仙安逸地坐在破木轮椅上，双手揣在衣袖里，靠在城墙根下晒太阳。突然，一片阴影挡住了阳光。
	八仙把架在鼻梁上的墨镜去掉，眯起眼看向走近的身影，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肩上的人偶忽而咧嘴一笑，说道：“原来是谕之啊。死了二十年的人又还魂了，还是舍不得阳间的人和事啊。”
	谕之先生在八仙面前站定，拱拳微笑：“我来向恩人讨一样东西。”
	八仙噗嗤一乐：“果然只有《十行者绘卷》能让死了的人又活了。”
	谕之先生向八仙深深一揖：“二十年来多谢前辈代为保管，今日还望完璧归赵。”
	八仙慢条斯理地摇头：“二十年太久，我改主意了。”
	谕之先生吃惊地问道：“哦？八行里任何人想霸占《十行者绘卷》都有可能，唯独你八仙不会有此意呀！”
	八仙笑眯眯地点头：“你说的不错，这个破山芋老子捂了二十年，烫得手疼，确实想远远地丢掉。”
	谕之先生立即说：“如此请先生归还画卷，我已选定一人，能带领我们八行人走上正道，远离这些纷纷扰扰。”
	八仙把布满裂纹的墨镜扶着往鼻梁下拉了一点，盯着谕之先生撇嘴：“呵，你还没死心？”
	谕之先生点头：“更为迫切了。”
	八仙笑了起来，“巧了，我也选好了一个人。”
	谕之先生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手指飞快地轮转，像是弹琵琶一样：“恩人，这个局我布了二十年，你是要想抢……”
	八仙挥挥手，打断他的话：“咱们赌一把如何？看看到底谁能把我们这八行拖出这泥淖，过上太平日子。赌一把，是你选的人，还是我选的人？”
	谕之先生双瞳微缩，嘴角的笑意染上几分邪气：“在下虽然不才，到底还是个仙流，你跟我设赌局，就不怕血本无归？”
	“好说……后会有期！你就等着瞧，我让新行首握着绘卷让八行人原地解散，哈哈哈……”八仙也不和他生气，转着轮椅的轮子，一溜烟地跑了。
	谕之先生看着八仙溜走的背影，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停止动作，互相勾在一起，：“百年不正经，片刻有乾坤。这老家伙……居然想解散八行！”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去。阳光把他的身影挤成一团，紧抱着他的脚，随着他的脚步，一步一颤。
	——
	沿着城墙根往前，行数百步就是北京城门。高高的城墙笼在一片灿烂的阳光中。朱漆斑驳的大门敞开，虽已破旧，但仍不失威严。
	行人、马车正进进出出。
	路上立着几个木质路障，身着军装的五六名城门守卫在城门处站岗。十几名衣着破烂、手拄拐杖的难民，身边堆着行李，满脸苦相地蹲在城墙外墙处。
	小汽车跟随着拥挤的人群缓缓驶近，停在路障前。
	恒叔摇下车窗，把通行证递出去，“是钟小姐。”
	城门卫兵没接通行证，伸长脖子往里瞄了一眼，看清是钟瑶后，嘴巴一咧，堆起满脸笑容，大声说道：“是钟大小姐的车，放行！”
	城门守卫迅速上前挪开路障，放汽车通行。
	三年未归，依旧是往昔模样！
	华民初看着车窗外的北京城景，眼神有些失落。
	钟瑶看头看他，似是一眼看穿他的心事，犹豫了一下，白皙的指尖捏住他的袖口摇了摇：“小初，你又在担心你不该担心的事了。”
	华民初叹道：“三年前离开的时候是这样，三年后也没见任何的改变。”
	钟瑶顺着他的视线看出去，难民正拥在一堆，双眼茫然地看向前方。她收回视线，平静地说道：“改变哪有这么简单，别担心别人了。”
	华民初拧眉，小声说道：“我恨不得知道天下事，担心天下事……”
	钟瑶看向他的手，想握上去，但最终却把捏着他袖口的指尖也缩了回去。原本明媚的眸子染上了一丝愁绪……她的心事，华民初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外面蓦地传来躁动。
	华民初放眼望去，发现难民之中，一个褴褛瘦弱、一脸愁苦的中年男子带一子一女，坐在城墙下。三岁的女孩手腕上有一条串了一枚铜钱的破布条，七岁的男孩脖子上也挂了一枚铜钱。商人模样的男子站在孩子面前，正与一个像是孩子父亲的人交谈，旁边围着一群人在看热闹。
	突然，跟在他们车后的难民撒开大步往城门内冲。场面顿时乱了，人群乱钻，冲破关卡，差点撞到路上的小汽车，引得车子急刹，路人一片惊呼。
	城门守卫横住手中步枪和警棍，拦住难民，凶神恶煞地怒吼：“不许进，快滚！”
	华民初从车窗看到这一幕，立刻拍了拍恒叔的肩，大声说道：“停车！ ”
	恒叔赶紧停下，扭头看向飞快推开车门下去的华民初，无奈地说道：“小姐，他又管闲事去了。”
	钟瑶用眼神制止住恒叔，拢了拢裙摆，也跟着下车，走向城门守卫中间。
	华民初挡到正在行凶的守卫身前，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不让他们进城！”
	城门守卫看了看华民初身后那辆豪华的汽车，原本凶狠的表情稍缓，客气地说道：“河南饥荒，乱的很，上头有令，不得放难民进城，怕闹事。”
	还没等华民初说话，一阵尖锐的争吵声从城墙外方向传来：“怎么就和你说不通呢！我不买男孩！”
	华民初循声看去。先前看到的那个商人正手拉着戴铜钱的小女孩，而中年男子把身边的男孩也推到小商人身边。中年男子鼻涕眼泪横流，小女孩伸手过来给父亲擦眼泪，表情很是悲戚。
	“哎，是卖孩子呢。”华民初身后一位难民抹着眼泪叹息。
	华民初神情一凛，大步走了过去，一掌拍开商人拽着孩子的手，对着孩子父亲说道：“你怎么能卖孩子呢！”
	父亲急了，使劲推开华民初，嘴里发出含糊地一声：“啊……”
	华民初一踉跄，退到了一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给小商人下跪，流下眼泪：巴阿巴！阿巴！
	原来是哑巴！
	这世道，让百姓如何活下去？
	华民初一阵心酸涌上心头！他果断地掏出钱来，递给小商人：“钱我给你，你把孩子还给他。”
	小商人接过钱，数了数，露出一副无赖嘴脸：“我买的时候是这个价，卖就不是这个价了。得加二十块。”
	华民初翻遍全身，找出所有的钱，拍给小商人：“就这么多了，赶紧拿钱走开。”
	小商人仍贪婪地摇头：“不够，这可是两个孩子。”
	“你……”华民初气愤不已，拳头紧紧攥起。两个孩子可怜巴巴地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看着他，眼泪落个不停。
	一直在不远处看着的钟瑶走了过来，打开钱夹，拿出几张大票递给了小商人：“够了吗？”
	小商人喜不自胜，盯着手里的票子，随手把小女孩推了出去。
	小女孩一下子扑进了哑巴父亲的怀抱。
	钟瑶又拿出几张票子递给华民初，朝他笑了笑。
	华民初接过钱票递给了哑巴父亲，眉头紧皱：“以后别再卖孩子了，找个地方安家吧。”
	哑巴父亲啊地一声，拉着孩子跪下去，冲着他不停地磕头。那眼泪哗哗地落，在地上砸出几团小土坑。
	华民初环视了四周，看到那么多褴褛的难民，心头激荡，“姐。为什么会这样？”
	钟瑶终于拉住了他的手指，小声说道：“放心吧，我之后会让桓叔给他们送些生活用品的，所以，别不开心了，你可答应我回来了开开心心陪我吃烤鸭的。”
	华民初望向钟瑶，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谢谢，姐。”
	钟瑶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当发现自己紧牵着他的手时，双颊一烫，飞快地松开手指，转身往车前走去。
	华民衬慢慢抬起方才被她牵过的手，茫然无措的神情又回到他的脸上。
	人群中，身着一袭黑袍的瘦小身影静静地看完这一幕，悄无声息地走开。拴在腰上的细腰牌上隐隐露出易阳二字，小飞虫落在她的肩上，抱缩着翅膀 ，与黑袍融为一体。

第6章 重归京城
	胡同深处一座三进小院，只有几株清梅瘦竹，清雅别致，门口的匾额上简简单单写着“清吟别馆””三个字。往深处看去，幽暗的门庭底，两侧贴着墨色楹联，上镌诗句“何须浅碧轻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与城门处衣衫褴褛的难民不同，出入八大胡同的人个个穿得光鲜，梳着油头，蹬着皮鞋，满面春风。
	两个微醉的华服公子哥，勾肩搭背从此经过。其中一人准备走进，另一人将他拉住，凑到他耳边神秘兮兮地笑：“世兄，这清吟别馆的当家可是名震京城的金绣娘，肚子里没点墨水可进不去，咱俩这凡夫俗子还是花街柳巷更适合。 ”
	“有什么了不起，不也是个姑娘，我还见不到她？”先前那人不屑一顾地掸开他的手，执意要进门。
	这时，一辆马车和两辆黄包车在清吟别馆的大门前停稳，红袖和桃花从黄包车上下来，快步过去打开了马车马车，金绣娘一只纤纤素手先伸了出来，在桃华和红袖搀扶下，踩着搁好的小凳下了马车。
	两位青年嗅着空气中的香气，那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金绣娘，连呼吸都快忘了。
	两个姿容娟秀的丫头从门里迎出来，直接扒开了他们二人，快步走到金绣娘面前，双双福身行礼。
	“恭迎大先生。”
	金绣娘微微点头，打量一眼二人脸上的妆容，小声问道：“荇柔、雪霏我这些日子不在，你们的妆容怎么俗艳了？”
	雪霏摸了摸脸颊，不好意思地说道：“俗吗？她们说，这是新生活妆。”
	金绣娘笑道：“我看是老妈子妆！”
	女孩们闻言都掩口窃笑起来。
	看着这群漂亮的女子，先前两个青年情不自禁往这边走。
	荇柔对他俩一挥衣袖，俏脸一拉，冷冷地说道：“两位自重！别处去吧！”
	两个华服青年被荇柔衣袖挥出的香气迷得神魂颠倒，踉跄几步，不料一脚踩空，直接翻进了路边的水沟里，摔得嗷嗷直叫。
	“活该，让你当色鬼！”荇柔扮了个鬼脸，追上了雪菲她们的脚步，一起护着金绣娘走进了清吟别馆。
	吱嘎……
	大门缓缓合上，风里面那淡柔的香气渐渐散开。
	在清吟馆内，众商女早已盛装打扮，在等待金绣娘。远远的，只见金绣娘过来了，众女又齐齐福身行礼，请大先生安的娇呼声整齐清脆。
	“都辛苦了。”金绣娘扶着红袖的手，从两排的商女们身旁走过，穿过长廊，踩着楼梯，进入二楼。
	这是她的闺房。
	刚坐下，贴身商女们马上捧上了她最爱的银耳羹和兰叶茶。
	金绣娘抿了口兰叶茶，妩媚的双眼惬意地眯了眯，笑道：“还是屋里好。”
	红袖上前来，动作轻柔地给她摘掉头饰，放松头发。桃华拿了玉手柄的小槌子，轻轻给她敲打按摩腰背。
	金绣娘靠在柔软的椅垫上，舒舒服服地享受了会儿，转头看向众商女，“入幕上宾之选，准备得如何了？”
	雪霏恭敬地回道：“回姐姐，都备好了。好多报馆也来打听，我们按您的吩咐，并没有透给消息。”
	金绣娘挥了挥手指，示意桃华和红袖退下，她仍保持着斜靠的姿势，手捂着后脖处轻轻地活动一下。
	众商女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的下文。
	过了会儿，金绣娘抬起美眸，慢悠悠地说道“这儿的大家主们也都看厌了吹拉弹唱，试着找找新鲜的添头事物。”
	桃华上前回道：“回姐姐，已经在找寻了。”
	金绣娘轻轻点头，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恩，办得好。”
	荇柔从外面进来了，端着银盘，上面是一套珠光宝气的凤冠。
	金绣娘秀眉蹙起，疑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荇柔小声回道：“德胜行的刘公子想入幕，提前送来打点。”
	金绣娘坐起来，不悦地说道：“一个靠贩烟土起家的败类，竟敢玷污清吟别馆的门庭？扔出去。”
	雪霏看着那金光灿灿的凤冠，很有些心疼，抱过凤冠冲着金绣娘摇头：“丢了多浪费呀。”
	金绣娘想了想，又躺了回去，“也罢，拿去典当成大洋，送给南城的弃婴堂。”
	雪霏这才眉开眼笑地点头退去。
	金绣娘又眯着眼睛想了会儿心事，渐睡着了。众商女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围着桃华去问出去后遇到的新鲜事。
	几丛竹在风里摇曳，凤仙花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琴音丝竹，声声悦耳。
	——
	数日后，全聚德包厢。
	大厨挥着雪亮的刀，熟练地给烤鸭片皮。穿着蓝衣的侍应生捧着一盘盘的珍馐美食送上桌来。十几人的大桌主位上，钟瑶、华民初姐弟并肩而坐。左右下首，各坐了几位或中式或西式，穿着考究的人。这都是和钟家有密切往来的人，各个行业的翘楚。
	侍应生给每人面前放置上小巧的景泰蓝炭炉，放上小盅鲍鱼，继续加热。放到华民初面前时，侍应生熟练地用拿小火钳挑了挑炉里面的火苗，火苗腾地一下蹿起……
	华民初一惊，猛地后倾，靠在椅背上。他这动作太大了，椅子往后仰了一下，差点没一头仰到地上。
	钟瑶眼疾手快地拽住他的胳膊，急声吩咐道：“他怕火！快撤下去！”
	侍应生吓得脸发白，赶紧端走了小盅，连声道歉：“先生，对不起。”
	华民初确实从小怕火，但他不想为难侍应生，于是摆摆手、努力做出没事的样子，微笑着说道：“我没事儿，大家开吃吧。”
	钟瑶关切地看着他，小声问：“真没事？”
	“姐，我真没事，你吃。”华民初拿起一片薄饼包裹上烤鸭肉，放到钟瑶面前的碟子里。
	钟瑶见他主动，眉眼间顿时春光绽放，转头看着众人，笑吟吟地说道：“今天来的都不是外人，算是家宴吧，一是为了庆祝小初少爷留洋归来，二来，也是想跟各位商量一下，少爷日后的前程。”
	华民初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放下筷子，垂着眼睛小声说道：“我的前程，姐姐你就别操心了。”
	钟瑶看了一眼华民初，笑着向众人道：“我们家的情况各位叔伯也都清楚，小初少爷虽是我爹娘的养子，但视如己出，爹将这个家交给我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照顾好小初。叔伯们掌管着钟家各门生意，诸位给谋划谋划，看看少爷去哪里合适？”
	桌上众人互相看了看，议论了几句，坐在最左边的洋行张经理先出声了。
	“大公子学业有成，一表人才，早晚要光大门楣。要不先屈尊到我的洋行来，做个襄理，西洋人、东洋人都能打上交道，也是我们的幸事。”
	华民初听了会儿，拿起了薄饼旁若无人地吃着烤鸭。
	钟瑶看了看人，又将询问的眼神投向德升米庄的杜管事。
	杜管事笑着一口干了杯中酒，爽朗地说道：“大少爷，别理他，德升米庄是钟家祖业，您来是正根儿！我老杜给您牵马执鞭，绝不懈怠！”
	远兴轮船的曹经理也站起来，不甘示弱地说道：“老杜，别嫌我话直，少爷去米行是大材小用，还是来我远兴轮船公司吧，趁着年轻四处走走看看也好啊。”
	华民初吃完最后一口烤鸭，突然插话道：“各位叔伯，我想凭自己的能力在外谋职。”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李经理不解地问道：“少爷，现在局势这么乱，民不聊生，在哪里做事能比得上咱自家买卖？”
	华民初把筷子重重一放，抬头看向众人。
	见他动气，钟瑶却不紧不慢的夹过一张鸭饼，摊在手里像绣花一样地慢慢地包好。
	华民初眉头紧锁，朗声道：“正是局势乱、民生苦，我才要去从事更有意义的工作，而不是闷声发财。”
	他说得激动，索性起身走至李经理身后，拍了拍他的椅背，继续道：“你们洋行为了打压民族工业，去买办那些南洋劣质肥皂、火柴，低价倾销，等我们中国的厂子办不下去再来提价，国内的厂子被活活整垮，这救的哪门子国？”
	李经理被呛个大红脸，干咳几声，向钟瑶投去求救的眼神。
	钟瑶笑笑，神态泰然地将三块纯鸭皮整齐的码放在鸭饼正中，接着夹起一只烤鸭中唯一切出的一块背脊肉放在鸭皮之上。
	华民初又走向杜管事，冷笑道：“回国之前，北京的生意场上的事我多少有耳闻，您家城东米价贵过城西三钱，而且陈米当新米卖。您去米行看看，城西排队，您家却门可罗雀。这既对不起百姓，又影响了钟家老字号，还有以次充好，中间的亏空哪去了？”
	一旁的杜经理僵在当场，不再言语。
	而钟瑶仿佛听不见华民初的话，夹来葱白码放在鸭肉两侧，再用筷子蘸取一些甜面酱，在鸭肉上轻轻滑过。
	华民初环顾众人，神情庄重地说道：“再说一件，远兴的轮船最近经常半员发船，岸上逃难的穷人不运，却暗地里给军方拉走私货，南方的赈灾物资不拉，不加价宁愿空船放回，也不做一分好事。钟家百年基业，靠的是善行积财，如今你们瞒着我姐姐，在外败坏名号，这样的生意，你们可容得了我？ ”
	此时，全场人都傻眼了，无言以对。
	钟瑶则又用手捏起些许些白糖，均匀的洒在鸭饼内的甜面酱上。
	华民初抱抱拳，严肃地说道：“各位慢慢享受好胃口，恕不奉陪。”
	见华民初真的要走，钟瑶终于出声了：“等一下。”
	华民初转头，倔强地看着钟瑶。
	钟瑶把卷好的烤鸭递给他，温柔地说道：“把这个吃了。”
	华民初接过烤鸭，一口塞进嘴里，转身离去。
	钟瑶看着他出去，扭过头冲着众人笑，好似没有事发生过，“大家接着吃啊，愣着干什么？”
	可众人哪还吃得下，尴尬地坐了一小会儿，各自寻了借口离开。
	桓叔捧着一块腕表进来，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轻轻摇头，“他不接受你的好意吧？”
	钟瑶抿唇点头，“嗯。他去哪儿了？”
	桓叔朝外面呶了呶嘴，“就在外边。”
	钟瑶吸了口气，站了起来，“看看去。”
	华民初独自一人，沿着小街往前走。
	钟瑶追求上去，小声劝道：“水至清则无鱼，咱家没有这帮人不行，钟家每个星期都会安排施粥，此前北方政府在南亚购置的赈灾粮也都是咱家船行给运的，这趟行程太远，其他家也不愿意接，诸如此类，太多太多。”
	华民初摇摇头，沉默不语。
	钟瑶无奈地问道：“你打算去哪？”
	华民初朝她笑了笑，小声说道：“我自己找了差事，一会儿去应聘。”
	钟瑶从桓叔手中接过腕表，亲自给华民初戴上，温柔地说道：“好，姐不拦你，总之，戴好这个，是庆祝你回国的礼物。”
	华民初看着手上的腕表，露出欣喜地神情，“那姐等我的好消息！”
	钟瑶拍了拍他的胳膊，轻轻点头，“嗯，祝你应聘成功。”
	华民初看着她温柔的笑脸，耳根子有些发烫，赶紧转身走开，一路疾行穿过小巷转到了正街上。
	街道两边灰色的高墙上贴着各种口号传单，街上每隔一段就能看到持枪的军人在巡逻。路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举着自制的标语，正在街上游行。
	小报童背着蓝色的大布包，布包里塞得满满的报纸，清脆的童音在街道上不停响起。
	“严惩火车案凶手！”
	“声援南北和谈！”
	“关注巴黎和会！先生买份报纸吗？”
	小报童停到华民初面前，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看着华民初。
	华民初买了一份报纸，展开扫了一眼，心情变得无限糟糕。四处战乱，百姓流离失所，就没有一处和平安乐的地方！
	他心情低落地把报纸卷成圆筒，用力攥在掌心，加快了脚步。在他的心里，此时太渴望能长出千手观音的手臂，将世间不平之事统统清扫干净，让世道变得清明公平，让这大街上穿着破衣烂鞋的孩子们能吃饱穿暖，不再有卖孩子的父亲……

第7章 重归京城
	十多分钟后，华民初站到了清吟馆的门口。叩开大门说明来意后，俏丽的丫头引着他到了馆内院中。
	他好奇地往四周张望了一圈，视线落在厅内。隔着轻纱，隐隐可以看到几个窈窕的身影。略有俏皮的古乐曲正从厅内传出来。
	站了会儿，红袖、桃华、荇柔、雪菲四位姑娘出来了。她们站在廊下，仔细打量着华民初，不时凑在一起低语几句。
	华民初笔直地站着，被几个女孩子盯得浑身不自在。
	“我来应聘。”他主动开口道。
	桃华朝身边的姐妹递了个眼色，起身走向华民初：“你就是姐姐嘱咐的那位小先生？”
	华民初满头雾水地问道：“姐姐？哦……应该是吧？”
	红袖噗嗤一声笑了，“我们八行里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呆先生。 ”
	华民初楞了一下，试探道：“……你们也是外八行？”
	桃华笑着摇头，轻声说道：“八行有八行，我们仅是商女一行。咦，不对啊……小先生，该是我们问你问题吧？怎么变成你问我们了？”
	“你们快些吧，姐姐还等着回话呢。”雪菲笑了笑，拿了部古琴过来，自顾自的拨弄着。晶莹剔透的琴弦在她的指尖下像活了一般，美妙的音律自琴弦上畅快流淌。
	红袖又绕着华民初走了两圈，抬高下巴，故作严肃地问道：“姐姐说你演过话剧，那是什么洋玩意儿，给我们仔细说说？”
	华民初被她看得不自在，退了两步，低声说道：“哦，我留洋日本时跟过叔同前辈的剧团，排的便是话剧，也就是文明戏。”
	桃华闻言，欣喜地拍手：“原来是文明戏！姐姐说过，她想找新鲜东西。我觉得这个确实新鲜，姐姐应该会喜欢。”
	红袖歪着脑袋想了想，轻声说道：“三日之后，清吟别馆的女主人将在此遴选入幕之宾。”
	“什么，入幕之宾？原来这是风月场？不行不行！”华民初有些懵，这些生动活泼的女子怎么会是风月之地的人呢？他摇了摇头，决定放弃这份工作。
	一直在不远处观望的金绣娘走了出来，媚眼横波，浅笑吟吟：“小先生，我这里可不是你想像中的风月场。这里只谈风情，不谈酒色。”
	众商女见她来了，立刻转身行礼，齐唤道：“姐姐。”
	华民初看到她，脑中立刻闪过了火车中事，惊讶地问道：“你不就是火车上那位……”
	金绣娘扶着红袖的手走来，抬头看着他说道：“人总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我们商女虽为一介女流，但也知情知理，国家不幸谁能安居乐业？就算你一腔热血，也得从点滴做起，启蒙也是要做看得见摸得着的事，为商女排新戏，接受新思想，怎么就不能干？”
	华民初被她问得语塞。
	桃华不甘示弱地说道：“我们才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就说为救流落孤儿一事，我们姐姐虽刚到北京，可也没少奔走，四处打通关系。如今国难当头，哪个没良心的人会袖手旁观？不要以为就你们读书人有觉悟。”
	金绣娘摆了摆手，小声说道：“行了桃华，你们和他讲讲入幕之宾的事情吧。我累了，要去休息一会儿。”
	说罢，金绣娘略带倦意的离去。
	华民初很犹豫，他到底要不要留在这里排练新戏。这是风月场所，与他的想像出入太大。可桃华所说之话又确有道理，救国之事，人人责无旁贷。若他能让这群女子都加入到革命中来，那不也是一件好事情吗？
	红袖见他呆立不动，以为他同意了，攥着绣帕走到他面前，柔声说道： “每任商女行首入主各地香馆，这入幕之宾的规矩都是少不了的，往来都是一地儿的翘楚人物，只有一人能被姐姐选上畅饮良宵。”
	听到良宵二字，华民初略有些尴尬地转开头，不与红袖对视。
	荇柔似是看出他的心事，轻嗔道：“你想到哪了？入幕之宾与姐姐可无一丝肌肤之亲的，咱们商女做的可不做皮肉生意，再说了，姐姐被誉为天下花魁，文艺曲乐无不精通，谁人见了都得称呼一声大先生！这天底下哪有男人配得上姐姐？”
	雪菲微抬下巴，骄傲地说道：“就是，无数男人趋之若鹜，可惜全都是俗人罢了。”
	华民初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问道：“那好吧，咱们排什么戏？我摘选过《茶花女》、《玩偶之家》，还有莎翁的《哈姆雷特》。”
	这时，突然有阵阵笛声传来，红袖桃华对望一眼，神色微变。
	华民初的注意力也被笛声吸引而去，刚抬头看向笛声响起的方向，脸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他捂着脸颊飞快地回头，只见红袖举着一枚印章正收回手。
	红袖把印章收回小盒，匆匆说道：“暂且通过吧，至于排演的内容，我去找姐姐决定吧！你现在可以回去了，姐姐一会儿要沐香，你可不能呆在这里。”
	华民初还不知脸颊上印了什么，呆愣愣的点了点头，跟着先前引他进来的小丫头出去。小丫头拿自己小铜镜给他照了一下，只见脸颊上有一个鲜红的‘允’字！
	他找小丫头要来清水擦掉脸上的字，快步走出清吟别馆。前脚踏出门，突然有团黑影扑地一声从他身边擦过，重重地砸在台阶下的白玉地上，嗷嗷地惨叫。
	“痛……哎哟……”
	华民初定睛看去，只现一个唐装打扮的青年像只青蛙一样趴在地上。
	扭头看，红袖和桃华几人出来了，正叉着腰，怒气冲冲地瞪着那只“青蛙”。
	“你再敢乱闯，可别怪我们不客气。”红袖怒气冲冲地骂道。
	男青年爬起来，也不顾上一身狼狈，直着嗓子大嚷道：“让我见金绣娘。”
	红袖气极而笑，一把抓起旁边的笤帚丢过去：“你是什么人，也想偷看姐姐沐香？”
	男青年正了正衣冠，举止傲慢地起身报拳：“见教，见教，爱新觉罗&middot;启鸣，清吟别馆馆主金绣娘入幕之宾。”
	众商女一阵发笑。
	桃华嘲讽道：“呦，这位启爷，还爱新觉罗呢。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抬出这名来唬人！也不怕人家听了笑话。”
	启鸣翻了个白眼，双手往身后一背，迈着八字步往前，眼睛看向站在一边的的华民初，不服地问道：“这位爷也是争入幕之宾的？”
	华民初摇摇头，低声说道：“我是华民初，来给这里排戏。”
	启鸣怔了怔，嘴角一咧，笑了起来：“排戏？呵呵，说到戏，北京城三庆、四喜、和春、春台四大戏班，我没有不熟的，您来自哪个班？一定不是个角儿！”
	红袖水眸圆瞪，骂道：“胡说什么，人家华先生排的是文明戏，他可是留过洋的！”
	启鸣撇嘴，不屑一顾地睥了华民初一眼：“嗐，赶时髦的玩意儿，不知道能蹦跶几天？”
	众商女听不下去，又嘲讽了启鸣几句，此时清吟别馆内有一阵清列的鼓点响起，雪菲的声音传了出来：申时已到，绣娘沐香，四方肃静，宾客回避。
	红袖一边急匆匆地关门，一边小声说道：“桃华，赶紧回去伺候姐姐沐香。”
	华民初本就不爱凑热闹，见她们关门，转身便要走：“启鸣先生，我先走一步，有幸他日再会。”
	启鸣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猛地朝他递眼色，“不一起找个角落瞅一瞅？这可是天下花魁金绣娘！”
	华民初摇了摇头，“不了，我没这爱好。”
	启鸣只好松开他，探头探脑地趴到墙缝往里面张望 ：“这可是金绣娘……你不看……实乃憾事！”
	华民初转身就走。在他心里，充满了对这种游手好闲的贵族子弟的鄙夷。国家正处于水火之中，而这些所谓贵族却对世间疾苦置若罔闻，若大家都像启鸣这种人一样，那国家还有救吗？

第8章 初得绘卷
	督办府大门口。
	方远极勒住缰绳，骏马甩了甩尾巴，停了下来。
	门前站着一列士兵，见是他来了，干脆利落地靠脚，抬手向他行礼。
	“督办正在办公室里等司令。”大门内急步走出一名副官，压低了声音。
	方远极把缰绳丢给士兵，抬头看了看大门上方新挂上去的金匾，大步踏上台阶。随着擦得锃亮的皮靴踏在石阶上哒哒几声急响，强健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大门内。
	早几年方远极就投入到栾督办麾下，拜了义父，经栾督办一手提携坐到了司令的位置上。要说这北京城里，召唤一声就能让他急匆匆过来见的，栾督办是唯一一个。
	书房门半掩着，里面悄无声息，有淡淡的茶涩味儿从门缝里透出来。他正了正衣冠轻叩两下，低声问安：“督办。”
	“进来。”里面传出栾督办低沉、微有些沙哑的声音。
	方远极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在背对着他，正仰头看墙上地图的栾督办。
	宽大的办公桌上，几刘堂身上插刀的遗照并排摆着。那把日本短刀曾经插进刘堂胸膛的日本短刀就摆在照片旁边。
	栾督办转身拿起短刀，看着“扶桑留学存念”的刻字，粗而短的眉毛拧成一团， 语气全是责备之意，“你是怎么办事的？”
	方远极垂手低头，满脸羞愧，一言不发地站着。
	咣当……
	栾督办把刀丢回桌上，抬头看向方远极，冷笑道：“本来想弄成江湖误杀，这下矛头还是要对到我头上。”
	方极远飞快抬头，急促地唤了一声：“义父……”
	栾督办冷哼了一声，坐到办公桌后，怒视着方极远：“以后不要这么叫我！把你视如己出是因为看好你，现在你破格提拔为京畿卫戍司令，多少双眼睛盯着，避嫌都来不及呢。”
	方远极赶紧低头，毕恭毕敬地说道：“属下明白。”
	栾督办啪地一声，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明白什么！看你办的这事情，等于一下子把我架到火上！”
	方远极流汗直冒，慌忙解释道：“义……不，督办，属下一定把局面扳过来！ 好在刺客顺手用了这把刀，我抓到这个洋学生，叫他领罪，说是南方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您看如何？”
	栾督办盯了他好半天，挥了挥手，“不必问我，这些事我一概不知！”
	他说完，转身踱步进内室，不再搭理方远极。
	方远极一直诚惶诚恐地低着头，呼吸中都透谦卑之气。直到栾督办关上了内室的门，他才抬头来，就在这一瞬间，他乌幽幽的双瞳里露出了凶狠之色。
	从栾督办的府邸出来，方远极一脸怒容地回到司令部。推开门，那章三爷就站在墙上那副亚细亚的地图前。他看着八字胡的老头儿就气不打一处来，把白色手套撸掉，重重地丢到桌上，鼻中发出重重地一声冷哼。
	章三爷转过身，笑吟吟地朝他抱拳：“司令回来了，我有一妙计，这次一定能帮你抓住外八行那几个首领，在栾督办面前挽回颜面。”
	方远极这才转身看向他：“妙计？你还敢来见我说你的破妙计？”
	章三爷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问：“那司令还听么？”
	方远极阴恻恻地看了他半晌，哼了一声：“讲。”
	“我已经暗中放出了假消息，《十行者绘卷》被我从东洋寻回，藏在了北京皇史宬。方司令只要带人去皇史宬围剿，就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章三爷挥做了个铺开画卷的动作，胸有成竹地看向方远极。
	方远极沉吟稍许，疑惑地问道：“你仙流一行专精布局行骗，他们难道就不会想到是你准备把他们打包卖了？”
	章三爷嘿嘿一乐：“他们就是太相信我章羽会把他们卖了，才会上这个钩。”
	方远极打量章三爷，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那三爷打算何时把我给卖了？”
	章三爷连连摆手，笑道：“方司令前程似锦，荣华富贵唾手可得，章某毕恭毕敬地在您手底下讨一杯羹，已心满意足啦。”
	方远极冷哼一声：“希望你记着今天所说的话。”
	章三爷呵呵地笑了会儿，从袖中取出两颗硕大的夜明珠，双手奉到方远 极的面前：“我章某既投到司令门下，就坚信司令一定能干出大事业，所以章某已把一切全都托付于司令手中。这对夜明珠，就当提前送给司令的贺礼啦。”
	方远极接过夜明珠，却看也不看一眼，锐利的眼神死死盯住章三爷。突然，他五指撒开，任夜明珠从掌心滑落，啪啪两声，摔在地上。
	章三爷心疼地看着磕下来的夜明珠粉末，连声叹息：“哎哟我的司令，我刚从阎老爷那儿骗来的夜明珠，可垫不了您的远大前程呐。那您要的是什么？
	方远极转过身，敲了敲身后的亚细亚地图，冷笑道：“章三爷小瞧方某人了，我要的是连城璧，不是这夜明珠。”
	章三爷走到他身后，嘿嘿地笑：“司令放心，夜明珠能拿来，连城璧一样能拿来！”
	——
	入夜。
	北京城酽酽地浸泡在如浓墨一般的夜色里。
	偶尔有几栋小宅院透出昏暗的光，更夫拎着小锣打着哈欠，穿过长长的街道，身影被月色吞没。
	华民初几个快步踏上皇史宬的台阶，叩响了门环。
	这是明清两代皇室的藏书室，自打清朝没了，这里荒废已久。匾额斑驳，门前蒿草没膝，消防缸里已经飘满浮萍。
	一位留着辫子、提着灯笼的老管理员给华民初打开门，带着他往里面走。颤颤巍巍好不容易打开锈迹斑斑的锁头，把灯笼交给华民初。
	“好久没有人来过了，先生您自己看吧。”他掀了掀全是褶皱的眼皮子，无精打采地说道：“寅时闭殿，到时我来叫您。”
	“谢了。”华民初拎着灯笼，推开半扇沉重的大门而入。
	呼呼……
	一阵蝙蝠惊得夺门而出。
	让华民初意外地是，里面居然还坐着一位老者。他也是皇史宬的看护？
	老管理员伸长脖子看了看老者，大声问：“八仙，还不回去？”
	八仙？华民初深深地看了一眼老者。他看的是一本老古籍，书页泛着旧黄的颜色，上面的印刷字墨色已淡了。
	老者扶了扶鼻梁上架的玻璃片眼镜，冲着老管理员咧嘴笑，“你不也没走？”
	老管理员花白的眉毛抖了抖，转身走开。
	华民初礼貌地向八仙点头示意，拎着灯笼往里面走。他是来找外八行的资料的，火车上的事一直在他心头驻留。他想弄清楚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在火车上杀了刘堂。
	落着灰尘的高大木质书架一排一排地伫立着，灯笼昏暗的光从散发着陈腐气息的书册上晃过。
	这些书，已经有多久未见过阳光了？
	“这么多书蒙尘此处，真是暴殄天物。”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一看，却见里面画着各种交缠的人儿。
	春宫图？
	他吓得赶紧合上书页，尴尬莫名地把书放回去。
	明明是皇史宬，怎么会有春宫图册？
	华民初心跳加速，往四周张望了一眼，继续往前走。最后一排架子上贴着【红本档】标签。不过整个书架被铁栏锁住。华民初摸了摸，链栏边上已经锈透，用力一扣，铁皮被揭开，露出里面的奏册。
	他随手一本本翻看，忽然看见在一个封册上写着：帝师陈宝琛之六位重臣上书宣统皇帝复国册。
	华民初直接翻到后页，上面密密的全是大臣签名。爱新觉罗&middot;善耆排在第一个，后面还牵着一大串名字。
	他把名册放回去，踮着脚，拎高灯笼看最上面一排的书。每个书架都贴着标签，虽已陈旧，但字迹清晰。
	隔着一排书架，三道身影如灵猫一般伺伏着，都在看着华民初。最左边的是金绣娘，中间是花谷，后面是一方。
	花谷小心翼翼地把华初民刚拿过的第一本书抽出来，好奇翻了两页，猛地瞪圆眼睛，骂道：“流氓，无耻。”
	金绣娘拿过书，瞧见上面男女交缠的图，掩唇偷笑片刻，不着痕迹地把书放了回去，然后指了指前面，朝花谷和一方打了个手势。
	花谷和一方会意地点头。一方弓下腰，利落地一个扑身，从华民初站的位置后方扑过去。手中的乌刺与木架就隔着一寸的距离，寒光闪动。而花谷则抓住从屋顶垂下的金线，顺着屋顶吊顶，从华民初头顶荡向皇史宬深处。
	金绣娘脚步极轻，一直跟在华民初的身后，他动，她便走。他停，她就停。二人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绕过了数书架，华民初仍毫无察觉，只是皇史宬内的淡淡异香让他不由得嗅了嗅鼻子。
	那三人终于把他甩开了，留华民初在最东边角落里翻书看，而他们三个已经到了另一间藏书室。
	花谷随手翻了两本书，嘀咕道：“也不知道到底消息是真是假。”
	金绣娘接过她递来的书，扫了一眼，轻声说道：“昨日章羽的亲信阿南假扮书商，去皇史宬藏了件东西。谛听刚刚以笛音羽法传来的消息，这是我翻译得出的具体位置。”
	“可靠吗？章老三可是仙流之主，头号老骗子，会不会故意使诈？还有其他线索吗？”花谷挥着书扇风，抬脚踢前面一方的小腿， “一方，你说话啊！”
	一方扭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道：“我得到的消息和金绣娘不一样，可是……”
	花谷追问道：“可是什么？”
	金绣娘美眸微眯，压低了声音：“章羽不久之前亲自去了趟东洋，重金雇了几十名廓尔喀精兵，押回一个箱子，里面放的，正是一幅古绘卷，这事儿也是我还在广州时谛听师提供的情报。”
	花谷又推一方，焦急地说道：“那到底消息准是不准，那东西到底在不在这里？千万别又白忙活一晚。”
	金绣娘弯着腰，一本书一本书地细看，小声说道： “听说，章羽近来钻营交结京畿卫戍司令方远极，试图上位走仕途。”
	花谷眼睛瞪圆，错愕地问道：“你是说章老三想出卖八行，向方远极求荣？”
	一方鄙夷地冷笑道：“他倒真是这种货色。”
	花谷往前急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焦燥地问道：“会不会陷阱哪？”
	金绣娘没出声，往前走了十几步，招呼二人过来，“这里！”
	花谷与一方大步走近，只见书架上贴着编号：戊戌266574。
	可是这书架整排都是和纸条上所写编号一样的书。
	金绣娘果断地说道：找！
	突然，花谷抬头看向窗外，警惕地说道：“有人来了……是个带兵的……”
	金绣娘白皙的指尖在书册上匆匆翻动，说道：“不用理会，发现不了咱们，赶紧先找图……”
	她话说一半，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秀气笔直的鼻子吸了吸气，面露讶色：“这是什么味道，你们闻到了吗？”
	一方嗅了嗅，脱口而出：“汽油！”
	此时，外面火光骤然亮起，刺鼻的汽油味越来越重。
	“果然是局，撤！”花谷丢下手册，拔腿就跑。
	门从外面锁死，大火封死了木扇，木头烧得噼啪吱嘎地响。
	他们出不去了！

第9章 初得绘卷
	室内浓烟滚滚，呛得几人无法呼吸，眼睛也被热浪灼得睁不开。几番努力后，三人被迫退到了房子角落……
	华民初在东边角上的书室里，正好走到标着‘善本部’的书架前，刚拿下一本书，还没来得及翻开，烈焰大火在外面烧了起来。
	起火了！
	华民初一个激灵，转身奔向大门。可刚出去，他又扭头看向了里面的书架，那些可都是记载着历史的书籍啊！一旦被毁，损失就大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冲了回去，从书架上抓下大撂的书抱着往外跑。几番来回，还真让他抱了不少书出来。当他最后一次冲进去抱起书架上的书时，大门从外面突然半闭，咔嚓一声，落锁的动静石破天惊！
	门从外面锁死了！
	他抓着门栓用力拽了几下，纹丝不动。再从密闭的窗户看，外面隐隐绰绰有人影动晃动。
	“什么人！把门打开！”他抄起椅子往窗上重重地砸了两下，没能砸动。
	这里是皇史宬，为了防盗，这木窗子上装了特殊的机关。只要卡死，无论内外都没办法打开，除非有相对应的钥匙。
	一只小黑虫从高处的砖缝里挤进来，悄无声息的落到华民初的肩上。半透明的翅膀振动了几下，紧紧合拢。
	华民初的心思全在大火上，没有注意到这只小小的意外来客。他仰望四周，想找到逃生之路。但越看，心越凉。厚实的砖墙上，除了门窗，没有别的出路。而房梁现在都已经被大火给点着了，再过一会儿，那粗粗的木梁就会烧断，坍塌，砸到他的身上！
	他死死着那团火焰，头疼发作。脑海里仿佛也着了火，烧得每一根脑神经都在发烫剧痛。他捧着头痛苦地弯下腰，右手紧抵住了书架。不知是否幻觉，他听到了婴儿的哭声，哇哇地不停……他用力地甩了甩脑袋，费力地抬起被汗水蒙住的双眼看向烧进来的大火。
	这时他意识到，这哭声源自他的脑海深处，是他的回忆。不是现实！
	砰……
	大门从外面撞开了。
	披着一身黑袍的身影站在火焰熊熊的门口，他抬着手，手背上有黑色小虫。那小虫翅膀有频率地振动着，然后扑扇的速度越来越快。
	他抬起黑亮的眼睛往火海里看，手指挥了一下。小虫子立刻飞了起来，而他就像黑色疾风冲进火海，敏捷地跨过烧成火团的桌椅，冲到了华民初的面前。
	“走。”他抓住华民初的胳膊，拖着他一路往外跑。
	四周全是大火。
	书架一排一排地倒下，那些记载着千古皇族历史的秘籍掉进火中，燃成一片火海。
	华民初跌跌撞撞地跟着黑衣人冲出了书室，高大的身子往旁边一歪，完全压到了黑衣人的身上。紧紧吸附在他肩上的小黑虫振翅飞起，与先前黑衣人放至半空的小黑虫一起落到黑衣人的身上，急先恐后地往他袖中钻进去。
	黑衣人扭头看了一眼华民初，拧了拧眉，使劲拽了他两把，最后把他扛了起来，往火场外疾步飞奔。
	在皇史宬外，章三节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冲天大火，一把揪住身边的副官，气急败坏地怒吼：“谁让你放火的！你这头蠢驴！”
	副官被他揪紧了衣领，喘不过气。双手抓着他枯瘦的手腕，艰难地辩解道：“不、不……是我们……”
	章三爷仿佛没听到，一手拎着长袍袍摆，一手揪着副官的衣领，疾步往火海前走。他脸色铁青，原本爱耷拉着的眼皮子也高抬起来了，眼中全是那熊熊的火。
	直到走到了皇史宬的大门口，轰地一声，被烧着的大门轰然倒塌，他才猛地停下来。
	副官得以呼吸，整了整衣领帽子，蹭地一下拔出枪指着章三爷咆哮：“我看是你放的火，司令还在里面！”
	“什么？赶紧救司令要紧！”章三爷楞了一下，撒腿就往火海里跑。
	四周火势熊熊，砖瓦乱落，木梁倒塌……
	从南边角上冲出了三道身影，相互配合着，往浓烟之外狂奔而去。
	黑袍人背着华民初，脚不停歇，一直跑到了城墙角下。草丛里有一块石板，黑袍人把华民初往石板上随手一丢，揉肩转腰，活动起了胳膊。
	黑色的小虫子从他的袖子里滚落出来，跌在草叶上。
	他伸出白皙的指尖在半空中划了道弧，两只小虫慢悠悠地飞起来，绕着他的指尖飞了两圈，这才落定。
	他掀开从头蒙到脚的黑袍，居然露出一张白皙俏丽的脸。是个女孩子！水蒙蒙的眼睛瞪圆，盯着指尖的虫子训道：“胆小鬼，喝凉水！不过是起火罢了，居然躲在我的袖子里不敢出来！你们算什么阴极虫？阴极虫是最胆大最有智慧的生灵！”
	阴极虫振着亮莹莹的翅膀，似是在和她顶嘴。
	女孩子又低头看向华民初，表情更生气了，抬脚往华民初的腿上踢了两下，把第一只阴极虫抖到半空中，指着它问：“水星，我问你，我让你去给我找绘卷，你为什么给我找来一个半死不活的倒霉蛋？他是绘卷啊？还把我压得半死！”
	华民初被她闹出的动静惊醒了，他挪了一下胳膊，睁开被熏得通红的眼睛，朦胧中仿佛看到了一张俏生生的脸。
	救他的是人女孩子？
	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姑娘……”
	话音刚落，他被烟呛得干渴的喉咙一阵痒，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眼泪都咳了出来。
	女孩子被他吓了一跳，生气地又踢了一脚华民初：“你炸尸啊！你就不能先出口气儿，让人家有点心理准备。”
	华民初被她连踢数脚，却无可奈何。眼看小脚又要踹过来了，正准备认命受了这一脚时，那只小脚丫突然缩了回去。
	不踢了？
	他撑着双臂，想看清来人，刚抬起头，一阵天眩地转，整个人又摔回了青石板上。
	这时候脚步声停到了他面前，他勉强睁开眼睛，小声唤道：“姑娘……”
	一张布满沧桑的脸在他眼前放大，吓得他一个激灵。刚刚不是一个姑娘吗？怎么成了一个老人家？难道是他被大火给烧糊涂了，把老人看成了姑娘？
	老人咧着嘴朝他笑，满脸讥诮：“你喊谁姑娘呢？”
	华民初正欲解释，老人身后又传来一把清脆的声音：“真不害臊！看着爷爷叫姑娘！”
	谁？
	是谁在说话？
	为什么他眼前只有一双脚站着？
	华民初背上又是一阵冷汗直冒，他看到老人的左肩上慢慢地爬出来一个人偶！而声音就是人偶发出来的。
	这一幕，配上这阴森森的天色，过于瘆人！让从来不信鬼神的华民初惊得浑身发麻，头痛又一次变得剧烈。
	老者蹲下来，打量了他几眼，突然扒开华民初的眼皮，大声问道：“嘿，能听见我说话吗？”
	华民初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提醒自己这世间并无鬼怪，可能是戏法捉弄人。
	“能听到……方才救我的，是老先生您？咦，之前在皇史宬里面看书老先生，就是您吧？八仙老先生？”他看着老者，忆起了刚进皇史宬时的一幕，当时老先生就坐在里面看书，老管理称呼他为八仙。
	八仙打断他，“怕火还冲进去救火，不要命了？”
	华民初坐起来，遗憾地说道：“里面好多书都是珍贵的孤本……”
	八仙眼中诡谲的光闪动着，深深地打量了华民初一眼。
	华民初的脑子在冷风中渐渐清醒，他站起身来，准备向八仙正式行礼道谢。几本古卷古书从他怀中掉落，有些已被烧残缺，随着华民初的动作碎成墨色的飞絮。
	华民初看着黑絮叹息道：“真的太可惜了。”
	八仙笑了起来，拿出一卷书放到华民初的怀里，低声说道：“傻小子，我看你也是爱书之人，我这还有点别的事儿，这东西你先替我拿着！”
	华民初捧着书卷，错愕地问道：“我替你拿着？”
	八仙捋着须点头：“对啊，这个卷宗是我从里头救出来的，根据告示上所写，好像和外八行有点关系。”
	八仙也在看外八行的资料？华民初突然恢复了更多精神气，把书卷捧到眼前细看。书卷紧紧地卷着，外面包着一层铁制的外封，轴型筒壁上有着时辰字号构成的密码锁。
	若非贵重之书，应该不会用这样特殊的锁。
	八仙观察着华民初的神情，试探道：“你有兴趣，那回头试着解锁看看呗？”
	华民初轻抚着密码锁，小声问道：“这怎么解锁？”
	木偶又爬到了八仙的肩上，欢快地说道：“生辰八字！生辰八字！”
	华民初被这东西吓了一大跳，看着它诡谲的脸，周身开始冒冷汗。
	八仙仿佛很享受华民初受到惊吓的表情，摇头晃脑地看了他好半天，这才敲打木偶，责备道：“不许多嘴！”
	华民初胆子大了点，伸手想触摸木偶：“这是你做的？”
	“年轻人，保重喽！”八仙退了两步，躲开华民初的手，掉头就跑。
	华民初追了几步，手拢在嘴边问道：“恩人，这卷宗里面究竟是什么？”
	八仙跑得极快，已经不见踪影，昏暗的不远处传来八仙的声音。
	“十行者绘卷！”
	华民初站在冷风里，眺望城中皇史宬的方向。大火已经被扑灭了，但浓烟还未散去。这场火惊动了好几条街上的人，人声渐大。
	他紧握着手里的十行者绘卷，回想起刚刚经历的大火，心头仿佛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从火车厢上的刺杀，到今晚的皇史宬，似乎都逃不开外八行的身影。他们在干什么？
	还有，刚刚救他的，真的是八仙吗？
	他为何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

第10章 入幕之宾
	华民初绕过闹哄哄的街道，一路疾走回到家中。
	大厅漆黑一片，应该都睡了。就在他松了口气准备回屋时，在走廊一角突然出现了一个削瘦的身影，拎着一盏晃晃悠悠的灯笼朝他走来。
	华民初定睛一瞧，小声唤道：“桓叔？”
	恒叔举高灯笼照了照华民初的脸，诧异地问道：“少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华民初赶紧竖起一指，轻摇了两下，小声说道：“我排戏去了，别惊动姐姐。”
	恒叔咧咧嘴，往大厅里递了个眼色。
	华民初僵着脖子往厅里面看，噼哩啪啦的算盘声和钟瑶清脆的声音一起传了出来。
	“这么晚去排戏，排的可是《夜奔》？”
	啪嗒，开关声响后，灯光亮起来了，屏风上投映着钟瑶窈窕的影子。
	华民初慢步绕过屏风，只见钟瑶坐在黑漆描金的八仙桌前，五根如同白玉雕成的纤细手指，灵活地在算盘珠子上盘拔。精致的眉头微拧着，秋波缓缓抬起看他，眸光含着些许幽怨和威严。
	华民初的心有些乱，他定了定神，低声问道：“姐，怎么还没睡？”
	钟瑶柔声说道：“我在等你。”
	华民初觉得愈发地尴尬，他挠了挠头，往外指道：“不早了，我也回来了，姐快回房去休息吧。”
	灯火映在钟瑶的双瞳中，她安静地看华民初一会儿，款款起身来到华民初身边，柔荑轻扫过华民初沾了黑灰，有些褶皱的肩膀，小巧的鼻头皱了皱，狐疑地问道：“怎么有烧焦的味道，你到底去哪儿了？”
	华民初赶紧抬起手臂，用力嗅了两口，装傻道：“有吗？是灯笼里烛芯的味道吧。”
	钟瑶又摸了一把华民初的头发，碾着手指尖，担忧地说道：“你头发也烧了，还说谎！”
	华民初嘴角轻牵，微笑着说道：“真没事儿，可能是排戏时不小心让灯笼燎了。姐，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喂，回来……”钟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想逃跑的华民初。
	华民初下意识地想躲开，一个趔趄，十行者绘卷从怀里跌了出来。
	钟瑶看着装饰怪异的绘卷，不禁皱起眉头，惊讶地问道：“民初，你去当贼了？”
	华民初匆忙的抓起绘卷塞回怀里，辩解道：“这是排戏用的道具，我怎么可能当贼！”
	眼看他又要往外面逃，钟瑶拎着裙摆追了上来，气冲冲地训道：“华民初，你给我站住！”
	华民初叹了口气，扭头看向钟瑶：“姐，我真没干坏事。”
	钟瑶走上前，秀眉紧蹙，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语气颇有些严厉，“我不怕你干坏事，我怕你摊上坏事。什么排演文明戏的事情别去了，给我好好呆在家里！”
	华民初一听就急了，“姐！你怎么还能限制我的自由！”
	钟瑶冷着俏脸，把他往房间的方向推：“你不和我说实话，我就用我自己的办法。桓叔，我去休息了，你看好小初，明天不许他出门。”
	桓叔看着这对闹别扭的姐弟，苦笑着点了点头：“好的。”
	华民初看着钟瑶急匆匆的背影，欲言又止，满脸无奈。
	“少爷，去睡吧。”桓叔举着灯笼给他引路，小声劝道：“小姐也是担心你，而且她一个人担着整个家的担子，你就别出去闯祸了。”
	华民初握紧手中的绘券卷轴，大步如风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二楼，在走廊的东头，钟瑶的房间在西头，中间隔着五六间房。房间里的一切布置都是钟瑶安排的，床上的被褥枕头纱帐，桌上的茶具，墙上的油画，全都有钟瑶的影子。
	华民初把脏兮兮的外套丢开，躺倒在床上，闭着眼睛回忆了一下城墙根下救他的人，到底是那头儿，还是漂亮的少女？两张脸在他脑海里撕扯来回，最后定格在八仙那双似笑非笑、满是褶皱的眼睛上。他拍了拍额头，拿起放在枕边的十行绘卷端详着。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拧了拧眉，一跃而起，拉开床头的灯。
	柔暖的光线落在卷轴上，古朴的花纹在光下若隐若现，散发着神秘的气息。他抚摸着卷宗，盯着最下面的一行凸起的小字低喃道：“生辰八字……这难道是开锁的机关吗？”
	华民初想了想，尝试性的拨动卷宗上的螺旋锁，生辰字符果然可以转动！
	“试试看我自己的，”他眼睛一亮，索性开始输入自己的生辰八字，小声念道：“一八九九年九月初六……戊戌壬申乙未日丁亥！”
	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响起，机关锁弹开了！
	华民初震惊地看着手里的卷轴，瞠目结舌地叹道：“这……这怎么可能……这也太巧了吧？还是说随便输入谁的生辰八字都行？”
	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机关锁，定定神，谨慎地从卷宗口中取出绘卷。
	一阵风吹来，头顶的灯泡晃了晃，灯丝闪烁几下，灭了。
	断电了！
	窗外，如纱般轻盈皎洁的月光一扑而入，落在他面前的绘卷上，一行苍劲有力的墨字映入眼中：十行者绘卷。
	华民初脑中空白了一阵，又乱了起来，隐隐绰绰地想到他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在哪儿呢？
	楼下响起了脚步声，是早起的仆人们开始忙碌了。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着一声，提醒着还在睡梦中的人们，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华民初揉了揉酸痛的眉眼，深吸了口气，把绘卷放回卷轴内，锁好机关锁。随着咔的一声，锁重新扣紧，他又忍不住把钟瑶的生辰输入进去，看看会发生情况。机关锁纹丝不动。他再输入自己的，这一回，锁还是开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华民初英俊的脸庞上表情渐渐严峻，他很清楚，八仙老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他这幅卷轴，但他的生辰八字又怎会和卷轴锁的机关想吻合呢？
	怀揣疑问的华民初一夜未眠。
	天破晓时，窗外传来了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号外，号外！南方和谈使节刘堂灵柩昨日离京返乡，栾督军亲自送别。逊帝溥仪谴责皇史宬纵火案，政府全城追缉疑犯！
	华民初揉了揉布满血丝的双眼坐了起来，他推开窗子往外张望了一眼，仆人们正在院中打扫，恒叔一边扣着领扣一边往他住的小楼走过来了，不时有仆人过去向恒叔问好。恒叔停下脚步，检查了一遍院子里的清洁事务，抬头往华民初房间的方向望过来。
	华民初赶紧往窗子后面躲，支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少爷还没起来吧？”
	“还没呢。”
	“都打起精神，小姐说了，今天让少爷就在家里呆着。”
	“来真的！”华民初拍了拍额头，匆匆抓起外套穿好，侧身躲在后窗处观察了一会儿，利落地翻过窗子，抓着窗台边缘往下慢慢地蹬了几脚，纵身一跃，往窗前的大树上扑过去。
	树叶唏哩哗啦地摇了一阵，落叶乱飞。他扶稳树枝又是纵身一跃，跳到了墙上，蹲在墙头拍了拍手，扭头看向房间后窗。
	恒叔正在敲门，大声叫他起床。
	他嘴角扬了扬，纵身往墙外跳去。后墙外面地方偏僻，狭窄湿冷的青石砖在被露水濡湿，他一脚踩上去，直接滑倒地，痛得直咧嘴。墙根下有一簇野玫瑰，他挥手撑墙时，正抓在玫瑰花枝上，手上袖上扎了好些细刺。
	滋……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匆匆爬起来，一面低头拔着掌心的刺，一面快步往巷子外跑。
	清吟别馆里，商女们早就在吊嗓子、练身段了。做她们这一行，光有美貌远远不够，琴棋书画都得学得精致，文彩风华绝不输给那些大家小姐，某些有天份的女子，甚至比天天在洋学堂里的大小姐们还要出众。
	“排戏了。”华民初快步走到舞台前，朝众位商女挥了挥手，爽朗地说道。
	商女们停下来，打量他一眼，嘻嘻哈哈地拿他逗笑，就是不肯配合。在这些见惯了风花雪月、人情冷情的女子眼中，华民初就属于那种书念多了，满腔正义侠义、迂得可爱的大男孩，听他的话是不可能的，逗他倒是挺乐意的。
	笑闹声传到了二楼。
	金绣娘放下眉黛，水波潋滟的眸子看向妆台上的妆镜，语气清冷说道：“下去吱一声，让她们好好排戏。马上就要选入幕之宾了，都不许出岔子。”
	婢女在门外应声，踩着碎步匆匆走开了。
	金绣娘收回视线，拿起胭脂膏子，用钗挑了一小团在掌心化开，慢慢地涂到唇颊上，原本清霜覆面的模样马上多了一分妩媚之色。
	“漂亮。”花谷咬着一枝花从躺椅上坐起来，冲着金绣娘拍手。
	金绣娘一记眼波横来，嘲讽道：“你准备在我这里赖到几时？”
	花谷把花丢开，笑吟吟地说道：“我身上没有盘缠，能赖多久是多久。”
	金绣娘款款起身，转身看着她，冷笑道：“以你千手大弟子的身份，随便出手不就是万贯细软？”
	花谷满脸遗憾地摊了摊手，长声叹气：“我倒是想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随手一丢就是银元一箩筐。可是出昆明前，师傅特意叮嘱了，让我恪守规矩，不能随便对寻常人出手。”
	金绣娘：“装吧，那你在火车上偷的那些东西呢？珍珠、黄金……连烟斗也没放过。”
	花谷跳起来，双手背在身后，抬起及膝的黑皮靴，笑嘻嘻地说道：“我那不是逗逗那些士兵吗？看他们吃了官家的饭，到底有多少斤两，能不能办事。至于百姓的东西，我都还回去了。”
	金绣娘微怔了一下，红唇轻扬：“没想到穷酸的千手，倒有些气节。”
	花谷朝她咧咧嘴，挤出一个夸张的笑脸：身为外八行第一大行，哪能没点比你们商女优秀的地方。
	金绣娘横了她一眼，回击道：“一张嘴皮子倒挺利索。是，你们是第一大行！谁让这世道上贼这么多呢？”
	花谷笑嘻嘻地说道：“我不和你掰扯这些，那章三给你回消息了么？他来不来参加你选入幕之宾酒宴哪？”
	金绣娘慢步走到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给花谷：“请帖出去了，回了我一个字。”
	纸上仅有一个“彩”字。
	花谷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我看他就是骗子一个，还真当自己是诸子百家了？”
	金绣娘拿回纸，慢悠悠地叠好，讥笑道：“他一介汉隶仙流，自然惦记着秦篆的境界。不骗人，他还会做什么。”
	花谷挑了挑长眉，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华民初正挥着书，指挥商女们按照他的要求排队。
	看了一会儿，花谷忍不住说道：“这呆头鹅，还有些意思。”
	金绣娘垂着眸子想了片刻，红唇扬了扬，未吱声。

第11章 入幕之宾
	舞台前。
	华民初满头大汗地教商女们走路，看着这一个个妙曼摇摆的身子，他有些着急了。
	“不是这样走的，我们排的是新戏，你们演的是大臣，是将军。你们要忘了自己是女子……”
	华民初没说完，商女们又笑开了。
	“忘了自己是女子，也没法子当自己是男人哪！”
	“将军也有女将军吧，花木兰也是女子呀。”
	华民初抚额，无奈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正常走路就走了，不要扭来扭去。”
	“可我们这就是正常走路呀。”雪霏看了看大家，往前走了几步。
	莲步轻移，步步生姿。她们平常确实就是这样走的！
	华民初还从没想过，给她们排一出戏居然这么难！
	“步子我们慢慢练，红袖该出来了。”他挥了挥手，决定先往下排。
	大家往舞台另一侧看，红袖穿着高渐离的戏服，也是一摇一摆地出来了。
	华民初更头疼了，自言自语道：“若高渐离见到有人这样演他，非气活不可。”
	雪菲凑过来问道：“你在嘀咕些什么？”
	华民初被雪菲身上的香味儿熏得不自在，往前跨了一大步，抬起双手，示意红袖开始念台词。
	红袖一记媚眼抛下来，拖长着软甜的嗓子念道：“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她着男儿装，粘胡须，却扭摆腰肢，声音嗲得出水，终于把所有的商女都逗笑了。
	红袖对排练本来挺认真，见大家都笑，自己也忍不住笑场了。挥着袖子不肯再继续。
	华民初握着书连连敲着额头，无奈地说道：“大家别笑啊！红袖姐姐，你台词念得不对，语气不能这么娇媚。男人，尤其是英雄人物，不这么说话。”
	雪霏拍了拍华民初的肩膀，严肃地问道：“小先生，那英雄怎么说话？”
	红袖也挥了挥袖子，一脸疑惑：“古今英雄那么多，我该学谁呢？ ”
	对呀，应该用谁给她们举例呢？
	华民初楞了楞，走到一边，认真的思索了起来。
	商女们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都是忍俊不禁，围在他身后小声议论了起来。
	桃华竖着手指，欢快地说道：“我知道了，关二爷，武松、黑旋风李逵都是武艺高强的英雄。红袖就学他们吧。”
	华民初转身看向众女子，眉目间浸染着几分悲壮之色，他走到舞台前，仰头看着红袖身上的戏服，严肃地说道：“英雄不在武力，是种气节和责任。英雄要心忧天下，保护弱者。所以，你要拿出那种气度。”
	红袖琢磨了片刻，粗着嗓音念道：“风萧萧兮易水寒……这回像不像？”
	原本大家都被华民初那番话给打动了，正在想像这种英雄的模样，结果红袖这么一念，都笑开了。
	荇柔挥着手帕大叫道：“我看哪，像卖卤煮的赵大爷。”
	红袖没辙了，嘟着嘴抱怨道：“到底是什么英雄嘛，我们从来不学这些。”
	雪菲捶了捶腰，在一边坐了下来，叹息道：“我们一行，“风”学驭人，“雅”学守心，“颂”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哪有文明戏嘛！”
	一行人正灰心时，大门口突然传来了躁动声。
	“让开！”
	“你们不能进去！”
	众商女纷纷转过身，看向闯入之人。
	来的是一队警察，推开拦在前面的商女，直接冲到了华民初的面前。
	华民初心里犯嘀咕，这是怎么回事？
	领头的是警长，背着双手，上下打量了华民初一眼，冷冷地质问道：“昨天晚上进入皇史宬的可是你？”
	华民初眉头微拧，低声说道：“是我……”
	他话音还未落，警长瞬间变脸，退了一步，指着他的鼻子怒斥：“抓起来。”
	几名警察立刻扑过来，要摁住华民初。
	荇柔一见急了，赶紧上前阻拦他们，“慢，这位长官，您可知这里是清吟别馆，兵马不进。”
	警长扭头看向荇柔，眉间拧出一道深刻的川字，易阳怪气地嘲讽道：“小姐，现在是民国了，谁还认这个？我们是京师警察厅，奉命来抓皇史宬纵火嫌犯。无关人闪开，少管闲事。”
	红袖见状，从舞台上跳了下来，伸开双臂拦到了华民初面前，大声说道：“华小先生是大先生请来排戏的，你在此抓人，我们当然要管。”
	警长冷笑几声，手扶住了腰上的配枪，大喝道：“听好了，谁若阻挠办案，一并抓走！”
	见他要掏枪，华民初直接来到警长面前，摁下了红袖的手，小声说道：“大家不要担心，我愿意去警局协助查案，弄清真相。其实，我也想知道是什么人放的火毁了善本千卷！红袖姐姐，你们继续排练，等我回来。”
	众商女正不知所措，有人想上楼去找金绣娘，有人还想拦警察。此时门外又来人了，那日与华民初在门外遇上的启鸣摇着一把折扇，拎着一只鸟笼，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见到院中站着这么多人，启鸣啪地一下收了折扇，慢悠悠地叫了一声：“都给小爷慢着，为什么胡乱抓人？”
	警长见他穿着锦衣，像个有钱的主，不耐烦嘟囔一句：“这是什么人？”
	启鸣拎着的鸟笼里响起了欢快地叫声：“你大爷，你大爷。”
	这是启鸣养的八哥！
	众商女被八哥逗乐了，掩着唇偷笑。
	警长气得指着启鸣鼻子骂道：“你他妈敢骂我？一并带走！”
	启鸣蛮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角：“爷还正想要去呢，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抓住烧我爱新觉罗家史馆的案犯？”
	警长被启鸣给气笑了，抖着手指指他：“你家史馆？还当自个儿是王爷贝勒呢？大清早亡了！带走！”
	启鸣白了警长一眼，把鸟笼递给红袖，撩起袍子，对警长嚷道：“带什么走什么？小爷自己步子走的很健朗！小爷自己去！”
	警长的脸色更加地难看，用力地挥了挥手，一群警察围过去，连摁带拖地把华民初和启鸣推向清吟别馆的门外。
	红袖和荇柔对视了一眼，转身往楼上跑。
	“快去找姐姐。”
	“不必了，让他们去吧。”楼上传来了金绣娘的声音。
	众商女抬头看，只见金绣娘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拉住了窗栓，慢悠悠地把窗户关上了。
	——
	监狱。
	黑漆漆的铁栅栏把阴暗潮湿的房间分成了十多个小间，这时候大部分小间都空着，华民初和启鸣两个人被关在最里面的一个小间里。外面狭窄的过道上站着两个面色冷酷的狱警，不时朝关在牢里的犯人瞪上一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来的腥臭味，阴冷冷的风不知从哪里钻进来，不停地往华民初的衣领里灌。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身边的启鸣。他们坐在一条长木板凳子上，两人手被铁链子锁在一起。
	启鸣也扭过头看他，咧着嘴，大大咧咧地笑：“华少，您隔着栅栏看，其实这俩孙子才叫坐牢，因为咱俩过不了多久就出去了，他们可没谱儿，等于长期监禁，所以说，世上没多少人能看清自己真实处境，可怜啊！”
	华民初觉得这人真有意思，明明这事和他没关系，偏要一头撞进来。
	“可您老人家是不是吃饱撑得？上赶着来受罪。”他打趣道。
	启鸣又咧嘴，叠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说道：“哎，华少有所不知，我来就是给您撑腰。那皇史宬可是我们家的，我都证明您的清白，他们还敢胡来？”
	华民初哭笑不得地点头：“好吧，心意我领了。对了，我说几个人，启爷可熟识？”
	启鸣朝他抱拳，拖得铁链子哗啦啦地响。
	“华少，您以后别这么称呼，就叫我启鸣。您说是哪几位？我听听看。”
	华民初笑着说道：“多罗特&middot;升允、爱新觉罗&middot;溥伟、爱新觉罗&middot;善耆。启爷可认得这二人？”
	启鸣盯着他看了一眼，脑袋往他面前俯，满脸好奇地问道：“华少，打听这几位干吗？”
	华民初说的这两名字，正是他在皇史宬的一本册子里见过的。但他不好明说，于是敷衍道：“也就是随口一问，想这些前朝重臣，现在都在干嘛？”
	启鸣挥挥手，嘟囔：“遗老遗少，吃喝等死。还能干什么？”
	华民初盯着启鸣笑：“是吗？”
	启鸣回过神来，立刻大嚷起来：“别这么看我，我可有追求的人！清吟馆主金绣娘的入幕之宾，非我莫属！”
	华民初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您老人家真有追求，我先给您道喜了。”
	启鸣往他身边挪了挪，神秘兮兮地说道：“华少，您可真别把这个当风月之事，入幕之宾都是头面人物，我以后要跟他们走动起来做大事。”
	华民初也学着他抱拳，笑道：“好吧，祝您遂愿。”
	启鸣晃着脚尖，一只手在腿上轻拍，哼起了小曲。这架势，仿佛不是来坐牢，是来会友的。
	华民初觉得这人有趣，可能真的还把自己当成贝勒皇族，不把这些警察放在眼里吧。
	“开门，把华民初放了。”
	警长的声音传了进来。
	华民初楞了一下，抬头看向走廊那头。
	只见警长远远地站在一团暗光中，指挥狱警过来打开牢门，放他出去。
	看守二人的狱警大步走了过来，打开牢门，解开他手上的铁锁。
	“我可以走了？”华民初活动了一下手腕，疑惑地问道：“放火的人抓到了吗？”
	“让你走就走，哪这么多话。”狱警不耐烦地说道。
	启鸣乐不可吱地跳起来，也跟着华民初出去：“看我说吧，谁敢留我们在这儿？”
	不料狱警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推到墙边，嘲笑道：“可没让你出去，好好坐着吧。”
	启鸣楞住了，“难道是让他去过堂？你们可不许用刑啊！敢屈打成招，小爷可不放过你们。”
	“你闭嘴吧。”狱警抬手就往他头顶盖了一巴掌，把铁链的另一头也锁到了他的手上。
	华民初走到牢门外，转身看向警长：“这是过堂？”
	警长侧过身，沉着脸色说道：“放你走。”
	华民初不解地问道：“那就是抓到真凶了？”
	警长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抓谁去？前脚抓，后脚就有人拿钱取保，赶紧走吧。”
	启鸣又往外冲：“喂，我呢？我！”
	警长瞪了他一眼，怒斥道：“没你的事，阻挠执法，继续关！把门锁上。”
	启鸣拍着铁栅栏大吼：“我乃大清皇室，爱新觉罗&middot;启鸣，明日清吟别馆主入幕之宾，你们放了我，放了我……”
	狱警烦不胜烦，冲进牢里，撕下他一块衣衫堵住他的嘴：“我让你叫！”
	唔……启鸣被死死摁在长凳上，挣得面红脖子粗。

第12章 入幕之宾
	半个小时后，华民初到家了。
	他径直到了钟瑶的书房，气急败坏地推门而入，大声质问道：“为什么要支付保释金？ ”
	钟瑶头也没抬，淡淡地说道：“不是让你好好呆在家里吗？”
	华民初怒声质问道：“我是在问，为什么要支付保释金！”
	钟瑶合上账本，抬头盯着他，淡然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们也不会为难你那位满人朋友，不用担心。”
	华民初看着钟瑶容忍、温柔的眼神，那塞在胸膛里的火渐小了，他躲开钟瑶的眼神，不自在地说道：“火不是我放的。你这钱一付，岂不是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钟瑶微微一笑，埋头翻开第二只帐本，小声说道：“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放火，你那么怕火。好了，你赶紧去洗澡休息吧。看你一身，多脏啊。”
	华民初拧着眉，仍不甘心：“一切总会水落石出，现在你把我保出来，我说什么都没人听了。真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钟瑶平静地说道：“我不在乎什么真相，也不想让他们去查证你的清白，我信你肯定不会做这件事，这就够了，我对你唯一的要求，不过是好好的在我身边！”
	华民初急了，一句话脱口而出，“钱是买不到真相的，我只想活得清清白白。姐，你不能事事都按你的意愿来办！”
	“够了！”钟瑶脸色变了，一掌重重地拍在桌上，斥责道：“当年你父母为了维新变法付出性命，你现在为了这点小事儿去冒险去争执！你对的起他们吗？ ”
	她这一掌拍在镇纸的棱角上，力气又大，顿时一阵剧痛。
	华民初看着她，还没说完的话被堵在嘴里说不下去了。
	钟瑶站了半晌，握着拍痛的手缓缓坐下，神情恍惚地看向他：“小初，你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绝不会让你出任何意外。”
	华民初深深吸了口气，低声说道：“我知道你想保护我，想让我平平安安的，但我是个人，我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
	华民初说完转身要走。
	钟瑶急声问道：“你去哪儿？ ”
	华民初叹口气，扭头看向她：“我给你去拿红花油……”
	钟瑶痛白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水潋潋的眸子温柔地追随着华民初的背影。待看不到他了，红唇里逸出一声轻叹，扶着桌沿慢慢地坐了下去。
	暗光笼在她精致的脸颊上，如水墨画就的眉眼无力地垂下，片刻的迷茫之后，她翻开了手中的帐本，指尖重新落在算盘上。
	——
	夜幕降临。
	清吟别院外车流马龙，霓虹璀璨。两排士兵肃然排列在大门外的马路两侧，阻挡着看热闹的百姓们。
	豪华小车陆续抵达清吟别院的门口，身着月白色长旗袍的商女看了一眼从车里下来的西装男子，站在门口唱礼：京华大学胡教授到。
	男子推了一下眼镜，仰头看向清吟别院的门投，抬步走上台阶。锃亮的皮鞋上一点灰尘也不见着。
	商女向他行了礼，继续唱礼：前朝文武双科状元王翰林到。
	人群往前挤，都想看看这前朝双科状元的模样。
	身着锦缎马褂的男子拄着文明棍慢步走了过来，四下向周围的人拱手示意。刚到台阶下，又有一辆车停下了，从里面伸出一条粗粗的黑裤管，紧接着是圆滚滚的身体。
	商女看到这人，立刻高唱道：瑞丰银行谢行长到！
	谢行长摸了摸油头，向双科状元抱了抱拳，众星簇拥着走进清吟别院。
	突然，一句高喝声从人群后响了起来，“雷打不动的入幕之宾启鸣到！”
	人群乱了会儿，只见启鸣托着鸟笼，大摇大摆地扒开挡在眼前的路人，走向清吟别院的大门。
	门口的商女掩嘴偷笑：“你这捣乱的主顾终于从牢里出来了！”
	启鸣笑嘻嘻地拉商女的袖角在鼻下轻嗅，“诸位姐姐别来无恙？”
	商女拍开他的手，催促道：“要进去就快进去，别挡着后面的贵客。”
	启鸣往四周瞧了一眼，傲气十足地喊道：“问你们，谁有这么大能耐逼着小爷走呀？”
	商女突然秀眉轻蹙，弯腰行礼，脆声唱道：“京畿戍卫方司令到！”
	启鸣楞了一下，飞快地看向黑色小车停下的方向，看清里面的人后，佯装镇定地咳嗽了一声，耸了耸肩悻悻的走入别院。
	卫兵跑上前拉开车门，脚跟啪地顿了一下，齐齐向方极远行礼。
	方远极一双锃亮的马靴踩过青石砖，啪嗒啪嗒地响声威严莫名。商女们弓着腰，一直等到方远极跨进门槛，这才抬起头，朝他望了过去。
	清吟别院已经坐满了各路达官显贵，商女们身着雅致的盛装列队迎接着宾客。舞台上，四名商女们手抱琵琶，纤白十指在琴弦上灵巧拔动，漫妙的曲子在指尖下跃动流淌，让听者无不醉入这美妙的音律之中。
	方远极走进来，阴鸷的眼神从前面那些锦衣客们的身上扫过，缓步走过人群，在第二排首座上落座。
	商女奉上茶，他刚揭开茶碗盖，章三爷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方司令，又见面了。”
	方远极扭过头，淡淡地瞥了一眼章三爷：“是章三爷啊，真巧，上次您走的早，招呼可都没打一声。”
	章三爷挪了挪椅子，靠近方远极谄媚的笑了一下，“方司令海涵，那日确实有事。”
	方远极冷哼一声，抬头看向舞台上。
	就在这时，听见场外商女的高唱道：栾督军到！
	场内一片哗然，宾客起身看向门口，更有人热络地上前相应。
	方远极飞快地放下茶杯，诧异地望向门口。没一会儿，栾督军果然在人群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身后两队武装士兵列队来到大厅后方，贴墙站好。
	章三爷立刻身后凑了过来，小声说道：“今晚这盛事连栾督军都闻香而至了，不愧是天下花魁！”
	方远极推开章三爷，一路快步到了栾督军面前，微弯着腰，低声说道：“督军竟也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戏了，我立刻叫人清场？”
	栾督军摆了摆手，眼睛直往舞台上看：“看戏嘛，就是人多才热闹。都坐，大家都坐。”
	方远极会意点了点头，在前面引路，带着栾督军往第一排走去。
	栾督军揭下帽子，乐呵呵地说道：“这清吟别馆邀入幕之宾一事，我之前就有所耳闻，天下花魁藏于幕后不以真容示人可谓是吊足了我们这些男人的胃口。我倒是很好奇了，这入幕之宾怎么选。”
	方远极刚要回话，章三抢上前一步，抱着拳笑眯眯地说道：“栾督军只需在花魁亮相后上台抢标，那督军必定就是入幕之宾了。”
	栾督军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倒是没什么兴趣，这位是……”
	章三爷一揖到底，谄媚道：“京城闲散小商人，章羽，打扰督军了。”
	栾督军抚了抚额头，打量他一番，笑道：“‘落笔经商’章三爷，有所耳闻，可不是什么小商人哟！”
	章三爷又抱拳，诚惶诚恐地回道：“不胜惶恐，鄙人能有些经营也全仰仗督军对咱们京城的统领有方！”
	方远极站在一边，已是一脸厌恶的模样，横了一眼章三爷，转身拉开第一排的椅子，请栾督军落座。
	“坐，都坐。”栾督军朝众人挥了挥手，笑着坐下去。
	章三爷看了一眼方远极，拱着拳，请方远极先选座。方远极瞥了他一眼，冷着脸在栾督军的右侧坐下。章三爷这才微弓着腰，堆着满脸的笑，坐到了栾督军的左边。
	众人也纷纷落座，兴致勃勃地看向戏台上。
	大幕将启。
	戏台后方，商女们急匆匆地给华民初最后整理戏装。
	华民初理平领子袖子，俊眉抬起，看向放在墙边的道具，“道具都确认过了吗？”
	桃华拎着裙摆快步跑过去，手指在木剑、酒樽、地图一应道具上轻轻点过，轻快地说道：“都好了。”
	华民初走过去，拿起小羊皮制成的道具地图掂了掂，看着戏台前方垂着的红色大幕，朗声道：“准备开始！”
	一众商女从未演过这样的文明戏，未免有紧张，围在华民初身边，等着看他怎么入场。
	华民初把小羊皮地图放下，拎起道具剑，大步走向戏台。
	灯光逐渐暗下，台上幕布升起，报幕的商女走到台中间，向台下人行了个礼，脆声道：“话剧《荆轲刺秦》开演。”
	台下响起了一阵小声议论——在金绣娘这地盘上，居然演的是话剧！
	入口处又走来了两人，这是钟瑶和恒叔。
	商女带着二人在前排坐下，让人奉上香茶。座次有讲究，花钱多地位高的才能坐在前面。钟家也是京中的大户。
	钟瑶捧起茶，抬眸时，与台上的华民初眼神对了个正着。她静静地看了华民初一眼，长睫缓缓垂下，依然不动声色。
	华民初扮演的是荆轲，他持剑站在台口，看到身穿一身淡蓝色西式小洋裙的钟瑶时心跳骤然加快，眼睛也是一亮。
	“小华先生！”红袖见他站着不动，赶紧拍了拍他。
	华民初回过神，重新摆了个更足的架势，迈开步子走到台中，缓缓转向钟瑶方向，站定亮相。
	钟瑶在一片掌声中再度抬头，看着华民初的眼神有些惆怅。
	在灯光的映衬下，华民初愈发地显得器宇轩昂！英挺的身姿牢牢地占据了她的双眼。
	“钟小姐，想不到你也会来。”坐在钟瑶身边的是胡教授，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钟瑶，笑呵呵地说道。
	钟瑶微微一笑，落落大方地说道：“特地来看看文明戏，到底有何魅力。”
	胡教授的视线回到戏台上，夸赞道：“这位演荆轲的小公子英俊挺拔，倒是不错。不知金绣娘是从哪里找了这么一位小公子。”
	钟瑶笑容浅了浅，头往另一边偏了偏，目不转睛地看向戏台上。

第13章 入幕之宾
	华民初迈着步子，正在唱：“我乃齐人荆轲，游历燕国，七国纷争之时，秦想要灭燕。我受燕国太子丹托付，将要带着燕国膏腴之地督亢的地图前去求和，实则是去刺杀秦王。可秦王生性多疑，恐不能轻信于我。为此，我必须求得樊於期将军送给我一份旷世礼物。”
	他转过身，红袖扮演的武将樊於期阔步走上戏台，抱拳向他施礼，他也马上回以大礼。
	“樊将军。”
	“义士见教！”
	“你我一见如故，我钦佩您的为人，不想对你隐瞒，我已决定出使秦国。”
	“你这一去，就别想回来了。
	“荆轲未打算活着回来，只是……”
	“只是什么？
	华民初往前跨了一大步，激动之情满溢：“荆轲必须借用将军的一样东西，只有这样才可以解燕国之患，报将军之仇。”
	红袖摊手，满脸焦灼状：“只是我一介穷武夫，哪里有义士可用之物？”
	华民初指红袖的头：“将军的项上——人头！如此才能打动秦王召见于我，待我借献图近身之时，图穷匕见，必取秦王之命！荆轲斗胆狂言，望将军莫怪。”
	红袖楞住，退了一步，满脸疑惑沉思。须臾后，她猛地拔剑，大声道：“为除暴君，义士不惜命，我当然也万死不辞！”
	说完，拔剑转身，挥剑自刎，轰然倒地。
	华民初高叫一声，跪倒在地：“樊将军，真英雄也！”
	鼓点响起，大幕再次缓缓拉上。
	台下久久无人鼓掌。蓦地，从前排响起了几声响亮的叫好声。众人寻声看去，那叫好之人正是章三爷，拍着手一个劲地大声叫好。大家互相看了看，犹豫不决地伸出双手。这种戏码对于池座中的众看客们来说，实在有些尴尬，他们是来选入幕之宾的，可不是来看什么刺客杀手、英雄豪杰的！
	栾督军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微微转身看向章三爷，眉头紧皱，从鼻子里冒出一声冷哼，“呵……”
	方远极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栾督军，往章三爷肩上用力拍了一下：“你这叫瞎起哄。文明戏不兴喊什么好。”
	章三爷缩了缩肩，看着他和栾督军，摇头晃脑地说道：“这戏就是好！”
	栾督军盯了他一眼，轻轻点头：“呵，有点意思。”
	章三爷指了指戏台，兴致勃勃地说道：“继续，继续演！”
	戏台后。
	华民初在放道具的地方翻了好半天，先前那幅小羊皮的地图怎么也找不着了。
	红袖钻到桌子底下，慌乱地问道：“刚刚明明在这的？你们谁拿了？”
	“哎呀来不及了，赶紧找个东西顶顶吧！”雪霏往戏台上张望了一眼，连声催促。
	紧密的锣鼓点催促着演员登台，华民初看向自己的挎包，一把抓了过来，取出那只十行者绘卷。
	“先顶顶吧，不能在瑶姐姐面前出错。”他握紧图，往戏台下钟瑶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也在看着戏台，神经又紧绷了起来。
	布景换成了皇宫，演秦王的商女已经上台了，大幕拉开，她端坐在龙椅之上，戴着面具，不怒自威。
	华民初大步上前呈上礼盒，请秦王过目。
	秦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抖了抖阔袖：“这就是地图？”
	华民初高捧礼盒，腰深弯到底，大声道：“千真万确！卑臣斗胆，还望亲献。”
	他拿起地图，打开画轴，把一端递给秦王，将绘图缓缓打开。至尽头时一把匕首出现在末端。他一把抓起短剑，飞身刺向秦王。
	扮演秦王的商女起身躲避，几下追击之下，短剑击中面具，金绣娘的面容展现出来，引得台下彻底沸腾欢呼。
	“是金绣娘！”
	“太美了！穿上龙袍更加美！”
	就在欢呼声中，地图被众演员抛在空中，十行者绘卷全貌在空中得以完全展现……
	金绣娘仰头看着绘卷，楞在当场。
	舞台下，章三爷震惊地眉头紧锁，盯着已经掉落的绘卷，面色凝重地摇头：“不可能……这不可能！”
	方远极耳朵动了动，飞快地看向侧身章三爷：“怎么了？什么不可能？”
	章三爷指着台上，压低了声音：“绘卷……”
	方远极眼神一动，下意识地摁紧了手枪，“你是说……十行者绘卷？”
	章三爷看着华民初，眼神越来越疑惑，低喃道：“这人太像了……”
	他的声音被躁动的掌声淹没了，方远极的注意力也全在戏台上，没听到他的话。
	“走！”方远极盯着戏台，大步往戏台后方走去。
	戏台上，面的戏码是侍卫与荆轲纠缠，金绣娘比华民初抢先一步捡起绘卷，快步冲向后面的小楼。
	方远极和章三爷眼看金绣娘就要上楼了，一前一后地追到了楼下，拦住了金绣娘。
	金绣娘看着方远极，方远极伸手向着金绣娘，示意要拿绘卷。
	“方司令怎么连道具图都不放过。”金绣娘一笑，抬手一扬衣袖，一股迷香在空气中撤出。
	章三爷飞快地捂紧口鼻，小声提醒道：“当心“飞絮”。”
	金绣娘美眸圆瞪，低声呵斥道：“三爷，对待同僚你可别太过分了！”
	她言毕，转身一脚将放在一旁的樱枪踢向章三爷。章三爷没防备，直接被她打得摔下了楼梯。
	方远极的脑子有些晕乎，但不至于摔倒，提起一股劲一拳挥向金绣娘。
	金绣娘俏脸一寒，如灵巧的猫儿一般敏捷地闪身躲过，拉住衣架上的长袍连架子甩向方远极。
	方远极挡开衣架，却被金绣娘踢了一脚。
	金绣娘趁机往外逃。
	戏台上，荆轲和侍卫们的打斗也正在激烈时，台下一阵阵地叫好声。
	方远极把金绣娘又逼回了后台，窄小的地方让二人无法施展手脚，金绣娘渐落了下风。方远极逮着一个机会，捉住金绣娘的脚把她拖倒在地上，眼看他就要夺走绘卷，金绣娘索性用力挥手，把绘卷又丢回了戏台。
	你……方远极大怒，眼睁睁地看着绘卷掉到华民初的脚边。
	华民初演的荆轲被‘刺死’在地，他歪着脑袋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绘卷，楞了一下，顺手抓在手中。
	“方司令想在我这里抢东西，未免太小瞧我了。”
	金绣娘推开方远极，冲着他妩媚地笑了笑，利落地从后台的窗口扑出去，准准地落在荆轲身旁，和两人同时亮相
	台下观众又是一阵激烈地鼓掌。文明戏没看到，但是金绣娘美艳不可方物的脸，足能赢得满堂喝彩。

第14章 入幕之宾
	台下的掌声如雷。
	栾督办耷拉的眼子抬了抬，眼中精光闪过，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上美艳不可方物的金绣娘，一边鼓掌一边站了起来。
	见到栾督办起身，众看客也都纷纷站起，比赛似的鼓掌喝彩。
	台上，金绣娘一双水波潋滟的眸子看向栾督办，微微欠身行礼。
	“本剧已毕，请栾督办及诸位贵宾移步得月台，清吟别院为诸位准备了上宴。”
	栾督办抚了抚光亮的额头，往四周扫了一眼，大声道：“这戏演完了，不知入幕之宾选了何人哪？”
	金绣娘抬袖掩唇，巧笑嫣然，“方才方司令已寻至后台，实在是英武勇敢，所以……”
	栾督办怔了一下，随即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好小子，不声不响就把美人抱入怀中了！”
	舞台后方的大幕抖了一下，方远极一脸不自在地走了出来，勉强笑道：“督办，见笑了。”
	“行了，随我去饮上几杯，不会耽误你与美人儿共度良宵。”栾督办挥挥手，笑呵呵地往得月台走。
	方远极转过身，阴鸷的眼神在金绣娘的脸上停了片刻，大步跟上了栾督办。皮靴踩上木级时，咯噔的响声一声重过一声，让人不免担心他的下一步就能把木级给踩断了。
	金绣娘眼中笑意渐凉，转身欲走。
	“慢着。”启鸣几个箭步冲过来，瞪着一双褐色的眼睛质问：“这就选完了？”
	金绣娘打开他的手，淡然说道：“嗯，选完了。”
	“那我呢？”启鸣急得抓耳挠腮，“我才是真心仰慕金绣娘的最佳人选，方远极他算什么？”
	“他算是能把你丢进大牢的人！”红袖走过来，一把拽开了他。
	金绣娘整了整衣领，往后台款款而去。
	华民初正小心翼翼地把十行者绘卷收进机关卷轴中，见她进来，赶紧加快了速度。
	“给我。”金绣娘伸手，直截了当地索要绘卷。
	“姐姐也想要这个？”华民初看了一眼绘卷，飞快地塞进了裤裆里，满脸严肃，“这个可不能随便给姐姐，除非姐姐告诉我这是何物。”
	金绣娘被他的动作气笑了，这表情憨呆得可以，行为却邪恶得很。
	“小先生最好把这绘卷给我，不然的话，我可不能保证你能安全地走出清吟别院。”她往前走了一步，小声威胁道。
	华民初摇了摇头，“这个不必姐姐担心，我自有办法出去。”
	“给我！”金绣娘俏脸一沉，一把抓住了华民初的胳膊，“自己拿出来！”
	华民初双手挡在腿前，对着金绣娘摇头。这绘卷一出现，便引起了如此大的动静，勾起了他一百分的兴趣，若不能弄清这是何物，他是不会死心的。
	“这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抢它！”他偏了偏身子，往金绣娘身后看。
	金绣娘冷笑道：“少来这一套，虚晃一招这种小伎俩……”
	她话音未落，屋顶吊下来的灯突然摇晃起来，伴随着这光芒的摇动，嗡嗡的声响渐行渐近，越来越大！雕花的木窗在震动声中开始摇动，就像有无数只手在外面抓着窗子正在拼命的拉拽，再从外面钻进千万妖魔！
	华民初震惊地扒开金绣的娘，疑惑地往窗外张望，“什么声音？”
	他隐约记得在哪里听到过这种奇特的震鸣声，就像有冰凉的金属在摩擦不停，刺得人心惊肉跳。
	是在哪里听到的？他拧拧眉，往窗子上趴近。
	噗……
	一只通体黑色的虫子突然钻破了窗纱，脑袋正好撞到华民初的额上。
	华民初吓得退了两步，定晴一看，那飞虫正伸展开它透明的双翅，急速扑扇着，悬在半空用它黑幽幽的眼睛盯着华民初看。
	“阴极虫！”金绣娘看着那飞虫，神色凝重地说道。
	又是一只钻进来了！
	两只、三只……
	轰鸣声骤然高响，院子里传来了商女和看客们惊恐万分的尖呼声。
	“什么东西？”
	“来人，快来人……把这些鬼东西赶走！”
	房间里，黑色的飞虫越来越多，华民初的耳朵里已经听不到别的声音了，全是这锐利摩擦的响声，耳膜震得几乎要碎掉。
	对，他想起来了！
	就是在火车上，有一只这样的虫子曾经从车窗里飞进来，落到蝴蝶盒上。还有，就在皇史宬里，这种虫子也曾经冲进火海，在他眼前飞舞过。可当时只一两只而已，不曾想会有成百上千的黑虫出现在他的眼前。它们的模样如此诡谲，那双眼睛就像藏着幽冥鬼火，随时能熊熊燃烧，它们齐齐振动着翅膀，带来了来自地狱的尖鸣之声……
	华民初算是胆大的人，可是这种虫子还是让他感觉到很不舒服。
	爆裂声响了起来，舞台上的柱子从中裂开了，那有一人抱粗的圆木发出吱嘎的裂响声，整个舞台摇摇晃晃，就要倒塌。
	还在舞台上收拾道具的红袖被摇得站立不稳，惊呼着往高台上摔去。
	“小心。”华民初一把掀开幕布，往红袖面前扑去。
	舞台应声而倒，华民初紧紧地抓住了红袖的手腕，另一手死命拽紧悬于舞台前的墨绿色绸花，脚尖在舞台边缘蹬了一下，借势往前面的空地上跳过去。
	就在二人即将落地的时候，一道纤细的黑影从暗处如疾风一般卷过来，抓着华民初的衣领拽到面前。华民初比她高了足足一个头，这小巧的黑影拎着他却像拎着一个玩偶般轻巧容易。
	“你什么人？”他反手抓住黑影的手腕往前摔。
	黑衣人顺着他的力道旋转一圈，又抓住了他前面的衣领，把他推抵到墙角。他一袭黑袍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亮如黑玉的双眼，不知道是男是女。
	四目相对后，黑衣人突然更用力地把他往墙上推：“怎么又是你？把绘卷拿出来！”
	女孩子？
	“什么又是我，你见过我？你是谁？”华民初裤裆里藏着卷轴，实在不方便活动。那卷轴在摔倒推拽中挪动了位置，正好杵在双腿之间，此时就顶在黑衣人的身上。
	黑衣人突然低头往下看，看清那高杵的位置，瞬间暴怒，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下流！”
	华民初只是来排戏而已，先后被这些女子拎来摔去，还挨了耳光，这脾气也冲上来了。他反手抓住黑衣人的手腕，把她用力往怀里拽了一下。
	“姑娘，既然觉得在下下流，那就好好说说理，这样抱着姑娘才算下流吧？姑娘方才莫名其妙地打我，那可不算。”
	黑衣人被他拽得动弹不了，头顶上全是华民初呼出的滚烫呼吸，明显脾气更暴燥了。抬起膝盖就往华民初的腿中间撞。
	华民初这地方藏着卷轴呢！那古怪的卷轴不仅坚硬，而且藏着玄机，黑衣人这一膝盖顶过来，自己先疼得倒吸了几口凉气，华民初反倒得已喘气，逃开了她的钳制。
	“站住！把绘卷给我！”黑衣人急速转身，召唤着黑色的飞虫往华民初身边靠拢。
	乌压压的一片黑云压向华民初，环绕着他不停地轰鸣，尖锐的声音震得他心脏都要爆开了。
	锃……
	一把比黑虫轰鸣还要冷硬尖锐的声音蓦地响起，呼啸着穿过夜色疾风，击落了一片黑虫。在黑虫之外昂然站立着一个挺拔的身影，灰色的西装，鼻梁上架着眼镜，分明文雅儒秀的装扮，却因他手中握着的一双黑色乌木双刺而显得杀气震天。
	“快走！”他看了一眼华民初，冷冷地呵斥道。
	华民初抽出卷轴，如此才敢迈开大步往外跑去。
	“一方？你敢伤我的虫子！”黑衣人勃然大怒，张开双臂，驭使黑虫飞向一方。
	金绣娘从另一团黑虫中脱身，双腕用力甩动，一条金丝锦线飞缠上黑衣人的手腕。
	“你这易阳师敢在我清吟别院抢东西！”金绣娘贝齿紧咬，美眸中寒光闪动，“听着，现在带着你的虫子离开这里，我饶了你。”
	“呵，你能把我怎么样！这绘卷，我要定了！”黑衣人甩开金丝锦线，拔腿冲向华民初。
	那些黑虫紧随着她的身影，像一团暗沉的乌云对着华民初穷追不舍。
	“喂，你这丫头，易阳师强行驭使这么多阴极虫，会被反噬，你不要命了吗？”金绣娘追过来，又用金线缠住了黑衣人的腰，把她往后甩。
	黑衣人的身影在半空中飞转两圈，长长的黑袍随着风掀起，露出雪白纤细的双腿，在脚踝处蜇伏着一只震动着翅膀的阴极虫。
	“你是……”金绣娘收了金线，盯着她的脚踝处看，“谁的弟子？”
	“无可奉告！还有，只有本事不精的人才怕被反噬，我不怕。”黑衣人骄傲地笑了笑，又朝华民初追了过去。
	“站住。”一方手执乌木刺，哗地一下踢过一张椅子，砸向黑衣人。
	黑衣人飞身躲过，扭头看向一方，乌幽幽的眸子里流露出一丝讽笑之意，“你堂堂黑纱之主，居然要听一个商女的指挥，要脸吗？”
	一方挡到黑衣人面前，冷颜以对：“持卷人之外，任何人不得抢夺绘卷，违者死。我守的是绘卷和持卷人，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才是胡搅蛮缠，闪开，这绘卷我志在必得。”黑衣人飞身掠起，往前飞奔。
	“小丫头真是蛮不讲理，等我捉到你看我怎么收拾你。”金绣娘耐心用尽，开始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一方和金绣娘二人同时进攻，让黑衣人渐落了下风。她勉强支撑了百八十招，晃了一招虚的，往墙边冲去。
	“有人抢绘卷了。”她高呼着，像只敏捷的猴儿，攀过了高墙。
	金绣娘楞了一下，突然看到了花谷正往门外奔去。
	“不好……”她掉头往门外一路疾奔，果然看到花谷拦下了华民初，正在抢夺他手中的绘卷。
	华民初深知此物重要，压根不肯撒手。
	“你们住手，这是一位老先生让我代为保管的。”他抱着卷轴，艰难地在两个女子中左突右闪。
	“给我！”花谷伸手夺卷。
	金绣娘足尖踢至，把花谷的手踢开，“花谷你干什么！”
	“姐姐又要干什么？”
	“卷轴在我清吟别馆出现，当然就属于我。”
	“姐姐说笑了，这东西谁得到算谁的。”
	“笑话，卷失则散，卷出则聚，按传承年岁，眼下轮到我商女执掌持卷人之位了。你不要凑热闹。”
	“哈，那也还有三日才到八行会的仪式。姐姐不如再等几日。”
	“由我暂为代管，又有何妨。”
	二人你来我往又缠斗了片刻，直到一方追来，华民初已经钻进小巷子跑了。
	“糟了，易阳师……”金绣娘俏脸变色，拔腿就往前追去。
	在巷子尽头，华民初抱着卷轴狂奔，眼看就要跑出小巷 ，黑色飞虫轰地一声从高墙内涌了出来，扑头盖脑地冲向华民初。而黑衣人就在这时候灵活地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准准地跳到了华民初的面前，一把抓住了卷轴，飞起一脚，直踹华民初的下巴。
	“小丫头不要咄咄逼人。”一方挥着木刺挡开黑衣人的踢来的脚尖，把华民初推向巷子外。
	“你少管闲事。”黑衣人对一言怒目以视，绕开他又想继续追过去。
	就在此时，高墙上垫的瓦片被黑虫震得松动不堪，一片一片地往巷子里跌落。没一会儿，伸出高墙的屋檐和檐上的兽头也歪歪地往下摔来。
	“这些阴极虫真厉害。”金绣娘和花谷追至巷子中，被纷纷落下的瓦片挡住了去路，只能往后退。
	黑衣人扭头看了看二人，乌瞳里嘲讽的光连连闪动，“我说了，没本事的人就靠边站，这绘卷是我的！”
	“想得美！”花谷飞起一脚，将一片落到面前的瓦片踢起来，又急又猛地砸向黑衣人的后脑勺。
	而金绣娘也出手了，锋利的锦绣金线像凌厉灵活的金蛇飞向黑衣人，缠上她的脚踝，把她拖得往地上栽去。
	黑衣人手起手落，袖中滑出的短刀削断了金线，她头也不回地奔去了小巷子， 拦住了华民初，挥起拳头砸向华民初的脑袋。
	就在她的拳头砸中华民初时，华民初也抱住了她，一个飞快地转身：“小心……”
	他的脸被黑衣人砸得凹陷进去，眉眼都变了形。而花谷踢来的瓦片正好打中他的后颈，他闷哼了一声，一头砸到地上。
	黑衣人不曾想过华民初会为她挡住这片飞瓦，在楞时之时，花谷踢来的第二片瓦击中了她的腹部，痛得她连退数步，急急地弯下腰。驭召阴极虫的虫巢之印就在她的腹上，阴极虫受到震动，纷纷退到她身边。她忍痛往前冲了几步，弯腰去拿华民初身上的卷轴。
	“得罪了！”一方的低斥声骤然炸响。
	黑衣人往前看了一眼，只见一方持着木刺已经刺来，于是奋起抓住了木刺锋利的刃上，瞬间鲜血淋漓。
	“还不退开。”一方眉头紧锁，怒声呵斥，“有我在此，你别想拿走绘卷。”
	黑衣人松开五指，念了几句谁也听不懂的咒语，那些阴极虫就像被风卷走的乌云，往四周散去，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着瞧 。”黑衣人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一直藏于她脚踝处的阴极虫悄然飞出，贴着墙根沿着暗影飞到了华民初身边，钻进他的裤管中。
	“喂……你们……”花谷冲到了华民初面前，刚刚面露喜色，几名黑纱门徒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以沉默逼退了花谷。
	“知道了，我只是看看他。”花谷只能退到一边，不满地看着一方：“再说了，你这么卖命干什么？”
	“我们黑纱一门只管守护选定的持卷人，职责所在。”一方拿出手帕，仔细地擦掉乌木刺上的血渍，推了推眼镜，看向花谷。
	哼……花谷冷哼一声，扭头看向站在巷子深处的金绣娘。
	就像她一样，金绣娘同样不想和黑纱一门的人起冲突，她静静地朝这几人看了会儿，抬手拢了拢在打斗中散落下来的秀发，转过身，摇摆着腰肢，款款走向清吟别馆的大门。这步子就像她征选入幕之宾时走路的仪态一样，风情万种，步步生莲。
	“就这么走了？那他怎么办？”花谷见金绣娘无意帮她，于是弯腰弹了一下华民初的脑门。
	华民初被疼醒，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慌乱地叫了一声：姐，快走！
	花谷抱着膝蹲在一边朝他笑，“喂，哪个是你姐？”
	华民初拧拧眉，看清了眼前的人并非钟瑶。好像自打斗开始，这些人闯进清吟别馆后，他就没见着钟瑶。
	不好，她有没有受伤？
	华民初来不及过问花谷和一方为何要抢这绘卷，跳起来一路往回狂奔。

第15章 入幕之宾
	钟家大宅里一片祥和之气，翠竹摇风，灯影暖暖。在大堂中，钟瑶正坐在雕花的紫檀八仙桌前，清闲悠致地捧着一只青瓷茶碗，垂着眼睛品茗。
	“姐，你没事吧？”华民初气喘吁吁地跳过高高的门槛，冲到了她的面前。
	钟瑶放下茶碗，抬起沉静的水眸看向华民初，温柔地问道：“我会有什么事？戏演完了，我就回来了。你怎么跑这么急？”
	华民初认真打量了她半天，不确定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可若他有事，钟瑶一定不会把他丢在一边不管吧？那就是说，钟瑶并不知后面发生的事了？也好，免得钟瑶受伤。
	他点点头，小声说道：“那我回房了。”
	钟瑶微微一笑，视线在他手中那卷轴上停了片刻，点头道：“去吧。”
	华民初握着卷轴，几个箭步冲上了楼梯，回到房中。一只黑色的阴极虫从他的裤管里悄然飞出，振了几下翅膀，藏到了桌下。
	管家很快就令人送来了热水，华民初妥善地藏好卷轴，走到了洗手盆前。
	架着洗手盆的木架上摆着铜镜，里面映着他全是油彩的脸。他还没来得及卸妆呢！方才钟瑶盯着他看的眼神有些古怪，想必就是因为他这张大花脸吧？这着实有些尴尬呢！
	他甩掉上衣，掬了把水往脸上揉。
	窗子轻响了一声，被水声给淹盖过去了。他把脸埋进水里，长长地憋了口气。
	黑衣人小巧的身影从窗子外翻了进来，右手握拳，慢步靠近华民初，准备击向他的后脑。
	就在此时，华民初的后脑处突然有道金光闪了闪。黑衣人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了华民初的后脖子。
	没错，就是一团亮光，金色闪动。
	“谁？”华民初猛然发现屋里多了一人，飞快地转身看向黑衣人，震惊地问道：“你怎么找到这的？你跟踪我？”
	黑衣人偏过脑袋，往他身后的铜镜上看。那团金光的纹路仿佛一个古朴图腾性质的太阳，太阳日冕部分以好似剑柄的图案围成。
	她双眼大亮，一个箭步冲过来，用力拽住华民初的胳膊，将他压得弯下腰去，仔细观察他背后的暗红色纹路。
	“你干吗？松开！我不想伤害女孩子。”华民初几度甩手也没能把她给甩开。她个子小小的，虽然凶狠，但看上去实在像个小女娃。他一个大男人，若对这么小的女娃动手，未免太有失男子气概了。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用力抱住了他，欣喜地叫了一声：师哥！
	嗯？
	华民初楞住了，她又来救兵了吗？他心乱不已地往四周看，难道握着这绘卷，就要天天和这些人打交道？
	“师哥，你是我师哥！”黑衣人一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向自己。
	华民初终于听明白了，这小丫头是在叫他师哥。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黑衣人笑着摇头：“没有认错，你就是我师哥。想不到原来是师哥一直在守护绘卷，实在太好了！”
	“姑娘……你……”华民初被她一声声的师哥给叫懵了，有些惶然地推开她的手，退到了铜镜前。
	“他们都叫我希水！除了你，还没有人见过我的脸。”她黑亮的双瞳里全是笑意。
	一个女孩子，被人叫做希水！
	“你没有名字么？”华民初犹豫了一下，问道。
	“我是希水啊！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她也楞了，渐渐的眼里泛起了泪光。
	华民初揉了揉鼻子，又指她的面巾：“这个……让我怎么认？而且我真没有师妹，学妹倒是有不少，里面还真没有叫希水的学妹，更没有拳头打过来能把我脸打歪的学妹。”
	希水楞了片刻，眼泪哗地落了下来，“师哥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能忘了希水！我不管，你赶紧拿好绘卷和我回去，我亲一起重振易阳门。”
	华民初挥了挥，无奈地说道：“希水姑娘，我真的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突然停下来，看向她正在往下淌血的手，眉头紧锁：“你受伤了，我去叫管家来帮你看看伤……”
	“师哥！”希水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说道：“你别否认了，你后脖子上有剑阁之印，若非我易阳门人，怎么可能有这个烙印。而且我们这一辈中，只有你和我有这样的烙印。”
	“什么剑阁之印？”华民初猛然想到希水刚刚摁着他的腰看他脖子的一幕，恍然大悟。他退到铜镜前，手抚着后颈无奈地说道：“这不是什么剑阁之印，这是我的胎记，从小就有的。”
	“你说慌！你看，我的小腹上也有一个，和你一模一样！这是虫巢之印，是可以驭召阴极虫的！”希水急了，掀起长袍，露出了雪白的腰肢。
	“哎……”华民初哪见过女子的腰肢，吓得赶紧转开了头。可是，他的眼角余光还是扫到了那枚印记，就像希水说的一样，和他后脖子上的胎记如出一辙。
	真的这么巧？
	就在他疑惑不解之际，门被推开了，钟瑶抚着头发走了进来，一抬眸，就看到了屋里面对面站着的两个人，而希水的衣服还掀在小腹之上，那抹白色纤细让钟瑶的脸色大变。
	“小初，你太过份了！你在国外怎么样我不过问，但你回了钟家，就要守钟家的规矩！赶紧让她走。”钟瑶忿忿地看了一眼希水，摔门离开。
	华民初还没见过钟瑶这样发过火呢！面对这样的情形，他突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你有媳妇儿了？”希水错愕地问道：“可是你以前明明答应过我，你会回昆明娶我的！你怎么能娶媳妇儿，你还入赘？”
	这是哪儿跟哪儿？他又是何时答应了这个小丫头要娶她？
	“你别添乱了，我出去一下。”他扒开了希水，大步往外走去。
	下了楼，他在屋里找了一圈，终于看到了在花房里给孔雀喂食的钟瑶。她寒着脸，看也不朝华民初看。
	“姐，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华民初跟着她绕了几圈，急切地解释道。
	“我想的什么样？”钟瑶把手里的鸟食丢开，形容冷淡地问道。
	“姐姐和我从小一块长大，我什么品行您还不知道吗？就算到了日本上学，虽说不上出类拔萃，但也不染那些留学生的不良恶习。今天这个姑娘闯入我房里，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跟她根本就不认识！”
	钟瑶弯下腰，拿掉一株花草上的黄叶，沉默不语。
	雨水哗啦啦地浇下来了，风吹得花房的窗子摇动不止。华民初看了看她，大步过去关窗。
	钟瑶飞快地扭头看向华民初，杏眼微红，满是委屈和急切。但华民初扭头回来时，她又匆匆地垂下了眸子，把一切心事都深藏了起来。
	华民初回到钟瑶面前，小声说道：“你刚才看到那个情况确实容易误解，但姐姐您要相信我，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钟瑶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我相信你了。”
	华民初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好。”
	钟瑶又看了看他，温柔地说道：“其实，我是担心你，怕你上当受骗 。小初，你太单纯，世道又太复杂，到处是浑水，姐姐不想让你搅进去。
	华民初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就让那姑娘走，不过，她身上有红伤，让谁给她上点药。”
	钟瑶走到到门口，叫了一声：“桓叔。”
	桓叔拎着袍摆，一路快步过来了，“大小姐，呦，少爷也在呀。”
	钟瑶往楼上递了个眼色，轻声说道：“去把少爷屋里的客人，请到我这里来，再去备些红伤药，另外让厨房炖上滋补汤。”
	“是，我现在就去请。”桓叔领命出去。
	华民初感动地说道：“姐！谢谢你。”
	钟瑶低下头，调侃道：“她要来我这里换药了，怎么？刚才没看够，还想继续留下来看吗？”
	华民初脸腾的一红，赶紧转身出去：“那我出去了。”
	钟瑶忍不住一乐，但笑过之后，又是满眼愁绪，自言自语道：“我该拿你怎么办才是……”

第16章 入幕之宾
	已是夜深。
	月光清冷，生着青笞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古朴的大宅门口。灰暗的烛光从缝隙里往外钻，门上方的牌匾上两个大字斑驳陈旧：宗堂。
	屋里陈列了很多行首牌位，一身藏青色长袍的章三爷立于牌位之前，锐利的眼神直盯最底下的一只牌位，上有金漆描出的：“先师谕之先生之位，下克上者章羽立”。
	大门吱嘎一声推开，八名仙流门徒鱼贯而入。
	“阿东，上香。”章三爷抬了抬眼皮子，手抬起来。
	“行首请。”名为阿东的门徒垂着眉眼，双手捧着香恭敬奉到他的面前。
	章三爷接过香，在烛上点着，退开三步，神色肃穆地三磕首。
	八名门徒在他身后跪下，低眉顺眼地跟着磕头。
	“逾之师父，想我仙流一行，虽然以骗为业，但其实是消除人间的愚钝，济世渡人，功德无量。传承千年下来，骗术高下分唐楷、魏碑、行草、汉隶、秦篆五等，逾之师父您是百年来屈指可数的秦篆仙流，弟子佩服的紧。咱们仙流行规，是以下克上接任行首，下者必须将前任骗至穷途末路才能取而代之，弟子章羽有幸上位，全托师父教导有成，继承福荫，弟子一刻不敢懈怠，愿殚精竭虑光大门楣。如今二十年过去，弟子又要打扰您的安息。望师父在天之灵见谅。”
	他上完香，慢吞吞地起身，转身往外走。
	跟在阿东身后的是一位年长门徒，他拧拧眉，紧走了几步，正色道：“行首，你真的派人打开了逾之先生在南京的旧墓？”
	章三爷冷酷地点头：“不开，不足以解开疑虑。万一有人冒充师父后人，骗到我仙流门上，岂不贻笑大方？”
	年长的门徒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地盯紧了章三爷的眼睛，忿然说道：“我俩是同门师兄弟，恕我说句不好听的话，你掘坟开墓是欺师灭祖，心中一定有鬼！”
	章三爷扭头看了看他，淡然说道：“师兄您德高望重，可别说些蛊惑人心的话，让我难堪。在我仙流门中，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仙流门，何来心中有鬼？师兄年近六十，还是停留在行草阶别，真是遗憾，阿东，你提笔作局，给老人家一个归宿吧。”
	阿东赶紧点头。
	那年长门徒脸色变了又变，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章三爷锐利的视线扫向其余人，冷冷地问道：“谁还有异议？”
	众人战战兢兢地摇头，齐声道：“不敢，但凭行首作主。”
	章三爷掸掸衣袖，阔步往前走去。
	阿东挥挥手，摒开其余几人，独自跟上了章三爷。待到无人之处，他才从怀里拿出一封密封的牛皮信笺交到章三爷手中：“行首，南京的电报。他们已经打开了师父和易阳之主柳烟合葬的墓。如您所说，里面有两大一小三具尸骨。小童的尸骨送去做了鉴定，现结论已经出来了。”
	“哦，快给我。”章三爷眼睛一亮，马上接过电报，三两下展开，举到眼前细看。
	“墓中虽有小童不假，可从白骨上看，这小童死了起码有五十年。二十年前下葬的时候，他已经是堆白骨了！肯定不是师父和柳烟的儿子。”阿东说道。
	章三爷的脸色骤然变得极为难看，他扭头看向供立着牌位的宗堂，缓缓说道：“师父，没想到你到死还是在做了局，看来，咱俩还得掰扯下去。总之，徒儿决心已定，一定要解散八行……”
	一只麻雀扑楞着翅膀落在翘头檐上，啄着羽毛，蹬动瓦片轻响。阿东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向章三爷行了个礼，轻手轻脚地退下。
	大宅被一股莫名的紧张气氛笼罩着，听不到半点人声，此处就像被尘世抛弃了一样。只有章三爷独自立于月下，久久地看着月光，一动不动。
	——
	华民初从二楼下来，吸了吸鼻子，寻着香气找到了花房里。
	郁郁葱葱的藤蔓上爬着几只蜥蜴，两只花冠鹦鹉歪着脑袋，瞪着乌亮的眼睛盯着华民初看。钟瑶坐在花丛中用早餐，华民初送给她的那只蝴蝶正好落在她的发间。
	“姐，早。”华民初拖开椅子坐下，往四周看了一眼，问道：“昨晚那姑娘呢？”
	钟瑶擦了擦嘴，端起了咖啡杯，紧密的长睫抬也不抬一下，慢悠悠地问：“怎么，还在惦记着人家呀？”
	华民初大囧，抓过一只火腿往嘴里塞，含糊地应付道：“哪里，我都不记得她的长相了，就随口一问而已。”
	“是吗？”钟瑶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华民初更加地窘迫了，“真的，就算站在我面前，可能都认不出来。”
	“认不出谁呀？”希水从一边过来，径直拖开了华民初身边的椅子，挨着他坐下。
	“希水原来还没走。”华民初不自在地往旁边让了让。
	钟瑶的视线在二人中间来回扫过，嘲讽道：“记不住别人的长相，名字倒记得挺清楚，不愧是留过洋的学生。”
	华民初一口茶呛住，摆着手，尴尬地看着钟瑶。
	钟瑶白了他一眼，转头看向希水，笑吟吟地说道：“希水，吃东西吧，不必客气。”
	“好啊。”希水大大方方地拿起了刀叉，在手里掂了掂，“这就是西餐？”
	“嗯，小初在国外生活了几年，习惯吃西餐了，特地给他做的。”钟瑶点点头。
	希水耸耸肩，放下刀叉，直接抓起面包往嘴里塞，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扫过桌上的美食，又抓了只火腿在手里，大口吞咽。
	“你这姑娘，昨晚上不吃不喝的，现在往他身边一坐就开心了？”钟瑶眉心微拧，语气试探。
	希水抬起脸，朝钟瑶夸张地咧嘴笑：“因为现在知道你不是他媳妇儿，是他姐，所以我就高兴了。”
	钟瑶端着咖啡的手僵了僵，飞快地抬眸看向希水。
	“这个真好吃，这叫什么？”希水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好奇地问道。
	“三明治。”华民初见钟瑶无意理会希水，只好向希水解释道：“也是西餐。”
	“没吃过？”钟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冷哼一声，问道。
	“没吃过。”希水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道：“以前在家里，打到熊就吃熊，打到老虎吃老虎。”
	钟瑶楞了片刻，放下了咖啡杯，静静地打量着希水。
	希水又看到了咖啡，好奇地端起来喝了一口，瞬间眉眼紧皱成了一团，腮帮子鼓了鼓，砰地一下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手往嘴上猛擦，“哇，好苦，这是什么药？”
	“这叫咖啡，要放糖。”华民初被她逗笑了，夹了两块方糖放进她的咖啡杯里。
	咚咚两声，黑色的咖啡荡起圈圈涟漪，白色的方糖慢慢融化，浮起一层白色细软的泡沫。
	希水半信半疑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又笑了，“嗯，变甜了。”
	钟瑶粉唇紧抿，不悦地盯着华民初。
	华民初赶紧又夹了两块糖放进钟瑶的咖啡杯里。
	钟瑶冷笑，“小初怎么忘了，我喝咖啡不喜欢加糖。”
	华民初楞了一下，抓起勺子又把融了一半的糖给舀了出来。
	“大小姐，车备好了。”管家快步走过来，恭敬地对着钟瑶说道。
	钟瑶拿起帕子擦嘴，垂着眸子说道：“小初好好招呼希水姑娘，我出去一趟。”
	“姐一大早要去哪儿？”华民初站了起来，疑惑地问道。
	“我约了史官宪和老先生，聊聊重修馆楼、填补旧书的事情，这点事钟家还是能出点力的，那晚把爱书的傻孩子心疼的不行。”钟瑶背着二人挥了挥手，修长白皙的指尖轻扫过门口碧绿的叶片。
	爱书的孩子，不正是华民初吗？钟瑶是去修葺被大火荼毒过的皇史宬？
	华民初眼睛一亮，感激地叫了一声：“姐……”
	钟瑶没听到，领着人渐去渐远。
	“喂！”希水的脚尖在桌下踢华民初的腿。
	华民初扭头一瞧，希水正冲着他笑呢，他不解地问道：“你又笑什么？”
	希水咬着面包，笑着说道：“没什么，看见师哥就想笑。”
	华民初有些头疼，握着拳往额头上敲了两下，耐着性子解释：“你还没搞明白啊，我不是你师哥。”
	希水手伸过来，在他脖子后面轻拍两下，笃定地说道：“你身上有“剑阁之印”，就流着易阳的血脉，我们都一样，不信就再给你看。”
	她说着，又要撩衣服。
	华民初吓了一跳，赶紧制止她，“好好好，我信，我信……”
	希水放下面包，抬起脸，满眸严肃地说道：“这回“水星”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得跟我回昆明。”
	华民初疑惑不解地往四周看：“水星又是谁？你不是一个人来的？”
	希水抬了抬下巴，骄傲地拍手：“水星！出来见见师哥！”
	她伸出还沾着面包屑的手，“水星”从随身的容器中爬出来，乖巧地落在希水的掌心。
	“它不就是昨晚上那种阴极虫？”华民初警惕地往后躲了躲，这种虫子威力不可小觑！
	“对，它叫水星。”希水在阴极虫的翅膀上轻抚了两下，只见水星慢慢地展开双翅，盘旋往上。
	花冠鹦鹉绚烂的翅膀哗地一下展开，飞了一圈，惊慌失措地抱着脑袋往藤蔓里钻。蜥蜴也嗖地一下钻进了花盆深处，细长的尾巴眨眼间消失不见。蝴蝶吓得最狠，缩着翅膀死死地贴在一片碧叶下方，动也不敢动弹。
	华民初眼睁睁着这些平常活得悠哉游哉的动物变成小可怜，忍不住叹道：“好神奇的虫子！”
	希水秀眉紧拧，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提醒道：“师哥你糊涂啦，怎么这些都能忘！我们易阳师每人都有一个自己的虫王，女的是阴极虫，男的是阳极虫，它其实就是我们的灵魂。”
	虫子是人的灵魂？华民初听得汗毛竖起来，视线看向她小巧玉白的手，也觉得没那么可爱了。
	他勉强咧咧嘴，小声说道：“听起来好瘆人。”
	希水歪了歪脑袋，盯紧了他的眼睛，小声说道：“真的，在我们三野坟，每个易阳师母亲怀上宝宝，就会开始为娃子寻找一个虫王，等娃子落地，虫王就跟他一起成长，相伴一生。这是很神圣圣洁的事情，怎么会瘆人呢？”
	华民初还是接受不了，他握了握拳抵在嘴唇上，看着水星说道：“我有点明白了，虫王其实就是你们每一人的精神图腾。这就是你说的灵魂。”
	希水摇头，轻声说道：“你这么一说，我到听不明白。反正，我们三野坟自从师哥你走后，就再也没有了阳极师，所以也没有了阳极虫。”
	希水说着说着，哽咽起来了，乌溜溜的眼睛泛起了水光，悲伤地看着华民初。
	华民初最见不得这样的小姑娘流眼泪，于是赶紧安慰她：“希水姑娘，你别难过，你们的民族勤劳勇敢善良，以后肯定越来越好，要什么虫有什么虫。”
	希水又被他给逗笑了，“噗呲”一乐，“师哥说什么话，什么民族！我们易阳一行也只是八行之一啦，只是和血脉的关系比较大。”
	华民初震惊地说道：“原来你也是外八行中人？”
	希水连连点头，“当然，师哥你也是呀师！我们易阳行现在虽然人丁稀少，位列末席，但只要师哥你跟我回昆明，我们俩生娃娃，易阳早晚能回归首席的！”
	小巧玲珑的姑娘，长着青涩的脸，软软的双唇里吐出生娃娃三个字，让华民初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抓过咖啡喝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尴尬和不安。
	“希水姑娘……至于师哥……咱们还是先不说这事。你还是…和我多聊聊外八行的事情吧。”
	希水拉住他的手，狡黠地笑道：“师哥忘了这么多，那你带我出去玩，带我出去我就告诉你！”
	咳咳……桓叔一咳嗽一边进来了，满是褶子的眼睛往二人牵着的手上瞟了一眼，走到一旁整理花草。
	“少爷要和希水姑娘出去呀？今天紫禁城为逊帝举行洋教习拜师礼，前门一带封路禁行，您要出去的话得绕天桥。”
	桓叔一定是遵从钟瑶的意思进来盯着他和希水的！若是他与希水一同出去，只怕钟瑶会不高兴的。
	华民初有些为难，扭头看向希水，欲言又止。
	希水抓紧他的手指，瞪大眼睛说道：“你和我出去，我一定告诉你外八行的事。”
	华民初思忖片刻，犹豫不决地点头：“那行吧，就带你去天桥上逛逛。”
	希水拧了拧眉，不解地问：“天桥，出去逛逛还得上天啊？”
	华民初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拔腿往外走，“赶紧来吧，早去早回。”
	希水抓起桌上的面包，蹦蹦跳跳地跟上了他。
	桓叔见状，连忙追出来叮嘱一句：“少爷，中午记着赶回来啊，今天是老夫人冥寿。”
	华民初的心沉了沉，扭头看向他，郑重其事地说道：“知道了。”

第17章 波澜迭起
	两个年轻人快步穿过了碧树成荫的小道，往钟府大门走去。沿途仆从们都停下手中的活，向华民初请安问好。
	桓叔一脸担忧地跟到大门口，目送二人走远之后，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两辆黑色在钟府大门前停下，从车里下来了一群穿着黑色短褂的男人，跟到领头的人身后，往四周看了一圈，气势汹汹地往钟府里闯。
	大门口的仆人被这突然的状况给惊住了，毕竟在北京城敢堂而皇之闯进钟宅的人，这是头一回出现。等到那群人全都冲进了大门，大家伙儿才反应过来，拖着笤帚和木棍前去阻拦他们。
	“喂，你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桓叔接过仆人递上的木棍挡在这一行人面前，怒斥道：“好大的胆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得罪了，我们是城南章三爷的人，奉三爷之命取回属于三爷的东西。”为首者吊着眼梢向桓叔抱了抱拳，冷笑道：“待拿到东西，小的再向钟小姐请罪。”
	他身后的男子一拥而上，挥着长棍，长刀在大厅里一阵乱翻。
	眼看这些人砸碎了前明的花瓶，踢烂了晚唐的屏风，还把钟瑶的郁金香从花瓶里抓出来揉得稀烂，桓叔气得浑身发抖，胡子乱抖。
	“你们住手！”他挥着木棍冲过去，想打开这些放肆的贼人。但他的棍子还没来得及落下，身后已有恶徒挥着木棒往他的后脑重重敲下来。
	桓叔往前栽了两步，鲜血热烘烘地从头顶往下淌，他吃力地摸了一把后脑勺，扑地一下栽到地上。
	“桓叔！”仆人们见到他倒了，连忙过来救他，但是还没等靠近桓叔，便被乱舞的棍棒打得头破血流。
	“去楼上搜！每一个角落都要搜干净！”为首者仰起脖子看向二楼，指着其中一扇窗子说道：“那是华民初的房间，更要仔细地搜！”
	一阵凌乱匆忙的脚步声后，他们冲上了二楼。不多会儿，上面乒乒乓乓地响起了乱翻乱砸的声音。
	仆人们被打得反不了手，门口还有人把守，只能挤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在大白天里行凶作恶。
	此时的华民初已经带着希水到了天桥。
	人群熙熙攘攘，小摊小贩叫卖声你歇我起，不绝于耳。唱戏的、说相声的，玩蛇的，大力士在比试摔跤的，还有变戏法的，件件事看在希水眼中都新鲜有趣。她不时停下来，逗一下卖艺的猴子，再拽一下唱戏人的帽缨子，甚至拿着人家的铜锣用力敲，华民初只得一路向人不停地道歉。
	“希水你别闹了，和我说正事罢。”华民初从人群里挤出来，不悦地说道：“外八行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要抢那个卷轴。”
	希水笑嘻嘻地从糖葫芦架上摘了个糖葫芦，兴奋地往鲜红的冰糖楂果上咬了一口，“就是那么回事嘛……好吃……”
	华民初付了钱，快步跟上她，追问道：“哪回事，你说清楚！”
	希水停下脚步，眨着一双乌亮的眼睛，用糖葫芦指着前方问道：“那是什么？”
	华民初看了一眼，说道：“皮影戏。”
	“皮影戏？皮影戏是什么东西？”希水伸长脖子，踮着脚尖跳了好几下。前面的人群越围越多，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前面一阵阵的笑声和唱戏的声音传过来。
	“好像挺有趣！师哥，你扛着我看吧。”希水摇了摇华民初的手，期待地说道。
	“啊？”华民初惊得下巴都要掉了，扛着她看？她一个小姑娘，怎么这种话随口就能说出来？
	“你小时候不是经常背着我抱着我，扛着我吗？现在你个子长这么高了，当然更应该扛着我看戏了。”希水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自己抓着他的胳膊往他背上爬。
	四周的人都在看华民初，华民初既尴尬又无奈，现在能告诉他外八行的人只有希水，不如现在先应付一番，等到她愿意告之一切，他再作打算。
	华民初弯下腰，让希水坐到自己的右肩上。
	她真轻啊！
	华民初扶着她的腿站直，楞了一下。虽说她个子是小，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轻。瘦瘦的，真像没长大的孩子。
	“你……多大了？”他犹豫了半天，问了一句。
	希水全神贯注地看着戏台子，压根没听他在说什么，小手在他的头顶用力拍，“师哥，你快看哪，有头猪！猪扛着钉耙在跑！这是什么戏？”
	这是《三打白骨精》！
	华民初没想到希水连西游记也不知道。她可以驭使阴极虫，让那么多能人狠人在她面前手足无措，联手对付她都落了下风。可是西游记这种流传甚广的故事，她居然不知道。她这些年到底在哪里生活，为什么吃饭要靠打猎，猎的还是熊、虎这样的凶物？
	“师哥，你说呀！这是什么戏？”希水没得到他的回应，又往他的头顶拍了几下。
	华民初吃痛，护着脑袋，老老实实地介绍：“西游记里面的，三打白骨精。这皮影戏用的都是驴皮做人小人，有人在后面用细线控制着，唱念都是控制的人。”
	“那讲的是什么故事？”希水咬着糖葫芦，饶有兴致地追问。
	“这个猴子一样的叫孙悟空，那个和尚是他师父，这个是猪八戒，因为在天上抢亲变成了猪……”
	希水突然变脸，丢了糖葫芦，指着台子大骂：“喂，唱戏的，你真不是东西！”
	戏一下停了，大家一下愣住，纷纷扭头看向她，
	“怎么回事？我怎么不是东西了？”幕后人探出脑袋往外看，丈二摸不着头脑地发问。
	希水双手抱臂，冷着脸说道：“就说你不是东西呢！人家抢亲怎么啦？凭什么让人变猪？我们寨子抢亲，大家都高兴，还要给新郎官一头大水牛。”
	观众轰然大笑！
	华民初臊地赶紧驮着她挤出人群，把她往地上一放，撒腿就走。
	“我没看完呢，我还想看……”希水一路小跑追着他，不满地念叨，“师哥你让我看完吧……”
	华民初越走越快，他要找个安静地方让希水说正经事！还要赶在钟瑶回家之前回去，不然她得知自己带着希水来天桥乱逛，生气怎么办？
	两人一路来到甩大幡的场子，一个托着八米大幡的大汉，不断玩出花样，赢得喝彩声声。负责收钱的人拿着小锣伸到华民初面前，堆着笑脸找他讨钱。
	华民初掏出几个大钱放进锣里，才走了几步，旁边十多岁的瞎乞丐，双目发白仰着脸，挤到华民初身边，举着碗哭：“少爷行行好， 可怜我眼瞎没饭吃，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等着，少爷赏给点吧。！”
	华民初打量他一眼，见他瘦骨嶙峋的样子实在可怜，于是掏出剩下的钱，毫不犹豫塞到乞丐碗里。
	“不要给。”希水冷着脸伸手一把抓过来。
	华民初不悦地问道：“你干嘛？”
	希水冷笑几声，突然快速出手，一下就摘下小瞎子一只眼白！
	“瞎眼能看出人是少爷？不过十来岁，家里哪来八十岁老娘？ 你娘六十多还生娃，她是鳖精啊？ ”
	小瞎子被希水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慌得直发抖。
	华民初把钱从希水手中夺过来，坚持把钱放回去，“但凡有辙，也不至于如此，谁不想活的有尊严有面子？”
	希水跺跺脚，骂道：“师哥，你臭好心！”
	她骂完，掉就跑掉。
	华民初赶紧追上去，焦急地问道：“你还不告诉我外八行！”
	不远处旁边的人群之中传来几声叫好，刚还一脸怒容的希水又被吸引过去。
	“那又是什么？走，我们看看去！”她双眼放光，一蹦一跳地往前面冲去了。
	这个希水！华民初怎么也没办法把昨晚那个一抢亲，大家都高兴，还要给新郎官一头大水牛。”
	观众轰然大笑！
	华民初臊地赶紧驮着她挤出人群，把她往地上一放，撒腿就走。
	“我没看完呢，我还想看……”希水一路小跑追着他，不满地念叨，“师哥你让我看完吧……”
	华民初越走越快，他要找个安静地方让希水说正经事！还要赶在钟瑶回家之前回去，不然她得知自己带着希水来天桥乱逛，生气怎么办？
	两人一路来到甩大幡的场子，一个托着八米大幡的大汉，不断玩出花样，赢得喝彩声声。负责收钱的人拿着小锣伸到华民初面前，堆着笑脸找他讨钱。
	华民初掏出几个大钱放进锣里，才走了几步，旁边十多岁的瞎乞丐，双目发白仰着脸，挤到华民初身边，举着碗哭：“少爷行行好， 可怜我眼瞎没饭吃，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等着，少爷赏给点吧。！”
	华民初打量他一眼，见他瘦骨嶙峋的样子实在可怜，于是掏出剩下的钱，毫不犹豫塞到乞丐碗里。
	“不要给。”希水冷着脸伸手一把抓过来。
	华民初不悦地问道：“你干嘛？”
	希水冷笑几声，突然快速出手，一下就摘下小瞎子一只眼白！
	“瞎眼能看出人是少爷？不过十来岁，家里哪来八十岁老娘？ 你娘六十多还生娃，她是鳖精啊？ ”
	小瞎子被希水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慌得直发抖。
	华民初把钱从希水手中夺过来，坚持把钱放回去，“但凡有辙，也不至于如此，谁不想活的有尊严有面子？”
	希水跺跺脚，骂道：“师哥，你臭好心！”
	她骂完，掉就跑掉。
	华民初赶紧追上去，焦急地问道：“你还不告诉我外八行！”
	不远处旁边的人群之中传来几声叫好，刚还一脸怒容的希水又被吸引过去。
	“那又是什么？走，我们看看去！”她双眼放光，一蹦一跳地往前面冲去了。
	这个希水！华民初怎么也没办法把昨晚那个一身黑袍，驭召数千阴极虫的厉害角色联系起来。
	他眼前这个，是假的希水吧！
	眼看她灵活地挤进了人群，华民初连忙跟着挤了进去。
	人群正中空了一小声空地，有一个身穿褡裢的撂跤大汉，邀人下注摔跤。油腻腻的长板凳上放了三块大洋，诱得周围人跃跃欲试。但上来人一个个的全被他给摔倒了，只得丢下钱灰溜溜走开。
	“喂，我来试试。”希水挽起袖子，大步往前走。
	华民初慌忙伸手抓她，希水手腕不知如何翻动了一下，轻轻巧巧地甩开了他。
	大汉像铁塔一样屹立着，低下头轻蔑地看着希水：“小丫头别捣乱，出去！要不然摔烂你这颗可爱的脑袋，那可不好了。”
	希水并不答言，一把拉住大汉就开始较劲。
	大汉的表情明显是一愣，赶紧伸开双臂与希水较起了劲。
	希水个子小，才到这大汉腋下，可她身轻如燕，在跟大汉周旋的过程中每次都灵活避开他的右脚，最后找个破绽一下将他重重撂倒。
	“这小姑娘好厉害呀！真是天生神力！”观众高声喝彩！
	希水笑嘻嘻地跑到大汉的脚头，一把脱下他右脚上的鞋，从里面掏出一个铁鞋底，扔在地上。
	“我可没有天生神力，这个人也没有！他全靠这东西稳住身体，所以你们不管谁来都没办法击倒他。”
	“这不是骗子吗？”人们恍然大悟，恼火地谴责道。
	汉子羞得抱头蹲地，根本不敢抬头看大家。
	希水拿起那三块大洋，得洋地看着华民初：“喏，给你！你方才买了不少好吃的给我，这个算我回请你的。”
	华民初沉吟了一下，接过大洋快步走到一边的茶摊前，递给了卖茶的老太太，再扭头招呼刚刚那些看客。
	“来，你们有口渴的，都来喝茶，这位姑娘请客！”
	众人兴高采烈地一捅而上，争着抢着要茶喝。
	希水嘟着嘴，冷着脸看华民初，：“师哥，又臭好心！那是我请你的！”
	“我勿需你请，只请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华民初正色说道。
	希水抿抿唇，不情不愿地说道：“你自己忘了，就自己想起来……”
	华民初就知道她会后悔，瞬间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当然，若你肯喊我一声好师妹，我还是会告诉你的。”希水猫儿一般的眸子眯了眯，冲着华民初笑。
	华民初傻眼了，这让他怎么叫得出口？
	他拧拧眉，不悦地说道：“咱们说好的，希水姑娘这样未免太不讲信用，太不守承诺了！”
	希水见他真生气了，只好说道：“好嘛，好嘛，我告诉你嘛！我最不想看到师哥生气了。”
	华民初没出声，静静地转身往人群外走。
	希水一路小跑跟过来，抓着他的手腕往路边清静的空地跑。等到了墙根下，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捡了根木棍蹲到华民初的面前。
	“喏，我现在讲给师哥听！”
	华民初蹲下来，认真地看着她画的符号。
	“这些就是八行所对应的，又分大四行小四行。八行以人数排序，但前四行，千手仙流商女黑纱相比墨班谛听神通易阳还是多了太多，因此分大四行，称众，像千手众、黑纱众。而后面的小四行，称师。比如我，就是易阳师啦，也就还有墨班师、谛听师什么的。”
	华民初还是不解，轻轻摇着头，小声问：“还有，明明是八行，怎么会出了个十行者绘卷？莫非还有两行？”
	希水秀眉紧蹙，用木棍在地上轻高敲 ：“只有八行！取的就是这么个名！还有，咱们易阳和墨班都有俩祖师爷。你听懂了吧！”
	华民初努力消化了一下刚听到的事，往路边台阶上坐下，看着沙上的符号问道：“其他的我都大致能理解了，唯独这个仙流，明明是设套诈骗之人，为什么起了仙流这个名字？”
	希水用木棍把地上的符号抹乱，气呼呼地说道：“鬼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想的！以为取个仙字，他就成仙了呗。”
	华民初看着她，心里头还有无数疑问在盘桓，想仔细问清楚，却抽不出头绪，不知从何开始。
	就在这时，有些时日未见的柯书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冲过来了。
	“学长，不好、不好了……”柯书冲到华民初面前，紧张地说道：“方才我看有人抓了你姐姐，塞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里带走了。那个人他让我告诉你说……说……”
	“说什么？”华民初扶住他，低声说道：“你别慌！”
	“慌！你也会慌……”柯书反手紧抓他的手腕，急声说道：“有人抓走了你姐姐，让你拿什么东西去换。”
	什么？姐姐不是去了皇史宬？
	华民初往柯书身后张望，脸色铁青地质问：“是谁让你来告诉我的？”
	“我不知道呀……你赶紧回家去看看！”柯书推着他往前走。
	华民初扭头看了他一眼，撒腿就往家里冲。
	“等等我啊，师哥！”希水赶紧追。
	柯书挠着后脑勺，疑惑地问道：“这又是谁？师哥是谁？”
	变戏法的小哥身前渐渐又围满了看客，挡住了柯书的视线，他在人群里挤了半天，再出来时，已经看不到华民初的身影了。他挠了挠脑袋，一路往钟府奔去。

第18章 波澜迭起
	钟府里一片狼藉。
	院中断木残椅横了一地，花盆碎片摔了满坪。花房里的动物全放了出来，蜥蜴在断枝间惊恐地乱爬，孔雀晕在墙根处……
	管家桓叔鼻青脸肿地站在大院中间，指挥同样一身是伤的仆人们清理砸得稀烂的大院和屋子。
	华民初几个箭步冲进去，一脚踩中了地上破碎的花盆，滑得一个趔趄。后面追来的钟瑶和柯书赶紧扶了他一把。
	“桓叔！”华民初推开二人的手，大步走向桓叔。
	“少爷，你小心点儿。”桓叔捂着打破的嘴角，扭头看向他。
	“桓叔这是怎么回事？”华民初激动地问道：“谁把你们打成这样的？”
	“我们正在摆祭品，城南的章三爷的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说什么要取回他们的东西。”桓叔咧了咧嘴角，痛苦地吸气，“小少爷，你拿他们什么东西了？他们让你拿那个东西去换回大小姐。”
	“仙流？章三爷？”希水眸子圆瞪，气愤地骂道：“真是无耻！”
	华民初立刻明白了，章三爷是冲着十行者绘卷来的！他掉头就往楼上冲，楼上同样被砸得一团糟，尤其是他的房间，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关好门，小心地跨过地上乱丢的书本，从墙角暗阁里拿出十行者绘卷，毫不犹豫地往楼下走。
	“喂！”希水拦住他，视线落到他握着的卷轴上，焦急地问道：“你要拿这个去换她？”
	“当然！”华民初绕过她，沉着脸色，越走越快。
	“你不能把这个交出去！”希水急了，扑过来就要抢卷轴。
	“怎么不能交出去？东西现在是我的，我当然可以拿去换回我姐，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华民初激动得额角青筋尽显，一把将希水扒开，冲出钟府大门。
	门口栓着两匹马，他匆匆解开缰绳，利落地跃上马背，往大街上冲去。
	“你去哪里找章三爷啊？都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柯书追到门口，手拢在嘴边冲着华民初大叫。
	“你们在家等着。”华民初甩着马鞭，心中有了去处。
	一路飞驰，他在清吟别馆外停了下来。从马背上跃下，他直接推开了清吟别馆的大门。与往日热闹的情形不同，院中一个商女也不见，只有几名粗使丫头愁眉苦脸地打扫庭院。
	“人呢？”他错愕地问道，难道全被阴极虫给吓跑了？
	“小华先生？”丫头认出了他，眼眶一红，委屈地说道：“姐姐们昨晚上全被方远极给抓了！”
	“抓了？”华民初楞在当场。明明是外人来闹事，怎么把商女给抓了？这个方远极看来也不是个讲理的人！国家落在这种莽夫昏官手中，简直就是灾难！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刚要转身出去，金绣娘出现在了二楼窗口。
	“小华先生，请上楼一叙。”
	咦，金绣娘还在！
	华民初三步并做一步，跑上木楼梯，冲到了金绣娘的房中。
	房间里燃着香，帐上垂着红纱绿缨络，正中摆着描金雕花的八仙桌，金绣娘穿戴光鲜，微翘着涂着红豆蔻的手指，捧着茶碗抿茶。
	“先坐下。”她抬起密睫，看了华民初一眼。
	“敢问姐姐，可知南城章三爷的住处？”华民初开门见山地问道。
	金绣娘水汽氤氲的美眸直接看向他手中紧握着的卷轴，“你找他干什么？”
	“他抓了我姐姐！”华民初抹了把额上的汗，催促道：“烦请告诉我，他的住处。”
	“他是让你拿这个去换？”金绣娘身子往前微欠，手往卷轴伸来。
	华民初立刻把手背到身后，正色道：“此绘卷关系我姐的安危，还请姐姐不要在这时候为难我。”
	院中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华民初从窗口往下看，启鸣、柯书、希水前后闯了进来。
	“那个是……”金绣娘盯着穿着黑色长袍的希水，眸子眯了眯，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莫非就是易阳流的那个小丫头？”
	“她……不是。”华民初含糊地搪塞道，这时候两边人马可千万不要再打起来，他可没功夫调解双方的矛盾！
	“喂，师哥，你问到了吗？”希水站在院中，仰着头朝他看。
	“师哥？”金绣娘猛地扭头看向华民初，质问道：“她为何叫你师哥？”
	“鬼知道，她爱怎么叫是她的事。”华民初收回视线，焦急地问道：“你倒是赶紧告诉我啊，章三爷住在何处！”
	“师哥，我上来找你。”希水拽了一把柯书，大步往楼上跑。
	“喂，喂，那可是金绣娘的闺房……我也要去……”启鸣正仰着脑袋，如痴如醉地欣赏金绣娘的绝世美貌，听到二人要上楼，赶紧追了过来。
	金绣娘扶了扶发髻，坐回桌前，看着冲进来的三人，淡淡地说道：“都来了，坐吧。只是今日没人给你们奉茶了。”
	“姓方的凭什么抓人？”启鸣挨着金绣娘，气咻咻地一屁股坐下来。
	“想抓就抓呗。”金绣娘眼中闪过一抹凉意，语气也愈加地淡漠。
	启鸣发了会儿楞，突然叹气：“这世道……还不如大清朝呢……”
	华民初义愤填膺地说道：“人不是人的主人，命不是自己的命。外八行，足够神秘、低调，说抓就抓，我姐姐，钱权势力皆有，说劫就劫。正好，我来清吟别馆正是想寻求帮助，如今两件事放一块，我们不得不争！”
	“争？你拿什么争呀？”柯书愁眉苦脸地说道：“你一不是官，二不是侠，你就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而已。”
	一个清吟别馆的下人一脸愁容地进来了，俯到金绣娘耳边低语：“大先生，天津秦爷捎来话，说他亲自给方司令打电话为姑娘们求情，结果也给驳了。”
	金绣娘微微一抖，杏眼圆瞪，怒声道：“什么？连秦大帅的面子也不给，方远极真是疯了！这回我把压箱底的关系都一一搬出来，他居然谁都不认！一个京畿鹰犬，怎敢如此狂傲？”
	华民初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鹰犬发不发威，在乎主子。方远极敢这样，是背后人急了。”
	金绣娘咬咬了红唇，怒目圆瞪：“自古刀枪不进清吟别馆，方远极竟然带兵把我一门抓的干干净净。”
	柯书吞了口口水，结结巴巴地说道：“章、章三爷，又、又抢走钟姐姐……现在怎么办？”
	启鸣左右瞄了一眼，一脸凝重地说道：“官府抓人、江湖绑票，乱世！我看，这事须得我出马才行！”
	金绣娘见他故作深沉地摇头的样子，差点气乐：“你少来！一个提笼架鸟的，能办成什么事？你且说说看，他们目的是什么？”
	启鸣左右瞄了瞄，指着华民初手中的卷轴狡黠地笑道：“想要那张画呗。”
	华民初沉吟一下，摇头低语：“不，若单为图卷，根本不用兴师动众。”
	柯书抹着汗，更结巴了：“莫非……为火车上杀人那、那个……”
	华民初郑重其事地点头：“我正这么想，在火车上杀南方来使，再动钟家和清吟别馆，他们好像故意要把这些事搅在一起，我越来越觉得跟南北局势有关。”
	柯书吓得哆嗦了一下：“会有……有那么严重？就算要搅在一起，为什么要拿钟家开刀？你们钟家还有清吟别馆……莫非、莫非和革命……”
	他后面的字没说完，双手捂紧了嘴，紧张地看着华民初。
	“胡说！”华民初瞪了他一眼，小声说道：“没有这样的事。”
	启鸣傻呵呵附和道：“其实吧，我觉得这事儿严重性简直不亚于当年孙大炮逼我们爱新觉罗家逊位。”
	华民初又扭头瞪启鸣，启鸣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没再敢乱开玩笑。
	金绣娘站起来，踱了几步，眉心紧锁，轻声说道：“反正方远极不敢这么张狂，除非栾督办要他这么搞？”
	华民初点头，“对，最不想看到南北和解的就是他！”
	金绣娘扭头看着华民初，疑惑不解地问道：“可这跟八行有什么关系？”
	华民初面色凝重地说道：“应该是阴差阳错被搅和进来，他们在火车上本来就是要对南方来使下手，没想到你们在火车上夺图，所以才被牵连进来的。”
	“南北政局是朝廷纷争，还能扯上外八行？栾督办用得上草民？得了呗。”启鸣双手连摆，不屑一顾地反驳道。
	“你也不要忘了，十八年前你们清廷跟列强十一国宣战，用的可是义和团，慈禧太后用得不正是草民？”华民初义正言辞地反问道。
	启鸣张张嘴，没能答话。
	金绣娘看着二人，喟叹道：“若真如小华先生所言……事关栾督办，就成了死结。北派商女，仅此一支传承千年，却在我手上遭此大劫。
	华民初沉吟一下，坚定地说道：“政局纷争不该拿这些平民女子的命当筹码。大先生，我要救姐姐，您要救商女们，就算死结也要想办法打开。”
	希水一直在听几人说话，到此时才听懂他们说了些什么，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茶碗乱晃，激动地说道：“师哥，你说话，要我毒死谁我就毒死谁！”
	华民初被她拍桌子的动作吓了一跳：“胡说八道！我一个正派大学生，会让你去毒死人吗？下三滥才这么想呢……”
	下三滥可是说的八行中人？大家都看向了华民初，他自知失言，尴尬地道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杀人害命不对，得想个好招。”
	忽然，“嗖”的一声，一支带纸飞镖擦脸而过，直钉在柱子上！
	“小心！”希水飞身追出去，但外面并不见一个人影！
	“刚刚谁进来了？”金绣娘走到门外，对着院中的粗使丫头大声问道。
	丫头们摇头，纷纷说无人进来。
	希水叉着腰往四周看，脆声说道：“是个高手，也是个胆小鬼，不然不会逃得这么快，是怕我毒死你吧？”
	“这是啥玩意儿？”启鸣走到柱子前，好奇地去拔飞镖。
	“喂，呆子，你不怕有毒啊？”希水眼疾手快，放出一只阴极虫抢先落到飞镖上。阴极冲一下浑身变成晶莹剔透翡翠般碧绿，接着又恢复原状。
	“这小东西可真新奇。”启鸣的注意力又被阴极虫给吸引住了，又想摸虫子。
	希水拍开他的手，托着阴极虫松了口气：“飞镖无毒，是真传信儿。”
	华民初大步过来，用力拔出飞镖，取下镖上穿着的信纸。
	金绣娘急声说道：“打开看看，写的什么？”
	华民初打开纸条，一眼看完，低声念道：“春风化雨水，俯览太和门，王者笑贝勒。丹青待佳人。”
	大家全懵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是何意。
	金绣娘拿过纸条看了半天，疑惑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啊？好端端地送我一首诗？可这诗写得也太差劲了吧。”
	华民初微微闭上眼睛，脑中把这首诗拆来合去，寻找答案。
	大家都围着纸条猜其中的意思，华民初突然一下睁开眼，低声说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装的吧？”启鸣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华民初左右瞧了一圈，从妆台上拿过台历，翻到三页后。
	“春风化雨水，后天是二十四节气的雨水；俯览太和门，北平城只有帝京大饭店是唯一能从高处看到故宫太和门的地点；王者笑贝勒，暗藏一个“赌”字；丹青待佳人，等着拿画交换姐姐们。”
	金绣娘恍然大悟，轻轻点头：这是要我们三天后，在帝京大饭店赴一场赌局，用《十行者图卷》去换人。”
	希水敬佩的看着华民初，抓着他的胳膊直摇晃，“师哥，你好厉害呀！这都能猜出来！”
	启鸣双手抱拳，堆着笑脸说道：“佩服、佩服，华少，若不是我头顶着爱新觉罗的皇家名号，都想给你磕个头。”
	希水撇了撇嘴角，不屑一顾地扒开他：“给师哥磕头轮不着你！那也是我来磕头……我知道，就像以前给皇帝磕头一样，这是用来表达尊重和崇拜的。”
	她一边说着，就要跪下去。
	金绣娘一把托住她，苦笑道：“这丫头，到底是机灵还是傻呀？谁告诉你磕头是表达尊重和崇拜的？我现在告诉你，咱们女人也只跪天地，只跪爹娘。”
	希水眨巴着眼睛说道：“我没爹娘。”
	“那就不跪！”金绣娘好笑地说道。
	大家的视线回到华民初身上，他正拿着桌上摆的一份报纸在看。
	“师哥，你又在想什么？”希水蹦蹦跳跳地过去，好奇地凑在报纸上看。
	华民初低声说道：“赌局已定，我们要赴这个约。”
	金绣娘想了想，轻轻摇头：“不，这是圈套，我们赌不起。华少更不能去，章三爷这人阴狠毒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怕他会要了你的命。”
	大家一阵静默。
	华民初眼睛依然盯着报上的的一个标题……《八国公使三日后聚津，栾督办亲临前往议政》，喃喃自语：“既然要赌，就来一把大的！”
	众惊讶的相互看了一眼，围到了华民初身边。
	华民初抬起十行者绘卷，眼神坚毅自信，心中默默地说道：“姐，我一定会救你出来，不要怕！”

第19章 波澜迭起
	大都督府。
	方极远双手垂在腿侧，深埋着脑袋，笔挺地站在办公桌前。
	栾督办喝了一口茶，怒气冲冲地把手里的一张报纸，往他身上丢，怒火中烧地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正事做不了还有闲情逸致当什么入幕之宾！养条狗都比你强！”
	报纸“啪”地一声摔在方远极脸上，落到桌面，大标题赫然写道：《刺客至今逍遥法外，司令昨夜逍遥入幕》。
	方远极扫了一眼，脸色铁青，心中恼怒至极，却不敢吱声。
	栾督办又喝了口茶，抚着发亮的额头，怒声说道：“现在我的政敌已经有人暗中勾结南方，私下调查行刺案，我都不敢想他们手上掌握了多少证据？如果我们再没说法，就他妈完蛋了！我要下野当个寓公，你就去下地狱！”
	方远极飞快地抬头，急声道：“义父，我现在就去拿他人头来。”
	栾督办啪地一声，用力拍响桌子：“一颗人头能说服谁？我不是要他的命，我要他当庭认罪！”
	方远极点头，一脸诚惶诚恐的表情：“是！”
	栾督办深吸了一口气，神情缓和了一些，语重心长地说道：“远极，你这么鲁莽难成气候啊。你身边不是有诸葛亮吗，一起拿拿主意。”
	这时，秘书匆匆进来，看了一眼方远极，小心翼翼地说道：“督办，总统和参议们到了。”
	栾督办拧拧眉，起身往外走，“远极，你赶紧去办事吧。我一个打仗出身的人，不怕事情搞大，可要收得稳。这回不要再出岔子了！”
	方远极跟在他身后，毕恭毕敬地说道：“是！”
	直到出了府衙大门，他一直端着的神经才放松，扭头看了一眼府衙上的大牌匾，眼中寒光一闪。
	“去找章三爷，让他来见我。 ”他勾了勾手指，叫过副官，低声叮嘱道。
	副官替他拉开车门，点了点头。
	“这只老狐狸把我的事搅和成了这样，若不给我交待……”他咬咬牙，用力碰上了车门。
	车很快就从府衙门口驶离，扬起一路白尘。
	副官上了马，往大街的另一头快马加鞭奔去。突然身后传来了轰轰的马达声，他扭头一看，原本决定回府的方远极追来了。
	“我亲自过去一趟，看看这老狐狸在搞什么名堂。”方远极戴着白手套的手伸出来挥了挥，脸色冷酷。
	副官让开路，目送黑色的小车渐行渐远。
	——
	夕阳斜斜地透过窗纱，在桌上映出窗上雕花的图案，一只雀儿高竖着尾，像是在等待晚归的家人。
	章三爷坐在桌边，逐一检阅从钟家搜刮回来的、关于华民初身世的种种照片、信件。
	阿东神态恭敬地站在一边，小声说道：“这些都是从钟家搜回来的，我仔细过了一遍，这些是这小子的父亲跟钟家的通信，从内容看两家是世交，华家还有恩于钟家，但华家败的早，嗐，世事难料。这是出生的喜帖，连接生的稳婆是谁？都写得清清楚楚。后来，他母亲、父亲先后病亡，钟家就将年幼的华民初收养，跟长四岁的钟家大小姐以姐弟相称。但为了让这孩子不忘根儿，所以还用华姓，如此看来，这华民初确实跟我们仙流没什么关系。
	“资料可以作假，况且师傅十多岁与人相赌，输掉了姓，那臭小子无论姓什么，都不能排除掉可能性。”章三爷放下手里的东西，冷笑道：“如此天衣无缝，反倒更可疑了。
	阿东不解地看着他：“可是钟家人也不知道会有今天吧，怎么来得及准备旧时物件？”
	章三爷站起来，踱了几步，掂着胡须说道：巧诈不如拙诚，惟诚可得人心。这钟家不是善茬儿。不管这华民初是不是谕之先生的儿子，这十行者绘卷在他手上，怎么解释？”
	阿东点点头，忽然拍了一下额头，大声说道：“哦，对了，还有一事。从过往信件中看，这钟瑶跟华民初是乎定有婚约。”
	章三爷一听，眼珠子开始乱转，最后一抚掌大笑：“妙！妙！妙！”
	阿东正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手足无措时，两个门徒前后走了进来。
	“让你们两个看着钟小姐，怎么跑这儿来了？”章三爷脸色一变，怒声斥责道。
	两个门徒互相看了一眼，左边一人小声嘀咕：“你说。”
	“你说呀”另一人看了看章三爷，胆怯地低下了头。
	章三爷大步走到二人面前，挥手就往二人头上打：“说，让你们俩看着钟家小姐，你们过来干嘛？”
	两人扑通跪下，左边的人鼓足勇气说道：“行首，弟子不孝，我俩不干了，准备离开您。”
	章三爷一愣，半天没回过神，指着他问道：“你说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要去哪里？”
	另一人清了清嗓子，抬头抱拳：“我俩以后就跟着钟家大小姐干了，行首您保重。”
	两人磕完头，居然起身拔腿就走。
	章三爷懵了！
	他入此门数十年，也侍奉过师父，从未见过有人堂而皇之地说要背师离开！
	片刻之后，章三爷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
	后院有个花园，里面林木成林，绿荫浓郁，花团锦簇中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在绿意中若隐若现，颇有江南的韵味。
	在小桥另一头有一只八角小亭屋，水从亭下湍湍而过。
	钟瑶此刻正悠闲地坐在亭中看风景，手里捧着茶碗，斜斜地靠在美人榻上，一副慵懒惬意的模样。
	门徒阿北是另一个被派来盯着她的人，他在亭外警惕地张望了一圈，没发现其余的伙伴，于是一脸疑惑地走了进来，把一盘食物放在她身后的桌上。
	“钟小姐，吃饭吧！”
	钟瑶回头，一双水盈盈的眼睛看向阿北手上戴着一个细细的银镯。这镯子造型别致，束紧的一头打造成了马头的样子。
	钟瑶起身，捋了捋发，笑道：“看你的样子，今年得二十有二？”
	阿北看着她美艳的脸，被她笑得点不好意思，点点头，小声说道：“对。”
	钟瑶坐下来，和颜悦色地说道：“你跟我弟弟一样大呢，说媳妇儿了？”
	阿北脸涨红了，不自由主地接过话：“是，今年过年回去就娶亲。”
	钟瑶上下打量着阿丙，笑吟吟地说道：“媳妇儿比你大，还是草原上的女人，女人的年纪越大心就越野，你放心把她一个人留在老家？”
	阿北楞了一下，错愕地问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娇妻在屋，何必远游。”钟瑶垂下眼睛，温柔地说道：“当然与娇妻一起过日子才会舒坦。”
	阿北怔怔地看着她，表情渐渐迷离。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了，章三爷带着阿东大步走了进来。阴鸷的双眼扫过满脸通红的阿北，冷哼了一声。
	阿北就像从梦里醒过来一样，面色瞬间胀得通红，赶紧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阿东拧拧眉，给章三爷拎过一把凳子，放在钟瑶对面。
	章三爷坐下来，看了看一点没动的饭菜：“怎么？不合胃口？”
	钟瑶冷笑：“章三爷在北京也是叱咤风云，数一数二的人物，就拿这个招待客人。”
	章三爷扶着额头，堆起了笑脸，“这确实是我的错，怠慢了客人。钟小姐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立即去做。”
	钟瑶毫不客气地说道：“不劳您费心了，我差你手下的人去做了松鼠桂鱼和杏仁豆腐。”
	章三爷哑然失笑：“我的手下？我看现在他们已经成你钟小姐的手下了吧，钟小姐还真是派头十足，完全把这里当自个儿的家了？”
	钟瑶一手托腮，冷笑道：“三爷要是对手下大方些，这些也都不用得我破费了。我若是在家里，吃的可比这好一千倍，或者是三爷见也没见过的好东西。”
	章三爷缓缓鼓掌：“钟家不愧是号称“半壁金陵”的大家主儿，这几年钟大小姐更是要“半壁京城”了，这教训，合适。”
	“章三爷的高帽子左一顶右一顶，要真有诚意，何必把我关在这里呢？”钟瑶拿起筷子拔弄碗里三两片肉，嘲讽道。
	“抱歉，委屈钟大小姐了。只是令弟手里有一样东西章某必须拿到手。还请钟大小姐催一催令弟，东西一到手，我立刻放钟大小姐走。”章三爷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的手，朝阿东打了个手势。
	阿东立刻上前来，想从钟瑶发上取下钗环。
	钟瑶啪地一下打开阿东的手，训斥道：“闪开！”
	阿东捂着被打红的手，扭头看向章三爷。
	章三爷摇摇头，示意他退开。
	“还有，我真觉得三爷您这里风景不错，倒想多呆几日。至于拿信物的事，免谈了吧。”钟瑶俏面凝着怒意，冷冷地起身，“你可以走了。”
	章三爷笑着说道：“钟大小姐留下自然是让寒舍篷壁生辉的，只不过可否顺便听我讲一个故事？”
	钟瑶凤眸斜来，冷声说道：“章三爷有此雅兴，我洗耳恭听。”
	章三爷拈了拈胡须，慢吞吞地说起来：“话说大清亡，民国兴，然天下不太平，豪族钟家早有逆谋之心，移家北京，期间一直暗中觊觎，把养子华民初送日本学习忍术，此番归国刺杀南方来使，嫁祸北方。更有甚者，利用多年前盗取得行者绘卷，欲控制外八行为其效力，仗巨额财富，趁乱局想起一方势力。此乃民国逆流，社稷大患！”
	钟瑶冷笑着点头，：“好阴毒的故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章三爷哈哈大笑，连连点头：“钟大小姐发怒，可见听懂了我的故事。”
	钟瑶贝齿紧咬，愤怒问道：“你到底要干吗？”
	章三爷脸笑容消失，冷酷地说道：“让华少爷送画卷来，您走人，从此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钟瑶微抬下巴，倨傲地看着章三爷：：“你居心叵测！我看你不是要画，你是要我弟弟的人。”
	“弟弟？为何不直说……是你未婚夫婿！”章三爷脸上的肉抖了抖，嘴角微咧。
	钟瑶被他彻底激怒了，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啐道：“老狗，真不要脸！”
	章三爷轻轻推开她的手，不以为然地说道：“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口吐脏字儿？”
	钟瑶一把将桌上的碗碟抹翻一地，怒骂道：“因为你是脏东西。”
	章三爷站起来，轻轻地掸掉袖上飞溅上的菜叶，转身往外走。
	“行首！”一名门徒大步跑来，俯到他耳边说道：“姓方的来了。”
	“哦？”章三爷眉头紧锁，用力撩了一把袍摆，大步往外走，“阿东你亲自守好这里，不许她出来！也不许人与她说话。”
	“是。”阿东应声，瞪了钟瑶一眼，直接把门从外面关上，一把大铜锁咔地一声锁紧。
	半个时辰后，章三爷赶到了前院大堂，方远极正捧着一杯咖啡，用小勺轻轻搅拌。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抬了抬眼皮子，没出声。
	“方司令大驾光临……”章三爷抱着拳，乐呵呵地行礼。
	“不必说废话了，坐吧。”方远极打断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
	章三爷坐下来，主动端过方远极面前的咖啡杯，给他搅拌好，再捧到他面前。
	“据说当年的光绪帝搞洋务，最终成果是喝这个上了瘾，都说咖啡是随法兰西教士传过来的，其实早在大唐，昆仑奴就把这个带到了中土长安，那时叫可殻，味苦，有香气，入肾经，可壮阳。”
	方远极拧着眉，冷冷推开他的手：“三爷此时还有心扯这个淡？卫戍司令部关着上百莺莺燕燕的女子呢，你赶紧想下一步怎么办！”
	章三爷胸有成竹地说道：“他们肯定已经知道背后是督办。但毕竟我们手上有这么大的筹码，他们不敢嚷嚷。”
	方远极把咖啡勺丢回杯中，碰得锃地一声响。
	“但这件事必须你来收场，我不能再出面，以免让督办难堪。”
	章三爷拍着胸脯下保证：“司令放心，我会按八行的规矩来解决。”
	方远极盯着他的眼睛，满脸不悦地说道：“我要把清吟别馆的商女转移到帝京大饭店，你把钟家小姐也交给我。你通知姓华的小子赶紧拿图来换人，要不三天后就全部灭口，一个不留！不过在我看来，这群女子的命怎么能抵上图卷？要是华民初不在乎她们怎么办？”
	章三爷微微一笑，笃定地说道：“你不在乎，他一定会在乎。人心底各自的追求不一样，有人为情而活，有人为道而活，功名利禄各有追随者，其实追求就是局限。”
	方远极鼻中冷哼：“那你章三爷为什么而活？”
	“在下，为戏而活。”章三爷理了理衣领，慢吞吞地说道。
	方远极深深地打量了他一眼，点头：“那，你就弄出好戏来！”

第20章 帝京饭店
	淅淅沥沥的小雨缠绵不休。
	大碗茶馆对面的青瓦屋檐下，一把绘着碧叶的油纸伞往上抬了抬，露出金绣娘娇美的脸庞。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华民初从巷子里跑出来，猫腰钻到伞下，不解地问道。
	“我们想救人，还得找个帮手。”金绣娘美眸微眯，抬步往戏院大门走去。
	华民初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我，还有我。”缩在屋檐下的启鸣见状，连忙撒长腿跟上。
	刚迈进大碗茶馆的门槛，雨水大了，噼哩啪啦地往青石路上砸。茶馆里人不多，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扭头看了一眼，继续胡侃海侃。谁家做生意发了财，谁家倒了大霉，谁家攀上高亲，谁家的姨太太跑了。
	三人穿过大堂，到了窗边的四方桌边坐下。
	“闲人真多。”启鸣撇着嘴，一脸不屑地往四周打量。
	“你也是闲人。”金绣娘解下披风，握起茶壶倒茶。
	启鸣马上换了副笑脸，殷勤地从金绣娘手中拿过茶壶，“我来。”
	华民初没心思像启鸣一样插科打诨，他眉头紧锁，仔细观察着茶馆里的每一个人。他想知道，金绣娘是来找谁的？对救回钟瑶到底有没有帮忙。
	金绣娘笑笑，轻言慢语地说道：“你也下来饮一碗茶吧。”
	“谁？”启鸣楞了楞，眼珠子往四周瞟
	啪……
	一根金线凌厉地击碎了邻桌的茶壶，白瓷清脆地裂碎声惊得四周的人都是一个哆嗦，纷纷看向那碎声传开的地方。
	金绣娘握着茶碗，抬头往上看，“还不下来。”
	花谷躺在横梁上，伸着食指转着金线朝她笑了笑，一个利落地翻身，如灵猫一般从梁山落下，稳稳地坐到了桌前。
	动作潇洒帅气，一气呵成。华民初和启鸣的注意力还在碎裂的茶壶上，鼻中已经多了一缕来自花谷身上特有的香气。
	“咦？”启鸣猛地扭头看向茶谷，诧异地问道：“你从哪里来的？”
	“用你管？”花谷翻了个白眼，嘲讽道：“金绣娘如今出门怎么还带上了两大门神？”
	“我只是想说，女侠好身手。”启鸣厚着脸皮干巴巴地笑。
	金绣娘用眼神制止住了一味胡扯的启鸣，严肃地说道：“有件事，我想让你一起做。”
	“什么事，说来听听。”花谷端起茶碗，漫不经心地说道。
	金绣娘俯到她耳边轻语了一番，花谷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猛地把茶碗往桌上一丢，摇着头说道：“绑架他？你们疯了……不行，这太离谱了！我不干！”
	“算了，绣娘姐，她既无心加入，我们找别人吧。”华民初无心久留 ，起身就要走。
	“她是没胆量。”启鸣撇着嘴角，跟着华民初就走。
	金绣娘稳坐不动，捧着茶碗慢慢吹开茶末，笑道：“兰亭老人最喜欢的高徒，不可能没有胆量。”
	花谷的脸皮胀红，不满地低嚷：“谁说我没胆量？我是觉得这事对我没好处！”
	“当然有好处。一旦事成，便是京城最轰动的劫案，名垂千古，你师父都未必有这样的机会。只不过……咱们要动的这人，按八行规矩动不得。”金绣娘一双含烟眉微蹙，轻声叹息，“我不愁你不帮我，我是愁无八行外的人可用。”
	花谷乌亮的眼珠子转了转，笑了起来，“这有何难，我倒是有一人推荐！”
	“哦？”金绣娘眸光闪动，把耳朵凑了过去，“你说与我听。”
	花谷凑到她耳边轻语一名，金绣娘眼波流转，握着茶碗思忖半点，微笑着点头。
	“好，就是他了。”
	华民初忍不住地着急，“谁？”
	金绣娘和花谷相视一笑，笃定地说道：“晚上就带他回来见你们。咱们兵分两路，一路人去取帝京的图，一路去找此人。戌时在清吟别馆见。”
	“我还有一事要问绣娘姐，咱们去绑那人，你总要知道那人的行踪下落吧？”花谷摁住金绣娘的手，疑惑地问道：“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找得到的消息。”
	金绣娘胸有成竹地笑道：“放心，我已亲自去找了六耳先生。”
	“谛听之主？”花谷一副了然表情，缓缓点头，“那就妥了。”
	“谛听是什么东西？”启鸣伸长脖子，满脸急切疑惑，“二位也说给我们听听。”
	“门神一边闲着去。”花谷白了他一眼，起身就走，“我办事去了，回见。”
	“回见。”金绣娘又捧起了茶碗，面上娇颜微绽。看她的表情，任谁都会觉得她方才谈的是风花雪月，绝对想不到就在方才她们四人敲定的是一件即将轰即京城的大事。
	华民初心情紧张至极，他也很想做到像金绣娘一样镇定自若。但是努力了好一会儿也没能做到，毕竟那个被抓走的是他最亲近的姐姐，钟瑶。只要出半点岔子，他都能可能亲手害了她。他的心脏砰砰砰地急跳，仿佛有一根鞭子正对着他的心脏拼命地抽打，让他再抓紧一点时间，再抓紧一点……早点把钟瑶救回来。
	日落时分，雨越来越大了，就像天被捅破了一样，哗啦啦地拼命往下浇。高树低灌都被砸得抬不起头，叶片可怜巴巴地在风里摇晃。
	不过雨虽大，也浇不灭人们看戏的热情。今儿晚上戏园子里上演的是由名角亲自登台演绎的《四郎探母》。大堂里座无虚席，喝彩声不断。
	花谷大大咧咧地走了进去，视线直接捕捉到了一个清瘦小子的背影，嘴角微扬，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瞧。
	这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面孔清秀，一双眼睛里透着灵气。一袭半旧的白衬衫搭着绣金的中式马甲，身上叮里啷当挂着中外风格的各色饰品，脖上挂着兜售香烟的箱子游走在观众群中。
	“喂，小子，来一盒哈德门。”坐在花谷右首桌前的男人朝男孩挥手，两颗大金牙格外引人注意。
	男孩爽快地应了一声，一溜快步跑到了大金牙的面前，拿出一盒烟，恭敬地捧到大金牙面前，笑容满面地说道：“小的给您敬个火儿。”
	他说着用右手单手将火柴盒抛向半空，火柴盒在空中被甩开了一个口，这股甩力将一根火柴巧妙地甩出。
	就当众人仰头看着那根火柴时，这孩子扬手接过火柴，顺手在自己的帽沿上一擦，点燃了火柴。
	此时，火柴盒才落下！
	而这孩子又巧妙地一甩箱子，恰好接住了火柴盒，最后将手中的火柴凑到大金牙的面前，大声说道：“这位爷，您请了。”
	这一套点火的把式使出来，逗得大金牙哈哈大笑，“好小子，有几招！你小子就靠这手绝活，混遍四九城也饿不着你。”
	“爷过奖了，谢爷的吉言！”男孩堆着笑脸，眼中却是狡黠的光一闪而过。
	一直看着这孩子的花谷噗嗤一声轻笑起来，她可全看清了，这小子用抛火柴的招数吸引了大家伙的注意，另一只手已经轻车熟路地捞到了钱夹子，金表，玉扳指！手还真快真利落！
	这时楼上看台有人大声招呼：“哎，楼下的，来个热手巾。“
	男孩高声答应：“来了，您接好！“
	他从手巾板拿下一块热气腾腾的手巾，用手掌展开，飞快地一旋，就势一抛，手巾飞向二楼，腾起的水汽一时间弥漫开来，遮住了众人的视线。就在此时，他趁机在票友中穿梭，飞快下手。
	但凡他经过的几个票友，全都被偷走了财物，却丝毫没有察觉。
	楼上的客人得到了热毛巾，欣赏到了男孩利落的身后，心满意足地擦了把手，大方地朝下面洒下一把铜子儿：“看赏！”
	男孩扯开嗓子大喊一声：“谢谢大爷打赏！”
	说着托着一个铜盘，双膝就地一跪，滑了出去，将漫天洒下的铜子儿一个不落的全都收进了盘中。
	众人见状，又是一阵欢呼喝彩，全然没有意识到这孩子又趁机偷了一圈。
	坐在花谷旁边一个大爷笑道：“到这海西园子来看戏的，有一半是为了角儿，还有一半是为了看你小子耍猴。”
	他笑嘻嘻地插科打诨：“多谢几位爷抬举，全靠众位爷赏饭吃！小的在此行礼了。”
	花谷看他耍完了把戏，拿了根烟出来，朝他勾了勾手，“过来，给本爷点烟。”
	男孩几个大步过来，点头哈腰地拿火柴：“来了！”
	他像方才一样用右手单手将火柴盒抛向半空，火柴落下时点火，可将火递到花谷面前时，他突然楞住了，紧接着一口将火吹灭。
	“哟，这不是荤口儿千手的二椅子，怎么也在？”他斜着眼睛，笑脸尽收。
	花谷笑着说道：“我有点事儿需要找你这个假千手帮忙。”
	男孩抱拳一扭头：“说话这么不客气？恕本爵不奉陪，告辞！”
	他转身要走，一道金丝缠身拉住。
	花谷不客气地说道：“爵爷，咱把话说清了再走。”
	爵爷低头瞟一眼腰间的金丝，微微一笑间，手中折扇”啪”打开一挥。花谷见他出手，心头一沉，连忙闪身躲避，待她再看时，金丝已套在立柱上，爵爷却站在她身后哈哈大笑。花谷没好气地“嗖”一下收回金线，“本爷不和你纠缠，走着瞧。”
	爵爷笑嘻嘻地指向大门：“走吧，不送！”
	花谷转身就走，腿迈出门槛时，脸上立刻多了抹得意的笑容。双手插进衣兜里，摸到了一大把银元戒指。
	大堂里，爵爷正洋洋得意地继续卖烟丢帕子，可没过一会儿，他突然脸色大变，飞快地掀开木箱夹层看，今晚上的收获统统不翼而飞了，只有一张清吟别馆的名片躺在箱子底下。
	“好你个花谷二椅子，你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手！”爵爷气得脸色发青，把搭在身上的毛巾揪下来，重重往桌上一扔，拔腿就走。

第21章 帝京饭店
	雨终于停了。
	乌云堆后钻出半弯月，清冷冷地照着大地。
	花谷成功把爵爷引去清吟别馆时，希水希水与柯书也抵达到目的地。二人来时就已经淋得一身透湿了，现在潜伏在司令部的屋顶上，冷风一吹，憋得柯书直想打喷嚏。
	“忍住。”察觉到他的意图，希水直接用袖子捂住了柯书的脸。
	柯书用力吸气，猛地打了几个哆嗦。
	希水拧拧眉，不满地瞪他：“真不知道为什么师哥让我带上你这个累赘，我们今晚要偷的东西很重要，你一切听我指挥。”
	柯书的脸皮胀红，说话更结巴了，“我、我……”
	“别我了。”希水没好气地说道：“守卫已经过去了，咱们赶紧下去找东西。”
	柯书的脸更红了，哆嗦着指了指大院东侧一个亮着灯的房间，“在、在书柜……”
	“你怎么知道在里面？”希水半信半疑地问道。
	“相、相、相信我。”柯书 笨手笨脚地往屋顶下爬。
	“喂！”希水拎住他的肩，轻盈地跳下屋顶。
	柯书双脚落地，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眼珠子粘在了希水的脸上。她一张素白俏丽的小脸上，乌亮亮的眼睛落着月光，看他一眼，就让他紧张地说不出话。
	“你看我干吗？走啊。”希水见到他傻呆呆的样子就来气，一巴掌 拍中他的后脑勺，大步如风地往柯书指的房间走去。
	柯书回过神，紧张地往四周看了一圈，拔腿追上了希水。
	房间的门紧闭着，光从门的缝隙里透出来，里面鸦雀无声，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守。
	柯书往里面指了指， 小声说道：“就在柜子里。”
	“这也知道？”希水意外地看着他。可还没等她还没反应过来，柯书居然直接要往推门进去。
	希水吓了一跳，慌乱一把拉住他：“等一下。”
	柯书不解地看着她。
	“听我指挥，退开。”希水看着他这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柯书见她气凶凶的样子，乖乖地贴着墙站好，等她命令。
	希水又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把窗户拉开一条缝，抖了抖袖子。
	一只阴极虫从她的袖口飞出来，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窗中。
	里面真的有一个守卫，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打哈欠。
	阴极虫潜到了屋子里，静悄悄地趴在从梁上悬下的灯泡上。
	柯书凑过来，惊讶地道了声：“虫子……”
	“谁？”守卫惊了一下，就在扭头看向窗口的时候，一滴液体从阴极虫流出，不偏不倚地滴入守卫嘴中。
	希水学了声鸟叫，用力把柯书的脑袋压低。
	“呃……”屋里的守卫站了起来，可是才走一上，马上就捂着肚子痛苦的呻吟了起来。
	“怎么这么疼？”他揉了几下，死死摁着肚皮，皱着眉，跌跌撞撞地屋外跑。
	希水瞪了一眼柯书，猫着腰窜进了房间。
	柯书埋头追进来，看着还在灯泡上趴着的阴极虫问道：“我在火车上见过。”
	希水堵了满胸口的气，忍不住翻了大个白眼：“现在是你琢磨虫子的时候吗？快点！”
	柯书点点头，立刻翻开办公室的文件柜，在里面存放的一张张设计图纸中搜寻目标。希水不时往外看看，以防守卫回来。阴极虫守在门口，只要有外人靠近，就能替他们拖延一点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柯书一直埋头在那堆图纸里寻找。
	“你快点，找到没有。”希水听到脚步声渐近，焦急地抓着他的肩膀摇了几下。
	“找到了！”柯书从里面抽出一张图纸，兴奋地说道：“就是这张图！”
	希水凑过去看，图纸上方清晰地写着：帝京大饭店建造图。
	“天啦，这么多沟沟线线！这个字是什么？”她手指在图上乱滑了一通，抓着柯书问道。
	柯书趴在图上，聚精会神地看上面的通道、房间，含糊地回道：“就、就是……”
	啪嗒、嗒……
	重重的跺脚声从门外传了过来。
	希水神情一冷，飞身到了门口，透过门缝看过去，方才那闹肚子的侍卫回来了。
	柯书手忙脚乱地把图纸塞回柜子里，刚刚关好门，希水抓着他的肩纵起一跃，一手抓住了吊扇，另一手把柯书往上甩。
	柯书勉强抓住了吊扇，笨拙地攀在上面，呲牙咧嘴地往上拱，指望拱到梁山去。
	“笨！”希水单手吊在吊扇上，没好气地骂道。
	吊扇承受不起两个人的重量，吱嘎地响。柯书慌得脸发白，额上的汗不停地往下滚。
	大门砰地一声推开了，看守骂骂咧咧地往里面迈进一条腿！
	希水咬咬牙，缩起腿晃了一下，借势飞到横梁上，抓着柯书的肩膀猛地拽起。
	吱嘎、吱嘎……
	吊扇晃动不停。
	看守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守卫抬起眼往四周飞快地瞄了一眼。桌子、椅子、柜子都干干净净，但偏偏桌前有两枚半湿的脚印！
	“嗯？”他拧拧眉，迅速打开柜门。里面的图纸整齐地堆叠着，一股陈年的木头气味扑了出来。他也不敢翻里面的东西，满脸犹豫地张望了一会儿，慢慢关上柜门，继续在屋里四周打量。
	哗地一声，大风把窗子给吹开了，挂在墙上的地图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看守吓得一个哆嗦，连忙跑过去关窗户。
	恰好外面一队被水淋湿的守卫正大步跑过去，领头的朝他看了一眼，指着他大声招呼道：“喂，你不要乱跑。”
	“是。”守卫慌忙立正行礼，然后关好窗子缩紧脖子坐回桌前。
	在他头顶上，希水抓着电扇，柯书抱着她的腿，艰难地止住不断下滑的身体。
	希水终于一个用力，带着柯书爬到了房梁上！柯书衣角上的水滴也啪地一声，往下落去……
	希水咬咬牙，袖子挥了挥，水星嗖地窜出来，赶在那滴水落到守卫头顶前，用翅膀击碎了水滴。
	守卫抹了一把鼻子，看到了在眼前飞动的水晶，抄起一本书追着水星打。水星盘旋了一圈，往门缝外飞，希水趁着守卫去赶水晶的机会，带着柯书从后窗扑了出去。
	守卫扭头看，只见后窗又开了，大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吹得他迷了眼睛。
	——
	清吟别馆。
	华民初、金绣娘、花谷、启鸣正在房间里焦急地等待着希水和柯书回来。
	扑通……
	门开了，柯书被希水丢了进来。
	“哎哟……”柯书摔痛了屁股，呲牙咧嘴地爬了起来。
	“图呢？”看到二人两手空空，华民初急了。
	希水瞪了一眼柯书，不满地说道：“本来找到了，可这小子太不顶用，听到有人进来，他居然又放回去了！”
	“什么？”金绣娘大惊失色：“若没有图纸，那计划怎么进行下去？”
	柯书咽了咽口水，神色惶恐地看着众人，磕磕巴巴地说道：“图、图纸，很重要。若是直接拿走，会、会被发现的。不过，不要着急……我都记下来了！”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咧嘴笑了笑。
	“你都记下来了？”希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问道：“你就看了那么几眼，你能记下来？”
	华民初转身拿过笔墨，笃定地说道：“我相信柯书，我来给你磨墨，你马上画出来。”
	柯书连连点头，挽起湿漉漉的袖子在桌边坐下，略加思索，抓起笔就开始画。
	大家围在桌边，屋里鸦雀无声。
	就在图纸慢慢完整的时候，清吟别馆中又闯进了一人。
	“二椅子，你滚出来！”响亮的骂声在院中炸响。
	“是爵爷来了，不必理他。”花谷笑了笑，走到窗口往外看。
	“谁？”希水不耐烦看柯书画图，也跑到了窗口。
	爵爷站在院中，气势汹汹地仰头看着他们，一边骂，一边往前大步走。
	砰……
	突然，爵爷踩中了花谷设下的机关，一根木头飞快地弹起来，绳子套着爵爷的脚，直接把他倒吊在了半空中。
	“二椅子，你放爷下来。”爵爷中了陷阱，气急败坏地大骂道。
	花谷撇着嘴角，手腕一甩，金绣线飞出去，又狠又准地击中了爵爷的脑门。爵爷的骂声戛然而止，他晕过去了。
	“好残暴，我喜欢！”希水扭头看了一眼花谷，眼睛放光。
	花谷得意地笑了笑，转身走向桌前。
	柯书依然在聚精会神地画图，华民初替他磨墨，添水，神态严肃。金绣娘捧着茶碗，静静地在一边等待。启鸣挨着金绣娘坐着，不时想找她扯闲话，可都被金绣娘给制止住了。
	柯书画图不遵循常理，每一张纸上只画一小块区域，也看不出是什么。花谷和希水渐渐开始不耐烦了，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时往窗外看一眼。爵爷吊倒在那里，黑不隆咚像一只被擒住的乌鸦。
	“好了。”柯书终于放下了笔，把十张纸按顺序叠起来，帝京大饭店的全貌出现在众人眼前。
	华民初抚平纸卷起来的角，惊喜地赞道：“柯书，你真是天才！”
	柯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下巴，结巴道：“过、过奖……”
	希水凑到画前，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咦，好像真的是这样的呢！”
	金绣娘这才起身过来，端祥着图纸，轻轻点头：“帝京大饭店是留德设计师贝嘉德受袁大帅所邀，为他的就职庆典所设计。袁大帅没等到就职当日就病逝，帝京大饭店虽然没有派上用场，但从此成了安福会的大本营。只有安福会的议员才有资格出入。我们想进去救人，必须要有这张图，才能找到关押红袖和钟小姐的地方。”
	“喂，放爷下来！二椅子快放爷下来。”爵爷醒了，在外面大喊大叫。
	花谷拧拧眉，大步往外走，“迂腐不堪的东西，再叫二椅子，我撕了你的嘴。”
	爵爷在半空中不停地挣扎蹬腿，狂叫：“我就叫你二椅子，我北门千口才不会和你们南方荤口搅和在一起呢。”
	“我扒光你，看你还敢骂！”花谷冲到他面前，挥着拳头威胁道。
	“我来。”希水玩心大起，撸起袖子真的要扒他的衣服，“扒了之后，我再往你身子里种几个蛊，让它们互相咬着玩。”
	“喂，你这个女人好恶毒！”爵爷吓得脸色大变，破口大骂。
	华民初匆匆出来了，挡住了希水和花谷，浓眉紧拧，不悦地呵斥道：“住手，不要随便伤人性命。”
	“我就吓唬他一下……我在师哥心里就这么坏？”希水嘟起了嘴，不满地瞪着华民初。
	华民初走过去，解开木柱上的绳子，严肃地说道：“救钟瑶姐姐和清吟别馆的人，这是我们自己的事。若这位先生不愿意帮忙，是他的自由，你们不能这样威胁他。”
	爵爷摔到地上，抬头看向华民初，激动地问：“你方才说谁？”
	“我姐姐，钟瑶。还有这清吟别馆里的一百来位商女。”华民初把手伸向他，准备拉他起来。
	爵爷拍开他的手，错愕地说道：“可是西交民巷的钟家，钟瑶？”
	华民初微楞，轻轻点头，“你知道？”
	爵爷跳起来，激愤地说道：“这是我救命恩人，何人敢对我救命恩人下毒手？这事我管定了！”
	“救命恩人？你这台阶下得真够快的。”花谷不屑一顾地瞥了他一眼，走到一边坐下，“我看你是怕被我们给揍死。”
	“那年我刚到京城，被小人陷害，差点冻死在街头。是钟小姐救了我一命……”爵爷看着华民初，神情有些恍惚，“我永远得那天大寒，雪下得有我小腿这么深。我倒在墙根底下，眼看就要被阎王爷给带走了，钟小姐站在我面前，把我带回去，亲手给我做了碗苏州面……”
	他的眼眶渐红，鼻子也堵上了。末了，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环顾众人一眼，大声说道：“我后来暗暗发誓，若是有朝一日钟家恩人有所驱驶，我爵爷出生入死，在所不辞！恩人，你们要做什么，就跟我说吧。我不管什么里八行外八行南千手北千手！我只知道钟家有难，我当然得帮忙。
	花谷还是一副不信的样子：“德行！”
	爵爷立马抹干净眼泪，张口又骂：“又有你二椅子什么事儿！”
	花谷气急，跳起来就想打。
	“花谷，别闹了，办正事要紧！”华民初立刻喝止住了花谷。
	花谷这才收手，退到一边站着。
	华民初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柯书的图画好了，八行之外的人也到了，咱们……开始吧。”
	爵爷这时候才醒过神，追问道：“所以我们要欺负的角儿，到底是谁？”
	华民初转头看向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一个大人物！”

第22章 帝京饭店
	入夜，金碧辉煌的帝京大饭店成了整个京城最亮眼的明珠。不时有衣着锦绣的贵人商贾从小轿车里下来，在路人艳羡的眼神里踏进了大饭店的大门。
	华民初，金绣娘，启鸣终于走到了饭店的门口。门口站着一位西装笔挺的洋人，胸口佩戴着一块金色名牌，上有经理二字。
	“我们现在要进去了，不知道希水和柯书有没有按计划抵达。”金绣娘握着帕子轻拂嘴角，美眸静静地扫过大街两边，观察四周的动静。
	“柯书办事稳当，不会有问题。”华民初握了握拳，掌心全是汗。
	“可是……咱们的炸药是打哪里来的？”启鸣拿着鼻烟壶吸了吸，因为紧张手不停地在抖。
	金绣娘扫了他一眼，轻声说道：“找城外的冯师长要的。”
	“他？”启鸣楞了一下，“你和他也有交情？”
	“和我有交情的人多了，只有方远极和章三爷这两个小人如此为难我。”金绣娘冷笑道。
	启鸣垂下手，附和道：“所以他们该死，等下往他们身上多扔点炸药。”
	“有人过来了。”华民初盯着大门口，小声提醒道。
	“金小姐、华先生、启鸣先生，章三爷已经在等着各位了。”洋人经理满面春风地走过来，一口京腔倒是操得流利。
	华民初和金绣娘对视了一眼，坚定地迈进了大门。
	大堂很高，中间吊着从欧洲运来的水晶大吊灯，服务员都是清一色的燕尾服，一手搁在胸口向进来的人行礼，一声声欢迎光临不时响起。
	洋人经理带着三人到了墙边一个巴洛克风格的电梯前，进了电梯，摁了负二层的键。
	“赌场不是顶楼吗？”金绣娘抬眸看向电梯上方，疑惑地问道。
	“章三爷吩咐，让您先看看“筹码”，以表诚意。”洋人经理笑吟吟地答道。
	电梯晃了晃，在负二层停下。金绣娘往铁栅门外看，果然是之前猜测的地下酒窖。红袖她们就关在酒窖里，有手臂粗的铁栏杆拦在前面。一百来人，有的躺有的坐，有的蜷缩成一团，低泣声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连绵。
	“红袖。”金绣娘眼圈一红，快步跑向铁栏。
	红袖打了个哆嗦，飞快地抬起憔悴的脸，红肿的双眼无神看向金绣娘，数秒后，猛地打起精神，呜咽地唤了一声：“是姐姐！”
	众商女都围了过来，哭声骤然大了。
	金绣娘手扣住牢笼，视线从众女子的脸上一一看过，强忍悲愤，小声安慰道：“你们再忍忍，我很快就救你们出去！”
	桃华爬了过来，一把拉住了金绣娘的手，哭诉道：“姐姐，你先照顾好自己，他们……”
	可她话还没说完，经理走了过来，蛮横地打断了她的话：“三位，电梯马上就要上去了。章三爷正等着三位呢。”
	华民初看着桃花，她原本玉雕一般的手指红肿不堪，脏兮兮的，一看就知道受过刑。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拳攥紧，大步走进了电梯。商女并无犯事，尚且被折磨如此，不知道姐姐是否也受了这样的苦？
	金绣娘美眸圆瞪，忿忿地看了一眼洋人经理，快步走进了电梯。
	启鸣拧着眉，慢吞吞地跟在最后面。洋人经理催了他几声，他才唉声叹气地跟了进去。
	顶楼是全京城最大的赌场。
	随着二人走进，门口的门僮殷勤地打开两扇金色大门，欢声笑声和音乐声从门里扑头盖脑地涌了出来，空气里香粉的气息也浓郁了不少。
	华民初脑中的弦早已绷紧，他看向大门里，里面已聚集着很多中外宾客，二十多张赌博台错落地摆布在大厅中，每个台子上都备好赌具。
	金绣娘脚步缓了缓，以帕掩嘴，小声说道：“小心点儿，有好多便衣。”
	华民初往人群里看，果然有不少凶狠的眼神正紧盯他们三人。
	章三爷坐在最后面的赌博台前，见三走近了，这才慢悠悠起身，拱着拳作揖：“哎呀，三位贵客终于来了，果然好胆量！佩服，佩服！”
	华民初冷笑：“章三爷如此用心，我们岂能屈了美意？当然要来。”
	章三爷拈着胡须点头笑，“来了好！快看座，茶酒随意。”
	华民初走到赌台前，盯着章三爷的脸，直截了当地说道：“不必了，既然赴的是赌局，最好早见输赢。”
	章三爷抚了抚眉毛，笑了起来：“华公子好爽快！我的筹码你们见过了，你们的筹码可带来了？”
	华民初从怀中掏出绘卷，飞快地在章三爷眼前晃了一下，立马又收了回去。
	章三爷眼睛一亮，情不自禁地朝前伸手一抓，待落空后，又十分失望地收了回去，眼珠子盯着绘卷卷轴说道：“期待你们能赢下这局，她们都盼着呢。”
	金绣娘咬咬牙，冷着脸说道：“敢问，若是输了又能怎样？”
	章三爷抬起眼皮子看她，笑道：“哎，开赌哪能说自己输？晦气。不过，一旦你们输了，清吟别馆从此落匾永出八行，北京地界再无商女，别馆商女全部削籍充军，要知道边哨好多军卒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
	金绣娘气得身子颤抖：“你真是混帐！”
	华民初摁住欲发难的金绣娘，以眼神提醒她不要上章三爷的当，先动手先输，给了他们直接夺东西的借口。
	金绣娘忍气吞声地走到一边，忿然瞪着章三爷。
	“我没有见到我姐姐。”华民初挡到金绣娘身前，掷地有声地说道：“你必须让我看到我姐姐！”
	章三爷缩了缩脖子，一脸坏笑：“什么姐姐？”
	华民初深深吸气，努力克制快涌到喉头的怒火：“你什么意思？”
	章三爷一拍脑门，惺惺作态地说道：“你看我这记性，都忘了告诉你了，十行者绘卷呐，只能换商女一众。”
	金绣娘终于爆发了，“章三你这个小人！”
	华民初也气得要炸裂，额角青筋直跳。他摁着金绣娘的挥起的手，愤怒地说道：“章三爷，你直接说吧，想怎么样？”
	章三爷笑着点了点头，撩起长袍坐下，摇头晃脑地说道：“赌局要加磅，也不是不可以，那我便加上钟大小姐，但是就看你跟不跟了。”
	华民初立刻说道：“什么筹码，值我姐姐？”
	章三爷微笑，小指指向华民初，慢吞吞地说了三个字：“你的命。”
	金绣娘扒开了挡在面前的华民初，怒不可遏地说道：“章三！行内要斗便斗，你别三番五次牵扯外人！”
	章三爷不可置否地耸了耸肩，视线继续盯着华民初。
	华民初这时候已经明白了现在的处境，章三爷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起码，不会让他仅用一幅绘卷就换走所有人。这人狡诈可恨，拿着钟瑶的性命威胁他，他此时也只能低头。
	“我要见到姐姐。”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她毫发无损，我们才得有谈。”
	章三爷冷笑着拍了拍手，二层观景台玻璃窗前出现了一身旗袍，神色淡定的钟瑶。
	华民初一眼看到钟瑶，激动得身体都在颤抖。
	钟瑶扭头看过来，分明也看到了他，那脸上喜悦激动的表情映入华民初的眼里，让他更加情自已。可就在二人都往玻璃窗前走时，百叶窗忽然落下来，挡住了对方的身影。几个高大的打手挡在窗前，凶神恶煞地瞪住了华民初。
	华民初现在真想一颗炮弹打过去，将这些无耻小人轰得粉碎，把他的姐姐救出来。他慢慢转身看向章三爷，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伤到了她了吗？”
	章三爷笑着摇头：“华小兄弟，这是如假包换的钟大小姐，我保证毫发无损！”
	华民初眼神仍紧盯章三爷，毫不退让，“你保证？你哪有脸保证？”
	章三爷仰头，笑声愈大，“那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赌是不赌？”
	华民初咬牙，愤怒地点头，“我赌！”
	章三爷乐呵呵地抚掌：“爽快！就知道华小公子有胆识！这里有百家乐、廿一点、法国轮盘、番摊，还有牌九、麻雀、骰子，中西合璧，哪种赌法任三位自选。”
	金绣娘往那边看了一眼，连声冷笑：“章三爷何其周到，又何其卑鄙。那一位是俄国赌王罗蒙诺索夫，左边美国加州牌手乔瑟夫 －乔纳森，右边是日本黑龙会赌圣西野龙一，后面是声震粤港的李牌九。”
	启鸣连连点头，指着最后一位说道：“这位我认识，上海滩推不倒潘兆龙，龙爷。”
	金绣娘一记凌厉的眼神刺向章三爷：“想必还有那些位叫不出的爷，都是各路高手吧。章三，你是黑了心要弄死我们。”
	章三爷摇着头哈哈大笑：“不愧是商女之主，见多识广。不过既然应了局，赌也是输，不赌也是输。认还是不认？”
	一直沉默的华民初突然也笑了起来，朗声说道“还没开局呢，认什么？三爷，您方才说了，赌什么我们来选，此话当真？”
	章三爷歪嘴摊手，“当然！”
	华民初点点头，指着章三爷说道：“那好，我就认跟您三爷赌一把。”
	金绣娘大急，一把抓住了华民初的手腕，急声道：“华民初你不能和他赌！”
	华民初微笑着朝她摇摇头，视线回到章三爷那阴晴不定的脸上，傲然地问道：“三爷可敢应？”
	章三爷眼皮子耷了耷，又笑了起来：“有什么不敢，就与小公子赌这一把！”
	华民初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左轮手枪，对准了章三爷。
	四周的动静骤然大了，拖椅子的、呵斥的、冲过来时撞翻了人的……其中，枪栓声最为刺耳， 在他们周围起码有三十把枪对准了三人。
	章三爷脸上笑容尽失，死死盯着华民初掌心那把黑洞洞的枪口，劝道：“华小公子可要想清楚，扳下去，咱们可都要血溅当场了。”
	华民初笑笑，把枪倒过来，递给章三爷，“章三爷不应该是怕死的人才对！我是来赴章三爷的赌局的，应的是一个赌字，可不是来玩枪战的。”
	章三爷的视线紧跟着枪走，眼看枪递到了面前，立刻握在手中。
	“放心，没子弹。”华民初摊开左手，露出掌心里四颗攥得汗津津的子弹。
	章三爷眼角抽了抽，把手机放到桌上，慢吞吞地问：“想怎么玩？”
	华民初扒拉打开弹仓，飞快地装好一颗，回仓后再扒拉高速旋转回位。
	“三爷，我们就玩一把俄罗斯轮盘赌，刚才放过一枪验真伪，余下五枪一颗子弹，轮着谁就是谁，生死由命。”
	方才还惊呼躲避的看客们瞬间全兴奋起来了，这可是生死之赌。扳机每扣下一次，就离死亡更近一步，阎王爷到底召谁的命走，全看运气。
	章三爷显然被华民初的镇定弄得有些不自信了，他托着手枪久久地掂着，就是不出声。
	“你怕了？”启鸣跳了起来，指着章三爷嘲讽道：“你这小人，也有怕的时候！我问过阎王爷了，他讨厌你，所以准是你死！”
	章三爷睥了启鸣一眼，视线从金绣娘板着的俏脸上扫过，最后看向了华民初，片刻后，哈哈地笑了起来：“有点意思，和我仙流不玩骗术玩运气，好，那么你是客，你先来。”
	华民初双瞳蓦的一缩，但随即平静地举起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喂，你真来啊……”启鸣腿一软，闭眼瘫在椅子上。
	金绣娘脸色发白，呼吸也急得像拉紧的风箱一样，一声快过一声。她靠近华民初的耳朵，紧张地提醒道：“小初，柯书说过他布置炸药要十五分钟时间，你能拖到那时候吗？”
	华民初看了她一眼，脑子里瞬间回想起柯书的话——2牛顿的力，正好是23又1/6圈。子弹落在最后一颗。所以一定要让章三先开枪！
	可是现在的形势已经轮不到他作主了，章三爷不会同意。
	“怎么着？害怕了？”有人起哄。
	华民初紧盯着章三爷的眼睛，冷冷地说道：“有何可怕？启公子你来给大家报数。”
	启鸣扶着桌子，挣扎着站起来，勉强笑了笑：“第、第一枪，客方，华民初。”华民初手攥住枪，手指靠近扳机。
	时间仿佛静止，心跳声都能够听见……

第23章 帝京饭店
	帝京大饭店下有一条排水沟，从饭店里排泄出来的污水放进排水沟，再通过暗河流向城外。肮脏不堪的淤泥里不时窜出几只老鼠，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充斥着整条地下通道。
	满身满脸污泥的柯书和希水从入口钻了进来。
	柯书推了一下头上的矿石灯，推着装着炸药和各种工具的木板往前艰难地前行。
	希水捂紧口鼻，厌恶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怎么还不到？你的图到底对不对？”
	柯书结巴道：“肯定对……对的，你低、低头。”
	希水定睛一看，前面有道石梁横亘在暗河一方，差点碰到她的脑袋，于是赶紧俯下身子。她抱怨了几句，紧跟上了柯书的脚步。
	往前再走十多丈的距离，就到了排水沟的尽头。这里更矮更窄，二人根本无法直起腰，转身都艰难。
	“你、你稍退两步。”柯书半蹲在污泥中，艰难地打开箱子，拿出铁网笼子，准备往石壁 上钉。雷管炸药放在笼子里，引爆后可以炸开酒窖。
	“喏，给你。”希水在一边帮他递铁钉。
	柯书在石壁上摸索了会儿，选定了一个好敲打的位置，抡着小锤头开砸。石壁难凿，震得他虎口和胳膊一阵阵地发麻发痛。失败了好几次，断了好几口铁钉，终于把钉子钉进去了。可就在他准备把铁笼子挂上去时，一只水老鼠忽然从脏水里窜出来，直接跳到了他握着铁网的手背上。
	柯书吓得猛地的一松手，木板一颠簸，铁网落水而沉，扑嗵一声砸得脏水乱溅，水耗子抱头乱窜。
	“呆子，你干的好事！”希水抢救不急，眼睁睁看着铁笼子沉进了淤泥里。
	柯书也是大急，顾不上害怕耗子了，一头扎进脏水里去摸铁笼。二人慌乱了半天，总算是把笼子给捞上来了，可是铁钉却已不知去向，只有方才已经钉进墙上的那一枚钉子孤零零地杵在那里。
	“怎么办？我们没时间了！你要害死我师哥！”希水气急攻心，抓着柯书的胳膊一顿猛摇。
	柯书被她摇得晕头转向，突然，他眼睛一亮，抓着希水的衣服嚷道：“你脱衣服！”
	“你干吗？”希水脸色大变，啪地一个耳光打了过去。
	柯书没躲，硬捱了一巴掌 ，固执地抓住了希水衣领上的银饰，“用这个、给我这个。”
	希水低头看了一眼，这才明白柯书的用意。她是苗人，衣服上有好些银扣银饰。
	“你还挺会就地取材的。”她二话不说，三两把将衣服脱下来塞到柯书手里。
	柯书麻利地拆下银链银扣，把铁笼固定好。待扭头看向希水时，才发现她身上只有一件贴身的胸前，顿时羞红了脸。
	希水顺着柯书的视线看了看，又生起了逗他的心思，故意往他面前靠了靠，吓得柯书一屁股坐进了脏泥里，灌了满口脏臭的水。
	“呆子，快起来。”希水抓着他的肩膀把他拎起来，不满地催促道：“我师哥那里可耽误不得。”
	柯书偏着脑袋，尽量躲开和她的触碰，顶着一头一脸的脏水往铁笼中放置炸药。
	希水无心理会柯书的羞涩，忧心忡忡地说道：“也不知道花谷那里情况怎么样了。”
	柯书把最后一把雷管塞进去，小声说道：“会顺利的！”
	——
	阿嚏……
	花谷打了喷嚏，眉头紧皱地看向身边的爵爷，“方才你偷骂我了？”
	爵爷一脸不屑地望向她，“我才懒得骂你！”
	花谷翻了个白眼，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铁路制服，扭头看向被捆得结实的铁路工人。
	呜呜的火车声响渐行渐近了，铁路工人扭动挣扎了几下，被爵爷两拳头捶晕过去。
	“走吧，专列就要到了。”花谷拉开值班室的门，大步走向站台。
	爵爷拎起信号灯跟在她身后，疑惑地问道：“到底是什么大人物，居然有专列？莫非是皇亲贵戚？”
	“怕了？胆小鬼。”花谷轻蔑地瞥他一眼。
	爵爷挺了挺胸，高举着信号灯朝驶进站的列车摇动，“谁说我怕，等下打起来你别吓尿了才好。”
	“少贫嘴，去拎水箱，上车！”花谷冷笑，大步从一块写着“咸水沽站”的牌子前走了过去。
	爵爷咬咬牙，拎起了沉甸甸的水箱，跟着花谷往缓缓打开的列车车门里走。
	一列卫兵从车门里跑出来，嗒嗒一串脆冷的声响，举着枪对着二人。
	“军爷，给车加水。”花谷诚惶诚恐地捧上工作牌，让他们看爵爷拎的水箱。
	卫兵查验了工作牌，闻了闻水箱里的气味，又仔细地搜了两遍身，放二人进了列车。
	车厢门口也站着两列卫兵，看到二人靠近，立刻上前拦住。
	“加水在那边，不许靠近这道门。”卫兵队长打量二人一眼，冷冰冰地指向二人身后。
	“是。”花谷点头哈腰地摇了摇手里的工作牌，就在转身时分，她突然反起一脚，重重地踹到卫兵队长的下巴。
	卫兵队长未防有此一招，被踢得往后栽了两个跟头，直到撞上了坚硬的铁门，昏死过去。
	其余卫兵见状，纷纷拉开枪栓冲向花谷和爵爷。
	爵爷就像一只灵敏的山猫，在十数支长枪中窜动。众人只觉得有阵劲风掠过眼前，噼哩啪啦的响声中，子弹从枪里不停地落下来。等看清时，爵爷已经回到了花谷面前，撒开右掌，五颗子弹响亮地落在地上。
	“怎么样，帅不帅？”爵爷颇为得意地朝花谷挤了挤眼睛。
	花谷撇着嘴角，一脚踹向拿着空枪扑过来的卫兵，“快干活，吹什么牛！”
	爵爷挥着拳冲过去，一拳一个，将挡到面前的卫兵捶晕在地，二人一路直扑前面紧闭的车厢大门。
	砰……
	大门终于被花谷给踢开了。
	装得金碧辉煌的车厢里，安置着真皮的躺椅，朱漆的小桌，上面摆着茶盘、咖啡壶。茶点还冒着热汽，栾督办瞪着迷瞪的眼睛从睡梦里惊醒了。
	赌场里气氛正在白热化时，双方都打到了第四枪。
	大厅里众看客已经就这场赌局另开了赌，一张牌子上分别写着华民初和章三爷的名字，在一个荷官的主持下各自下注。
	启鸣吞了一口茶，颤着嗓子道：“还剩……最后一枪！主方，章三爷！”
	视线齐刷刷地投向章三爷，他已是汗流如注，面如金纸，手抖的拿不起枪。
	不知谁先起了头，众看客开始加注了。
	“我买章三爷。”
	“我买华公子。”
	章三爷的呼吸越来越急，他直楞楞地看着华民初，突然咧嘴怪笑：“好！就算是死，我也会拉你下去的。”
	话音刚落，他咬紧牙关用力一扣扳机——
	全场寂静！
	数秒后惊呼声迭起！
	“是空弹！”
	“完了，最后一枪就是华公子的了！”
	章三爷脸色由白转红，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眼泪从他满是褶子的眼角淌下来，也分不清是刚吓的，还是喜极而泣的。
	金绣娘的脸色变得煞白，几个箭步冲过去，按住了递来的枪，朝着华民初连连要头。
	“不要！小华公子，我们算了……”
	“愿赌服输啊，华公子，金绣娘，你们敢来赴约，还怕什么输不起呢？”章三爷好整以暇地坐下，拈着须得意洋洋地看着华民初。
	华民初的手指微微地抖动，慢慢握住了枪。
	“喂！”启鸣抱住了他的胳膊，吓得面如土色，“使不得，真的会死的，你的脑袋会被打成两半！”
	人群里爆发出了窃窃私语气，有人起哄，快打啊。有人又说，认输吧给章三爷磕几个响头，从三爷的胯下钻过去。
	嘀嗒嘀嗒，不知道是谁的怀表在响。
	渐渐的，议论声停下来了，只有这秒针分钟跑动的声音在空气里肆意扩大。大家紧盯着华民初，看着那枪管贴近了他的太阳穴。
	“砰！”玻璃窗被人碰了一下，百叶帘掀开一半，露出钟瑶满是眼泪的脸。
	在她身后，站着一脸阴鸷表情的方远极！那阴恻恻的模样就像一只盯着猎物的秃鹫，尖爪跃跃欲试。
	华民初看着钟瑶，呼吸发沉，一直努力镇定的脸色终于开始变了。
	叮……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僵硬压抑的气氛。
	大家往四周张望着，找到了电话铃声传来的方向，赌场大门处的前台。
	正围观热闹的经理冲过去抓起电话听了两句，一脸震惊地看向章三爷，“请方司令接听电话。”
	便衣跑到玻璃窗前敲开窗户，方远极从一侧的小门出来，快步穿过人群抓起了听筒。数秒后，他满脸不可置信的神情，急声问道：“你有胆子再说一遍！你抓了谁？栾督办？”
	大厅里一片哗然。
	华民初和金绣娘对视一眼，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计划成功了！
	“哈哈……”章三爷拈着须发出一阵大笑声，得意洋洋地看着几人说道：“别高兴得太早了，你们看看，这是哪位。”
	人群后响起了整齐的皮靴踏动声，一身戎装的栾督办满面春风地大步走来。
	华民初脸色大变，震惊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栾督办。
	“你小子想到的，都是我玩剩下的。我看，你还是继续吧。”章三爷兴奋得眼皮子都在轻颤，指着他刚刚放下的枪说道。
	金绣娘看着走近的栾督办，无力地说道：“看来，火车上的那位……是影卫。”
	影卫？华民初恍然大悟，章三爷这是将计就计，让花谷白忙活了一场。
	“现在怎么办？”启鸣抖着腿，抹着汗，浑身发软地瘫坐在椅子上。
	“怎么，不敢了？”章三爷抓起枪，灵活地在手里转了个圈，递向华民初。
	继续！继续！
	隐于人群里的便衣带头起哄。
	“不必在意我，官不扰民，你们只管继续玩。”栾督办抖了抖肩，披风滑落。身边的侍从立马接住披风，往臂弯上搭好，腰杆笔挺地站在他的身后。
	章三爷咄咄逼人地把枪往华民初眼前送。
	华民初慢慢伸手，握住了手枪。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巨响骤然击碎了赌场中狂热的的气氛，大楼在摇晃，窗户玻璃噼啪地裂碎，巨大的水晶灯脱落，在半空中迸溅，尖锐的玻璃渣扑头盖脑地往人身上扎。
	华民初紧张的情绪瞬间缓解，太好了，这是希水和柯书按照约定引爆了炸药，红袖他们得救了！
	“地震！”有人惊恐地高呼道。
	启鸣反应过来，猴儿一般窜上赌台，挥着手大喊，“快逃啊，地震！赌局取消啦！”
	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地往大门外涌去。这是顶楼，他们往电梯挤、往楼道奔，你挤我我推你，乱成一团。
	方远极带人护着栾督办往外冲，突然他想到了被关在酒窖里的商女，转身冲回赌台前，冲着章三爷大叫：“快带人去酒窖！”
	章三爷阴沉着脸，抓着手机指着华民初咆哮：“不用去了，这才不是什么地震！华民初，我们的赌局必须继续下去。”
	“章三你疯了吗？何苦咄咄逼人！”金绣娘愤怒地质问道。
	“来啊，继续！”章三爷根本不理会金绣娘，举着枪直接抠动扳机，“你没胆子，我来帮你！”
	砰……
	子弹出膛！
	金绣娘和启鸣看着华民初，尖叫声堵在喉咙里，除了看着他，别无他法。
	子弹擦着华民初的头发，射进了墙中。
	章三爷铁青着脸，捂着被乌木刺击中的手腕，转头看向一身桀骜之气的一方。
	“一方，你身为黑纱之主，为何要与我仙流为敌？”章三爷怒不可遏地质问道。
	一方紧握乌木刺，冷傲地说道：“既然在八行会前他被指定为十行者绘卷的持有人，他就不能死。我黑纱一门必要保全他的性命。”
	章三爷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瞪着华民初，咧着嘴冷笑，“这也是你事先想好的吧？还挺会算计的。”
	“一般一般。”华民初背上早就冷汗狂涌了，他看着章三爷，微微一笑，“这枪你已经开了，可以了放人了吧。”
	“你休想！”章三爷左右看了看，又去夺站在身后方远极手里的枪。
	方远极铁青着脸，直接掀开了章三爷，怒斥道：“不中用的东西，你可以先走了。”
	章三爷突然冷静下来，他看了看两边的人马，眉头紧锁，二话不说地往外走去。那背影，甚是无奈。
	“小初。”钟瑶从窗户外爬了过来，疾冲向华民初。
	华民初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激动万分地说道：“姐姐，你没事吧？”
	钟瑶红着眼眶摇头，“我没事，我们快走吧。”
	方远极冷冷地盯着二人，面无表情地呵斥道：“走？留日学生华民初涉嫌行刺南方和谈使节，你现在自首，向社会公开认罪，栾督办可以向国民政府申请特赦免死。”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面对这样无耻的栽脏陷害，华民初气结，愤怒地反驳道：“我没有杀人，何来自首？”
	方远极挥了挥手，侍从上前来，把一张纸一支笔放到桌上。
	华民初低眼一瞧，居然是认罪书！
	“你别作梦了，小初，不要签。”钟瑶气极，抓着笔丢回方远极的身上。
	方远极掸了掸被笔打中的地方，冷酷地说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督办念在你是钟家少爷，所以不让你吃苦头。只要你签一个字，我保证善待你。”华民初冷哼一声：“今天你算坐实了我的猜测，刘堂正是你口口声声的督办所杀。”
	方远极火了，一巴掌重重拍在认罪书上，指着华民初的鼻尖呵斥：“事到如今，你没有退路！”
	华民初指着一方，毫不畏惧地说道：“你知道没法在他面前伤到我。”
	方远极看了看华民初所指一方，冷笑：“是吗，那我们就看他可以同时保护几个人。”
	方远极说话间突然跃过桌子，用力摁住钟瑶的肩头，枪顶住钟瑶的脑袋，阴恻恻地看着华民初：“你若不签，我现在就打死她！”
	一方所保护的人只有持卷者，钟瑶不在他保护的范围内。华民初看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一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当这些人的替罪羊。
	钟瑶浑身颤抖，不停地朝华民初摇头，“小初，不能签。”
	华民初看了看她，毅然拿起笔，草草而书。
	方远极看着华民初写完最后一字，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脸，收起枪，大喝道：“来人！将刺客华民初带回司令部听后处置！”
	周围的士兵刚要上前缉拿华民初，一方迅速出手用没有出窍的乌刺把将士兵击晕。随后挡到了华民初面前。
	“你们的事，我没兴趣，但他，你带不走。”
	黑纱门徒稍然靠近，将一群人围在中间。
	“好，你们等着。”方远极咬咬牙，愤怒又无奈地看了一眼一方，抓起认罪书掉头就走。
	华民初扭着头，看着方远极带人走出去了，马上抓住了钟瑶，焦急地说道：“姐，我们也赶紧走。”
	钟瑶满脸热泪地看着他，小声说道：“你怎么这么傻，承认杀人……以后该怎么办？”
	华民初紧握着她的手，拉着她往外跑，“我不管，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也要救姐姐回去。”
	钟瑶楞了楞，瞬间眼泪汹涌。
	帝京大饭店已经乱成了一团，酒窖炸开后，一楼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也出现了裂缝，四处都是玻璃渣，人群还在往外飞奔。地上散落着鞋子，礼帽，包包，甚至还有人的假牙……
	华民初带着钟瑶跑出帝京饭店，金绣娘和希水她们站在大街对面冲着二人用力挥手。马车停在金绣娘的身后，几人跳上马车，飞快地冲进了巷子，奔向月光深处。

第24章 易阳情蛊
	一日后。
	栾督办举行了新闻发布会，大街小巷里都在议论华民初与八行人暗杀谈判代表之事。人们发现宾客满堂的清吟别馆人去楼空，钟家也大门紧闭，商铺歇业。
	方远极看着两手空空回来的卫兵，脸色不善。
	“一个都没抓着？从昨晚起进出京城大门都必须有官府发放的通行证，他们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悄然离开？”
	“可能、可能有暗道？”卫兵胆战心惊地嗫嚅道。
	“不，他们绝对还在京城！”章三爷推门而入，言之凿凿地说道。
	方远极一点好脸色也没有，打量章三爷一眼，不客气地说道：“你还有脸来这里？栾督办的命令是外八行的头目格杀勿论。我念在你有心弃暗投明，没把你算进去，你还敢再来？”
	几名士兵马上端起枪指向章三爷的脑袋。
	章三爷双手举过头顶，堆起了笑脸：“方司令，再给我次机会！”
	方远极鹰一般的眼睛眯了眯，冷笑道：“机会已经给过你了。”
	章三爷急急地往前冲了两步，大声说道：“这次不一样，方司令，您听我说，八行绘卷八年一轮换，时间就是明日！这是铁打的规矩，我相信他们肯定还想着把这个八行会开了。”
	“他们现在都是逃犯，怎么还会在这里开会，要开也得先跑出北京！你编也要编点说得得过去的理由。”方远极嘲讽道。
	章三爷摇摇头，笃定地说道：“但我是现任仙流之主，没我这会他们开不了！这也是规矩，黑纱一定会落实执行。还记得给华民初挡子弹的那个高手么？为恪守规矩，死亦不惧。”
	方远极拧着眉，死死盯着章三爷，半晌后问道：“你们在哪里开这八行会？”
	章三爷和他对视片刻，手指在半空划了一个字……
	方远极抬着下巴，眼角轻抽一下，瞥着章三爷，鼻中一声冷哼，“但愿这次如愿以偿。”
	章三爷抱着拳，诡谲地一笑。
	——
	明晃晃的太阳光落进雕花大窗，一枝梅花擦着窗子探进屋里。花蕊上有只蜜蜂，正悠哉晒着太阳时，忽地飞起来，惊慌失措地振翅逃走。下一秒，几只阴极虫稳稳地落在枝头，振动着莹亮的双翅，慢慢靠拢。
	希水从梁上倒挂下来，双手打了个手势，轻盈地从窗子扑进房间。
	院中的两名门徒听到动静，立刻大步过来一探究竟。二人刚刚靠进石阶，一根金丝线迅猛地绕上两个人的腿，再猛地甩了一下，两个人的脑袋重重地撞到一起，打着趔趄栽在地上。站在廊下的几个门徒飞快地冲向院中，但他们连对手都没找着，就被放倒在地上。
	“小子，好好躺着。”花谷甩着金丝线出来，麻利地把几人捆了个结实，
	房间里，章三爷正睡得惬意，被这动静惊得猛地一个激灵，弹跳起来。
	“谁？”他瞪着三角眼，看向走近的希水。
	希水双手叉腰，脆声道：“臭老头儿，你还敢睡大觉！”
	章三爷三角眼眯了眯，看向窗外，金绣娘摇着团扇站在大院的梅树下，气定神闲地朝他笑。
	他拧了半天眉，突然笑了起来，趿好鞋往外走。
	“老朋友们不请自来，还真不客气。”他看了看满院横七竖八的门徒，冷笑道。
	“仙流之主昨儿对我们不也挺不客气？借你的宝地开八行会，你不会有意见吧？”金绣娘睥他一眼，摇着扇子，轻摆腰肢往正堂走。
	“不敢，请。”章三爷拱拱拳，跟上了金绣娘。
	正堂里，华民初、钟瑶、希水、金绣娘、爵爷、一方，启鸣都在。
	启鸣的眼珠子跟着金绣娘转，喃喃自语：“一步一生莲，说的就是她这仪态。”
	见大家伙儿都不理他，他才讪讪笑着坐回原处，伸长脖子等着外面的人进来。
	“你为啥不走呀？”希水打量着他，不解地问道。
	“我倒是想走，可你们现在全在被通缉的范围内，我得保护金绣娘。”启鸣歪了歪嘴角，严肃地说道。
	“呵，你怎么不说你也是被通缉的人之一。”爵爷毫不留情地嘲笑了他几句。
	启鸣也不搭话，捧着茶碗装模作样地喝。
	“都到齐了？”章三爷在门口站定，拈着须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众人看。
	“喂，老家伙。”花谷从台阶跳上来，用力往章三爷的肩上拍了一巴掌。
	章三爷脸色微变，飞快地伸手摸了一把后腰，旋即笑道：“兰庭老人的高徒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花谷嘻笑着勾住章三爷的肩膀，看着大厅中挂着的字画说道：“好一个宅子，笔墨良多呀三爷。都说您仙流一行以书法分层次，也不知三爷到了什么境界？”
	金绣娘走到墙边，打量着一副字说道：“蚕无二设，燕不双飞。三爷现今恐怕是汉隶仙流，不多时也能到了秦篆境界。”
	章三爷打着哈哈走过来，朝众人一一抱拳：“谬赞，谬赞。既然大家来了，那就是我的贵客。”
	金绣娘嗤笑道：“既是贵客，那三爷腰上别的那东西也先放下吧，以免误会。”
	众人一听，纷纷望向章三爷腰上衣服的一块凸起。那似是一把枪。
	章三爷尴尬地笑了笑，摸着后腰说道：“嗨，你们想到哪儿去了，章某只是带着防身之用，绝无他意。”
	章三爷说着说着，脸色蓦地变了。他匆匆把衣服掀开，后腰上原来别枪的位置，竟别着一把白瓷茶壶。方才茶壶嘴凸起的形状拱起衣服，正像枪口似的！
	众人一阵哄笑。
	爵爷脚下踩风，眨眼间人已掠到章三爷的面前，夺走茶壶，揶揄道：“茶壶防身？三爷门道深！”
	章三爷猛地醒悟过来，眼皮子提了提，慢慢转头看向花谷。
	花谷叠着木马腿，笑吟吟地摆弄着进门时从章三爷身上偷来的手枪，瘦白的双手灵活翻动，将手枪拆成零件排到桌面上。
	章三爷看着那堆乌漆漆的铁器，脸色阴晴不定。
	锵锵……
	墙边的西洋镶金座钟，时针指向了十一点。
	金绣娘站起身，往外面张望：“八仙老前辈怎么还不来？”
	一方推着眼镜框，淡定地说道：“他一定会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柜子里传来阵阵鼾声。
	爵爷循声走过去，打开了一扇柜子的柜门，里面竟然躺着一个邋里邋遢的长衫算命先生，抱着一个空酒坛正在呼呼大睡，那正是八仙。
	金绣娘快步过去，手轻推着八仙的肩膀，错愕地唤道：“八仙前辈你怎么睡在这里？”
	八仙迷迷糊糊睁开眼，醉眼朦胧地扫了扫周围的人，咂了咂嘴，似在回味酒香。
	一方和花谷一行人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向八仙问好
	“见过八仙前辈。”
	八仙东歪歪扭扭地从柜子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用力伸了个懒腰，瞪着一双眯瞪的眼睛看向众人，“唷，都来了？”
	华民初立刻把十行者绘卷捧了上来，严肃地说道：“物归原主，大家保重！”
	言毕，他拉着钟瑶，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等等，”金绣娘几大步追上去，拦到了门口：“小先生，你还不能走。”
	华民初把钟瑶挡在身后，不悦地问道：“为什么？东西我已经还给你们了，我不是八行人，你们要开八行会，尽管开。姐姐已经因为此事吃了不少苦，我不能再让她无辜受牵连了。”
	钟瑶闻言，飞快的抬头看他，眼中的惊喜之光迭起闪动。
	花谷走过来，一脸严肃地说道：“因为金绣娘现在还不是持卷人，你就辛苦辛苦拿一会儿吧，只要拿到八行会开完就行。横竖你已经拿了这么多日子了，再多一会儿又怕什么？”
	“不对，还没齐呢，墨班和谛听的人还没到。”一方看了看时间，眉头紧锁。
	“不会不来了吧？”希水的视线在华民初和钟瑶之间来回穿梭，满脸的不高兴。
	啾啾……
	从窗外飞进来一只鹩哥，鹩哥脖子上挂着谛听之印，口中衔着信纸，鹩哥飞至鱼杖顶，将信纸丢下，飞至谛听之位。
	八仙拿着信纸，嘿嘿一笑：“第六十八任谛听之主，六耳，就位。”
	“谛听之主是只鸟？”花谷两个箭步冲过来，惊讶地看着桌上的鹩哥。
	鹩哥抬起细细的左脚，高傲地抬起了脑袋。
	“那还有墨班的人未到，”一方又看了一眼时间，神色冷峻，“时间就要到了，若他还不来……”
	“抱歉，我来、来晚了。”门外一阵急促的跑动声，大家往外看，只见柯书一路狂奔地过来了。
	柯书？他来干什么？华民初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我去了趟报社，辞掉拍照的工作，所以来晚了。”柯书汗流浃背地站在大厅中间，规矩地向众人一一行礼，“墨班之主墨知山座下首徒，柯书。”
	华民初被柯书的身份震得半天没能出声。柯书一向呆头呆脑的，怎么想也和江湖之人联系不上！没想到，他居然墨班的人。
	“学长。”柯书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坐到了最后的椅子上。
	章三爷走上前来，拍了两下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人到齐了，那就劳烦八仙前辈主持吧。”
	他话音落，径直走到一纸筒前，取出几卷半米高的宣纸卷，接连抛掷空中。
	花谷一改平常吊儿郎当的模样，手指轻弹，几枚银元从她指中飞出，准准地敲开纸卷。
	八仙抚掌晃头，低笑道：“好一手抛砖引玉！”
	华民初被这一幕吸引住了，视线紧随着那在半空中铺展开的宣纸移动。
	宣纸在空中飘然而落，不偏不倚地落在大厅正中，就像在一片墨地里落了一方雪。
	八仙从桌上拿起一个墨条，扔到了宣纸中央，嘴中念念有词。
	华民初震惊地看到墨逐渐融化，甚至其后墨汁居然还自行运动，宣纸渐渐凝现出一个八卦之阵。
	外八行中的众人都围了上来，神色恭敬，垂手而立，就连希水都不嬉笑了。
	钟瑶华起初待在角落置身事外，这时也站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华民初拍了拍她的肩，以眼神询问她，是否借机离开。
	钟瑶拉着他的手指，会心一笑，轻轻地说道：“先看看。”
	华民初对这八行会也挺好奇的，见钟瑶愿意成全他，于是索性走到八行人身后去看个究竟。
	八仙站在正中间，神情肃穆，眼神锐利，双臂在半空中缓缓抡出八卦之形，缓声念道：“画圆为方，墨行成阵，序乾坤，分宾主！诸位，风紧！”
	哐当一声，大厅周围的轩窗陡然阖上，吓了华民初一跳，往窗子边看时，只见启鸣正歪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他的视线回到八行人的身上。八仙取来了他的算命幡，往宣纸上一杵，竹竿直直地立起，如生了根一般稳固。
	华民初冷眼观察，此时纸上墨迹干涸，八卦阵散发着狂放但肃穆的气势，见者皆是心生敬意。他对这些江湖人的看法又变了，这些人的本事想必还不止他看到的这么多。
	八仙突然抬眼看向华民初，掷地有声地说道：“八行会，启坛！恭请祖师造物，《十行者绘卷》！”
	八行人各自报出名号，在八卦阵所指的位置盘腿坐下。
	华民初顺着八仙的视线，看到了自己手中紧握的十行者绘卷，这才反应过来，拿起十行者绘卷，按照八仙的眼神示意，站到正中。
	“天地玄黄，祖师在上，保我外八行生生不息，岁久弥昌！”八仙说完，将鱼杖举向头顶。
	霎时间，八卦阵上墨迹颤抖沸腾，就像是在纸上流淌生香的黑色火焰。
	“新任持卷人金绣娘何在？”八仙扬声问道。之前醉醺醺的模样一扫而空，双目灼灼，神情肃穆。
	金绣娘赶紧站起身来，恭敬行礼：“弟子在。”
	八仙盯着她的眼睛，凝重地问道：“今日此绘卷交付于汝，汝愿否以性命守之？”
	金绣娘立刻跪下，双手举过头顶，虔诚地回道：“弟子愿意。”
	八仙又看众人，脸色严厉：“汝愿否率我八行众生祸福与共，勇渡千劫？”
	八行各主一齐下跪，与金绣娘异口同声道：“弟子愿意。”
	“好！至宝归位！八行第二席仙流传于八行第三席，商女！”八仙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手指向华民初。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交接的这一刻。
	这时，宣纸上的火焰忽然熄灭了，座钟指针差十五分钟指向正午十二点。

第25章 易阳情蛊
	章三爷走过去，从华民初手中拿过绘卷，抚摩了几下，苦笑道：“这么多年原本该我仙流持卷，可这绘卷我连见都没见过，这刚一摸着，就该交接了。”
	金绣娘不满地催促道：“章羽，你快继续，按八年推演就该如此，绘卷丢失的二十年，轮空的可不止你仙流。”
	花谷帮腔道：“就是，我们千手也轮空了，我说什么了？”
	章三爷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扭头看众人：“别急，还有一炷香的时间，我现在仍是这八行现任的持卷人。”
	金绣娘看着章三爷手中的绘卷，渐渐失去耐心，直接伸手去拿：“章羽，你到底想干什么？午时之前必须完成交接，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章三爷飞快抬手，躲开了金绣娘，锐利的视线直刺华民初：“绣娘稍安勿躁，今天换届给你，这事儿跑不了。只是，我在卸下重任之前，还有一事未了。我既然还拿着这绘卷，此事就是我肩上的责任，为了我八行千秋昌盛……”
	金绣娘一招失手，神情更加不悦：“别耍嘴，到底什么事？”
	钟瑶这时候突然走上前来了，拉住华民初的手，匆匆说道：“配合到现在，小初已经很是疲惫，白日相救我钟瑶自会铭记，只不过总有人三番五次打扰我和小初原本平稳的生活，我不想再做无谓的配合，眼下我们已经交出绘卷了，不要再东拉西扯，我们姐俩就此告别。”
	章三爷沉着脸色，大步追上前去，大声说道：“华民初，你就不想知道一下你的身世？”
	华民初猛地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章三爷：“我的身世？”
	钟瑶抓紧华民初，用力往前拽，“走了，不必理会这个臭老头儿。”
	众人围拢过来，惊讶地看着三人，等待章三爷的下文 。
	章三爷望着华民初的脸，阴鸷地笑了笑，“二十四年前，易阳之主前往南京接任持卷人，但再也没有回过昆明。四年后，时任谛听之主六耳传信八行，原来我师父谕之先生与时任易阳之主柳烟珠胎暗结，怀上了孽种。我八行自古以来为防两行联手定下了隔行不婚的铁律，此三人必除。谕之先生和柳烟不愿妥协，竟与整个八行为敌，夫妻俩最终双双葬身火海。”
	金绣娘拧了拧眉，试探道：“章羽，谕之先生和柳烟都走了二十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与小先生有什么关系？“
	章三爷哈哈地笑了几声，又看向华民初：“当然有关系。那场大火，只烧死了两个人。那个孽种还活在世上，并且已经长大了。“
	“我们走，别听他胡说八道。“钟瑶脸色发白，拖着华民初往外跑。
	华民初已经猜到了，章三爷嘴里的孽种就是他！
	章三爷看着姐弟二人的背影，厉声说道：“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都是八行的铁律，不容亵渎。这个孽种，必须革除。刚才因为你是代持人，黑纱没法动手，现在你既然已经交卷，华民初，你父母留下的债，只能由你来还了。“
	钟瑶扭过头，气愤地说道：不要胡扯！我们小初的父母是戊戌变法的烈士，跟你八行没有任何关系。“
	八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信谁。末了，都朝八仙投去了求助的眼神，等他出声。可是八仙拈着须，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就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压根不管他们。
	章三爷见八仙不动，气势大涨，语气愈发地严厉，“二十年前，师傅恰是犯了糊涂，投身维新变法妄图救国图存！一方，你既然是黑纱之主，作为八行行规的执法者，如此孽子，你该怎么办？“
	一方毫无感情地说道：“革除该除之人，是黑纱一行的分内之事。若他是此人，黑纱一门必会斩草除根。“
	华民初大惊，指着自己说道：“你们的意思……要杀我？“
	花谷拧了拧眉，大步冲上前来，挡在华民初的身前，怒气冲冲地说道：“章三儿，你以为你现在说话还有人信么？华民初破坏你好事，你就想借一方的手杀了他？当我们八行是小孩子？”
	金绣娘也冷笑：“你这谎言也太不可信了，仙流之主怎么沦落成如此无耻之辈。“
	章三爷目光斜来，不客气地说道：“金绣娘你先别急着笑，华谕之先生是你的故人吧。他的长相，你应该还记得。你看看这小子的眉眼，是不是和他一模一样？“
	金绣娘看向华民初，半晌后，神情变得有些不自在。
	花谷见状，依然不肯相信，激动地据理相争：“谕之先生死了二十年，那时候绣娘姐也就几岁，长啥样谁记得？“
	章三爷指着金绣娘，得意地笑：“绣娘你怎么不说话了？“
	钟瑶忍无可忍，把华民初扒到身后，忿然说道：“一派胡言！我弟弟跟你们外八行毫无关系。别把你们的恩怨强加在无辜的人身上。小初，我们走。”
	“不说清楚，谁也不能走。”一方忽然闪身挡在他们俩跟前，手中的乌刺闪着寒光。
	华民初连忙将钟瑶拉到自己背后，挡在她前面，两人连连后退，远离一方。
	“一方，你敢伤我师哥试试！我与你誓不两立！”希水箭步上前，充满敌意地看着一方。
	华民初看着一方，怒气渐生：“别吓着我姐！你们越说越荒唐！好，我就从头给你们捋。我自小长在钟家，成年后就被送去日本留洋……”
	一方乌刺震了震，冷酷无情地说道：“说重点。”
	华民初咬咬牙，继续道：“重点就是……要不是因为巧在一辆火车上，我根本都不会知道什么外八行，再要不是几天之前去清吟别馆应聘排文明戏，我跟你们八行不会有额外联系！”
	章三爷冷笑着上前来，逼问道：“那你倒是说说，你父母现在在哪儿呢？”
	华民初怒视着他，铿锵有力地说道：“我父母去世得早，但可都是清清白白的。我母亲是名门之后，生我当天难产而死，我父亲是维新派知识分子，戊戌变法时被清廷所害，死于南京！而且我看过我父母的资料和照片，根本就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
	章三爷撇嘴，嗤之以鼻地说道：“那些都是可以伪造的。希水这丫头不是整天吵吵着说华民初是她师哥吗？易阳血脉、剑阁之印也会有假？”
	希水慌神了，她看了看华民初，仓促地抵赖：“我是胡说的，没这回事！你们放他走！”
	一方闪身来到华民初身后，用乌刺拨开华民初的衣领，推了一把华民初。
	华民初论身手，根本无法与一方相比，直接被一方推到众人身前。就在这时，众人看见了华民初后颈上清晰的剑阁之印！
	“剑阁之印！”金绣娘美眸大睁，脱口而出：“你果然有易阳血脉！”
	一方眼神中杀气腾起，手中乌刺出鞘两寸：“都让开，黑纱行使宗门规法。”
	钟瑶情急之下挡在华民初身前，红着眼眶说道：“要杀他，先杀了我。我和小初有父辈定下的婚约，你们敢动他，我钟家即使倾家荡产，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婚约？华民初震惊地看向钟瑶，长到这么大，他是第一次听到婚约一事。
	“姐……”他握住钟瑶的手，低喃道：“这是何时的事……”
	钟瑶颓然地看向他，双唇轻颤：“你一直反感我管你管得紧，所以我没告诉你。我是在等你再大点，等学成归国，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局面、这种场合告诉你。”
	一方又往前逼近几步，冷漠地说道：“钟家又如何？黑纱之门执行行规，无人可拦，无人敢拦。”
	钟瑶伸开双臂，勇敢地挡在华民初身前，怒斥道：“好，你大可试一试！今日你若敢动他，我绝不放过你。”
	这一刻，四周一片死寂。
	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了，行规就是行规，八行中人不敢违背。但是华民初对于这群人来说，却又有着不同寻不常的意义。似乎，除了章三，没人希望他死。
	钟瑶转头金绣娘，央求道：“金小姐，小初为你救下那么多人，对于你们这一行来说，应当算是恩人吧？”
	金绣娘终于走上前来了，轻声说道：“不仅小初先生，谕之先生，也是我的恩人，在我儿时受过他很多照顾，连我入商女一行也是他提点的。”
	章三爷脸色一沉，怒气冲冲地说道：“一方！你黑纱一行到底要不要维护行规！还不动手！”
	一方重新举起乌刺向华民初。
	“一方！你敢！”希水一阵风似地卷上去，袍子一角卷住乌刺，另一手抓住华民初的手，转身将他拉到面前，脸凑了过去，柔软的双唇堵上华民初的嘴。
	她这是在做什么？
	所有人都被她突然而至的亲吻惊呆了。

第26章 易阳情蛊
	华民初惊得睁大眼睛，呆在原地，眼神情不自禁地瞥向钟瑶。
	钟瑶也僵住了，她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手抬在半空中，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华民初猛地推开了希水，痛苦地弯下腰，一阵干呕：“你……给我吃了什么……”
	难道不是亲吻？是给他下毒？
	钟瑶反应过来，脸色苍白地冲到华民初面前，用力地拍打他背：“你吐出来！快吐出来！”
	华民初抠了几下喉咙，痛苦得浑身颤抖，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希水抹了把嘴唇，大声说道：“不要怕，这是情蛊！诸位听好了，华民初已经情蛊入腹，从此他与我同生同死，我作为易阳行首，谁动他就是跟我易阳一行为敌，他要跟我回昆明修习易阳之术，成为下一任的易阳之主，如果有人敢再对华民初不利，哼，我易阳一行将会不顾同僚情面，将你们所在一行赶尽杀绝。”
	钟瑶猛地怔住，满眸的不可思议，慢慢转头看向希水。
	希水高抬着下巴，看着一方和章三说道：“这情蛊乃一对情虫，一只在我虫巢内自小成长，一只现在于你腹中。自此，我俩难离千尺，相伴一生，易阳一行，无不庇护。”
	钟瑶身形摇了摇，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你疯了……你……”华民初捂着剧痛的喉咙，艰涩地说道。
	希水扭头看向华民初，略有得意地说道：“师哥别怕，从现在开始你就更是我易阳行的人了，再也离不开我半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我把他们统统都毒死！”
	章三爷呵呵几声冷笑，“笑话！你这是公然让易阳一行包庇孽子，一方！按照行规宗法应该如何？”
	一方不客气地说道：“易阳包庇孽子，同罪当诛。”
	希水脸色一变，慌张地看向仙们：“八仙前辈，你快出来说句公道话啊！”
	八仙依旧在闭目养神，对大院中发生的事不闻不问。
	见求救无望，钟瑶、希水、金绣娘不约而同地并肩挡在了华民初身前。
	一方手中乌刺出鞘，发出铮然之音。
	希水抖开长袍，阴极虫从袖中腾起，与一方僵持。一方不与希水纠缠，虚晃一招，直接逼向华民初。
	“小初你躲开。”眼看一方的乌木刺就要刺中华民初，钟瑶情急之下直接用身体挡在华民初身前。
	华民初却将钟瑶推开，直接面对一方的乌刺，愤慨地说道：“什么外八行，什么江湖道义，都是胡扯。我怎么会跟你们这群人搅在一起！亏我已经当你们是朋友。你们个个有一身好本事，却只顾着为些捕风捉影的事打打杀杀！我华民初纵有一死，也不能死在你们这群人手中，国家仍四分五裂，你们却依旧执着于暴力、血腥。北方政府重法苛规，你外八行脱胎于百姓，却仍没有宽容，百姓仍然活得苦累，我却与你们沆瀣一气。”
	一方听得竟有些愣住了。
	华民初转身扶住钟瑶的肩膀，诚恳地说道：“连累你，是我不好。姐姐，我对不起你。”
	钟瑶此时已经泪流满面，不停摇头：“小初……不要说了……”
	华民初看着完全镇定下来了，他朝钟瑶笑了笑，大走向一方，朗声说道：“来啊。我手无缚鸡之力，你要杀我，我只能引颈就戮。杀了我，让我看看你黑纱是怎样一个英雄好汉！”
	章三爷见一方退却，急声大喊：“一方！执法！”
	一方拿着乌刺，看了看他，一动不动。
	这时，八仙走到对峙的双方中间打了个哈欠，叉着腰摇头：“哎呀你们这帮小朋友，真是可爱，很简单的事被你们搞得真复杂……能不能都别扯了，咱先办正事，金绣娘，该接卷了。”
	金绣娘反应过来，立即应声，走到八仙面前。
	八仙挥着手臂高声道：“外八行第百廿六届持卷人，金绣娘，上坛接位！”
	“八仙，现在应该先清理门户。”章三急咻咻地大喊。
	但无人理他。
	金绣娘走到八卦阵中央，肃穆地看着八仙。
	八仙举起鱼杖，大声诵读宗门切口：“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个猪头，两个西瓜……吉时已到！尊商女之主金绣娘为持卷人，掌我八行命脉，走南北，定风波……”
	众人听得如坠云雾之中，是这样念的吗？
	金绣娘也不管对是不对，躬身行礼：“八年持卷，八行更迭，循环往复，八八六十四年。商女行首金绣娘，按自古延续，经仙流之主接任外八行持卷人。自此持卷八年间，忘家、忘亲、忘命，以守护八行为己任，八年期满，续传黑纱……”
	八仙点头唱赞：“二神和瑟，盗跖窃音；荆轲奋剑，西施舞影；孙武藏句，鬼谷神行；墨鲁机杼，东方迷局。十行者镇八行，新持卷人接卷。”
	章三爷突然大喊：“等一下！绘卷如今还在仙流之手，黑纱何在？速速执法！”
	一方犹豫不决地看向八仙，手中的乌刺再度慢慢抬起。
	就在此时，金绣娘突然转身跪到华民初面前。
	“你干吗？”章三脸色大变，急步冲向金绣娘。
	众人都被金绣娘的举动弄懵了，不约而同地围到了金绣娘和华民初身边，反倒让一方不好动手。
	八仙扫了一眼众人，断然高喝：“商女之主金绣娘接卷！”
	他说着，突然用鱼杖一挑，正击中章三握着绘卷的手。
	章三爷手中一痛，再反应过来的时候，绘卷已落入金绣娘手中。
	“你……”他不甘心地往前冲了几步，被希水和花谷用肩膀撞开，连退数步，被彻底挡在了人群之外。
	金绣娘抬头看向八仙，会心一笑。她接住绘卷，随即转身双手捧起向华民初奉上：“商女之主金绣娘，身体欠佳，愿遵国之义士华民初为持卷人，八年持卷之责委托于他，从此追随持卷人料理八行、保国安民。”
	一方握着乌木刺的手猛地一顿，错愕地看向金绣娘。
	这个举动让场中诸人又一次惊住了！
	金绣娘环顾众人，缓缓说道：“持卷之位在八行之内以八年为期更替，但持卷人可出于八行大局考虑自愿传位其他同僚，传卷给他不违背任何行规！”
	章三爷用尽全力扒开面前的人，冲到了金绣娘面前，看着金绣娘手中的绘卷，愕然问道：“金绣娘，你……你这是为什么？”
	花谷若有所思地点头：“懂了！八行规矩，持卷人为尊，任何人不能弑主！”
	八仙呵呵地笑道：“八行有规，持卷之人若为大局而众，可禅让绘卷于德行高尚之人，小兄弟，快接卷。”
	章三爷愤怒地咆哮：“八仙！你胡闹什么！绘卷怎么能给华民初。”
	八仙瞥他一眼，反问：“你既然说他是八行之人，他为何能不做持卷人？他是易阳门之人，他做也合理。”
	章三爷跺脚，咬牙切齿地痛斥：“他乃隔行通婚的孽子！死有余辜！”
	八仙揉着一头乱发，笑道：“嘻嘻，规矩里可没说孽子不能持卷啊……诸位你们听过有此规定吗？”
	花谷带头摆手，“没有……打小就没听过。”
	华民初仍旧茫然，不敢接卷。这东西是烙铁，接了之后会不会又连累钟瑶？
	钟瑶看了看一方手中乌刺寒芒，下了狠心，不管不顾地夺下绘卷，塞进了华民初的手中，“小初，先拿着！”
	八仙抚掌大乐：“嗨哟！二十年了，终于回来咯！”
	他说完，居然面朝华民初跪了下来，大声道：“八仙见过持卷人！”
	一方看着华民初手中的绘卷，终于收起乌刺，半跪俯首：“黑纱之主一方见过持卷人。”
	其他几人见状，也相继半跪俯首。
	章三爷推推这个，又拉扯那个，气急败坏地骂道：“你们都疯了！把绘卷交给这么一个毛头小子！”
	金绣娘冷着脸看向他，怒斥道：“章三爷，还不拜见持卷人！”
	章三爷见大势已去，退了几步，指着几人冷笑：“做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你们逼我的，跟你们玩够了，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出这里！”
	此时章三爷的正堂两侧的墙壁突然像百叶门一样打开，里面站着两对持枪的士兵，将八行众人团团围住。
	众人大惊，飞快起身，围到了华民初身边。
	章三爷叹了口气，冷笑道：“可惜啊，我本想简简单单的解决这件事，你们偏不依，非要一起死！”
	金绣娘怒目圆瞪，用力啐了他一口：“章羽！你这个该死叛徒！竟然把局做到八行会上来了！”
	章三爷抖了抖袖子，拱着拳说道：“恭请方司令。”
	乌压压的士兵把章三的大宅围得水泄不通，方远极站在正前方，杀气腾腾。上百支枪对着华民初一行人，只等方远极下令，便能把他们射成筛子。
	“保护持卷人。”金绣娘紧走两步，挡到华民初的身前。
	几乎就在同时，方远极身后的副官拔枪下令，“督办有令，不放过这间大院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华民初！”
	“找死！”希水看到那枪对准的是华民初，立刻挥开袖子，水星从她袖中飞出振翅高鸣。
	方远极那日在清吟别馆就吃过阴极虫的亏，对这乌漆漆的小虫不敢掉以轻心，马上扯开披风挡到面前。
	“楞着干什么？开枪！除了华民初，打死勿论。”他怒喝道。
	“你先死去吧。”花谷忿然甩出金丝线，凌厉地击向站在最前方的几名士兵。长枪从士兵手中甩出，又狠又重地砸向四周的人，他们的队形瞬间乱了。
	成群的阴极虫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尖鸣声震得人脑子疼，耳中全是这利刀在搅拌的动静。
	不知谁先放出了第一枪，石破天惊，惊开了阴极虫。随即，枪声似密雨一般在院中乱响。
	“这边！这边！”柯书举着自己的书包，挡在钟瑶和华民初面前，护着二人往院角退。
	“这什么书包，还能挡子弹？”钟瑶捂着耳朵，惊讶地问道。
	子弹的重击下，柯书的胳膊抖得厉害，他胀红着脸，结巴道：“我、我做的。”
	华民初突然明白了柯书为何对机械那么擅长，墨班的首席大弟子本就不是常人，他会的东西估计比华民初想像的还要多。
	一方和花谷身手最敏捷，希水驭虫而战，金绣娘沉着指挥。他们虽人少，却并不惧怕，加上配合默契，反把方远极他们打得手忙脚乱。
	“废物。”方远极铁青着脸色，举着枪瞄准了阴极虫，啪地一声，虫子落地。
	士兵们见状，恍然大悟，纷纷举枪对着阴极虫一阵乱扫。希水见到心爱的虫子啪啦啦地往地上掉，心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不管不顾地冲进人群，一把抓住了章三爷，怒斥道：“你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杀啊，反正他也是你们八行人，八行人统统都在通缉的范围内！今日一个也别想逃。”方远极转过身，乌洞洞的枪口指向章三爷。
	章三爷见方远极一脸杀气，心咯噔一沉，慌忙叫喊道：“司令，章某可是你的人，对您忠心耿耿，您不能兔死狐烹啊。
	“你不过是我眼中的一条狗。”方远极冷漠地瞥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抠动扳机，“当了狗，就要想到有今天的下场。”
	就在八行人楞神时，士兵们举着枪对着他们一阵猛烈扫射。少了阴极虫的助力，八行人明显战斗力衰减，只好退避到角落中与方远极僵持。
	“这火力、太、太猛……出不去……”柯书的手一软，书包砸在地上。
	失去了遮挡，子弹呼啸擦过钟瑶的头发，打进几人身后的墙中，被击碎的砖块扑头盖脑地往三人身上砸过来。
	“姐，小心。”华民初慌忙把钟瑶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碎砖。
	“华民初和钟瑶要活的！”方极远一掌掀开面前的士兵，厉声呵斥：“华民初，不想你姐姐有事，你就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
	华民初扭头看向身后，数十支枪围在三人面前，一点退路也没有了。而金绣娘和希水她们眼看他们被困，也只好停手，被士兵团团围住。
	“姐，你别怕，有我在呢。”华民初拍掉钟瑶头发上的尘土碎石，转身往外走。
	“方远极，你要的人不就是我吗！你别伤害他们。”
	“小初！”钟瑶花颜失色，几个快步冲出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不能去。”
	“姐，你没听到方司方才说的话吗，他不要我的命。”华民初迎着方远极的视线，咧嘴笑。他其实心跳正快，掌心后背全是冷汗，害怕着呢。可这时候绝不能犯怂，既然方远极放了话要抓活的，一定有他的用意。这时候，他的性命就是钟瑶和八行人的护身符。
	“识时务者为俊杰，都抓起来。”方远极倨傲地说道。
	“师哥！”希水急喘着往华民初面前冲，被士兵挥起枪托砸中了肩膀。希水盛怒之下，又想长打，被华民初用眼神制止住了。
	“没事儿，今日方司令要么把大家毫发无损地带回去，要么就抬着我的尸首过去。这就要看栾督办要的是死的我，还是活的我。”华民初主动把手伸出去，任士兵用绳子牢牢捆紧。
	“方司令，”钟瑶急步走向方远极，忍气吞声地说道：“前段日子我家商行特点从法兰西购进了两架飞机，恭祝督办大寿，就等栾督办派人来接收了。方司令应该知道督办更看重什么吧？”
	方远极打量她一番，皮笑肉不笑地点头：“也好，先把八行这些人都绑起来押入大牢，华民初跟我去见栾督办，至于钟小姐，您请自便。”
	“小初，我会去接你回来的。”钟瑶转身拉住华民初的手，眼眶泛红。
	“姐，你照顾好自己。”华民初抿了抿唇，愧疚地说道：“全是我连累你的。”
	方远极阴沉着脸色，直接从二人中间闯了过去，把姐弟两个重重地撞开，“走了，今儿浪费的时间够多了。”
	“诸位先屈尊，保全为上。”华民初稳住身形，忍着怒火和八行人道别。
	“不行，你得带上我。他身上有情蛊，和我身上的虫蛊是一对儿，若分开了，他立刻会死。”希水冲过去紧挽住华民初的胳膊。
	方远极不胜其烦地挥了挥手，“既然想一起去死，那就一起捆上。”
	士兵过来，把希水捆成了一只粽子。

第27章 易阳情蛊
	外面的大街上空旷无人，方远极骑在高头大马上，洋洋得意地往前走。
	“你们走快点。”士兵拿着枪托往华民初身上撞。
	“喂，你再动一下粗，我杀了你。”希水火了，怒气冲冲地用肩膀撞了一下士兵。
	华民初紧走两步，拦住了希水，朝她摇了摇头，“希水，算了。”
	“师哥，他若再敢动你一下，我一定杀了他。”希水眸子圆瞪，杀气腾腾地盯着那士兵。
	眼看旁边的士兵们要动手，方远极甩了甩马鞭，示意他们退下，看着满脸怒容的华民初说道：你一个好端端的富家大少爷，瞎掺合什么江湖上的事。”
	华民初冷笑道：“我说我是被逼无奈，你会信吗？”
	方远极打了几声哈哈，倨傲地盯住了华民初的脸，“好一个被逼无奈，你指使人绑架督办也是被逼的喽？”
	华民初和他对视了片刻，忽地一笑：“如果不是章三爷挟持我姐在前，我会需要出此下策？”
	方远极收回视线，冷哼道：“我还真的没想到你年纪青青居然会有胆量去劫持督办，你要是在我手下，说不准会是个良将，可惜误入了贼窝。我方某现在倒有些好奇。你去见督办，打算怎么给自己辩护？”
	华民初抬了抬下巴，朗声道：“如实告诉督办，这一切都是误会，八行众人也无心参与政治，只要放他们走，督办何必大开杀戒？”
	方远极扭头看向他，突然哈哈大笑。但不难听出，这笑声中多是嘲讽之意。
	希水又忍不住了，仰着脑袋大声骂道：“你笑什么笑，我师哥这是直率，不像你们这些阴险小人，到处耍心机，当心被人卖了还不知道。”
	方远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凶神地盯着希水：“都听说滇南的女孩生性好爽，但我看根本就是蠢。想一想，这还真是一场笑话，我堂堂方远极，居然为了这么两个小屁孩子兴师动众。现在国家分裂，外强屠戮，而我还在这里跟你们这帮下九流浪费时间。”
	华民初看着方远极，心中一动。这种人真的会关心国家安危吗？他定了定神，试探道：“如果你真如此心系国家，为何不劝说栾督办与南方和谈。”
	方远极看着华民初的眼神更加不屑了，用马鞭往华民初的肩上抵着，嘲笑道：“你以为南方使节真的是来和谈的？说你是天真学生真是一点也不委屈你，现在中国四分五裂，根本就不是靠一两次和谈或者你们学生喊喊口号就可以的。”
	华民初推开马鞭，问道：“那你说，要靠什么？”
	方远极回头俯视着华民初，一字一顿地说道：“武力！”
	“武力？”华民初方才升起来的丁点希望瞬间粉碎，他就知道，方远极这种人根本不会管百姓死活，他们这种人要的只是自己有兵有权，有财有势。
	方远极见华民初不出声，倨傲地抬了抬下巴，眼中兴奋的光芒闪动。他环顾众人，用马鞭一一指过众人的脸，说道：“只有绝对的武力！才可以把这个国家重新统一，自古以来这片土地上的人，就只会对武力屈服。”
	华民初忍不住打断他的话，铿锵有力地反击道：“你说的不对！只有自由、平等、民主，才是这个国家的未来！”
	方远极低头看他，不屑一顾地笑了笑，“平等？怎么平等？难道要跨江而治，把中国一分为二？这就是你们这帮学生想要的？”
	华民初朗声回道：“南北为什么不可以和平的走到一起？这是一个国！”
	方远极已经失去了和华民初继续谈论下去的兴趣，他冷哼几声，训斥道：“真是天真的无可救药！”
	“天真？如果渴望国家统一是天真，我宁可天真到死。”华民初掷地有声地说道。
	“呵，你就逞嘴皮子吧。”方远极眯了眯眼睛，看向前方。
	喧嚣声正打右边街道传来，呼喊声明明白白的递入耳中，是学生们在游行。没一会儿，一长群学生排着长队，摇着旗子从路口走了过来。方远极烦躁地捂住耳朵，但呐喊声还是清晰地灌入了耳中。
	“声讨卖国政府，还我山东，驱除倭寇！声讨卖国政府，还我山东，驱除倭寇！”
	方远极楞了楞，放下捂耳的双手，阴沉着脸色说道：“巴黎和会的消息传回来了？这帮学生真是吃饱了没事干！以为在路上走两趟就能解决问题？去，让他们让开。”
	跟在马前的卫队长带着人往前快走了几步，指着渐近的学生们大声呵斥：“都闪开，我们奉栾督办之命，押送南方使者刺杀案的犯人华民初，闲杂人等赶紧让开，不然……”
	领头的学生毫不畏惧地反击道：“不然怎么样，把我们全抓起来？”
	柯书这时候趁乱挤到了华民初身边，轻碰了他一下，朝前面直呶嘴递眼色。华民初猛地明白过来，这些学生不是无缘无故来这里的，柯书之前迟到，只怕与他有关。这小子，平常看着呆头呆脑的，没想到做事心细如发。
	领头的学生挥了挥手中的旗子，示意大家安静后，大步往前，不卑不亢地看着方远极，铿锵有力地说道：“我们代表全北京所有大学，要你们栾督办给我们同学一个交代！什么刺杀？一个大学生刺杀南方使节？你们栽赃陷害都不会编一个好一点的故事？晨钟日报的记者报道刺杀案实为炸弹未遂，南方使者大喊对方是栾的人，而现在这几名记者现在下落不明，晨钟日报报馆被人打砸，肯定都是你们干的！”
	华民初听到此处，突然大步往前，将手铐举过头，大喊道：“同学们！火车案，我在现场！他们这是要灭我们的口！我作证！南方使节是被栾督办的人杀的！”
	方远极回头看向华民初，暴怒地呵斥：“你给我闭嘴！”
	花谷率先反应过来，跳起来大叫：“他说的就是真相，我们都是当时的证人！”
	学生们群情激昂，挥着旗子往前涌，把方远极和士兵们围在了中间。
	“果然！你们现在就把它们放了！”
	“放人！放人！放人！”
	眼看学生们闹的动静越来越大，百姓们都围过来了，方远极怒火渐涨，挥起马鞭抽向围在面前的学生，呵斥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敢命令我！再不让开，就当你们是同伙！”
	方远极身后的士兵们都举起枪，学生们被吓得向后退了一些，有些惶然无措地看向领头者。
	领头学生挺了挺胸膛，不仅不退，反又向前一步，直面着方远极：“有本事你开枪啊！”
	方远极以马鞭指着领头学生大喝道：“你让不让！”
	领头学生针锋相对：“你放不放人！”
	方远极气到脸发青，正欲拔枪，突然一声枪响石破天惊，在马前一名士兵中枪倒地，殷红的鲜血飞快地从士兵胸膛上涌出，泅湿了衣服，在地上淌出一片艳色。
	方远极震怒不已，啪一声，手枪上膛，“你们学生还带着枪？给我动手！”
	士兵们端起枪，朝着学生们一顿乱扫。
	场面立刻乱了！
	学生们四散而逃，而士兵中也有人不断中枪。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寻找着攻击源头，地却不得其所。
	花谷从嘴里吐出一枚细针，翻动手腕，麻利地解开手铐。锃地一声响，她挥着手铐击中了一名士兵的鼻梁，再飞起一腿踹开扑来的人。
	“别打了，先给我们解开。”希水着急地大叫。
	“急什么。”花谷又放倒了几个人，这才过来替其他八行解开枷锁。
	这些人一旦松开禁锢，那就是鱼入大海，鸟飞天空，方远极他们可就拦不住了。他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八行人混进人群， 气急败坏地下令：“看住犯人！别慌，都回来看住犯人！”
	但是此时士兵们早已失去理智，根本没人听方远极的命令，偷袭他们的枪声从四面打过来，加上人群混乱，根本找不到开枪的人到底藏在何处。这种随时会被子弹击中的恐惧感彻底击溃了他们，压根就顾不上方远极和八行人。
	“那里！看那！”突然有一名士兵惊恐地指着路边的屋顶大喊。
	众人纷纷抬头。
	两侧的房顶上站着好些拿着大刀的黑衣人，统统留着前清式样的发型，将辫子缠在脖子上。
	“前清的人？”方远极铁青着脸色，举着枪瞄准房顶连开数枪，“给我打！”
	士兵们还来不及反应，两边的黑衣人纵身从屋顶跳下，冲过乱涌的人群，直接杀到了华民初面前。
	方远极看到华民初要跑，也顾不上保命，举着枪从大树后面跑出来，杀向华民初。
	黑衣人见他过来，
	“快，拦住华民初。”方远极撞开拦在面前的人，瞪着赤红的眼睛穷追不舍。
	“你走这边。”抓着华民初胳膊的黑衣人匆匆说了一句，把他推向小巷子的方向。
	华民初一头雾水，来救他的是些什么人？
	“师哥，快走。”希水冲破重围，气喘吁吁地冲到他的面前，抓着他的手腕在人群里左突右闯，奋力往前跑。
	她个子小巧，身手灵活迅猛，就像小野猫那般狂野，凡是挨了她拳脚的人，脸上必会挂彩。要么嘴巴，要么脸上，要么耳朵，鲜血淋漓。
	华民初也学过几招防身术，可也就几招而已，自保尚难，更别提去救其余的八行人了。
	“快走！”隔着人群，金绣娘朝他大叫。
	希水见他停下，忍不住急得跺脚，“走了，师哥，他们不会有事的！”
	华民初朝金绣娘点点头，跟着希水往巷子里跑去。
	被人群围困住的方远极眼睁睁看着华民初要跑了，拔枪就打。
	子弹尖锐啸响，射向华民初的背。
	“方远极！”金绣娘脸色骤变，飞身扑向方远极面前，子弹从她的手臂穿过，惯性带着她斜斜往前飞了一段距离，摔到地上。
	华民初听到枪响，心猛地一颤，扭头看只见到金绣娘手臂中枪，替他挡下这一枪，当即就想回去救人。
	“哎呀，师哥！”希水死死拽住他，袖子挥动数下，把剩下的阴极虫召唤过来，掩护自己和华民初撤进小巷。
	乱枪之中，又有两名黑衣人被士兵打死，风里全是血腥的气味。
	华民初又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热血沸腾、心乱如麻。他渴望的太平安宁，强大统一，什么时候才会到来？这些拿着枪对着百姓敢随意开火的军阀什么时候才懂得爱民惜民，人人平等？
	“师哥，别磨蹭了，咱先保住自己的小命好吗？你可是持卷人哪！”希水见他一步三回头，焦燥不安地催促道。
	她话音刚落，一颗流弹尖啸而至，猛地击中了华民初的右腿。一阵麻木之后，巨大的痛感从大腿正中往身体各个角落飞快地窜去，他站立不稳，扑通一声，跪下去。
	“师哥！我背你走！”希水紧抓住华民初的肩膀把他拖起来，用尽力气把他背起来，往巷子深处奔去。
	鲜血顺着他的腿一路淅淅沥沥地滴。
	“师哥，你忍忍，我们去找郎中。”希水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痛到变色的脸，又急又心疼地说道。
	“我们现在是通缉犯，找不了郎中。”华民初痛苦地摇摇头，“先放我下来，你背不动了。”
	希水毕竟是个女孩子，背着高大的华民初狂奔一路，体力早已透支了。双腿发软发颤，衣服早被汗水浸得透湿。
	她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小心翼翼地华民初放到墙根下。
	华民初的裤管已经完全被血泅透，血腥味儿直往二人鼻中钻。她看着被子弹贯穿的、血肉模糊的大腿，急得手足无措。
	“不能找郎中……那只有用阴极虫给你止血。可这法子有些疼，你一定要忍住。”她召来一只阴极虫，轻轻地放到华民初的腿上。
	虫子闻取血腥味，立刻变得兴奋起来，飞快地往他的伤处爬。到了那团翻起的血肉上，虫子突然燃烧起来，华民初死咬牙关，眉头紧锁，双手抓着地上的杂草，痛得脖上血管根根暴起。大汗疯涌。
	“师哥你忍忍。”希水蹲在他身边，秀眉拧成一团，抓住他的手往自己怀里揣，心痛地说道：“你要是太痛，你就拧我好了。”
	华民初深深地吸气，吃力地抬起头看向她，“我没事……不能在这里久呆，先去清吟别馆。那里有地道，可以暂时躲避。”
	“好。”希水扶他起来，弯下腰，示意自己再背上他。
	华民初看了一眼她发抖的细腿儿，咬着牙关往前迈了一步，“我可以走，你扶我走。”
	“那你慢点。”希水赶紧用力地掺住他的胳膊，让他往自己身上靠。
	巷子深长，青石板路湿滑难走，两边的墙角下开着不知名的白花儿，不时有虫蚊飞快地从青石板上爬过。耗子从高墙的下的洞里钻出来，摇着尾巴吱吱尖叫着往前飞奔。
	这一路原本只需要走半个多钟头，二人楞是走到了日落时。不时在角落里躲一躲，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左绕右闪，躲开追兵。到清吟别馆对面的巷子口时，二人看到了上百的士兵守在别馆的门口，荷枪实弹，凶神恶煞。
	“看来这里已经被封了，进不去。不知道红袖她们有没有安全地从地道里离开。”华民初往里退了两步，小声说道。
	“你还管她们呢！我们现在怎么办，你的腿怎么办？阴极虫止血只能管得住一小会儿……哎呀，你又开始流血了。”希水飞快地蹲下来，把一只阴极虫往他的伤口上放，“师哥你再忍忍，血一定得止住，不然这么流下去，你的血要流光了。”
	虫子再度在他的伤口处烧了起来，他痛得握着双拳往身后的墙上猛捶了两下，背靠着墙壁往下滑，重重地坐到地上。
	希水跪坐下来，双手在他枪伤处烧起的火团上来回揉搓，眉头紧锁，神情疲惫。
	“你没事吧？”华民初喉头沉了沉，关心地问道。
	希水摇头，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我当然没事，中枪的人又不是我。现在去哪儿好啊？不然回钟家？”
	华民初想了会儿，轻轻摇头。钟家肯定是不能回了，钟瑶为了他已经受到了牵连，是许诺两架飞机才得以脱身。若他现在回去，钟瑶一定又要卷进这件事里。他不想再让钟瑶受到半点伤害。
	“那还能去哪儿？不然你跟我回滇南吧！”希水蹭地一下站起来，双眼发亮，“现在你是执卷人，我们两个就回滇南去，把我们阴极门发扬光大。”
	滇南？华民初抬头看向希水天真的笑脸，暗自苦笑。
	想出城？哪有这么容易！
	大马路上又响起了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他往外偷瞄了一眼。来的是一队穿着整齐军装的队伍，但是看他们胳膊上的袖章，却并非京城中的驻军。尤其是领头的军官，身材魁梧，像铁塔一般结实，看长相，从来不曾在方远极身边出现过。
	这是有新人调回京城了？

第28章 易阳情蛊
	督办府。
	方远极一身狼狈，顶着满脸污渍血迹大步走进了栾督察的办公室。
	“督办！”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眼栾督办的脸色，垂着双手等着听训。
	“呵！废物！”果然，栾督办开口便是骂词，滔滔不绝，把他训了个狗血淋头。
	方远极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紧抵着冰凉坚硬的地面，冷汗涔涔，一个字也不敢回。
	“一群蠢学生和前清那帮还在耍大刀的就能搅和到你？远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了？”栾督办越骂火气越大，抄起桌上的卷宗纸张往方远极身上砸。
	方远极依然维持着跪拜的姿势，压根不敢抬头，喃喃辩解：“本来一切顺利，谁想半路被一群前清人和学生给搅和了。”
	“一群蠢学生和前清那帮还在耍大刀的就能搅和到你？远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堪一击了？”
	“是我低估了他们，没想到前清的人跟这八行还有勾结，在我押送的路上伏击，又有一群学生在场，我……”
	栾督办的脸色在他的声声辩解声中变得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失望，终于他出声打断了方远极，“我年纪大了，没时间听评书，我只要个结果！这帮下九流怎么就突然成了一个问题了？还有那帮学生，不能再让他们这么肆意妄为！一群纸上谈兵的蠢货，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我收复南方的计划，懂了吗？”
	方远极握紧双拳，脸色涨得赤红，“是！属下知道！属下绝不会放过华民初和外八行那些宵小叛贼。”
	“行了，你起身吧。等下张禄要来了，我还要见他。”栾督办收回视线，神情冷冷地转过身。
	“张禄？”方远极楞了一下，飞快地爬了起来。
	“出去。”栾督办不耐烦地挥手。
	方远极沉着脸色，恭敬地道了告退，转过身，理了理衣领、袖子，昂首阔步地往外走。
	大院中正好来了一队人马，方远极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人，脸色又一次变得阴晴不定，一字一字地念了声：张禄！
	“方司令，你这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弄了一身灰土？”张禄骑着马到了他面前，问完话才从马上下来，态度倨傲，完全不把方远极放在眼里。
	方远极鼻中冷哼两声，问道：“张旅长！这么不远千里前来必有要事啊。“
	张禄咧咧嘴，拱着拳打哈哈：“督办有令，下官也不知是何事，听说督办派方司令肃清京城内的乱党，如果有张某力所能及之处，方司令一定不要客气。“
	方远极一听就火了，强压不满，拂袖就走：“区区乱党我方某自己就可以解决，麻烦转告督办，方某一定鞠躬尽瘁！“
	张禄不屑一顾地撇撇嘴，大步流星走进大楼。
	大院中，士兵们正在集结，各队的卫队长站在各自的人面前，大声传达栾督办的命令。
	“记住，每寸地都不放过，但凡有敢窝藏贼党之人，一律按同党论。出发！”
	一阵灰尘赴赴中，大院的士兵被派往京中大小街道。
	夜色降临的京城里，没有往日的繁华夜景，有的是满街可见的士兵，盘问声不时响起，闹得人心惶惶。
	钟瑶坐在马车里，合着双眼，看似安静地休息。但她紧拧着手帕的双手出卖了她紧张担忧的心事，那原本剪得圆润干净的指甲因为揪锦帕太过用力，已经撕断了半截，凤仙花染过的断甲被裙上的锦丝勾住，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摆。
	“大小姐，到了。”管家的声音从马车轿门外外传进来。
	钟瑶缓缓睁开眼睛，定了定神，伸手推开马车门，看向督办府大门口荷枪实弹的卫兵。
	管家先上前去和卫兵交涉，那些卫兵压根不给管家面子，拿着枪托对着他又撞又骂，赶他离开。管家只好回到马车前，一脸忿色地摇头。
	“大小姐，只怕进不去。”
	钟瑶跳下马车，掸了掸袖子，稳步往大门口走。
	“站住！”卫兵马上伸过长枪对准了她，严厉地呵斥道：“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快点走！”
	钟瑶笑了笑，温柔地说道：“我是钟瑶，与督办约好见面，还不去通报一声。”
	卫兵楞了一下，放下枪，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神态淡定悠闲，不似说假话，于是收了枪，快步往里面跑。
	钟瑶来了的消息，里面的小官儿也不敢怠慢，直接把话传到了栾督办的面前。
	“哦？她来了？”栾督办拧拧眉，看向伺候在面前的高副官，“你说见不见？”
	高副官稍事沉吟，点头道：“钟家有钱，这是收服钟家的大好机会。见！不过，见要见得巧妙，不能痛快地见她。”
	栾督办想了半天，挥了挥手，“你去告诉她，本督办身体不适，让她好好想想，什么药能让我精神好些。”
	“是。”刘副官并足低头，响亮地答了一声。
	钟瑶在门口站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终于看到高副官匆匆而来的身影，不由得松了口气，露出笑容，快步迎了过去。
	“钟大小姐，真是抱歉，让大小姐久等了。栾督办身体抱恙，实在不方便见客。让我转告钟姐，下回来的时候，不妨带上让他能够精神好一点的药。”刘副官抱抱拳，笑呵呵地说道。
	让他精神好的药？
	这是什么药？
	不如带一碗毒药毒死他吧，免得他再下令捉拿她的弟弟华民初。
	她维持着温柔的笑意，轻言曼语地向高副官道谢，转身往马车前走。管家扶着她上了马车，牵着马慢慢往回走去。
	钟瑶扭头看了一眼仍站在门口的高副官，又恨又怒，却只能忍住。
	“如今之计，得先到小初的下落才行，不能让他再落进方远极那小人的手中。”她自言自语完了，疲惫地合上了眼睛，半晌又喃喃地说道：“那希水，怎么可以给你喂下情蛊……小初，我该怎么办？小初你在哪里？”
	马车轱辘在地上碾出一地的沉闷碎音，小石子四处崩溅。
	士兵还在大街小巷里翻地三尺地搜查八行人和华民初的下落，那些白天把京中搅得天翻地覆的八行人，就像消失了一样，一点气味也找不到。
	天亮了。
	华民初和希水小心翼翼地避开搜查的士兵，从藏身的小巷出来。他腿上的枪伤在蛊虫的作用下暂时止住了血，但是疼痛一直未减轻，整条腿就像架在烈火上炙烤着，连皮带骨痛不堪言。
	“怎么一大早又有人闹事？”希水往巷子外张望了一眼，愁眉苦脸地抱怨。
	华民初一步步挪到口子上，半边脸探出去看。前面搭着高台，四周竖着旗子，扯着横幅，学生们聚集在四周，一名身着青衫的教书先生站在高台上慷慨演讲。
	“同学们！巴黎和会的消息传来，我心怀悲愤！中华民族有五千年的历史，我们是热爱和平的民族，却惨遭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和蹂躏！巴黎和会，列强罔顾中国利益，将山东转赠日本，这是对中国政府尊严的践踏，是对中华民族尊严的践踏，是对四万万中国人尊严的践踏！我们奋起反抗，呐喊出声，要求内惩国贼，外争国权，这有什么错！
	学生们朝台前涌，挥着旗子，高举着拳头，激愤地高呼：挽救国家民族，人人有责！
	华民初看着这些老师学生，心潮难平，突然说道：“在我记忆里，我父亲就像这老师一样，为了国家大义牺牲自己的生命。可是……”
	希水楞了一下，低喃道：“师哥，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人……你就别难过了好吗？”
	华民初扭过头看向她，苦笑道：“没事。正好趁人多，我们到街那边去。”
	只要穿过人群，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钟府。他牵挂着钟瑶的安危，不知她现在情况如何。
	“走！”希水拍自己的腰，“我背你！”
	华民初拍了拍她的肩，咬紧牙关，拖着伤腿，尽可能地加快速度。
	大路上围满了人，学生居多，也有不怕惹事的路人停下脚步，渐渐地被老师的演讲感染，跟着学生一起高呼鼓掌。
	正在此时，一队士兵突然闯进人群，用手里的木棍和枪凶狠地击打学生。学生们毫无防备，被打得头破血流。
	华民初看在眼里，怒在心头。
	“师哥，你身上有伤，我们还是赶紧走。”希水急了，使劲拽着他往前冲。
	华民初顺着她的意往前冲了几步，忽然听到台上传来老师的痛呼声。他循声看去，几名士兵把老师踩在地上，用枪托往他头上身上重重击打。没几下，老师已是血流如注。
	华民初再也遏制不住心中的怒火。拳拳赤子心，换来的居然只有方远极之流粗暴无耻的对待？爱国有何错？老师学生有何罪？
	他甩开希水的手，冲到高台前，一把夺过面前一位士兵手中的枪往正行凶的那群人背上敲去。
	可华民初有伤在身，走路尚且勉强，又哪来的力气与这些恶虎凶狼搏斗。没几下他就反被士兵给摁住了，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的身上。
	“这是华民初。”有名士兵抓着他的头发，掐着他的脸看了一眼，大叫道：“通缉犯华民初！”
	从他身后大步跑近几名士兵，正中间的一位拿出一张通缉令，对着上面的画像仔细比对了一番，上来就要捆住华民初。
	“就是他，带回去见方司令。”
	华民初奋起反抗，推扯中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热烘烘的鲜血流疯涌。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一头栽下高台。朦胧中，他看到希水挤过人群跑向他，似乎还有几个小孩儿朝他冲了过来，大叫着呆子、呆子！
	这是谁家的孩子，谁又是呆子？
	他努力睁了睁眼睛，终是没敌过一身的剧痛，昏死过去。

第29章 小紫禁城
	一个小时后，华民初曾经在街上出现过的消息传到了钟府。钟瑶手一软，茶碗啪嗒一声落地，碎成数片。
	“大小姐，方远极来了。”桓步微弯着腰匆匆走近，俯到她耳边，焦灼地说道：“来者不善。”
	他话音方落，方远极已然带着数十士兵冲进前厅。
	“方司令，你擅闯我钟府，所为何事？”钟瑶用锦帕擦掉指上的茶水，慢慢转身看向他。
	方远极冰冷的视线在钟瑶娟秀的脸上停了数秒，抬头看向二楼，“奉督办之令，搜查钟府，捉拿通缉犯华民初。”
	钟瑶笑笑，扶着椅子扶手坐下，轻言曼语，“方司令莫不是搜晕了头？他即是通缉犯，又怎敢回家，在这里等着方司令来抓呢？方司令还请别处去搜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耽误了您的大事。”
	“难保这里有密室密道之类的，钟小姐有心窝藏他。”方远极往钟瑶面前迈了两步，抬手指向楼上，厉喝道：“搜！”
	士兵们立刻分为数路，往不同的方向冲去。一路去了楼上，一路进了花房，一路往后院跑去。
	乒乒乓乓地一声乱砸声很快就从各个方向传了过来，恒叔看着精心打理的大院眨眼间又砸得稀烂，心疼得直拧眉叹气。
	钟瑶取一只咖啡杯，慢吞吞地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蓝山咖啡，方司令想不想尝尝？”
	方远极冷哼，“不必了，钟大小姐自己享受吧。”
	“呵，方司令，我钟家在北京一直遵纪守法，诚信经营，为政府贡献良多，每年光税收就数十万银元，更别提各式捐赠。安福会上下，包括栾督办在内，有目共睹，交口称赞。方司令办事，我们不敢阻碍，连家都让您搜了，但这窝藏之类、莫须有的罪名，钟家是万万不敢认下。”钟瑶抿了口咖啡，看着方远极，展颜一笑。
	“钟大小姐嘴皮子厉害，我不与你争辩，但钟大小姐要明白一件事，只要我在这京中一天，华民初就别想逍遥。”方远极冷眼盯着她，神色复杂，那双深暗的眼睛里野心与狠戾的光交迭出现。
	钟瑶与他对视了一眼，心猛地往下沉。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人只要有机会，就定会把钟府踏为平地。在这种人心里，只有征服与战胜才是重要的事，至于公不公平，冤不冤枉对他来说根本不在考虑的范围之内。
	“司令，没有搜到通缉要犯华民初。”副官回到方远极面前，低着头恭敬地回话。
	钟瑶放下茶碗，神情淡然地起身，“那我就不送了。对了，提醒方司令一下，这几天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前程吧，好好想想，张禄为什么回京。”
	“你什么意思？”方远极蹭地一下起身，铁青着脸色问道。
	钟瑶在花房门口停下，视线落在地上一枚华美的蝴蝶上。这是华民初从日本给她带回来的那只蝴蝶，现在，它已经死了。她的心脏就似被人用铁锥狠狠地扎穿，一瞬间，痛苦冲向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几乎不能透气。
	她爱了这么多年的华民初，不知能不能和她完成婚约？她的华民初，现在已经被希水喂进了情蛊啊！那可是一生一世不得分离的情蛊，只要离开彼此，那是会死的！
	钟瑶的眼神已几近绝望，她强行挺直了腰，踏进了花房，颤声说道：“恒叔……送客。”
	恒叔花白的眉头紧皱，快步走到方远极的面前，挥挥手，应付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方远极盯着钟瑶的背影看了片刻，带着人匆匆离开。
	出了门，副官紧赶了几步，凑到他耳边不解地问道：“司令，她一定知道华民初的下落，为何不把她抓回去？”
	方远极阴沉着脸色，低声道：“钟家手眼通天，华民初证据确凿、我们有了督办的亲口命令才能如此，钟瑶没有充足证据不能轻易动她。倒是她刚刚的话提醒了我，你立刻去查张禄来北京到底什么事，什么时候回驻地。”
	副官行了个礼，带着几名小兵匆匆走开。
	方远极回头看了一眼钟府，打马回府。
	恒叔目送那行人离开，马上令人关闭大门，回到花房去找钟瑶。
	花房里花断枝折，一地狼藉。往日茂密的花木已是一副败相。他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这钟府繁华了百年，莫非真要就此步上末途？
	楼上传来了脚步声，是钟瑶上楼去了华民初的房间。他寻过去，只钟瑶正在华民初的房间里收拾衣物。
	“大小姐，这是要出门吗？”恒叔上前去，紧张地问道。
	钟瑶垂着眸子，轻声说道：“我给小初收几套冬衣，天凉，不能冻着他。”
	“我来吧。”恒叔叹了口气，拿出一只小箱子，把衣服叠好，整齐地放进去。
	钟瑶心里发醉，眼眶发胀，眼泪怎么都忍不住，啪嗒一下落到了刚叠好的一件蓝衣衫上，随即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个不停。
	“大小姐……会好的。”恒叔不忍看她伤心的模样，递上一方帕子，转过身装着收拾鞋袜。
	钟瑶飞快地擦掉眼泪，着说：“帮我联络美国那边，我要帮小初洗脱罪名。不能让他一直当一个通缉犯。”
	恒叔轻轻点头，叹道：“只能这样了。”
	钟瑶拿起枕边的一册书，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抱着书坐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低低地念了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
	华民初从一张破旧的床上醒过来，脑中风驰电掣地闪过八行人的面。他捂着胀痛的额头猛地坐起，茫然地扭头看向四周。
	光线穿过木窗上的破洞透进屋里，细微的飞尘在亮光中飞舞。希水在桌前趴着，一只茶碗倒在她的指尖前，茶水已经干涸，在桌上凝成褐色的茶渍。
	“希水？”他扳动受伤的腿，沙哑地叫了一声。
	“希水，嘿嘿，希水……”窗外突然冒出几个小脑袋，嘻嘻哈哈地挤成一团。
	希水猛地惊醒，瞪着圆眼睛跳起来，冲到床前，喜出望外地叫道：“师哥你醒了！吓死我了，你睡了好久！我去叫人来给你看伤。”
	“多久？这是哪里？”华民初腿只是稍动了一下，痛得直冒汗。
	希水压根没回答，动作快得像飓风，嗖地一下冲出了屋子。
	华民初掀开被子，只见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透着一股草药味儿。他皱着眉，扳着伤腿继续往床下挪。也不知道姐姐情况怎么样，他现在得回钟家。
	“华公子别动！你还不能起来。”
	一道清瘦的身影从门外急步进来，按住了华民初的肩。华民初抬头看了一眼，隐隐记得这脸在哪里见过？
	“您是……台上那位教书先生？”想了半天，他终于记起了这人就是昨日在高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的老师。他也挂了彩，头上缠着绷带，脸青肿着，嘴角也破了。
	“先喝点水，再喝点粥垫垫肚子，然后喝药。”教书先生给他倒了碗水，笑呵呵地说道：“你胆子还挺大的，腿伤成这样了，还敢上台救我。多亏我有个同学是医生，不然你这条腿可就真废了。”
	“谢了。”华民初接过茶碗，几大口喝得精光。
	教书先生坐在一边，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知道你，现在满大街都贴着你的通缉令。华公子有勇有识，不简单哪。”
	“我……”华民初有些惭愧，他哪担得起如此的称赞。尴尬了半晌，他环顾四周，又看到了门口那些小孩子，于是疑惑地问道：“这是哪里？”
	“紫禁城！”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大叫道。
	紫禁城？
	华民初吓了一大跳，他们现在是在皇宫里？
	“呵呵，就是一个称呼，不是真的紫禁城，这里就是个贫民窟。”教书先生摆着手解释。
	华民初松了口气，朝门口的小孩挥了挥手。
	教书先生沉吟了半晌，小声问：“华公子，我想问问，当时你真的在那辆火车上吗？南方使节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炸弹一事可是真的？”
	华民初略加犹豫后，坦诚地说道：“确有此事，当时南方使节刘堂一直就坐在我对面，突然有人出来刺杀，被车内的义士阻拦。刘堂认出刺客是栾督办的人，然后刺客突然掏出炸弹要和整车人同归于尽，这时车厢的窗户都被铁闸封死，幸好跟我一起同车的同学在日本学的工科，将炸弹拆除，不然我早已经粉身碎骨了。”
	教书先生轻轻点头，低语道：“但是南方使节还是死了。”
	“当时炸弹刚刚拆除，火车进入隧道，车厢里一片漆黑，等列车再驶出，刘堂已经死了，胸口插着我从日本带回来的短刀。”华民初苦笑道。
	教书先生恍然大悟：“怪不得他们以刀为证，说你刺杀了刘堂。”
	华民初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一介书生，刚从日本留洋归来，我为何要杀一个我从未谋面的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只怪我是一介书生，空有报国之心却无能为力。”
	“我相信你，一开始听说南方要派和谈使节来，就没有人相信栾督办会真的跟他们和谈，他们根本不在乎国家的统一，为了得到列强支持，甚至不惜出卖国家主权。”教书先生义愤填膺地说道：“我大家自发组织起来，希望通过游行，能够唤醒政府放下恩怨，齐心拯救国家，也许是我们太天真了，也没有想到需要付出这么惨重的代价。”
	华民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许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可以不畏强权的力量！”
	门口传来了希水的笑声，“两个书呆子聊完了没？”
	华民初往外看，希水和爵爷一前一后地跑了进来。
	爵爷弯腰看了看华民初的腿，笑呵呵地说道：“持卷人，想不想参观下我这紫禁城呀？”
	“你能走吗？可千万别逞强。”希水担忧地提醒道。
	“没事，我也想看看这个紫禁城。”华民初打起精神，扶着爵爷的手站了起来。
	教书先生掺了他一把，笑道：“看看也好，这里比真正的紫禁城要和睦多了。”
	华民初的兴趣被教书先生勾得老高，跟着爵爷和希水，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嗯？这梳子怎么和我姐的一样？”临出门时，他突然看到水盆架上搁着一把断掉的木梳，像极了钟瑶用的那把。
	“哎，这可不是我拿钟瑶姐的……”看到断梳，爵爷也怔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辩解道。
	或是买到一样的吧？华民初点点头，慢吞吞地往外挪步子。
	希水背着双手走到水盆架前，好奇地抓起梳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会儿，试着往头发上梳。
	梳齿很密，直接卡进了她的辫子里，痛得她倒吸了口冷气。
	“喂，希水你去不去？”爵爷不耐烦的催促声从外面传了进来。
	希水哦了一声，任断梳留在发间，蹦蹦跳跳地去追赶华民初。
	华民初刚挪到台阶下，扭头看方才自己住的屋子，大门上挂着一块用木头拼成了牌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大字：爵爷府。
	“我这王府不比别处差。”爵爷挥着手，傲气十足地说道。
	华民初笑着点头，“不差！”
	爵爷勾了勾手指，在前面带路，“走嘞，摆驾紫禁城！”

第30章 小紫禁城
希水扶着华民初，一步一挪地跟上爵爷。这地方虽陈旧破败，但是地方挺大。顺着狭窄的过道拐两个弯，映入他眼中的是一片安宁祥和充满着市井气息的大院。
小孩在四处打闹，大人们在准备着新一天的开始。大家打来一盆水，轮流喝一口漱口，然后用牙粉刷牙，再轮流漱一口吐掉。再打起一盆水，每人捧一捧洗脸，然后递给下一个人。昨天被救来的游行学生也在这里，受伤的人有人照顾，其他人帮着居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儿，劈柴生火之类的。
见到这行人过来，大家都围过来，热情地向爵爷打招呼。
“爵爷！”
“爵爷早啊。”
“今儿不出去？刚炕的大饼，来一个？”
“你还挺受欢迎的。”华民初微笑着说道。
“欢迎光临我的地盘儿。”爵爷颇有些得意地挥了挥手，摆了个指点江山的姿势。
华民初楞了一下，“这是你的地盘？”
爵爷严肃地点头：“对！我的紫禁城！”
希水撇撇嘴，不屑一顾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师哥，我们易阳一行的家比这里好多了，到时候你跟我回昆明，保证你再也不想离开了！”
华民初听到昆明两个字就头疼，赶紧转移话题：“八行其他人呢？”
希水拍着华民初的胸膛，大大咧咧地说道：“师哥放心吧！他们本领高强，死不了！等你伤好一点，我们就回昆明去。”
华民初干巴巴地挤了个笑脸，把希水的手推开：“他们安全就好。”
希水还想说叨说叨昆明的事，爵爷朝围在旁边的几个小姑娘递了个眼神。
小姑娘心领神会地跑过来，把希水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姐姐，您的辫子真好看，能帮我们也织辫子吗？”
“姐姐您衣服上这些铃铛是银子的吗？”
“姐姐您坐在这儿！”
希水被这群小姑娘围着脱不了身，趁着她分神，爵爷拽着华民初的胳膊就走。华民初被他拖得急走了几步，大腿处疼痛感又加剧了。
“哎哟，对不住！”爵爷挠了挠头，看着脸色都疼白的华民初笑。
华民初稍停了一会儿，朝前指，“我知道你是故意的，走吧，去看看。”
爵爷背着双手在前面带路，摇头晃脑地给华民初做介绍。
“这是孟叔，铁匠。这是于大娘，是裁缝。这是二丫，厨子搭手！大家看这儿，咱紫禁城来客人啦！贵客，我救命恩人的弟弟。”
正忙碌的众人停下来，憨厚地笑着向华民初问好。
华民初赶紧抱起拳，一个个地回礼。他认真又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人，这都是些穷人，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手头的工具大都残破不堪。可与他们贫苦的生活相比，他们的笑容却是质朴纯真的，眼神中不带半点野心欲望。
不知为何，华民初的眼眶有些发热。同样是人，可这里的人却活得这样辛苦，为了活着而拼命劳作，可换回的只有可怜的一点粗粮旧衣而已。
“我这地儿咋样？”爵爷突然停下来，扭头看向他，面带得色地问道：“是不是比真的紫禁城还带劲儿？”
华民初附和地点头：“嗯，棒极了，像世外桃源。”
爵爷冷笑，用手戳了华民初一下：“你埋汰谁呢，钟瑶姐的花园才是桃源，我这地儿能活命就行，所以说你这样安安稳稳长大的公子哥，身在福中不知福。”
华民初尴尬的点了点头，一时间找不着反驳的字眼。换成以前，他也会觉得姐姐的钟府就是世外桃源，主人温和，下人勤奋诚实。可是现在那里也不安宁了，成了方远极之流的眼中钉，肉中刺，不知何时就要因为他的存在而被殃及，安稳尽散。
爵爷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问道：“我有件事挺好奇……外八行在你眼里，是个什么样子？”
华民初一愣，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金绣娘、花谷和一方的身影，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怎么形容他们。一起共患过难，可也因为这些人牵扯进理不清的乱事中。他想了想，严肃地回道：“他们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爵爷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半天，再度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我看你跟他们的世界挺配。”
华民初拧眉，防备地问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爵爷咧咧嘴，朝他挤眼睛：“不是说你爹是什么仙流前行首吗？你也是八行中人喽，还说什么两个世界的人。”
华民初的脸色沉了沉，直到现在他还是接受不了章羽所说的身世。他沉默地往前走了几步，语气生硬地说道：“这只是章三的一面之词。”
爵爷嘿嘿笑了几声，顺手从一边的木架上拿了一根草秆放嘴里咬着，眼睛望向不远处的一个落魄郎中。那位郎中正在磨杵草药，风把药味儿吹得满院都是。
“我再问你一件事。”他拍了拍华民初的背，指向那位郎中：“看到那个郎中吗？他一直住在咱紫禁城里，总是用些假的珍稀药材去骗些达官贵人的钱。再用这些钱，补贴紫禁城的困难户，给他们治些病。你觉得他是对是错？”
华民初坚决地说道：“错。”
爵爷饶有兴趣的看向华民初，问道：“这就让我好奇了，错在哪？”
华民初眉头紧皱，严肃地说道：“你都说了，他以假药材骗人，服了那些可能不会要人命，但是如果有人真的需要这些药，吃了无效，岂不是害人性命。”
爵爷反问：“那他帮助穷苦百姓，也是错了？”
华民初叹了一口气，摇头说道：“这是两码事！百姓过得不好，从来都是当权者之过错。若当权者担起责任，善待百姓，哪用得着郎中用这种不地道的法子贴补穷人？”
爵爷吸了口气，点头：“你说得有点意思，继续！”
华民初走了这么远，腿越发地痛了，他索性在一边的石阶坐下，看着爵爷说道：“看看那些官兵吧，民不聊生至此，却还恣意妄为，活的无比潇洒，甚至蛮横。相比之下，那郎中虽然有错，但善意为大，也是实属无奈和可敬了。”
爵爷玩味的一笑：“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也是最近才知道的……郎中他是仙流之人。而且，我这里好多人都是八行的人，刚才的孟铁匠一家都是墨班的，所以他老搞出些新鲜玩意来。还有那个厨子会算命，是神通的人，你说我这里都这么多八行的人，那全北京城得有多少啊？”
华民初楞住了：“什么，都是八行的人？”
“呵，三教九流，不知有多少。”爵爷点头。
华民初发了半晌闷，往屋里看，只见先前给他倒水的教书先生就在屋里，此时正坐在桌上写着些什么。
“先生住在这儿啊。”华民初打起精神，向教书先生问好。
教书先生笑着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过来，“刚才听完你的想法，我同意你的观点，单凭我们这帮书生是斗不过他们的，我们必须有更强大的力量，我刚在写一篇报道，让世界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华民初担忧地说道：“这时候还会有人愿意把你的报道发表吗？”
教书先生撩起长袍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的伤腿说道：“国内的报纸不行，我就送到国外去，总会有能发表声音的地方！”
“国外？”华民初立刻点头：“我姐姐跟外国商会比较熟，也许可以帮你。”
“那太好了！我还差一点就能完成，就拜托华公子把报道转交给令姐。”教书先生大喜过望，起身回到桌前，抓起笔继续往下写。
“咦，你来干吗？”一直蹲在旁边听二人说话的爵爷突然跳了起来，双手叉腰，冲着远处大声问道。
华民初往前看，只见启鸣气喘如牛地朝这边奔了过来。
“哎呀、你们赶紧跑吧！方远极不知从哪里探知了你们在这里的消息，已经派人过来抓你们了！”
“不可能！我这里全是自家人，不可能向外走漏消息。要么，就是你告状的。”爵爷吐掉嘴里的草叶，一把揪住了启鸣的衣领，楞是把他给提了起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怀疑我？若是我，我能来报信吗？是我来的时候在路上撞上他们的！华民初，你赶紧走啊！”启鸣双腿在半空蹬了几一下，冲着华民初嚷嚷。
爵爷把启鸣丢到地上，转身抓住了几个在院中蹦来跳去的孩子。
“你们几个马上通知大家离开这里，还有你，把华公子带着，从碗柜后的密道送出去。”
孩子们连连点头，一个过来牵华民初，其余的去前面大院通知大家。
“你呢？”华民初看着爵爷，焦急地问道。
“我得看着紫禁城里的人，你先走。放心好了，我这里密道多的是，我不会有事的。”爵爷连连挥手，催他先走。
华民初一瘸一拐地跟着孩子往厨房的方向走，启鸣顺手抓了把铁铲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说道：“你的绘卷带好了吧？可千万别丢喽！”
华民初顺手往怀里摸了一把。昨天从章府出来时他就把绘卷贴身藏好了，虽然这是惹麻烦的东西，但既是八行极为重视之物，在完璧归赵之前，他会尽责保管。
“师哥。”希水甩着辫子追过来了，沉着脸说道：“方远极真像条狗，鼻子这么灵，现在他们已经到前门口了，咱们得快一点才行。”
“会不会对这里的人不利？”华民初担心地看向院中正忙着收拾东西的居民。方远极残暴无情，说不定会怪罪这些人。
“我看了，不是方远极，是另一个……”希水匆匆说道，和启鸣一起挪开碗柜，打开后面墙上的暗门。
“我知道那个人，叫张禄。比方远极更冷血。”启鸣抹了把脸上的汗，手指上沾的黑灰尽悉抹到了脸上。
正说话时，大院里传来了粗暴打人的声音，小孩子的哭声尤其刺耳。
“你们先走。”启鸣把二人推进暗门，双手抱住碗柜，吃力地往回挪。
“你不进来？”华民初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急声说道。
“我进去了，谁来搬碗柜？别告诉是让这个苗族小妞，或者你这个一条腿的残废！赶紧走吧，他找不到你，说不定这里就没事了。”启鸣把他的手和脑袋一起按回暗门，双腿大大大地岔开，把碗柜一点点地往暗门前挪。
光线一点点地暗掉，暗道陷入一片漆黑。泥土的潮湿味儿，杂掺着说不上来的腐臭味儿直往鼻中钻。
这里很窄，华民初和希水面对面挤着，艰难地往前挤了两步，走到了希水前面。
“师哥，让我走前面，我带路。若有危险，我还能顶着。”希水拉住他，又要往他身前挤。
“你别挤了，就这么走吧。”华民初无奈地说道。
“哦……”希水不情不愿地放慢脚步，伸手拽住了华民初的衣角。
华民初的腿痛，无法走快，而这地道丝毫不隔音。头顶上那些人跑动的动静一直在往下传递，在地道里嗡嗡回响。打骂声，枪声，甚至鞭子抽到皮肉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华民初真想转身回去！
“师哥，你别傻。你要真回去了，这就成了他们的把柄了。咱们先回昆明，等壮大了易阳门，再杀回来，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察觉到他步子越来越缓，希水一掌推住他的背，苦心婆心地劝他。
华民初停下来，在原地久久地站着，最后长长地吸了口气。

第31章 小紫禁城
张禄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手下，把大院糟蹋得不像样。
未来得及撤出的居民在爵爷的带领下用锄头铲子反抗，利用大院中房屋错综交杂的地形不时出来击倒几人。可是时间不久，他们就处于劣势了。毕竟张禄的人有枪，而他们手中只有棍棒铁器，很多时候还不来及靠拢，人已经倒在了枪声中。
女人和孩子被赶到一角，棍棒鞭子不长眼地往她们身上抽打。而男人们情况更糟糕，只要有人敢出声，枪托就会重重砸中他们的脑袋，地上已经倒了一片。那教书先生怀里死死着抱着个小男孩，用自己的背护着他，头上还未愈合的伤处又被枪托给砸裂了，满头满脸的血，淌得满肩鲜红。
爵爷和启鸣躲在墙角，愤怒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你怎么不走？”爵爷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扭头看向启鸣，“你赶紧走吧，我要出去救人了。”
“你一个人怎么行，兄弟，今天我帮定你了，咱们一起上。”启鸣挽起袖子，猫着腰跃跃欲试。
爵爷认真打量了他一眼，意外地说道：“想不到你还挺讲义气。”
“那是，我是谁？大清国最有情有义的贝勒爷。咱大清若还在，那我就是一方人物。”启鸣挑了挑眉，小声说道。
“行，今日我就与你这假贝勒一起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先上，我会救你们出去的。”启鸣突然吐了口唾沫，掉头往东边冲去。
“喂……”
爵爷楞了一下，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启鸣冲到东边角上抱起了一个吓瘫的小娃娃，一路撒开腿往后院疯跑。
这动静惊动了张禄，指着二人藏身的地方大声叫骂：“举起你们的枪，你们拿的是烧火棍吗？开枪！”
枪声一阵噼啪地响，压得爵爷根本无法站起来。他抱着脑袋紧紧地趴在地上，心里把启鸣家祖宗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去抓过来！”张禄举起指挥刀，又是一声断喝。
士兵们举着枪，气势汹汹地朝爵爷冲过来。爵爷一跃而起，两拳头砸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人，又给了后面的人狠狠一耳光。其余的士兵见了，直接枪上膛对准了爵爷开枪。
爵爷往前扑，抓过一个士兵挡了一枪，正无处可逃时，一根金线从上方甩下来，缠住他的腰，直接把他吊起去、甩向紫禁城的高墙外。
金丝太细，在张禄这些人看来，他就像凭空长了双隐形的翅膀，在半空中飞翔。楞神之际，爵爷已经到了高墙那边。
“追，快追！”张禄回过神，带着人就往外跑。
教书先生奋力爬起来，大声喊道：“快跑，从后门跑。”
大家伙反应过来，互相掺扶着，急步往后院冲过去。
待张禄追到高墙外，早已不见爵爷的身影，而大院中的人也跑了个无影无踪。
——
湖畔蒙着一层雾汽，树叶沙沙的响声从雾的深处传来，也不知是人还是兽。华民初和希水从树林里钻出来，累得直接瘫倒在草地上。
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连风声都消失了。心跳声扑通、扑通地，越来越快，继尔耳朵里充满了嗡嗡的声音。脑海里全是
“师哥！师哥……”希水连叫他几声，见他不动，慌得直接跪倒在他身边，推着他的胳膊连声大叫。
华民初醒过神来，抹了把脸，看向希水。
这时候世间万物的声音重新回到他的耳中，他撑着双手坐起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情绪低落。
“不知道爵爷和老师他们怎么样了？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像霉星，落到哪里哪里倒霉。”
希水见他无事，长松了一口气，往华民初身边一坐，抱着膝盖望着湖水发呆。
“那些人抓不着你，应该不会把爵爷他们怎么样吧？”
华民初沉默了片刻，忿然冷笑，“他们那些人，连无辜的学生都能打得头破血流。他们相信我曾经在紫禁城里躲过，只怕对他们会更残忍。”
“师哥你还是和我回昆明吧！”希水一跃而起，期待地说道。
华民初摇头，“希水，我不可能和你去昆明。我的家在这里，我还有我姐……”
希水急了，拽着他的胳膊嚷，“可你看看，你现在还能回去吗？姓方的他们不会放过你。”
“那我更要留下来了，我不能把我姐留在危险里。”华民初推开她的手，看着氤氲的雾气，神色坚毅地说道：“希水，你回去吧。”
“你在哪里，我当然就得在哪里！你别忘了我给你喂了情蛊，我们以后就是一体的。”希水绕到他面前，不甘心地劝道：“你先跟我回昆明，等我们把易阳门发扬光大了，再把你姐姐也接过去。”
华民初还是摇头。
“你……”希水急得抓耳朵挠腮，在他面前绕了好几圈，楞是找不到合适的说辞继续劝他。
树林里又唏里哗啦地传出了响动，华民初扶着伤腿退了几步，猫下腰，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我。”金绣娘的裙角最先从雾里闪动出现。
紧接着，花谷、一方、柯书都从林子里走出来了。
“你们怎么找来的？甩掉追兵了吗？”希水拧着眉，紧张地问道。
“这点小事还能难得住八行吗？”花谷甩着手里的金线绳，看着华民初的腿问道：“持卷人，你的腿怎么样？”
“还好。”华民初拧拧眉，从怀里摸出绘卷，往金绣娘面前递：“物归原主，你还是自己收好吧。以后这些事和我没有关系，也不要再叫我持卷人了。”
“什么？”金绣娘错愕地问道：“你已经接绘卷，现在要反悔？”
“师哥，你为何不愿意当持卷人？”希水也急了，捧着他的手往他怀里摁。
华民初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看过，疲惫地说道：“我学成归来，本意是想报效国家，为国为民做实事。可回来才几天，就惹上了麻烦事，还成了通缉犯。不能回家，也连累了姐姐。绘卷请你们拿走，从今往后，我与八行再无关联。”
“你当了持卷人，一样可以为国为民！”金绣娘秀眉紧蹙，温和地劝道：“我八行人从此听你调遣，比你单打独斗、当个文弱书生更有力量。”
“你们八行所作所为，不过就是为了争一个没意义的绘卷，一个没有意义的位置。家国危难之际，若人人都像你们一样，那国家还有救吗？再说了，既然这东西对你们如此重要，你们却轻易地交到我一个外人手里，这简直就是一个笑话。”华民初坚绝地把绘卷往金绣娘面前递，态度毫不妥协。
“你要是把绘卷还回去，那你拿什么偿还我整个紫禁城的小老百姓对你的付出？书呆子！”爵爷的大嗓门从众人身后响起，华民初扭头一看，只见爵爷一身泥一身伤，和启鸣相互掺扶着，一瘸一拐地过来。
华民初往二人面前冲了几步，焦急地问道：“紫禁城的人怎么样了！“
爵爷拍了拍胸膛，激愤地说道：“我的人都没什么事，可是那帮学生又被抓了！我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紫禁城也被毁的差不多了！“
学生又被抓了？华民初脑子里立马闪出了那日长街所见之事，子弹和棍棒对学生毫不留情！他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众人，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我们八行中人多是普通百姓，当初为了谋生，才学了一门手艺。”金绣娘缓步过来，轻声说道：“不如，我给你讲讲我们八行和这绘卷的来历？”
“来历？”华民初心中，八行就是三教九流的人而已，还能有什么来呢？
金绣娘轻轻点头，神色肃穆地说道：“大唐天宝十五年，安史之乱如火如荼。逃出长安的唐玄宗丢了社稷，在马嵬坡又丢了杨贵妃，带着残兵将一路向西蜀逃避！就在大唐上下被叛军搅得生灵涂炭之时，一众被世人视为不入流的行当百姓，成为了奇兵，救下了唐玄宗，挽救了江山社稷。”
“对，这就是我们八行的祖师爷。”希水连声附和。
金绣娘眼神亮了亮，继续道：“工匠筑盾，甚至将川涧开合。男子杀敌、女子魅引，骗子成了向导，鹩哥纷飞传信！再有飞贼成了斥候，前探险阻；术士推理测命，趋辩祸吉！眼下救皇帝的是这批人，举国反乱平事的也是这批人！后来因为某些隐秘，史书上抹去了这段往事，但是当时唐玄宗特地令吴道子做《十行者绘卷》，并亲自为八行赐了新名。”
柯书上前来，结巴着说道：“盗窃者为千手、诈骗者为仙流、卖弄色相者为商女、替人取命者为黑纱，以及善于情报搜取之谛听，机关操控之墨班，推演命理之神通、施用蛊术之易阳！学长，我们八行真不是坏人。”
“千百年来，我八行门人多是普通百姓，且行有行规，家有家法，但凡入我门者都会严格遵守门规，不得伤害他人。华民初，你也见到紫禁城里的那些百姓，他们可是奸恶之徒？”金绣娘激动地问道。
华民初被问住了，“这……”
“这什么这？我们都是好人！抢十行者绘卷，是因为这东西不能落在坏人手里。我们八行团结起来，就不会有人欺负到我们。”花谷把金线绳挽到手腕上，大步走到华民初面前，双手抱拳，大声说道：“我们即已认准你为持卷人，就会听从持卷人的差遣。八行里的子弟也会遵从持卷人的命令。”
华民初摇头，抗拒地说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也没有你们这样的本事。“
“小先生很有本事，起码能让我们这些二十年来八行面和心不和，离分崩离析仅一步之遥的八行人重新走到一起。如今十行者绘卷回归，也认定了新的持卷人，我等自当追随持卷人。你方才说了，是要为国为民，只要能做到这一点，那你是什么身份又有什么重要呢？”
华民初的心跳声又加快了，他的视线低向手中的绘卷，难下决断。接下绘卷，就注定他要与眼前这些人纠缠不休。但是金绣娘的话又颇有道理，若他可以得到八行人的帮助，起码能帮上那些被鞭打得遍体鳞伤的同学吧？
“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他沉吟片刻，抬眸看向众人。
“八行传承到现在，枝蔓横生，只有行首手持绘卷才可号令所有的八行人，”金绣娘顿了顿，一字一字轻声说道：“让我们八行人，原地解散。”
“解释？你们……你们费这么大的力气就是为了解散？”华民初听闻此言，震惊至极，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金绣娘，见她满脸诚意，而一方他们也是一脸诚挚。
“为什么？”华民初百思不得其解。
“八行之中有人想抢夺这绘卷，当了行首，他再拿着八行子弟为枪为剑，送我八子弟入火坑……”金绣娘慢慢转身，看着院中跑过的小娃娃，感伤地说道：“你想让你以后的儿女，成为别人手中的刀剑吗？”
“不想。”华民初轻轻点头，随即又用力摇头：“那我也不想当你们的行首！”
汽车喇叭声就在这时候骤然响起，打破了湖畔的宁静。
华民初紧握着绘卷，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处。雾正在消散，隐隐绰绰地看到有卡车和人影在晃。
“去湖边看看！”
“有人看到他们往湖边跑了！”
一方立刻握紧了乌木刺，警惕地说道：“是张禄的人！”
“这狗鼻子挺灵的！持卷人，你还在想什么，下令吧！”花谷急了，两大步走到华民初面前，焦灼地催促道。
“我……”华民初看着花谷，握着绘卷的手微微发抖。
“别我了！师哥，你别忘了你也是八行人，你的母亲柳烟……”希水拍着他的肩，示意他赶紧答应下来。
可希水不提还好，她一提这事，华民初的怒气又上来了。
“对，还有这件事！如果真如章三所说，请问各位，我父母彼此相爱到底违背了什么国法家规？你们八行人就是如此草菅人命的？方才还大言不惭说什么不伤害他人……我的父母就能这样被你们随意夺去性命？让我过了这么多年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日子？”
希水被他的突然暴涨的怒气吓到了，搓着小辫子，眼神东躲西闪，不敢与他对视。
金绣娘微拎裙摆，扑通一声跪到华民初面前，诚恳地说道：“持卷人体恤爵爷那儿的底层百姓，却对我八行抱有敌意。如若真是因二十年前的事情，我金绣娘代上任商女之主，向持卷人赔罪。”
金绣娘这一跪，把华民初惊到了。素来心高气傲的金绣娘，如今虔诚严肃地跪在他的面前，眼眶泛红，言辞恳切，让他刚才疯涨的怒意情不自禁地消失了一半。
突然，花谷也顺势下跪，叩头道：“花谷，代千手之主，向持卷人赔罪。
柯书也跪下了，“柯书，代墨班之主，向持卷人赔罪。“
一方见状，也跟着跪到了华民初的面前：“一方，代上任黑纱之主，向持卷人赔罪。”
“那我也跪吧，师哥，你就原谅我们吧。”希水跪下去，摇着华民初的裤角，恳求道：“二十年前，我们中间好多也是孩子呢！”
华民初的呼吸急促，拖着伤腿连退数步，无奈地问道：“你们、你们非得用这种方式逼我吗？”
金绣娘抬起水盈盈的眼睛，恳切地说道：“并非逼你，而是肺腑之言。喻之先生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此番所为，正源出于此。”
华民初扶住她的手臂，急声说道：“都起来！”
金绣娘摇头，期待地看着他：“我们是想让持卷人明白，我们八行究竟是什么！我商女一行，不为娼妓，终生不做出卖贞洁之事，只求寻得真爱之人，相伴一生。我行游走于人际之间，只为自保，商女自入行起所受训练，不比持卷人所念大学轻松，甚至更为苛刻。女情不同于瘦马，商女一行是在让那些走投无路的女子，找到尊严。”
一方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华民初，低声说道：“黑纱一行领金杀人，却永不杀手上不沾鲜血之人，更不提老幼妇孺，杀人偿命本是天经地义，怎奈世态炎凉，庙堂难行惩治之事。黑纱，便以一杆名为十六妖的乌刺，背上恶名，存于黑夜。”
这人一向不善言词，这还是华民初遇到一方后，听一方说的最长的一段话。
花谷往前膝行几步，急切地说道：“千手一众虽为盗贼，却问心无愧劫富济贫，盗亦有道，这四个字，是自小便会被要求的准则。”
柯书的脸红了红，“我们、我们墨班，固…守城池以兼爱，不制杀器…以非攻。”
“他们来了……你们有完没完啦？都不想那祸事的东西，不如给我，我拿去当了拉倒。”启鸣扶着腰去大树前张望了一眼回来，急得直跳脚，“赶紧走来，跑啊。要是这回真抓进去，不死也不要脱层皮！”
金绣娘高拱着拳，呼吸渐急，“请持卷人下令！”
华民初慢慢抬起手里的绘卷，深深吸气：“好！你们记住，我只有一个要求。从今往后，不可随意伤人性命！各位，准备突围！”
“持卷人放心！”金绣娘的神情一下就放松了，展颜一笑，扶着花谷的手起身，和众人交换了一记眼神。
“我引开他们，你们保护持卷人先走。”一方将手中已出窍的乌刺收回，活动了下筋骨。
花谷掏出金线甩动了两下，脚步轻快地跟上了一方。
希水放出水星，轻抚着水星透明的翅膀，温柔地叮嘱道：“水星，听师哥的，不要伤人哦。”
华民初看着眼前这群人，心里百感交集。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可他又想，若他能引导这些人从此行善，用自己的本事帮助百姓，是不是也一件大好事？
“我们从这边走。”柯书憨厚地笑了笑，拉住了华民初的手腕。
这是最让华民初意外的人，平常就憨头憨脑，他家境贫寒，念书极用功，几乎全天泡在书堆里。如今回想起柯书拼命苦读的样子，才明白是为何。作为墨班的下一任门主，柯书正把新鲜的、积极的、先进的技术带回墨班。
还有金绣娘，她收留的都是无处可去的苦命女子，在她的庇护之下，那些女子才得安身立命。
这些八行人，真的坏吗？
不，华民初并不觉得他们坏。之前他是觉得这些人为了一已之利，争夺的是没有意义的东西，但是现在想想，他们要争夺的可能只是生存下去的希望罢了。
毕竟，谁不想好好活下去呢？
华民初的胸膛里燃起了一把火焰，越来越旺盛，越来越灼热。他拖着伤腿，越走越快，恨不得飞出一双翅膀，马上去见姐姐，告诉她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告诉她，他也会有力量保护她了。

第32章 小紫禁城
钟瑶这是第四次来到督办府！
前三次她都吃了闭门羹，这一次，高副官终于把她带到了栾督办的办公室。她定了定神，抬眸看向前方。
宽大的办公桌后，栾督办正捧着一只青瓷茶碗，气定神闲地品茶，桌上摆着一叠公文，他不时伸手翻上一页。
“栾督办真是勤政，休息的时候也在看公文。”钟瑶嘴角扬了扬，抬步进门。
栾督办迟了几秒才抬头，假装方才看到钟瑶的样子，笑呵呵地说道：“我不忙，那国家怎么办？”
老狐狸给她的下马威，还没给够呢？钟瑶笑笑，温柔地说道：“为了国家，您太无私了。”
“我时间有限，你如果要奉承我，可以请回了。”栾督办挑了挑眉，把茶碗往前一放，朝钟瑶挥了挥手。
钟瑶坐下来，不急不燥地说道：“今天来找您，其实是我前些日子给罗斯福夫人发了个电报。跟夫人叙了叙旧交，说是多年不见，夫人回电报对我很是挂念。请我去美国做客。”
栾督办眼珠子转了转，淡然地反问了句，“哦？是吗？钟小姐还有这样的朋友。”
上勾了！钟瑶看看栾督办，笑道：“我向夫人提到我们钟家之前想进口战斗机买卖的提议，罗斯福先生的几位朋友非常感兴趣，约我在我和我未婚夫去美国订婚的礼宴上商讨此事。”
栾督办明显有了兴趣，打量着钟瑶，笑着问：“你有未婚夫？”
钟瑶忍着激动，微笑着点头：“就是家弟华民初，他与栾督办有些误会。请栾督办明察，小初绝不是作奸犯科之人。他刚日本留洋回来，是想报效督办的。”
“报效我？我没听错吧！我怎么从没听人提起过他是你未婚夫？”栾督办咂了咂嘴，皮笑肉不笑地盯紧了钟瑶的眼睛。
钟瑶厌恶死了栾督办这双秃鹫一般贪婪冷酷的眼睛，但她又不能表露出来。她垂下眸子，扮出伤心的模样，十指轻拧着，小声叹气，柳眉尖上挑起了一丝愁绪。
“栾督办请听我细说。他父亲当初与我母亲替我和家弟定下一纸婚约，然后不幸早逝，我母亲看他可怜便把他收留在家里，准备等到他学业有成便与我完婚。”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姻缘啊，但是你也知道，华民初现在是逃犯。你还要与一个逃犯完成婚约么？我看你长得这么年轻漂亮，不如换一门好亲事。”栾督办说道。
钟瑶急切地解释道：“这完全是误会……”
栾督办啪地一掌拍到桌上，冷笑道：“他派人劫持我也是误会？钟小姐的说辞太勉强了，难以让我信服。”
“那是因为我被方远极绑架，我们家小初救我心切，听信了江湖中人的谗言，他才铤而走险，但是您看，最后您不也是有惊无险嘛？要我说，都是那些江湖中人利用小初。”钟瑶纤细的手指紧抓着椅子扶手，越说越急，眼眶也越来越红。
栾督办沉吟片刻，语气不善地质问道：“你说的江湖中人不就是外八行，他们行刺南方使节，破坏我和南方和谈的机会，华民初和他们混在一起，更是误会了？”
钟瑶连连摇头，抬起锦帕轻擦眼睛：“我们家小初跟外八行完全没有任何瓜葛，只怪我当时错把他介绍去排文明戏，哪成想这帮江湖中人就混迹在这个戏团，我们家小初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卷入到这帮人的江湖恩怨里了！”
栾督办看着钟瑶梨花带雨的样子，面露讥诮：“听上去的确是非常的巧啊。”
钟瑶放下帕子，焦急地说道：“您看如果我不是深陷其中，我也不会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巧合和倒霉之事。我和小初原本计划去美国结婚，这不就被一而再再而三的耽误了，这飞机的买卖也被耽误了。”
“我听说钟小姐近日变卖京城产业，差点误会钟小姐是要举家出逃。原来是为了这件事？”栾督办眼中锐光一闪，起身往钟瑶面前走。
钟瑶也站了起来，满脸惶然地解释：“这您可就是误会我们钟家了，这飞机买卖不比油盐酱醋，没有点雄厚的资金，怕是连飞机的面都见不到。”
栾督办在钟瑶面前站定，死死盯着钟瑶的眼睛，逼问道：“钟家确实想要做这个买卖？”
钟瑶点头，挤了抹娇柔的笑容：“可不是嘛。您要跟南方军打仗，飞机大炮的，钟家总该尽点心意才是。我们钟家一向是支持栾督办的，栾督办大可放心。”
栾督办的表情终于放松了，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我这不是要打仗，是要维护和平，以武止戈嘛。”
钟瑶连连点头：“对，督办高义，以武止戈。这军火我一定得给您买回来。”
栾督办拧眉，指着墙上贴的标语说道：“不是给我，是给国家。”
钟瑶怯生生地附和：“督办提醒的是，是为国家！您看，为了国家，我和我未婚夫出国去买飞机的事，是否可以同行？”
栾督办双手背在身后，踱了几步，扭头看向钟瑶：“既然听你这么一解释，华民初都是被迫卷入的，为了国家大事，可以既往不咎。”
钟瑶喜出望外地点头：“督办真是气度不凡，心系天下。”
栾督办看着她，冷冷地说道：“但是华民初身边的这帮下九流我可不敢保证他们能放过你未婚夫，到时候可别说他又被卷进去了。”
钟瑶：“不然不敢。还有一事，督办您不如听我分析一下？”
栾督办点了点头，没出声。
“我之前被迫跟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发现他们一个个都着急逃往南方，督办您是一国之主，哪有时间管他们这些不入流的江湖事，既然他们想去南方，就让放他们走，您少了一个烦心事，南方多了一帮杀人越货的亡命徒，对您来说不是一箭双雕吗？”
栾督办眯了眯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想不到你钟大小姐分析起利弊来还是很有一套嘛。”
钟瑶看着他狐狸一般的神情，心咯噔一沉，不知是不是她某句话没说好，让这狡猾的老家伙又动了杀心。她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做生意的，精打细算过日子而已。”
栾督办收回视线，大步走向桌前，抓起桌上的文件摇了摇：“好，就按你说的。但是军火的事，钟小姐你得多费心，务必要尽快办成。”
钟瑶轻舒了口气，赶紧回道：“这是自然，请栾督办放心。”
栾督办嘴角：来人，给钟小姐准备一份华民初和外八行的赦免令。
高副官捧着早已拟好的赦免令进来，笑着递给钟瑶，“钟小姐您请拿好，别弄丢了。”
钟瑶接过赦免令，心跳加速。她强忍着冲出去的念头，恭敬地向栾督办鞠了个鞠，轻声说道：“钟瑶告辞。”
栾督办挥了挥手，没多看她一眼。
钟瑶转身就走，先前还能保持慢步，到了走廊中段，就恨不得脚下生出风火轮，飞出去！离这让她作怄的地方远一点、再远一点！
高副官站在门口，一直目送钟瑶走远。等看不到人影了，他这才回到办公室里，小声说道：“督办，您真要赦免华民初？”
“钟瑶要给我买飞机大炮，这是我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先给她一纸赦令，若那华民初识趣，就让他多活些日子。若他继续与八行人搅和在一起，再犯了事，这赦令也救不了他。”栾督办冷冷地说道。
高副官竖大拇指，附和道：“督办英明。”
“少拍马屁，人来了？”栾督办瞪了他一眼，语气不善。
高副官双脚一顿，挺胸昂首：“报告督办，章羽已经等侯多时。”
“带他过来。”栾督办眼皮子扯了扯，活动着脖子，懒懒地坐回大皮椅上。
章三爷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栾督办就像头刚进食完毕的庞大棕熊，一脸惰意地靠在椅子上。他垂下眼皮子，双手垂在腿侧，腰弯成一张弓，小心翼翼又恭敬万分地往办公桌前走。
栾督办慢吞吞地抬眼看向章三爷，章三爷正好抬头看他，二人视线相对，章三爷心中一惊。
这哪头懒熊，分明是头正呲牙磨爪准备撕碎猎物的恶熊！眼神寒嗖嗖的，明明嘴角带了点笑容，却更让人感觉到心底生寒。
章三爷赶紧又低下头，扮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向栾督办问安：“小人，见过栾督办。”
“不必这么拘谨。我听方远极说过，你们门派叫做……什么流？”栾督办问道。
“仙流。”章三爷抬头，满脸惶恐地看向栾督办。
“仙流，名字听上去倒是雅致。”栾督办点点头，指着章三爷说道：“我已经下令逮捕八行所有人，今日你最好是说一些能让我感兴趣的事，我希望我没看错人，不然一会儿出门，自己去大牢报到就好。
章三爷堆着笑脸作揖，“督办，小人今天就是来给您献上一份大礼！”
“说说看，是什么样的大礼？”栾督办吊着眼梢，嘲讽道：“若是钱财之类的，劝你住嘴。我这个人对钱财没什么兴趣。”
章三爷摆摆手，低声说道：“非也，此乃一个一网打尽八行解除您心头之患的大礼。”
栾督办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轻蔑样儿，盯着章三爷，慢慢吞吞地开口，“你且说来听听，说不好，我马上就把你丢进大牢里。”
章三爷往前走了一步，拱着拳说道：“是一计苦肉计。督办可以用我仙流为饵，引其他七行前来营救，栾督办就可以来个一网打尽。”
栾督办嗤笑了几声，指着他说道：“我看这叫蠢计！我早听说你与其他七行结了仇。就算我们能以这批仙流弟子当诱饵，你们那些头头脑脑，真能冒险来救吗？”
章三爷胸有成竹地点头，“八行自古就有的规矩，唇亡齿寒，一体共生。我章某有难，他们一定拍手称快！但整个仙流有难，他们必会来救。到时候，督办就能一网打尽。”
栾督办沉吟了半晌，疑惑地问道：“可你这班仙流弟子会乖乖听你的话吗？”
章三爷笑了笑，竖着两根拇指说道：“您放心吧，我既身为仙流之主，就敢打这个保票，我仙流众弟子一定会乖乖入局。”
栾督办锐利如刀子的眼神在章三爷身上停了老半天，冷笑道：“那你又是为了什么要牺牲你整个仙流一行？”
章三爷摇头，“这并非牺牲，而是我既然已经背叛八行，仙流得知真相之后，门中上下弟子迟早会将我革除，我仙流自古传下的规矩，徒弟赶走师父才能上位，我可不想坐以待毙。”
栾督办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额头，缓缓点头：“你这原因倒是可信。不过，既然要演戏，那就得来真的！不光是仙流，还有……”
章三爷楞了一下，忽然明白了栾督办话中的意思，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高副官带着人大步进来，十几杆枪指向了章三爷。
“栾督办，小人对栾督办可是忠心耿耿的……”章三爷急了，大步往办公桌前冲，没几步被枪杆子顶着脑袋，逼着跪倒在地。
栾督办居高临下地盯着他，冷酷地说道：“这苦肉计是你自己来献的，如果到时候外八行不来救你，你就真的去死吧！”
章三爷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第33章 命运之轮
一个小时后，仙流门徒收到了章三爷的信物，让众门徒在大堂等侯。众人齐聚在仙流大宅中，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正在大家紧张不安，不知所为何事时，突然大门打开，上百士兵高举着枪支冲了进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
“行首在何处？”
“师父何在？”
众人毫无防备，在层层包围之中，一个人都没能逃掉。上百门徒就这样落进了栾督办的手掌心里，投入暗黑的大牢。
大家挤在狭窄冰冷，飘着腐败和血腥气味的牢房里，惊恐不安地看着铁栏外面。
这里是京中最大、防守最严密的大牢。在满清还在时，就是整个京中臭名昭著的死亡之地。关押的全是重刑犯，进了这里的人就没有能活着出去的，大部人连全尸都得不到。身为仙流门人，虽不能富贵之人，但这些门徒好歹也从未被捉过，平日生活还算过得去，比别的行当要舒服多了。这时候大家沦落为囚，群龙无首，都慌得不行。
铁镣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嘎嘎地往牢里响，铁门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铁门处。
来的人是方远极。
“抓的是些什么人？”方远极看着铁栏里挤得满满的囚犯，眉头紧皱，“怎么我这司令，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都是仙流的人。”狱头过来，赔着小心回话。
“仙流？”方远极怔了一下，慢步往台阶下走。
“章羽也被抓来了。”狱头又说道：“不过他单独关在另一处，不在属下这里。”
方远极脚步顿了顿，随即冷笑道：“活该。”
狱头点头附和，快步在前面引路，“您要审的学生在这边，您往这边请。”
方远极扶着腰间的佩枪，大步从关着仙流门徒的牢门前过去，里面的人往前挤，铁镣铐撞得一阵阵地响。他头也不回地过去，径直到了审讯室。
审讯室正中的木架上挂着一名已经被打得鲜血淋漓，半死不活的学生。
“还不肯招吗？”方远极走过去，用鞭子抬着学生的下巴，冷笑道：“说！华民初藏在哪儿！
学生虚弱地睁了睁眼睛，气喘如丝地说道：“我真的不知道。”
方远极的副官一溜快步到了方远极身旁，把脸贴到方远极耳边，轻轻地说道：“司令，方才有消息说张禄去郊外抓到一批和华民初一起的学生！”
方远极咬咬牙，扭头看向副官，“这个张禄，果然是来顶替我的！他抓到华民初了吗？”
副官摇头，小声说道：“没有，华民初跑了！”
方远极松了口气，握着鞭子往回走，“那你们赶紧去找。”
副官跟在他身后，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禀报司令，仙流被抓的事，听说是章三爷把他们都召集到一起，被一网打尽了！”
方远极飞快地扭头看他，错愕地问道：“自己抓自己？这个章三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副官小声问道：“听说他现在被单独关在南城监狱，要不要去看看？别又是给司令使什么绊子。”
方远极摇摇头，若有所思地说道：“先不急，现在重要的是我们得抢在张禄之前抓住华民初！不能让张禄得逞，顶替我的位置。”
“属下马上就去找华民初。”副官撒腿就走。
方远极的前额一阵胀痛，牢房里的血腥和腐臭味儿让他胃中极度不适。他痛苦不堪地捶了两下额头，牙关紧咬着，恶狠狠地叫了个名字：华民初……
一个小小的学生，居然把他弄得如此狼狈不堪，三番几次破坏他的大事。他若不杀了华民初，他誓不为人。不，不仅要杀了他，还要让华民初死得很难看！
“我要活剥了你的皮！”他握紧马鞭，用力地敲在身边的铁牢门上，愤怒地低吼。
狱头和看守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过来。牢里关着的囚犯也都被他狰狞可怕的表情吓住了，纷纷往后挤，生怕与他视线对上。
方远极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快步往外走去。
夕阳在窄巷子斜斜地拖出一条尾巴，昏暗的巷子尽头隐隐传来低语声。瘦骨嶙峋的黑猫喵呜一声尖叫，从墙头跃下后黑风般地窜进暗色中。
华民初靠着墙停下来，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希水。她保持这副拧眉皱目、闷闷不乐的表情已经好一阵子了。
“你不必跟着我，我得回去看看姐姐，我担心她。”华民初扶了一把依旧疼痛的腿。
“回去被抓了怎么办！”希水重重地跺脚，过来扶住了他。
华民初推开她的手，扶着墙慢慢往前。
“抓不住，已经过了两天了，他们应该去别处搜了。我可以从后门溜进去。”
“想得轻巧，方远极和张禄比熊瞎子还狠，若又碰上他们，小心你另一条腿也吃上枪子。”希水追赶上来，固执地扶住他。
突然，八仙削瘦的身影出现在前方，而两边都没有来路，他就像凭空出现一样。肩上趴着他的木偶，长长的青布衫随着他不紧不慢的步子轻轻飘起。
“前辈！”华民初再度推开希水，忍着腿疼，快步追向八仙。
八仙扭头看了他一眼，乐呵呵地继续往前走，肩上的人偶却一直接头看着他，尖细的嗓子轻笑着问道：“唷，持卷人呀，你找我有何事？”
华民初咬牙忍痛，紧跟着他，匆匆问道：“从皇史宬开始，你就在引导我成为如今的持卷人，到底是什么目的。”
人偶拍八仙的脑袋，像猴子一样往上爬，“问你呢！”
八仙把人偶扒下去，乐呵呵地捋须，“好吧，我就和你说说此事。我神通一行，一直以命理解读万事，无外乎两个字，命与运，你觉得你与我们八行相遇，是命还是运？”
他坐火车回京，碰巧南方使者和八行人都在车上，真是巧合？若不是巧合，那就是命？
华民初沉默良久，摇头说道：“我不知道。”
八仙眼角余光扫来，把华民初郁闷的表情尽收眼中，嘴角轻咧，又道：“如果说你碰巧坐上那列火车，碰巧与金绣娘排戏，碰巧持有绘卷，那就是运，你觉得让你碰上了。但如果我说，你从生下来，就与这绘卷有着渊源呢？”
华民初飞快地看向他，错愕地问道：“您什么意思？”
八仙吸一口气，眯着眼睛看向巷子深处，慢悠悠地说道：“你母亲柳烟与我算有渊源之人。当年华家那场火灾，我也在现场。”
“渊源？您也在？”华民初脚步猛地停下，一把抓住了八仙的胳膊，“到底是怎么回事？前辈，请告诉我真相。”
八仙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华民初年轻的脸，良久后挥手指向对面布满青石斑的墙：“好，我给你看！”
看？华民初不明所已地顺着他的手看去，奇异的淡香弥漫，黑黝黝的墙壁泛起淡光，那团光渐渐泛白，接下来出现了人影和声音，就像是在上演一出皮影戏！
他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墙壁上现出的画面……
大火！
熊熊火焰滔天而起，古朴的宅子在大火中烧得噼啪作响。一群八行打扮的人远远站在火光之外，对着燃烧中的宅子冷笑。
大火之中突然出现了一名抱着婴儿的女子身影，苗条纤长，姿容秀丽。
这就是他母亲柳烟？
华民初往前走了两步，被木偶坚硬的手掌抓了回来。他醒过神，重新看向墙上的画面。
柳烟一身长裙被火星点着，随着她的奔跑躲闪拖出一条火凤凰般的图案。她绕着柱子、绕着花坛、绕过鱼缸，最后被大火逼到了角落。她缩紧肩，把婴儿紧在怀里，用背挡着那灼烫的火光，还有呛人的浓烟。
华民初看到此处，呼吸情不自禁地收紧，额上大滴的汗水往下淌，就像那烈焰已经灼烧到他的背上一样。他急促地喘息着，握紧拳头往墙壁画面前冲。
柳烟突然惊呼了一声：不要过来——
这把声音就像在耳边炸响一样，华民初惊得打了个冷战。定睛一看，画面中又多了一个身影，这多出来的人赫然就是八仙！
他使劲闭了闭眼睛，盯着画面继续看。
只见火光之中，八仙护着柳烟和婴儿退到了更开阔一些的地方。柳烟抱着婴儿跪倒在八仙面前，痛哭道：八仙，救救我儿子。天命固然不可违，但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此子身上同时有易阳、仙流两行的血脉，若以十行者之力相合，便有一番改天换地，拯救苍生的大作为，这才是真正的天命。八仙前辈，我用十行者绘卷向你换这孩子一条命，咱们一同应和一次天命如何？
柳烟说毕，托起一卷画轴，递给八仙。八仙看着卷轴，错愕地问道：十行者绘卷？
柳烟点头，火光与声音，还有画面就在此刻戛然而止。
华民初依然沉浸在刚刚所见之中，久久不能回神。
“持卷人？”八仙不轻不重地往华民初的脑门上拍了一巴掌，“你现在告诉我，你与八行相遇，是命，还是运哪？”
华民初红着眼眶点头，“我娘她……”
“你娘是用命保了你和这十行者绘卷。”八仙一改之前吊儿郎当的神情，满脸严肃地捋须轻叹，“孩子，八行的前途和命运从你出生那刻起，就和你紧紧的纠缠在一起了，不要让你娘白死。”
华民初低头沉思，轻喃道：“前辈，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学生又怎样？学生不是更好吗？你不仅有八行的血脉，还学贯中西。这外八行的力量，我相信只有你华民初有这种能力使用！孩子，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既然有远大的理想，就必须有实现他的方法，而刀锋两面，既可伤人，亦可救人。这十行者绘卷落在恶人之手，便是苍生之哀，但如果是放在正确的人手上，却能救人于水火之中，救国家于危难。外八行在这世间糊涂太久，要怎么驱使，还要看你，等你找到万山河绘卷两卷合一，也许你真的可以实现你改变国家的愿望。”
木偶直起腰，啪啪地鼓掌，“说得好！”
八仙拍了拍木偶的脑袋，牵起木偶准备离去。
华民初赶紧拦住他，急声问道：“前辈，您要去哪？”
八仙咧嘴笑，“嘿嘿，我去吃饭。天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回家？”华民初楞神间，八仙已经带着木偶踢踢踏踏地走远了。
“师哥，你们刚刚说了什么，我看到你对着墙自言自语。”希水走上前来，一头雾水地看着华民初。
方才那幕墙上的皮影戏，八仙只让他一人看到？华民初看了一眼希水，沉默不语。八行持卷人，这只怕就是他从出生起就得担起的使命吧？

第34章 命运之轮
深夜。
钟家一改往日夜间的灯火通明，大半个宅子都隐于夜色中。府中的仆人已经遣去大半，只留寥寥数人打理庭院。管家正站在院中给几人安排次日的工作。
华民初一身泥污地冲进大院，激动地问道：“桓叔，姐姐呢？”
管家楞了一下，旋即兴奋地招手：“大小姐，小少爷回来了！”
钟瑶的身影从花房里冲出来，削瘦憔悴的脸上，一双水眸瞬间点亮了光彩。
“小初！”
华民初直接奔向钟瑶，拉起钟瑶的手，兴奋地点头：“姐，我现在能保护你了！”
钟瑶心疼地看着华民初，用手绢去擦他的脸上的泥污，轻轻地把头靠到了他的肩上。
“姐，你听我说……”
钟瑶伸出两指，轻轻地掩在他的嘴上，眼中盈满了泪水，“小初，我知道你明天就要走了，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呆一会儿，好吗？”
“我……”华民初低头看她，纠结了片刻，轻轻地在她背上拍了拍。
这一刻，华民初与钟瑶仿佛忘掉了所有的隔阂，两人的心离得很近，就像小时候两个人在一起玩耍一样！那时候，一直是钟瑶带着华民初，护着华民初，让着华民初，直到现在，也是钟瑶在替华民初在奔走操心。华民初这时候突然有了种责任感，以后，他要成为挡在钟瑶面前的那个人！
八行诸人守在钟宅对面的小巷中，静静地守护着这位刚刚选出来的、年轻的持卷人。希水爬到树上，拿着从启鸣那里夺来的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大厅里相拥的两个人，半晌后， 幽幽地叹息：好般配……
这时钟家大宅的门突然打开了，桓叔一路疾步跑到了八行人面前，微弯着腰，谦逊地说道：“诸位，我家大小姐请诸位到家里休息。”
“好啊，又能吃到西餐了。”希水眼睛一亮，翻身从树上跃下，蹦蹦跳跳地往钟家大门跑。
金绣娘与众人交换了一记眼神，温柔地道了谢意，“太晚了，我们就不去叨扰了，谢谢大小姐的美意。”
“好吧。”桓叔笑笑，转身走向大门。
众人看着金绣娘，只见她神泰自若地拍了拍衣袖，转身往清吟别馆的方向走。
“你就不怕持卷人半夜跑了？”花谷提醒道。
金绣娘淡然说道：“看彼此的造化了，我乏了，诸位是随我回去歇着，还是如何？”
“只能跟你回去了。”花谷搓了搓手臂，嘀咕着跟上了金绣娘。
一方和柯书几人互相看了一眼，沉默地跟上前。
——
清晨，花房里的小鸟飞出了玻璃屋，直接落到了华民初的窗台上，啾鸣着唤醒了沉睡的华民初。
他好久没睡个好觉了，在柔软温暖的被窝里又赖了片刻，换上一身干净衣服下楼。
钟瑶正坐在餐桌前，桓叔在往桌上摆放饭菜和汤盅。热汽腾腾的早餐，清新的花香，围着钟瑶飞舞的蝴蝶，这让华民初有一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还是以前那个生活富贵无忧的钟家少爷的错觉。
“小初，快来吃早晚。你这两天肯定没好好吃饭，来吃点你最爱的瑶柱粥。”钟瑶起身，微笑吟吟地朝他招手。
华民初从幻想中回过神，对钟瑶报以一笑，在自己以前固定坐的位置坐下，舀起一勺粥往嘴里塞。分明味道鲜香，但此时的他却没什么胃口。
“姐，在章三爷家，你说的婚约是怎么回事？”犹豫半晌，他开口了。
钟瑶淡然的喝着早茶，柔声说道：“是你父母与我母亲当年定下的。”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说过。”华民初追问道。
钟瑶抬眸看他，轻声说道：“你之前一直在求学，年纪还小，我想等到合适的时候再说。”
“那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华民初见她淡定自若，已知婚约之事是真，瞬间心乱如麻。
钟瑶看着的脸色，不免有些失落，随即别开了眼神，轻声说道：“我向栾督办给你求情的时候。”
华民初错愕地问道：“什么？你向他求情？”
钟瑶点点头，往华民初的碗里夹了一只小汤包：“我答应替他从美国买作战飞机回来，并且要你作为我的未婚夫一起去美国谈这笔生意，他这才放过你。”
华民初急了，蹭地一下站起，急声说道：“你是我姐，我怎么能和你结婚？”
钟瑶眼神黯了黯，语气已有些低沉：“你和我又没有血亲，为什么不能结婚。”
华民初绕着桌子转了两圈，急声解释：“但是，但是……你是我姐啊！”
钟瑶终是抬头看向他，认真的问道：“这是我们父母的安排，而且，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他喜欢钟瑶吗？若不看到她，一定会想，一定会惦记。若钟瑶有事，他一定会着急，甚至愿意拿自己的命去保护她。可是喜欢吗？这不是弟弟对姐姐最深沉的热爱？
华民初摸不清自己的感情，他也解释不清自己的想法，他只能一圈圈地在桌前绕，搜肠刮肚地想合适的词藻。
“我……是我不喜欢包办婚姻这种封建陋习，这不是基于两情相悦，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
钟瑶沉默了片刻，也站了起来，眼神跟着华民初走，坚定地问道：“小初，如果不是包办，你愿意娶我吗？”
华民初呆住了！
钟瑶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华民初的回答，眼神渐渐变得悲伤。她难过地低下头，咬了咬唇，轻轻叹气。
“小初，我打小就知道有这个婚约，可我尽量不往这里想，而是和姐弟一样跟你相处，当弟弟一般喜欢你。可随着长大成人，到了谈婚婚嫁的年纪，每天上门提亲的人恨不得跟上朝一样多，世家弟子、风流才俊，可每每就在这个时候，你的样子就清晰的闪现，那些人就都被忽略掉。我反复自问，是不是因为那一纸婚约？后来，我越来越确定，就算没有这个婚约，我真心等待的还会是你。”
华民初的心彻底乱了。在此之前，钟瑶一直是以姐姐的身份保护他、照顾他，他的衣食住行全是钟瑶在打理，甚至他的前程他的未来也都是钟瑶在过问。在钟瑶面前，他觉得自己成了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有些排斥这种管制的感觉，可他又不想让钟瑶伤心难过。
他该怎么办？
华民初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说道：“姐姐，我现在心里好乱，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个，我……你知道吗，我回京那天在城门口看到父亲卖掉自己的孩子，军阀举着枪打向学生，而那些豪门旺族却在帝京大饭店里挥金如土，他们想抓谁就抓谁，想关谁就关谁！那百姓呢，百姓就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
“小初，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有你的报负。”钟瑶轻叹一口气，点头说道：“可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安全！还有，你不是想远离八行？我们现在正好有机会去美国远走高飞，在那里谁也不会再来伤害你。”
“什么，美国？”华民初又一次猛地站了起来，错愕地看着她：“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商量吗？我和希水的情蛊还没有解，总不能带她一起去美国吧？况且，现在我刚刚……”
钟瑶直视着他的眼睛，小声说道：“你现在成了持卷人！”
华民初看着钟瑶泛红的眼睛，刚涨起来的怒气又消失了大半。钟瑶，毕竟是在关心他，为了他甚至去求了栾督办。要知道钟瑶可是从来不低头求人的呀！让一个女子为他奔波图谋，他还算什么男人？他呆呆地看着钟瑶，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希水从里屋走出，穿着一身学生服，但是脖子上还挂着一大串苗族银饰，一蹦一跳地跑来时，身上银铃儿直响。
“师哥，好看吗？我是不是也变得有文化了！”希水拍了拍华民初的肩，大大咧咧地问道。僵持中的二人终于各自别开了眼神，钟瑶先坐下来，勉强地笑了笑：“这些事，吃完饭再说。”
华民初摇头，低声说道：“算了，我不饿。”
钟瑶握着勺子的手僵了僵，灰心地说道：“小初，你回来时送我的蝴蝶……死了……”
华民初猛然一愣，他看着钟瑶低垂眉眼的模样，自责和愧疚感觉扑天盖地地涌上来。他对钟瑶，是不是太残忍了？看她的模样，随时能化成一团泪水盈就的湖，而之前的钟瑶钟大小姐是多么沉稳端庄，何时当着外人露出过这样无助的一面？
“你们怎么了？这么好吃的早餐，为什么不吃？”希水拖开椅子坐下，笑眯眯地拿起一块面包咬了一大口。
“华民初！华民初你在哪儿？”爵爷从大厅门外冲进来了，一眼看到钟瑶，立马紧张地停下来，恭敬地弯腰行礼，“恩人姐姐也在呀，见过恩人姐姐。”
钟瑶调整了一下心情，起身站起，朝爵爷微微一笑：“坐下喝口粥，你陪小初聊，我先回屋了。”
言毕，她转身就走。背影倔强得像冬天里一株不肯被雪压弯的梅。
华民初看着钟瑶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已经不知道如何与钟瑶相处，又如何面对自己的身世和这段他从不知情的婚约了。
爵爷抓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光，抹了把嘴唇，气喘吁吁地说道：“我打听到了那些学生的下落，说他们是火车刺杀案的主谋，这几日就要处决！”
华民初和希水双双跳了起来，异口同声地惊呼：“什么！”
爵爷看着华民初，神色复杂地说道：“不过你没事了，督办给了你赦令。当然，这样就得找个替死鬼，好给方方面面一个交代啊！”
华民初未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若是让他独自逃亡美国，而放任栾督办残忍地杀害学生，那他绝对做不到！
“不行！得救他们！”华民初愤怒地攥紧拳头，拔腿往外走。
“先别急，你猜猜，同时处决的还有谁？”爵爷拽住他的衣角，压低声音。
华民初沉思片刻，脑中闪过一人的面孔，“章羽？”
爵爷连连点头，“很聪明，但不止他一个，还有北京所有仙流。”
希水冷笑道：“哼！那只仙流狗罪有应得！想杀我师哥！就该千刀万剐！”
华民初转身看向希水，神情坚定：“跟我去清吟别馆，还有，教我谛听传信！”
“师哥，你愿意带领八行了！”希水喜出望外，扑过去抱紧了华民初的胳膊，连连点头，“好，我们现在就去。”
桓叔端着一盆花从走道过来，看着华民初往外大步跑去，急得赶紧追上来。
“小少爷你又去哪儿！你伤还没好呢！”
“桓叔，我有事，你照顾好我姐。”华民初退着跑了几步，朝他用力挥了挥手，消失在大门外。
桓叔在门口看了会儿，摇头叹气，“大小姐又该难过了！”
“桓叔！”钟瑶的声音从楼上传过来。
桓叔赶紧扭头看，只见钟瑶站在二楼窗前，手扶着雕花的木窗，怔怔地看着这边。
“大小姐，我让人把小少爷叫回来。”恒叔指着大门外说道。
钟瑶怔了片刻，轻轻摇头，“算了，让他去吧。他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在家里等他。”
“可是太危险了啊！他腿上的伤还没好……”桓叔满脸焦急，又跑到门口张望了一眼，“方远极张禄他们可不是善茬，好容易弄到了一张赦免书，别到时候又被牵扯进去。”
钟瑶在二楼沉默地听着。天气很冷，她呵出的气马上凝成了白雾。楼下就是玻璃花房，里面春意盎然，花团锦簇。可原本活跃的蝴蝶和小鸟在几次搜家过程中都受了惊吓，死了大半，此时只有寥寥几只蜇伏在阔叶之下，偶尔探头往玻璃房外看一眼。蓦地，突然从叶片下飞出了一只，从未关严实的门缝里冲了出去。
钟瑶的视线随着高飞的小鸟看了会儿，慢吞吞地关上了窗子。
她其实明白，钟家和她对于华民初来说就像这玻璃花房，早晚有一天华民初会从温暖的房间里飞出去，褪去青涩的羽，长出有力的双翼。
“到了那一天，小初，还是我的小初吗？”她轻摁着胸口，合着眼睛，喃喃自语。

第35章 命运之轮
华民初带着希水马不停蹄地赶到了一段斑驳的城墙上。雾蒙蒙的天空中盘旋着几只黑色的大鸟，城墙脚下的胡同蜿蜒错落，像趴在黄土地上喘息的长蛇。
“怎么做？”华民初枯站了会儿，见希水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忍不住催促她，“你快教我吧。”
希水抱着膝，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风景，笑吟吟地说道：“这儿风景不错，不过我们昆明更好！”
“希水，我们现在办正事！”华民初板下脸教训道。
希水抹了把鼻子，跳了起来，“是，全听师哥的！你把绘卷拿出来。”
华民初依言而行，手捧绘卷，按照希水所说，磕磕巴巴地念道：“一百二十六届持卷人召谛听一行……”
念及此处，华民初把后面的词忘得一干二净，赶紧向希水投去求助的眼神。
“代传密令！”希水举着一根手指摇晃。
“代传密令……”华民初赶紧接上。
念完后，二人眼巴巴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时间仿若变得格外缓慢。突然，一只鹩哥扑楞着翅膀，落在城墙上，歪着脑袋，瞪着乌黑的眼睛盯着华民初看。
“挂到它脖子上就行。”希水连忙推了华民初一把。
华民初醒过神，两个箭步上前，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挂到鹩哥的脖子上，紧张地念道：“今日酉时，各行行首或者代理人，在清吟别馆碰面。”
希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师哥，纸条挂上就行，它又听不懂你说什么。”
“说不定能听懂呢。”华民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目送着鹩哥飞远。
“希水，鸟真的能把消息送到各人手中？”
“放心吧，这是谛听驯养的鸟，它们知道怎么做。”希水背着双手，一脸自信。
华民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跳上城墙墙头，看着笼罩在浓雾中的京城大地，心潮澎湃。他不想做一个只自顾自己安危、去美国享乐的逃兵，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深陷苦海，他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哪怕微弱，哪怕艰难，但不后退。
鹩哥在城中大街小巷中飞过，停在茶馆里，停在别院外，停在高墙上……最后飞进了清吟别馆，落在金绣娘的手边。
金绣娘利落地取下鹩哥脖下的纸条，飞快地展开看完，面上露出了欣喜之色。
“持卷人召唤我们在这里开会！花谷，持卷人……”
金绣娘话未说完，只听‘扑通’一声，从屋顶上滚下一人，吓得她一个哆嗦。定睛一看，可不正是之前一直蹲在屋顶上的花谷吗？
“花谷，你就不能秀气点？”金绣娘美眸横波，秀眉轻蹙，小声埋怨道。
“大先生还有胆小的时候？再说了，我在大先生面前讲什么秀气。”花谷掸了掸身上的尘圭，摩拳擦掌地说道：“现在有了新的持卷人，我们要大干一场！”
“就凭你？”坐在台阶上的爵爷撇嘴，不屑一顾地瞥她一眼。
花谷大步过去，直接拧起了他的耳朵，“怎么着？不服气，我们打一架！”
爵爷护着耳朵，连声哎唷呼痛，“怎么不打耳光，改拧耳朵了！”
“别嚷嚷，准备开会。”花谷松开手，气咻咻地瞪了他一眼。
爵爷揉着被拧红的耳朵嘀咕道：“我不是八行人，你确定我也开？”
花谷突然停下脚步，沉思片刻，扭头看向他，严肃地问道：“等这事完了，你随我去见我师父，兰庭老人！他可是惟一一个南北派千手技艺都登峰造极的人。”
爵爷眼中露出喜色，但立刻转开了头，揉着鼻子掩饰道：“见他干嘛？”
花谷拍着他的脑袋说道：“让你正式入千手行啊。”
爵爷又撇嘴：“切，谁稀罕……”
话音刚落，花谷又拧住了他的耳朵，“少罗嗦，准备开会。”
“哎，哎你又拧我耳朵！”爵爷痛得呲牙咧嘴。
金绣娘看了嬉闹的二人一眼，气定神闲地摆好茶盘，开始煮茶。不多会儿，房间里便茶香盈盈，满室幽香。
“准备迎客。”她放下茶夹，起身看向门外。
“他们来了？ ”花谷好奇地看向前方，一片浓稠的雾气之中，华民初和希水正大步流星走近。
“乖乖，挺有点威风的。”爵爷伸长脖子望着二人，禁不住感叹：“我看他确实有有持卷人的风采！”
“废话，要不能选他吗？”花谷白了爵爷一眼，上前向华民初行礼，“见过持卷人。”
华民初连忙挥手，“以后别这么叫我了，叫我华民初就好。”
“持卷人已经到了。”一方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
众人转头看，一方和柯书正并肩过来。
“茶都煮好啦？有咖啡么？我在瑶姐姐家里喝过咖啡。”希水大大咧咧地坐下，捧起茶碗就喝。
大家相视一笑，围在华民初身边坐好。
“此番大家召集于此，是有要事……”华民初顿了顿，语气有些沉重，“爵爷探来的消息，张禄把从紫禁城抓走的那帮学生当成了我们的替罪羊，马上就要处决了。”
“无耻！”花谷沉着脸色，一巴掌重重拍到桌上，杯盏乱晃。
茶水从碗口溢出来，烫得希水放在碗边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希水一边吹着手指头，一边气咻咻地骂：“呼呼……拿学生做替罪羊真卑鄙。”
华民初点点头，冷峻地说道：“不管怎样，这些学生救过我，而现在又成了我们的替罪羊，我相信各位也是有情有义之人，如今几个无辜的学生赴死，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希水想了想，难得严肃地说道：“师哥，如果真的这么做了，我们没问题，可你就没有回头路了！”
华民初的视线从面前这些神情各异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坚定地说道：“如果我不这么做，这辈子活着也是耻辱！真没有回头路，我就跟各位亡命天涯。”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让众人的表情也跟着激动起来。
花谷一跃而起，追问道：“亡命天涯？你确定吗？你可是……钟家的少爷，而且你现在有赦免令，已经和这些事情没关系了！”
“我确定！人哪能苟活于世？当然要无愧于心！”华民初果断地回道：“而且，现在本应是自由民主的新时代，不能没有证据、不依律法，制造冤狱，说杀就杀。”
这一路上他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不管他与八行是什么关系，他爱国的心不会变。他学成归来，就是为了施展报负，不是为了荣华富贵。若是后者，他又何必远渡东洋，刻苦学习呢？就遂了钟瑶的心愿，按她安排好的路走，岂非更省心省力，过得更惬意？
“好！师哥！你去哪我去哪！反正情蛊相连！这辈子都分不开了！”希水跳起来，激动不已地说道：“我觉得我们就回昆明去，重振易阳门！”
爵爷左右看了看，附和道：“好！反正我的紫禁城也毁了！”
花谷睥他一眼，冷笑：“没人问你，你不是说你不是八行人吗？”
“你……”爵爷被花谷噎着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最后蹲到一边搜肠刮肚地去想反击花谷的话去了。
华民初双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众人重新坐好，都朝他看着。
“这个乱世道没有公理，强权横行，外八行可以选择忍辱在夹缝中苟活，也可以选择拔剑而起挺身而出当义士。现在这个机缘到了，我决心已定，我想问大家，你们呢？”
一方傲然一笑，“这还用问？一个书生都要造反，何况我们？”
金绣娘噙着笑意，轻轻点头，“总之，绣娘承持卷人之命，持卷人的意思，就是绣娘的意思。”
“对，持卷人的意思，就是我们的意思。”花谷挥着胳膊，低呼道：“承持卷人之命！”
大家纷纷点头，又是相视一笑。
“多年前八行团结一致，挽救唐王朝于水火之中，唐明皇亲笔御赐了八行威名。如今，我们八行又要重聚在一起了，我相信一定可以重振我八行的威风。”金绣娘倒满七碗茶，高举茶碗，兴奋地说道。
华民初想了想，把茶碗放下，面色凝重地看向众人：“还有一件事我想说明白。到时候和学生们一同处决的还有章三和整个仙流，这些人我们也要一并救出。”
“什么？仙流？”花谷震惊地看着华民初。
希水翻了个白眼，不服气地说道：“别的人还好说，你让我去救那个仙流狗？师哥你疯了？他是怎么陷害你，陷害大伙儿的？”
“虽然章羽背叛八行，但整个仙流上下毕竟还是八行之人，我作为持卷人，不能不顾，仙流众人是无辜的，如果我身上真的有仙流的血液，我也不能弃他们而不管。”华民初解释道。
一方推了推眼镜，摇头，“章三背叛仙流，出卖八行，按照行规也是当诛之人，我们为何也要救他？”
华民初想了想，耐心解释道：“不将他救出，仙流突然失去行首，必然陷入混乱！我们先救下他，再按宗法革除行首之位，传与别人，会更加稳妥。”
金绣娘思忖半天，点了点头，“我觉得持卷人此番话颇有道理，我同意。”
她点头了，其余人也无话可说，于是纷纷称好，只有希水还嘟着嘴，拿背对着华民初，还冲着金绣娘扮了个鬼脸。
华民初得到了众人的支持，心情放松了许多，他走到众人前面，一本正经地弯腰敬礼，“多谢各位。”
“不敢当，持卷人切莫如此。”大家慌了，又起身回礼。
你弯一下腰，他弯一下腰，你碰到我的头，他撞着我的背，又乱了会儿。
金绣娘抚正发间的玉簪子，看着这一幕，忍俊不禁，“哈哈，我们八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对啊。”花谷点头感叹。
“真好。”希水拍着华民初的胳膊，笑眯眯地说道：“主要是因为有我师哥，真好！”
众人又乐了。
华民初被希水闹得怪不好意思了，赶紧把事回到正题上，“还有几件事要拜托各位。”
“持卷人请说。”金绣娘笑吟吟地点头，“持卷人的事，莫说是几件，便是几百件，几千件，那也是我们大家伙自己的事一样。”
华民初看着他们，心里头仿佛烧起了一把熊熊的火，整个人都开始发烫。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第一，你们从今往后，不管什么情况，八行都不得滥杀无辜。”
花谷摊手，“我们又不杀人，这事儿你得跟一方和你的希水姑娘说。”
华民初扭头看向一方，笑了笑：“一方兄？”
一方拧眉，严肃地说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但我从不滥杀无辜，死也都是该死之人。”
华民初点头，又问道：“可谁来认定该不该死？”
一方楞了楞，仿佛华民初这个问题有多怪，他想了想，迟疑地说道：“当然是我来认定哪。”
华民初笑容消失，眉头紧锁：“当今的中国就是谁狠谁说了算，所以才是军阀的天下，所以才会有无辜的学生被推上断头台。”
一方被他噎住，又想了会儿，反问道：“那恶人总得惩治吧？我杀的又不是好人。”
华民初问道：“我是恶人吗？就在前几日，你还想杀我。”
“这……我这……”一方彻底反驳不了了，他拍着脑门懊恼地说道：“得得得，你说的我头疼，你后杀不杀我先问你一句，杀错了算你头上。”
“所以说，国家需要法治！我们都无权判定别人的生死。”华民初无奈的苦笑点头，又看转向希水，“你呢？”
希水慌了，连连摆手：“师哥，我、我从不杀人的，都是虫子杀的！”
华民初想到希水的虫子，心里就有些发毛。他现在身体里就有一只情蛊！
希水见华民初还盯着她看，缩了缩肩，嗫嚅道：“好啦，我以后一定好好管着虫子！不让它们随便咬人。”
华民初这才看向其余人，沉着地说道：“我知道今日在场的各位都神通广大，来去自如。但是，八行中绝大部分都只是普通人。一旦我们行动，必然得罪北方政府，各位是可以全身而退，但殃及面整个八行，为了防止栾督办秋后算账，我要求各位协助我，尽快把北京城内的八行成员转移出去，让大家各谋生路。”
“持卷人，你知道北京城有多少八行的人吗？单说我这千手一行就有小两百人，其他行加起来两千出头吧。”花谷一听，立马急了。
华民初镇定地说道：“不管多少人，全要转移。”
花谷立刻向金绣娘投去了求援的眼神，连连呶嘴，示意金绣娘出声。
华民初看着她的小动作，抢先说道：“别忘了，这些学生正是咱们的替罪羊。救出学生后我们跑了，那些留在京中的八行人，说不定又成为下一拔的替罪羊。”
一阵静默。
华民初见众人神情有所松动，又趁热打铁，“我觉得，不管多少人，咱们都不能放弃。我见过诸位各展所长，个个让人惊叹。如今，为了行中同僚的生命安全，正是各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
花谷深吸了一口气，鼓掌，“这话说得我爱听！好，我答应！”
呆头呆脑的柯书全场未出声，这时候憨憨地点头，“我、我也，没问题。”
金绣娘神情变得严肃了许多，考虑了好一会儿，轻轻点头，“这事就听持卷人的。”
“最后一条！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禅让持卷人之位。希望大家能让我重新做回普通人。”华民初言辞恳切地说道。
“哪样？啥意思？我听不懂！”花谷怔了半晌，抓住金绣娘的胳膊摇晃。
金绣娘神情淡定地说道：“他说他之后会让出持卷人的位置。”
希水蹭地一下跳起来了，大吼道：“不行！只有师哥当持卷人，我才愿意听持卷人的话！”
华民初按下她，低声说道“我原本也不属于八行，我也不会你们任何一行的神通，我现在只是代行职责，最终还需要你们中间真正有威望有本事的人带领你们大家。”
希水急了，“谁说你不属于八行？你有剑阁之印易阳血脉，你跟我回昆明去，我师父自会教你易阳之术。”
“而且这也不合规矩。持卷人之位只能在八年一度的八行会上交接，你再怎么也得等八年吧？”花谷面色有些难看，摆弄着手里的金丝绳，明显在强忍她的火爆脾气。
华民初继续解释道：“我只是表明我不会一直做这个持卷人，到时候当我禅让此位给合适的人，我会离开八行，但我们会是朋友。”
金绣娘拧拧眉，轻声说道：“如今八行正当危难之际，持卷人现在若谈交接卸任，不合适吧。”
华民初挠了挠后脑勺，颇有些无奈 ，“大家真的不要误会，我不是逃避，只要我持卷一天，就会竭尽全力为八行尽责。我只是想说，我还有自己想做的事，希望到时候可以去实现。这样吧，我们现在就来计划救人的整个行动。”
大家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华民初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回，我们来票大的！劫法场！”

第36章 迫在眉睫
皮靴踩在陈旧木板上的响声越来越近。
嘎吱、嘎吱……
方远极垂着双手，低着脑袋，毕恭毕敬地站着。冻红的耳朵支高了，一直在注意听门外的动静。脚步声到了门口时，他立刻抬头并脚，行了个十分标准的军礼。
“督办！”
一秒后，方远极眼神定住，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随着栾督办进来的，并不是他身边常带的高副官，而是张禄。
看到方远极青红莫辩的脸色，张禄的眼中流露出些许嘲讽、些许得色。他摘下帽子，摸着脑门，粗着大嗓门打招呼，“方兄已经到了呀，我来晚了，见谅！”
方远极勉强弯了弯嘴角，看向栾督办，“督办，您来了。”
栾督办哼了一声，背着双手走向大皮椅，“知道我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报告督办，不论何事，只要督办下令，属下上刀山下火海，粉身碎骨亦万死不辞！”张禄咚咚咚地拍胸膛，说得气势十足。
方远极刚到嘴边的话被张禄这番表忠心硬生生压了回去，胸中的怒火蹭地一下腾得丈高。他暗暗咬牙，把这火气生生忍住，等着栾督办的下文。
栾督办头也不抬地说道：“方远极，你从今日起，卸去你京冀戍卫司令一职，调任防热河分队都管，张禄接替司令一职。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方远极看着栾督办，一时间乱了方寸。来此之前，他已想过了诸多可能。可能是责备他办事不力，可能是让他抓紧拿办八行的人，还有可能下达新的密令。现在是他最没想到、最不愿想到的状况，官帽直接被撸了！
难道他就这样被驱逐出京城了？
他的额上开始冒冷汗，握得至紧的拳头，指头都有些发麻了。他吞了几口口水，勉强打起精神，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询问道：“属下不明白，为何督办要调属下去热河？”
栾督办将面前的文件往桌上摔，冷酷地训斥道：“办事不利，还需要别的理由么？你出去，准备好明天就去热河！”
明天？
这么说，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方远极的冷汗冒得更快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急切地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希望，“义父，请再给我机会！”
这声义父一喊出口，栾督办的脸色变得更加地难看，他啪地一声扫掉了桌上的笔砚，指着外面大吼：“滚！”
方远极被蹦起来的墨砚碎片砸到了，裤腿上沾了一团墨汁。他不敢低头看，鼻孔飞快地翕动着，拼命地想对策。他深知，只要踏出这道门，想再回来再成为京中手握风云的司令，那将难于上青天！
张禄眼珠子轱辘转，打着哈哈想打个圆场：“督办，容我先汇报章三之事……”
栾督办抬手，一记凌厉的眼神盯得张禄把后面的话全都吞了回去，讪讪一笑，退到一边垂手站好。
栾督办冷冰冰的盯着方远极，“还不走？你想违抗军令？”
方远极万般无奈，只能行了个军礼，转身出去。他的副官去把车开过来，现在他只能在门口干等着。他的心情糟糕透顶，若是可以，他现在就想抄一把枪冲进去，朝着张禄狠狠扫上几梭子。这个蛮人，抢官帽居然抢到他头上来了！凭什么？这些年来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为了栾督办难道不是上刀山下火海般的奋不顾身，劳心劳力吗？栾督办也恁无情了些！
“唷，张司令！”栾督办身边的高副官满面春风地从台阶下跑上来了，扬高了声音打招呼，但看的却是他的身后。
方远极扭头看，刚刚升了司令的张禄红光满面地出来了。
二人四目相对，张禄咧了咧嘴，笑道：“哎呀，这不是方司令吗？啊，不对，再过两天就要改口叫方旅长了。热河好山好水，大有可为呀！”
方远极怒火中烧，冷笑着转开头，朝高副官走过去。或者他可以从高副官这里摸一下栾督办的心思，这样才好准备下一步的对策。
“张司令！”高副官直接从他面前走了过去，看也没看他，远远地就把手伸向了张禄。
张禄摸着脑门大笑，“哈哈，别，别这么叫！这正式任命还没下，过两天我是司令呢。”
“那横竖都是您哪，栾督办一直夸司令您办事果断，有勇有谋。”高副官笑呵呵地说道。
方远极铁青着脸，也不再朝这二人多看一眼，几个大步跨下台阶，往驶过来的车走去。
副官把车停下，匆匆跳下来，替他拉开车门，“司令，咱们去哪儿？”
“去城南监狱，找章羽。”
方远极坐上去，深吸了几大口气，让心中的怒意消散一点。
副官发动了车，车轮扬起灰尘乱扑。台阶之上仍在寒暄的张禄和高副官双双往车这边看了一眼，继续说笑。
——
方远极其实挺憎恶监狱这种地方，在他眼中，监狱就是给那些不入流的下等人，还有该死的对头们准备的。这里的血腥和腐败味儿，让他很难受，同时还感觉到晦气。若不极重要的案子，他是不会踏进入这种地方的。
他捂着鼻子大步往关着章羽的单间走，生着铁锈的栏杆里零落着长着霉斑的稻草团，一张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木桌缺了半截脚，靠墙歪着。另一边靠墙的土炕上堆着发霉的破被褥。这已经算是对囚徒的优待囚房了。
不过，曾在这里受过优待的章羽却不在里面！
“人呢？”他扭头看向狱警，怒声质问道。
“报告方司令，上面有人把他提去别处羁押了，属下不知道现在关在何处。”狱警被他吼得浑身紧张，忙不迭地并脚举手行礼。
方远极气得脸发青，积在胸口的怒意的浪潮终于倾闸而出，一个巴掌甩出狱警，怒斥道：“为何不向我禀报？你们眼中还有我吗？”
狱警被一耳光打得往旁边一歪，脑袋磕到了坚硬的铁栏杆上，铁杆子嗡嗡地响。
“司令息怒。他们都是小兵，做不得主。属下觉得一定是张禄干的，此人居然如此狡诈。”副官上前来劝住他，小声说道：“咱们还是赶紧另想它法为妙。”
方远极仰了仰头，心中一阵乱，“除了章羽可能知道八行那些人的下落，还有什么办法？八行这些蝼蚁最擅长钻小洞，偌大的京城，也不知道藏在哪个肮脏的洞中。”
“司令可是在找仙流章羽？”
一把沙哑的男声慢悠悠地灌入方远极的耳中，他楞了一下，寻着这声音来处慢慢往前走。
在走廊尽头还有一间单独的小牢房，牢房里没有灯光，只能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坐在那里。此间牢房的布置明显与其他不同，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间别致的小屋。
能在牢中获此特殊待遇，此人是何来头？
“这人关了好多年了，属下来时他就在这里了。听说极其危险，除了一天送一次饭和水，上峰不让我们靠近这里。”狱警捂着打肿的脸，弯着腰一溜快步跑近，点头哈腰，赔尽了小心。
京中还有这样的人物？从未听人提起过！方远极拧了拧眉，试探的问向门里：“你认识章三？”
男子点头，“认识。”
“你认得他……莫非也是八行或者仙流之人？”方远极想了想，又问。
“我算是吧。不过是个仙流弃人，他自然想不起我，也不愿想起我。”
方远极眼中精光闪动，追问道：“此话何意啊？”
“呵呵……”男子一边笑，一边站起身来，“我觉得司令更感兴趣的是章羽拿仙流之人为饵的后续吧？这可不仅仅是苦肉计，毕竟他章羽可不在乎八行究竟是死是活。”
这人说话正中方远极的下怀，莫非他时来运转，遇上高人了？他忍着兴奋，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此人的模样。
削瘦祈长的身材，破烂的衣物挂在他的身上，隐隐透着一股子不着凡尘的仙气。长发披散，挡住半边脸，又是背光而站，努力看了半天才看清他的眉眼。长眉，细目，高鼻梁，下巴棱角方硬，好认！
“你先说来听听。”方远极点点头，说道。
男子笑着摆手，“此事我只能说给方先生一人听。”
方远极看了眼周围，狱警和副官都在身旁。
方远极朝副官递了个眼色，“你俩先出去。”
副官行礼，“是！”
“慢点，烦请小哥给我和方先生准备酒菜。”
狱警连连点头：“是！”
方远极诧异的看着狱警，“你不是说不让你们靠近？”
“回司令的话，这是牢里面流传来的规矩，他要什么就给他，这样大家太平。”狱警哭丧着脸说道。
看来还真是高人！方远极原本灰暗的心情瞬间亮了起来。
？狱警不多会就把酒菜给整来了，看来这种事他没少做。不过，牢门也没打开，就在里外各支了张小桌，各摆了几盘菜和一壶酒。
？男子品了口酒，笑着说道：“好久不见了。”
方远极楞住，狐疑地问道：“我们此前见过？”
“有过一面之缘。”他说着拿起筷子，开始夹着盘子里的咸鱼，想翻个面，却翻了半天也没翻动，皱了皱眉，“这咸鱼，还真是不大好翻身呐。”
方远极听了这弦外之音，抬头看着他，难得诚恳地请教道：“敢问先生有何指教？”
男子微微一笑，放下筷子：“方先生此来，是想问如何扬汤止沸，还是问如何釜底抽薪呢？”
方远极又楞住了，沉吟片刻，态度愈加地谦虚，“在下愚钝，请先生明示，这是什么意思？”
“栾督办责怪方先生办事不力，已经动了弃用之心。此时若还要继续在打击外八行上下功夫恐怕是徒劳无功，想立功以求补过，事情就是办得再漂亮，也只是扬汤止沸。栾督办一道命令，方先生还得腾出北京城这热乎位子来给别人。”男子品一口酒，又吃一口菜，不慌不忙地说道。
方远极的心又悬了起来，慌乱追问道：“那依先生的意思，这釜底抽薪，又是怎么讲？”
男子仰头饮尽杯中酒，抹了把嘴上的酒液，说道：“仙流之人的成长，总是有输有赢，但输家总会从赢家那里偷学到长处，章三此次苦肉计，绝非仅仅为了向栾督办效忠，仙流做局，讲究不止一石二鸟，章三此次明面上为栾督办献出仙流，还把自己搭进去，实则是演的一出戏，目的嘛，方先生请尽管往大的想。”
方远极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你是说栾督办？”
男子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以我看来，处决是假，调虎离山是真。张禄之兵聚集法场等待外八行，而如果八行故技重施再次动了栾督办，他章三本就会被救出，再之后的步子是当真好迈。”
方远极想了想，却觉得此计不甚英明，他摇了摇头，说道：“这计他们之前已经用过了，这回他们还会像之前救商女那样？”
男子笑道：“此计好用，何不再用？这么简单的道理，方先生不会想不通吧？”
方远极搓着手指，眉头紧锁，苦苦思索这男子的话。半晌后，他又试探道：“他们要威胁督办，先生是让我保护督办将功补过？”
“这得你自己参透了。”男子呵呵地笑了起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人高深莫测，到底是何来路？可信吗？若没点本事，又如何知道他来此找章羽的目的，又如何知道章羽用了仙流为饵？他看着面前一身褴褛，却气定神闲的男子，面色越来越凝重。
事到如今，他只有搏一把以期转机！若天意助他，这人便是他的福星。若不遂他愿，他便杀了此人，再去热河等待机会。
“多谢先生指教，方某人先告退了。等事成之后，方某人一定风风光光接先生出去。”
男子拈着须，笑呵呵地挥手。
方远极弯腰行了个礼，转身大牢乌沉沉的铁门走去。
他来时风风火火，但脚步沉重。去时依然风风火火，可明显又扬起了斗志，一步一步地重重踩在堆积着血污脏渍的石头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牢房阴暗的风里久久不散。

第37章 迫在眉睫
菜市口被灰蒙蒙的雾笼罩着，路人来回走动，进了雾里就消失了，再过了会儿又钻出另一个人，感觉像变魔术一样。华民初端着茶碗，一直看着那团雾。
“师哥，想好了没？到时候怎么做？”希水身子往他面前凑，伸着纤细的手指在华民初眼前晃。
华民初收回视线，朝众人勾了勾手指，“都拢来些，现在我说一下到时候的具体计划。”
众人依言朝他靠近，听他又说又画仔细一番布置，感觉就像听了一出大戏。戏中各路神兵各显神通，上能九天揽月，下能五洋捉鳖，直搅得这人间翻天覆地，揍得那恶人鬼哭狼嚎，最终凯旋而归、大笑而去，留着那些作恶的丑东西们在原地化成灰烬！
“这计谋……果然是持卷人才想得出来的好计谋！”花谷竖着拇指赞道。
华民初被她夸得有些脸红，刚想谦虚，希水又一巴掌拍到他的大腿上来了。
“师哥，你好厉害呀。”
“你们觉得还有什么好的想法吗？”华民初被她拍得尴尬不已，赶紧推开她的手，看着其余内人问道。
大家彼此看着，都没有出声。
“用你们的话说，后天午时行刑，今日我们便是踩坛，明日再去踩局。”华民初喝了一大口茶，朝几人抱拳，“拜托了诸位，一定要好好配合！”
“配合倒是一定的，只是……”金绣娘柳眉紧锁，想了半天，担忧地说道：“谛听传信，是新任卫。戍区司令张禄，此人心思缜密，做事大胆，是个硬茬儿。只怕不会有想像中的那么容易。”
“办大事儿，就没有容易的。”华民初笑了笑，眼中果敢坚毅的光在闪动。
众人琢磨着华民初的话，脸上疑虑渐消。
“行，但凭持卷人差遣，商女一行定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金绣娘微笑着捧起茶壶，给华民初斟满茶水。
“唷，都在呢。”启鸣穿了件新袍子，笑眯眯地从楼梯口冒了出来。
希水上下打量他一眼，撇嘴，“我还以为是八仙前辈呢。怎么外八行的人没来齐，倒来了个贝勒爷！”
华民初笑着说道：“不谙世事不明事理，神行百变乐在其中。神通行十六字祖训，我虽然听着就头疼，但是也一定尊重神通一行的选择。”
柯书懵了半天，问道：“学长，这是、是什么意思？”
金绣娘掩唇笑，温柔地说道：“简单来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劫法场可不比八行会，老爷子不会掺和的。”
启鸣瞪了瞪眼睛，凑到众人面前，自顾自地拖开一张椅子坐下，压低嗓门，“这才几时！他们不管秋后问斩的规矩啦？这么着急就要杀人？”
金绣娘轻叹，“民国到底不一样了，不仅杀人不论时辰，还说砍头的手段不人道，要学西洋人用绞刑。”
启鸣连声冷笑，“连这个也学洋人，真是国将不国。”
华民初没听他们说话，独自沉浸在明日行刑这事上，大家看着他时而拧眉、时而沉重的表情，都安静下来了。
“师哥，你想什么呢？”希水性子急，终是忍不住推了他一下。
华民初看了众人一眼，小声说道：“整件事想下来，我愈发坚信这本身仍旧是个局。章三爷或许是要把仙流一行当做尾巴断掉，栾督办要杀他则是局外之局，就是为了引外八行出动一举剿灭。”
启鸣摇头，“但你们不是说，明天章三也要被处决吗？你们与他有仇，他哪知你们会救他？”
金绣娘拍了他一下，轻斥道：“听持卷人说完。”
启鸣的眼神在金绣娘妩媚的脸上停了几秒，表情变得又憨又痴，“我都听绣娘你的。”
坐在一边的花谷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
华民初轻叩着茶碗，听着白瓷发出的锃锃清响，小声说道：“章三爷虽然诡计多端，算计方远极固然不成问题，但论狠辣，怎及得上从皖南一路杀进北京的栾督办？北洋之虎，可不是虚名。”
金绣娘恍然大悟，“你是说，章羽也被摆了一道？”
华民初点头：“现在这局是真是假我还看不透，若是真局，后天绑着的就是真的章三爷，得救他。若是假局，绑着的便是个替身，更得救，哪能让人为了外八行无辜冤死。”
花谷摊手：“唉，反正说出天去，这人是必须得救了。”
华民初面色凝重地点头，“对，得救。”
“救，全救！”希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脆声嚷嚷。
华民初突然想到了她的虫子，立即提醒道：“记着，不可随意伤着无辜人的性命。”
希水撇撇嘴角，捧出了装着虫子的小罐子，学着华民初的语气说道：“听到了没？师哥有令，不可随意伤人性命！”
华民初见她一副天真的模样，也不知她是否真心听进去了。大事在即，他也不能揪着希水一人罗嗦，于是且把这事放开，转头看向一方。
“还有一人得提防！方远极虽被革职，但必定有所作为，他是最大的隐患，也是一方你的最大任务，只有你可以与其一较高下。”
一方傲气地说道：“早就听闻方远极是北派八极拳最强的武师，这还真是令人期待的任务。”
店小二端来一壶新茶，殷勤地擦拭桌椅，给几人添茶拿点心。
华民初看了看店小二，小声说道：“以上环节，都不容有失。至于彼此间的信息沟通，就交给谛听一行了。”
店小二头也不抬，堆着满脸笑说道：“谛听领命。”
若不听他说话的内容，就看他表情神态，还以为是在伺候普通的客人。谛听一行，多是隐于集市间，看上去极为普通的人物，这京中大小消息就靠这些人迅速传递。
看着所有人都有了任务，爵爷、启鸣回过神来，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地问：“我呢？”
华民初揽着爵爷、启鸣的肩膀，小声说道：“这次事情非常危险，不能有一点差池，你们俩毕竟不算八行之人，我不想让你们牵扯其中。”
爵爷一脸不爽的表情，扒开了华民初的胳膊，怒冲冲地说道：“华民初！你丫看不起老子！”
砰地一声，一方将包着白布的乌刺指向爵爷，冷着脸呵斥：“不得对持卷人无礼。”
这突如其来的乌剌吓得爵爷猛地打了个哆嗦，抬起双手就往华民初的胳膊上轻轻地抚摸，强行解释道：“我是看小少爷衣袖皱了，我给他抚抚平整。”
众人被他逗得一阵哄笑。
启鸣仍不甘心，紧贴着金绣娘的位置坐着，急眉赤眼地说道：“就辅助绣娘吧！之前几回，咱们不是配合得挺好吗？这一回我还是会好好听你的安排，枪子来了我挡，人来了我揍，你就站在我身后好了，别弄脏了你的绣花裙。”
金绣娘没好气地扒开他越靠越近的脑袋，毫不客气地说道：“不需要！”
启鸣一脸沮丧地看着她，张张嘴，又被金绣娘那凌厉的眼神吓得合上了。
希水突然拍了一下额头，大声问：“师哥，那你呢，你做什么？”
华民初往后靠，叠起了木马腿，轻轻摇晃着椅子，视线又投向菜市口上方的那团浓雾上，慢吞吞地说道：“我做活靶子。”
“什么？”希水一跃而起，焦急地说道：“那怎么行，我不同意！”
“我有分寸，不碍事。”华民初嘴角扬了扬，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大家不知道他葫芦里还有什么药没倒出来，想问个明白时，八仙坐着轮椅，被店小二给抬了上来。
面对从来不掺和的八仙，众人大为意外，面面相觑了半天，才想起起身迎接。
店小二把轮椅放到桌前，八仙揭开茶壶盖，眯着眼睛闻闻香味儿，咂嘴，“好茶，洞庭春。”
“我给前辈倒茶。”华民初立刻取来一只茶碗，给八仙倒好茶，双手捧到他面前。
八仙接过茶碗，美滋滋地品了一口，问道：“这种大事，你们怎么把我给忘了！”
木偶从轮椅后面钻出来，嘲讽道：“还不是嫌你老，欺老不欺少呗。”
华民初赶紧解释：“前辈，我们毫无此意，只是神通一行一向……”
八仙摇头，严肃地说道：“外八行，外八行，缺一个还能有这号吗？咱八行多少年没一起行动过了？”
金绣娘恭敬地点头：“前辈说的是，多亏了持卷人我们也才能重新拧成一股绳。”
八仙满意地看向华民初：“所以这事我得来！你说吧，啥时候行动？”
“明日踩局，后天下手。”华民初说道。
“两天！好，双日为偶，那我点一支偶稥，给你们行动掐钟点。”说着，八仙取出一支偶香，小木偶自觉把头伸过来，八仙“啪”划着火柴，颤颤巍巍的正要点香时，忽然飞来一颗铜钱，从正中击断一半香。而那铜钱在桌面旋转好几圈，倒下了。
金绣娘脸色一变，急声说道：“铜钱击香，是谛听传急信，可这是什么意思？”
八仙拿起那断掉的一半香，眼睛一眯：“行刑改到明天了。”
众人大惊，方才商量的计划不就泡汤了吗？现在再定一个计划，可还来得及？
“持卷人，怎么办！”
“所有的计划白设置了？”
华民初未料到会有如此变故，一瞬间也有些慌神，脑海飞快地回想方才布置的每一步。片刻后，他看向众人。
“有新计划了！柯书、爵爷、启鸣还有希水，你们跟我走！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解释，我们去找我姐姐。至于大家，我自己去劫法场，你们彼此照应，如今时间突然更改，张禄那边定有行动，你们也不安全。”
这算什么计划？这不是让他们都不参加了？
“不可！”金绣娘急走几步，拦住了华民初。
“我以持卷人的身份命令你们，按照我说的做！一定会成功的，相信我。”华民初焦急地说道。
众人楞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华民初尽量放松语气，转身看向众人：“你们听说，把自己还有行众的命保住，这就是我现在给你们的最重要的任务！”
言毕，他再不给金绣娘拦他的时间，带着方才点名的几人往楼下疾冲。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后，小茶馆里安静了。
大家面面相觑，居然有些手足无措。
“就这样？”花谷摊手，茫然地问道。
金绣娘也没主意了，转头看向八仙。
八仙捧着茶碗喝茶，漫不经心地说道：“就这样吧。”
啊？一方也懵了，众人静静地坐着，看着八仙喝茶。
菜市口那片地儿的雾看上去更浓了，就像里面随时会蹦出个吃人的妖怪一般，诡谲难辩。

第38章 迫在眉睫
第二日。
菜市口四周布上了木栅栏，前方有个高台，一个木杆立于其上，吊着绞刑绳索，看上去十分瘆人。以绞刑代替砍头，这也是近年才用的手段，
刑场四周的店铺门口纷纷摆上条案，条案上铺红布，摆锡酒壶及蒸菜。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送亡人，以免鬼魂迁怒到自家。
茶馆里一名穿着青布衣的小二正在摆弄条案上的东西，特意把壶嘴冲向外侧。
在扫得干干净净的大道上，一群小叫花手里拿着常青树枝，上面串着红纸花，边跑边唱着莲花落：“今日有人行刑喽，开门洒水积德喽。牛头马面带人喽，吃饱才好上路喽！ ”
“小孩儿一边玩去！小心枪子没眼睛打着你们的臭脑袋。”一队士兵凶神恶煞地冲过来，挥着枪把玩闹的孩子们驱散。
“挨家挨户看清楚，若有八行之人，立刻逮捕。”卫兵队长在大路中间站定，一手扶着腰上的佩枪，一手指着四周的店铺，大声下令：“都听好了，若有窝藏者，同罪论处。”
店铺里原本来伸长脖子准备看热闹的人嗖嗖几下，把脑袋全缩回去了。
行刑场上开始进人了，高高的监审台上坐着今日的行刑官，刚升了司令的张禄。几个持枪士兵杀气腾腾的站在他身后，警惕地往四周观望。
“时候到了，开始吧。”张禄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朝副官点头。
副官一溜小跑到了台前，冲着底下的人用力挥了两下手。一群卫兵押着五花大绑，眼罩黑布的章三爷出来了，把他推上绞刑台后。又有一群士兵连骂带踢地带上了一群人，一个接一个地摁着跪到了高台上。这些人，正是那日张禄从紫禁城里抓走的先生和学生。
副官张望了半天，数了一下人数，跑回张禄的面前。
“司令，人都带上来了。”
张禄往后靠，一双鹰般冷酷锐利的眼睛不停地在刑场四周扫视，尤其是那些黑黝黝的胡同口，在他看来，随时会吐出八行那些下九流的人物，他就等着用枪瞄准那些人的脑袋，一个接一个地解决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不下令行刑，而围观的人却越来越多，百姓挤在一起看热闹，现场越来越嘈杂。
“他妈的这些龟儿子真是闲，杀几人还要围着看。到时候八行的人要来了，这么多人挡在前面，真碍事。”副官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不满地骂道。
张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些百姓。中间不乏有举着相机的记者，正朝这边拍照。
“真烦这些记者！”副官又抱怨道：“依属下看，这些记者也应该抓起来，一起杀喽。”
张禄拧着眉，小声训道：“闭嘴，现在是办正事的时候，不是你发牢骚的时候。你过去，仔细盯紧了！”
副官赶紧行了个礼，点了几个兵快步跑向入口处。
百姓们挤在入口前，看着里面正议论。
“最近可没少杀人，造孽喽。”
“是啊，你看看那个学生才多大啊，这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嘛！”
副官带着士兵跑到了，听到百姓的议论，指着就骂，“闭嘴，再敢乱嚷嚷，一起抓喽！”
他身后的士兵不比他好，把枪倒过来，用枪托直接往人群里砸，“退后，再靠近的人，后果自负。”
华民初和希水都做了伪装，此时就混在人群里，看着这些人嚣张跋扈的样子，怒气疯涨。
“师哥，这种人就该杀。”希水的胳膊抖了抖，虫子翅膀振动的声音渐大。
华民初强忍着怒意，拦住了她，“别冲动，先按计划进行。”
他说完，扭头示意不远处的一个老头儿。那老头儿盘腿坐在路边，面前是一个黑漆漆的爆米花机，看到华民初的示意后，他开始慢吞吞地摇动手柄，炸起了爆米花。
这是柯书的设计！
爆米花机器下面牵扯着做了伪装的线，一直串联到刑台下的锯木装置，此时装置已经开始运作。
华民初退到人群后，小声问道：“一切妥当吗？”
做了百姓打扮的柯书紧张地点头：“妥，妥当。”
“哎，别打人，我可照下来了！”旁边的几位记者又举起了相机，冲着行凶的士兵猛拍，闪光灯白辣辣地刺向那些士兵的眼睛，让他们睁不开眼。
领头的记者是爵爷，难得地穿了身正经衣裳。格子棉袄，萝卜裤大皮靴，胸前挂着记者的牌子，腔调拿起来，还真像个留过洋的洋记者。他扭过头，朝华民初挤了挤眼睛，用嘴型说道：“放心，我会多拍很多张。”
华民初朝他点点头，又看向高台上。
张禄已经坐不住了，他再度从军装上衣兜里掏出坏表，这时候指针指向11点45分。
副官跑了回去，紧张地提醒道：“张司令，时辰快到了，现在是杀还是不杀？”
张禄脸色铁青，往他身后张望了一眼，低声问：“下面还没动静？ ”
副官点头：“一点动静也没有。”
张禄沉思片刻，朝副官勾了勾手指。
副官赶紧附耳贴上，恭恭敬敬地说道：“司令请吩咐。”
“你去看方远极那小子到底什么时候过来。他今日的任务是来此协助我，护卫四周安全。依他的个性应该早就到了，可你看到了这时候，他连人影也没见着，我怕会生变。”
副官领命，掉头就跑。
张禄看着他跑出了栅栏外，缓缓起身走到高台前，对着底下执行警戒的士兵们大声呵斥：“都给我盯紧着点，要是有人想要劫法场，立刻给我开枪！ ”
周围几名军官一同回应：“是！”
围观的百姓也听到这话了，听说有人要来劫法场，有人悄然离开，可又有更多的人赶来看热闹。
张禄继续在高台上踱步，不时望向远处胡同口，这时候的胡同口依旧空无一人，没有出现他期待的八行自投罗网的画面。
张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再次掏出怀表。时针已指向十二点半。
百姓民众开始躁动不安，他们守了一上午了，什么也没看着！
“喂，过点儿了！有冤情，把人放了吧！”爵爷踮起脚尖，扯着嗓子大喊道。
人群中那些早就安排好的人跟着一起大喊，“放人！放人！放人！”
张禄神情一凛，阔步走到台中，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安静，安静！台上之人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前排这些人以章羽为首，丧尽天良，干尽坑蒙拐骗的坏事，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其余的看似学生的人，便是刺杀南方和谈代表的主谋！下面，我宣读罪责！”
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打开，通过喇叭对众宣读：“根据《中华民国暂行新刑律》章羽为首等三人，所犯罪条如下：第八章一百六十二条，脱逃罪；第二十二章二百七十一条，诈骗罪；第二十九章三百二十一条，窃盗罪。”
士兵们踮着脚尖，把绳套挂到了章三爷的脖子上。
眼看是真要杀人了，百姓突然就安静了，眼睁睁看着那粗粗的绳套儿在章三爷的脖子上系紧，拽直。
看到人群安静了，张禄神情稍是放松，看了看台下，继续念道：“何纪元、陈伯云等十一人，所犯罪条如下：第一章一百零一条，内乱罪、杀人罪。第五章一百三十六条，妨碍公务罪，根据政府刑法，对以上最高罪责处以绞刑，即刻执行！”
这时，章三爷脚下突然传了一铃铛声，章三爷身体一僵，人直楞楞地蹬了起来。
刽子手往前走，双手握住拉动拉杆，眼睛看向张禄。
张禄把纸往掌心攥紧，用力挥了一下手，大喊一声，“行刑！”
拉杆拉下，章三爷脚下木板瞬间打开，身体下坠，乱晃着吊在绞刑架之上！
绞刑台中间的木板往下扣，露出一个方正的口子，底下黑漆漆的。章三因此而悬空，脚不停地蹬动，下意识地去找落脚点。绞架上的齿轮吱嘎吱嘎地绞响，绳索越拽越紧，他的腿渐渐蹬得无力，像濒死的鱼弹了几下后，终于像破袋子一般挂在绳子上不动了。
众人注意力全被这一幕吸引过去了！他们惊呼着，有人瞪圆了眼睛一脸惊恐，有人转过头不敢看，有人撒腿跑开，还有人兴致勃勃踮着脚尖看得尽兴！
张禄一双鹰眼直勾勾地看着对面巷子处。菜市口这地方位置特殊，三面是高耸入云的城墙，想要来劫法场的人，只有对面的巷子可以藏身。
就在这时，巷子处那炸爆米花的老头儿突然吆喝了一声：“好嘞！”
轰地一声！爆米花机发出巨响，震得四周的人心肝儿乱颤，纷纷朝响声来处望去。
张禄也吓了一大跳，铁青着脸，指着那老头喝斥道：“把老头儿给我赶走！”
士兵们举着枪就往那边冲。
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这一声巨响中，行刑台往下陷了一截儿，几个黑影就蹲在行刑台底下，抬着一根木杆，章三的腿正好落踩在这根木杆子上，得以喘息。
华民初掐了一下时间，就在秒针指向约定的那个点时，气沉丹田，振臂高呼：“杀的好！”
众人的注意力马上转移到他身上了！
张禄认出了华民初，脸上紧绷的肌肉因为兴奋而颤动了几下，杀气腾腾地朝身边的人递了个眼神，“准备好抓人。”
训练有素的士兵几乎同时举起了手里的枪，乌洞洞的枪口指向华民初。
“师哥，小心。”希水埋着头，轻轻摇了一下华民初的衣角。
华民初微微侧脸，小声说道：“放心！”
其实他现在也非常紧张，若他错一步，那么不仅谁也救不出去，甚至还有可能连累更多的人！
所以，他只能赢！他定了定神，缓步走到刑场正中间，和张禄对视了片刻，突然朝张禄笑了起来，竖着大拇指连说三遍：“杀得好！”
张禄往人群里看，不见一个华民初的帮手，一时间不知这华民初是胆大包天敢一人前来送死，还是另有乾坤，布了别的局。
“华民初，你这话怎么说啊？”张禄抚了抚粗黑的眉毛，大声说道。
华民初摊开双手，转了一圈，手指往张禄和那些士兵身上一一指过，最后面对外面的围观百姓站着，朗声说道：“我说，这些人就是杀的好！”
人群里一阵哗然！
“杀的是老师和学生，到底哪里好？”人群中有人激动地质问道。
“因为北方政府觉得好，我们就得说好。”华民初说道。
张禄拧拧眉，指着华民初呵斥：“华民初你到底想干什么？”
华民初扭头看他，笑吟吟地说道：“我只是在这刑场之上表达一下民意！张司令，人人都长着一张嘴，是可以说话的吧？”
“好，你说，但若是继续信口雌黄，我一样抓你！”张禄怒气冲冲地说道。
卫队长靠近张禄，小声提醒道：“司令，他有督办赦令，我看咱们还是赶他走。”
张禄垂下眼睛，低声说道：“他在这儿，那些外八行的人也就在！你们做好准备，这回一个也不要放过！再派人去看看，方远极这小子搞什么鬼，怎么还不出现！现在八行的人一个没到，是不是他抢先了。”
卫队长连连点头，跑到一边叫过一个士兵，一番耳语后，那名士兵立马往刑场外跑去。卫队长又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张禄身边，小声说道：“司令，已经派人去了。不过属下觉得不必担心姓方的，他已是败军之将，不足为惧。”
张禄的脸色阴晴不定，冷笑道：“我这司令的位置刚刚坐好，方远极一定不甘心。今日行刑是我向栾督办表现能力的大好机会。但若是那方远极从中作梗，那就不好说了。”
“司令说得是，这小子还不来，分明就是不想配合司令。待司令再立大功，就狠狠削他。”卫队长撸起袖子，阴狠地说道。
张禄深吸了一口气，视线回到华民初身上，低声说道：“盯紧点，看这姓华的小子唱什么戏。”

第39章 金蝉脱壳
华民初看着高台上耳语的几人，禁不住冷笑，手指着天空大声说道：“我说杀的好，因为咱们北方政府行事雷厉风行，杀人手快，不怕冤魂多！其实，这些人中根本就没有凶手！这全是栽赃陷害，滥杀无辜！”
四周的百姓情绪一下爆了，场面开始失控！他们咒骂着，往士兵身上吐口水，大叫着放人。
张禄沉着脸色，怒斥道：“华民初，你可别信口雌黄！小心你的小命！”
华民初毫不畏惧地说道：“张司令够威风，我们小百姓的命在你眼中和草一样，随时能一脚踩过来。但你敢不敢容我把话说完？”
“对，让他说完！北方政府也要讲道理！”希水双手拢在嘴边，放声大叫：“我要听他说完！”
爵爷见状，赶紧挥着胳膊跟着大叫：“我们要听！”
混在里头的八行人纷纷效仿，把百姓们的情绪都给调动起来了，群情激愤，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张禄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额角的青筋一蹦一蹦，气得够呛。他恨不得现在就一枪崩了华民初，可他有特赦令，现场情况又混乱，万一让八行的人混水摸鱼溜进来救人，那就得不偿失了。他强忍着快爆发的脾气，面色凶狠地盯着华民初，在心里头把华民初先处决一百八十遍。
华民初看到张禄的表情就想乐！他不动声色地往绞刑台那边扫了一眼，见章三已经不动了，心知大局已定，于是继续大声说道：“行刺刘堂一案，我就在现场！这些老师和学生里面，无一是凶手！可他们为什么在这里，真凶又是谁？想必张禄张司令比我更清楚！朗朗乾坤、众目睽睽之下，你们草菅人命，滥杀无辜，这才是罪上加罪！同胞们，你们有明眼人，也有见杀人就痛快的，可你们细想一下，如果有一天，他们枉杀的是你们的亲人，你们怎么办？
卫队长先按捺不住了，拔出手指着华民初，焦急地说道：“司令！不能让他继续煽风点火了！”
张禄摁住他的手，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就是想激怒我们，趁乱救人。继续等！看谁先忍不住！”
此时行刑台上，章三爷吊着已经一动不动了！
负责收尸的人推着板车到了行刑台下，麻利地把章三的尸体抱下来，丢到了板车上，再从底下拿一张破草席子往上丢。
张禄朝收尸的人那边扫了一眼，注意力又回到了华民初身上。
“章三已经死了，华民初到底想干吗？”卫队长疑惑不解地问道。
“哼，他们只怕根本不想救章三， 要救的是这些学生！”张禄沉着脸色，咬牙冷哼，“蠢章三活该去死。”
“现在就把那个老师还有火车上那个学生吊上去！这样他们总要动手了吧？”卫队长把枪别回腰上，准备过去带着人把学生送上绞架。
华民初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高台上的这二人，看到卫队长往绞刑架那边走，马上朝人群打了个手势。
爵爷会意，高举着相机往里面冲，大叫道：“司令，请你解释一下方才这位先生所说的事！”
“对啊，这些学生没有罪！”希水手拢在嘴边，用了最大的嗓门大叫。
谋杀南方使者的事事关重大，今日在这里处决犯人，惊动了各家报馆，所以人群里还有挺多真正的记者，希水和爵爷一带头，都站出来发问。一时间质问声四起，镁光灯疯狂闪烁！
“政府恶意打砸贫民窟，百余人流离失所，这笔账怎么算！”
“张司令，真正的犯人究竟是谁？ ”
“张司令，我是新思杂志的记者，请就华先生所言，给我们一个答复！”
“我是学联报的记者，巴黎和会的消息传来数日，你督办府知不知情？有何作为？
“我是联合公报的编辑！请问……”
张禄这辈子还没有人被人问过这么多问题呢，他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直接从高台上跳下来，指着记者们大吼，“都给我滚开，不然连你们一起抓了！”
华民初乐了，站在原地不动，摊开双手大声说道：“抓啊，你们随便抓人，证明心里有鬼，来呀，抓啊！”
记者与现场的群众在爵爷与希水的带领下，愤怒地往向前涌！
“不许乱抓人！”
“国法何在！”
“我们这么多人，你们抓得完吗？”
张禄的牙咬得嘎地一声响，恶狠狠的盯着华民初说道：“别以为你有钟家庇护，就能翻了天了！”
华民初傲然回道：“你们不讲天理，这个天就该翻！怎么，你再也演不下去了？”
张禄怒不可遏地拔出枪，指着华民初大步往前走：“华民初，我他妈要杀了你！”
希水见张禄拔枪，扒开人群往前冲，激动地大喊：“张司令要杀人啦！他才是杀人犯！人全是他杀的！”
记者所有的相机都对着张禄不定拍照，闪得张禄眼睛都睁不开。他又怕此时八行的人闯进来抢人，只好愤愤作罢，慌乱收起枪，一手挡着眼睛，招呼士兵们警戒。
场面已然大乱！记者们已经冲过了士兵跑向张禄，要采访他，要他回答问题。而那些百姓早就按捺不住对这些人的愤怒和憎恶，跟着冲了进来，大声咒骂着，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就在人群蜂拥而上时，华民初迅速转身，逆着人潮，大步向刑场外走去。
先前准备去绞杀学生的卫队长中途折返回来，大喊大叫着，令所有士兵过来维持秩序。就在此时，几名收尸人已经把章三爷用草席盖好，又把刚带到行刑台前的那位老师和遍体鳞伤的学生塞进了平板车底部，推着板车绕过乱成一团的人群，往出口跑去。
张禄在人群里被推来搡去，忍无可忍，拔出枪冲着天空开了一枪，“砰！”，一切皆静。
“他妈的，再不滚出去，老子把你们全抓起来，统统毙掉。”他黑着脸，指着那些记者破口大骂。
“妈呀嘞，好可怕！扯呼！”爵爷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撒腿就跑。
“把那两个人抓住！”卫队长一眼瞅到希水正从背后袭击一名士兵，举着枪就往希水面前扑过去。还没到希水面前呢，不知道绊到了谁的脚，摔了个狗啃泥。他气急败坏的爬起来，希水也已经跑没影了。
“追！”他抹了把淌了满嘴的鼻血，撒腿继续往外追，刚到门口，又绊了一跤，这一回直接摔晕了，没再爬起来。
暗处，柯书手里抖着细到看不清的线，捂着嘴偷笑。
爵爷冲过来，挨着他蹲下，冲着他竖着大拇指赞道：“服，我服！墨班果然厉害，这些机关到底是怎么做的？章三儿挂在那里那么久，居然可以不死。”
“你傻啊，底下有人托着他的腿，他怎么死？”希水也蹲过来了，往四周看了一眼，小声问：“师哥已经脱险了吗？我们去找师哥吧。”
“走！”爵爷吹了声口哨，通知自己带去的那些假记者离开。
柯书卷好细线，和希水一起往胡同里钻去。
菜市口依然一片混乱。
张禄站在尘土飞扬正中心，等到人群终于散开了，八行人依然没有像他期待的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
“司令，不太对劲啊。”卫队长用手枪顶了顶帽子，往四周张望了一圈，紧张地说道：“华民初也跑了，那他来干吗呀？”
张禄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扭头看向行刑台，果然，先前准备送上绞刑架的老师和学生不见了！
“废物，人呢！”张禄脸色一沉，大步跑向了行刑台。
此时他才发现行刑台有些异样，似乎……矮了不少！
“这……这台子……是不是矮了？”他弯腰看了看，不甚确定地问道。
士兵们围过来，面面相觑，都没明白张禄的意思。
张禄牛高马大，身材像铁塔一般高大结实，先前这台子尚比他高一头，现在居然比他还矮了！好好的刑台怎么会变矮了呢？而且就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缩了半个人的身高，这怎么可能？
他一头雾水地打量四周，仔细回忆到底是台子矮了，还是他记错了。
“章三呢？”突然张禄打了个冷战，一把揪住了卫队长的衣领，怒吼道。
卫队长被他巨大的力道揪着衣领，根本透不过气，脸憋得像个紫茄子，艰难地说道：“死、了……”
“尸体呢！”张禄铁青着脸色咆哮道：“收尸的人呢？”
众人都回过神来，台子上，台子下，台子周围地找，哪有这些人的身影。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运走了章三的尸体，带走了老师和学生。三个大男人，是怎么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一起溜走的？这刑台又是怎么变矮的。
另外，章三真的死了吗？
张禄又打了几个激灵，脖子僵着，慢慢转向刑场的入口处。
华民初早就不见踪影了，还有那些闹事的记者也都跑了个无影无踪。
这法场，到底是让八行给劫了！

第40章 金蝉脱壳
张禄马失前蹄，痛失捉拿八行人的好机会。方远极此刻却正斗志昂扬，带着他召集来的高手悄然摸进督办府内，潜伏在暗处，热血沸腾地等待着八行人过来绑架栾督办。他暗暗发誓，这一回他不会再失手，一定要让华民初和八行的人跪地求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躲在寒风嗖嗖地角落里，蹲得脚麻腿醉，那些人却一直没有出现。
“司令，会不会我们上当了？”副官摸到他身边，小声说道。
方远极眉头紧锁，不愿意相信这种可能。那位高人看上去十分了解他现在的处境，一个囚犯，还能让狱警对他言听计从，一定有他的高明之处。
“姑且相信他。反正我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大不了再被训一顿未去法场协助尽责。哼，若我能在这里救下栾督办，他张禄就能滚回热河去。”他握紧枪，小声说道。
副官点点头，猫着腰又往前摸了几步，想看一眼外面的形势。就在此时，几匹骏马扬尘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直接冲进了大院。
副官伸着脖子看清了那群人，飞快地窜回方远极身边，激动地说道：“司令，是张禄他们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方远极楞了一下，“难道他们已经捉到八行的人了？走，出去看看。”
他把枪收回去，带着人匆匆跑向大门口。
“方远极，你在这里干什么？”张禄看到他，脸都气绿了，“督办让你去刑场协助我执行行刑之事，听我调度，我三番几次差人来找你，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方远极冷笑道：“有人要谋害栾督办，我自然是在这里护卫。”
张禄气极败坏地吼道：“人？哪里来的人！我看你就是故意如此，想害我出丑，如今法场计划失败，我看你怎么向督办交代！”
方远极一听计划失手，瞬间有了希望，忍不住嘲讽道：“计划失败，只能说明你办事不利，与我有什么关系？”
张禄的怒火被方远极彻底点着了，毫不客气地回击道：“方旅长，最没有资格说我的就是你！我看你以后就呆在热河别回来了。”
方远极哪听得了这样的话？热河二字现在就是他心中的尖刺，碰都不能碰。他瞬间失去了理智，上前揪住了张禄挥起拳头就打。
“混帐，都给我滚进来！”门内传出栾督办的厉斥声。
方远极松开了张禄，整了整衣领和袖子，抢先一步走进了办公室。张禄拍了几下身上的尘土，跟在方远极身后进去，脚步踩得咚咚响。
栾督办站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地看着二人。
“督办。”二人双双垂下头，恭敬地行礼问安。
栾督办压抑着心中怒气，看着张禄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禄抬起头，急声说道：“禀督办，外八行没有人来劫法场！章三行刑之后，华民初那小子带着一帮记者惹了事情，然后就跑了。”
“记者记者又是记者！我问你，死了的人送去哪了？”栾督办指着张禄的手指连抖数下，怒斥道。
张禄吞了口口水，压根不敢看栾督办的眼睛，小声说道：“按规矩，应该是送去二道口就地埋了。”
“应该？”栾督办拿手帕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用力一拍桌子：“华民初他能白跑一趟？事到如今，还能有什么好情况！”
张禄转身就走。
栾督办黑着脸看方远极，问道：“远极，你又是怎么回事？让你去协助他，你在这里干什么？”
方远极赶紧说道：“我担心义父被外八行的人偷袭，上次火车上就是如此，所以我才带人守住此处。”
啪……栾督办一个耳光重重甩到方远极脸上，打得方远极是晕头转向。他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栾督办，问道：“义父……为什么？”
“你看看你现在丧气的样子，注定这辈子永无出头之日！”栾督办指着他，咬牙骂道。
就在这时，方远极副官听到里面动静不对，赶紧推门进来。见二人僵持着，于是壮着胆子过去扶住方远极，想劝住二人。
“督办息怒，司令，你少说两句……”
栾督办看着突然闯入的副官，飞快地拔出枪，冲着副官就是两枪。
砰砰两声，副官倒在了血泊之中。
方远极又惊又怒又怕，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到了栾督办面前，额头俯地，再不敢多言。
看着他浑身发抖的样子，栾督办把枪丢到办公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远极啊，我一直把你当半子看待，在你身上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可你……唉……让我太失望了！我现在解除你所有职务，京城不要呆了，你走吧，出去好好磨练磨练意志，再想想配不配回来。”
方远极一时间悲从心来，泣不成声地看向栾督办：“义父！”
栾督办弯下腰，捏起他的下巴，冷酷地说道：“你一哭，我就更失望了。”
方远极颤抖着问道：“为什么？ ”
栾督办拍了拍他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怕疼！”
方远极怔住，良久没能从这句话中回过神来。
是人总会怕疼，会有不疼的人吗？这位他叫了数年的义父，最终还是放弃他了。
他失魂落魄地从督办府里出来，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到了哪里，他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就这么一直走、一直走，直到双腿彻底软了，扑通一下，坐到了路边上，他才抬起无神的双眼，看向前方。
千篇一律的青砖瓦房，千篇一律的高墙，他认不出这是哪儿！
眼前突然出现一黑色长袍遮挡住阳光，方远极抬头望去，炫目的太阳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呆滞地用手遮住额头，看清了面前的人。长眉细目，下巴方硬，这不是那个监狱里的高人？
“你？你……不是在监狱？“他往四周张望，莫不是他无意中走到监狱来了？
黑袍男子在他身边坐下，和他一起看着对面的青石砖墙，神然淡然地说道：“我在这世上，早已经被算作死了，监狱岂能困得住我？反倒是想不到方先生受些打击就落魄至此。真是可惜。我献策于你，却没想到你实在愚笨，张禄领兵行刑，你的人手就在督办府之外，栾督办是死是活，就全由你掌控。届时，你可假借外八行之手除去栾督办，以为督办报仇之名内杀外八行匪类，外结南方政府，主持重开南北和谈，又哪里不如现在的栾督办？”
方远极被他的话给你惊到了，原来他的意思不是让他保护栾督办，而让他取而代之！
“他是我义父，我不是那样的人。”方远极定了定神，勉强解释道。
男子笑了笑，转头看他，“不，你得成为那样的人！这样才能配得上你内心的野心。”
方远极一愣，反问道：“我的野心？”
男子从怀中摸出一颗翠玉扳指，平静地戴上，自言自语道：“京城一局已了。虽然并非事事尽如我所愿，但总算没有枉费了我这些年的布置。下一局，则要到南方延续了。”
“什么局？”方远极追问道。
他看了方远极一眼，笑了笑：“你已经失去一切，但是我能给你更多，多到你根本难以想象！”
方远极的呼吸渐渐急了，死盯着男子的眼睛，哑声问道：“你说我现在要做什么？”
男子眼中笑意越来越浓，似是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他点了点头，说道：“所谓破而后立，非浴火不能重生，栾督办将你扔去昆明，也未尝不是件好事。那里正好有我为你做好的安排。”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布什么局？方远极的心乱了！他分不清这人到底是来助他的，还是来陷害他的。他盯着男子，等他接下来的话。若是，又是胡说八道毫无根据地乱吹，他这回就活活掐死他。
“投奔南方，借机拥兵，让你能和栾督办分庭抗礼。”男子迎着方远极的眼神，淡定自若地说道：“当然，这要看你有没有胆量了。”
方远极的呼吸越来越急。南北对抗，现在虽说北方暂时有优势，但是随着国际形势的推进，南方的势力明显越来越强。若栾督办已然抛弃了他，他又何必吊在这一棵树上！
“你能做到这一切？你是南边派来的人？”方远极试探道。
“呵呵，你先随我覆灭八行，我再替你夺得天下。这局我布了二十年，你大可以信我！”男子站了起来，慢步往长街前走去。
方远极内心已经蠢蠢欲动！这人说得不错，他是有野心的人。这年头，若没一点野心，又怎敢说自己是个男人？又怎能在这浩荡人世里活得像个人？
方远极蹭地一下跳起来，急声说道：“你跟我一起去南方？”
男子摇头，“等你有戏，我自然出现。去吧，现在就出发吧。”
方远极心乱如麻地看着他，直到完全看不到他的身影了，这才攥着拳头，大步往城门处走。
万般前程路，总有一条适合他。南方北方，总有一处土壤能让他长成盘根错节的大树！
黑袍男子独自一人慢悠悠地往前走。
前面的路越来越偏僻，越来越静。他脚步不停，手拢进袖中，淡笑道：“八仙老头儿，出来吧。”
八仙从一边走出来，乐呵呵地说道：“华谕之，方远极是你局中的一部分？”
华谕之点头，“对。二十年间，我操纵其生活的方方面面，亡族后为栾效命，这才慢慢培养出来了我想要的那份野心，如今正朝我希望的方向发展。倒是前辈您，看似随意的选择了华民初，是否有天大的考量，这反倒是我在意的。”
“我想知道，你儿子的生死，也影响不到你的布局？”八仙看着华谕之，忍不住问道。
华谕之神情平静地摇头，“前辈早就知道的结论又何苦我再赘述呢？我的妻儿早死了，他是个平凡人，平凡人的命，与我又有何干系？”
“哎，华谕之啊华谕之，咱们后会有期。”八仙背起木偶人，缓缓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华谕之笑容渐冷，看着八仙的背影问道：“前辈是觉得赢不了我？”
八仙头也不回地说道：“人算不如天算，你总有一天会看到他赢过你的时刻。”
华谕之笑着点头，“我这二十年都走了过来，前辈的这句推演，我也愿意等着看呢。”
八仙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千秋大义，怎就落到了一个平凡固执的书生肩上！华民初可是刚刚知道他的父亲不是牺牲的爱国义士，是你华谕之啊！”
华谕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一株生长在暗影里的细杨树。一阵大风卷过，吹得他长发乱飘，挡住了他的眉眼，也挡住他眼中复杂的光。

第41章 金蝉脱壳
从菜市口撤回的众人聚集在仙流大宅里。
推开沉旧的木门，华民初一眼看到了刻着华谕之个字的牌位。这里供奉的是仙流上下数代行首的牌位，华谕之的牌位在最下面。
这就是他的父亲？
金绣娘恭敬地上了一柱香，轻声说道：“他是仙流曾经的行首，章羽的师父，也是引我入商女一行的人。”
华民初点了点头，也上去敬了一柱香。他的心情澎湃起伏，难以平静。
仙流这个词曾经离华民初的生活陌生又遥远，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父母是英勇的革命者，为了国家而牺牲。正是坚信自己的身世，他才一直怀揣着继承父母遗志的愿望，并为之努力着。他渴望有一天也能父母一样，为了民族、为了国家、为了大义，燃成一团至烈的火焰。
但此刻他面对着华谕之的牌位和身后这群江湖人，又觉得这十多年的生活成了一场梦，虚幻、空洞，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希水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向牌位鞠了三个躬，拉着华民初问道：“师哥，章三怎么处理？”
华民初往外看，八行诸人或坐或站地在院里，八仙还坐在轮椅上，木偶坐在他的脚边。柯书和爵爷蹲在一边收拾方才用过的各种工具。章三捆得像粽子一样倒在青石地上，被救回来的仙流众人个个是灰心丧气的表情。被自己的行首出卖，这在仙流上下数百年的历史里，是绝无仅有的事。捆得像粽子一样的章三。
花谷大步过去，与把拽起章羽，用金线绳把他捆到柱子上，冷笑道：“章羽，你也有今天！”
章三爷神色坦然，咧着青紫干涸的嘴巴，笑道：“哈哈，华民初不愧是大仙流之子，有天赋！你不仅流着易阳师的血，还长着骗子的心。”
“我可不像你，骗好人、骗自家人。”华民初走过来，直视着章三爷的眼睛。
章三爷嘴角的笑意几乎咧到了耳根下，“那也是骗，没区别。”
一方上前来，乌刺抵在章三爷的咽喉上，冷冷地问道：“八仙前辈，您说这叛徒怎么处置？”
八仙磕了磕手里的烟斗，笑道：“这事就听持卷人的吧。”
“师哥你快下令，杀了他！”希水乌眸圆睁，拿着虫子在章三面前晃，气咻咻地说道：“这个老家伙，三番几次陷害师哥，该死！”
“绑架平民、陷害无辜、勾结军阀、背叛八行，连整个仙流都被他卖了，确实该死。”金绣娘一条一条地数落章三的罪状，说一条，众人便附和一声。院中群情激愤，连仙流的门徒都忍不住站了出来。
华民初思索了一下，沉声道：“卸去章羽仙流之主的位置，逐出八行。”
众人竖着耳朵仔细听，等着一个杀字，可过了老半天，发现华民初似乎已经说完了，没下文了。
希水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就这样完了？那可不行！”
金绣娘秀眉紧蹙，“持卷人，章羽死有余辜，若是轻易放过他，那以后还如何服众？规矩不能乱，否则八行天条谁还认？”
花谷急步往前，焦急地说道：“持卷人请三思！”
“持卷人三思！”大家都围了过来，希望可以让华民初改变主意。
华民初的视线从大家脸上一一扫过，低声说道：“这个乱世，死的人还少吗？放他一条生路。”
大家互相看着，不知如何劝他才好。
现场静默了片刻，花谷大步走向八仙，急冲冲地说道：“八仙前辈，这事，你说说看？”
八仙看着章三爷，慢吞吞地点头：“持卷人一言九鼎，这也是八行天条，既然持卷人这样决定了，章三儿，你这回就算是捡回一条命。”
一方拧了拧眉，乌刺慢慢往回收：“持卷人，你确定？”
华民初镇静地点点头：“放了他。”
一方把乌刺收好，冷着脸说道：“好，既然你是持卷人，我黑纱一行会饶过章羽一命，但他在八行这么多年，到处都有他的耳目，我信不过他，我会派人一直监视章羽。”
“可我紫禁城的仇还没报呢！”爵爷泄愤一般偷偷踢了章三爷好几脚，嘟囔道。
花谷心不甘情不愿地上前去收了金线绳，扭头不看华民初，“总之，若下回再栽在我手里，我一定不放过你。”
章三爷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胳膊，眼皮子抬了抬，低声说道：“华小子，这回落在你手上，三爷我认栽。今天你放了我，但我可不承你这情，咱们后会有期。”
“你还敢威胁师哥，我现在就宰了你。”希水气愤难平地抖了一下袖子，水星飞到半空中，透明的翅膀嗡嗡震响。
阴极虫的威力，在场大部分人都领教过，不管你武功有多高强，也禁不住乌压压一大片的虫子疯狂地噬咬。
“希水。”华民初急步上前，摁下了希水的手臂。
“师哥！这种人，根本就不应该救他。”希水忿然说道。
华民初看着章三爷，沉声道：“他犯的错确实应该受罚，但不该被枉杀。”
章三爷猛然一怔，逆着光看向华民初青涩中透着坚毅的脸，恍恍惚惚地叫了一声：师父……
这神态、这眼神、这语气，像极了二十年前的华谕之！
“后会有期。”章三爷垂下眼皮，掸了掸衣袖，掉头就走。
大院中又是一阵静默。
站在最外圈的仙流门徒突然开始窃窃私语，华民初扭头看去，一位仙流老者走了过来，拱着拳问道：“持卷人，往后我们可怎么办呀？ ”
华民初想了想，安慰道：“大家不要慌，暂时在这里躲避两天，我会尽快想办法安排大家离开京城。 ”
“章羽出卖仙流，已被持卷人放逐，不再做仙流行首了。您是谕之先生的后人，以后行首的重任就由您担了吧。 ”老者恳切地说道。
华民初赶紧婉拒道：“这怎么行？老人家还是从你们仙流中选一个吧。”
老者摇了摇头，指着身后众人说道：“现在八行蒙难，被北方政府通缉，要是再没了主心骨，咱们可真就活不下去了。您就做咱们的行首，给咱们指个活路吧。”
仙流众人七嘴八舌符和：“是啊，您来做行首吧。”
希水听到此处，气呼呼地说道：“喂，你们别做梦了！师哥是我们易阳的人，要跟我回昆明接易阳的行首，振兴易阳的！”
“这……可是……”老者一听，束手无策，摊着双手向身后众同行投去求助的眼神。
“希水！”华民初拧着眉瞪了希水一眼，“不要对老人家无礼。”
希水嬉皮笑脸地做了个鬼脸：“师哥你不懂，我虽然年纪小，可是我辈份高啊。”
华民初无奈地摇摇头，苦笑着看向老者，“老人家，这个行首我做不来，老人家还是从你们仙流中择一能人为上。”
老者无计可施，重重地叹息一声，“唉……行吧，行首。”
“我们都听您的，行首。”众人又附和。
华民初挠挠头，一脸无奈地看着他们。
“哎、哎，启鸣回来了。”柯书指着大院门口低呼道。
启鸣跑在最前面，从刑场救回来的老师和学生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都换了衣服，扮成寻常的百姓样子，因为老师和学生有伤，所以一行走得很慢。
“总算到了。”启鸣几个大步扑到青石圆桌前，抓起上面的茶壶仰头就重重地嘬了一口。
希水看着启鸣，嘲笑道：“你怎么才到？我还以为你跑了呢！”
启鸣放下茶碗，又抓了个凉透的饼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嚷道：“别提了，我带着两个兄弟扮演收尸人推着板车逃离刑场，在巷子口时遇上了追兵。板车上推着三个人太重，根本跑不动，所以我让他们带章三爷先过来，我和他俩绕了点路。”
“老师您喝点热的。”花谷捧了两碗热茶过来，给老师和学生。
老师捧过碗，一在口喝了个干净。学生伤得更重，喝一口水，呛了好半天，虚弱地趴在桌上喘息。
“这是金创药！”金绣娘取了两瓶药过来，让柯书给他们用上。
忙活了半天，这二人终于有了一点精神，站起身向众人道谢。
“还不知道各位大名呢，我叫陈伯云，这是我的学生，何纪元。”老师拱着拳，满脸感激地说道。
“我们都是八行的，今儿叫这名字，明儿可能就变了。总之，和先生一样都是老百姓。”金绣娘笑吟吟地说道。
“多谢各位相救，让我见识到了真正的江湖义士。”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抱着拳一揖到底，恳切地说道：“今日大恩，来日必报。”
华民初面带愧色，连连摆手，“先生快别，哪敢受先生大礼。国家是我们每个国人的，无论读书人和江湖人都一样，不能让狼子野心的军阀欺压我们。不过，京城是呆不下去了，先生是准备和我们一起出城，还是有别的打算？”
教书先生，拉紧华民初的手摇了又摇，最后长叹一声：“我本想与你们并肩作战，但他伤得如此厉害，只怕会拖累你们。我且先带他去找处地方躲藏， 等他养好伤后再做计较。”
华民初拍了拍学生的肩，小声说道：“好，那你们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保重。”陈伯云面色凝重地向每个人抱拳行了个礼，掺扶着何纪元慢慢往外走去。
金绣娘见华民初一脸担心，于是安慰道：“我已经提前雇好车了，持卷人放心便是。”
“大先生考虑周全。”华民初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一些。
“我们什么时候撤？现在满大街全是抓我们的兵呢！”花谷看着华民初，忧心忡忡地问道。
金绣娘攥着锦帕，微歪着头，小声问道：“咱们几个要走不难，但整个八行的人有什么办法能撤出去？”
华民初沉思片刻，坚定地说道：“此事我已经想了个大概，不过还有几处细节需要的大家商量。”
“快说来听听。”金绣娘喜色顿现，连声催促华民初。
大家拢过来，围着华民初坐着，听他仔细安排。
天色渐暗，凉风又起。淡薄的月爬上了枝头，月光浅浅地镀在华民初的眉眼上。从回京到现在，不过一月余的时光，他已似换了一个人，更初归时更添了沉稳坚毅。

第42章 金蝉脱壳
商议到凌晨四点多，众人也顾不上休息，各自散开，带领各行的人筹划撤出京城的事。
华民初趴在石桌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只剩启鸣趴在桌子另一边在打呼噜。他记挂着钟瑶，轻手轻脚地绕过了启鸣，准备回去见见钟瑶，也商量一下之后的事。
晨雾氤氲，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浓白之色里。人行走其中，恍若踏入混沌之地，望不到来路，看不到去处。
华民初心事重重地穿过后巷，到了钟家大宅高入云宵的后墙处。这里有道角门，是给进出的下人用的。他警惕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拿钥匙开门，闪身进去。
后院铺着青石板，墙根处生着湿漉漉的青笞，斜斜长出来的杂草上凝着冻霜。前院隐隐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晰。原本后院是有几个杂役常年在这里干活的，但今天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华民初担心有事，于是加快了脚步。
“小少爷？”恒叔惊喜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华民初定晴一看，恒叔套着一身大青褂子，拿着竹笤帚正往后院走。想必是家中仆人遣散得差不多了，所以有些事恒叔得亲自做。
“恒叔，我姐呢？”华民初往他身后张望，愧疚地说道。钟家被他牵连，钟瑶和恒叔都过不了安宁日子了。
“正等你呢，你快去吧。”恒叔侧身让路，笑呵呵地指了指花房，“你回来你姐就高兴了！记得，多说几句好听的话，你姐为了你可操心了。”
“知道了，恒叔。”华民初一路小跑，冲进了花房间。
钟瑶背对着门站着，正在细心地修剪一株梅花盆栽，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停下来。
“姐。”华民初抬步迈进门槛，刚叫了一声，陡然发现花房正中的小桌下放了一只行李箱。他认得这只行李箱，是钟瑶的朋友从美国带来送给她的，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只皮箱。只要出门，一定拎着它。
“哦，箱子有个地方坏了，拿出去修，方才送来。”钟瑶从玻璃上看了一眼他的身影，放下花剪，转过身，温柔地看着他笑，“晚上就收拾行李，明天我们就出发。”
“明天……”华民初怔在当场。
钟瑶拎起小皮箱，弯腰检查了半天，轻抚着有点脱漆的地方，轻声说道：“昨天你让人送信来时，我们不是说好了么？我去动用钟家所有的关系，让各大报刊的记者去菜市口助你们一臂之力。另外，今日各大报社也会刊登八行的消息，赞颂他们为侠义之士。”
“谢谢姐。”华民初走到她面前，感激地说道。
“栾督办事后肯定要追究报社的责任，我和他们约定的时候已经承诺了，只要追究此事，钟家一力承担。如此一来，钟家在京城也就无法再立足了。所以，你得和我一起去美国。好在这边的生意，我已经都清理得差不多了，美国那边的房产也已经打理完毕，只等我们过去开始新生活。”钟瑶扭头看他，眼里全是期待。
华民初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不知要怎么回答钟瑶，昨日遣爵爷来给钟瑶送信，确实答应了钟瑶一同去美国的事。但若就这么突然走掉，怎么向八行的人交待？
他痛恨自己的犹豫不决，也无奈于此时无法决断的现状。他的抱负在这里，同时也不放心钟瑶孤身一人去异乡生活。
现在怎么办？
“怎么，你反悔了？”钟瑶秀眉轻蹙，失落的神情渐浓。
“不，没有。我和姐姐一起去美国。”华民初打起精神，拎起了钟瑶的皮箱，低声说道：“我帮你拿上去，然后出去买点东西。”
买点东西，还是去和那些人交待？钟瑶没问，她看着华民初急匆匆离开的身影，眼眶又红了。
“小姐，你怎么不留着他，他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恒叔叹了口气，扭头看着外面说道。
钟瑶久久地沉默着，突然走到了窗子边，用力推开了玻璃窗。
呼……
凉风灌进花房，吹得枝叶乱摇，鸟雀惊飞。
“去吧。”钟瑶轻抚着落在手背上的一只翠色小鸟，小声说道：“去飞，去天空。”
她把小鸟往窗外抛，从未离开过花房的小鸟惊慌失措地扑扇着翅膀，摇摇晃晃地往前栽了数下，终是迎风飞起，往大雾之中冲去。
扑嗖嗖、扑嗖嗖……
花房里的鸟儿都从窗子飞出去了，清鸣声中，风卷着羽乱飞。
“恒叔，我现在就出发。”她仰头看着漫天散去的小鸟，轻轻地说道。
恒叔楞了一下，低声问：“现在？不等他？”
“他有自己的抱负，我不想为难他。”钟瑶收回视线，一步一步地、缓缓地走出花房。
曾经四季如春的玻璃花房，已雀去蝶散，繁茂不似往日。
华民初依然从后门出来，他确实是去和八行道别。
“师哥，我都听到了，你要和她去美国！”希水气冲冲地从他身后追过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得和我去昆明才对啊！”
“希水，我真的不是你师哥。而且我也不能让姐姐一个人难过。”华民初拉开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那你就能让我难过！”希水跺跺脚，生气地嚷道：“师哥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仅仅是因为任性，想要让你跟我回昆明？你可知道，你身体里有我的情蛊……我们易阳一生只用一次！
华民初：那更得解了情蛊，放过我们彼此。
希水的眸子越瞪越大，拖着哭腔摇着他的袖子，抽泣道：“易阳一行只剩下昆明一块地方，阳极师早无消息，阴极师也只剩下十四人，易阳一行即将彻底消失，师哥，即使不是因为我，为了易阳一行，不行吗？你心里藏着仙流，可也得知道易阳才是最需要被拯救的。师哥，你救这个救那个，连叛贼章三都不忍杀，你为什么不救易阳，是我做得不好吗？ ”
华民初看着从未见过这般脆弱希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安慰她的话。
希水抹了把眼睛，伤心地说道：“你就跟我回昆明，看看易阳行到底是什么也不行吗？就算你要解情蛊，我师父有办法的。师哥，你就答应我好不好？”
华民初无奈地摇头：“希水，我真的不是你师哥，我也不能和你去昆明。我有姐姐……“
“你这么说，我不会怪你。什么样的男人会拒绝钟瑶这样的神仙姐姐呢？”希水哭得更厉害了，袖子不停地往眼睛上抹，抽抽答答地说道：“我在你眼中就是南蛮子！可是我和姐姐流的血是一样红，心是一样的热，一样会爱一个人爱到死！我爱师哥，所以你伤了我，我一样会难过。”
华民初震惊地看着她，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突然也有些难过了。但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希水在他眼前哭得伤心，还是因为希水的真情流露？
希水突然伸手往华民初的眼睛上抹了一把，欣喜地说道：“师哥你眼睛也红了，说明你爱我！”
“啊？”华民初一愣。
“嘻嘻，师哥也爱我！”希水又抹了一把泪，带着笑意，撒腿往前跑。扭头低眸之时，居然有几分娇羞。
华民初独自站在浓雾中，满脑子都是钟瑶和希水的身影在晃。一会是钟瑶温柔悲伤的模样，一会儿是希水泪光盈盈眼睛，过了会儿，八行和老师学生紫禁城那些百姓也在脑子里开始横冲直撞。
有心报效国家，怎奈进退两难！他怅然若失扭头看向雾中的钟宅，又看向仙流大院的方向，怔了片刻，继续往仙流大院走去。
报童举着报纸，不停地摇晃着，穿过长街，大声叫卖：“民间侠义组织外八行，正在城外布施粮食和衣物，接济河北难民！ ”
有路人掏钱买走报纸，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从华民初身边过去时，只听得二人议论道：
“那外八行竟摇身一变，成了侠义组织！”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天道在变人在变。”
华民初越走越快，钟瑶已经替他办了这么多事，他不能失信于钟瑶。持卷人的身份本就非他所愿，若能就此把绘卷还于八行也好。
多亏大雾，他这一路成功地避开了依然在路上搜索八行的士兵。一路赶到仙流大宅时，已是两个多小时后的事了，此刻仙流大宅中的众人早已去，华民初扑了个空。眼见天色已晚，他怕钟瑶在家等得着急，只得匆匆而返。
已是日落之时，他见前门大开，不免有些奇怪，趁四周无人注意，飞快地跑了进去。
大院空荡荡的，恒叔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神情寂寞地看着玻璃花房。
“恒叔？”华民初跑到恒叔面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玻璃花房里也空了，不仅鸟儿和蝴蝶不见了，连花草也搬空了一半，一片萧瑟之景。
“怎么这样？是都送人了吗？”华民初紧张地往楼梯口走，连叫了几声姐姐。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莫非趁他不在，张禄又来抓人了？
“小少爷，大小姐已经走了，她让我把这封信给你。”恒叔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起身跟上华民初，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华民初猛地怔住！
“走了？去哪儿？”他一把夺过信，一边撕开封口，一边急声问道 ：“是去买机票？还是去哪里？”
“大小姐她一个人去美国。”恒叔叹了口气，摇头往后面走，“大小姐是不想让你为难，大少爷以后要好好保重。”
“什么？”华民初的手指有点抖，展开信纸的时候，把中间撕了一道缝。
信纸上的字他看了十多年，娟秀沉稳，正是钟瑶所写。
“小初，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天津港的火车上了。我真的期待只有你和我的二人世界，不用理会这些纷争。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能看见你的挣扎。你的志向抱负都在撕扯着你，折磨着你，让你左右为难，无所适从。你不知道我看着你痛苦挣扎的时候，是多么难受。小初，外八行会给你带来无限危机和无数的折磨，但也会成就你的拳拳爱国之心。我不能为了让自己安心，就自私地将你捆在我的身边，和希水姑娘走吧，去完成你该做的事情……”
华民初没看完，攥着信往外飞奔。
“小少爷，别追了，追不上了！你自己当心啊。”恒叔追出来，大声叮嘱道。
华民初越跑越快，越跑心里越懊悔。美国在大洋彼岸，万万里之外，钟瑶这一走，何时再能见？
暮色沉沉的，街上几乎没什么人了。他拦了辆黄包车，马不停蹄地追到了火车站。火车已经开走了，连烟都没有留下一抹。两根细细的灯柱立于站台边上，昏暗的光在地上一左一右地投下两团光影。
失魂落魄的华民初站在大风里，百感交集。
“师哥，别站这儿啊，好多士兵就在四周搜人呢！”希水猫着腰从一辆车里窜出来，抓着他往车边跑。
华民初回过神，只见车里还坐着金绣娘，柯书和启鸣。柯书开车。
“你们怎么来了？”他钻上车，疲惫不堪地问道：“大家都安排好了？”
“现只我们想撤，全都能撤出去。倒是你，准备往哪边走？”金绣娘把手里的报纸递给他，严肃地问道。
“我认真考虑了一下，只能先和希水去昆明。一是情蛊得解，二是那边是我母亲生活过的地方，我也想知道她的事。”华民初说着，打开了手里的报纸，一目十行扫过去，人猛地弹了起来。
希水正因为华民初愿意与她同回昆明之事，看着车窗外偷乐，华民初这一跃起，吓得她猛地往后一仰，脑袋撞到车门上，咚地一声响，额头直接红了一大块儿。
“师哥你干吗呢？”她捂着额头，倒吸凉气。
华民初指着报上的新闻给她看。报上除了对八行人的赞颂，还有一条大新闻——《刺刘案南北对峙升级，京粤线汉口设卡缉凶》。
“写的什么啊？”希水瞪着眼睛看了半天，摇头说道：“我没看懂。”
金绣娘轻拍她的手背，扭头看着华民初说道：“来时路上，我就一直在担心这事。栾督办根本不想放过你，还把通缉令下到了各地，这是存心不让你安生。”
“这样一来，我连武汉都过不去！”华民初懊恼不已地举着报纸，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条新闻。
车缓缓地往前开，满车人都在沉默。他们深知，若不离开京城，早晚还会被栾督办抓去。到时候想脱身，就没那么简单了！
“咦，这条新闻……”金绣娘突然眼睛一亮，把报纸又拿了过去，指着最下面一条新闻面露喜色地说道：“这条说的是西南前首政薛剑将军遗妾薛枫茗秘密回国，昨日在武汉未公开露面，通过报纸呼吁南北和解……持卷人，我有主意了！”
“这有什么？她长得漂亮？”希水凑过来瞅了一眼，不解地问道。
金绣娘摇摇头，胸有成竹地笑道：“这薛枫茗原也是商女，和我同出一门，广州的商女魁楼，古香舫。”
“你的意思是让我师哥也入你商女一行？”希水看着金绣娘，满头雾水地问：“这怎么成，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非也，”金绣娘卖了个关子，笑吟吟地看着华民初。直到另几人都开始催促她了，她才不慌不忙地说道：“汉口郊外有个地方叫五里坡，是当年八行的一个聚集点，比较安全，到时候我会提前安排当地提供一部车给你们，开车去那里跟薛枫茗汇合。她自会带你去南方。”
“大先生好本事！”华民初震惊地看着金绣娘，她的能耐居然这么大，可以办到这事！
“不是我能耐大，而是八行的人能耐大。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你和希水现在就出发吧，传信之事就交给谛听去办。”金绣娘敛去笑意，神色凝重地道：“持卷人，保重了。”
“大先生去哪儿？”华民初问道。
“我去广州，”金绣娘看了一眼启鸣 ，又说道：“他答应我不胡说八道，又执意要和我去，所以我们一路走。”
“那柯书呢？”华民初轻拍柯书的肩。柯书是最出乎他意料的人，平常说话磕磕巴巴的，怎么也没想到是墨班的传人，本事还这么大。劫法场之事若无柯书，肯定是办不到的。
“我、我……我跟持卷人走吧。”柯书笑着说道。
“你就别叫我持卷人了，以前怎么叫现在就怎么叫吧。”华民初听闻柯书要一起同行，不免放松了许多。若是他独自与希水前去昆明， 那还真挺尴尬的。
“启鸣，你要听绣娘姐姐的话，不要惹绣娘姐姐生气，听到没？”希水抬手拍启鸣的脑袋，脆声说道。
启鸣闭紧了嘴巴，示意自己不会乱说话，冲着金绣娘使劲递眼色。
“难怪你一路上这么安静，我还以为你的嘴巴坏掉了。”希水撇了撇嘴，嘲讽道。
启鸣还是乐呵呵地看着金绣娘，一言不发。
希水的注意力回到华民初身上，表情立刻变了，眼睛亮晴晴的，满脸期冀地说道：“师哥，我们回昆明之后，一定要努力振兴易阳门！”
华民初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夜色黑漆漆的，出门的大门即将关闭，金绣娘和启鸣下了车，华民初和希水二人躲在伪装过后的座椅夹层里，柯书拿着事先备好的证件，载着二人出了京城。
车开出老远之后，华民初这才从夹层里爬出来，再往回看，京城高高的城墙已与夜色融为一体，看不清了。
他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回来时，京中已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愿，已是天下太平。而钟瑶就在家中等着他，玻璃花房里又是那般盛景……

第43章 此去南方
汽车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数日，眼看快到五里坡，路越来越难走。虽车窗紧闭，但那漫天飞舞的灰尘还是从车上各个细小的空隙钻进了车里，车窗更是脏得看不清窗外的景致。
“到、到了……”柯书突然放慢了车速，兴奋地说道。
华民初用手在车窗上用力抹了几把，脸贴在车窗上，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情况。
空旷土路两旁全是坟地，长着一人多高的蒿草，放眼四周皆是荒凉。在一株歪脖子大树下立着一块青石界碑，上面有朱漆大字：五里坡。
“希水，到了。”他扭头看了一下后座，希水睡得正香，没听到他的唤声。
车子这么颠簸，希水还能睡着！
柯书继续往前开，小声说道：“按，按计划枫茗姑娘，就，就在这附近接应我们。”
希水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说道：“小柯，请你尽量不要说长句子，听着累心。”
柯书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应道：“哦……”
华民初没和他们二人开玩笑，他很担心，一路上他们只管往五里坡赶，金绣娘到底有没有联络上枫茗？还有，枫茗姑娘怎么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
希水揉了揉腮帮子，爬起来，盘腿坐着，左右手握了拳交互往肩上敲。见华民初一脸忧心的样子，于是往前凑，关心地问道：“师哥，咱们都到了，你怎么还闷闷不乐？
“我担心枫茗姑娘不会来。”华民初把担心如实地告诉二人。
“放心吧，谛听有的是办法。”希水甩着手腕，不以为然地说道：“师哥放轻松些，等着便是。”
华民初回头看一眼希水，不由自主地被希水这副快活劲儿给感染了。可能希水是对的，金绣娘、八仙这些人都挺厉害，说不定枫茗就在这附近。
他打起精神笑了笑，找希水聊天：“希水，从这里过去就是武汉了，你去过吗？”
希水又伸了个懒腰，大大咧咧地说道：“没有，我除了昆明和北京，哪都没去过。”
柯书扭头看她，笑着说道：“好惨……我还起码、出过国。”
希水眼睛圆瞪，恼火地啐了一声：“臭显摆！有什么了不起！出国有什么好的，我们昆明才好！”
柯书只是玩笑而已，见她生气，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华民初见柯书一脸尴尬，赶紧打圆场，“等进了汉口城里，如果时间允许，我们也去逛逛。这一路跋涉，咱也都累了。”
希水眼睛猛地一睁，俏皮地问道：“师哥你开窍了，知道心疼我，要陪我玩儿？”
华民初窘迫地说道：“你说什么呢！我只是……”
希水的脑袋凑到华民初的脸边，乐呵呵地打断他的话：“既然是师哥的邀请，那希水就勉强答应吧！进了城，我们就去逛逛。”
说罢，希水居然还调皮地伸手摸了一下华民初的脸。
华民初被希水弄得手足无措，半天没能回过神。
柯书在旁愣愣的看着，一脸叹服的表情，“希水姑娘果然大方……”
“哼……”希水又白了柯书一眼，心满意足地盘腿坐回原位置。
华民初回过神，脑中蓦地闪过了钟瑶温柔隐忍的笑脸，心脏突地一下，慌了。
就在此时，凭空响起一声巨响，柯书一个急刹车，华民初和希水都往前栽去，差点没把鼻子给碰歪了。
希水捂着撞痛的脸，痛苦地问道：“车惊了？”
柯书跳下车一看，车胎爆了！而地上地上散着无数尖利的小铁锥，正是这些东西扎破了车胎。
他捡起一个正打量，华民初和希也下车围过来了。
“铁蒺藜，五公分内的洋车胎，都，都能扎破。”柯书摊开掌心，让华民初看尖锐的铁器。
“这是故意的！谁会在这里洒这东西？难道有人要拦路抢劫？”希水打了个激灵，飞快地放出水星，紧张地往四周观望。
荒草萋萋，风声隐隐，还真有一种四处皆兵的紧张感。华民初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一手拉着一人，慢慢地往车后面退。
忽然“啪”的一声，如同枪响，石破天惊，把正心弦绷得正紧的三人吓得立刻贴着车蹲下。
希水深吸了一口气，冷着脸说道：“还真有土匪！抢到我头上来！”
华民初小心翼翼地往外看了一眼，他的直觉告诉他，来人不像土匪！
动静是从路的前方传来的，此处正值一个拐角处，那弯道被郁郁葱葱的树遮住了，看不清那边的情况。但车轮碾动土路的声音已经越来越清晰了。
又过了一小会我和，一辆驴车从那头赶了过来，车老板又“啪”的一声甩了一记鞭子。
原来方才这声像枪响的动静，是这位车夫发出来的！
“吓死我了！”希水跳了起来，叉着腰冲着渐近的驴车呵斥，“喂，大叔，吓人是要被砍头的。”
车老板放缓了速度，冲着希水嚷道：“小丫头，嘴怎么这么毒？我吆喝驴，又不是吆喝你。”
华民初见来者并非土匪，怕希水态度太强硬，节外生枝，于是上前打圆场：
大叔，您别介意。小妹是南方人，没见过赶大车。”
车老板打量华民初一眼，表情也没柔和了许多，“听我一句，你们赶紧上路，别在这儿逗留，真有劫道的。”
真有土匪？华民初眉头拧了拧，扭头看向扎破的轮胎。
“我们车轮破了动不了。五里坡还有多远？”柯书揉着方才在车门上碰痛的脑门，咧着嘴往四周张望。
车老板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又仔细打量他一眼，指着前边说道：“往北十炮地。”
华民初一愣：“多少？”
柯书用手肘碰了碰他，小声解释道：“就、就是十里路，一炮打、打出去是一里。”
“还有这种说法！不过十里地也太远了，若是走过去只怕要不少时间，与枫茗错过了怎么办？”华民初拉过柯书，担忧地说道。
车老板的眼神跟着华民初和柯书走，希水一眼瞧见了，用力拍了一下驴车，大声问道：“喂，你为什么盯着我师哥看？”
车老板用鞭子敲了敲驴车，吆喝道：“小丫头凶得很哪！我看你们几个后生也是实在人，这样吧，我可以送送你们。”
柯书眼睛一亮，指着汽车，为难地说道：“可，这车……怎么办？”
车老板轻甩着鞭子，赶着驴车慢悠悠地往前走：“这洋轿子我回头招呼村里后生给抬回去，你们出钱杀头猪就行了，以前也遇过这事儿。”
华民初琢磨了一会，点了点头：“运回城里就好办了，小柯你安排墨班师维修，再想办法还给当地的商女行。”
柯书挠着脑袋回到车前，拎下行李，把车门锁好。
希水最先爬到驴车上，盯着车老板，警惕地说道：“你可别耍花招。”
“坐稳，我要跑快车。”车老板啪地一下甩起鞭子，赶着大车往前飞驰。
大车轮子不时陷进土坑里，猛地往一边歪一下，又猛地弹跳起来，把车上的人差点甩出去。循环往复，不得片刻平静。
这三人都是没坐过驴车的，尤其是华民初，打小在钟家过的是锦衣玉食的生活，出门都是小汽车，哪受过这种颠簸。他死死抓着驴车两边，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劲，用一边肩膀抵住希水，以免她摔下去。
又是一个剧烈地颠簸，希水直接滚进了华民初的怀里，脑门又在木板上磕了一下。瞬间火冒三丈，爬起来揪住车老板的衣服后领子大声骂道：“喂，你是故意的吧！铁瓜子就是你撒的，你这是下套骗猪肉吃！”
车老板忽然大笑：“哈哈……我可听着了啊，小丫头你才明白啊。”
华民初心猛地一沉，抓住颠得快晕过去的柯书往大车下跳，“希水，跳！”
但已经来不及了，驴车两边车档飞出两条绳索，像盘绕的蛇一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把三人像粽子死死绑成一团！
“你个死赶驴的！我就说你有问题！”希水怒骂着，试图挣脱开，可是她越挣扎，就捆得越紧，直勒得透不过气来。
柯书早就在一路狂颠中力气尽失，无力地倒在木板上，看着希水身上有着奇特花纹的绳子，勉强挤出二字：“蟒绳！”
车老板扭头看了他一眼，得意洋洋地说道：“对呀，这还是你们墨班给做的绝活儿，亏你还上当。所以说，你们墨班、易阳门，都比不上我们大仙流。”
仙流的人！这么说，是章三爷派来的。
华民初胸中涨满了怒气，往前蹭了一点，抬脚踹向车老板的后腰。这车老板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反手就是一鞭子抽中了他的腿。
“小子哎，劝你老实点，可以少吃苦头。”车老板狂笑几声， “啪、啪”地狂甩鞭子，赶着驴车狂奔。
本身路就颠簸，之前得靠双手双腿用力才能勉强坐稳，现在三人都被捆紧了，就像三个肉粽子在车后面滚来滚去，撞来撞去。
“喂，死老头儿，你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希水用脚蹬在驴车挡板上，怒骂道。
“我说了不算，驴说了算。”车老板睥了她一眼，狂傲地大笑：“你越骂，它跑得越快，哈哈哈，到时候你的小脑袋上就得长出无数个大包了。
希水没辙了，墨班做出来的绳子，柯书都挣不开，更别提她和华民初了。她瘫在后车上，精疲力尽地说道：“你可知道我师哥现在是八行持卷人，你这是犯上！”
车老板不屑一顾地回道：“小丫头别胡说，他坐车、我赶车，哪里是犯上？”
华民初已经镇定了一些，江湖多险恶，如今算是见识到了。这位车夫看上去老实巴交，满脸褶子，就像个普通的农夫，不想却是仙流的人。看来今后的路得步步小心才是。
他定了定神，试图与车夫讲道理，“仙流章三已经被废了行首，我之前在北京城也算是救了你们仙流的人，你为何还要加害于我？赶紧把我们松开，有误会可以好好说。”
“哈哈，没有误会。我仙流可不是只有三爷一个人，小先生身上带着咱们八行的宝物，被歹人盯上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啊？哈哈哈哈！三爷没做成的事，我今天替他做了！
华民初现在才明白，此人就是冲着他来的，看来没有转圜的余地，得想办法脱身。他往柯书面前蹭了一点，小声问道：“小柯，有办法解蟒绳吗？”
柯书转过头，朝他眨眨眼睛：“不要动，老、老蟒缠身，越、越挣越紧。”
“没关系，你们尽管动，总之死活不论，我只管把你们带回去。”车老板兴奋地高扬鞭子，大叫道：“马上就要下坡了，车下五里坡，神仙追不过，飞喽……”
“这个疯子。”希水气愤填膺地用力啐了一口，“呸！”
就在驴子撒着欢往坡下狂奔的时候，一辆汽车轰鸣着从坡下迎头而来，速度也挺快。土路狭窄，眼看两车就要碰上，那汽车还叭叭叭地按起了喇叭，驴子被吓着了一声惊恐不安的嘶鸣，猛地抬起前蹄往后仰了一下。
这才叫真正的人仰马翻。
车老板用力勒着缰绳，想控制住大车。对面而来的小汽车停了下来，从车窗里伸出几杆枪，对着车老板噼啪一顿猛射。
车老板吓得脸都白了，慌地跳下车，撒腿就跑。
驴车完全失控，疯狂地往坡下冲去……
车上躺着的三人哪经历过这场面，被捆得动弹不得，爬不动跳不动，小命被一头驴子给操控着，真是吓得魂飞魄散。更可怕的是，在滚动中三人情不自禁地挣扎让蟒绳越缠越紧，特别是卡在柯书脖子上那一段绳子，已经紧到快让柯书窒息。
华民初用唯一有活动空间的脚踩在车轮侧边，试图刹车，但无济于事。眼看着驴车就要冲下悬崖，他把心一横，用力一咬牙，猛地将身边一根固定车身用的防滚架状铁棍踢到车轮边，并努力在颠簸中调整好角度，最终奋力一脚，将铁棍踢进车轮中！
轮轴瞬间破碎……
大车发出嘎吱几声巨响，往一边猛地侧翻。
三人被车子倾覆时的巨大力道抛了出来，华民初的身体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也不知道最后砸在了什么地方，一阵剧痛从下半身迅猛地扩散，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44章 此去南方
朦胧中，有哭声不停地往华民初的耳朵里灌。他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蓝天在晃动，也不知道现在是生、是死。
一双红肿的眼睛突然凑近，冰凉的手捧紧了他的脸，欣喜若狂地大叫：醒了！师哥醒了！
哦，是希水啊！
华民初又闭上了眼睛，喘了会儿气才再度睁开。从日本回来时间不长，生死的滋味倒是亲自体验了数回。
“学长醒了。”柯书的声音响了起来。
华民初扭头看，只见柯书一瘸一拐地过来，跪坐到他面前，满脸泪痕，激动地看着他。
“你们没事吧？”华民初挪动了一下腿，剧痛瞬间让他热汗直滚。
“师哥别动，你伤到腿了。”希水连忙扶住他，哭哭啼啼地说道：“都是我的错，没有保护好师哥。”
希水的眼泪叭嗒叭嗒全打在了华民初的脸上，他抹了把脸，冲着希水咧嘴笑，“你们没事就行。”
希水扁着嘴说道：“可是伤了两个……”
华民初一惊：“两个，还有谁？”
希水点了点他的脑门，又指右边，“你，还有驴。”
华民初气乐了，一笑，伤处就扯得剧痛。正疼得眼花时，一张陌生的脸出现在视线中。
“这位是萧锋先生，是枫茗姑娘的贴身卫队长。”希水抹了把眼泪，泪中带笑地介绍道：“方才那辆汽车，还有开枪的就他带的人。枫茗姑娘就在十里坡等着我们呢。”
“华先生。”萧锋朝华民初点点头，彬彬有礼中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傲气。
原来枫茗姑娘到了！华民初的心顿时大安，撑着胳膊，忍痛奋力坐起。
不远处受伤的驴躺着，车老板被一个保镖押着、灰头土脸地跪在一边。之前狂傲不可一世的样子早已不见踪影。
“华先生，事不宜迟，小姐在等各位。”萧锋语气生硬地说道。
“好，这就走。希水，柯书，你们扶我起来。”华民初动了一下，又痛出一身冷汗。
萧锋的视线从华民初的伤腿处扫过，面无表情地转身往车夫那边走，“华先生慢一点，我先收个尾。”
他话音刚落，拔枪直接抵到了车老板的额上。
“不要杀我！”车老板浑身筛糠般地抖动，也就眨眼的功夫，风里散出了一股子尿臭味儿。
面对死亡一事，没几个人能毫不畏惧。尤其是被枪顶着脑袋的时候，其心中的恐惧可想而知。华民初拧拧眉，低声说道：“算了！他也是受人之命，我以持卷人身份把他逐出八行就行了。”
希水急了，甩开他的手，嚷道：“师哥，他差点要我们的命！”
华民初痛得直往柯书身上倒，勉强站稳后，弯腰扶着伤腿说道：“都是八行众人，我有责任保他的命。”
“又来了！”希水抚着额，无奈地说道：“师哥，他们都不把你当持卷人看，就不佩当八行人！”
“那是因为我不能让他们折服。”华民初一手搭在柯书的肩上，巨痛让他脸色煞白，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师哥，我是服你的。”希水赶紧扶住他，小声抱怨道：“是他们坏，不识好歹。”
“大家互不相识，为何要无缘无故地服我。”华民初往前慢慢挪了一步，扭头看向萧锋，“萧先生，放了他吧。请带我去见枫茗姑娘。”
萧锋冷冰冰地盯了他一眼，枪口突然一偏，打死了在痛苦中不停抽搐的驴。
车老板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精彩，绝望，之后震惊，再到有了希望，最后泪流满面地爬过来，给华民初磕了几个头。
大家动手把华民初扶上车，往十里坡的方向急驰而去。
路明显较之前要好走了许多，在一片葱翠之中，一只八角凉亭琉璃的瓦从茂密的枝叶间探了出来。
在凉亭前停着一辆黑色小车，挡住了凉亭里的人，周边不远处分散着几个保镖，警惕地观察着四边动静。
华民初扶着柯书的肩，艰难地下了车，一步一挪地绕过小车，走向凉亭。
亭中的小石桌前有两个女子。一身淡蓝色旗袍、优雅而坐的女子正托着腮，看向远处青山。她戴着帽子，垂着黑色轻纱，遮住了脸。
另有一名姿容娟秀的女子立于其身后，眸子往华民初这边扫来时，脸上有了些许笑容，俯到坐着的女子耳边低语数句，双双往华民初这边看来。
不用说，这二人一是枫茗，一是她的侍女。
“枫茗姑娘，华先生来了。”萧锋几个大步跳上凉亭台阶，后面的话是与枫茗耳语的，华民初听不见。
枫茗此时起身，缓步往华民初这边走过来。众人赶紧让开路，让枫茗过来。
华民初须一手扶着柯书，无法像他们一样抱并拳行江湖礼，只笑笑，向她问好。
“枫茗姑娘，多谢相助。”
枫茗撩起帽子网纱和华民初对视了一眼，红唇微扬，“没想到八行新晋之主，是如此俊俏的少年郎，千年以来可谓头一遭！”
这张脸，美貌不输金绣娘。她胜在比金绣娘还要年轻，一双眸子水波潋滟，妩媚中带着几分俏皮。用华民初在日本留学时听到的词，这叫做，眼睛会放电。朝男人看上一眼，男人便有种被细微的电流击了心脉的感觉，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华民初被枫茗盯着，有些尴尬。为了化解有些僵硬的气氛，他主动把手伸过去，想和她握手，“初次相见，请多关照。”
枫茗歪了歪脑袋，美眸看向他脏兮兮的手掌，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我可不和人握手。这是西洋人的礼节，我不喜欢。”
华民初愈发地尴尬，收回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
枫茗眼波一转，看向他身边的柯书和希水，笑吟吟地说道：“萧锋刚才都跟我说了您的义举。有胆有情！八行有您做持卷人，重振有望。”
华民初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强忍着痛，把手从柯书肩上收回来，抱着拳说道：“姑娘谬赞，民初口拙，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枫茗托着他的胳膊，把他的手重新放回柯书的肩上，笑道：“说正事吧。这里还是北方的地盘，能不能过关卡尚未可知。您是国家追缉的刺客，我是前西南首政的遗孀，谁到手都是好筹码。这之后的路，全靠你我的运气了。”
华民初大感意外，小声说道：“我们以为枫茗姑娘能过关。”
枫茗摇了摇头，正色道：“我没有多大的神通，可既然接了谛听的信儿，就该担当。我只能说，尽人事，看天意。”
“有劳姑娘。”华民初感激地说道。枫茗与他毫无关系，此时却肯伸手相助。就凭这一点，他就得好好感谢枫茗。
“秀琳把衣服拿来，给他们换上。”枫茗笑笑，转身走回凉亭。
那位娟秀的侍女从车里取出三套女装，笑着说道：“你们三个都换上吧，从此刻起，都扮成夫人的侍女。”
“我们也穿？”柯书看着绣花裙，错愕地问道。
秀琳侍女点头，“对，快扮上吧。”
华民初朝柯书和希水点头，三人只好各自找好地方去换衣。
凉亭里，萧锋把一只暗黄的小本子捧到枫茗面前，小声说道：“这是新做好的身份证件，夫人请妥善收好。过关的时候要用。”
“徐玛丽？这是什么名字！”枫茗打开本子一眼看到上面的名字，嫌弃地说道。
“这个名字最普通，容易过关。我还特地加了百二十块钱呢。”萧锋垂着眉眼，耐心地解释道。
枫茗合上小册子，交给秀琳让她仔细收着。
“夫人，真带着他们，未必方便哪。”萧锋抬了抬眼皮子，提醒道：“尤其是华民初，京中的栾督办勒令各地政府缉拿他。我们本身就有要事缠身，若被他们牵累了，怎么办？”
“事关我八行！他是持卷人，八行代代相传的规矩，就是要保护好持卷人。你不必多说了。”枫茗美眸轻抬，冷冷地说道：“你是我的卫队长，只管做好份内事便可。”
“是。”萧锋垂下头，恭敬地说道。
林子处传来悉索地响声，希水先换好衣，捂着先前在车上撞出大包的额头匆匆出来了。
柯书和华民初在另一边林子里，动作较慢。华民初有伤，柯书得帮他，而且只能慢慢地帮。
枫茗往那方向看了会儿，秀眉轻蹙，轻轻地说道：“他目标大，不方便去医院。好在他这伤不难冶，去前面村子找个郎中先给他看看。咱们得抓紧，不能误了火车。”
萧锋点头，低声说道：“夫人放心，我现在就让人先去村子打点。”
枫茗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新的持卷人选出来了，我们八行能不能重焕新生，或者来日可期……”

第45章 此去南方
汉口码头是南北通行的必经之路，向来人多。
各种肤色、各种语言的客人熙熙攘攘地挤满了码头各个角落，苦力们帮着搬运行李，水手们在跟妓女调笑，警察正用警棍驱打小偷，还有小贩子来回穿梭贩卖着烟火和点心。
江边摆渡船上是一节节准备过长江的火车车厢，客人们全部集中在露天关卡口，一个个查验身份，盖章过关。
关卡办公桌后面的墙板上贴着写通缉犯的画像，上面都还注明着不同的赏金数目。
华民初的像也在其中，而且有两张！一张写着‘悬赏捉拿刺杀和谈使节刺客华民初’。另一张写着‘捉拿南方匪帮头子华民初’。
他腿伤正重，只能坐在由保镖抬着的滑竿上。这也有个好处，他比别人都高了一截，四周一切动静尽入眼底。
“师哥，把你画得太丑了吧？”希水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看了个仔细，跑回来抱怨，“这画画的一定是嫉妒你长得比他英俊，故意为之。”
“画得不像才好。”柯书抹着着头上的汗，紧张地打量四周。
“别乱跑。”萧锋大步走到几人身边，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吼啥，我耳朵没聋。”希水白了萧锋一眼，扶着滑竿加快了脚步。
萧锋拧拧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不时吩咐自己人挡开靠近枫茗的旅客。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了有大半个小时，一行人终于到了过关的地方。
边防官翻阅着手里厚厚的公文，头也不抬地说道：“出示证件。”
枫茗朝秀琳点点头，秀琳立刻把证件放到边防官的面前。
商女这一行讲究的就是漂亮，哪怕是侍女，也保养得皮肤香腻，活色生香。葱管儿似的指尖还带着香味儿，分明引起了城防官的注意，那眼神顺着指尖往上走，先在秀琳面前停了片刻，看向了戴着面纱的枫茗。
“这位小姐，把面纱掀起来，让我看清你的脸。”他饶有兴致地说道。
枫茗撩起网纱，美眸静静地看着边防官。
边防官端详一下，满脸惊艳，直到身后的人催他，他才醒过神，摇着手里的证件问道：“徐玛丽？徐玛丽，您是徐玛丽本人？
枫茗放下面纱，嗔怒道：“您什么意思？我不是，难不成你是？”
边防官咧咧嘴，继续问：“你南下干什么？”
枫茗侧着身站在检查台前，一身冷傲的气势，整理了一下面纱，淡然说道：“奔丧！”
边防官的视线往下垂，枫茗这一行人胸前都戴着黑色的孝标，阵仗不小。
“这些都是你的下人？不知小姐是哪家的亲属？要去哪家奔丧？”他起身离座，往这一行人面前走去。
眼见他走近了，大家都不免有些紧张。
“这位军爷，为何不放行？”枫茗转身跟上他，暗中朝萧锋等人打手势，让众人稍安勿燥。
边防官笑而不语，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众人面前，一个一个地仔细打量。
柯书紧张的低下头，边防官的腰慢慢低下去，凑到柯书的脸前看。骤然放大的脸吓得柯书猛地打了个哆嗦。边防官拍了拍柯书的脑袋，慢慢转头看向华民初。
华民初的紧张不输柯书，之前已经为过关一事付出了太多，若被这人拆穿了身份，功亏一篑，那太不值得了。
边防官的脸几乎快凑到了华民初的脸上，还吸了吸鼻子，像只凶恶的狗在嗅让他感兴趣的气味。
半晌后，他后退了两步，手指朝华民初勾了勾，“小姐，你的证件呢？”
秀琳从后面走过来，掀开华民初盖在腿上的被子，嫣然笑道：“长官，我们在来的路上遭遇土匪，东西都抢光了，我妹子还受了重伤，吓得现在都说不出话！不信您看。”
边防官凑近看了一眼，他腿上包了好几层白纱布，里面是草药，透着一股浓浓的腥臭味儿。但他显然还是不信，居然突然伸手握住了华民初的脚踝，猛地抖了一下……
华民初这个疼啊！就跟被电击了一样，在滑竿椅上弹了一下，大汗淋漓地捧住了伤腿。
“长官，不能这样，我妹妹的腿是真伤！”眼瞅着希水要发飙，秀琳赶紧抢上两步，挡住了希水。
希水咬着牙，急喘着，虎视眈眈地盯住了边防官。边防官身体往一边偏，脑袋探过秀琳，看向希水，嘴巴又咧了一下。笑得不怀好意。
“长官，可以放行了吧？”枫茗放缓语气，柔声问道。
边防官转身看着枫茗，挥着手中的证件，大声说道：“伤是真伤，人却未必是真人。来呀，全部扣起来！”
十多个兵丁从四周一涌而上，高举着枪将众人围住。
萧锋眼神一闪，就要反击时，枫茗用眼神阻止了他，他只好把摁在枪上的手慢慢 放下去。
边防官晃着证件，兴致勃勃地说道：“真有趣，今天我都拦住了六个徐玛丽了，如今全关在面呢。真是世风日下，造假证的全都这么不敬业，糊弄你们的银子！”
枫茗秀眉轻蹙，扭头望了一眼萧锋。
萧锋尴尬地低下头，不敢与枫茗对视。
边防官的眼神一直在盯着枫茗，看到她这表情，乐得哈哈大笑，“全部抓起来！”
众兵丁一拥而上，就要动手把这一行人抓起来时，枫茗突然上前去，一把扯下华民初的假发，厉喝道：“都让开！”
这个变故把众人都给惊住了！
枫茗把假发丢向边防官，冷笑道：“你认识他吗？我们是在诱捕刺客华民初，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边防官惊住了！他看着枫茗，任假发打在额上，细软的辫子在他脸颊上硬生生刷出数道血印子。
“他是……你说他是华民初？”
当然不止他，现场所有人都傻了，包括萧锋！四周响起一阵议论声。
华民初被这突然转变的情况惊呆了，枫茗之前给他的感觉如金绣娘一样，侠肝义胆，女中豪杰，而且在路上对他也颇为照顾，万万没想到，枫茗会出卖他！
“枫茗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追缉我的可是北边的栾督办啊！”他急声问道。
枫茗冷笑道：“可你刺杀的是南方代表！我抓你是理所当然的事。”
华民初怔住。
希水急红了眼，扑上去就要开打：“混帐，我师哥根本没杀人，你怎么能随便栽赃别人！亏得我一路上还叫你姐姐，你就是个小人！无耻之徒！”
“希水！”华民初怕希水吃亏，吃力地弯腰，抓住了希水的胳膊。四周全是虎狼，希水一人难抵百枪！
枫茗掀起面纱，妩媚地笑道：“他杀没杀人，可上公堂自证清白，但，逃就是有罪。”
“此事，事关重大，请诸位随我进去再说。”边防官微眯着眼睛，深深地看了枫茗一眼，朝身边的士兵打了个手势：“中尉，你值岗。
中尉行了个军礼，带着两名士兵跑回关卡处。边防官带着其余士兵，押着华民初一行人进了检查室。
枫茗站在检查室的正中，环顾四周一圈，转身看向华民初，笑吟吟地说道：“得罪了，但刺杀南方使者一事，事关重大，你自投罗网，怨不得别人。”
柯书气得摘下假发套，朝枫茗身上用力丢去，指责道：“没想到你、你是这样的人！”
枫茗满脸嘲讽地看着华民初，摊了摊手：“识得骗中骗，方为人上人，休怪看不透，只因道行深。”
“死骗子，你真无耻！”希水气得要爆炸了，若非华民初死死拉住她，她现在就要放出满屋易阳虫，把这些人统统咬死！
华民初拍着希水的肩，低喘了会儿，垂着眼睛想心事。
“师哥，你还忍？快下令，让我杀了他们！”希水握着拳头，气愤地嚷道：“先杀了这个坏女人。”
华民初直视着枫茗，铿锵有力地说道：“我说过，八行不再滥杀人命，车夫也好，枫茗姑娘也好，想抓我都有你们的原因。枫茗姑娘，既然你执意如此，我奉陪到底！那就上公堂去！”
枫茗拍着手，冷冷地笑道：“好！有勇气！”
边防官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走上前来，揉了揉眉心，站在了二人中间，斥丽道：“怎么，你们当我不存在？”
枫茗朝他笑了笑，傲然说道：“哦？你有话说？那你请讲。”
边防官皱着眉说道：“徐玛丽小姐，看来你们本打算把他交给南方领赏金。”
“对啊。”枫茗点点头，坦然承认。
边防官继续说道：“这么着吧！既然现在这人被我拦下，你不如就跟武汉这边谈价，让我也立个功。钱归你，功归我，如何？反正他到谁手上都是死，你要的也就是钱而已。”
枫茗轻抚着发间的珠簪，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有些道理！南方北方，给我的都是钱，确实没道理舍近求远……”
“想得通就好。”边防官神秘莫测地笑。
枫茗走到一边坐下，双手撑在腿上，一副轻松模样，“这样，你现在就通知湖北王督军，让他来和我说话。”
边防官怔一下，打着哈哈说道：“我人微职卑，哪有资格直接跟王督军说话，小姐稍等，我的上峰马上就到。”
枫茗瞟一眼华民初，嘲讽道：“最好快点，以免夜长梦多。”
“哈哈哈……”华民初忽然哈哈大笑，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你笑什么？怎么，知道自己小命要没了，吓疯了？”边防官走过来，抬手往华民初脑袋上打。
“我笑你们蠢！没想到我会落在你们这帮蠢材手里，做了炮灰还帮着数钱。”华民初摇着头，笑得直不起腰。
枫茗蹭地一下站起来，质问道：“你说清楚，什么意思？”
华民初擦了擦眼睛，笑着说道：“和谈使节被刺，南方认定是北方主使，北方反咬说是南方自导自演的“苦肉计”。南北互相指责，谁抢到我，谁就占了先。”
枫茗冷笑：“那又如何，你是个通缉犯，我把你交给北方政府，反正我能拿到钱就行。我管哪边占先！”
华民初摇着头说道：“你拿了南边的钱，就相当于帮南方坐实北方刺杀和谈使者，你若拿了北方的钱，等于变相指认我是南方的匪帮头子，南方的匪帮杀南方的使者，不是自导自演吗！交上我这条命，总有一边不会饶了你。”
枫茗怔住：“这事与我何干？我是替北方政府办事解忧！”
边防官倒有些坐立不安了，他抬了抬屁股，见枫茗不动，于是又坐了回去，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双眼睛再没从华民初身上移开过。
“呵，你解的好忧！只怕是忘了那些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捉替罪羊。南方丢了我，就得找一个替罪羊，北方亦是。你们只管把我交出去，下一个通缉犯就是你们。”华民初耸了耸肩，轻蔑地说道：“还有，纠正这位长官一件事，我落到谁手中都不会死，他们得拿着我去堵悠悠众口。若我肯站出来替他们说话，替他们办事，打压另一方的人，我估计我还能升个小官。到时候，说不定就成了我来捉你们了。”
边防官听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忽然起身拉开门，指着外面说道：“你们都过去吧。”
希水楞了愣，“你什么意思？”
边防官不耐烦的把她往外推：“没什么意思！赶紧走，别在这里耽误我做事。”
“谁耽误你了，不是你抓我们来的吗？”希水一头雾水地看着边防官，“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边防官黑着脸指着希水呵斥，“让你们走就赶紧走，少罗嗦。”
柯书帮着保镖抬起华民初，一边串的变故高潮迭起，让他心情难平，此时说话更结巴了。
“那、那、那……我、我、我……”
“我什么我！还有你、你……都滚！走快点，赶紧上火车！”边防官连踢带推，把一众保镖全轰了出来，铁青着脸色说道：“徐玛丽小姐，今天的事儿就当没发生，我什么都没看见，你送南方送北方与我无关。到时候别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
枫茗拧着眉说道：“你怎么出尔反尔？等你上峰来，我们再作商议。”
边防官急了，冲着她连连挥手：“姑奶奶，我叫你姑奶奶行吧？你要拿赏金是你的事，你们赶紧走。来呀，送徐玛丽小姐过关，还有这位华大爷，你们抬快点，赶紧抬火车上去！”
“真是脑子被门夹坏掉了！”希水气得头顶要冒烟，但可以走了，这是大好事，所以她也聪明地没再去追着边防官骂，一路在前面跑着，驱赶开拦路的人，给华民初开道。
火车呜呜地响，白烟从烟囱里飞快地往天上冒。他们前脚刚上火车，火车便轰隆隆地往前开了。
柯书长吁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抬着绣花袖子擦汗，“好险……”
枫茗站在几人面前，微微一笑，指着前面说道：“华兄弟有伤，我们去包厢住。”
她不说话还说，一开口，希水立马就炸了：“喂，你还敢在我面前晃！师哥，不能再信她！你也别再好心留这些坏东西的命！”
华民初和枫茗相视一笑，沉着地说道：“识得骗中骗，方为人上人，休怪看不透，只因道行深，多谢枫茗姑娘暗示。
枫茗巧笑嫣然，往前慢步走去：“是华兄弟领悟的高明！”
柯书朝华民初竖着大拇指，赞道：“刚、刚才的……双簧戏演的真绝！”
在场的众人都笑了起来，唯希水一依旧傻傻地盯着华民初：“哪有双簧戏？我怎么没看到？”
“把华兄弟抬到包厢来。”枫茗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华民初赶紧说道：“枫茗姑娘，希水妹妹也得住进包厢。”
枫茗扭头看他，似笑非笑地点头：“哦？你们要住一起？”
华民初脸一下红了，解释道：“因为，我们两个不能分开……太远。”
“随便你。”枫茗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华民初握着拳，抵在唇上干咳，试图解释清楚：“这一时半会儿也解释不清楚，因为她……”
枫茗笑道：“不必解释了，那就让希水妹妹和你一间包厢。”
希水跳起来，乐不可吱地说道：“我全听师哥的，喂，枫茗大姐，你最好不要再耍花招。”
秀琳拦住她，轻斥道：“休得无礼！你可是在跟前西南首政遗孀在说话。”
希水撇嘴，不屑地说道：“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跟了大土司吗？我要愿意也能嫁，不就多陪嫁两头水牛？”
枫茗哭笑不得地看了她一眼，朝秀琳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退开。
萧锋锐利的眼神一直在盯着华民初和希水，直到几人进了包厢，这才转身挡到门口，给众人下命令：“大家各归其位，分散住两头车厢，为小姐和华先生警戒。”
……

第46章 此去南方
包厢很宽敞，与外面的环境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柯书和希水把华民初扶到软沙发上坐着，给他检查了一下腿伤，重新敷上草药。
这过程又把华民初疼了个死去活来，他抚着伤腿，自嘲道：“我这腿也不知道上辈子干过什么坏事，又是挨枪子，又是骨折，真可怜。”
枫茗从行李里拿了一瓶酒、几个杯子出来，特地给华民初倒了一杯。
“华兄弟也喝一点吧。这是药酒，对伤没坏处。来，为脱险我们干一杯。”
“有毒吗？”希水防备地看着风鸣，抢先把杯子拿过来，要以银针试毒。
华民初伸手，想杯子拿回来，微笑着说道：“希水，枫茗姑娘刚刚真是帮我们的。我们能顺利过关，全靠枫茗姑娘，切莫无礼。”
希水撇撇嘴，一仰脖子，把酒喝了个干净，
枫茗举着半空的杯子晃了晃，看呆了，还没回过神，希水又把她的杯子夺去，一口喝了。
“看什么看？我也是客，不能喝吗？既然没下毒，接着给我师哥倒啊。”
华民初拧了拧眉，低斥道：“希水，别闹了！”
希水把杯子放下，抹了把嘴唇，咂着嘴说道：“酒是一样的酒，杯子未必是一样的杯子。我得证明一下，两个杯子都没毒。”
枫茗被希水逗乐了，拱着粉拳说道：“易阳一行看似神叨，实者缜密。希水姑娘好心思。”
希水拧着眉头，嘀咕道：“说的什么，我全听不懂。师哥，她这句是好话还是坏话？”
华民初无奈地说道：“好话，全是说你好话。”
希水这才满意了，倒在一边座椅上，干脆地睡起大觉来。
华民初尴尬地朝枫茗笑了笑，“她自由惯了，枫茗姑娘别介意。”
枫茗摆摆手，笑着感概道：“这是一个痴心的人，难得。为你从北到南，从南到北，不容易。”
华民初点点头，说道：“枫茗姑娘，您救我一命，我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报答您，但会铭记一辈子。”
枫茗笑吟吟地点头：“客气了，其实华兄弟是用自己的机敏和胆识，救了大家。更加证明您担当持卷人，实至名归。”
华民初被她连夸数回，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纯属赶鸭子上架！枫茗姑娘，车进南界，应该平安了。
枫茗转头看向车窗外，沉默了半晌，轻轻地说道：“但愿吧。”
看着枫茗心事重重的样子，华民初刚刚才放松一点的心情又低落起来。此去滇南，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面对什么人，什么事。才出京城不到一个月，他已连续遭遇数次生死之劫。前方还会有什么波折等着他？
这时候的华民初突然想到了西游记，他就像西游记里的唐僧，柯书和希水是他的两个徒弟，一路降魔除妖往南去……
这么一想，他又快活了一些。成大事者，必要受些苦难，遇些挫折，抵达梦想彼岸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才会特别地浓烈吧！
他一路上都在想这些心事，腿上的剧痛仿佛也减轻了许多。这个晚上半梦半醒，时而是钟瑶，时而是金绣娘，时而又梦到大驴车在土路上疯狂地颠簸……
突然火车汽笛声长长地响了起来，把他从乱梦之中拽醒。
他挠了挠乱篷篷的头发，坐了起来。希水还在睡，柯书与枫茗已不见身影。也不知现在几点，火车走到了何处。
他拉开车窗窗帘，白光从车窗外扑进来，刺得他眼睛有些酸痛。抬手挡了挡，待适应之后才垂下手，放眼看向窗外。
已是东方破晓，旭日初升。火车正在丘陵间一路奔跑，轰鸣中冒着浓浓的白烟。重岩叠嶂，秀水青山。南方的景致与北方的广阔果然不同！
他兴奋地看着车窗外，贪婪地把眼前的美景尽收眼中。
“咦，柯书呢？”希水打着哈欠，也醒了过来，往四周看了看，跳起来伸懒腰。
“可能出去走走吧。”华民初说道。
砰，门推开了，萧锋冷着脸站在门口，冷冰冰地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两个？那个小结巴呢？”
“谁是小结巴，他可是柯大侠！你懂点礼貌好吗？我叫你臭脸色，你觉得好听吗？”希水生气地回击道。
“呵，在车上别乱跑，小心丢了小命。”萧锋依然冷冰冰的，转身就走。
“臭脸色。”希水拧着眉头，担忧地说道：“那我出去找找柯书，他傻乎乎的，说话都说不清楚，别被人给骗了。师哥，你也要当心，我去去就回。”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穿好鞋，又反复叮嘱了华民初几句，跑出去找柯书。
这丫头热心肠，就是嘴上不饶人。华民初满脸笑意地看着她跑出去，视线回到了窗外。
美景能让人心情愉悦！他现在的心情正好！
大门这时候没关严，外面不时有人过去，拎着鸡笼子的，挑着水桶的，甚至还有牵着羊的，闹轰轰，让这辆火车俨然成了一座跑动中的城池。
突然，华民初的腹部像被尖物用力刺了一下，随即这种痛苦越来越厉害。先是像刀子刺、捅、绞一般，随后像是有把火在体内点燃了，灼痛难忍。
可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并无刺客，肚子上也没有血啊！
他这是怎么了？
他捂着肚子，痛苦地弯下腰。疼痛中，他突然想到了情蛊！自打希水给他喂了情蛊后，就算他回钟家，希水也会悄然窝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所以这还是他头一回品尝到情蛊发作后的痛苦！
就像有利刃在他内体翻绞，刮刺，让他痛苦不堪！
包厢靠近火车头部，希水这时候应该到了火车尾部。分离的距离并不算远，情蛊反噬就如此厉害，那更远一点会如何？肚子会裂开吗？他不敢想像！此次到了易阳门，头一件事一定是要把情蛊给解了！
希水这时候的情况同样糟糕！她扶着火车上的座椅，痛苦地弯下腰，往前伸手，去拍趴在车门边上写写画画的柯书的背。
“柯……书……”她急喘着，虚弱地唤了一声。
柯书被这有些飘渺的声音吓到了，身子一晃，差点儿栽下火车。
“你吓、我一跳……”柯书拍着胸口，让希水看自己腰上的铁环，“这是德国、造的车，好高明……幸好、我固定……”
结巴了半天，他终于发现希水不装的，她是真的痛苦！
“你怎么了……”慌乱之中，他居然不结巴了，麻利地解开了腰上固定用的铁环，扶住了希水。
希水正剧痛难忍，整个人都往他怀里倒去。柯书脚蹲得正麻，被希水一扑，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栽出车门。千钧一发这际，他的鞋子里弹出了两个铁勾，结实地勾住了地上的细缝，稳住了身体。
希水抱着他的脖子，痛苦地说道：“我离师哥太远，情……情蛊发作。快送我回去。”
柯书的鞋上的铁勾拔不出来，他索性放弃鞋子，光脚抱起希水，穿过车厢奔向包厢。
枫茗活动了一圈回到包厢，只见华民初趴在地上，身体扭曲在一团，痛苦地用拳头在地上捶打。顿时大惊失色，几个箭步奔到华民初面前，用力把他扶了起来。
“华兄弟，你怎么啦？”
萧锋和秀琳听到动静，跟着闯了进来，帮着枫茗一起把华民初扶到沙发上。
华民初指着车门外，急喘着说道：“快去……去……找希水妹妹，救她。”
萧锋松开华民初，低声说道：“我刚看到她在前面车厢，我去找！”
“谢……”华民初痛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枫茗蹲在华民初面前，焦急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华民初捂着肚子，艰难地说道：“情蛊。”
枫茗大惊失色，脱口而出：“易阳行的情蛊？”
华民初强忍着痛，点点头：“希水，她这会儿肯定也不行了……”
枫茗摁了摁他的肩，眉头紧拧，低喃道：“想不到你要和她住一间包厢的原因是这个。易阳门的情蛊，一生只能用一次。生不可分，分则必死。”
“所以……赶紧去救希水……她一个人、危险……”华民初大口喘着，指望涌进肺里的冷空气可以灼烧着的五脏六腑稍微舒服一点。
砰……
突然一颗子弹射进车窗，石破天惊！
“小心！”枫茗摁下华民初的头，呼吸骤急。
华民初就在低头的瞬间，已经看清了外面发生的事。
这是一支全副武装的骑兵，正沿着铁路对火车穷追不舍。火车正处于弯道时，速度很慢，这些骑兵轻而易举地就逼近了他们的车窗。
又是砰的一声，大门撞开了，萧锋抱着希水，柯书光着脚跟在后面，一前一后闯了进来。
“小心。”萧锋把希水往华民初身上一丢，拔出枪，对着车窗外连发数枪。
华民初被希水砸得闷哼一声。
但是两个人这一靠近，肚子里的痛感明显缓和了很多，呼吸也通畅了。只是刚刚那场剧痛让他们都耗费了心力，此时连分开的力气都没有，一个趴着，一个仰着，努力平缓心情。
砰砰……
一阵乱枪射击， 打得车窗玻璃乱溅。华民初抱紧希水，拼力地翻了个身，把她护在身下。玻璃渣子全打在他的背上。
这波子弹攻击完之后，包厢里一阵死寂。大家都不敢乱动，不敢抬头。
“外面来了多少人？”萧锋在地上匍匐前进，靠近了华民初和枫茗，急速喘息着。方才有一颗流弹擦着他的脸飞过去，耳朵打伤了。
“好像有三十五六个。”华民初回忆了一下，肯定地说道。
“这么多人。”枫茗秀眉紧锁，和萧锋交换了一记眼神，“不能让他们上车，”
砰砰，枪声又响起来了，比刚刚那一波还要激烈！
“师哥……你小心。”希水用手护住华民初的脑袋，挡开飞测来的碎渣。压得几人根本抬不起头。
“不行，离开包厢。”华民初当机立断，和希水一起滚落地上，拖着伤腿往外爬。
枫茗和萧锋紧随其后。
希水摸了一下阴极虫的罐子，没舍得把罐子里的虫子放出去。上回和方远极对战的时候，不少虫子都死于子弹下，血肉之躯体敌不过凶狠的子弹。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她刚刚被情蛊狠噬过，身体虚弱，无法驾驭阴极虫。
华民初爬得太慢了，索性往旁边滚了两圈，让枫茗他们先出去。
“想必又是冲我来的……我对不住你们……你们只管先走，不必管我。”他朝枫茗连连勾手，示意他们赶紧先出去。
枫茗爬到他面前，急促地说道：“不，他们是为“如意”而来。你是附带的礼物，不能让你落进他们手中。萧锋，带他走。”
萧锋拧了拧眉，分明一脸不乐意，但还是抓住了华民初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推。
希水跟着他爬出来，疑惑地问道：“什么如意？”
“先出去。”枫茗推了她一把，催促道。
几人爬到过道上，外面的百姓早已经吓成了一团糟。人在叫、鸡在飞，羊在跳，闹得人仰马翻。还有流弹从窗口射进来，误伤了百姓，血腥味儿和各种古怪的气味掺杂在一起，熏得人透不过气。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那些骑兵骑术了得，已经有人跳到了火车顶上，正往两截车厢的连接处跑去。一旦他们进来了，那情况就更难控制。
“夫人，我们的人伤了不少，我现在就送你离开火车。”萧锋扶起枫茗，焦虑地说道。
“不行，不能留下他们。就算现在下了火车，我们也难以脱身。你难道跑得过马？”枫茗扶着摇晃的车厢，吃力躲避着慌乱奔逃的乘客。
“那夫人躲好。”萧锋盯着她看了会儿，叫上几个保镖趴在车窗边，和对方对射。
对方火力优势太明显了，保镖一个接一个地死去，车厢两头的门都被追兵攻入，车顶已经砍出一个大窟窿，一个人已经下来半个身子。
“躲好。”柯书冲过去，使出浑身力气推过去一张桌子把他卡住，让他上下不得。
众人退到了过道处，紧张地看着两边。现在是真正的进退两难，插翅难飞！就在三个方向的入口都将失守时，转机出现了！
“你们听！”柯书突然跳了起来，“是炮声！”
华民初立着耳朵仔细听，果然是大炮的动静！
“糟糕，不光有子弹，还有大炮啊？”希水捂着肚子，白着一张脸，有气无力地说道。
“是杨照山，杨族长！”趴在窗口的萧锋壮着胆子往外面张望了一眼，兴奋地说道：“夫人，我们有救了。”
“杨照山？太好了！”枫茗捂着心口快步跑到了窗口，激动地说道：“有救了！”
华民初扶着墙慢慢往外挪了两步，只见外面那些奔马一匹接一匹地倒下，骑兵被高高抛起，惨死者众多。
就在不远处，数十匹战马威风赫赫，直追而来。
“杨旅长！”枫茗指着跑在最前面的军官，大声说道：“你们看，那位就是杨旅长！”
华民初猛地想起听过此人的名号，赶紧问道：“是不是大名鼎鼎的滇南讲武堂大教习杨照山？”
枫茗笑着点头：“就是他！萧锋，取‘如意’过来，一会儿交给杨旅长保管。”
萧锋看了枫茗一眼，掉头往包厢走去。
华民初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总觉得萧锋方才的表情很古怪。
“好了，现在有了杨旅长，我们现在可以放心了，一定可以平安地抵达昆明。”枫茗浑身放松，扶着小桌子慢慢坐下，微笑着说道：“华兄弟，坐吧……”
说话间，萧锋去而复返，手里握着一只铜质的小圆筒。
“这就是如意……”
枫茗刚想伸手接过来，萧锋忽然朝她抱了抱拳，不待枫茗反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手枪，指向了枫茗。
枫茗大惊失色地问道：“萧锋你要干什么？”
萧锋冷冷地瞥她一眼，慢步后退：“小姐，感谢多年蒙恩，但良禽择木而栖。就此别过，多保重。”
枫茗追了两步，激动地劝道：“薛将军当年将你从匪窝里救出，给你吃穿，教你识字武艺，我也待你如骨血至亲，如今这就是你报答将军的方式吗？”
萧锋退到门边，反手拉门，神情淡漠地说道：“薛将军的大恩大德，我萧锋无以为报，但我萧锋从小生在匪窝，长在匪窝，识时务是那里唯一教会我的生存法则，如今将军仙逝，小姐你我本就只是随风飘摇的棋子，这遗训会让你我陷入九死一生的漩涡之中，不如跟我一起，用它换个后半辈子的安稳。”
“你就是一个不要脸的大叛徒！”希水的暴脾气又冒上来了，指着萧锋大骂。
萧锋也不客气，对着这边就连开两枪。虽说不是真的想打中枫茗她们，但是子弹击座椅，弹起来的木屑乱飞，逼得大家只能抱头蹲着，借座位挡住自己。
就趁众人躲闪之际，萧锋果断地退出车厅，矫健地跳下火车后就势打了几个滚，冲向了路边的密林。
“萧锋！将军的遗训对整个滇南百姓意义重大，远比你我的生命更重要！我枫茗既受托于将军，不能辱没使命！”枫茗扑到窗口，看着萧锋的背影大叫道。
轰隆隆的火车声和马蹄声、大炮声，把枫茗的声音彻底淹没了。
眼看萧锋的背影消失在灰扑扑的远方，枫茗面如死灰地说了一句：“滇南要大乱了！”

第47章 滇上风云
萧锋的身影渐渐被那片林子给吞没。枫茗双手扶着车窗，半个身子探到车窗外，脸色苍白地盯着轨道外密布的林木。
车厢里鸦雀无声！
就在众人绝望之际，突然，一骑快马如黑色闪电般从火车后面急追而来，又像利箭一般疾速地冲进林间狭窄的小径。
咣啷、咣啷……
火车绕着林子又拐过了一个弯道，到了林子的东面。那道黑色的身影依然在策马疾奔，目标分明是逃进林中的萧锋。
“是一方！那是一方！”希水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指着那人的背影不停地挥手，“一方快抓住他！”
那是一方吗？华民初定睛一看，果然是一方！他的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萧锋了，接下来居然在马背上站了起来，背影像劲松似地刚劲挺拔。
车厢里的众人看得头皮发麻，心跳加速，手心里全是冷汗。既怕一方从马背上摔下来，又怕被萧锋给逃了。
“小心啊。”希水握紧拳，紧张地自言自语。
华民初也忘了腿疼了，扶着了车窗，上半身探出去，死死盯着那边看。
密林之中，那二人身影不时被茂密的林叶湮没，待众人心急之时，突然又从树后现出身来。突然，一方似猛虎一般扑向了前面的萧锋。他在空中高高地跃起，撞开挡在面前的树枝，看得人心惊肉跳！他落下时，不偏不倚地扑中了萧锋，扑着他往马背上摔去。
不过，萧锋也不是简单角色，反应极快地用手肘击向一方的胸口，二人一起从马背上翻了下去。萧锋的脚卡在马蹬子上，倒悬着朝萧锋挥动凌厉的拳头。一方头朝下，一手紧扳着马鞍，一手握紧乌木刺刺向萧锋的咽喉。萧锋脑袋往马肚子下躲，乌木刺擦着他的耳朵刺过去，带掉一块皮肉，鲜血淋漓。一方一招得手，乌木刺马上又刺出第二次，不料萧锋适时抓住了他的手腕，拼力往下拽了一下。一方从马背上摔了下去，后背重重地磕在断木桩上，而萧锋
车厢里又是一片死寂。
这一切发生得非常快，火车还未完全驶过弯道。那二人已经生死交替了好几个回合，方才燃起的一点希望，随着一方的坠马，破灭了。
哎……
不知道是谁轻轻地叹了口气，大家的身体不约而同地往里面退，个个都是灰心的表情。就在华民初准备拖着伤腿坐下时，突然间看到又看到了一方的身影。他鲤鱼打挺一跃而起，手里的乌木刺凌厉地甩了出去，狠狠地刺中了萧锋胯下烈马的屁股。马本身就受了惊，被乌木刺中后，再也不听萧锋的指令，撒开四蹄往铁轨的方向疯狂地冲过去。
萧锋急了，死命地去勒缰绳，见不起效，又想从马上跳下去。但他的脚此时还缠在马蹬上，根本无法马上解开。
烈马即将撞上火车！
其它车厢里的旅客也正挤在窗前，看到这惊险的一幕，尖叫声此起彼伏。就在马撞上火车的一瞬间，萧锋的脚终于从马蹬子上解开了。众人悬在胸口的一口气还未来得及彻底咽下去，一条金丝绳从天而降，直接卷到了萧锋的腰上，把他用力甩了起来。
“是花谷。”华民初精神一振，脑袋探出去，往火车顶上看。从这角度，他是看不到顶上正以命相搏的两个人的。
那二人火车顶上追逐交手，咚咚的脚步声在车顶踏得急促地响，每一声都像踩在底下这些人的心尖上，一步一颤。
枫茗揪着衣服，牙关紧咬，仰头看着车顶，一动不动不地站着。
“如意，到底是什么啊？”希水轻轻地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她。
突然，萧锋的身影从火车顶上摔了下来，腰上还缠着金丝绳 ，重重地砸在火车车身上，弹开去，又砸回来。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让你走。”花谷的声音从顶上传了下来。
萧锋倒挂在车窗外，随着车的急速向前不停地晃动。突然他抓住了金线绳用力扯开……
“喂，你会死的……”
花谷的声音还在响，萧锋已被加速急行的火车卷到了车轮底下……
鲜血、断肢……一瞬间吓呆了所有人。未来得及躲开的乘客被飞溅起来的血沾到了脸，吓得哇哇惨叫。
萧锋只是搏一把运气，但他输了！
枫茗看呆了，这一波三折，令她连喘息都困难。胸口堵着一把烈火，灼得整个人至为难熬。
“一方！”华民初朝车窗外挥了挥手。
一方手腕上挽着缰绳，朝他点了点头。
“如意在他身上！”枫茗突然眼睛一亮，指着一方大喊。一方的衣襟处露出一头金色的圆筒。
“如意到底是什么呀？”希水又追问了一句。
枫茗眼神定定地看着一方胸前那抹金色，轻声说道：“是薛将军的遗训。”
“遗书？分配家里的产业？”花谷的身体突然从车窗外倒悬下来，一手抓着金线绳，一手扳着车窗口往里面钻。
希水这时候正凑在车窗口，花谷的脸在她眼前蓦地放大，吓了她一大跳，拍着胸口往后面猛地一仰。
“哇，你吓死我了。”
“你还有被人吓到的的时候。”花谷灵活地钻进窗子，甩动着金线绳，打量枫茗，“这位就是枫茗小姐。”
“你是……”枫茗眉尖微蹙，数秒后，眉头渐渐舒展开，微笑着点头，“千手兰庭老人门下，花谷？”
“咦，消息还挺灵通的。”花谷抱抱拳，大大咧咧地坐在座椅上，叠起腿看向华民初的伤腿，“持卷人，你这腿怎么又伤了？”
华民初此时才感觉到伤处的剧痛，他倒吸了口凉气，呲呲牙，在对面的椅上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疾行中的火车突然刹车了！
车轮在铁轨上摩擦出刺耳的尖鸣声，火车里的人被惯性往前猛地甩去，摔成一团。
“搞什么鬼！”希水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地骂道：“真当我是吃素的吗？”
阴极虫的翅震声嗡嗡地响了起来，一只一只地往希水身后聚拢。
“是杨旅长！他把追兵击退了，现在我们安全了。”枫茗扶了扶歪掉了发髻，匆匆整理好衣衫，扶着侍女秀琳的手起身，面向车门处看着。
没一会儿，车厢门嘎地一声推开了，戎装笔挺的杨照山大步走了进来，大声嚷嚷道：“谁要动枫茗小姐，先过老子这一关！”
“杨旅长。”枫茗满面微笑地朝他走过去。
杨照山的眼神扫过枫茗身后的人，最后定在枫茗脸上，双手迅速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到枫茗面前，单腿往下跪。
“属下晚来一步，枫茗小姐受惊了。”
枫茗赶紧扶住他的双臂，温柔地说道：“杨旅长快快请起，多亏你及时赶到。”
杨照山又往她身后看，眼神凌厉，“这几位是？”
“哦，他们是我的朋友，刚刚多亏了他们。”枫茗说道。
杨照山的脸色稍缓，扶着枫茗的胳膊往旁边跨了一步，低声说道：“枫茗小姐，刚才袭车的是徐老虎的部下，饶司令也在前面截你，各路军统都争着要你当座上宾。”
枫茗坦然说道：“大家岂是争我？争的是薛将军遗训。”
杨照山刚要解释，一方从车窗跳了进来，惊得杨照山立马举起了枪，对准一方。
“什么人！”杨照山厉斥道。
一方冷冰冰地看了一眼杨照山，把手里的圆筒掷向华民初。
华民初准准地接住圆筒，在手里握了握，递向枫茗，“枫茗小姐，还给你。”
枫茗欣喜地接过如意，另一手按下了杨照山的手枪，“杨旅长！他们是我的朋友。”
杨照山看着圆筒，利落地收好手枪，朗声道：“原来是枫茗小姐的朋友，得罪了。”
一方抿了抿唇角，一言不发地走到花谷一行人面前。
枫茗低眉垂眼，轻抚着圆筒说道：“这要真被抢走，后果不堪设想。谢谢各位英雄相助。”
“原来这里装着薛将军遗训，我还以为里面真是一支如意呢。”希水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想摸。
枫茗大方地让希水摸了摸如意，喟叹道：“将军说，把此称为如意，并非如上意，如某人某派之意，而是如国民之意，如中华之意。”
华民初听到她的话，不由得怔住。半晌后才深有感触地说道：“薛将军真是当世俊杰，一想起他护国起义时说的那段话，就热血沸腾。薛将军说，‘吾人以一隅而抗全局，明知无望，然与其屈膝而生，毋宁断头而死。此次举义，所争者非胜利，乃四万万众之人格也！可惜天妒英才！”
车厢里一阵静默。
“原来，华先生也知道这些。”枫茗看着华民初，幽幽地说道。
“当然！”华民初打起精神，严肃地看向花谷等人：“为将军遗愿，我八行当全力以赴。”
花谷站起来，朝华民初抱拳：“那我们现在就去各找各行，传持卷人的令。”
希水赶紧抱紧华民初的胳膊，小声说道：“我先跟着师哥，我俩有情蛊，不能离百尺。”
柯书坐着没动，见大家都看他，挠了挠脑袋，结巴道：“我、我到昆明，给你做个夹、夹板鞋……”
“哎呀，你别说话了，我脑子疼。”希水拍了拍脑门，懊恼地说道：“我要是能治病，先把你这结巴的毛病治好。”
柯书尴尬地张张嘴，看了一眼希水凶巴巴的眼神，又乖乖地合上了。
“一方？”华民初看向一方，等待他的回应。
一方朝他抱抱拳，掉头就走：“遵持卷人令。”
“真果断啊，就是脸黑黑的。”希水看着一方的背影，嘻嘻地笑道：“不知道他会不会笑？”
华民初咧咧嘴，扶着希水的胳膊跌坐到椅子上。他的双腿正在打颤，再也无力支持身体。大家围过来，检查完他的腿伤，等他下一步安排。
“我没事，大家按我刚刚的吩咐去忙吧。”华民初拍了拍膝盖，朝花谷挥手。
花谷和希水交换了一记眼神，朝华民初点了点头，潇洒地扑出车窗。
“有门不走，偏要跳窗户。”希水趴到窗口嘀咕。
花谷在地上就势打了几个滚，毫发无损地站起来，拍着身上的尘土，大声说道：“我乐意。”
枫茗扶着车窗，看着花谷远去的背影，轻声说道：“秀琳，安顿休整一下便回武汉，这里的遭遇先不用声张。”
“秀琳明白。”秀琳走上前来，给她理了一下皱掉的衣裳。
枫茗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扭头看向杨照山，微微一笑，“杨旅长，之后如何安排？”
杨照山顿了顿脚跟，压低了声音：“枫茗小姐，我们就此下车，此地不是我辖区，为免再节外生枝，我的人马护送你们进昆明！”
枫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就听杨旅长的。”
车厢大门又被人推开了，副官急步走向杨照山， 一脸严肃地说道：“旅长，丁司令被请到督军府去了，还带着新收的部下方远极。”
“这个饶宇堂这么快就坐不住了。”杨照山面色不善地挥挥手，让副官退下。
二人的话悉数听进华民初的耳中。方远极这个名字对华民初来说就是一颗把他的生活击得稀烂的子弹，华民初怎么也没想到，奔波万里，居然在滇南这个地方再度听到方远极的名字。
华民初一手扶着膝，吃力地站了起来，低声问道：“杨旅长所说的方远极可是曾经的京冀卫戍司令？”
“怎么，你们认识？”杨照山拧拧眉，扭头看着他。
“还真是他，这也太巧了吧，他怎么也会跑到滇南来。”希水眸子圆瞪，错愕地说道。
“他现在投奔丁天赐门下，看着是个挺正经的军人。怎么，你们有过结？”杨照山眼中精光闪动，一脸玩味地看着希水。
华民初看着杨照山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吞回去，敷衍道：“我们和他的事说来话长……其实也没什么。”
杨照山扬了杂乱的眉，挥着大手说道：“那就先回我府上，我们慢慢说。枫茗小姐，请！”
枫茗朝杨照山点点头，一脸倦容地走在最前面。希水和柯书掺起华民初，慢吞吞地跟在人群后面。

第48章 滇上风云
火车缓缓停下，汽笛声呜呜地渐缓，几列士兵在车下整齐地站着，向车里下去的人行礼。
“这里就是昆明，”华民初抬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心潮澎湃地说道。
“对！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好地方。师哥，我说了昆明好吧！”希水面露得色，乐呵呵地说道。
“十里不同天……”华民初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潮难平。脑海里走马灯一样印出归国以来遇上的点点滴滴。本意是学成后为国报效，为姐姐分忧，如今远走滇南、与姐姐天涯两端，不知何时能见。
“走了，师哥！”希水掺着他往前走，兴奋地介绍起了滇南的风土人情，野闻轶事。
来迎接枫茗的阵仗很大，前有马队开道，几辆小汽车在后护送，场面极为隆重。
杨照山拉开车门，恭敬地请枫茗上车，又扭头看了看华民初，朝他招手，“华小兄弟，你也过来吧。”
华民初一瘸一拐地过来，道了声谢，与希水一起坐到了后排。
杨旅长高大的身子钻到了前面副驾上坐好，手指捏了两下衣领，浓眉锁紧，低声说道道：“今日真是险，差点就与枫茗小姐失之交臂了。到时候属下就没办法向薛将军在天之灵交待。如今，西南群龙无首，各路军统都开始打自己算盘，这么下去早晚要打起来。现在，都惦记着将军的遗训，抢到遗训就等于抢到帅印。”
枫茗眼眶红了红，轻声说道：“薛将军病中，身在扶桑心系西南，得知自己去日无多，所以留下遗训，稳固西南大局。否则，南方内讧一起，北方乘机复辟，国家乱、江湖乱、遭涂炭的只有黎民百姓。薛将军为此约定西南五路军统，三月三花会汇聚昆明，公开宣布遗训。”
“哎，我就实话实说了吧。现在有野心的军人就不想看到这一天，想学曹操那什么挟天子以令诸侯，拿住你枫茗小姐，把持将军遗训，坐大西南。”
华民初听到此处，忍不住说道：“这么看来，遗训就是定海神针，一定要保证三月三花会公示天下。枫茗小姐，杨旅长，求存安邦行大义，除暴安良享太平，现在国家有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愿意带领八行，为西南和平助力！ ”
杨照山扭头，眼皮子抬了抬，一脸不解地看着华民初：“八行？什么八行？”
华民初解释道：“一些市井百姓而已。然，虽是市井，亦匹夫有责！”
杨照山脸上又有了笑意，连声道了几声好，眼睛看往车外，感叹道：“我老杨当初也是草莽出身，打家劫舍杀富济贫，后来跟了薛将军，懂得了救世救民的大义，这回就是搭上性命，也要实现薛将军的遗愿。”
枫茗攥紧手帕，激动地说道：“太好了，有两位英雄相助，足可告慰薛将军在天之灵。”
希水一直尖着耳朵在听，突然一拍大腿，说道：“这事儿我来，我师姐的舅妈是神婆，通灵都找她。有我一句话，不收钱。”
众人楞了楞神，反应过来她的话是何意时，忍俊不禁，车里一阵笑声，原本凝重的气氛缓了许多。
希水听完华民初的解释，不好意思地往挥手拍华民初的大腿，嚷道：“我也是那个意思，那个意思……”
华民初的伤腿哪经得起希水的一巴掌，顿时疼得脸色发白，嘴色发青。
“杨旅长，华兄弟的脚伤，你看……”枫茗握着他的手腕轻轻拉开，弯腰看向他腿上的伤处，担忧地说道。
杨照山脑袋探过来认真看了看，笑道：“华兄弟的伤就交给我们的军医处置，他们成天都在锯胳臂接腿，不在乎这一条半条，放心。”
“妈呀，可不能锯。”希水听得直蹙眉，双手拦在华民初的身前，紧张地说道。
“不会真锯的，放心吧。你还真紧张华兄弟。”枫茗掩唇笑道。
希水又闹了个红脸，咬着唇，扭头看着车窗外不出声了。
马队一直护送到在杨府门前，正红洋漆大门顶端悬着黑色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题着三个大字‘勤德第’。大门两侧，立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还有全副武装的军士守卫。
进到堂屋后，只见屋内桌椅陈设古朴大气，桌角可见之处均摆放兰花，墙壁上挂一山水中堂画，中堂两侧有对联“笑古笑今凡事付之一笑；容天容地与己何所不容”。
华民初不由赞叹：“好雅致的宅子。”
杨照山背着双手，笑呵呵地说道：“这是本地一个前清举人的宅子，我是借住。各位就当作自己家，别客气，我老杨这没那么多规矩。”
大门处有皮鞋踏着青石板的声音传来，众人寻声看去，只见来的是两名军医，一人推着轮椅，另一人抱着锯子，肩上都背着药箱。
“杨族长。”军医行了礼，双双看向华民初的腿。
华民初想站起来，可是一动，立刻痛得大汗直淌，抽了好几声长气才缓过来。
“大夫，他这脚怎么治？”枫茗走过来，弯腰看着华民初的腿，秀眉紧蹙。
军医拉了一下裤子，蹲到华民初的腿前，捏着血污干涸的裤腿摇了两下，大声说道：“随这位兄弟的，想留就留，想锯就锯。放心，我以前是伐木工，手快。”
华民初错愕地看着他，哭笑不得地说道：“那我还是等柯书回来吧，他去给我做夹板鞋了。我这腿还是想留着好。”
正说话间，一个督军府军装的军官带着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军人气势汹汹的进来，敬抬手礼。
“报告，杨旅长！饶司令得知枫茗小姐安然入昆明，饶司令在府中备下薄酒给枫茗接风洗尘，特让下官来接你们。”
杨照山吃惊地看着他，“消息传这么快？”
军官微微一笑，递上一份帖子，杨照山接过来浏览一遍，转给枫茗。两人交换了一记眼神，都垂下了眼睛。
军官紧盯着二人的表情，嘴角扬起一抹冷笑，“饶司令作为地方大员，一片诚意，杨旅长你不该拂上司的面子吧？再说，丁司令都已经先到了。”
杨照山笑容尽失，神情冷峻地往前踱了几步，上下打量着他随行的士兵，说道：“看你这架势，怕是我不同意都不行啊。”
军官转过身，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笑了笑，语气不善，“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只不过饶司令不太喜欢别人对他说不。”
杨照山脚步一顿，慢吞吞地说道：“哎呀这可不巧了，我老杨刚好有个毛病，不是亲自当面请我，我都一概拒绝，不如你把饶司令请到鄙府，也省的大家舟车劳顿。”
咔咔……
枪栓拉动声此起彼伏，两边的士兵举着枪，乌洞洞的枪口互相对着。
杨照山的眼中杀气腾腾，盯得那位军官渐露了怯意。军官先退一步，堆着笑脸，手按着身边士兵的枪往下摁。
“杨旅长，万事不要伤了和气。”
杨照山冷笑，不客气地说道：“和气这东西，不是我想护就护得了的。得看有些不长眼的人想不想和气。”
二人互盯着，两边士兵的枪又举了起来。火药味越来越浓，厮杀一触即发！
军官终于又让步了，他朝身边的人递了个眼色，让人把枪放下，锐利的眼神直刺向杨照山，厉声质问道：“杨旅长，这是要和督军硬着较劲了？”
杨照山冲着他的脸啐了一口：“呸！我横竖就一小旅长，哪配和督军较劲！老子就是让你为难，怎么着？”
军官未料到杨照山会有如此举动，慌乱地退了两步，用袖子狠抹几下脸，气急败坏地指着杨照山，“你……”
华民初二人针锋相对，气氛越来越紧张，还真怕两边人会打起来，于是拉了一把杨照山，说道：“枫茗小姐一路劳顿，而且还遇险受惊，怎么着也得先歇息整理一下，再动身才妥当。”
杨照山哼了一声，气哼哼地坐下。
军官咬着牙，额角青筋直跳，“所以，答复呢？”
枫茗抚了抚额角，微微一笑：“这样也好，先替我谢过饶司令。我稍作休整既会出发。”
军官依然瞪着杨照山，站着不动。
杨照山火冒三丈地用力拍了一把桌子，怒吼道：“我与你先去！枫茗小姐稍作休息再来，还有什么问题？”
杨照山的卫兵此时全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军官一行人。军官冷笑了几声，转身往外走。
杨照山转身看向华民初，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叮嘱道：“那就请华先生稍陪枫茗小姐，等我信儿。”
华民初灵机一动，将刀架上的佩刀交给杨照山，小声说道：“杨旅长真是急性子，连我送你的佩刀都忘了。”
杨照山楞了楞，茫然地看着华民初。华民初手指在刀鞘上轻叩了两下，轻声说道：“若平安，接人时让他带刀回来。”
杨照山恍然大悟，握紧佩刀，大声笑道：“哈哈，你看我这急脾气，华兄弟送我这把刀颇得我心，怎么能忘，还是华兄弟心细。”
军官站在门口，不耐烦地盯着几人，催促道：“杨旅长，请快些。”
“催什么催。”希水不满地嚷道。
杨照山朝几人点点头，大步走向军官。军官突然低眼看向杨照山手中的佩刀，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再抬头时，笑容已经消失。
枫茗看着几人远去的背影，担忧地说道：“饶司令一向与薛将军执政理念不合，这次这么殷勤，怕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华民初感慨道：“我和杨旅长以佩刀为号，如果派人来接你，带佩刀则平安，没有则是鸿门宴，到时候见机行事。”
枫茗眼睛一亮，赞许地看向他：“华兄弟机敏。”
华民初被她一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希水左右看了看，颇有些醋意地挡到了华民初面前，冲着两名军医大叫：“你们给他治腿呀。”
军医举着锯子就往几人面前挥，“这腿伤得厉害，我看为了避免发炎恶化，还是锯了好。”
华民初看着闪光闪闪的锯刃，头皮一阵发麻，苦笑着拖着伤腿往后躲，“别，别……我等等柯书……”
希水推开两个军医，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算什么大夫，不会治就锯掉，你脑壳疼的时候，是不是也要锯掉脑壳？”
枫茗原本愁眉不展，被希水几句话给逗笑了。门外有一队士兵匆匆跑过，皮靴子在地上踏得噔噔地响。

第49章 滇上风云
督军府客厅 。
客厅内摆着一桌餐台，陈设华美餐具，还没有上菜。桌前坐的都是在这片地界上可以呼风唤雨，定人生死的人物。督军饶宇堂，丁天赐正低语。丁天赐身后站着人赫然是方远极。他冷眼打量着门口进来的人，眼中精光一闪。
他是两个月前来昆明的，以前在京中过惯了呼风唤雨的生活，现在成了站在别人身后的一个副官。若说心里没落差，那是假话。可只要一想到在京中受到的那些屈辱，还有他未能完成的那些志向，他又觉得站在这里也没什么大不了。他淡淡扫了一眼来人，转开了头，继续站得笔直。
“督军，杨旅长来了。”军官行了个礼，侧身让开路，让杨照山进来。
方远极的视线紧盯着杨照山，二人视线对上后，方远极点点头，随即转开了脸。
杨照山的视线回到饶宇堂、丁天赐脸上，原本严肃的表情换成了笑脸：“饶司令，丁司令，枫茗小姐让我来报个平安，感谢督军盛情。”
饶宇堂脸色一下拉下来，阴沉沉地盯着杨照山：“怎么？枫茗小姐没来？丁司令，杨旅长可是你的部下，怎么办事的？”
杨照山垂手低头，语气恭敬，：“这是属下的错，与丁司令无关。”
丁天赐笑着打哈哈：“要不是老杨，徐老虎半道就把人抢走了，现在人不是已经来昆明了吗？女人嘛，麻烦多，出门前怎么也要捯饬捯饬，饶兄，咱们要么先喝，要么等。你看呢？”
饶宇堂双眼眯了眯，嘴角牵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好，我们就边喝边等……上菜！”
他话音一落，忽然间饶于堂身后的警卫员们猛冲向丁天赐和杨照山。变故来得有太快，丁天赐、杨照山还没反应过来，饶宇堂警卫员的军刀已经杀来。
“督军小心。”方远极几个箭步冲上前去，抄起凳子狠狠砸向对方的警卫员。此刻有人挥着刀后面扑过来了，绕过他，直接砍向丁天赐和杨照山！
“饶宇堂！”丁天赐险险地躲开两刀，脸色铁青，气喘吁吁地大骂道：“你敢下阴手，小人！”
饶宇堂早已退到门外，杀气腾腾地看着丁天赐。更多的士兵从外面涌进去，把丁天赐三人围在中间。方远极是他们三个中间身后最好的，他替丁天赐挡下了两刀，一刀砍在手臂，一刀砍在大腿上，血流如注，渐渐失去抵抗力。杨照山和和丁天赐被更多的人围着，刀枪齐上，最终被摁到地上。方远极还想过来救，饶宇堂身边的副官大步走过去，一手举着枪，一手抄起茶壶砰地一下重重地砸在饶宇堂的后脑勺上，昏倒在地，鲜血很快从他头顶淌下，糊了满脸。
杨照山被摁在地上，破口大骂：“饶小人，你个狗日的，就会来阴招儿，有种跟老子单独打一架！”
饶宇堂走过去，一脚踩在杨照山的背上，嘲讽道：“打架是匹夫，你就是个玩板斧的李逵命，我，是宋江。”
丁天赐脸朝下被人摁着头，艰难地偏过脸，问道：“饶兄，你玩这么大，怎么收场？我们手下可有六万精兵呢。”
饶宇堂从旁边拿出一纸公文，弯下腰，在丁天赐眼前晃了晃：“等枫茗一到，我就能让她乖乖在这儿按上手印，释掉你的兵权。”
杨照山怒不可遏地骂道：“你休想绑架枫茗小姐。”
刚才邀请杨照山的军官在饶宇堂耳边耳语几句，二人双双看向杨照山，露出满脸的阴笑。
“动手。”饶于堂的脚从杨照山的背慢慢踩到杨照山的腰上，脚尖对着他腰上挂的短佩刀，往旁边拨了拨。
军官蹲下去，几把就解掉杨照山的短佩刀，转身递给一边的副官，低声叮嘱了几句。
杨照山看到这一副，脸都黑了。
饶宇堂得意洋洋地说道：“谁说我要绑架，是你请她来的。就拿着你这把刀去请！”
杨照山奋力挣扎起来，怒骂道：“你个狗日的，好阴险！”
饶宇堂得意地大笑：“雕虫小技，你也太小看我的人了。”
杨照山用力握拳，怒目圆瞪，愤恨地瞪着饶宇堂。一边的丁天赐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
杨照山府上，军医刚给华民初处理好伤口，柯书抱着刚做好的 “夹板鞋”站在一边，伸长脑袋看军医给华民初包扎。
“可以了吗？”希水蹲在旁边，紧张地问道：“这回不必锯了吧。”
“当然不必，我开始是开个玩笑。不过，虽然现在脚还在，但瘸不瘸得看造化。”军医说了半天，扭头看向柯书抱着的木板，咧了咧嘴，一脸不信的神情，“他这个不就是夹板定骨吗？还能有什么神奇之处？夹板定骨又不是新手段。”
华民初扳着腿艰难地落在地上，抹着冷汗说道：“我这位兄弟手中做出来的夹板，我相信一定不是普通的夹板。柯书，来吧！”
“好嘞，你忍忍。”柯书大步过来，跪坐到华民初的面前，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腿，给他穿上‘夹板鞋’。
“就这样？”军医撇撇嘴角，不屑地说道：“这和我们的夹板也没什么不同。”
柯书笑笑，指着前方说道：“你站、站、站起……”
柯书话音未完，华民初已经从轮椅上站起来，试着走几步，然后迈出客厅。这几步跨出去，居然一点障碍也没有！
“这……这……”医生看傻眼了，简直不敢相自己的眼睛。
“这里面……有机关，可以不必学长的脚用力。”柯书憨厚地笑道：“在恢复之前，学长就穿着这个吧。”
“太好了。”希水跑到华民初面前蹲下，曲着手指在夹板鞋上叩了几下，笑眯眯地说道：“师哥不必锯腿，还能健步如飞。柯书，你小子真行。”
柯书的脸蹭地一下红透了，眼神直往希水身上飞。
“来人了。”柯书突然看着厅外说道。
众人往外看，片刻后，葱郁的大树后绕出一队士兵，领头的就是方才来接人的军官。
军官捧着那把佩刀，昂首阔步走到大门口，朝众人笑道：“各位，我奉丁督军和杨旅长之命来接枫茗小姐。”
枫茗接过佩刀，轻抚着刀鞘，轻声说道：“知道了。”
军官眼中精光闪动，堆着笑容说道：“长官们都在候着您，枫茗小姐，请！”
“各位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枫茗轻舒了口气，扶住秀琳的手，微拎裙摆，跨出高高的白玉石门槛。
华民初看着枫茗窈窕的背影，心头隐隐窜起些许不安。他琢磨了一会儿，叫过柯书，俯在他耳边说道：“你跟过去，若发现有什么不妥，赶紧去三野坡找我。”
柯书严肃地点点头，前上自己的工具包，快步尾随而去。
华民初眉头紧皱，久久地盯着前方，静立不动。
“师哥……”希水摇了摇他的袖子，小声唤道。
华民初收回视线，小声说道：“希水，带我去你们那儿。”
希水眼睛一亮，一跃而起，拍着手欢呼道：“太好了！走，我们现在就走！”
华民初朝她笑了笑，往前迈了两步。
希水歪了歪脑袋，看着他的脚问道：“师哥你脚真不疼吗？”
华民初蹙着眉，低声说道：“咋不疼？不过套上这个，走起来还不碍事。希水，我们现在就去三野坡解情蛊。”
希水楞了楞，不快地撅嘴：“原来你和我来滇南就为这个？”
华民初叹了口气，拉住了希水的手腕，拖着她往前走：“自从我知道了情蛊寄托着你们易阳师对整个爱情的期望，我怎么能这么随性的去接受？”
希水秀眉轻锁，满眼失落地看着他，叹息道：“哎，你说这么拗口，听的我脑壳疼。算了，就依你，我们去三野坡。”
华民初如释重负地吸了口气，脚步似乎都轻巧了一些。
希水看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小声嘀咕：“反正不会给你解。”
华民初没听清她的话，疑惑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希水眼儿弯弯地笑：“没事，没说什么。不过，我们易阳行已经十六年没有阳极师，现在的三野坡是女儿国，师哥要不要做些准备？”
华民初脸腾一下红了，尴尬地问道：“我做什么准备？”
希水捂嘴笑，调侃道：“我就问你，你还敢去吗？”
华民初拧拧眉，挺直腰杆，忍痛加快步子，“我一个正人君子，有什么不敢？”
希水赶紧跟上去，紧抓住他的衣袖，小声嘀咕：“急什么，三野坡早晚都杵在那里，又不会跑。”
华民初心怀希望，盼着这一去能够成功地解开情蛊，还希水和自己一个自由身。在他看来，情之一字当由心生，而不是由蛊来控制。他不仅希望自己和希水的情蛊能解开，也希望易阳门以后不要再有人因为情蛊而困惑终身。

第50章 千门考验
昆明城往东三百里路，有一座叫牵羊山的地方。这季节的牵羊山最美。人行走于其中，若有山风掠过，满山涧翠绿的竹海翻起了绿波，一眼望去，让人恨不得醉于这片翠色中。
林子边上有界碑，上书三个朱砂大字：牵羊林。
界牌后的林中蜿蜒而出一条小路，一高一矮两道纤细的身影渐走渐近。
走在前面的瘦个子是爵爷，穿了身蓝色的新衣裳，黑色千层底的新鞋。走几步就抬脚，用袖子蹭几下鞋面上的灰。
身后跟的女子身段窈窕，一袭红衣，红纱斗笠。行走间，步子姗姗，腰肢轻摆。她不紧不慢地从爵爷面前过去，声若莺啼地说道：“别磨蹭了，再给你买新的。”
“钟瑶姐姐，我不是想要新的，就是感觉你给我买的东西，珍贵。”爵爷又蹭了两下鞋面，快步追上了红衣女子。
又有一阵风卷过，掀起她红色面纱，露出钟瑶白皙清秀的脸庞。
爵爷跟在她身后，看她不时踩到裙摆，拧了半天眉，突然揉腰捶背地喊：“哎哟，我累死了，走不动了。姐，我们歇会儿！”
钟瑶看向爵爷，了然地笑了笑：“我没事，若你累了，那我们就歇会儿。”
爵爷一屁股坐下，用手往脸上扇风，“钟瑶姐姐，你为啥不去美国了？听说美国那地方什么都有……”
“什么都有、但是没有我的家，没有小初……”钟瑶眯了眯眼睛，手抚着身边的翠竹小声说道。
爵爷楞楞地看了她片刻，自言自语道：“那……姐姐就直接找他，为什么叫我来这里？”
“到这里才能见到小初呀。”钟瑶转过头，朝他笑了笑。
爵爷看着她，脑子里突然闪出现了以前在梨园听戏时的两个词：如沐春风，春风化雨。钟瑶，她就是温柔啊！
“看什么呢！傻孩子。”钟瑶不好意思地转过头，走到一边坐下休息。
爵爷尴尬地挠了挠头，结巴道：“没事……没事！姐，你说我作为北派贼来拜访南派贼，倒也说得过去，你一个大小姐非跑滇南来受什么罪……姐姐你说一句，我来帮你找就好了。”
钟瑶美眸轻眯，笑着说道：“能见到小初，别说滇南，越南国我也一样去得。”
爵爷好奇地问道：“咦，越南是哪？”
钟瑶往南边看了会儿，轻声说道：“往南边、更南边去……一个小国家。话说回来，这千手呆的千阳坊，倒也清净。这一路走来，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爵爷撇撇嘴，不屑一顾地说道：“哼，我倒觉得那什么兰庭老人肯定是个故作清高的臭老头子，说不定还是个老色鬼。”
钟瑶笑着摇头“若他是老色鬼，会让花谷打扮的像个小先生？”
爵爷又撇嘴，反驳道：“这就说不准了，说不定花谷就是出了滇南，才敢横起来的。”
钟瑶素来知道爵爷与花谷不和，笑着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总之，一会儿到了，会有惊喜。”
爵爷拧拧眉，不解地问道：“惊喜？大小姐，你来过这儿？他们会给我们什么惊喜？很多钱？还是美人儿？还是持卷人就在那里。”
钟瑶沉默了会儿，起身继续往前走。
“姐……”爵爷赶紧追上她，追几步，又忍不住去蹭鞋面上的灰，一定要掸得干干净净的，这才放心跟上钟瑶。
“这里风景好，等见了小初，得空了得让他陪我逛逛这儿。”钟瑶沉默了半天，突然说道。
爵爷挠了挠头，叽咕道：“他怕是领不了你这份情。”
钟瑶疑惑地看了爵爷一眼，问道：“他怎么不领情？”
爵爷折了根竹枝，双手灵活地编动，不一会儿编出了一只翠绿的蚂蚱。钟瑶欣喜地接过来，举在眼前看。
爵爷看着她，不满地抱怨：“那个傻子，闷头读书，也没见多会照顾你，说是个知识青年，脑筋拧起来比我还粗，活脱脱跟个傻子一样。我看，他就像这只呆头蚂蚱！”
钟瑶楞了几拍，慢慢地放下蚂蚱，半晌后方说道：“傻？傻也没什么不好。”
二人边聊边走，不知不觉就快出竹林了。钟瑶的脚步渐渐缓下，一手轻掀起面纱，水眸安静地看向左前方。
“可是千手弟子在前面？”钟瑶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
一位身材瘦高，相貌堂堂的年轻男子从竹林里走出来，抱抱拳，恭敬且客套地向钟瑶行礼。
“钟小姐，在下金锄，奉家师之命在此迎侯钟小姐。”
爵爷好奇地打量金锄一眼，俯到钟瑶耳边问：“你识得他么？别是拦路的贼人。”
金锄抬起清亮的眼睛看向爵爷，眉头微拧，问道：“这位小哥是？”
爵爷挺了挺胸膛，大声说道：“小爷我是京城贼王，现在是钟小姐保镖。”
金锄收回视线，转身引路，“二位这边请。”
往前再走一盏茶功夫，出现一片阔地，尽头烟雾缭绕，一组滇南特有的华美吊脚楼在烟雾中若隐若现。
吊脚楼前的石碑上写着“千阳坊”三个大字。
爵爷看得呆住，口中喃喃自语：“一个贼窝，这么大排场？”
钟瑶拧拧眉，提醒道：“爵爷，到了这儿说话有分寸些。”
爵爷拍了拍自己的嘴巴，讪讪地笑：“都听姐的。”
金锄刺了他一眼，带着两人继续沿着青石路向吊脚楼走去。面前是一片空地广场，前方一片金光闪动。
钟瑶停下脚步，好奇地看向那片金光，问道：“那边是什么？”
金锄随钟瑶望去，只见金光闪动之处，一片片大纸片贴在平整的石头上，一个年轻弟子正专注地拿着刷子刷在纸上，另一个弟子将一张明晃晃的金箔贴在纸上。
金锄笑了笑，给她做介绍，“他们在做金羽线，这么做出来的线不会断，这也是千手弟子的一项功课。”
“这就是花谷常用的金线绳啊。”钟瑶赞不绝口。
再往前走，旁边又有一排冒着热气的水锅。有二十个孩童，约莫五六岁的模样，每个人都以极快的速度从水锅中取出些什么，指如疾风，势如闪电。钟瑶走近一看，孩童们在练习着最基础的贼功，从沸水中取肥皂片。
钟瑶又忍不住问道：“这也是千手功课？”
爵爷撇嘴，一副了然的神情，“基本功啊。”
金锄忍不住多看了爵爷一眼，爵爷立刻瞪回去，满脸不服输的挑衅劲儿。
钟瑶独自往前走，又见十几对十来岁的小子用手分别在对方和自己身上乱摸。
“这又是做什么？”钟瑶饶有兴致地问道。
爵爷走近其中一个孩童，拎了起来抖了一抖。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无数石子、弹珠从孩子衣间掉落。
金锄瞪了爵爷一眼，向钟瑶解释：“这是在互相偷取身上的东西再藏好，这偷东西手快是一茬，藏东西也得机灵呢。”
钟瑶赞叹道：“原来如此，不愧是千手。”
爵爷放下那个孩童，孩童朝他扮了个鬼脸，拔腿从钟瑶身前跑了过去。钟瑶看得有趣，爵爷追过去，拦住了那孩童，手往他面前伸。
“拿出来。”
孩童不甘心地从后颈处掏出一块玉佩，放到爵爷手里。
钟瑶看着那块玉佩，楞了一下，飞快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包，惊呼道：“这是我的，刚刚是放在包里的呀，怎么……”
爵爷看向金锄，嘲笑道：“你们就这么招待客人？”
金锄浓眉扬了扬，不客气地回击道：“贼王先生，我们千阳坊有个规矩，进出都得凭本事。”
爵爷下巴一抬，斗劲儿上来了，拍拍手，竖着拇指说道：“小爷我怕过谁！再来！”
话音才落，爵爷忽然觉得身后有人轻碰，回头一看，裤兜里的手帕已在飞远的孩童手中。
爵爷也不追，手挥了挥，只见手帕居然从半空飞回来了。原来是手帕一角牵着一根细不可见的细丝。他得意地把帕子塞回口袋，朝金锄扮了个得意的鬼脸。
金锄也不出声，带着二人继续往前。
一千手弟子拦住了钟瑶一行人的去路，大声问道：“术有得道，老大尊姓？”
钟瑶一愣：“这是何意？”
爵爷听了问话眼前一亮：哟，还得盘盘道儿？意思是问我师承何处。
金锄扭头看向钟瑶，介绍道：“这位是鹤云，千阳坊大师兄。”
爵爷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答道：“密埝条马子，野路。”
说完了，他又朝钟瑶挤挤眼睛，解释道：“意思是我是北方的贼，没有师承。”
鹤云看了看钟瑶手上戴着的翠绿玉镯，又道：“豆上点翠亮。”
“这话是说女客身上有好玉……”爵爷眉头一皱，挡在钟瑶面前：
“合字上的朋友踩宽着点，点翠有刺可扎手。”
“说什么啊？”钟瑶听得如坠云雾之中。
“有点眼力界儿，小爷在这儿你偷不走……的意思。”爵爷挤出一个夸张的笑脸，大声说道。
忽然前方一阵铃声响起，二人好奇地看向声音响动处。这一看，二人都轻呼起来。
一条被系着铃铛的红绳纵横交错布满的通道，通道前还摆着一个炮仗的火捻，火捻一直延伸到通道尽头的炮仗上。
爵爷蹲下去，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鹤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挑衅地说道：“师父专门给你准备的。这第一关叫铃关道，炮仗炸响之前，通过这条路，铃铛不能响。”
爵爷半信半疑地看了金锄一眼，问：“他老人家还能知道本贼王要来？原来我名气这么大，你们师傅都迫不及待要见我啊。”
鹤云楞了一下，面露尴尬之色。
一旁，钟瑶轻掩着脸，忍住笑意。
“你走不走得过去吧！”金锄挥挥手，不耐烦地问道。
爵爷用手比划了一下，念叨道：“通道长七丈左右……”
钟瑶秀眉紧皱，轻声说道：“这没可能吧！”
金锄扭头看向他，脸带笑意：“若过不去，只能请二人回了。”
钟瑶倒吸一口冷气：“非走不可？”
爵爷不甘示弱地活动筋骨，跃跃欲试地往红绳阵中走：“只要铃不响就行呗？”
金锄抱起双臂，自负地说道：“当然。”
爵爷在通道前准备好，金锄点燃火捻，火捻迅速向通道尽头燃烧，爵爷突然从兜里洒出一阵烟雾，冲进通道。
钟瑶和金锄拨开烟雾，看到爵爷在通道尽头手里玩儿着已经掐灭火捻的炮仗，但是此时看到通道内的红绳都在剧烈的晃动，但是没有声音。
钟瑶震惊地问道：“你怎么过去的！”
这时爵爷打开另一只手，里面攥着一把金灿灿的铃芯，金锄走进一个铃铛翻起来一看，铃铛内没有铃芯，所以根本不会响。
鹤云满意的拍着手，“果然厉害！”
钟瑶也爵爷刮目相看：“爵爷，你还会这一招！今儿可让我开了眼界了。”
爵爷被她一夸，又不好意思起来，揉着脑门看向鹤云，“怎么样，可以见你师父了吧。”
“金锄，师父等着呢，”清脆的女子声音从雾里面传来。
“我去通报一声，二位稍后。”金锄应了一声，朝二人抱抱拳，独自上了小楼。
楼上站着另一外千手弟子，往底下看了一眼，迎向金锄，二人一起走向正中一间房前。
爵爷跟了两步，伸长脖子张望了两眼，退回到钟瑶身边，紧张地说道：“这里他们弟子众多，若是再对姐姐不敬，或者耍什么花招，姐姐尽管先跑，我来对付他们。”
钟瑶笑而不语，气定神闲地在院中踱步，看山看竹看风景。

第51章 易阳情缘
日暮。
华民初和希水走得一身是汗，在山脚一条小溪前停下。华民初小心地蹲下去，捧了一掌沁凉的溪水喝了几口，再爽快地抹了把脸。
“师哥，你腿不疼吧？”希水坐在他身边，关切地看向他的伤脚。
华民初摇摇头，看了一眼前面的独木桥，眼睛一亮，起身走向前方开得正好的一片鸢尾花。
希水拍了拍裙角上沾上的草叶，蹦蹦跳跳地追过去，问道：“师哥，你没见过鸢尾花嘛？”
“当然见过。”华民初说着，弯下腰在一片鸢尾花中寻找。等找到了一株有种子的，于是采了一些，从包里掏出一个手帕，小心的包起来。
希水蹲在他腿边，好奇地看他包好种子，小声说道：“为啥啥你都稀罕。”
华民初笑笑，把手帕妥善收进衣兜里，小声说道：“我有别的用处。”
希水看了看他的口袋，耸耸肩，没出声。
几只雀儿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宁静的山谷顿时热闹起来。不远处的林子中哗啦啦地腾起一阵飞鸟，眼前的大树上有只松鼠探头探脑地往二人这边张望。
华民初扶着腰，往四周打量，眉头紧皱着说道：“怎么越走越荒凉？”
希水笑着说道：“那就说明快到了。”
华民初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对了，为什么你们会把自己住的地方叫做“坡”呢？”
希水突然变得有些伤感，轻声说道：“易阳鼎盛的时候是住在地面上的，建的城叫三夜城。后来因为易阳一行行事乖僻，结下太多仇家，逐渐没落，易阳师也越来越少。有人嘲笑我们没了“三夜城”，只能住在“三野坡”，慢慢这个叫法就传开了。”
原来是被仇家赶走的……华民初有些尴尬，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希水叹了口气道：“后来叫顺了口，连我们自己也这么叫。”
华民初想了想，问道：“希水，你师父真能解情蛊？”
希水连连点头，竖着食指，骄傲地说道：“当然了，没有柳轻师父解不了的毒。”
华民初眉头紧皱，有些后怕地问道：“这么说，情蛊也算毒？”
希水怔一下，拽了根草叶在手里玩，慢悠悠的说：“按理说情蛊算蛊不算毒，我师父说这天下奇毒千种，最毒的就是情爱，人最容易上瘾，也最难消解。”
华民初拧拧眉，低声说道：“说的头头是道的，看来，你口口声声说你们易阳式微，原来是在琢磨这些！”
希水停下来，跺着脚，委屈地说道：“什么叫琢磨这些。我就不信你、你没爱上过谁吗？”
华民初略有些不耐烦地催她快走，“而且，我当然有爱着的，而且到现在还爱。咱们走快些吧。”
希水的心砰砰地几下，紧张地乱跳起来。她几个箭步追上了华民初，拽着他的衣袖问：“是谁啊？师哥你快说是谁！”
华民初拉开她的手，无奈地说道：“烤鸭！”
希水反应过来，挥着一双小拳头猛捶华民初：“你耍我！”
华民初见她捶他就像擂鼓，只好拖着伤腿往前逃。也好，免得她磨磨蹭蹭，半夜还走不到三野破。
雀儿被二人惊动了，又满林子乱窜。
二人嬉闹追打，逐渐远去。一神秘面具人从林子深处走出来，满目冷光地盯着两人远去的背影……
——
斜阳穿过路的两边密布的林子，在地上洒落一地铜色光斑。凹凸不平的道路上，黑色轿车飞快地前行。
枫茗坐在后排，心跳突然无端地急促起来。她扭头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军官，不露不色地把手包往膝上推了推。
前方出现了一个路障岗亭，关卡卫兵挥着旗子朝车示意停下。
开车的士兵小声说道：“这是洗马寨驿口，看样子是例行检车。”
军官的表情忽然紧张起来，命令司机：“绕过去，快！”
枫茗笑着捋了捋头发，轻言曼语地说道：“这关卡不是杨旅长部队的岗哨吗？为什么不过呢？”
军官打了几声哈哈，解释道：“嗯……是这样，杨旅长专门交待下官说，枫茗小姐刚入昆明，不想这么快就弄得满城风雨，能规避就规避。”
枫茗温柔地笑道：“杨旅长他真是心细。也让你费心了。”
军官咧咧嘴，直视着前方，手随意挥了挥，“应该的，照顾好枫茗小姐是下官的职责所在。”
枫茗笑着点头，眼神回到车窗外。车子现在上了一条小路，越来越颠簸，好几回轮胎磕到石子，高高地跳起来。军官明显有些不耐烦，挪动着屁股，不停地换舒服的姿势。
枫茗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越发感觉到此行不妙。她不敢多问，也没帮手，只能强迫自己冷静，赶紧想办法。
再往前，是一个分岔路口，路边摆着一个老旧的茶棚。
枫茗心念一闪，柳眉紧锁地抚住额头，娇声说道：“这车晃得我好生难受，有些眩晕，可否停车在那间茶棚先行歇息一会儿？”
军官扭头看向她，见她一副柔弱的样子，沉吟道：“这个……”
枫茗皓腕放下，语气略有些严厉：“怎么了，我想休息一下，不妥吗？”
上一秒还是娇弱的娇花儿，突然就声色俱厉了，但都是美的，让人挪不开眼珠子的美。
“不不不……我是想枫茗小姐金枝玉叶，这乡野的茶棚太粗鄙了，怕不合适。”军官笑笑，手握着拳头在腿上轻敲了几下。
枫茗俏脸一沉，下令道：“停车。否则，到了饶司令那里，我一定参你！”
军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向司机下令，“停车，请枫茗小姐下去歇息，注意警戒。”
车在茶棚前停下，一个卫兵先跑到前面，驱走先前两个茶客，在四周察探一了圈，布好警戒。
军官一直盯着外面的动静，直到士兵们都站好了，这才下了车，陪着枫茗过来落座。
小老板见来了这么多当兵的，紧张地擦桌子招呼大家：“老总，太太，我这里只有粗茶。”
军官拖开长凳坐下，嫌弃地看着桌上的粗瓷碗，说道：“那就来一壶吧，把碗多烫几遍。”
老板连应几声，“哎，哎，马上好。”
枫茗在桌前坐下，朝小老板温柔地笑了笑，“没事，别怕，我们喝完茶就走。”
“太太慢用。”小老板给枫茗满上茶，躲到一边等着他们这群人离开。
枫茗捧着茶碗，美眸往四周缓缓看着，似在欣赏美景。
路上渐渐来了个骑脚踏车的年轻人，她楞了楞，随即眼中露出一点喜色。放下茶碗，一手托着腮，脑袋轻轻摇了摇。
骑车的年轻人在路边停下，朝这边看了一眼，推着车去了旁边一个地瓜摊，蹲在那里挑选起了地瓜。
士兵们走过去打量了他一眼，端着枪走开。
又来了几位过路的客人，老板忙乎起来，而枫茗却一直不紧不慢地喝茶。军官偷偷看怀表，面露焦急不耐之色。
蹲在地瓜摊边的柯书也急了，他根本无法靠近枫茗，没办法和她说上话。就凭他，也没办法把枫茗从这些人手里带走！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阳光轻轻晃动。光线落在镜面上，折射向枫茗。
枫茗脸上光点闪烁，她摇着帕子，侧脸看向柯书，点头示意后，用手在桌上轻轻的敲起来。
“摩斯密码！”柯书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向他救！他赶紧起身，趁人不备悄悄跑到汽车前，蹲身躲过警戒的司机，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尖锥，使劲扎破轮胎。然后，若无其事的起身溜达到视线外，赶紧骑上自行车往回赶。
枫茗一直在暗中看着柯书，见他得手，终于放松了一些。她垂着眼皮子，捧着茶碗，不慌不忙地饮着。如今，她只能寄希望于华民初与八行助她脱困了。也不知华民初能不能办到？
军官见她一直不紧不慢，终于忍不住催促起来，“枫茗小姐，饶司令诚心相请，已经等了许久了，你看这天都要黑了，继续这么磨蹭下去，不妥吧？”
“哦……”枫茗放下茶碗，朝军官笑了笑，依然是不紧不慢地姿势，站起来，慢慢地往车前走。
军官看着她轻摆的腰肢，把腾起来的火气又压了下去，沉着脸色、耐着性子跟在枫茗的身后。
士兵们围过来，很快车继续驶上正道，车轮胎轰轰地碾在小石子上，突然砰地一声……胎炸了！

第52章 初入易阳
希水一路带着华民初直奔三野坡，半途中再没停下。终于天全黑之前赶到了易阳门所在的伏羲女娲庙。
女娲庙看上去起码有百年历史，且年久失修，飞檐翘角上长着青苔，露出金漆剥落的琉璃瓦。
华民初随希水进入伏羲女娲庙，走进正厅。一缕阳光从门口透入，落在伏羲女娲像的面孔上，四周到处都是蛛网和灰尘。
希水双手叉腰，得意地说道：“到了！”
华民初惊奇地问道：“这里就是你们易阳门？看来易阳行还真是穷。”
希水转过身，戳着华民初的脑门说道：“什么叫你们？是我们易阳门！多年以前，易阳一行盛行，有万亩山寨，几千竹楼，精美的庙堂处处可见。但事到如今，这座伏羲女娲庙是唯一地面上的屋子了。”
华民初还是不适应她的主动，推开她的手指，岔开话题：“现在大家都在哪儿安生？”
希水猛一跺脚。
华民初楞了一下，还以为她又被他说到伤心事了，赶紧安慰道：“别难过，他们现在何处，我们帮帮他们就是。”
希水再次跺脚！抬着下巴，一脸骄傲地看着华民初。
华民初犹豫一下，拍着她的肩安慰道：“我特别理解你的心情，可我想知道大家的处境，人在哪里？”
希水急了，指着地面说道：“你傻呀，都告诉你两次了，在地下！”
华民初恍然大悟，“以后跟我说事，尽量口头表述。”
希水翻他一眼，嘲讽道：“我一个蛮子，说话你懂？”
华民初懒得理她，开始仔细打量，正殿里有两座雕像，分别是人头蛇身、扬眉怒目的伏羲，和仅以树叶遮着丰满裸体、低眉闭目的女娲。
两座雕像也都已残破不堪，面前的供桌上摆着几个碗盘香炉，有的都已经开裂破碎，且空空如也。伏羲像的双眼似是透明琉璃或水晶制成，全身落灰，唯独眼睛明亮。
华民初被伏羲眼睛吸引，凝望过去。这一看才发现，伏羲眼睛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是藏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凑近看，就像看到了碎裂的尘世万象。
在地面下，是易阳门的地幻宫一角。地面上希水跺脚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底下的人。有人匆匆从窥探处看了一眼，把信号传回地宫中心。
在中心一处幽暗的石室，里面放着许多排枯木架，上面长满鲜艳的毒蘑菇。
两名年轻的女易阳师正在照料蘑菇，此时都抬起了头。石室墙壁上的一面画着诡异鬼脸的皮鼓正在发出了瓮声瓮气的声音，竟然依稀可以分辨出是华民初和希水二人的声音。
“暝月师姐，彩蝮师姐，希水师姐回来了。”一名黑衣小丫头跑进来，笑嘻嘻地说道。
两人面面相觑，左边的高挑女子走到皮鼓边的石壁前，打开机关，露出一面
多条盘蛇浮雕石壁，其中有一个张着大嘴的蛇头，探出墙壁，栩栩如生。她把眼睛凑上去看了一眼，惊呼道：“彩蝮你来看，希水还带了个年轻后生。”
彩蝮马上跳起来，用一只眼睛凑在黑洞洞的蛇嘴里看去，小声说道：“我瞧瞧。”
蛇嘴所连接的地方正是方才华民初所看的伏羲的眼睛处，这眼睛是特殊的棱镜，从外面看，只觉得亮晶晶的，好看。从里面看出去，可把庙中的每个角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希水转到石像侧面巨大的耳朵处。石壁上有一个石圆盘，上面画着斑驳古旧的易阳八卦阵。她朝华民初招了招手，然后熟练地将一只手放在了八卦阵中心。
石壁刹那间产生异动，八卦阵上不知何处钻出一条寸余长的小蛇，在希水的手腕上蜿蜒一圈，随即消失不见，而后建筑地底深处突然传来隐约的震动。
石圆盘开始转动，八卦阵也随之转动。石盘转动了一个满圆之后，石壁向两边打开，圆盘也以易阳为界一分为二。
一个入口出现在众人面前，入口内是长长的石阶，直通一条砖石结构的地下甬道。
希水得意地朝华民初抱抱拳，脆声说道：“持卷人，请！”
华民初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低喃道：“为何我好像在梦中见过这一幕？难道我真的来过这里？”
“走啦！”希水拽了华民初一把，把他拖进了门内。
身后石壁缓缓合拢，就在快关上的时候突然一道黑影闪过，一直尾随在后的神秘面具人也从外面闪了进来。石壁轰然关闭。
希水带着华民初走进了其中一条石窟。
华民初皱着眉头，四下观察，把看到的一切都默默记在心里。他对这里一切感觉到熟悉，又感觉到陌生。这种古怪的感受让他有些不安。或者，真是因为他出生于此的缘故？自打在母亲的肚子里，他就日夜对着眼前的这一切，所以才让他有了前缘注定的感觉？
“这里是个迷宫？”他追上希水的脚步，小声问道。
希水点点头，笑嘻嘻地说道：“没错。两百年前，易阳师躲到地下来是为了避仇的，易阳一行势单力薄，因此祖先建了这座三野坡迷宫，为了拦住想闯进来的外人。”
华民初突然对这里充满了好奇，继续追问道：“三野坡现在有多少位易阳师？”
希水扳着手指数了数，笑道：“不算你的话，还有十三个。”
前面影影绰绰来了两个窈窕人影。来人正是暝月和彩蝮，她们身穿彩裙，头戴彩珠花帽。
两个女易阳师走近，向希水俯身下拜，行易阳之礼：“恭迎行首。”
希水强忍着激动，故意装模做样的表现出行首风范，朝二人抬手：“起来吧！”
暝月和彩蝮起身后，希水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直接扑到暝月和彩蝮面前，三个人相拥在一起。
“师姐！我可想死你们了！”
“希水，你可终于回来了，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我们都快闷死了。”螟月拉着她的手，抱怨道：“以后不许你出去那么长时间！”
希水笑嘻嘻地拉过华民初，骄傲地介绍道：“我这回可没白出去，给你们带回来一个特别重要的人。我们的师哥！华民初。”
暝月和彩蝮听了这话，神色都变了，异口同声地问她：“这是哪来的师哥？”
希水不耐烦地推着二人往回走，大大咧咧地说道：“哪来的？我抢来的！快去告诉师父！我不仅抢回了师哥，而且他还是我们八行的新任持卷人呢！”
听到持卷人三字，两人登时不敢怠慢，赶紧跑进去。
华民初一脸懵然地看着希水，他不太懂为何方才两位姑娘看到他会是那般反应。
希水挠挠头皮，笑嘻嘻地说道：“师哥莫怪啊，她们没见过男人，把持的不好。”
华民初尴尬地看向她，他一点也不觉得方才两位女子对他的表情是什么非份之想，更像是看到鬼一般的表情。
“对了，刚刚听你说到师父？你师父还在，你就当行首了？”
希水拖着他往里面走，大声说道：“师父说我天赋异禀，她已经教不了我什么。而且，她也当累了。快走啦！”
甬道的尽头是一座石门，石门上也画有易阳八卦阵。
这时，彩蝮按动易阳鱼中阴鱼突出的眼睛，原本突出的阳鱼慢慢下降，原本凹陷的阴鱼慢慢上升，石门缓缓打开。
这座正厅宏伟巨大，呈现正圆形，足有十亩大小。四面都是石壁，石壁上许多扇石门，通往不同方向或者石室。
正厅上方是气派的圆形穹顶，足有几十米高。石壁上果如希水所说，随处可见翡翠、水晶、电气石、玛瑙的原石，在萤火和植物冷光中闪耀着阴郁又迷人的光芒。
华民初看到三野坡内，女易阳师们负责着各项事务。专门负责蛊虫孵化的易阳师在虫卵上细心的铺撒碎叶，负责毒蘑菇栽培的易阳师从石质的培养基上，采下长成的毒蘑菇，交给一旁等候的易阳师，这名易阳师将毒蘑菇带去加工提炼的石室。
华民初透过并不宽敞的角度，看到石室内提炼丹药的操作，地幻宫里的每个工作的易阳师都专心致志，一开始丝毫没有察觉到华民初和希水，直到一个怀抱蛊坛的易阳师看到华民初，差点将蛊坛摔在地上，被希水接住，其他人这时才发现了华民初和希水。
他发现，所有人像看珍禽异兽一般的盯着自己，这让他感觉浑身不舒服。
希水笑着拍他的肩，小声揶揄道：“你别介意，她们很久没见过三野坡里有男人了。”
华民初自嘲地笑道：“还真是像到了女儿国，我这像唐僧吗？”
希水白了他一眼，骂道：“你是唐僧，我可不是女妖精。”
这时，众女易阳师围上前，在她面前呈扇形排开，队伍就像开屏的孔雀，齐齐俯身下拜。
“恭迎行首！”
这时，众女易阳师和孔雀们向两边散开，一个身穿黑上衣、藏蓝裙子的女子款款走来。
“这是我师父，柳轻！漂亮吧？”希水踮着脚尖，脑袋偏向华民初，轻轻地说了一两句，抬步往前走去。
柳轻也对希水行了个礼，礼毕柳轻走到希水跟前，满脸宠溺地拍希水的脑袋，“还舍得回来？”
希水挽住柳轻的胳膊，眯着眼睛撒娇：“师父，好想你撒。”
柳轻叹了口气，抚了抚希水散落额前的头发，轻声说道：“希水，身为行首，还这么头不来腰不去的，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我现在已经够大了！”希水嘻嘻一笑，拉着华民初向二人介绍：“师父，这是华民初，我们八行的新持卷人。这是自幼抚养我长大教我术法的师父，柳轻柳药师。”
华民初走上前毕恭毕敬地行礼：“拜见前辈。”
柳轻没有答话，愣神地看着华民初。脸上表情突然就变化多端起来，茫然、疑惑、愤怒、厌恶……仿佛就是一眨眼的事，柳轻就把华民初的各种不满的情绪挂在了脸上。
华民初见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不觉有些疑惑，于是试探道：“前辈？”
柳轻突然冷笑一声，随即眼神陡然犀利起来，冷冷地问道：“你就是新晋的持卷人？”
原来是对他成为持卷人不满意？华民初小心措辞：“晚辈正是。不过，等过段时间，我会把持卷人还给八行。”
“还？呵呵……”柳轻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他，冷笑道：“挟持北方元帅的主谋？”
华民初听她的话，又不像对持卷人这身份不满，语气越发谨慎起来：“是……不过我并非有意，而是为了救人……”
柳轻突然挥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就是谛听一行一再破坏行规保护的孽子？”
华民初猛地楞住：“什么？”
柳轻冷哼一声，右手不经意的一挥，一枚银针迅速飞向华民初。

第53章 易阳血脉
华民初胳膊上一阵剧痛，捂住自己中针的手臂退了两步，也就是两步而已，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
希水见状大骇，冲上去扶住华民初，怒气冲冲地问道：“师父，你这是干什么！”
柳轻不说话，直楞楞地盯着华民初。
“咦，乱发脾气。”希水拔掉针，挽起华民初的衣袖看。
方才华民初胳膊还很麻木，但是银针一拿，马上就没事了。他看着银针，琢磨着应该是这针的关系。这易阳门还真是难缠，到处阴森森的，机关也多，毒也多。还是要早点解掉情蛊离开才好。
“咦，你没事。”希水托着华民初的胳膊，惊呼道：“这可是剧毒呀。”
银针伤口只留下一个小红点，华民初安然无恙。
柳轻一怔，喃喃自语：“果然如此，只有易阳血脉的人方可蛊毒不侵，你真是姐姐生下的孽种！来人，把他绑起来！”
华民初大惊，急声说道：“前辈是否有什么误会？”
柳轻指着他，怒气冲冲地呵斥道：“误会？你就是勾引我姐姐，坏我八行规矩，造成我八行内乱的华逾之的儿子！”
原来柳轻是为此事愤怒！
华民初拧拧眉，解释道：“是，但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正想要跟长辈们问个明白。所以我才和希水来到此处。”
柳轻冷哼一声，“哼！不消问的，真没想到你还活着！来人，把这个八行里的孽种拿下！”
众易阳弟子刚要动手，被希水叫住，她震惊地看着柳轻，问道：“师父，你这是干什么！他可是持卷人啊！”
柳轻压根不听她说话，挥了挥袖子，步步逼近华民初。
“希水，你把这个孽子带回三野坡，立了大功，现在你该回去休息了。”
希水边护着华民初，边努力为他声辩：“师父，他身上有剑阁之印，是阳极师，能壮大我易阳一行……”
柳轻怒喝一声，打断了希水的话：“你住嘴！既然人已带回，不必多言”
华民初突然回过神来，看着希水，震惊地问道：“希水，你带我过来就是为了骗我入易阳行，把我交给你师父？”
希水慌了，双手不停地摆，“师哥，不是这样的，我……”
华民初直直地望着她，形容不出的失望。他一直觉得希水单纯、热情、可爱，可是没想到希水带他回来是另有目的。都说人心难测，现如今他又亲自体验了一把难测的人心，简直悲哀。
希水见华民初误会，无法面对他，也解释不清，快步回到柳轻面前，试图说服她：“师父，这是为什么？我们好好说行吗？”
柳轻不理希水，死死地盯着被绑的华民初，恨恨说道：“‘隔行不婚’是我八行禁令！二十四年前姐姐柳烟是当时的持卷人，未曾想仙流之主华谕之为夺卷，用自由恋爱蛊惑勾引姐姐罔顾行训，与其暗结孽缘，并生下这个孽子。”
不，他的父亲怎么会是这种人？父母隔行而婚，是出于爱情、坚贞不移的爱情啊！华民初目瞪口呆地看着柳轻，辩解道：“不对，我爹不是那样的人，自由恋爱更是天赋之人权，你不要血口喷人！”
柳轻冷笑：“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是苍天有眼，四年之后一家三口便葬身于一场大火，你爹死有余辜，可怜我受骗的姐姐命丧九泉，如今你竟毫发无损出现在这里又堂而皇之接管八行，你跟你坏爹一样是卑鄙的仙流骗子！”
华民初哑然失策。
柳轻看着他，突然又叹口气：“八行第一天条是“不弑君”，你既然鱼目混珠升为持卷人，我不能要你命，但要你远离易阳行，从此不能踏进三野坡。希水，你作为易阳行首，亲自把此人赶出去！”
希水泪流满面地看着柳轻，哽咽道：“师父，我易阳行已经衰落十六年，从地上退到地下，就因为没有阳极师，倒了半边山。如今，老天帮我们找到了这个人，这不是重振门户的大好时机吗？我作为行首，要担当这份责任。上辈子的恩怨纠缠下去有什么意思？大的过门户重生吗？”
听希水说得有道理，华民初定了定神，“柳前辈，我虽然一时还没弄清状况，也不知道自己跟易阳行有多深的瓜葛，但希水此言一出，绝对是行首气象。如今国难纷争，百姓凄苦，外八行更是底层草民，过得苟且偷生。大家只有不计前嫌，抱成一团，才能求存安邦行大义。”
柳轻脸色越来越难看，冲着他啐了一口，骂道：“好一个不计前嫌！你一个孽子，欺世盗名骗升持卷人，我已经不计较，你还想怎样？八行的事，易阳一行该担待的自然会担待，但你不能跟我们有任何干系。”
“师父，你错看了他为人，”希水拦在华民初身前，满脸是泪，焦急地说道：“他有情有义有担当，若入我易阳行，一定能把我们堂堂正正带到阳光下，堂堂正正地做人。”
柳轻看着她，神情慢慢变得悲伤起来。她往希水面前走了两步，轻抚着希水的头发，小声说道：“ 有情有义，当初我姐姐也说过同样的话，还糊涂到把情蛊种给了华谕之！”
华民初和希水惊呆了！
“师父，我也已经这么做了，绝不后悔！”希水垂了垂眼睛，再抬头时，满脸的义无反顾。
啊……
四周全是惊呼声！
柳轻目瞪口呆地看着希水，她咬着牙，抬手指着她，指尖不停地颤抖，但半天没能说出话。
就在希水以为柳轻会改变主意时，柳轻突然用力挥了一下手，断喝道：“来呀，抓住他俩，我来解情蛊！”
众人立刻围上来。
希水脸色一沉，双袖挥过师姐妹，固执并且坚定地挡在华民初面前，大声说道：“不行！他是我的人，我看你们谁敢动手？”
她的语气太凶了，众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对她们这么凶的希水。平常的希水是行首，也是她们疼爱的小妹妹。她可爱、热情、忠义，侠气，从未像现在一样对她们大呼小叫，也不会对她们动手。
瞑月和彩蝮对视一眼，双双上前，想劝住希水，可都被希水给推开。
柳轻脸色难看地看着她，愤愤地说道：“行，你真长大了，知道与师父作对了！”
希水泪水疯涌，嘴唇颤动不停，想解释，可从头到尾又只会说一句：师父，恕我不孝。
柳轻听不进去，一步一步地走向希水和华民初。
希水护着华民初步步后退，声声说道：“师父……别过来了、别过来了……”
突然，她双手甩袖强行抓起华民初，几只阴极虫迅速掠向柳轻等人，等众人躲避再回过神时，华民初与希水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柳轻挥袖打开面前的阴极虫，踉跄几步，脸色铁青地说道：“孽缘，孽缘重续啊……”
螟月等人围上来，心痛地扶住她，可又想给希水求情，这么一来，反而没人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对，地宫里一阵寂静。
希水拖着华民初一路往外狂奔，直到远离了伏羲庙才停下来。
华民初甩开希水的手，独自迈开大步往前走去。天已经黑透了，天上缀着繁星，一轮月挂于山尖，风里有雀儿的声音。明明美景在前，他却烦闷透顶，恨不得一拳头击碎这夜空。
希水追上来，怯怯地叫了声：师哥！
华民初瞪她，没好气地说道：“还叫我师哥？”
希水伤心的抓住华民初的手，又委屈又带着些怨气地说道：“你真的是有易阳的血脉啊，既然你有易阳的血脉，你就是易阳的人，和我一起待在三野坡有什么不好？
华民初甩开她的手，沉着脸说道：“所以你承认是为了把我骗到三野坡，所以你当初给我种下情蛊，就盼着一这天？现在我是留在这里吗，你师父怎么手段你没看到？对，我为么要出来，你师父刚刚明明说要给我解情蛊，你为什么要带我出来。”
希水楞了楞，更慌了：“我是因为，是因为，是因为喜欢师哥！你、你现在不能去解情蛊……”
华民初被她绕得心慌意乱，再不想听到情蛊二字，索性转身往回走。
“我不是你师哥，现在我回去，叫你师父把我的情蛊解了。”
希水委屈的巴巴地看着他，拖着哭腔说道：“你别回去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忽然，竹林中传来一个声音：“不用回去，我给你解！”
二人震了一下，往声音响起处看去，只见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正大步从林中走来。
希水反应更快，直接放出阴极王虫，王虫招来一群虫群，未成想对方双掌一张，一只阳极王虫将虫群全部散去。
希水大惊失色地看着地方，惊呼：“你是阳极师！你是男的易阳师！你是谁啊？”
就在希水和黑衣人交手之际，离华民初越来越远，华民初小腹隐隐作痛，赶紧追上她，：“希水，注意情蛊距离，我跟着你。”
希水和黑衣人斗了上百招，发现虫群没有效果，便拔出血牙匕首与之交锋，两人持续对峙，就在希水即将得手时，面具人闪身一退，几枚金针成排扎在地面，将两人拉开距离阻隔开来。
希水更震惊了，指着他问道：“你手里面的是阳极针？不！这世上不会再有阳极师了！你到底是谁，居然敢偷学我易阳之术？”
面具人不答，只是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一个铃铛，摇晃铃铛，希水怀中的铃铛也响起来，希水一愣，面具人摘下面具。

第54章 易阳情缘
希水呆住，半晌，轻呼道：“羲和师哥……”
羲和转身看向华民初，低声说道：“我来帮你解掉情蛊！”
说罢，羲和一掌击向华民初！华民初毫无防备地中了一掌，人直直地往地上栽去。
希水见状大骇，扑过去一把撞开了羲和，愤怒地大喊：“师哥，住手！”
羲和扭头看向她，一言不发。
希水又疯狂地推了他两下，把他完全推开，扑通一下跪坐到华民初面前，试图把他抱起来。
华民初挨了一掌，脑子里就像被人用东西狠搅了几下，那些曾经模糊不清的画面一幕幕地闪动。他瞪大眼睛，明明眼前是密林，是希水，是这个羲和，可是他看到的却是一片陌生的树林。他独自走在陌生的树林中，脚下的路越来越窄，前方越来越深幽。忽然，他听见男孩的哭喊声，接着一阵浓烟袭来，他慌忙地掩面，再睁眼时面前是一片火海，一间院落被大火吞噬。华民初惊住，这时，就看见中年的八仙抱着一个挣扎哭啼不止的小男童，从火海中跑出来，小孩拼命闹腾。八仙边跑边安慰孩子，不怕，不怕，你以后会是英雄……
华民初就这么躺着，眼睁睁地看着八仙抱着孩子从身边跑开，孩子的眼睛泪汪汪的看着他。
那个孩子，是他吗？这些生死的场景，烈焰熊熊的画面一直镌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呀！
羲和走过来，用脚尖在华民初的腿上踢了两下，一把拎起他，不由分说地把他捆到树上。
希水想阻止，却发现一身无力，根本站不起来。是羲和，羲和对她做了什么？她愤怒地看着羲和，大声质问道：“你到底要干吗？”
“解情蛊。”羲和冷淡地说道。
“你敢！”希水怒气冲冲地嚷道。
羲和走过来，把她也拎到树边绑好，眼神冰冷无情，“先委屈一下你。”
华民初忽然惊醒，梦里的恐惧让他失魂未定，他急促地喘息着，拼命让自己冷静。
希水看到他醒来，连声大叫：“师哥！师哥！”
华民初拧拧眉，发现希水居然和他一样被捆在树上。
“希水，那人是……”
羲和走到华民初面前，冷漠地说道：“她叫是我，我才是他师哥！”
华民初猛然想起，希水曾说过易阳门以前有一个师哥！
希水吸了吸鼻子，哽咽道：“他…他就是在我小时候离开三野坡的羲和师哥。”
华民初恍然大悟，“也就是当初你错认成我的那个人？”
希水怔怔地看着他，没回答。
华民初转而看向羲和，问道：“你既然是希水的师哥，绑我俩做什么？”
羲和冷笑，“解情蛊。”
希水猛地一振，拼命挣扎大叫起来：“不要！羲和师哥，你不要这样！”
羲和走到她面前，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毫无感情地说道：“我不会再让当年你爹和我师父的孽缘重现，姓华的，你既然想解情蛊，我现在就成全你。”
希水猛地摇头：“不行！你如果硬要剥离情蛊，我也会死！”
羲和淡定地说道：“阳极师自然有阳极师的办法。”
说罢，羲和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竹笛，缓缓接近华民初：“两只情虫之所以成蛊，便是靠着彼此嗡鸣吸引，即使在你体内，双虫和鸣的联系也不会断。你们二人不能分离百丈么，便是因为这双虫听不见呼唤，开始绞痛作祟。而我这竹笛产生的共鸣便可以让情虫失去回应，郁郁而死，师妹体内情虫也会随后悄然死去没有痛楚。你可能会有些疼，但这都是代价！”
希水急了，也不顾绳子在身上手上磨破了皮，拼命挣扎大叫：“住手！我以易阳行首的身份命令你！”
羲和突然间火气疯涨，扭头看着希水，指责道：“保护行首正是我的本分，万死不辞。只是如今你被恶人欺骗，种下情蛊，任由他摆布，阴极师的情蛊高于性命，我岂能不管？”
华民初恼火地质问道：“你所谓的高于性命，就是把我们绑在这儿？”
羲和扭头看向他，缓缓摇头：“你以为是蛮族野丫头给你下了个毒虫子？她是把整个心捧出来给了你！你说解就解，你这是让她去死！既然你这么无情，所以还是你自己去死吧。”
原来，情蛊解了会死……
华民初心情复杂地看着希水，小声说道：“希水，对不起。”
羲和揪住华民初的衣领，怒斥道：“所以你这个骗子根本不配！你若不是持卷人，我早把你碎尸万段！我现在给你解蛊，赶紧滚出昆明。”
希水此时哪管得了自己的生死，她怕羲和真的会那样做，这样一来，华民初就真的死定了。
“师哥，你误解了持卷人，他是在救八行……”希水努力解释，想劝羲和住手。
羲和站到华民初面前，冷笑道：“别再说了！忤逆行首是我不对，但我这是为师妹好，之后你如何责罚都不为过！”
希水见他要动手，眸子大瞪，惊骇地大叫：“不要！不要！师哥，求求你！”
羲和不顾希水的哭喊，垂着眼睛，缓缓吹响竹笛。
凄凉的音律响了起来，初始，华民初没有任何感觉。但片刻后，华民初感受到了极为强烈的、近乎来自地狱般的痛感。情蛊之虫在他的小腹里作妖，翻云覆云地闹腾，要活生生在他肚子上咬出一条生路，要噬空他！
希水看着他，眼泪越涌越疯，痛苦地咬着嘴唇，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华民初痛到青筋暴起，眼球血丝密布，却仍然努力的说着话：“希水，你解蛊的时候，也会这样痛吗？羲和，你别这样对她……”
“师哥……”希水哇地一声痛哭出声，“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两个人从相识以来的种种回忆在希水脑海中闪过，希水哆嗦着，泣不成声。
终于，笛声结束，羲和解开华民初的缚绳，冷漠地看着他。
华民初哪还有力气，绳子解开，立刻滑到地上跪倒。腹中的疼痛仍在延续，并且开始向四肢五骸漫延，要把他整个人都拖进剧痛的深渊！
羲和看了看他，走向希水，慢慢地解开希水的绳子。
“师妹，我知道即便解了情蛊，你们人可以分开，却未必能让你回心转意。但你现在身为行首，担当着整个易阳一行，不该沉溺于世俗的男欢女爱。我这次回来，就是让我们俩结合，辅佐你重振门户。”
希水看着他，突然，她怔怔的抚向自己小腹……
情虫已死去！
希水眼前一黑，虚弱地往地上滑去，汹涌的眼泪再次流下…
羲和抱起希水，温和地说道：“你现在很虚弱，我带你回家。以后有师哥在，一切都会好。”
他没有理会疼痛中的华民初，抱着希水跨过华民初的身体，慢慢往前走去。
华民初趴在地上，无助地看着远去的羲和与希水。
一丈、三丈、十丈……
距离越来越远！
自从中了情蛊，他还未与希水分隔得这么远过！他好像已经习惯了希水成天在眼前转悠闹腾。习惯了希水每日叫他师哥，缠着他来昆明，夸他厉害，用羡慕的、欣喜的眼神看着他。
现在情蛊解了，终于不必看着她在眼前晃来晃去了吧！他眼前一黑，又一次痛晕过去。
希水软软地靠在羲和的怀里，虚弱地说道：“我离他一百丈了……”
羲和闭了眼睛，再睁开时，眼神温柔，“不怕。更远的路，师哥陪你走。”
说罢，抱着希水，步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很快，二人的距离不再是一百丈，而是两百、三百……无数丈。
——
华民初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不知道到底躺了多久。
似乎就是一眨眼，一瞬间……
又好像过了千山万水，千年万年！
这时，一条毒蛇吐着信子从树干上滑下，滑不溜丢地滑进草丛里，飞快地接近华民初的脸，瞪着森凉的眼睛，朝华民初张开大口！
忽然，一支钉子飞来扎住了蛇身，弩箭破风声猛地惊醒了华民初，他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个面孔模糊的人，顿时一阵紧张。
“谁？？”他双手撑在地上，沙哑地问道。
“我啊，我是柯书，学长你怎么躺在这儿？希水呢？”柯书蹲下来，吃力地扶起他，让他靠在树边休息。
听到希水的名字，华民初失魂落魄的低喃：“希水…希水……希水回去了……”
柯书见他神色不对，紧张地往四周张望，“怎，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华民初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情蛊解了。
柯书一愣：“解了？那解了好呀，希水也解了吗？”
华民初沉默了半晌，慢慢抬头看向柯书。
是啊，希水的情蛊解了吗？那个带走希水的男子是什么人？会不会伤害她，会不会对她好，要把她带去哪里？以后，他还能看到希水吗？
华民初以前天天面对希水，有时候嫌她太吵、有时候嫌她靠得太近、有时候又忍不住想和她说话。如今她不见了、走了，以后她和他再也没有情蛊的牵绊了，他反而感觉到一阵失落，仿佛心脏处缺了一块儿，风从那个豁口上穿过，整个胸腔里都是风卷过的凉意。
突然，一声鸟鸣声惊醒了华民初。不，他得去看看希水，她有没有危险，会不会像方才的他一样痛苦难忍！
“柯书，跟我去找希水。”华民初挣扎着起身，趔趄着往前栽了几步。
柯书赶忙扶住华民初，焦急地说道：“学长！接，接凤…枫茗姑娘……有诈！我们得去救枫茗姑娘！现在她就在前面的山坳里！”
华民初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柯书。
忽然捂住胸口，柯书一把扶住他。
柯书：学长…是…是救枫茗，还，还是…
华民初仅仅攥着拳头，内心做着艰难的取舍。
柯书看着华民初，不忍催促。
华民初深吸一口气，眼神坚毅：传令谛听，火速动身，营救枫茗！
柯书点点头，“好！”？
——
洗马寨这时候笼在一片暗光中，山道被暮色一口口地吞噬，全靠茶棚的两盏灯笼照明。四周歇息的客人已经准备起身，继续赶路。
枫茗独自坐在茶棚，一边不紧不慢的喝茶。
相较于她的淡定，接她的那位军官已经急得冒火了，坐立不安。
突然路上传来了车轮碾过小石子的崩响声，一阵烟尘卷起，一辆小车拐过了弯道，驶进他的视线。
“太好了！车来了！”军官兴奋地一跃而起，如释重负地说道：“枫茗姑娘，可以启程了。”
枫茗往车来处看了一眼，依然坐着，不动声色继续喝茶。
军官终于急了，对枫茗完全失去耐心，几个大步冲过来，啪地一下打落枫茗手里的茶碗，怒斥道：“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枫茗握着手帕轻轻地擦拭手背，微微笑一笑：“终于露出真相了，你可知道这是绑架？”
枫茗的表情陡然间变得严厉，抓起桌上的另两只茶碗，“啪、啪”两下，用和掷到地上。
在茶棚休息的过路客都朝这边看了过来。在年轻貌美的弱女子和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面前，众人的同情心都倾向后者。有人大胆地站出来，问出了何事。
军官见势不对，不想节外生枝，索性一把抓住枫茗胳臂，硬生生地就往车上拖。
忽然，他走不动了，使劲往前迈了一步，反被一股力量拽得往地上摔去。他大惊失色，低头一看，腿上缠着一条金线，并且力道越来越大，小腿像是被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剧痛无比。
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爵爷带着一群人从四周一拥而上。
这些全是牵羊谷的弟子，身手敏捷灵活，来势又凶猛，这些士兵虽说拿着枪，但压根就没有反应能力，被爵爷他们直接缴了枪。
远处还有警戒的守卫，见到这边出了状况，马上拔枪，准备射击。但他还没有端稳手里的枪，不知从哪里射来一支弩箭，狠狠地撞到枪上，枪落了地，士兵也摔到了地上。他慌乱地趴在地上，双手护着脑袋往四周张望。
不远处的草丛中，柯书飞快地又装上了一支箭，朝另一名士兵手中的枪瞄准。
嗖……
他又放出一箭，一箭得手后，马上爬起来冲向枫茗，抓着她的手腕往车前跑。
军官带着士兵想过来夺人，怎奈枪全被下了，论拳脚又不是花谷等人的对手，只能眼睁睁看着柯书带枫茗跑远。
车里司机看到情况混乱，赶忙要启动汽车逃跑，忽然后座伸来一只手，有个黑漆漆硬梆绑的东西抵住了他的后脑勺。他惊恐地坐着，动都不敢动一下，眼皮子往上抬，看到后座坐着一名男子。半个身体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脸。
“饶、饶命……”他哆嗦着说道。
“学长，救到枫茗小姐了。”柯书举着弩，扶着枫茗上车。
华民初推了司机一把，冷冷地说道：“你下去吧，给饶司令带个话，救枫茗姑娘的是外八行！”
士兵咬咬牙刚想掏枪，站在车外的柯书赶紧举着弩冲着他发了一箭。弩箭击破玻璃，几乎贴近士兵的太阳穴穿过那边的车窗……
士兵骇破了胆，一声惨叫后，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仓皇逃走。
枫茗长长地舒了口气，感激地看向华民初，小声说道：“小兄弟，太感谢你了，你又救了我一次。”
华民初赶紧摆手，“哪里……枫茗小姐也救过我，况且枫茗小姐身担重责，但凡是有良知的人，都不会眼睁睁看着枫茗小姐落进贼人之手。”
“对！”柯书收好弩箭，憨厚地点头。
“回去吧，柯书开车。”华民初扭头看向伏羲庙的方向，眼神黯了黯，小声说道。
花谷和爵爷上了车，招呼那些牵羊谷的孩子们一起，直接踏上返程，回杨府去。

第55章 一出好戏
督军府。
府内一片剑拔弩张之势，饶宇堂坐在大堂前方，垂着眼皮子，捧着茶碗轻轻地磕响，得意洋洋的样子。丁天赐和杨照山被捆得像两只粽子，荷枪实弹的士兵围着二人，方远极独自被捆着手脚，丢在房间一角。
“丁兄，得罪了，等接到了枫茗小姐，我会放你走的。”饶宇堂慢吞吞地放下茶碗，活动了一下胳膊，往门外看。
急促的脚步声正在快速接近大门，随着脚步声靠近，饶宇堂的笑容越来越得意。
“来了！准备迎接枫茗小姐。”他挑了挑杂乱的眉，露出笑容，快速整理衣领，掸平衣服上的褶皱。
一名军官推门而入，慌张地说道：“报告！督军，接枫茗的车胎爆了，困在洗马寨！”
饶宇堂楞了一下，咣当一声把茶碗丢到地上，怒冲冲地骂道：“这些无用的东西，再派一辆车过去！快去啊！快！”
杨照山和丁天赐对视了一眼，只见丁天赐不露声色地朝方远极的地方递了个眼色。杨照山假装挣扎，飞快地往方远极趴着的地方瞄了一眼。
方远极跪趴在地上，抬着头，正紧盯着饶宇堂，身体在悄悄向墙边挪动。墙边有个阳角，他正慢慢地把绳子凑过去，缓慢磨动！
若是方远极真能解开绳子，那今儿他们就得救了！
杨照山和丁天赐又对视一眼，对彼此的想法了然于心。突然，杨照山爬起来，冲着饶宇堂大骂：“饶宇堂，你这个叛徒，一定不得好死！薛将军在天之灵不会饶过你！”
饶宇堂正心烦不已，听杨照山骂自己，几个大步冲到杨照山面前，指着他怒骂：“杨照山，我给你留着军人的面子，你别把我逼急了，让你死得难看！”
杨照山仰着头，继续大骂：“你这无耻小人，你就是滇南的败类，你这些手下一旦看清你的嘴脸，早晚要反。到时候，不知道谁才会死得难看！”
饶宇堂脸色骤变，一把夺过下属手中握的马鞭，举起来狠狠往杨照山脸上甩去！
说时迟那时快，方远极这时候挣开了绳子，猛虎下山一般扑到饶宇堂背后，夺下皮鞭，就势狠狠缠住了饶宇堂的脖子！
这一套动作一气呵成，没给饶宇堂半点机会。
饶宇堂身子向后仰着，双手抓着皮鞭，脚在用力蹬，试图挣脱出来。但他完全不是方远极的对手，越挣扎越反抗，方远极鞭子勒得越来越紧，让他几乎窒息！他不敢再动了，硬生生被方远极往后拖着，直到退到墙边。
“方远……极……你身手不错……我可以让你当我的副官……”饶宇堂艰难地喘息，企图拉拢方远极。
方远极不仅不理会他的拉，还把鞭子更用力地勒了一下，差点没把饶宇堂勒得当场晕死过去。
“方远极，放开督军！”饶宇堂的手下看到饶宇堂眼白直翻，立马急了，慌忙举起枪， 全对准了方远极。
“退开！”方远极凶狠地呵斥，架着饶宇堂一步步向前。
饶宇堂的脸已经紫了，艰难地摆着手，让士兵一步步后退。
方远极朝着丁天赐和杨照山二人方向呶了呶嘴，厉声喝道：“放了他们！”
饶宇堂咬紧牙，没下令。
方远极见饶宇堂没有动作，立即把绳子抽得更紧，“放人！”
饶宇堂完全透不过气，只能用手示意放人。
军官朝士兵点点头，两名士兵赶紧上前，为丁天赐杨照山二人解绑。
饶宇堂眼珠子往一边转，悄悄地给左手边士兵比信号，示意他们抓住机会。
“少耍花招，放他们走！”方远极咧咧嘴，冷笑着抓紧鞭子，楞是把饶宇堂勒得白眼直翻。
这时他突然看到饶宇堂别在腰上的枪，一手抓紧鞭子，？一手利落地拔出饶宇堂的枪，直接顶住饶宇堂脑袋，“我再说一次，放我们走，不然我让你脑袋开花！”
饶宇堂冷汗直冒，朝着下属连挥两下手。
士兵们不敢再拦，只好让出路，放丁天赐和杨照山离开。
“你呢……”丁天赐跑到门口，突然想到方远极，赶紧问道。
“我自有办法离开，快走！”方远极抬了抬下巴，手指抠向扳机。
“别……”饶宇堂心中大骇，拼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字：“别……”
“那你小心。”丁天赐看着方远极，感激地说道。
“督军先走！”杨照山推了一把丁天赐，倒退着护着丁天赐往外退。
丁天赐咬咬牙，拔腿就跑。
眼睁睁看着费尽心机才抓到的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饶宇堂又急又怒，还不敢表露分毫，就怕方远极当真抠动扳机。他战战兢兢地动了动脑袋，央求道：“人我放了，当心走火啊！这里面可是毒子弹。
方远极抬了抬枪管，冷笑了半天，不紧不慢说道：“早有耳闻，南方督军手中有浸过“化魂蛊”的子弹，死者化水，伤者只有易阳行能起死回生。”
“你……你怎么知道的？”饶于堂震惊地说道。
“之前你不是向杨旅长一行人演示过吗？我碰巧就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正好来试试这化魂蛊的威力！”方远极转手就是一枪，打死一个士兵。
众人看着那士兵，只见枪口处鲜血涌动。众人还没眨几下眼，士兵的尸体居然从枪口开始发蓝溶解，逐渐布满全身，最后化为一滩水渍……
整个过程也就一分来钟！速度之快，过程之诡异可怕，令人瞠目结舌。
大家紧闭呼吸，死死盯着那一团蓝莹莹的水，哪还记得方远极？方远极就趁众人尚未回过神儿时，飞快地冲出房间。
砰……
有个士兵软了脚，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众人终于惊醒过来，情不自禁地往后退。
饶宇堂失魂落魄地瘫倒在椅子上，双腿吓得一直在抖动。
空气里突然漫起一股子骚臭味儿。
饶宇堂慢慢低头，只见裤裆一片水渍……
方远极逃出来，天色已经大黑了。他一口气跑到一户大宅前，找了一处隐蔽之地，从腰间枪套中拿出从饶宇堂处抢来的那把毒枪，对准自己的左臂。他咬紧牙，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指抠紧扳机。但他没有立刻开枪，看着黑漆漆的枪管，又吸气、又放下枪，反复好几次后，终于垂下了手。枪管在身后的墙上磕出一声闷响，惊得藏在墙角的一只小老鼠吱吱尖叫，飞快逃走。
他没有勇气开这一枪！
这时，突然有一把低冷的声音从阴影处传出。
“你义父说得果然不错，你怕疼。”
方远极猛地打了个哆嗦，扭头看向身后。原本空荡荡的屋檐下，不知何时出现一黑袍男子，宽大的黑帽遮盖住他的脸，一身孤桀肃杀之气。
方远极对他的出现并没感到意外，他收回视线，举起手里的枪，苦笑道：“这可是化魂蛊，我刚刚亲眼看见那个士兵眨眼之间就化成了一团水……你不害怕吗？”
男子笑了起来，缓缓摇头，淡漠地说道：“害怕的话可以放弃，想变强大的人，很多。”
方远极死死盯着那道黑影，脑海中不停地回响着栾督办说过的话：你方远极一辈子做不成大事，因为你怕疼。
不，他为什么要怕疼？他要做成事，他一定要成功！方远极咬着牙，双目不渐充血，额角青筋急跳不止。他再次拿起枪，抵住了胳膊，果断地抠下扳机！
砰……
仿若石破天惊的一声，像是彻底与过去绝裂，像是给强大的明天击开了一条通道！
他痛得弯下身体，握枪的手垂下去，剧烈地颤抖。
“你体格本就异于常人，按我说的去做，这一天时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腐败、淘汰，在那之后该是你的，全是你的。”男子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透着希望。
方远极颤抖着，缓缓抬头看向男子，身体往旁边一偏，栽倒在地上。
——
一行人抵达杨府已是夜深。
杨照山和丁天赐几乎和他们同时回来！众人皆是一身灰尘、一身狼狈。大家围桌而坐，想着这两天来的遭遇，气愤不已。
“老杨，今晚把西边的守军调集六百人，再加上特务营，攻打督军府。”丁天赐咬着牙，面色铁青地说道。
枫茗赶紧阻拦，劝道：“不好，这样就会直接引发内讧，这个口子一开，西南一定大乱，这不是薛将军所愿。”
“可饶宇堂公然叛变将军，不打还有什么办法？我被饶宇堂又捆又打，用枪抵着脑壳趴了大半天，现在就恨不得带着兵杀过去！不行，不杀了饶宇堂，这西南才会真正大乱！”杨照山暴脾气爆发了，跳起来，指着大门外怒气冲冲地嚷道。
丁天赐阴沉着脸色，手指挥了挥：“来人，传我命令！子夜集合！”
一直低头思索沉默不语的华民初终于抬起头，拦到了杨照山面前，严肃地说道：“动兵绝对是下策，攻打督军府，胜负都对二位不利，会被人阴谋利用，反而让两位成为西南众矢之的。”
丁天赐急了，拍着桌子，连声问道：“那怎么办？饶宇堂那人阴险狡诈，就算我们不动手，他也一定会先动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这时候，咱们比的就是先机，谁抢先谁就能赢。”
华民初摇摇头，冷静地说道：“打起来未必能赢，我有不必死伤的办法。现在就通电全西南，公开饶宇堂的野心，号召保卫薛将军遗训！到时候，看他如何敢动手？”
大家面面相觑 ，似乎在想这计到底有何好处。
突然，丁天赐眼睛一亮，笑着抚掌：“丁天赐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妙！兄弟这招，高！”
他竖起大拇指，又转身对杨照山说：“看看，看看，人家读过书的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这到底有啥好啊？”杨照山还是一头雾水，“发几个电文就好了？饶宇堂说打不是还要打？”
“他若是真敢明抢，就不会装成宴请你我的样子了。他也怕成为众矢之的！所以，我们索性公开遗训，大家都在看着，谁先抢，谁就输！”华民初解释道。
杨照山恍然大悟，抚着脑门说道：“有道理！我看这小兄弟就留在我们军中，当个高参。”
花谷笑着摇头：“哎，不行不行，这可是我们外八行的老大，不能伺候你们呀。”
枫茗掩唇微笑，点头附和：“对啊，华先生在八行，持一方江湖，同样能为国效力。”
华民初勉强笑笑，对于八行，他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面对了。在伏羲庙的遭遇，让他对自己的身世来历感觉到非常苦闷。
“不聊这些了，这本就是我的责任。”见众人还在看着他，他打起精神，敷衍了两句。
花谷拧了拧眉，小声问道：“你是不是心情不大好？对了，希水呢？她不是和你形影不离的吗？”
“嗯……”柯书的脚在桌子脚下踢，示意花谷别问。
花谷疑惑地看向柯书，摊了摊手，轻轻地问道：“吵架了？”
柯书摇头，“别问了……”
杨照山和丁天赐在一边商量电文的事，过了会儿，走到华民初的面前，诚恳地说道：“华先生，这个西南通电，得你来写。你的文才肯定比我们好，要写得让人信服。”
华民初深深地吐了口气，朝杨照山点了点头。
“落八行的名字吗？那记得把我名字也落上。”爵爷突然来了劲头，凑到华民初的面前说道。
花谷白了爵爷一眼，一掌把他掀开，“滚！要落，也是希水的名字！对了，持卷人……”
花谷突然也凑到华民初面前 ，神秘兮兮地说道：“忙完这里，我带你回牵羊谷，有位客人在等着见你呢。”
“谁啊？希水吗？她找去你那里了？”柯书惊讶地问道。
花谷连连摇头：“怎么，真和希水吵架了啊？”
华民初听着一声一声希水的名字，心情糟糕透顶。他叹了口气，坐回桌前，低声说道：“来，笔墨！先写电文。”
“怎么了嘛，怎么了……”花谷拧着眉，拉着柯书追问。
柯书看了看华民初，又看花谷，压低了声音：“希水……走了……”
“那情蛊呢？”花谷震惊地说道：“他俩不能分开的呀！”
“情蛊……解了……她留在三野坡了。”华民初抬起头，看着门外的月色，低低地说道。
“三野坡？不回来了？”花谷错愕地问道。
华民初沉默了会儿，继续低头写字。
柯书朝花谷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
花谷想了会儿，轻轻叹气：“我也想那丫头了。”
房间里一阵安静。

第56章 初入千门
千阳门。
二楼正中房间。
千手行首秦秦兰庭卧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老线装书，垂着眼皮子惬意地看着。榻前有一张小桌，上面放着小茶炉，煮着茶。一名清秀的女子正往温茶碗。
突然，秦秦兰庭放下手里的书，指向面前小桌，说道：“文雁，茶开了。”
桌前的女子连忙倒好茶，捧到秦兰庭的面前。
秦秦兰庭捧着茶碗，嗅了口茶香，呵道：“定！”
这时，金锄和同伴恰好推门而入，被门口的机关定住，动弹不得。原来面前隐隐有各种金线，链接着各处机关。
秦兰庭摇了摇头，皱着眉看向二人：“你们又忘了，脱帽先望天，抬脚要看地，这些都是死穴。”
二人一脸愧色地道歉。
“师父，金锄记住了。”
“师父，鹤云记住了。”
秦兰庭用指甲挑起一根一弹，线瞬间全部退去，两人得以松绑。
文雁小声埋怨道：“总是这么着急忙慌的，早晚误了事儿。”
鹤云与金锄对视一眼，尴尬地点头。
秦兰庭挥挥手，坐起来说道：“说吧，什么事儿？”
“钟瑶到了。”金锄说道：“还有，六耳传信，新晋持卷人已经在昆明了。”
“先好生招待钟小姐。”秦兰庭点点头，转头看向鹤云，“你呢？”
鹤云连忙呈上一根孔雀翎毛，退到一边。
秦兰庭拿来细细端详，发现尾端剪了一个口，翎口内塞着一份细纸条，秦兰庭取出查看。
秦兰庭不自觉地站起身，眉头紧锁，紧张地说道：“枫茗遇到大麻烦了……”
文雁轻呼道：“枫茗，那位离了行的银簪商女？”
秦兰庭点点头，喃喃自语：“看来该来的都来了。”
见他神情严肃，鹤云和金锄打算起身告退，刚到门边，秦兰庭抬了抬手，指向鹤云。
“鹤云，留一下。金锄，你去招呼钟小姐，晚些时候为师就过去见她。”
金锄领命，先出去了。
鹤云低眉顺眼地走回秦兰庭面前。
秦兰庭问道：“知道我让你留下来是因为什么吗？”
鹤云摇了摇头，“弟子不知。”
秦兰庭捋了捋白须，面露笑意：“花谷出坊多日，如今终于要回家了，晚些时候便能到。你这个当师兄的，怎么想？”
鹤云脸一红，低声说道：“花谷虽然是我的师妹，但她是行首您的首徒，我哪能有什么想法。”
秦兰庭挑了挑眉，抄起书拍他的脑门：“你别在我面前装糊涂了，我只是想提醒下你，这次和花谷同行回来的还有咱们八行的持卷人，你作为千阳坊的大师兄，可不能没了分寸。”
鹤云捂着脑门直点头：“行首放心，这些鹤云都明白。”
秦兰庭白他一眼，说道：“你明白什么！还不去给花谷准备件新衣服，她的性子咱们都清楚，去吧。”
鹤云腼腆的笑了笑：“是，行首放心。”
屋里静了，秦兰庭看着杯中的茶水，低喃道：“哎，这兜兜转转的二十年，总算华家的人到了昆明城……”
文雁续上茶水，轻声说道：“华家有什么事啊？过去的事情，我们这些小辈还什么都不清楚呢。师父为何不说与我们听？”
秦兰庭闭着眼睛叹气，“不清楚反而更好些。”
文雁见状，只好放弃自己的疑问。她给秦兰庭把茶煮好，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往外看，担心地自言自语：“花谷什么时候到？”
在千阳坊大门口，花谷骑着马飞快驰近，快到门边时，她勒住缰绳，拍了拍马脖子，兴奋地说道：“我们回家了！”
马儿温柔地甩了甩鬃毛，停到门口。
花谷从马背上跳下来，先在门口写着千阳坊的木牌上轻抚了两下，拴好缰绳，轻手轻脚地靠近前面的院门。马儿十分配合，一声也不叫，蹄子踏得也很轻。一双眼睛温柔地看着花谷的背影。
院中有一群正在练功的孩子，一招一式分外认真。
花谷乐吱吱地看了半天，突然蹦出来，双手叉腰大叫道：“臭小子们，师姐不在的时候，都有没好好练功？”
练功的孩子们听到声音停了下来，循着声源望去，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惊喜大叫。
“花谷师姐，你回来啦！”
“师姐师姐，你离开这么久，我们可想你了。”
花谷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满脸宠溺，然后环视周围的孩子，笑着问：“老实交代，你们有没有认真练功，有没有好好听师傅的话？
“当然有啦，可师傅还总怪我们练功不努力，说我们以后都追不上花谷姐的脚步。”
“好好努力，以后你们一定有出息！”花谷一个一个地拍着小脑袋，大声说道。
孩子们跟着花谷，叽叽喳喳地问她：“会比花谷姐厉害吗？”
花谷停下脚步，满脸严肃地思考了半天，认真地说道：“不太可能。”
这时一把欢喜低醇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师妹，你回来了！”
花谷扭头看向站在门口的高瘦男子，笑着挥手：“鹤云师兄，我回来了！”
鹤云眼光大亮，满脸都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他一路快步走到花谷面前，关切地问道：“出门这么久，一定很累吧，要不要我先给你准备点吃的。”
花谷潇洒地摆摆手：“不必了，师傅呢？”
鹤云看着花谷略显平淡的态度，花谷和他作为这么多年的师兄妹，许久不见也没有一声问候，鹤云心里顿时有点难受。他勉强笑了笑，指着后面的小楼说道：“师傅在等 你。”
花谷笑着点头，“好，我一会儿过去找师父，先陪陪这帮臭小子！”
鹤云围着她转，温柔地说道：“行首还让我给你准备了新衣服，说你一路劳累，一定……”
花谷打断他，脆生生地说道：“哎呀，这些事情一会儿再说，师兄你先去把正事儿告诉师傅吧。”
鹤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捏紧自己的手，满脸不甘心地说看着花谷，“什么正事？”
“持卷人已经到达昆明，但是路上遇人袭击，持卷人让我先回来传递消息，需要我们的帮助。”花谷说道。
鹤云不解地拧拧眉，小声问：“我也从行首那里听说了，可是持卷人来昆明干嘛？”
花谷头也不抬地说道：“你就别多问了，赶紧先去找师傅吧。”
鹤云看了她一会儿，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秦兰庭正在屋里等花谷来见，听鹤云说花谷要玩一会儿才来，顿时不悦。
文雁劝道：“你别生闷气了，花谷她性子野，你又不是不知道。”
秦兰庭恼火地说道：“她这个腔调，哪有未来当行首的样子。”
鹤云也劝道：“行首您别生气，她玩一会儿应该就过来了。”
文雁看了一眼秦兰庭的脸色，笑着说道：“花谷她又不想做行首，你老是逼她也没用。你看，回来了都不敢上来见你。”
秦兰庭越加生气：“那怎么办，我眼睁睁看着千手后继无人么，等一会儿她到了我非好好教训教训她。”
文雁看向鹤云，轻声说道：“行首一事……这不有鹤云么？”
鹤云慌忙摆手，“不不不，我练了十多年，也还是一尺，做不了行首，让我辅助花谷师妹倒也还行。”
秦兰庭看着鹤云，叹了口气：“你也别往心里去，在每个行当都不是非得当个翘楚，能安安稳稳活着，比什么都好。”
鹤云听到秦兰庭安慰，脸上一喜：“是，行首。”
突然，秦兰庭皱了皱眉：“来了。”
众人往门口看去，只见那花谷也不敲门，直接推开门走了进来。
鹤云本想拦着她，但想想之前花谷的态度，便没有动作。
花谷前脚刚踏入行首室就吆喝了一声：“师傅，我回来啦，您老人家有没有想我？”
秦兰庭沉着脸色训斥道：“你还知道回来了？”
花谷见他发火，心虚地垫着脚步走到榻前，堆着笑脸讨好道：“我回来了，我可想您了。”
秦兰庭脸色稍霁：“擅自出门，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可知道为师有多担心你么？”
花谷撒娇道：“师傅，我错了。”
秦兰庭撇开她的手，冷笑：“按照千手行规，擅自出门，该罚。去，罚你立烛。”
花谷嘟囔着嘴，一脸委屈：“立烛？师父好狠的心。”
立烛是千阳坊的受罚方式，人趴着不能穿鞋，两根蜡烛放在脚后跟，蜡烛放在一个小铁盘子里，若是摇晃，盘子里刚融化的蜡烛油会滴到脚后跟上。不动的话蜡烛油都会流进铁盘子里面冷却。一般普通弟子受罚后腰酸背痛，脚跟也会被烫伤。
鹤云一听要让花谷立烛，马就急了，赶紧替她求情：“师傅，花谷擅自出去也是为了您好。十行者绘卷在北京出现，她得知您要去北京，担心您的身体，所以才违背门规的，而且她还是以后的行首。”
秦兰庭拧拧眉，说道：“行有行规，当罚则罚，况且你当我不了解花谷的脾气么，执行任务是假，溜出去透透风是真。”
她的语气明显没有之前那么严厉了，她也心疼花谷，但是行规是行规，不能坏。
花谷听到秦兰庭的话，也知道这次受罚肯定躲不掉了，一旁的鹤云也知道劝解无用不再言语。
花谷恭敬地垂下双臂，小声说道：“师傅，不敢。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就是持卷人已经到了昆明需要我们千手的帮助。”
秦兰庭不解地问道：“持卷人何事需要我们帮助？”
花谷精神一振，把那日火车上的事连比带划地描述了一遍。末了，捧起秦兰庭的茶碗咕噜大口地喝，看得几人直皱眉。末了，她抹了嘴，神彩奕奕地挥手说道：“我跟持卷人等人从北京刚刚到达昆明，路上遭遇袭击，持卷人让我先回千阳坊传话，让我们八行所有人帮助持有薛将军遗训的枫茗。”
秦兰庭沉吟了片刻，轻轻点头：“既然持卷人有令，千手身为八行之中一行，自当尽力，为师自会安排。你，立烛去！”
“哦……”花谷笑容一垮，乖乖地走到一边立烛去。
金锄这时进来，看到趴在地产立烛的花谷楞了一下。
“看什么……”花谷扁扁嘴，扭头看向墙壁。
鹤云一脸心疼，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钟瑶和爵爷已经安顿好了。”
花谷的脑袋嗖地一下又转过来了，震惊地说道：“钟瑶姐姐？她不是去美国了吗？爵爷？呸！他来这干嘛。”
秦兰庭放下手中的茶杯，点头：“你都认得？这爵爷又是谁？？”
花谷一脸不乐意地说道：“这个叫爵爷的，就是一个贫民窟的孩子帮的老大，仗着自己有点偷摸的本事，还跟我较过劲。”
秦兰庭见花谷吃瘪，乐道：“看样子，你吃亏了？”
花谷忿忿地说道：“我才没吃他的亏，就是觉得这个人烂泥扶不上墙。我觉得他身手不错，还跟他说让他加入我们千手，他居然跟我说自己一个人散漫惯了，不喜欢拘束，不过，说厉害吧，倒也挺能耐的。”
秦兰庭轻轻点头，好奇地问：“一尺见素，百丈抱朴，千里归元。按照咱们千手的境界，他是什么层次？”
花谷想了想：“不好说，毕竟他们素手不用任何东西，单以一双手的本事，比我强些，我用金羽线他就比不过我，真要说的话，应该和我一样，百丈阶别的吧。”
秦兰庭笑了笑，镇定地说道：“能有这种身手，定是北派千手的传承人跑不了了，南北千手本就一家，何来入与不入一说。不过你能吃亏也是好事，毕竟吃一堑长一智。”
花谷看着秦兰庭的背影，不满地嚷道：“师傅，你说的前话是轻，后话才是重点吧。我哪里吃什么堑了！”
秦兰庭摇头，拧着眉说道：“你这孩子，好好受你的罚。”
“哦……”花谷不适地动了动肩，蜡油直往下滴。
花谷立烛许久，蜡烛终于燃尽了，可秦兰庭还没发话，花谷也不敢站起来，室内只剩下花谷喘气的声音。
秦兰庭坐在椅子上，两目闭着，而后长叹了一口气：“你起来吧，我这次罚你是要你记住，以后出门之前先告诉我一下行踪，你是千手的未来，不能有什么闪失。为师将你带到这么大就是希望你能好好的，不要让我担心。”
花谷立烛立得浑身酸麻，揉着腿坐起来，小声说道：“师傅，花谷幼时便跟着您，您一手将花谷带大，这些我全都记得。”
她恢复了片刻，跳起来去给秦兰庭沏茶，一脸恭敬乖巧的模样。
秦兰庭看着此时的花谷，脸上布满着笑意，语气又变得语重心长：“花谷，你要记住，行有行规，不可坏，不管是谁犯错，都要受罚。”
花谷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花谷知道了。”
秦兰庭这才点头，神情温和地说道：“花谷，换身衣服，等会与我一起出去。”
花谷往身上看看，不解地问：“师傅，我这身衣服哪里不合适吗？”
秦兰庭拧拧眉，说道：“你现在穿的就像个男孩子一样，没有一点女孩子应有的体面。”
花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潇洒地摊手：“可穿成这样好办事儿。”
秦兰庭摇头，轻声说道：“花谷，咱们千手一行，女人也有女人的优势。”
花谷嘟嘴，找秦兰庭撒娇：“师傅，一定要换吗？”
秦兰庭点头，严肃地说道：“赶紧去。”
花谷无奈，又怕师傅生气，只能跑去换衣服。

第57章 千门之斗
在金锄的带领下，钟瑶与爵爷进了一栋小吊脚楼里。
“这就是行首室？兰庭老头……老人呢？”爵爷环顾四周，大大咧咧地问道。
吊脚楼内的屏风之后露出一名手托茶盘的童子，茶盘用一根手指托着底心，上面摆着一排七只不同材质、不同大小，金银铜铁锡木纸材质也不同的茶盏，每一杯水都溢到杯沿，一碰就撒。
爵爷一眼扫过去，故作不知地嚷道：“嚯！请咱喝茶呀？”
金锄指了指茶盘，得意地说道：“这有七碗茶，请北派贼王每碗喝一口，不能用手，茶盘不能失衡打翻。”
钟瑶此时对爵爷的本事已十分信任，有心看看这茶碗一关如何得过。她走过去，饶有兴致地问道：若是打翻了呢？”
鹤云从门外走进来，朗声说道：打翻不能重来，你们转头回去。所以我师父说，人这一辈子经不住几次打翻。”
爵爷嘴角歪了歪，挑起一抹坏笑：“嗨！不就是喝茶么？我来！”
说毕，他将茶盘猛地向上一打，茶盘和七碗茶整齐的向上飞起，身形疾转，用脚接住稳稳落下的茶盘。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七个茶盏在爵爷手中像抛球一样上下翻飞，一杯杯依次倾斜。爵爷依次用嘴去接落下的茶水，七杯茶每杯尝过一口，然后脚尖挑起茶盘，空中接住七个杯子，里面的水都浅浅尝过一口，完好如初！
所有的人都看呆了！
爵爷托着茶盘还给金锄，得意地行了个西洋礼：“完壁归照。”
这时，一个声音传来：“好一个七星落盘！”
大家看去，只见一身民族妆容的美艳女子出现在门口，光彩照人！
爵爷一看，笑了：“怎么？还要我过美人关吗？”
“放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女子厉声呵斥道。
爵爷被一个女人当众训斥，牛脾气马上冲上来，“爷说什么呢，轮到到你这个小娘们……”
他突然不出声了，后面的话就像有人用拳头给他硬生生塞回了喉咙里。两只眼睛直楞楞地看着越走越近的女子。
钟瑶定睛一看，也乐了，“这不是花谷吗？这丫头我还是头一回见你穿裙子，原来如此好看。”
爵爷一下说不出话来，磕磕巴巴的甚是搞笑：“你、你、你扮什么女人！”
花谷脸一红，一拳头锤到他的肩上，骂道：“呸，谁扮女人，我本来就是女人，你盯着看什么呢？”
爵爷咽了一大口唾沫，脱口而出， “看好看的！”
花谷脸更红了，又是几拳头砸过去：“不要脸的臭流氓，还是北京那副德行！”
爵爷嘿嘿一笑：“臭流氓合适，这脸，还得要。”
秦兰庭从门口进来，笑着说道：“倒是心思快、嘴麻利。”
爵爷眼睛一亮，又说道：“您又是哪位高人呐？花谷的姐姐？”
花谷气极，不由分说地拧住了爵爷的耳朵：“真是放肆，还不拜见千手行首，兰庭老人！”
爵爷又是一惊，瞠目结舌地看着秦兰庭：“啊？您不是个老头吗？”
秦秦兰庭笑着点头：“如此望文生义，那你爵爷也该是个王公贝勒呀？”
“行首。”钟瑶忍笑，上前给秦兰庭行礼。
秦兰庭转头看向她，欣赏地点头：“钟大小姐贵为是半壁京城的钟家主事人，来我千阳坊，实在是蓬荜生辉。”
钟瑶微笑着说道：“秦行首言重了，我这番来，却是打扰了。”
花谷挽住钟瑶的胳膊，朝爵爷瞪眼睛：“钟大小姐，咱们进屋去，别理这个混蛋。”
爵爷嘟囔道：“大美人自称老人，小美女自称少爷，你们千手，难道都是雌雄同体？你呢……不会也是女人吧？”
说着，他居然跑去撩了一下金锄的头发。，
金锄吓了一跳，狠狠打掉他的手：“你摸啥呢。”
秦兰庭扭头看向爵爷，正色道：“小子，北派千手个个游手好闲耍贫嘴，门户都快失传了，你有幸来到南边，还不收敛？”
爵爷傲慢地说道：“在我眼里，千手不分南北，只有素荤分高低，本爵只认素手。”
秦兰庭摊开双手，然后一只手握住，一只手指一下爵爷。
爵爷低头一看，面前衣服已经解开，衣服上扣子全没了！而秦兰庭打开手，扣子全在掌心。
“这……”爵爷一下呆住！
秦兰庭冷笑：“这可是你口中的素手？”
爵爷愣愣地看着说道：“能在我身上…是顶好的素手工夫了。”
秦兰庭脸上又有了笑意：“你说千手不分南北，我倒觉得荤素也同样不分，能安身立命，守着份最基本的准则便可。”
花谷看到爵爷吃瘪，喜滋滋的笑：“明白境界上的差距了吧！”
爵爷咽了口口水，头一回没有顶嘴。
秦兰庭又说道：“如果你还想恪守你口中素手的习性，我倒有个建议……正好我有一不成器的徒弟，只愿意游山玩水，要不你当个千手之主，那时候你想让千手习素便是素，谁能拦你？”
爵爷心中一动，随即满脸警惕地指着二人说道：“你们师徒俩想讹我？”
秦兰庭笑笑，朝他走了过去：“怎么样？拜我为师，一切好说！”
鹤云听到这话，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他的视线在爵爷和花谷之间来回穿梭，表情突然间就难看了。
爵爷还在认真思考秦兰庭的提议，方才秦兰庭这一手着实让他心动，恨不得现在就学到手。可是让他拜师，受人约束……好像又不那么乐意。
秦兰庭笑着打量了一下爵爷：“不乐意？那也巧，我收徒弟的名额满了。”
爵爷心中又是一动，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高兴，含糊不清地应付道：“就知道你在骗我，你们师徒姐妹俩一个德行，小爷我偏偏不上当！”
这话一说，秦兰庭和花谷气笑了，花谷上前就拧他的耳朵：“你这张嘴，什么叫师徒姐妹？”
爵爷护着耳朵乱嚷：“一点都没有千手的气性！”
花谷沉着脸骂道：“你可别蹬鼻子上脸啊！”
秦兰庭摇摇头，严肃地说道：“气性？小爵爷，可知道在我这里的千手众，最重要的气性是什么？”
爵爷犹豫一下，试探道：“不卑不亢？”
秦兰庭摇摇头，认真地说道：“是孝道。因为他们个个都是家破人亡的失散孤儿，千阳坊就是他们的家。千手一行流转世间，也大多是无依无靠之人，你也一样，这孝心无处可去，便成就了千手一行盗亦有道的气性。”
爵爷怔怔地看着秦兰庭，半天没动，也没出声。脸上的表情复杂莫名，看不出喜怒，眼里也看不到别人，仿佛坠入无人之境。
秦兰庭拍了拍他的肩，指着外面说道：“花谷、鹤云，带他出去看看，认识认识大家。”
花谷撇撇嘴角，白了爵爷一眼，转身往外走。
爵爷一脸迷茫地跟在花谷身后，其余人也跟了上去，只剩下秦兰庭和钟瑶。
钟瑶环顾行首室，小声说道：“秦行首的千阳坊，真是别有洞天。”
秦兰庭关闭小门，转身对钟瑶认认真真地施礼，轻声说道：“六耳先生到来，有失远迎。”
钟瑶赶紧还了谛听之礼，柔声说道：“行首之间不必如此，况且秦行首比我大，行八行礼也该是我。冒昧前来叨扰，望行首海涵。”
秦兰庭笑着点头：“你一来，我便冷落你，让你过关。你好气量，邵郁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有这份能耐，又得在我面前炫耀几分了，不过江湖上知道你六耳先生真身的没有几个，你冒险现身滇南，定有大事。”
钟瑶笑着点头：“我想了解一下谕之先生。”
秦兰庭楞了楞：“华谕之？了解他什么，人已经走了那么多年。”
钟瑶的笑容渐渐消失，轻声问道：“如果他还活着呢？”
秦兰庭又是一怔。
红烛摇曳，墙上影子静立不动。外面响起了花谷她们的笑闹声，而室内的二人，久久未言语。
秦兰庭一直在看着钟瑶，突然问道：“六耳先生怀疑谕之先生还在世，有何其他证据？”
钟瑶摇头，笑了笑：“没有，所以特来找前辈帮忙探寻真相。”
秦兰庭点点头：“此事确实关系到整个八行，但无论怎么想当年八行合围华家之事还是确凿无疑的。我虽然年仅十三四岁，但记忆却不会有偏差，在场亲眼目睹了那场意料之外的大火，也参加了谕之先生和易阳柳行首的葬礼。”
“仙流一行有句老话，所见非真。前辈也说了，那是场意料之外的大火，小初当年从那场火灾中活了下来，谕之先生既然能想办法把小初留了下来，他自己未尝不能呢？”
秦兰庭沉思片刻，不解地问道：“但是你为何会怀疑到华谕之的头上。”
“在北京的遭遇，很多地方太过离奇，如果八行会上章羽不抖出小初的身世，本来我还不会在华谕之的身上起疑心，不过所有人的事情，都太围绕小初了。还有，谛听得到消息，之前小初在北京城的对手京冀卫戍司令方远极出现在了昆明，还加入了丁天赐的阵营。这真是太巧了！”
秦兰庭讶然问道：“有这样的事？”
钟瑶点点头，严肃地说道：“我按照当年我娘告诉我的安排，让小初出国定居以远离八行，结果他一心回国报效，反而让小初彻底陷入八行纷争之中，现在看来，怎么都不像是意外，而更像是被安排好的一样。”
“你是说他华谕之拿自己儿子作局？”秦兰庭眉头蓦地锁紧，失声问道：“这……怎么可能！”
钟瑶冷笑，“仙流一行为了做局无所不做，查清华谕之到底是死是活，总之一定不能让小初不明不白的成了被人利用的棋子。”
秦兰庭连连摆手，一脸不信，“不，我不相信谕之先生会如此狠毒拿自己的儿子当筹码。这太不可思议了！”
钟瑶站起身，轻吸了口气，坚定地说道：“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么我也得找到那个藏着的幕后黑手，他是谁，他的目的是什么，我都得弄清楚。况且前辈，小初差点被易阳行柳轻扣下，为何柳轻会那么怨恨小初？为何整个昆明都没有任何仙流一行的存在？柳行首她与小初娘亲明明是亲姐妹，这些不得不让我怀疑这一切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秦兰庭越听，脸色越难看，突然挥手打断了钟瑶的话，语气有些生硬，“即使是六耳，有些事，我觉得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钟瑶急了，转身看着秦兰庭，激动地说道：“可是前辈……这件事非同小可……”
秦兰庭还是摆手，她转身望向前方，轻声说道：“你娘邵郁与我姐妹相称，有着过命交情，我也因此是八行中为数不多知晓其六耳身份的人，便也把你当作侄女对待。以我对邵郁的了解，她应该也不希望你活在上一辈的恩怨里，毕竟当年她对华谕之的情愫，我也是劝了好久才劝住的……”
秦兰庭突然抿紧了唇，扭头看向钟瑶。
钟瑶看着她的表情，心知她是说走了嘴，把不想让人知道的事说出来了！
“我娘？她和华谕之之间怎么了？”她沉吟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什么！记住，难得糊涂为好。”秦兰庭勉强笑笑，抬步往外走。
钟瑶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皱，“您不肯说，我只能去易阳当面问个清楚了。”
“你是谛听行首，你认定要做的事，我也拦不住你，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一句劝。”
秦兰庭脚步不停，快步往外走去。
“为了小初，我必须查清楚。”
秦兰庭终于停下来，微微扭头，小声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钟瑶看了她一会儿，轻轻地说道：“和小初见了面，我就走。”

第58章 姐弟重逢
杨府里，众人都起身了。仆人们在院中忙碌，打扫一夜风雨后的大院。
晶莹水滴从屋檐落到地上，雨后的院落一片生机勃勃，空气里都带着水灵灵的花香。
爵爷从屋里走出来，抓了抓脖子，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捞起盆里的帕子，拧干水，边擦脸边对花谷说： “这天比你的脸变得还快，说变就变。”
“滚！”花谷脸色一沉，抬腿踹了爵爷一脚。
爵爷躲闪开来，嘿嘿地笑：“踹不着。”
二人在前面笑闹，华民初一个人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滴落的水滴。又过了好几天了，希水没像他幻想中的一样，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哈哈！”杨照山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
众人扭头看，只见杨照山一身戎装，大步如风地穿过院子朝这边走来。
“刚那场大雨下得真是妙！”他远远地伸着手，指着众人大声说道。
华民初眉头微拧，不解地问道：“什么意思？”
杨照山一把握住华民初的手，把他拉到屋里，直接摁倒在椅子上，亲手给华民初倒了杯热茶。
“兄弟果然妙计！今日午时，西南群雄众怒，几路军阀兵临昆明，声讨督军府，饶宇堂那狗贼收拾包袱要逃跑，谁知道一场大雨把路活活给封死了！他卡在半路无计可施，最后只能通电下野！老天都要收他，活该！哈哈哈！ 不战而屈兵，这招是真高！离三月三也就还有六天，这饶宇堂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爵爷听得一脸懵圈，揣着双手，伸长脖子看着二人，“哎，通电下野是啥意思？”
花谷撇嘴角，轻蔑地说道：“这都不懂，就是被雷电劈中下到三野坡了啊！ ”
爵爷一脸了然，连连点头：“原来是这意思。三野坡？这又是个啥地方！”
花谷又撇嘴，脑袋朝外摆了摆：“易阳行的老巢，也在昆明。 ”
爵爷连连点头，恍然大悟：“ 哦哦，还行，这个不远。赶紧去把他抓回来好了！”
杨照山听着二人的话，笑得更爽朗快活了。
“笑啥？”花谷与爵爷双双瞪他，异口同声地说道。
华民初看了看几人，轻念了一遍‘三野坡’，叹了口气。
杨照山拍了拍华民初的肩，笑呵呵地说道：“不是三野坡，下野的意思是，他是发电报通知各路军阀自己主动下台。”
“啊，那刚刚花谷……你胡诌的呀？”爵爷懵了半天，转头看花谷。
花谷清清嗓子，强行辩解：“对啊，就你不知道！”
爵爷也不知道花谷是知还是不知，挠挠脑袋，坐到一边，继续想下野这回事去好。
花谷见着，赶紧清清嗓子，假装喝水，把话题岔过去：“丁司令呢？”
杨照山哈哈一笑：：“他？他去看戏了！这下心里踏实了。 ”
“我也踏实了！”枫茗从里屋出来，笑吟吟地对杨照山欠身： 杨旅长，既然饶宇堂没了军权，我也不留在杨府打扰了，毕竟我此行身负重任，西南各路军统都已抵达昆明，为保持公正，我不能留在你的府中。
杨照山立刻摆手，浓眉紧皱：“不行，外面不安全。还是我这儿好！”
“枫茗姑娘考虑的对，留在您府上，大家会以为你把持了她，难以服众。”华民初站起来，沉吟片刻，坦诚地说道。
杨照山低头思索了半天，还是犹豫不定：“可是……外面真的不安全。多少人对夫人虎视眈眈。”
华民初点点头，低声说道：“为今之计，我带枫茗姑娘回千手之地，待三月三再露面，这样更安全。”
枫茗微笑着朝杨照山欠了欠身，温柔地说道：“ 杨旅长，多谢照顾。就此拜别，我们三月三见。”
华民初抱抱拳，恭敬地说道：“我们也就此告辞。”
杨照山捏了捏华民初的肩，上下打量他一番，感激地说道：“ 华兄弟，你帮了我那么多次！从今往后需要我杨照山的，一句话！”
华民初这些日子听的感激话有点多，客套的、真诚的，多到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归国前，他可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这些大军阀打交道，还能和人家称兄道弟。不过，在他看来，只要是为国为民，不管是什么人，都值得他去帮助，去结交。
枫茗悄然离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各路军阀的耳中，就连丁天赐也不知道枫茗离去一事。一行人气急败坏地赶到督军府，叫来了杨照山，想问清枫茗的下落。杨照山依照与华民初等人的约定，推说不知。众人都在昆明地界，也拿杨照山无法，只能静待三月初三，枫茗再次出现。
——
牵羊谷。
远远望去，睡莲池内的莲花座上一个身影傲然而立。一朵莲花在水面摇曳。
钟瑶快步走到莲花池边，朝兰庭点头笑了笑。
兰庭睁开眼睛，问道：“怎么，这么高兴，是他们快回来了吧？”
钟瑶兴奋地点头：“对，昨夜他们和杨照山在一起，眼下应该快到千阳坊了……只不过……”
钟瑶突然停下，表情有些担忧。
“怎么了？”兰庭从莲花座下来，关切地问道。
“他和希水姑娘情蛊已解，心情不好。”钟瑶苦涩地笑了笑。
一声绵长的钟鼎声就在此时在山谷中响起，紧接着，那些小孩儿的欢呼声闹腾了起来。
“每逢花谷回谷，这些孩子都会这样高兴！”兰庭满面春风地指着前方说道：“是他们回来了！”
“那，小初他来了！”钟瑶眼睛一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蝴蝶胸针，满脸欣喜地往前走去。
兰庭跟在钟瑶身后不紧不慢地走着，突然，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情哪……”
钟瑶没听到她的话，越走越快，最后奔跑起来。眼看就要跑近那群热闹的人，她又慢慢地停下来，双手抚了抚头发，又整理衣裳，居然有些不敢上前去。
“我让他来见你吧。”秦兰庭从她身边过去，轻声说道。
“谢谢前辈。”钟瑶捧了捧发烫的脸，感激地说道。
秦兰庭又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加快了脚步。
牵羊谷的练功广场上，十几个小孩儿在身上互相摸练习基本功。
爵爷猛嗅鼻子往四周看：“ 这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众人听到了，也跟着闻了闻，一股没闻过的花香，说不出是什么花。
爵爷低着头，一边吸鼻子一边往前走，突然间停下来，惊讶地问道：“嗯？怎么突然没了？”
他转过身，正想看个清楚时，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人的怀里。
“哎……”他捂着额头后退，不满地瞪向面前的男人，惊呼道：“启鸣啊！”
华服长衫的华鸣用扇子推开爵爷，抱怨道：“你瞎跑什么呢？差点把我撞倒了。”
“绣娘姐姐！”华民初急步上前来，惊喜地看着站在启鸣身后的金绣娘。
金绣娘，摇着扇子，嘴上噙一丝笑意：“持卷人可好呀？”
华民初抱抱拳，笑着问道：“绣娘姐姐怎么来了？
金绣娘合上折扇，指着枫茗说道：“枫茗怎么说都是我行内之人，她有难，我岂能不管？本是直接回广州，半途一想，还是折了过来。”
华民初握起拳，笑着捶启鸣的肩：“那你呢？你怎么也跑来了？”
启鸣打开和绣娘一样的折扇轻摇，抬着下巴说道：“我当然是护花使者。”
华民初摇摇头，笑道：“你先护好你自己再说吧，我看，到时候还得绣娘姐姐保护你。”
“哪能啊……”启鸣尴尬地看了一眼金绣娘，摇着扇子走到一边。
枫茗此时上前来，向金绣娘欠身行礼，“商女旧人，见过行首。”
金绣娘抚起她，微笑着说道：“自家人，不讲究那些个繁文缛节，妹妹你就放心呆在这里，整个八行都会保护你。”
枫茗感激地说道：“小女子何德何能，只是为了薛将军遗训，不得不麻烦大家。”
华民初点点头，看着众人说道：“保护枫茗姑娘事关重大，除了我们几人和兰庭前辈之外，枫茗小姐的身份和藏在这的消息谁不能泄露出去。”
众人围在华民初身边，纷纷点头。
“秦兰庭见过持卷人。”兰庭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
华民初看着眼前高挑秀气的中年女子，错愕地问道：“秦兰庭…您是兰庭老人？”
爵爷猛地拍了两下巴掌 ，指着秦兰庭说道：“花谷你瞧，我都说了会和我一个反应！”
花谷挥手拍向爵爷的后脑勺：“闭嘴！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华民初反应过来，赶紧恭敬地向秦兰庭行礼：“华民初拜见前辈！枫茗之事，劳烦了。”
秦兰庭笑笑，点头说道：“持卷人的吩咐，千手一众自当恪守，只不过眼下还有件要事……”
“眼下何事？”华民初楞了楞，琢磨着，难道秦兰庭不肯收留众人？
花谷、爵爷相视一眼，捂嘴偷笑。
“怎么了？”柯书楞头楞脑地问道。
爵爷一把搂住柯书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道：“小发明家，我带你四处逛逛。”
秦兰庭朝花谷递了个眼色，低声说道：“还请持卷人移步睡莲池吧，那里有人等你。花谷，我们走。”
花谷笑嘻嘻地朝华民初挥挥手，指着睡莲池的方向说道：“快去！”
华民初丈二摸不着头脑，独自来到了睡莲池畔。左右张望了半天，也没看到有人在等着，正欲离开时，一道熟悉的窈窕的身影从莲花座后面走了出来。
华民初看着那边，眼睛慢慢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从天而降的钟瑶。
“姐？”

第59章 死而后生
钟瑶激动地快走了几步，快到他面前时，又慢了下来，抿了抿唇，温柔地看着他笑。
华民初张张嘴，居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二人对视许久，一时间四周好似都没了声音，两人眼眶都有些泛红。
突然，二人又同时开口了！
“姐！”
“小初……”
两人又是一愣，看着彼此，笑了起来。
钟瑶掩掩唇，轻声说道：“好吧，你先问。”
华民初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姐姐，你怎么在这儿，不是去美国了吗？”
钟瑶轻拍着他衣衫上的灰尘，轻言慢语地解释：“订好的船在南洋出了故障，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我在天津也不能等着，你也不在北京了，就干脆来滇南找你，看你是否平安，反正从南边也可以去美国，刚好爵爷要来这里，我就顺便跟他一起过来了。”
华民初看着钟瑶的胸针，小声说道：“好漂亮的蝴蝶……”
“像不像你从东洋带给我的那只蝴蝶？我真的很喜欢那只蝴蝶。”钟瑶轻抚着蝴蝶，轻声说道。
“像！对了！姐，我路上带了点鸢尾花的种子，没想到这么快就能交给你了。”
他说完，手伸进衣服里面的口袋摸索起来。可换了衣裳 ，也不知道放在哪个口袋，一路奔波，居然有些迷糊，摸了半天也没摸出来。
钟瑶看着华民初手心脚乱地从怀里找出抱着种子的手帕，心里一暖。
“别急。”她轻声说道。
“找到了！”华民初终于摸出了种子，兴奋地说道：“这花开了之后，就像蝴蝶一样，而且这是昆明独有的滇南鸢尾，姐，给你。”
钟瑶接过种子，欣喜地说道：“那我留着了，但是，这些花你得陪我一起栽培。”
华民初挠了挠头，有些腼腆地点头：“好。”
钟瑶往他身后看了看，轻声问道：“对了，怎么没看见希水？ 你身上的情蛊解了？她不来了吗？”
华民初叹了口气，灰心地说道：“嗯，不来了！”
钟瑶看着他的表情，心咯噔一沉，马上明白了他对希水的感情，不由得也有些灰心起来。
二人相顾无言，怔然地站了半晌，华瑶拉起他的手，轻声说道：“我都听他们说了，这两天累了吧，要不早些休息？”
华民初点点头，马上又问道：“姐，那你呢？你现在要出去？”
钟瑶勉强笑笑，轻声说道：“我难得来趟昆明，准备城里买些时下的鲜花饼，等你睡醒了，给你尝尝。”
华民初欲言又止地看着她，眉头慢慢拧起。
钟瑶抚了抚脸，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华民初吸了口气，严肃地问道：“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钟瑶心里一惊，掩饰道：“我怎么会瞒着你！”
“去美国的船期真的拖延了？”华民初斟酌了一番用词，还是问了出来。
“怎么，你连我都不信了？”钟瑶脸色一变，不满地看着他。
华民初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倒不是，只是发生太多事，好像大家都有秘密瞒着我。”
钟瑶追问：“你觉得我会瞒你吗？”
华民初摇了摇头，有些犹豫地说道：“不知道……不会吧……”
钟瑶冷着脸说道：“你现在既然情蛊已经除了，枫茗的事也安排妥了，等我办完事，我们就去美国吧，这次一起走。”
华民初思索了片刻，低声说道：“姐，眼下滇南局势不稳，虽然这和八行本没有关系，但毕竟牵扯太大，会殃及旁人。这样，姐，等三月三，薛将军遗训在花会上宣布完，我们再聊去国外的事，成吗？”
钟瑶满脸无奈地看着他，央求道：“小初，姐知道你现在想要做些大事，但是江湖险恶，未必是你能扛的，我只想让你平平安安的。”
华民初点点头，语气也有些无奈：“我明白，眼下还剩最后的五天时间。”
钟瑶长长地叹了口气，感叹道：“哎……三月三，若真能了结便好了。我好后悔把你接回国，让你陷入这么复杂的江湖事。
华民初想了想，扶着钟瑶的肩，安慰道：“我回国是当年走的时候就定好的，和你有什么关系，对了，听说滇南有别的地方没有的蝴蝶，等三月三一过，我带你去看。”
钟瑶勉强笑笑，点头说道：“好，你休息吧，我要动身去城里了。”
华民初犹豫了一下，问她：“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钟瑶脸红了红，轻轻地说道：“我还要去买一些女人的东西，你要做小跟屁虫么？”
“这……”华民初脸也红透了，侧身让开路，窘迫地说道：“好吧，那你早去早回。”
钟瑶被他气笑了，恼火地说道：让你不做跟屁虫，倒真是学的快，就不送我到坊口么？”
华民初脸更红了，赶紧往前走，“对，对……”
钟瑶看着他面红赤的呆子，突然想到，这小子只在自己面前那像个孩子时，又忍不住有些暖心。
“对什么对？”她故意凶道。
华民初见她真生气了，挠挠头，小心翼翼地解释：“对不起。”
钟瑶哑然失笑，摇着头说道：“逗你呢，走吧。”
华民初点点头，乖乖地跟在钟瑶的身后。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一前一后，却总也差那么点距离，重合不了。钟瑶看着地上的影子，心更灰了。
送走钟瑶，华民初来到行首室。
花谷等人都在，见他进来，个个一脸坏笑地看着华民初，把华民初看的脸色发窘。
“怎么都这样看着我？”华民初尴尬地问道。
秦兰庭走进来，笑吟吟地问道：“持卷人，钟大小姐去城里了？”
华民初点头，“恩，姐姐说傍晚之前回来。眼下，我们确定下保护枫茗的安排，然后大家就先休息吧，这一路也很累了。”
众人点点头，等着华民初的安排。
华民初想了想，不解地问道：“火车上一别后，怎么再没见过一方？”
金绣娘笑笑，淡定地说道：那家伙，不到你或者十行者绘卷的危难关头，头发都不会留下一根。”
“那就先不去管他，我们……”
华民初刚想做安排，一位千手徒弟快步走了进来，朝众人行了个礼，转身看向华民初。
“行首，一位受了伤的兵家人闯进了千阳坊，说要求见持卷人，还说和您是京中旧识，和大家都认识。我们不敢怠慢，所以把他带来了。”
“怎么能随便带人进来，是哪行人，叫什么？”秦兰庭皱眉，不悦地轻斥道。
小徒弟一脸惭愧，小声解释：“他伤得很重……而且这阵子来了很多京里的，我怕耽误了……”
他未说完，方远极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一头栽倒在地上。
众人看清方远极的脸，大惊失色，纷纷跳了起来。
“你来这做什么？”花谷抓起马鞭愤怒地质问道。
方远极吃力地翻了个身，仰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将其袖管卷起。此时他的手臂已经彻底泛蓝，奄奄一息。
华民初弯腰看清他的手臂，惊讶地问道：“毒蛊？你在哪儿中的？”
方远极喘了好几口气，这才虚弱地说道：“我为救姓丁的还有姓杨的两个狗屁司令，遭饶司令陷害，这伤，你救还是不救？”
爵爷冲上来，啐了一口 ，骂道：“这才叫恶有恶报！小爷今天就为八行的兄弟们出出气！”
华民初拦住爵爷，盯着方远极问道：“饶司令？丁天赐？你这是为什么，良心发现？”
方远极啐了口唾沫，气弱游丝地问道：“救，还是不救，给我一句话便可。”
花谷气急，一脚踢在方远极的腿上，大骂道：“你在北京对我们一路追杀，几次差点要我们的命，现在要我们救你，还这个态度？”
“北京之事他得了应有的报应，一码归一码，如果他真的帮了杨兄，那也算是帮了我们。”华民初拉开花谷，朝花谷递了个眼色。
爵爷气的直挠头：“什么持卷人，你就是个呆子。”
花谷咬咬牙，退到了一边。
华民初蹲下来，看方远极的伤口。他伤得很重，伤口泛蓝，并且已经扩散到整个手臂。
秦兰庭拧着眉，慢慢走上来，低声说道：“这是易阳行的“化魂蛊”，只有他们能救。”
华民初一愣：“易阳？”
众人看着他的反应，都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华民初站起来，看着已经昏过去的方远极，小声说道：“带他去三野坡。”
秦兰庭站在山坡上，看着那群年轻人远走。
繁星点点的夜空，蝉鸣四起。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跛脚的老人，秦兰庭注视着他，轻声问道：“八仙前辈，你不在三野坡等着看好戏，来我这做什么？”
八仙提着酒葫芦一瘸一拐地走近，脑袋伸过来，凑到秦兰庭面前看了一眼，乐了，“哟，小兰庭长这么大了？那也没必要称自己是老人吧，你让我怎么想？我是老老人？”
秦兰庭没有要和八仙开玩笑的心情，她直视着八仙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前辈肯定不是因为讨论这件事而来，六耳和我说的话，你应当也是料想的到的吧，二十年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八仙嘿嘿地笑，举着酒葫芦，仰头就喝：“二十年前是我救了那小子，也是我把那小子托付给了邵郁那个可怜的小丫头。”
秦兰庭震惊地问道：“什么？”
八仙打了个哈欠，直接往地上躺，抓着脑袋说道：“不然呢？难道我带着个拖油瓶么？再说了，全天下谁能比邵郁更会悉心照顾华谕之的儿子呢？她心里有愧，你明白吧？”
秦兰庭脸色大变，愤怒地说道：“你这是害人！”
八仙吸了吸鼻子，含糊不清地说道：“糊涂，这是在救你们所有人！”
秦兰庭一怔：“救我们？前辈此话从何说起？”

第60章 不堪往事
星空斗转，天际渐渐泛白，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密林朦胧，整个剑阁如同笼罩着银灰色的轻纱。
钟瑶站在伏羲女娲庙的口前，缓缓环顾四周的景象。这庙破败到让她无法与曾经极盛的易阳门联系起来。
她走了一圈，观察完四周的环境，回到神像前，欠身行礼。
“谛听师，求见易阳前行首柳轻前辈。”
扑棱棱……
蝙蝠飞起，扬起飞灰乱舞，迷得她睁不开眼睛。
庙的角落有几条盘踞的游蛇，滋滋地吐着信子，盯着她看。
咔嚓……
暗道的门打开了，露出一条漆黑的通道，通往深不可测的地宫。
钟瑶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往下行了上百步，她终于看到了亮光，拔开眼前的珠丝，只见前面是一处幽暗的石室，接着丝网，网上全是蛊蛹。她犹豫了一下，慢步走进去。
石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年轻貌美，凤华正茂。
“柳烟……”她看着画上的名字，小声说道：“原来这就是……”
“这祭堂可不是外人想来就能来的。”柳轻走到门口，冷冷地看着钟瑶。
钟瑶转身，向柳轻行礼：“打扰贵宝地，在下只是想来询问一些当年华逾之留在这里的线索。”
“华谕之的事跟你一小小的谛听师有什么关系？我易阳一行恕不配合。”柳轻冷漠地说道。
钟瑶拧拧眉，不卑不亢地说道：“前辈已不是行首，与我相谈，还请多些尊重。”
柳轻怔了一下，打量着钟瑶，疑惑地问道：“你什么？”
“第六十八任谛听之主，六耳，请求与柳前辈共商大事。”钟瑶微抬下巴，不卑不亢地说道。
柳轻愣了一下，围着钟瑶走了两圈，冷笑：“六耳行踪诡秘，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能够冒充的？”
”乾居南方，数目为一，与坤相对。坤居北方，数目为八，与乾相对。震居东北，数目为四，与巽相对。巽居西南，数目为五，与震相对。”钟瑶转过头，跟着柳轻的脚步走动。
柳轻猛地停下脚步，眼神凌厉地看着钟瑶：“这是我三野坡的迷宫暗号！”
钟瑶笑笑，小声说道：“我自幼熟读谛听迷藏的八行卷宗，自然倒背如流。”
柳轻拧拧眉，盯着钟瑶的脸看了半天，疑惑地问：“你跟前任谛听之主邵郁什么关系？”
钟瑶说道：“邵郁是我母亲。”
柳轻又是一楞，突然用力挥手，指着钟瑶大声斥骂：“原来又来了一个恶人之后，你们谛听一行向来妖言惑众，要不是邵郁将我姐和华谕之的事情说出去，我姐也不会死！”
钟瑶一听，浑身一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轻冷哼道：“你真不知道吗？让我来告诉你。你娘，害死了持卷人华民初的父母！当年她一直苦恋华谕之，但是碍于行规只能隐忍，就是她得到华谕之和我姐姐违背行规联姻的消息后，传了出去，为他们引来了杀身之祸。说的好听是六耳遵循行规，说的不好听，她就是嫉妒！”
钟瑶越听越心慌，越听越震惊，连退数步，愤怒地说道：“你在胡说！我娘不是那种人！”
柳轻快步走过来，一把掐住钟瑶的下巴，狠狠地捏住：“邵郁用心险恶，害人父母，却居然还假仁假义收留他们的孽种在身边，这个孽子现在又来勾引我的徒弟。你们为什么不放过我易阳行？ ”
钟瑶震惊地看着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娘让你从小接近华民初，就是为了让他长大后发现自己把自己的灭门仇人认作亲人，让这个孽子痛不欲生，你娘，真是个蛇蝎一般的女子。”柳轻松开钟瑶的下巴，指尖在钟瑶细滑的脸颊上轻抚，冷笑起来：“真是好狠毒。”
钟瑶的心越发地慌乱了，不停地摇头，方寸大乱：“不是！绝非不是这样！”
柳轻收回手，曲着指尖吹了吹，冷酷地说道：“没想到你竟然蠢到主动送上门来！既然你想来这祭堂，那就这辈子留在这向我姐姐赎罪吧！来人，抓住她！”
门外冲进几名女易阳师，凶猛地摁住了钟瑶。
钟瑶心中大乱，脑子里乱哄哄的，等回过神，人已经被摁在地上，动弹不了。
柳轻轻蔑地看了钟瑶一眼，直接从她身上跨了过去：“把她锁在这儿，此人会谛听传信秘羽法，万分注意。”
易阳师把钟瑶推到墙角，锁上铁门，扬长而去。
钟瑶爬起来，往铁门处栽了几步，脑子里不停地回响柳轻的话……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她扑倒在铁门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小初知道这一切，一定会恨我。”过了许久，她慢慢地睁开眼睛，无助地看着铁门外黑漆漆的通道，一时间只感觉华民初已经离她无比地遥远，仿佛再也无法靠近。
一阵湿冷的风吹过来，钟瑶渐渐地冷静。她得出去，不管这事是真是假，她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打定主意，她爬起身望向周围环境，发现里面完全封闭，与外隔离，她敲石墙也发不出声音。正在绝望，忽然低头看到地上有一股细流，涓涓从一个小口流出去，她镇定一下，拔下头上发簪，轻轻地放进水中。
“这里是三野坡，眼下，也只有希水能帮我了……”她跪坐下去，双眼无神地看着发簪顺着水流流进小口中。
——
清冷的月光洒在三野坡的山坡上，在野草丛生的坡下，生着大簇大簇野花，风一吹，花瓣跟着月光一起颤动。
羲和慢慢地走到山坡上，脚踩在一簇花上，仰头看着明亮的月色，一动不动，就像尊雕像一样。
“我有多少年没有回来过了？”他突然说道。
“你真的是羲和？”柳轻从暗处走出来，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羲和转身，笑了笑：“师叔，好久不见了。”
柳轻看着年轻，还有些陌生的脸，有些恍惚：“真是羲和。长大了……你怎么现在回来？”
“到了该回来的时候，所以回来了。”羲和满脸笑容，慢步走向柳轻，“不过师叔没怎么变，这里也没怎么变。”
“没变？如今三野坡，早已不是那时候的三野坡了。”柳轻苦笑，环顾四周，惆怅地说道：“那时候的三野坡，多热闹啊……现在，你看看……那时候，还有你师父在呢。”
羲和的神呢黯了黯，轻轻点头：“师叔每天悼念师父，我又何尝不是。”
柳轻看了他半晌，突然拧起眉头，轻声问道：“你取了希水和那个孽子的情蛊？”
“情蛊之事师叔更是应当能够理解我，当年之错，羲和断然不会再让其发生。”羲和眼神一冷，断然说道：“接下来的事，师叔就交给我吧。”
柳轻怔怔地看了他半晌，突然流泪，点了点头，哽咽道：“好！”
羲和扶住她的肩，严肃地说道：“当年之事，我年纪虽小，却也咽不下这口气。师父走后再也没回过三野坡，所以我才选择远走暹罗。这些年隐名埋姓的学习秘术，更是想让易阳复兴崛起，也顺便报了当年之仇，哪怕对方是师父的孩子。”
柳轻越听越激动，握住他的手追问道：“太好了……可你所说的秘术，又是什么？”
羲和从怀里掏出一只布包，托在掌心中掂了掂：“过去针灸传到南洋，那里的人用偏法医人治病，却误打误撞的可以左右神经，名为“定脉”。巧合中被我发现，配合阳极针，竟可达驱人之能。”
“你……会驱人之术？”轻柳震惊地看着那只蓝布包，手轻轻地伸过去。
羲和点头，“会。不过，这东西师叔还是不碰的好。”
轻柳闻言，马上缩回了手。
羲和把布包收进怀里，小声说道：“师叔，如今我历练归来，又是唯一正统的阳极师，为了重振易阳一行，希望你将希水许配给我，保证易阳一行血脉纯正！请师叔做主！”
“不！我不同意！我承认一开始接近华民初是为了把他拉入易阳，但跟他接触下来，了解他的为人，经历过那么多，我对他的感情已经不仅仅是喜欢！我已经爱上他了！我爱华民初，你们听清楚，我爱他！”希水从庙里奔出来，用力推了两下羲和，怒瞪着双眼，急声喘息。
柳轻玉面一沉，怒斥道：“我看你是痴心妄想！我绝对不会让你跟他在一起！当年我姐被华谕之蒙骗，今日你又被那孽子所迷惑！从今往后你就乖乖待在三野坡，哪都不许去！”
希水从小到大，全是师姐师父宠大的，任性了这么多年，突然这时候轻和对她严厉，还不许让她去见华民初，顿时热血上头，转过身就想和轻和急论。可她刚刚取了情蛊，身体虚弱，没走两步就摔到地上了。
“看看你，为了一个华民初成什么样子了！现在才刚开始，若时间久了，你还不成了一个废物！”柳轻拉起她，愤怒地训斥道。
“我没错！我就要和他在一起！他接管八行担任新持卷人，现在号令八行一心，帮助实现西南和平，可你们怎么还在纠缠过去的门户恩怨？你到底是为我易阳一行还是为你私仇旧恨！”希水眼含晶莹，抽泣着说道。
羲和走过来，藏在黑袍里的双手握紧成拳，杀中杀意腾腾！
柳轻拦住他，轻轻摇头，轻声说道：“羲和，我答应你和希水的婚事，择日向全行宣布！”
希水大惊失色，尖叫道：“师父，你不能这样！”
柳轻冷冷地瞥她一眼，转身就走。
希水又气又怒，转身瞪着羲和大骂：“你当初走了就走了，现在又回来作什么？回来就回来，为什么要赶走我的小初哥！”
羲和平静地看着她，任她发火。
希水骂着骂着，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羲和走过去，手在她的头顶拍了拍，安静地看着她。

第61章 死而后生
华民初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抵达了三野坡。
爵爷背着完全昏死的方远极，累得满身大汗，快进庙门时，腿已经开始打颤，每走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气。
“沉死了，我们还是挖个坑把他埋了吧。”爵爷气喘吁吁地说道。
“已经到了。”华民初直奔伏羲女娲像。他还记得希水是怎么打开暗道门的，定了定神回忆了一下启动的方法后，把手放在圆盘之上。
圆盘却没有任何动静。
华民初看着圆盘，不解地说道：“之前希水就是这样啊？”
爵爷把方远极往地上一丢，望了望周围的环境，嫉妒地摇头：“啧啧，没想到易阳行破成这样，还不如千阳坊呢。”
花谷瞪了爵爷一眼，走去圆盘前看情况。
柯书在四周看了一圈，指着前方说道：“前……前面还有……”
“走吧，去那边看看。”华民初想了想，带着众人往前面的屋子走去。
这也是一座庙。庙内只有两尊佛像，一座立在侧面，另一座巨大无比，却只有上半个佛头，两眼巨如铜钟，令人咂舌。
华民初绕着佛头转了一圈，没发现任何端倪，又打量周围，疑惑地说道：“上次没发现还有这个地方啊？难道我们来错地方了？有两个伏羲庙？”
柯书蹲在佛头上仔细地研究了半天，又敲又掐，突然兴奋地跳了起来：“这、这里有个洞！”
华民初等人闻声望去，佛头耳朵处里一片漆黑，赫然就是一个通道！
“大家小心，不要走散。”华民初鼓足勇气，带头走进了佛头耳洞中。
爵爷把方远极拖起来，不情不愿地跟在后面。
进了通道，众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巨大佛头的下半张脸。
爵爷在佛头前停下脚，满脸鄙视地说道：“嘿！一个佛头他们给当成宝贝！藏这么严实干嘛？”
华民初围着佛头看了两圈，没发现再有别的机关。往前看，甬道幽深黑暗，看不到尽头。
爵爷提了提背上的方远极，回头看了看背后光亮的出口，嘀咕道：“还是回去吧，埋了他拉倒。这里边黑咕隆咚的，怎么走啊？”
就在这时，众人眼前出现了一点蓝绿色的冷光。
爵爷吓得赶紧往华民初身后躲，害怕地直缩脖子：“鬼、鬼火！：
随后，更多点蓝绿色的冷光出现。越来越多，像一片莹光闪闪的会飞的云团，把幽暗的通道照亮。
华民初心中也怕，但他是这些人的领头，这时候不能后退。他大着胆子伸手，手掌在半空中一翻，一点冷光飘到他的手心上……原来是一只萤火虫。
华民初的心立刻放松了许多，把莹火虫给众人看：”别怕，这不是什么冤魂，是萤火虫。”
爵爷壮着胆子仔细看了看华民初的手心，这才松了口气。
海量的萤火虫停在石壁上，或者环绕着几人飞，发出的幽光足以照亮甬道。
众人终于走到了砖石甬道尽头，面前却是岔路口，通往三条看上去一模一样的石窟甬道。
石窟壁上除了振翅的萤火虫，还有许多发光的苔藓和硕大的蘑菇，也都发出冷光，照得石窟内通明。
华民初等人被这些奇景吸引住，早忘记了刚才的惊吓，好奇地四处打量。
爵爷走到一个发光的蘑菇前，啧啧称奇：“好家伙，这可比我之前偷的宫里的夜明珠好看多了！你们看这个，比我脑袋还大”
爵爷说完，刚要用背上方远极的手去摸，被花谷一把抓到身边。
“别碰！有毒！摸一下，就会进入幻觉！”花谷脸色煞白地警告道：“这里面的东西，全都不要碰！”
爵爷讪讪地缩回手，嘀咕：“有这么可怕么……”
花谷看着闪闪发光的蘑菇，神色冷峻，一扫平常的嬉闹之色，“我们千手虽然和易阳同城相处，却也对她们知道的很少，总之小心为好。”
爵爷点点头，刚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张不起眼的破网。瞬间，从墙壁四角涌出许多黑色的虫子，伴随着一团团的黑雾，悄无声息地接近大家伙儿。
爵爷对这一切浑然不知，摸摸佛头上的石壁，发现手上都是灰，又极为嫌弃地拿手在方远极身上蹭了蹭。
这时，一只虫子慢慢顺着爵爷的脚往上爬，爬到脚踝处，竖起四肢，正要往爵爷的脚上下嘴时，花谷一眼看到了，脸色骤变，用力甩出金丝线，缠住虫子用力往墙上一甩。
爵爷听到动静，低头一看，顿时头发发麻，脚下密密麻麻一片黑压压的虫子！
“妈呀！这是什么玩意儿啊！”爵爷大惊失色，一边说着一边背着方远极躲闪。
奈何虫子好像知道他跑得慢，谁都不追只追他，且以极快的速度，眼看就要攻击到爵爷，千钧一发时，只听不远处传来有节奏的巴掌声，见远处走来一黑衣男子，身上遍布神秘气息，群虫散去。
华民初看清来人，错愕地说道：“是你！羲和！”
羲和冷冷地看着华民初，面无表情地说道：“你没有离开昆明。”
爵爷惊魂未定地跑过来，紧挨着华民初站着，上下打量羲和，“他谁啊？”
羲和扫了爵爷一眼，高傲地说道：“易阳行阳极师，羲和。”
华民初急切地问道：“希水现在在哪？”
羲和视线回到他身上，冷笑道：“希水是易阳行首，我无权过问。”
华民初失落地点点头：“她没事就好。”
“有我在她怎么会有事，反倒是你离她越远越好，她不会见你，你可以走了。”羲和收回视线，冷漠地说道。
华民初拧拧眉，恳切地说道：“我来这，是有事相求。”
爵爷赶紧将方远极放下，脚尖把方远极的胳膊扒到前方，让莹光照到他的蓝胳膊。
华民初指着方远极的伤口，对羲和说道：“这是不是你们的化魂蛊？你能不能解？”
方远极的伤口已从整个手臂蔓延到腰部，整个上半身都发出诡异的蓝色光芒。
羲和瞥了一眼，依然是冷冷的样子，拔腿往前走，“是又如何？我为什么要给一个外人解毒？”
爵爷恼怒地瞪着他，嚷嚷道：“你不解拉倒，把你们行首叫出来！我们请她解，她是我们的朋友。”
羲和敲打手中折扇，漫不经心地看向爵爷：“化魂蛊分易阳两蛊，他中的是阳蛊，整个易阳行只有我可解。”
华民初倒吸一口凉气，只好走过来，诚恳地说道：“我以八行持卷人身份，请你为他解毒！”
“持卷人的身份？”羲和满脸不屑地冷笑。
正在这时，墙内传来有节奏的掌声，羲和侧耳闻声皱眉，手中折扇一紧，恨恨地盯着华民初，冷哼一声，朝方远极走去。
华民初不解地看向那堵墙，寻思那是谁在后面拍掌？
羲和上前蹲在方远极身旁，查看伤势后，从袖中拿出一把特制的匕首，手腕一转用匕首划破自己的手指，血滴在匕首上，血顺着刀身蔓延，羲和以刀尖切入方远极的伤口之处，把伤口周围的腐肉切除。
“嗯！”方远极从昏迷中痛醒，发出几声闷哼，双眉紧皱，大汗淋漓。
不过，除了刚醒时发出的声音，之后不管羲和怎么用刀剐其腐肉，他再没发出任何声响。羲和看着方远极的眼中多了几分欣赏，但依然不言不语。
片刻后，羲和将一颗近腐烂的子弹取出，从怀中瓷瓶内取出一只纯白色、极其细小的虫子，放在方远极伤口之处，随后取出绷带将方远极伤势包好。
花谷在一边全神贯注地看着，直到这时才走过来，轻声说道：“听说男女易阳师除了都会用虫子以外，女善毒，男善药，这一手以虫治毒倒是厉害。”
柯书皱眉思索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道：“ 这这是什么原理，生…生物疗法？我想不通呢。”
羲和收起刀，起身对华民初众人说道：“ 暂时保住条命，但要以同样的方法驱毒七日。”
华民初长舒一口气，诚恳地向羲和道谢。
羲和扭头看向他，冷漠地说道：“此人是条汉子，我让他留在这里疗伤，你们可以滚了。”爵爷已经忍了羲和许久，现在被他驱赶，怎么也忍不下去，上前来挽起袖子就开骂，“你怎么说话呢？”
花谷也有些受不了这人的脾气，反唇相讥道：“呵，怪不得易阳一行从首席没落到如今地步，全是些自恃傲慢的家伙。”
羲和眼神一狠，两枚阳极针猝不及防的命中二人。
可惜，花谷、爵爷全没有察觉！
华民初眼看几人起了争执，拉开花谷和爵爷，低声说道：“够了，我们走便是。”
羲和冷哼一声，拖住方远极转身就走。
“什么人哪！”花谷不满地说道：“一点待客之道也没有，好歹都是八行里的人。”
华民初无奈地说道：“他就是希水真正的师哥。”
“嗯？”
“啊！”
花谷和爵爷对视一眼，仿佛明白了什么，犹豫了会儿，小声问：“情敌啊？”
“什么情敌？就是一个不要脸来捣乱的。”爵爷不屑地说道。
“走吧。”华民初失望地往回走去。
从通道中出来，天已大亮，在黑暗的地宫里呆了一晚的几人都被阳光晃了眼。
“这都天亮了，咱们赶紧去千阳坊吧，免得枫茗姑娘有什么闪失。”华民初扭头看了看寺庙，勉强打起精神。
柯书点了点，小声说道：“我们快走，钟瑶姐姐也在等你。”
华民初点了点头，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花谷和爵爷太安静了！他停下来，在门口等着花谷爵爷出来。过了会儿，那二人终于出来了，几人眼神对上，华民初突然神色一变。
这两人双唇发紫，明显有着中毒症状！
柯书吓傻了：“他、他们……”
华民初想到在地道里的事，怒声说道：“中蛊了！一定是羲和！”
他冲回地道，却再也打不开机关了！又急又气的华民初抓起香炉向佛头砸去，激动地大喊：“你给自己人下毒蛊，还算八行中人吗！”
地宫里，女易阳师们纷纷扬头看着上方。
希水拖着虚弱的脚步走到了石室正中间，嘴唇颤抖着，无力地说道：“打开机关，放他们下来！”
易阳师们被她的决定吓到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没一个人敢真的去打开通道。
有人大胆地上前来，想劝她：“希水师妹……”
希水仍然抬着头，冷淡地说道：“叫我行首！”
众人怔住。
过了片刻，希水转头看向众人，冷笑着说道：“我终于知道易阳行为什么衰败，就是因为心胸狭隘，记仇记恨却不思大局，现在又对行门自己人下毒蛊，我这个行首还有脸面对八行吗？”
大家被她说得都低下了头，但仍无人上前去打开机关。
“好，那我自己去！”希水退了两步，咬咬牙，走到机关前面，毫不犹豫地打开了通道机关。
刺目的白光照进来，她眯了眯眼睛，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华民初正站在佛像前，看见希水出现在眼前，顿时一阵狂喜，大步迎上去，低呼道：“希水。”
希水看了他一眼，躲开他灼灼的眼神，转头望着地上躺着的花谷和爵爷，走过去，蹲到二人面前。
“情况怎么样？”华民初蹲到她身边，急切地问道。
“是断舌蛊。”希水低着头，小声说道：“十二个时辰失语，二十四个时辰丧命。”
“什么！”华民初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希水的手腕，急声说道：“能解吗？”
希水看着他的手，轻轻点头。她迅速从腰间取出一支药水，给花谷和爵爷口中各滴一滴。
片刻后，两人都发出一阵咳嗽，但只有爵爷一人醒来，花谷仍昏迷着。
柯书兴奋地直点头，“好了！”
“没好，”希水摇头，直言相告：“ 这只能暂时稳住体内毒素，让他们醒过来，不会意识涣散，我不是阳极师，不会那么多医治之术。”
华民初和柯书一听，都急了。
“有没有法子解？”华民初追问道。
希水犹豫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只金色虫蛹，点头：“有是有，但解蛊之蛹眼下只有一只……”
爵爷闭上眼睛，低喘：“给她，小爷、小爷不需要。”
花谷缓缓睁开眼，看向众人，小声问道：“怎……么了？”
希水轻声说道：“你们中了断舌蛊，解蛊之蛹只有一只，只能救一人。”
花谷楞了一下，强笑道：“那给爵爷咯，人长得丑又笨得要死，再是个哑巴以后可怎么找媳妇儿啊？”
爵爷急了，“不成！我说给她就给她！这事儿都别争了！找不着媳妇儿你给我当媳妇儿！”
花谷脸蹭一下就红了，转开头，轻轻地说道：“你别在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爵爷一改平常的吊儿郎当，严肃地说道：“小爷认真的！”
花谷躺了会儿，突然翻了个身，拿起希水掌中的虫蛹就往爵爷口中塞去。
哪想爵爷也也打了这个主意，比她早一步起身，两人一番较量，花谷彻底败下阵来，被爵爷用一只手就彻底制伏。
花谷错愕地看着他，不解地问道：“原来你身手这么厉害，在北京为什么要装孙子！”
爵爷看着她，小声说道：“爵爷我顶天立地，和你一个姑娘较什么劲呢？”
花谷的声音渐小了：“你这家伙……”
花谷话说到一半，被爵爷喂入虫蛹！
爵爷犹豫片刻，抬起头直视花谷，正色道：“现在闭嘴，好好听我说，免得我之后哑巴了说不出口。小爷觉得你很好看，扮乞丐好看、穿男装好看、笑的时候好看、生气的时候好看、打我的时候也好看。反正就是。好看！爵爷我很喜欢！”
花谷完全傻了，迟迟没反应过来。
大家也傻眼了，蹲在一边呆呆地看着两个人。
爵爷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说道：“以后来我坟头送花的时候，可不许哭阿，你只有哭的时候不好看。”
华民初与希水对视一眼，刚想出声，希水抢先说话了，而且神态冷漠。
“解断舌蛊的金蛹在毒蝶谷，那里只有阳极师才能进入，所以我们三野坡的人多年无人踏入那里。”
华民初想了想，站了起来，“易阳毒蛊对我没用，应该是因为血脉之类的，我想毒蝶谷我能进去。”
爵爷、花谷终于说完了话，双双看向二人：“你们说什么呢？”
华民初走到二人面前，沉着地地说道：“毒蛹眼下是只有一只，我们刚刚在商议去哪儿找另一只。我决定进谷去！”
希水跳起来，焦急地说道：“不行！那是极毒之地，弄不好有去无回。”
花谷也急了，撑着墙吃力地站起来，急声说道：：持卷人，我知道你的心情，可这不是冲动……”
“你们真想看到爵爷成哑巴吗？没时间了，希水给我带路。”华民初坚定地说道。
说着，他拉起希水就要走。
爵爷和花谷无力跟随，相互掺扶着走到门口。柯书跳起来，赶紧跟上了华民初和希水。
“我……我们在这等你。”爵爷吃力地说道。
花谷跟着点头，“嗯，等你。”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和睦了？哪一天不是又打又掐的！
他们微妙的举止让希水终于忍不住发笑。
华民初看着露出笑容的希水，小声说道：：希水，你还是笑起来像你。”
希水突然停步，抬头看向他，轻轻地问道：“你不生我气了？”
华民初楞了一下，叹气：“我？我没能力阻止羲和，之后也没来找你，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你不生我气吗？”
希水眼眶泛红，咬着唇，拉住了华民初的袖子轻轻摇动：“持卷人……”
“你还是叫我师哥吧。”华民初不自在地说道。
希水展颜一笑，随后猛地点了点头，“师哥！”
柯书推了推眼镜，从二人中间挤了过去：“走，走吧。”

第62章 仇人之女
毒蝶谷离三野坡不远，四周围着一片枯木，谷中彩蝶围绕，美轮美奂，雾气昭昭，恰如幻境。
柯书看着眼前的美景，惊讶地说道：“好、好美的地方！”
“你看到的东西有多美它就有多毒。”希水朝枯树下呶了呶嘴。
柯书和华民初往那边看，顿时心惊肉跳。底下是一层森森白骨。
希水定定神，想穿过枯木圈去抓蝴蝶，但刚走近，立刻像触电一般被一股神秘力量击退了数步。
华民初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着枯木说道：“我来，你们在这等我。”
说完，他拿起柯书做的扑蝶网奔了进去。
从希水和柯书站的角度看华民初，他仿佛整个人融进了一团光晕中，很不真实。
二人紧张得直拧手，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怕惊动蝴蝶。
华民初成功地穿过了枯林圈，挥动着扑网扑向那些飞舞的彩蝶。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捕网化为尘埃！
紧接着，身上的衣服也渐渐化为尘埃，只有后脖处的的剑阁之印闪闪发光！金色的光芒包裹着华民初裸露的肌肤，肤色如铜，挺拔的脊梁，结实的肌肉，袅袅烟气中，他身体轮廓勾勒得犹如希腊的雕塑，身体随着彩蝶的舞动显得格外邪魅性感，整个人发出一种威震天下的王者之气。
柯书有些不好意思直视，赶紧别开了脸。可希水却直直的看傻了，鼻血不知不觉流出来……
华民初终于在深处看见一些闪着光的金蛹，捕捉到了一只还未破茧的金蛹。
他小心地捧着金蛹，快步走出光晕，来到希水和柯书面前，兴高采烈地让二人看他手中的金蛹。这时候他身上的衣服，居然奇迹般的又回到了身上，好像刚刚一切是他们的幻觉。
希水痴痴望着华民初，脑子里全是方才华民初捕蝶时的身影。
柯书拉拉她衣角，咳了两声。希水清醒了过来，一扭头，飞快地往回跑。
“怎么了？”华民初不解地问道。
柯书哪好意思说？他咧咧嘴，埋头往前狂走。
华民初不明所以看着跑远的二人，转身采了一片树叶，小心翼翼地把金蛹包好。几人回到伏羲女娲庙内时，花谷抱着昏迷的爵爷正在着急，看到华民初一行人回来，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怎么样？爵爷他一柱香前昏了过去，好像神智不清了……”
华民初打开用叶片包着的金蛹，花谷破涕为笑，赶紧把金蛹喂给爵爷吃下。
就在这时，有一只鹩哥飞来，落在希水身边，将发簪放下。
华民初一愣：“这是姐姐的木簪。怎么会在这里！”
希水捡起木簪一看，大惊失色：“糟了，钟瑶姐姐被关在三野坡下面了。”
众人皆是一惊，异口同声地惊呼：“什么！”
急促的呼吸声交织着，庙里安静了片刻，华民初跳了起来，扭头看向通道处。
“姐原来没去昆明，她来这里了！”
“是不是被抓来的……”柯书不解地问道。
希水想了想，站了起来，“我吃了姐姐那么多西餐，喝了姐姐的咖啡，是不会允许别人欺负姐姐的。我带你们去找她。”
她说完，直接打开了通道，带着几人走了进去。
“钟瑶姐姐一个八行外人，为什么跑来这里？”柯书疑惑地问道。
“我也不清楚。”华民初摇头，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在莲花池时，他就有这种感觉，现在这种不安感正疯狂地扑散。
这时，众人听到背后传来震动，回头一看入口正在缓缓关闭。
爵爷一把抱住了花谷的胳膊，抱怨道：“我们为什么还进来，这地方简直就是阴曹地府，我可不想死在这里！”
突然，柳轻凌厉地声音传进来了，“持卷人留下，其它人老老实实出去，否则就等着喂虫吧！”
大家往前看，只见柳轻带着彩蝮和瞑月等女易阳师风风火火地往这边走。
希水往前跨了两步，伸开双臂挡到华民初面前，怒声质问：“师父！你这是干什么？我才是行首！”
柳轻看了她一眼，忽然一挥手，几只虫子飞了过来。
希水见着，立刻抛出虫子“水星”，跟柳轻的虫子们斗成一团。可它是孤军奋战，势单力薄，最终寡不敌众，退回了希水身边。那些虫子直扑向希水……
希水这段时间本就虚弱，被虫子咬中，低呼了声，“不好！快走！”
“跟、跟我走！”柯书从兜中掏出一块原石，猛地砸在地上，一阵烟雾倏然升起。
华民初、爵爷和花谷借着烟雾，立刻跟上了柯书的脚步，往一旁的甬道跑去。就在这时，华民初却突然发现希水没跟上来！
华民初转看三人，果断地说道：“你们先走！我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说完，转身冲进烟雾寻人，这三人无奈，只好先退回通道里。
烟雾渐渐散去，华民初站在了原地，几名易阳弟子马上围了上来。
希水已经中了虫毒，本就虚弱的身子再也撑不住了，她费力地爬到了柳轻身边，抱住了她的腿，苦苦哀求道：“师父，你放过师哥吧！我答应你，坚决不再见他了！”
柳轻推开她，愤怒地说道：“今日你居然不顾性命跟他去毒蝶谷。希水，你是行首，你的安危就是易阳的安危，我不让你见他，当然是要保护你！你明不明白我的苦心啊！”
“可他怎么说都是持卷人，与他为敌就是与整个八行为敌啊，师父，难道你愿意看着易阳成为众矢之的吗？”希水哭了起来，抱着她不肯撒手。
柳轻低头看向希水，无情地说道：“来人，把华民初关起来！”
女易阳师推着华民初就走。
柳轻眼珠一转，心中有了主意，她叫住众人，冷笑道：“把他跟那个女人关在一起！让他们俩在姐姐画像面前，忏悔的度过余生！”
彩蝮看着黑幽幽的通道说道：“剩下的那三个人呢？他们钻进去了。”
柳轻头也不回地冷笑：“怪他们运气不好，偏偏跑进了密室，锁住甬道入口，自生自灭！”
彩蝮点点头，上前去扭动了一下墙壁上的一个开关。
轰轰的动静响过之后，通道两头的石门一起关闭。
三人逃走的甬道突然落下石门，死死封住了去路。
华民初被女阴极师带到了一间地室门外，往里面看，只见牢房内萤火闪烁，更显幽暗。
“进去。”女易阳师推了他一把。
华民初一头栽进去，摔倒在地上。
钟瑶就缩在墙边，看到进来的人，失声惊呼：“小初！”
华民初爬起来，关切地问道：“姐，你没事吧？”
钟瑶摇头，捧着他的脸细看，连声说道：“没事，我没事。你怎么来了？”
柳轻慢步过来，看着这一幕，冷冷说道：“你们两个不用忙着打情骂俏，华民初，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她，但你可知她真实身份是什么？”
钟瑶的心猛地一沉，慌乱地说道：“别听她胡说！”
柳轻笑笑，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又知不知道当年你父母的事为什么会闹得八行众人皆知？”
钟瑶转过头，泪眼婆娑地乞求道：“别说了，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华民初抬头看向钟瑶，心脏一阵猛跳，“姐，她在说什么？”
钟瑶垂下眼眸，眼神里满满地绝望，她沉默着，摇了摇头。
柳轻走进来，易阳怪气地说道：“你这位青梅竹马的好姐姐可不只是钟府的大小姐，她是……”
柳轻故意停顿下来，看向钟瑶，见钟瑶痛苦地闭上双眼，满意地笑了。
华民初越来越慌，他直直地看着钟瑶，等着答案。
柳轻突然厉声说道：“她就是第六十八任谛听之主——六耳！”
华民初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猛地扭头看向柳轻：“不可能！谛听一行向来神秘，我姐跟我一起长大，几乎形影不离，她绝对不是！”
柳轻得意地笑了起来，看着钟瑶说道：“你问她自己吧。”
华民初又看向钟瑶，却见钟瑶低头不语，肩膀耸动，彻底呆住。
柳轻抚了抚耳垂，冷笑道：“是不是明白些什么了？那你知道她娘是谁吗？”
华民初迟疑了一下，试探道：“邵姨？”
柳轻哈哈地大笑起来，渐渐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指着华民初说道：“邵姨？叫的好！就是你的邵姨，第六十七任谛听之主！当年亲自把华谕之和我姐姐的事抖了出来的，正是你口中的邵姨，也正是她才引来你全家灭门之灾！”
钟瑶闭着眼睛，痛苦地蹲了下去。
华民初难以置信地看着柳轻，不停地摇头：“不！不可能！这都是你编的！”
“你何苦骗自己呢，持卷人？”柳轻取来装着鹩哥的鸟笼，往华民初面前丢。
华民初看着咕噜咕噜滚动的笼子，急声问道：“姐，她胡说的，她胡说的对不对？她疯了是不是？是不是你回答我啊姐！你说话啊！钟瑶！”
钟瑶抬头，泪流满面地看着华民初，“对不起、对不起小初！对不起……”
华民初看着她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他退了两步，痛苦地问道：“你是不是全都知道！是不是！”
钟瑶跪坐下去，手伸向他，难过地说道：“小初，有些事情我也不清楚，我娘她当时肯定非常后悔……”
华民初看了她半天，突然发出一刀把冷笑：“你是六耳！这世间会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你瞒了我整整二十年，怪不得你要我出国，你要我远离八行，你要我跟你去所谓的美国！你想继续瞒下去！”
钟瑶慌了，拼命想解释：“小初你听我说……”
华民初又退开两步，冷冷地说道：“别再说了！”
钟瑶眼眶含泪，欲言又止。
柳轻走过来，掐住钟瑶的下巴，冷笑道：“看他的样子，根本就不知道你是仇人之女吧，而且，你喜欢他，就像你娘当年死心塌地喜欢华谕之一样……这就是报应！
钟瑶愤恨地瞪着柳轻，质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柳轻猛地扇了钟瑶一巴掌，狂笑道：“我不想怎么样，我只不过要把你们关在这三野坡一辈子，慢慢折磨到死！”
钟瑶被打得撞到了墙上，她捂着脸，愤怒地说道：“你恨的是我娘，冤有头债有主，你把小初放了，他是持卷人，你不能伤他！”
柳轻扭头看向华民初，漠然说道：“持卷人？很快就不是了！华逾之从我姐姐手里骗到的绘卷，他仙流一行根本没资格交接绘卷，绘卷本就应该归我易阳保管，现在物归原主。”
说完，柳轻从失魂落魄地华民初身上翻出十行者绘卷，对身边易阳师耳语。
钟瑶紧盯柳轻的口型，默默记下了十行者绘卷所藏位置。
柳轻交待完毕，回到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二人，嘲笑道：“你们新仇旧账慢慢算，我就不奉陪了。”

第63章 陷入困境
在二人被关在地宫时，爵爷三人也陷入了困境中，垂头丧气靠在墙角。
“我就不该跟他们一起来这破地方，你说咱俩刚刚从鬼门关出来，现在又……你说，为啥相爱的人在一起它怎么就那么难！”爵爷见花谷闷闷不乐，又耍起了嘴皮子。
花谷上前去踹了爵爷一脚，呵斥道：“你别给脸上天！再乱说，我用线缝了你的嘴！”
说完，她还真拿出金丝线！
爵爷赶忙闭上了嘴巴，用手在嘴边做了缝的动作，不再出声。
柯书没理一直斗嘴的二人，独自蹲在石室中心，在地上涂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三三得九，二三得六……”
“疯了？”爵爷走过去，想拍醒柯书。
不想柯书突然跳起来，差点没把爵爷的鼻子给撞歪了。爵爷捂着鼻子，痛苦地缩到一边。
柯书还是不理会他，按照他刚推算出来的八卦之理，一块一块地敲击石砖，但密室却毫无反应。
花谷看明白了，走上前问道：“有什么发现吗？要我帮你吗？”
柯书摇摇头不说话，重新按顺序敲了一遍石砖，却仍是没有反应。
他有些急躁了，反复叩着石砖，念叨道：“不会……错的……不会……不会错的。”
突然间他抬头看向花谷，急促地说道：“我们一起敲。”
花谷楞住了：“敲什么？”
柯书走到墙边，指了指特定的砖块，急迫地说道：“一起敲！”
花谷还是不明白，拍着柯书的肩说道：“别急，慢慢说！”
柯书回到石墙前，点出了几块相隔甚远的砖块，随即又努力蹦跳，指向石墙高处的一块砖。
“一起敲。”他扭头看向花谷，期待地看着她。
花谷终于明白了，她走到石墙前，跟随柯书敲击着指定的砖块。
突然间，石墙边的一道暗门打开了！
爵爷欣喜若狂，一把拍了拍柯书的肩膀，夸赞道：“不愧是墨班传人！有两下子啊！”
柯书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去救他们，你们先走……”
花谷赶紧说道：“不行，要去一起去！”
柯书摇头，把她推回去，“我会机关，你们跟着我，反而会误事，快走！”
花谷犹豫许久，拍拍柯书肩膀：“万事小心！”
柯书点点头，迅速往一处跑去。
花谷担忧地看了半天，叫上爵爷，往通道外快步走去。
“没事，若他们真敢对持卷人他们怎么样，我们就集合千门，商女，墨班，还有……过来平了这鬼地方！”爵爷一边走，一边扭头看。
花谷用力推了他一把，没好气地说道：“快走吧。”
爵爷往前栽了一个跟斗，痛得哎唷一声叫唤。
柯书此时正在通道里跑，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有些担心。他想了想，继续往回走。
暝月正在正厅把守，柯书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会儿，突然从角落里走出。
暝月被突然跑出来的他吓到了，警惕地说道：“我认识你，你跟华民初是一伙的！”
柯书咧嘴笑笑，从怀中掏出一个手掌大小的齿轮，又结巴起来，“终于、等、等到涨潮了……”
暝月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
柯书突然扑上去，用齿轮抵住了暝月的背，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这是三、三野坡的、命……”
暝月没料到一个呆子敢对她动手，硬是被柯书给推到了地牢门口。
在地牢里。华民初依靠在墙壁前，无助的坐着，他完全不理睬一旁的钟瑶，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祭坛上母亲的画像，眼泪不停落下。
钟瑶看着华民初的状态，内心痛苦万分，很想找他说点什么，但是看到他冷漠排斥的表情，又完全不敢靠近他。这些年来的点点滴滴都在她脑海里盘旋着，让她痛苦万分。
二人正冷漠僵持时，听到了柯书声音。
华民初跳起来，急切地跑到了门口：“小柯？你怎么来了！” 柯书看了看华民初，对暝月说道：“放，放人！”
柳轻已经得到了消息，迅速率领弟子赶到了牢房门口。
暝月立刻迎上柳轻，焦急地说道：“师父，大事不好了！”
柳轻看了看柯书，毫不在意地说道：“慌什么？不就是个墨班小子，抓起来！”
暝月未及阻止，众易阳师鱼贯而出，冲向柯书。
柯书拿着小小的齿轮，大叫道：“别动！这，这是水，水坝上的！没了它整个水库，的堤坝都会在半，小时内崩坏，到时整个，湖的水就会完全灌入三野坡！
柳轻看到齿轮，突然拦住易阳师：“先退下。”
柯书拔了一下齿轮，说道：“还有一刻钟，位置只有我知道！”
柳轻愤恨地说道：“那我们今天就一起死在这里！”
众弟子立刻齐声说道：“愿与师父同生共死，愿与易阳门共存亡！”
柯书楞住了！
希水从人群中跑出，踉跄来到柳轻身前，随即突然跪了下来，眼泛泪光唤了一声：“师父！”
柳轻冷冷看向希水：“你还想做什么？”
希水深情望了华民初一眼，低下了头，低喃道：“我希水今日卸去易阳行首之位，并在此立下蛊誓！今生今世决不再见华民初，不再动情！若然不遵，甘受百蛊噬心之痛！万劫不复！”
钟瑶彻底愣住，泪水流下。
华民初冲过去，大喊了一声：“希水！”
希水身子颤了颤，抬头看向柳轻：“师父，求你了！”
柳轻一直看着她，良久后发出长长一声叹息：“罢了！放了他们。”
华民初退了两步，黯然地唤道：“希水。”
希水沉默不语，也不曾看他。转身之时，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随即头也不回地走入众弟子中，消失不见。
华民初只觉胸口一痛，踉踉跄跄地往前栽。
钟瑶赶忙扶住了华民初，华民初却一把甩开了钟瑶。
“别碰我。”华民初看了一眼钟瑶，慢步往外走去。
此时，三野坡内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柳轻急忙催促柯书：“快把位置告诉我！ ”
柯书将齿轮扔向柳轻，念道：“乾三连，坤六断。”
柳轻略一思索，随即狠狠地瞪了柯书一眼，带着众弟子赶往水坝。
众人往石室另一侧狂奔而去。
过了片刻，女娲庙的石门被打开，柯书带着众人鱼贯而出。
钟瑶仍显虚弱，她强打精神，缓缓走到华民初身边，仍想解释：“小初，我……”
华民初满脸是泪，也顾不得擦，转过头不看她。
钟瑶习惯地伸出手要帮他擦：“小初……我……”
华民初甩开她的手，压根不看钟瑶，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向前走。
爵爷和花谷面面相觑，都不知出了何事。
“我去扶姐姐。”花谷向爵爷交待了几句，走过去扶住虚弱的钟瑶。
爵爷抱住柯书的肩，朝二人努努嘴，问道：“这怎么回事儿啊？”
柯书拧拧眉，一把推开爵爷，跟在华民初后面渐渐走远。
爵爷满脸懵：“嗨，我招谁了我！”
——
伏羲庙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影响到羲和给方远极治病。他坐在一边，冷冷地看着昏睡中的方远极，观察着他身体的变化。
终于，方远极从昏迷中醒来，慢慢扶墙起身，打量周围的环境，视线所及处，看到一尊巨大佛头。
羲和站起来，说道：“好一个强硬的身体。”
方远极闻声望去，立刻跪下：“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羲和抬眉：“我没救你。”
方远极抬头，坚定地说道：“ 毒子弹的化魂蛊为阳蛊，只有男易阳师可解，而三野坡里的男阳极师只有一位，就是您。我这条命是您的了！你让我肝脑涂地也万死不辞。”
羲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指着门外说道：“你有此心，不枉救你一命，只是我这儿用不上你。你走吧。”
方远极急了，膝行到羲和面前，大声说道：“错，你办不了的事，我给你办。”
羲和傲气十足地说道：“笑话，这世上哪有我办不了的事，你能办？”
方远极咬咬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杀华民初。”
羲和一怔，转身直视方远极，眼神探究，分明是在揣摩方远极的用意。
方远极抬头与其对视，眼神坚定，丝毫没有闪躲和犹疑。
羲和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说道：“他刚救了你，并且是八行的持卷人，所有人都在保护他。你杀不了，也不能杀。”
“他救我本就妇人之仁，我与他在北京之仇还未清算，你是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不信我的决心？”方远极说道。
“我什么都不信，你没必要跟我承诺这些，走吧。”
“唯一能左右华民初生死的，除了你八行规矩，不外乎一个黑纱之主，请您为我斩断痛脉，我必定手刃华民初。”
羲和倒吸一口凉气，再度认真的打量方远极，疑惑地问道：“斩断痛脉？你到底是谁？”
方远极直视着羲和，眉头紧皱：“一个穷凶极恶，不想再被疼痛束缚的人罢了。”
羲和站起来，慢慢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小声问道：“痛脉断，人性丧，从此与怪物无异，从没有人愿意这么做，你可知道后果？”
方远极坚定地点头：“知道！一个死过一回的人，早就把剩下的命当赚回来的了，没什么可怕的。”
“哪怕九死一生？”羲和又问。
方远极用力点头：“生死由命！”
羲和冷笑：好！你随我来！
方远极立刻起身，紧跟上羲和的脚步。
寺庙后面有一处天然石台，羲和把方远极倒吊在一个木架上，在下面烧起极旺的炭火，几乎贴紧方远极的头皮在烧。
方远极想像过过程的痛苦，但没想到会是如此的惨痛！
羲和盘腿而坐，淡淡看着眼前的方远极，额头之上也有紧张的汗珠流下。随着方远极因身体倒悬而全身充血，青筋暴起时，羲和终于站了起来。
“人身上的任何的器官、神经的存在都是经过千万年演化的结果。想要真的切除所谓的痛感神经并不可能，而我要做的是先通过阳极针封锁肢体反应，再部分破坏你的中枢神经，引发痛感缺失的症状，这实际上是一种不可逆的损害。”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十余枚阳极针，分别扎在方远极的穴位之上。此时方远极全身都开始有溢出的血液流下，伴随着肌肉的颤抖抽搐，血液遍布全身，十分渗人。
最后，羲和取出仅剩的一枚阳极针，对准方远极的脊椎，准准地扎了进去。
“无礼无义，无感无心。”羲和垂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方远极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悍然倒地，身体抽搐蜷缩了几下，失去意识。
震荡山谷，兽惊鸟飞。
一阵静默之后，羲和站起来，把一张兽皮盖在赤裸的方远极身上，转身离开。

第64章 死而后生
斗转星移。
数日一晃而过。
羲和独自坐在石屋里，面前的两位男子，脖颈之处都扎着一根极粗的阳极针，其余身体穴位之上，也有普通阳极针放置。他取出磁手套，戴在手中，又取出一本破旧不堪的书籍，耐心对照。
待准备完毕，羲和缓缓起身，操作手套运动，两名男子也顺势做着运动，竟如傀儡一般。
突然，他身后传来了一把低哑的声音，“以磁力牵引神经？”
羲和猛然回头，发现方远极站在自己身后。
羲和拧拧眉，视线回到男子身上，慢吞吞地问道：“你恢复好了？”
方远极单膝跪地，虔诚地说道：“多谢再造之恩。”
羲和点了点头，继续给面前的人施针：“你的体格与刚性比我想象中还强得多，行吧，你可以走了。”
方远极没走，反而走到了羲和面前，好奇地看着傀儡，问道：“这是何种秘术？”
羲和放下银针，有些得意地说道：“此术名为定脉，确实如你所说，是以本就带有磁性的阳极针，配合我特质的磁性手套，相斥相吸，娴熟后即可操纵他人。被操控之人在这段时间里意识全失。”
方远极好奇地问道：“阳极针？这也是易阳术？”
羲和摇了摇头，把手中的书丢开，满意地欣赏自己刚刚完成的杰作：“这是我从南洋民间学会的，阳极师的血脉易阳术，仅是对虫蛊的控制和对医术的天赋。我这个，才叫真正的驭魂之术。”
方远极看着羲和丢开的书籍缓缓说道：“那便好。”
羲和一愣，扭头看向他：“好什么？”
“定脉之术配合断痛之身才当是所向披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方远极笑笑，转身面对羲和。
羲和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脸色一沉，操纵傀儡攻向方远极，傀儡的匕首刺入方远极的肩部，方远极毫不躲闪，和羲和四目相视。
“我刚刚救了你，你恩将仇报？还想夺我秘术！”羲和愤怒地指责道。
方远极阴笑：“我说过，我是恶人！哈哈，没有疼痛的感觉，真是舒服。我再也不怕疼了，再也不！”
羲和摘下手套，取出一排阳极针，冷笑道：“不怕疼，也会死，你的功夫根本不是我对手，你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么？”
方远极的眼神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狂热，“这就是阳极针？我真想试试！”
说完，方远极迅速冲向羲和，两人缠斗在一起。
从身手上来说，方远极完全不是羲和对手，加上羲和有两位同样没有生死意识的傀儡帮助，方远极多次险些落败，但是他没有痛感，所有的刀剑拳脚落在他身上，只是让他越打越兴奋，现在鲜血几乎遍布他的全身，也没有让他停下。
他已经疯魔！他脑海里全是那句话：你怕痛……你怕痛……所以你成不了大事！
不，他不再怕痛了。从今往后，挡他者死！
羲和被他的疯狂给惊到了，他迅速收手跳开，怒斥道：“疯子，再打下去，你就死了。”
方远极狂笑，自负地问道：“是吗？你能杀我吗？”
羲和咬咬牙，操纵傀儡彻底将方远极逼在墙角：“当然能，现在你可以安心去死了。你武者一般毫无意义的求胜心，永远会是你的绊脚石。
方远极咧咧嘴，慢吞吞地说道：“现在，不会有绊脚石了……”
方远极突然从怀中取出枪，下一个瞬间，朝着羲和开枪！
砰！
羲和的瞳孔放大，身体缓缓倒地。
方远极从羲和的尸体上捡起手套和金针、还那本定脉的书籍，冷漠地从羲和身上跨过去。
一只阳极虫从此飞上天空……
走出剑阁的方远极，脸上写满了欲望和野心，正想下山时，那把指引他走到今日的声音又出现了。
“方司令好手段，我叫你断痛脉，没想到你居然连你的恩人都杀了。”
方远极环顾四周，大声问道：“谕之先生为何不出现？”
“眼下你杀心这么足，我一个老头子自然得小心着点。”
方远极眼神一冷，强笑道：“谕之先生多虑了，我还是识大体的。”
“那就好。”
方远极转过身，努力想分辩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过先生，现在我已经按照你的想法让自己变得更强，往后怎么走，先生可以透漏一些么？”
“夺得十行者绘卷，我把你扶上持卷人之位，再把这滇南滇军整顿整顿与新军阀联手，在中国版图上成就一方势力。”
方远极眯了眯眼睛，低声问道：“先生瞄的也是三月三？”
“不然为何我要在昆明等你，仅仅是为了让你切除痛觉，成为一个简单的杀人机器么？”
方远极终于看到暗色中的身影，盯着那影子问道：“可是军阀四处都有，我们又怎么能成事？”
“你可知道万山河绘卷？”如黑夜山风般的声音传了过来。
方远极大惊道：“华先生知道万山河卷的下落？”
“其实你曾经几次失之交臂而不自知，只怪你们这些局外人只看得到宝箱中的宝，却看不到那宝箱才是宝中之宝，如今十行者绘卷被扣在三野坡，而换取万山河卷的筹码，也在三野坡，方司令应该懂得怎么做了吧。”
方远极楞楞地看着那道黑影，直到那身影完全消失了，这才低喃道：“万山河卷……”
阳光掉进他血红的眼睛里，化成两团浓艳的血色，如噬血的魔一样，杀机涌动。
天亮了。
晨曦慢慢透过茂密的枝叶，照在急行一夜的众人脸上。
华民初背着虚弱的钟瑶走在最前面，柯书等人跟在后面。再走一会儿，就能回千阳坊的那条长满翠竹的山道上了。
华民初钟瑶两人一直没有交流，默默穿过野地后，钟瑶执意要下来，不让华民初继续背着，华民初也已经精疲力竭了，几人坐在路旁休息。钟瑶掏出一个绣着蝴蝶的手帕，想为华民初擦汗。华民初并没有接受，甚至干脆起身走到了一边。钟瑶握着手帕，伤心欲绝地坐在那里，加上她脸色苍白，头发凌乱，整个人就像一株即将枯死的兰花，毫地生所气。
花谷和爵爷看在眼里，很想给这姐弟二人劝和，却又不知从何劝起。
爵爷突然站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朝花谷递眼色，“花谷，我们去前面看一看，有没有能歇脚的地方。”
花谷会意，走前还拉走了愣着不动的柯书。
钟瑶感激地看了一眼那几人，起身走向华初，试图找他说话：“小初……”
华民初打断她，又往往前走了几步，刻意拉开和她的距离：“别说了，你现在需要休息。我们好不容易从三野坡逃了出来，你先回千阳坊休息吧。”
钟瑶看着他往前移动的脚步，眼泪啪嗒一下落下来，“你是故意支我走吗？”
华民初听着上钟瑶的啜泣声，心乱如麻地说道：不是，你赶紧先走，我是为你好。发生了这么多事，我脑子都快炸了，我现在不知道，不知道能回答你什么。”
钟瑶难过地摇头：我不走。难道因为我是六耳，我们之间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
“第六十八阶谛听六耳先生听号，即刻返回千阳坊。”华民初突然转身，急促地说道。
钟瑶愣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流得更凶了。
“柯书会跟你同行，保护你的安全。”华民初不忍看她，拔退就走。此刻他的内心同样痛不欲生。
钟瑶站在原地，声若游丝，“六耳，领命。”
花谷和爵爷面面相觑，沉默地跟上华民初。
山下有一个客栈，疲惫不堪的三人进了客栈稍作休息。小二把三人带到角落里的一处空桌，拎了茶壶给他们倒茶。
整个客栈就只有华民初他们三人，显得十分冷清。
花谷看着华民初，终于忍不住了：“钟……”
啪的一声，爵爷用筷子打在花谷额头。
花谷捂着额头瞪他：“你干嘛！”
爵爷继续挥着筷子，朝花谷挤眼睛：“这不是有蚊子么！”
花谷意识到自己不该多问，只好捂着额头看窗外。
小二边擦着桌子边说：“几位，现在只有酒和饭。”
花谷：为什么？
小二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们家厨子早上进城，到现在也没回来，可能又遇上封城了。”
华民初楞住：“封城？”
“那帮军大爷三天两头一有行动就封城，也不知道为什么。”小二耸耸肩，过去柜台忙活
突然，客栈窗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四五十人的士兵中队跑步经过客栈，十几名骑兵紧随而来。就在华民初疑惑这些人要去干吗时，四五个骑兵打了声招呼，进入客栈讨水喝。
小二端着茶壶赶紧跑来伺侯这活大爷。
华民初拧拧眉，示意花谷和爵爷小心说话。
几个大兵把枪往桌上一放，端起水碗一口喝光，抹着嘴聊了起来。
“你说丁司令跟那个牵什么羊坊的到底什么仇啊，不是已经派了一队人，又要我们去干什么？”
“你懂个屁，他们是去栽赃，我们是去抓赃，别废话了，喝完水赶紧走！”
华民初听到这里，跟花谷使了个眼色，花谷会意地点头。
爵爷看到华民初使眼色，看不懂华民初和花谷说了什么，凑过去小声问：“你要干啥！”
花谷看了他一发，悄在金线勾住门，突然猛地将门关上，然后一个飞身，两个老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花谷制服打晕。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门外骑兵听到声音往回张望时，只看见门关上，并没有别的动静。
爵爷急切地说道 ：“原来是要干这个啊！”
花谷扒开他，小声说道：“门外的我去解决。”
华民初叮嘱道：“弄晕就行。”
花谷掏出一只吹箭，则想出去。被爵爷拦住。
“我来就好。”爵爷朝她笑笑，迈着方步，走出屋外。
小二此时跑进屋内，看到老兵被打晕，突然愣住，大喊道：“兵爷！你这是怎么了！”
华民初赶紧说道：“把他也绑了，不然这俩老兵醒了他说不清楚。”
小二想逃跑，却突然被扔进来的两个士兵击中身体摔倒，爵爷以矫健身手再迅速将小二一把摁住，堵上嘴和昏迷的老兵绑在一起。
花谷抱着双臂看爵爷表演，点头道：“嗯，有点意思。”
爵爷嘿嘿地笑，挑衅道：“你想再试试不。”
华民初拍了拍小二肩，把饭钱放进小二的兜里。
小二吓得浑身发抖，使劲摇头。
华民初蹲下去，指着大兵说道：“你记住，一会儿他们醒了，就说我们是打劫的，连你一起打晕了，记着要这么说，不然你脱不了干系。”
本来摇头的小二听闻此言，赶紧使劲的点头。
华民初叫上花谷和爵爷，大步走出客栈大门，牵过骑兵的马说道：“我们骑他们的马！”
爵爷赶紧也拉了匹以过来 ，着急地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啥事了啊？”
花谷利落地骑上马背，打马飞奔。
“赶紧走，就你废话多！”
“千阳坊有难！”
爵爷回过神，连忙爬到以上，一路急追。
“哎呦你们早说不就好了，走！赶紧的！”
三人行至分岔路口时，华民初突然掉转方向奔向昆明。
“我去搬救兵，你们回去！”
花谷和爵爷对视一眼，快马加鞭直奔千阳坊。

第65章 牵羊大劫
一百多荷枪实弹的人围在千阳坊寨门，敲响了大门口挂的钟。
金锄站在门里面，冲着人们高喊：“请问各位到访千阳坊，有何贵干？”
士兵长勒了勒缰绳，大声回道：“我们是杨旅长派来接枫茗姑娘的。”
金锄脸色一变，随即状若寻常：“对不起，我们这没有什么枫茗姑娘。”
鹤云走到金锄身边，往外面张望了一眼，抱拳说道：“原来是杨旅长的部队，我们进去给我们行首通报一声。请稍侯。”
士兵长朝他挥了挥手，笑容满面地说道：“有劳了！”
金锄拉了鹤云一把，低声说道：“得快去告诉行首。”
鹤云垂着眼睛，缓缓点头：“明白，我们去吧。”
秦兰庭正在房里看书，两位弟子匆匆进来，说完门口的事，她立刻明白情势不妙。二话不说，直赴枫茗住处。
“枫茗姑娘，得走了！我带你们走秘道。”秦半庭打开后门，严肃地说道。
枫茗心一沉，立马起身，匆匆往外走去。
金绣娘拽起启鸣，众人一起跑出房间。
等在大门外的士兵听不到千阳坊内动静，渐渐开始不耐烦。
士兵长踢了踢马肚子，指着门内说道：“兄弟们，立个下马威，随我进去！”
士兵们立刻举起枪朝千阳坊大门一阵扫射！
大门被撞开了。
士兵们凶狠地冲向广场，原本正在练功的孩子们听到动静早就躲了起来。
士兵长看着空无一人的千阳坊广场，气极败坏地说道：“看来那俩通风报信的小子，不大懂事啊。”
士兵围过来，问道：“长官，现在怎么办？”
士兵长举着枪，朝天开了一枪，“怎么办？直接来硬的。”
兰庭老人带着枫茗众人跑向自己房间，此时听到了枪响，眉头一皱：“先躲好。”
就在此时，一个孩子捧着手里的养蚕木盒从广场上走过。当他傻乎乎的抬头看向士兵时，仍旧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你们，是做什么的？”他不解地问道。
士兵长笑了一声，举枪对准了不远处的孩子：“我们啊，我们是来找人的。”
就在这时，金锄闪身而出，护在孩童身前，对士兵长怒目而视：“别乱来！”
士兵长得意地挥了挥手枪，“终于肯出来了？
一切都被秦兰庭透过窗户看在眼里，枫茗和金绣娘担心地着她，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厅内寂静了几秒。
枫茗突然落下泪，自责地说道：“这一切都因我而起，是我害了你们千手一行。”
金绣娘拉住她的手，劝道：“枫茗师妹不要自责了，我们会化险为夷的。”
启鸣往外看了看，缩着脖子说道：“这么多兵啊！对方是什么人？”
秦兰庭拧眉说道：“他们自称是杨旅长的人，但必然是假！
枫茗犹豫了一下，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除了杨旅长，就只有丁司令了。”
金绣娘疑惑地问道：“可他们是怎么知道枫茗姑娘在这里的！”
众人正想对策时，广场传来了枪声，紧接着是孩子的哭声！
秦兰庭猛地一抖，扑到窗口往外看……
金锄倒在了地上，鲜血漫延。
这一刻，众多隐藏着的千手纷纷出现，准备和这些拼了！
“不要……”枫茗的担心成真了，她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千手倒在枪下！
被救的孩子趴在金锄的身上痛哭。
鹤云站在人群里，完全傻眼了，双手不停的颤抖……他不敢看血泊里的金锄，却又挪不开眼睛，整个人都变得麻木沉重，挪不动脚。
士兵长癫狂的一把抓住另一个千手小孩，用枪顶住，撕扯着他高喊：“我劝你们赶紧配合，不然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一位士兵指向行首室，大声说道：“队长，那边就是他们这个狗屁行当领头人呆的地方。”
士兵长冷笑：“给老子上！”
三个士兵冲入，随后瞬间传来惨叫声，身体又被扔了出来，在地上翻滚嚎叫。
士兵长大怒，举着枪就往行首室放了几枪：“里面的人，我们只要枫茗，放她出来我们放你全族一条生路，不然，一个个毙给你看！”
秦兰庭原本镇定的脸色终于变了！
枫茗看了看，拔腿就想要出去。
“你站住！”秦兰庭拦下她，低喝道：“不能出去。”
枫茗转身跪在兰庭面前，低泣道：“我枫茗也曾是商女，不能眼看同为八行的千手为我牺牲，让我出去换大家一条生路。”
这时金绣娘也跪下来，看着秦兰庭说道：“我和妹妹都不能眼看这千手被灭门，用我们换千阳坊众人的命。”
秦兰庭扶起二人，决绝悲壮地摇头：“不能出去，这帮人是不可能放过我们的，你们出去也无济于事。”
“那怎么办！”枫茗急得痛哭。
“会有办法的。”秦兰庭咬咬牙，看向窗外广场。
启鸣摇了摇扇子，说道：“行吧，轮到我了！”
“你？”众人扭头看他，一脸不解。
启鸣伸手就扒枫茗的衣，吓了几人一大跳，待明白他的用意后，马上商量出一个对策。
过了会儿，两名女子一前一后从房门里走出来。
士兵长远远看着，得意地挥了挥手，让人把二人带到面前。
千阳坊外。
花谷和爵爷骑马赶到了千阳坊外，他们从远处就听到枪声。心急如焚。
此时钟瑶、柯书也回来了，四人汇合后简单地商量了一下，各自行事。
花谷潜行进入，在爵爷的配合下将守在外围的士兵用吹箭一个一个悄悄迷晕，两人配合的行云流水。可惜士兵太多，吹箭不够，二人到后面只能一个一个小心解决。
那一边，柯书用弩箭不停的射击士兵腿部，掩护着钟瑶入内。
四人一路潜入，逐个悄悄的躲过了众多士兵，来到高处，正好看到坊内中心士兵枪决千手众的情景。
花谷又急又怒，悲愤不已，差点直拉冲出去，被爵爷死死拉住。
“你现在去是送死，我们先去救人。”爵爷严肃地说道。
“现在也是救人！”花谷急得满脸是泪：“你没看到他们在杀人吗？那都是我的兄弟姐妹！”
“我怎么没看到！可你现在冲过去……你也是我的……”爵爷激动得脸红脖子粗，一时结巴起来。
“砰……”
又是一阵枪响。
二人打了个哆嗦，往广场看，只见金锄正往地上倒。
花谷双腿一软，倒进了爵爷的怀里，眼珠子瞪着，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团鲜血。好半天，喉咙里才呜咽了一声：金锄师兄……
“别哭……那边出来人了……”爵爷怕她发出太大的动静，惹来那些豺狼疯子的注意，把她紧搂在怀里，慢慢往地上趴，眼睛紧盯着秦兰庭的小楼。
那两道纤细高挑的身影正慢慢走近广场中心。
“好像是枫茗小姐。”爵爷紧锁着眉，小声说道。
花谷睁着泪眼往那边看，看不清晰。
士兵长得意洋洋地轻踢马肚子，走近了那二人，用马鞭挑下枫茗的帽子。还没等他出声，一条金绳凌厉地卷上他的脖子，猛地从马背上拖下来，甩上了半空。
士兵们大惊失色，纷纷慌乱后退，大喊 道：“有诈！”
出来的是秦兰庭和枫茗！
秦兰庭以金线为武器，瞬间拉扯住周边三名士兵脖颈，迅速掌控了中心的局势。
花谷见状，立刻从藏身之地跳了出去，爵爷一看，赶紧跟上去保护她。那边柯书与钟瑶也到了，四人从暗处杀出瞬间让形势得到了改变，众千手也挣脱了士兵，加入到反抗。正打得难舍难分时，突然间又来了一群士兵！比方才的人数更多，枪支更新！
一名穿着笔挺军官服的卫队长大声喊道：“我们是丁司令派来营救枫茗姑娘的，大家不要误会！”
爵爷眯了眯眼睛，一眼认出这些人就是在客栈里见过的，枪头都绑着红布！
“巧了，今天都是来找枫茗小姐的。”花谷也认出了这些人，咬着牙，冷冷地说道：“你们丁司令的消息果然灵通，这边刚刚打完，你们就及时出现，真是妙哉。”
“我们丁司令得到消息，杨照山预谋挟持枫茗，所以立刻派我们来，接各位去丁府。”军官没听出嘲讽之意，得意洋洋地说道。
又是一声枪响，把马背上的军官吓了一跳，扭头看，居然又来了一批队伍！
“真是热闹啊！这又是谁的人？”花谷忿忿不平地说道。
那群人渐近了，爵爷大喊一声：“是持卷人！”
大家定睛一瞧，真是华民初！他身后跟的是杨照山！从人数上看，远远超过了丁天赐的部队。
“救兵来得真及时。”花谷热泪盈眶地说道。
杨照山甩着马鞭子，疾奔到广场上，指着先前那名军官大骂：“放你娘的屁！谁说老子要挟持枫茗小姐了？”
秦兰庭如释重负地吸了口气，收起了金线绳 ：“持卷人来了！大家不用怕。”
杨照山朝秦兰庭抱了抱拳，让士兵上前演双簧的丁天赐的衣服。下了枪，绑了军官，其余人都用绳子串成一串儿。浩浩荡荡的一长串，颇为壮观。
“说老子挟持枫茗？找几个人假扮我的人，就敢栽赃我，当我杨照山这几年仗是白打的？把这帮人给我抓起来，好你个丁天赐，早知道你不是个好鸟！老子要当面跟你们丁天赐对峙！”杨照山从一众军官面前走过去，用马鞭子拍几人的脑壳，训斥道。
突然有一名军官趁人不备，挣扎绳索，掏出靴里藏着的手枪瞄准枫茗，正要开枪时，突然枪被被一把乌刺击飞，回过神来之时，一柄乌刺架在军官脖颈之上。一方站在他身后，满脸肃杀之气。
军官对天长笑，突然操起四川话大喊：“丁司令，枫茗抓不到活的，我带她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躲在暗处一个小士兵陡然扣动扳机。
“小心！”秦兰庭一把撞开枫茗，挡到了她的身前。
“师父……”
“师父！”
大家看着秦兰庭倒在地上，血从她的胸口喷涌而出。
“师父……”花谷扑过去，跪倒在秦兰庭面前，伸着颤抖的手抱她，可是看着那些鲜血，眼前一片血色，脑子里嗡嗡地响，一片空白。
杨照山破口大骂：“奶奶的，来人！都给我捆了！”
华民初跳下马，冲到秦兰庭面前跪倒，悲痛地唤了声：前辈！都怪我当初将枫茗小姐安排在您这里，柯书！赶紧来看下伤势！
柯书跑来，查看了一下秦兰庭的枪伤，伤心地对华民初摇摇头。
千手徒弟们跪了一地，悲恸大哭。
“师父，你不能有事！”
“师父……”
秦兰庭看着眼前的人，虚弱地抬了抬手：“持卷人吩咐，我千手一行必然鞠躬尽瘁，如今也算不辱使命。”
华民初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
“花谷，爵爷……”秦兰庭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二人。
花谷哭着点头：“在！我在……”
秦兰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当着所有弟子的面，摘下自己手上的金顶针，将花谷和爵爷的手缠在一起。
“以后千手一行就交给你二人了，尽全力辅佐持卷人。”
花谷哭着抱住了她，“是！师父！”
“前辈你别走，听见没有？我起码得拜你为师吧！”爵爷眼睛胀得通红，跪在她面前，梗着脖子，不肯让人听出他声音里的哭腔，大声说道：“你听我说话！你别以为你是千手之主就能说走就走了！我不同意！”
秦兰庭力力地抬手，摸着爵爷的脸，露出一丝笑容：“终究是我千手的好孩子，你在北京的事情我知道，那紫禁城不也就是千阳坊吗，千手行托付给你，我也就放心了。”
“你得教我荤手、素手……你得让我也学学你们，尽尽孝啊！”爵爷说到最后，终是泣不成声。
千手徒弟痛哭成一片。
千阳坊被悲伤的气氛笼罩着，大家围在秦兰庭的身边，平常满是竹香的风里多了血腥味儿、泪咸味儿、悲伤的味儿……
秦兰庭慢慢转头，看向远处的山，低喃道：“八仙啊八仙，当年你打卦说我是李代桃僵，还真准啊，不愧是神通……”
她的手垂下去，不动了，双眼轻轻地合上，再也不会睁开看向这些孩子们，这青山绿水，翠竹迎风。
千羊坊里的哭声响彻天地。
华民初呆呆地跪在地上，看着秦兰庭，想到这些日子遇上的事，一股说不出来的愤懑和悲痛感在胸膛里充斥着，饱胀着，即将爆发……

第66章 牵羊大劫
杨照山带着俘虏的丁军士兵，带着部队闯进丁天赐府中。
丁天赐不紧不慢的从里屋出来，看着他身后捆着的士兵，笑了笑，“老弟，我今天府上招待不了这么多兄弟，改天再来吧。”
杨照山把俘虏向前一推，“丁天赐，你给大伙解释解释！”
丁天赐拔枪就是一发，正中俘虏眉心。
“多谢杨老弟帮我抓住叛徒。”他吹吹枪管，把枪别回腰间。
杨照山冷笑，指着身后的被俘士兵说道：“丁天赐，我这里还有你几十号叛徒，只怕你手枪子弹不够用。”
丁天赐脸色一沉，扭头看着他说道：“杨老弟，这可是我的地盘，你想清楚，别到时候走不出这个地方。”
四周脚步声乱响，丁天赐的人举着枪围拢过来，把杨照山团团包围。
杨照山镇定自若地说道：“我已经给咱们各方军发了消息，说我杨某带着意图劫持枫茗，冒充丁司令亲兵的犯人来交给丁司令处置，你如果想给大家一个名正言顺对你发兵的口实，我杨某今天也算死得其所。”
“若我死不承认，你以为你现在杀了我，其他各部不会给你安个弑上夺权的罪名合力剿灭你？杨老弟，你我本是薛将军最信任的部下，现在将军仙逝，本来就应该由我继承帅印，各方暗潮涌动，不过是等一个借口，现在重要的是用枫茗和遗书把所有人的借口堵上。如果你愿意，我们兄弟二人联手，你做司令我做将军统领滇南各部，整个南方都不是我们的对手，怎么样，何苦要做一个区区旅长？”丁天赐拧拧着，沉着脸说道。
“废话不用多说，我来这的目的本就不是真刀真枪的要和你分个高低，你心里清楚的很。如果薛将军如此器重你，那遗书必然会授印于你，我们等到三月三，当着各路军统的面，一见分晓！只不过，我奉劝你不要再打枫茗姑娘的主意，遗训已经不在她手上，被妥善保护起来，我也不知道在哪儿，只有三月三才会现身。如果你答应，这些兵滚回你的营里，如果你不愿意，哼，我杨照山拼个你死我活，都不会让你再他妈胡作非为！
丁天赐越听，脸色越难看，他的手又抚上了腰上的枪，恶狠狠地看着杨照山。杨照山也无所畏惧，直接拔枪对住了丁天赐。
两边的人对峙着，气氛无比紧张。
丁天赐终于软下了态度，手从枪上离开，打着哈哈说道：”杨旅长，好魄力，我丁某人不得不服。”
“好自为之。”杨照山冷哼一声，将俘虏扔给丁天赐，率部离开丁府。
丁天赐看着离开的杨照山，满脸的暴怒：“敢在我这里撒野，有你好果子吃。”
一名士兵匆匆过来，俯到他耳边说了千阳坊之事。丁天赐拧拧眉，黑着脸，扭头走回屋里。
一只鹩哥落到枝上，啄理着羽毛，不时盯着屋里看。
——
秦兰庭下葬。
千阳坊众人聚集在一起，华民初等人站在人群前，最前面是花谷和爵爷。
“恭送兰庭前辈。”华民初点燃香，带头跪下，恭敬地磕头。
身后众人也一起跪下行叩拜礼。
八仙慢慢地从小路走来，在秦兰庭老人墓前深鞠一躬，满脸悲痛。
华民初等他行完礼，慢步上前抱拳行礼：“晚辈见过八仙前辈。”
八仙凝视着墓碑，沉痛地说道：“持卷人，我嗅到有奸细的味道。秦兰庭是被算计了。”
“您也感觉我们这里出了内奸？”华民初拧拧眉，低声说道。
“持卷人想必心里比我清楚，枫茗藏在千阳坊你可曾告诉给外人？”八仙说道。
华民初摇摇头，又点头：“此消息必然是从八行之内传出，谁最有嫌疑？”
众人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样的结论，都紧张起来，互相打量，不敢出声，最后大家都看向了钟瑶。
钟瑶脸色发白，轻声说道：“大家觉得传递消息第一个想到的必然是谛听。我谛听一行虽是掌管消息来去，但不意味着我谛听就必然是内奸。”
华民初避开钟瑶的眼神，低声说道：“大家现在不要胡乱猜忌，没有找到证据之前，谁都难脱嫌疑，包括我自己。”
“人世间啊，看到的未必是真，想到的也未必是真。”
“那什么是真？”八仙肩上的木偶尖声问道。
八仙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的众人，说道：“天、地、良心。但良心往往不为外人知，要经得起委屈。”
钟瑶楞了楞，反复在心里咂摸着这句话，经得起委屈……她委屈吗？她看向华民初，眼眶眨红。
太阳升起来了，暖融融地照在山谷里，一簇簇的野花盛放，满山坡五彩绚烂。钟瑶眼里全是这彩色，突然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姐！”大家吓了一跳，连忙过去扶她。
华民初往她面前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双拳死死攥住，转开了脸。
他的反应被大家看在哪里，无奈，又无话可说。上辈的恩怨，怎么说得清呢？
钟瑶这一躺，又是一天一夜。醒过来时，一眼看到站在门口的华民初，赶紧挣扎着坐了起来。
华民初一脸不自然地走了进来，沉默了片刻，小声问道：“姐，你好点了吗？ ”
钟瑶看到他这态度，心灰意冷地点头：“好多了，你不仅仅是来看我恢复的如何的吧。有什么话，你说吧。”
华民初又是一阵沉默，慢慢抬眼看向她，低声问道：你有没有对谁泄露枫茗的消息，或者不小心说漏了。”
钟瑶猛地一颤，眸子圆瞪，脸色越发地白，“小初，你是连我也不信了吗？”
“不是，我现在不是相信谁不相信谁，我需要事实。”华民初说道。
“事到如今，我再解释什么也没有用，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让你远离八行，为了保护你。”钟瑶急声解释道。
华民初点点头，淡淡地说道“对！八行中你是无所不知的谛听，在家中你是姐姐，而我，在你看来，永远长不大！”
钟瑶呆了一下，哭着说道：“不是的，小初，我……”
华民初拧拧眉，打断了她的话：“从小到大，是你在决定我能知道什么，能做什么！可你问过我自己的想法吗？”
钟瑶语塞。
华民初看着她泪流满面，心又软了，抿了抿唇，小声问：“为什么？为什么瞒了我这么多年？”
钟瑶闭上眼睛，鼓起勇气缓缓说道：因为……谛听一行百年前受过几乎灭门的打击，所以后来行首从不露面。小初，你从小来我们家，并非偶然，背后有很多故事，我也并不清楚。但我一直爱着你。”
华民初心中一震。
“我们从小就定下了亲事。我一心只想让你远离这八行的纷争，也只有你远离八行，我们才可以在一起，但现在你知道你的家破人亡，跟我母亲有关，如果你想取消婚约，我丝毫不怪你。”
华民初轻轻叹息：“邵姨和我的亲生父母早已不在，上一辈的恩怨多说无用，邵姨从小就照顾我，我心里一直很感激。”
钟瑶见他态度缓和，顿时心中一喜，急促地问道：“那你愿意原谅我吗？”
华民初转开头，淡淡地说道 ：“现在摊上这么大的事，谈这些儿女情长合适吗？我现在一心只想查出到底谁是内奸。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做事了。”
他说完就走，再没给钟瑶说话的机会。
钟瑶失望地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又盈满了眼眶。
华民初又何尝不难过，他听着身后传来的轻泣声，很想回到钟瑶面前，告诉她，算了，以前的事不想了。可一想到自己活到这么大，明明他们都知道他的身世，却只瞒他一个人，心里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若他早知道，这一切还会发生吗？他会是什么样的人？华民初想像不出来，他也没办法现在折返回去面对钟瑶这位神通广大的六耳先生。
他脚步缓了缓，继续往前走去，他现在首要之事，便是找到内奸，这样才能保证大家的安全，保护好枫茗。
大家都在行首室等他，见他进来，纷纷起身。
华民初坐下后，开门见山地说道：“各位，为了避免再有意外，也同时为了保护枫茗小姐的安全，我已经把薛将军遗训藏在了别处。作为保险，我一会儿将藏遗训的位置，分别告诉你们各位一部分，这样即保障如果我被抓走，大家仍然可以一起找到遗训，并且就算我们其中一人被俘，对方也得不到完整的讯息。一切都为了三月三花会上，遗训可以顺利宣布。”
爵爷拧拧眉，不悦地说道：“你是把我们每个人都当贼防啊！”
华民初看了他一眼，低声说道：“兰庭老人的死，让人非常痛心和义愤，因为有内奸，所以非常时期，只能先得罪了，之后我华民初再向大家赔罪。”
金绣娘思索片刻，轻轻点头：“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花谷站了起来，抬起红肿得像小桃的眼睛，向华民初抱拳行礼：“千阳坊，谨遵持卷人安排！”
华民初点点头，继续说道：“接下来，我想单独跟每个人谈谈，大家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单独告诉我。”
“啊？”爵爷又不满了：“审犯人呢？”
“就这样吧，你先去。”花谷直视着华民初，手推了爵爷一把。
爵爷楞了楞，只好乖乖地跟着华民初往外走。
关上门，华民初坐到桌前，倒了两碗酒，一碗给爵爷，一碗自己端起就喝。
爵爷一眼扫去，见桌上摆着一些书本，书本压着一张当票，当票旁放着一坛酒和酒碗。
爵爷喝了口酒，抹着嘴巴说道：“你觉得谁是内奸啊，我这想破头也想不出来，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又都不一定。哎呀，我这脑袋，想不出来，想不出来，对了你不是要说地点的一部分嘛。”
“其实我觉得肯定不是你，这是你那部分信息。你收好，千万别弄丢。去叫绣娘姐姐过来……”华民初递给爵爷一个封口的信封。
爵爷掂了掂信封，塞进怀里，转身离开。
过了会儿 ，金绣娘走进华民初房间。
华民初正正身子，摸了一把脸，试图醒酒：“姐姐，你阅历多见识多，你觉得是谁？”
金绣娘看着他微醺的样子，拧了拧眉：“我不敢妄作判断……但是，你别喝了。”
华民初看了看她，递给她一只信封，“这是你的那部分。”
金绣娘握着信封叹了口气，摇头走出他的房间。
接下来，大家都来过了，最后进来的是钟瑶。她在门口站了会儿，慢慢走过去，沉默地看着华民初。
华民初头也不抬地递给她一只信封，“这是给姐的。”
钟瑶看着信封，轻声说道：“我不用拿，这里面是空的对吧。”
“一切都瞒不过姐姐。”华民初淡淡地说道。
钟瑶忍不住说道：“其实你是想看谁先忍不住打开信封。”
华民初吸了口气，抬起醉意朦胧的眼睛看她：“你这样跟我坦白你看穿了我的计划，怎么洗脱你的嫌疑。”
钟瑶苦笑，小声说道：“如果你真的怀疑我，即使我装作不知道，你依然会怀疑我。我现在便告诉你，我不是内奸，事实自然会澄清，也许不是现在，也许会是将来。”
华民初点点头，漠然地说道：“好，既然这样，结果自然会证明你的清白。”
钟瑶还想再和他说说话，但华民初看也不看她，这让她心碎不已。从华民初的房间走出，只见金绣娘就在外面等着。她勉强笑笑，埋头往前走。
“钟妹妹，最近大家心情都不好，有些胡乱猜疑，妹妹不是八行中人，千万不要为此烦恼。”金绣娘跟在她身边，小声劝慰道。
钟瑶感动地点点头：“谢谢姐姐宽心，清者自清。”
金绣娘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只是不知，妹妹为何如此抑郁？”
钟瑶嘴角牵了牵，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我只是没想到小初的态度。”
“持卷人也是不得已，毕竟这消息只有我们几个知道，现在害死了兰庭前辈，千阳坊千手一行差点灭族，持卷人为了查出幕后奸人，也只能如此无差别对待大家了。”金绣娘牵住她的手，微笑着说道：“你看，我们都被叫进去过。”
“唉，越想让他远离纷争，结果却一步步陷到纷争的中心，那个过去的小初已经离我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持卷人。”钟瑶心头泛酸，强忍住眼泪。
金绣娘停下来，用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小声说道：“这些你我都无能为力，不如与我去散散心，眼看三月三就到了。”
钟瑶犹豫了一下，正想推辞，金绣娘已经抢先让人套上了马车。
“进城去转转。”金绣娘笑吟吟地拉着她登上马车。

第67章 危机四伏
昆明的大街小巷都在为两日后的三月三花会做准备，道路沿途已经开始搭起帐篷，路上四处可见各种民族的彩色服饰 ，大银头饰在阳光下特别耀眼。
钟瑶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过去，心情也好了一些。跟着金绣娘一起随处乱逛。
“哎，去这里看看。”金绣娘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指着前面一家玉器店。
钟瑶点头，跟着她走进店里。玉器店里摆着些许精美的镯子，坠饰，翠绿绿水盈盈的，引得金绣娘和钟瑶一件件拿起来看。
金绣娘放下手里的镯子，拧着眉说道：“妹妹，我觉得这些东西看着也不怎么样啊！不是缅甸玉吗？原来就这种成色。”
“是啊，没想到一个能瞧上眼的都没有。”钟瑶也放下了手里的坠子，扭头往旁边看。
老板听到两个女人这样评价自己的货品，有些不高兴，吊着眼梢问：“两位，不知道什么样的货色，才能入得了您二位的法眼，我这可都是缅甸上好的货色。”
金绣娘笑笑，将自己的镯子摘下来，拿到老板面前，轻言曼语地说道：“不瞒您说，我这位妹妹也算是富甲一方的大小姐，您就拿这些东西糊弄我们，可是要丢掉我俩这大客户的。至少是这个品相，如果您这里有，尽管拿出来，我买得起。”
老板神色一凛，双手接过金绣娘的镯子仔细端详，“您这品相可是翡翠中的极品啊，小店真拿不出能入您眼的东西。不成的话，您去一间叫“德清局”的当铺，那里排场大，也转手些高档货。”
“走，我们去看看。”金绣娘拉着钟瑶直奔德清局。
里面果然比之前的玉器店要豪华许多，檀木桌椅，瓷器摆件，样样精品。
金绣娘转了一圈，叫掌柜过来：“听说你们这儿有些上好的翡翠，拿出来让我和妹妹挑挑。”
“您说的东西有倒是有，可是贵重些，只怕二位……”掌柜打量二人的衣着，有些拿捏不准是不是有钱的人家。
“怕我们买不起？”金绣娘故意把手一伸，手腕上却空无一物，她楞了下，懊恼地说道：“哎呀，我好像把镯子落在刚才那个店里了。”
钟瑶看向她空空的手腕，小声说道：“我陪你回去拿。”
“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金绣娘笑笑，转身就走。
“好，我在这儿等姐姐。”钟瑶撩动发梢，露出名贵的耳坠。
掌柜一眼看见耳坠，喜上眉梢，赶紧抱拳行礼：“小六，带客人进上房。”
叫小六的是当铺小厮，热络恭敬地请钟瑶到了上房，沏上香气扑鼻的热茶。过了会儿，掌柜亲手捧着一个首饰盒，毕恭毕敬的走到桌前，将首饰盒打开，首饰盒里果然都是品色绝佳的翡翠饰品。
“这里还有些其他好物件，您慢慢看着挑着，看看有没有入眼的。”
这时门外又晃进来一人，摇着折扇，大声叫要买上好的玉。
“启鸣？”钟瑶楞了一下。
启鸣看到钟瑶，也是一怔，“钟大小姐也会逛当铺？”
钟瑶不解地问道：“你怎么也来了。”
“出来瞎转转，不过这昆明简直没法跟京城比，一个时辰全看遍。我想买点好东西，送给金姐姐。”
钟瑶一听就明白了，摇着头说道：“是不是又要冒充宫里的东西，送给绣娘？”
启鸣讪笑：“啥都瞒不过您。”
“她马上就到。”钟瑶朝外面呶嘴。
启鸣一听，赶紧开溜：“拜托钟大小姐，千万别告诉她说我在当铺买东西。”
钟瑶好笑地摇头，但转念一想，启鸣对金绣娘还真是一心一意，哪像她，根本就没人这样对她。若是华民初能像启鸣一样，心里只有她，只看她，只管她，那该多好。
“妹妹，那边有暹罗的大象队，走啊，瞧瞧去。”金绣娘笑吟吟地跑进来了，朝她直挥手。
钟瑶楞了楞，小声问：“那镯子还买么？”
“回来再看！先看大象去！”金绣娘乐不可吱的拉住她就跑。
钟瑶只好先向掌柜道了谢，跟着金绣娘去看大象。
二人前脚走，后脚丁天赐的副官就冲进了当铺，抓着当铺掌柜一顿责问，在当铺里一顿翻找。
当铺外面蹲着两个小孩子，一直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直到掌柜被放了，当兵的跑了，其中一小孩站起来说道：“我去告诉持卷你，你守着。”
另一个点点头，蹲在原地继续玩泥巴。
黄昏时分，千阳坊里众人陆续归来。
华民初看了看时间，把八行人都叫到行首室。最后进来的是启鸣。
“持卷人，有何事？”金绣娘坐下，不解地问道。
华民初看了看她，沉声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八行内出了内奸，将枫茗藏于千阳坊的消息通告给了丁天赐，我华民初当初其实并不想做这个持卷人，但是机缘巧合，我受此重任，逃来滇南，遇到枫茗小姐，为了报答枫茗小姐带我渡过关卡，我决定保护枫茗小姐护送遗训，而我将她托付给兰庭前辈。这一切皆因我而起，所以我今天，就算这个内奸是至亲还是好友，我都要把他揪出来。”
爵爷拧眉，看着众人问道：“到底是谁啊，说这么半天，赶紧说是谁吧。”
“其实我之前单独给各位递交的遗训地址片段，都是假的，是一纸空白，有人可能已经猜出，我是打算看谁先沉不住气拆开信封。”
这时大家都拿出信封，每一个人手里的都是完整的，没有人撕开。
“那就不在我们中间喽。”花谷松了口气。
华民初摇摇头，继续说道：“但这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测试，是我假装不经意放在桌上的当票。”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等他下文。
“我在昆明城里六家当铺分别当了一样东西，拿到六张不同的当票，你们每一个人进入我房间的时候，我都分别放着不同的当票。”
“我还是没听懂，抓内奸跟那个当票有啥关系啊？”爵爷抓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他。
“因为你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说你把遗训藏了起来，所以……”花谷想了想，大胆地猜测道。
华民初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测，“所以有心的人必然会注意到那张当票，联想到我可能把东西藏到当铺了。”
爵爷还是一头雾水，“然后呢？还是没懂？”
“所以六张当票对应我们六个人，最后丁天赐去搜哪个当铺，当铺对应的人就是内奸！”一方抬起头，冷冷地说道。
华民初看向钟瑶，小声说道：“没错！”
爵爷楞住了，焦急地追问道：“那到底是谁啊！”
华民初的视线从钟瑶面前转开，看向神色不自在的金绣娘，低声说道：“经过确认，不是我们当中的人。”
大家这才松了口气，连称万幸。
“姐，绣娘姐，启鸣你们三个留一下，我有话说。其余的，请回去休息吧。”华民初拧拧眉，坐到了一边。
大家互相看了看，先行离去。
金绣娘坐了会儿，见华民初神情不对，于是问道：“持卷人，你怀疑我们？”
华民初看着她，低声说道：“刚才丁天赐带兵搜查的当铺，名为德清局，你们三人都去过那里。”
金绣娘急了，赶紧解释 道：“持卷人是在怀疑我？持卷人如果今天不说，我都不知道你桌子上还有个当票。”
华民看着她，缓缓说道：“否则我实在想不出，丁天赐为什么会在意德清局。”
“不是，华民初！你什么意思到底？”启鸣终于听明白了，跳起来，拍着桌子质问道：“我疯了吗，从南到北跑来找事儿？”
钟瑶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呆在原地。
华民初也没看钟瑶，沉默了会儿，低声说道：“但愿都是巧合吧，后天就是三月三花会，我也来不及深入纠缠这件事。”
“我们一起在北京经历了那么多，我相信持卷人一定是了解我的为人的，钟大小姐与你相处二十年，更是不必说。”金绣娘俏脸阴沉，不悦地说道：“你不用怀疑我。”
华民初点点头，“我持卷人的位子，都是绣娘姐姐拱手而赠，我心里清楚，启鸣与我北京相识，从文明戏再到紫禁城的事情，更不在乎自己性命安危，我也记得很牢。”
华民初转头看向钟瑶时，虽是没有把话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了。
钟瑶叹了口气。
华民初直直地看着她，眼中全是伤悲，过了会儿，他收回视线，轻声说道：“为了避嫌，你们三人明日便离开昆明吧。”
三人顿感意外，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走？小初，我能去哪？北京的家没了……”钟瑶泫然若泣地说道。
“绣娘姐、启鸣本就要回广州，你就一起同行过去吧，这阵子滇南也不安全。”华民初说道。
钟瑶摇着头，哽咽道：“我不走，我得陪在你身边！”
“你得走，而且我也相信，你有办法能联系到我，所以不用担心太多。”华民初一语双关地说道。
钟瑶彻底语塞。

第68章 易阳蒙难
周围蝉鸣四起，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金绣娘看着二人的样子，叹了口气：“我们走吧，钟瑶妹妹。”
“行吧，我们照顾好钟大小姐。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要赶我们走，我还不想呆在这破地方呢！”启鸣站起来 ，斜睥他一眼，拔腿就走。
钟瑶流着泪，递去一张字条：“这个，你或许用的上。”
华民初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好。”
“因为婚约，我等你长大，因为留洋，我等你归国，因为外八行，我等你回家。好！那我继续等，等你来找我，等你原谅我。”钟瑶动情地说完，也不敢看他的眼神，转身就走。
金绣娘看了看华民初，勉强笑了笑，跟上了那二人。
华民初一个人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三人。他总感觉还有一个人藏在暗处，正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他知道，钟瑶和金绣娘、启鸣不可能是内奸，但为了找到他，他必须让内奸相信他是安全的，这样才能再次引内奸出手。
“对不起。”他喃喃地说道。
不远处，鹤云带着几个千手的小徒弟正朝这边看着，手中拎着灯笼，昏暗的光扑到他的脸上，神情难辩。
方远极双手背在身后，在堂中踱步，欣赏着桌上的兰，墙上的画，一脸镇定。
丁天赐得到通传，快步来到大堂，费解地问道：“你来做什么？”
方远极扭头看向他，笑了笑：“听说丁司令在找薛将军遗训。”
“然后呢？”丁天赐盯着方远极的眼睛，觉得这人有些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发生了变化。他走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桌上轻叩，等方远极出声。
方远极走过来坐下，胸有成竹地说道：“我可以帮丁司令拿到，但是需要借丁司令一些兵。”
丁天赐沉吟了半晌，点头说道：“你要是能帮我拿到遗训，别说是一些兵，我整个军都可以借你！”
“那，事不宜迟，就现在出发吧。”方远极站起来，朝丁天赐行了个军礼，眼中狂热的光芒一闪而过。
“现在？”丁天赐反而不敢动了。
“就是现在，十成把握！若晚了，被别的收到消息，可就得不偿失了。”方远极说道。
“你想要什么？”丁天赐眯了眯眼睛，问道。
“荣华富贵。”方远极直截了当地说道。
丁天赐抚着手指上的扳指，低头沉思。
房间里很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响。
过了会儿，丁天赐站了起来，扣好衣领，大声说道：“点兵！”
方远极的嘴角扯开一抹得意的笑，跟在丁天赐身后，大步往外走去。
全副武装，小车开道，骑兵在后，马车拖着重炮，浩浩荡荡的一支队伍直奔三野坡。
日落时分，三野坡被重炮轰击，伏羲庙和大佛被炸得粉碎，山坡被夷为平地。在另一边，希水和柳轻刚刚发现了死去的羲和。
“怎么会这样！”柳轻托起羲和已僵硬的尸体，痛心地说道：“你是我们易阳门的希望啊！羲和！”
希水呆呆地看着归来不久的师哥，想到了小时候的事，小时候的羲和对她也是很好的。这才刚回来，怎么就没了呢？
突然，炮声轰隆隆地炸响，师徒二人大惊，放下羲和就往外奔去。眼看前面炮火纷飞，师徒二人无法过去，转身冲向另一处隐秘通道。
方远极和丁天赐已经到了地下宫殿中，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炸死的尸体，发光的毒蘑菇也散落一地，荧火虫没头没脑地狂飞。
丁天赐好奇往四周看着，小声说道：“没想到居然有这样一处地方。”
方远极对通道中的各种奇景毫不关心，直接跨过地上的尸体，来到祭堂前。
“这是什么地方？”丁天赐往里面张望了一眼，从士兵手里拿过火把往里面照。
几道纤巧的身影从祭堂里面的暗道里钻出来，一下子闯进了丁天赐和方远极的视线里。
“这里还有……来人！”丁天赐高呼道。
来的正是柳轻和希水，她们沿路召唤过了剩下的弟子们，刚聚拢来，就和方远极这一行人撞了个正着。
“方远极？”希水看着站在火光里的人群，认出了方远极。
“你认识？”柳轻看了一眼方远极，看到他身上挂着羲和的阳极针，大惊失色：“这些针……是你杀了羲和！”
方远极拍了拍阳极针，冷漠地说道：“对，是我杀的。要怪就怪他做事太自闭，连收容我在剑阁的事情，你们都不清楚。”
丁天赐听了半天，已经不耐烦了，下了道命令，让士兵把柳轻等人抓起来。
“希水，和你的师姐们先走。”柳轻放出阴极虫，匆匆说道。
“不行，我们和师父一起。”希水咬着牙，愤怒地朝那群人放出自己的阴极虫。
两大团虫群就像两团乌云，朝士兵们席卷而去。随着虫声震耳地回荡，不时响起士兵们的惨叫声。
其他士兵见状向后有些退缩，但是希水和柳轻这时候也因为放出过多阴极虫而已经显出疲态。
丁天赐把士兵往前推，替自己挡着虫群，惊慌失措地问道：“他们这是什么把戏？”
方远极不慌不忙地说道：“这是易阳秘术之一，阴极虫。”
丁天赐见方远极没有丝毫惧意，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小声问道：“你不怕？那就快点上，把这几个妖女抓起来！”
“司令看好！”方远极将上衣一扔，几个大步冲向柳轻和希水。
他所到之处，虫子都扑过来疯狂嘶咬，但他压根没有痛感，凭你牙有多尖，嘴有多利，对他来说都没有知觉。
希水分出一部分阴极虫阻挡方远极，却发现阴极虫的攻击对方远完全没有作用，眼看方远极就要伤到希水，暝月和彩蝮对视一眼，不顾一切地冲向方远极。几番缠斗，两人不仅没有困住方远极，反被方远极击中几拳。彩蝮看方远极又追上了希水，把心一横，抱着刀直冲方远极刺去。
“找死！”方远极并没有躲开，而是用硬生生地用手臂硬接下她这一刀。
鲜血四溅！
彩蝮以为自己得手了，伤到了到方远极，却没料到方远极满脸无所谓的表情，还冲着彩蝮笑了笑。就在她楞神时，方远极冲了过来，一掌重重地打中彩蝮的胸口。
“彩蝮！”暝月见状，大叫一声，朝彩蝮冲了过去。但她还没能靠近倒在血泊里的彩蝮，丁天赐拔出枪，对着暝月的后背开了一枪……
师姐妹倒在了一起，看着对方，慢慢地把手伸过去。鲜血从二人身下溢出，慢慢扩散，淌过了石板，渗进土中。毒蘑菇有了血的滋养，闪动着诡异的光。
方远极看了看流着血的手臂，拿出金针，一步一步走向被困在角落里的希水和柳轻。
希水挡到柳轻前面，怒不可遏地骂道：“方远极！当初在北京我就应该杀了你。”
方远极冷傲地笑了笑，在希水面前停下，小声说道：“你现在还有机会。要不要试一试？”
希水一跃而起，拼尽全力一掌挥向方远极，方远极一个闪身，敏捷地躲过。柳轻见状，也奋力跃起，手中两把短刀刺向方远极。两个人合力却伤不到方远极分毫，即使用刀刺中方远极，他也毫无反应。他眼里浸着血色，越打越兴奋，压根不管面前是两个女人，一掌又一掌，一拳又一拳地狠狠挥向希水和柳轻。
希水最近一直很虚弱，战斗力不比以往，柳轻也不是方远极的对方，二人越打越吃力，越打越后退。
观战的丁天赐拿出怀表看了一眼，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解决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方远极听罢，将金针至于指缝之间，躲过希水的攻击，借势将金针插进希水的后颈，柳轻刚要过来解围，也被方远极用金针扎住。
两人被金针所控制住，无法动弹，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感击中了二人。
柳轻僵立着，痛苦地说道：“你还偷学了定脉！”
方远极抬了抬眼皮子，慢吞吞戴上黑铁磁石指套，低声说道：“行了，别说话，都安分点。”
随着他捏着金针转动，希水柳轻的瞳孔迅速放大，眼神越来越迷离，直到失去意识原本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如同提线木偶一般任由方远极摆布。
丁天赐鼓着掌从方远极身后走来，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位女子，好奇地问道：“你这一招也是他们这一派的秘术？
方远极看着自己的杰作，笑着摇头：“是，也不是。”
丁天赐看了他一眼，急切地说道：“现在更重要的是拿到遗训，你不是说这里有换取遗训的筹码吗？在哪里？”
方远极使用磁手套，操控着被控制的柳轻缓缓走来。
“什么意思？”丁天赐不解地问道。
“就在这里。”方远极指了指柳轻，嘴角牵了牵。
丁天赐走到柳轻面前，在身上摸摸捏捏半天，费解地问道：“遗训到底在何处？”
方远有走过去，在丁天赐耳边耳语了几句。
丁天赐恍然大语，抚掌大笑，“妙计！”

第69章 如意遗训
千阳坊的大门旁，华民初和柯书正带着几个孩童忙活着，大门上有着很多弹孔，他要把这些弹孔修复，把千阳坊的大门重新立起来。
钉完卯榫，华民初放下铁锤子，去一边扶起倒杂草里的牌子，让孩子扶好，抡着锤子用力锤下去。
“花谷师姐！”一个小千手跳起来，朝着远处招手。
花谷满头大汗地冲过来，焦急地说道：“持卷人！三野坡出事了！”
三野坡？希水？华民初心头掠过一阵不详的预感！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你赶紧过来，你看是谁来找你！”花谷指着前面大叫道。
华民初手一抡，把铁锤抛开，赶紧随花谷往前冲。
广场上站着柳轻，但是柳轻整个人都行为怪异，脸色发青，根本不像她。
华民初刚要上前，被花谷拦住。
“先别过去！她好像不太对劲！”
这时柳轻手臂扬起，手中是一张信纸。
花谷眉头拧了拧，胳膊一甩，用金线取回信纸，交给华民初。
华民初展开信，一眼掠过，心猛地沉到谷底。
“华民初，如果你想救希水，限你半日之内带着如意和枫茗来三野坡，否则这就是她的下场。”
二人看向柳轻，只见她突然拔刀，用力捅进腹中。
“哎！”花谷一声惊呼！
华民初几个箭步过去扶起柳轻，摸到其后颈上的金针，迅速拔掉。
柳轻恢复神智，但已经奄奄一息。
华民初看着她腹上的刀愤怒地问道：“是羲和干的是吗！”
柳轻虚弱地摇头，气若游丝地说道：“羲和死了，方远极杀了他。”
什么！方远极干的……
华民初震惊，却哑口无言。这么说，是他亲手把凶手送去了三野坡，害了这些人！
“你善心太重，不适合在这江湖上闯荡，跟我姐姐一样，相信了什么真爱自由的鬼话，落到个葬身火海的下场。”
华民初双拳紧攥，身体慢慢地挺直，紧接着是抑制不住地颤抖。
柳轻看着他的脸，叹了口气，虚弱地说道：“希水也中了定脉，现在整个三野坡被丁天赐占领了，他们打算用绘卷逼你，你赶紧去救希水……”
华民初低着头，垂着眼睛，声音很轻，“柳前辈放心，我绝不会让希水受到任何伤害。”
柳轻颤抖着拉住他的手，急促地喘息道：“易阳一行不能断，之前是我错了，错的彻底，持卷人，我把希水交给你了，好好待她，答应……小姨……”
华民初的百感交集，这一声小姨是自己从未听到过的至亲呼唤！
他强忍着内心悲痛，用力点头：“好！”
“记着，让我随水而逝，这是我们阴极师的归宿！你娘不听劝，所以死在火里，我才不愿意和姐姐一样……变成灰烬……我要去水里，水洁而清……我要去水里……”
柳轻含泪闭上了双目。
华民初肩膀缩着，高大的身子弯下去，无声地哭泣着。
又一个……
双走了一个！
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一个又一个地离开，一个接一个地惨死？她们只是不问世事的江湖人而已，并未害人，并未伤天害理，凭什么恶人还在踏沙狂舞，而这些人却一个一个地倒下？
这叫公道吗？
华民初额头俯在地上，渐渐呜咽出了声音。
“别哭了，华兄弟你起来，我有话和你说。”枫茗从人群后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拉住他的胳膊，拽他起来。
“这些日子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华民初，你或许真的是八行的解救者。
华民初转头看她，喉头沉了沉，哑声问：“我？”
“从你的身上，我能看出薛将军的影子。我决定把如意交给你，或许更有价值。”枫茗从怀里拿出玉如意，捧到他的面前。
华民初又是一愣。
“你不要拒绝，我相信如果将军还在，他也会同意我的决定。以防万一，你看下遗训的内容吧。”
华民初想了想，郑重的将遗训从如意中取出。匆匆读完遗训上的内容，神情严肃钦佩，随即紧紧攥住遗训，警惕的环顾四周，然后将遗训重新封装。
“交给你了。”枫茗抿了抿唇，面色凝重地说道。
“民初一定不辱枫茗姑娘的信任。”华民初攥紧如意，缓缓点头。
“现在，救希水要紧。”花谷提醒道。
华民初扭头看向众人，金绣娘和钟瑶三人不在，这里只有花谷、爵爷、一方、柯书，仅凭他们的力量，应该怎么救？
“小柯，你还记得咱们从三野坡密道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那条水道吗？你上次说，如果破坏掉水坝，整个三野坡都会被冲毁。”他突然转头看向柯书，严肃地说道。
“没错，那个齿轮连接着整个水利装置，一旦把、把那个齿轮拿掉，上游水、水坝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最终决……决堤。整个过程需要半个小时。”
华民初将钟瑶给他的纸条交给柯书。这纸条是钟瑶亲手所绘的三野坡的地形图，钟瑶上回去那里时就已经仔细地记下了每一条路，每一个标志。
“方远极不怕死，但是丁天赐一定怕死。小柯，你拿着这个，你原本就熟悉过三野坡的布局，这份详细布局对你更加有益，你负责取出十行者绘卷。一方花谷，你们俩负责清理出口。我一个人进去，三点整，小柯你准时将齿轮拿掉，从密道到伏羲女娲庙，大概需要三分钟，你务必要在半小时内到达伏羲女娲庙，跟我汇合！”
“好。”柯书接过纸条，立刻看了一遍，牢牢地记在心里。
华民初看了看表，估算了一下时间，开始用棋子在棋盘上演示着几个人的路线给他们看，力求每一步都严丝合扣。
“你们看，这个时候我可能在跟方远极比武。”他抬头看向众人，指着其中一枚棋子说道。
一方楞了一下：“比武？你？”
华民初拿起代表方远极的棋子轻轻放在棋盘上，“我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尽量不动手。方远极这个人虽然不怕死，但是输不起，从我们之前几次在北京的交手，我就发现这个人骨子里，一旦你要挑战他，他必然会接受挑战，一定要击败你，他才会罢手，这是他的死穴，而且我会用十行者绘卷跟他作交换。”
一方眉头锁紧，再问道：“你确定？你去比武？”
华民初给他一个肯定且坚定的眼神，点头说道：“丁天赐不知道绘卷，方远极肯定知道，他或许没有找到柳轻藏绘卷的地方，用这个引导方远极跟我比武，就算方远极不肯，丁天赐也会逼他肯的！”
爵爷蹲在一边，不解地问道：“为什么呀？”
“就因为那丁天赐的野心可不比他方远极弱上多少，他若是知道了十行者绘卷的作用，一个区区方远极，说弃便弃了。”华民初解释道。
花谷有些担心了，走过来，捏起代表方远极的那枚的棋子问：“万一方远极之前跟丁天赐说了绘卷的事呢？”
“就算他俩都知道，我一个人面对他整个部队，丁天赐这种目中无人的军阀，也必然会大意轻敌，既然有好戏看，他不会放过的。我会先让他们放希水走。”
爵爷听了半天没自己的事，赶紧问：“那我呢？”
华民初拿起代表爵爷和枫茗的棋子放到最前方：“你负责护送枫茗小姐去找杨照山。”
爵爷拿起代表自己的棋子上下翻看，嘀咕道：“这么没有难度啊！”
花谷拧眉，不满地说道：“那你去跟方远极打！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别添乱！”
爵爷乖乖点头：“恩，我还是当护花使者吧。”
华民初：你务必要秘密的把枫茗小姐送到杨旅长那里，让杨旅长寸步不离，守着枫茗小姐。
小柯看着华民初，小声问：“你还没说我交给你齿轮干嘛用呢。”
“你把齿轮拿来的时候，离水坝决堤也就几分钟的事了，我要用齿轮命。刚才柳轻说整个三野坡都被军队占了，换句话说，丁天赐最精锐的司令部卫队，现在都在三野坡内。如果决堤，丁天赐的司令部卫队就要全军覆没。”
花谷仔细想了想过程，摇起了头：“不行，这样你就成了最危险的人质，万一有所疏漏怎么办。”
“我会见机行事，齿轮也会等到了三野坡入口，再给他们。当然，这样风险很大，也是目前唯一能救希水的方法，大家愿意不愿意跟我赌这一把？”华民初把棋子和成一团，转身看向大家。
众人点头。
这一路走来，当然是共进退，共患难，共赴硝烟，共待天明！
枫茗从头听到尾，只有她没事干，于是起身过来，问是否自己可以帮上忙。
“你专心隐藏好自己，明日三月三向整个西南各部宣读薛将军遗训。真的如意我已经藏好了，我自有安排，你放心！”华民初说道。
枫茗微笑着点头：“若是持卷人认为妥当，那就必然没有问题，我全力配合你们就是。”
华民初缓缓伸出右拳，用力挥了一下。
出发！

第70章 为夺绘卷
伏羲女娲庙外，盘踞着大批的士兵。因为刚取得了胜利，所以这些人看上去并不紧张，枪枝在一边随意摆放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扯闲话，只有一小队人在附近执行警戒。
华民初和柯书对了一下时间，朝大家打了个手势，大家分头行事。看着花谷和一方匍匐着进入了选定的地点，华民初大摇大摆地来到入口。
守卫看到突然出现的他，吓了一跳，赶紧抄起枪，迅速将他围住。
华民初不慌不忙举出装遗训的如意，朗声说道：”你们丁司令在等我。”
士兵进去通传了一下，飞奔出来，押着华民初往通道里走。
柯书看着他进去，趁着那些人的注意全在华民初身上，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庙中，来到上次发现齿轮的地方。
柯书看了一眼表，掐着秒针，在三点准时把齿轮摘下，但是没想到在摘下齿轮的时候，他的手腕被另一个齿轮给压住了！
“该死……”柯书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最终还是把齿轮摘了下来，就在抽出手的时候，他错愕地发现手表在刚才的碾压中已经完全损坏了！
糟糕，不知道时间了！柯书看着碎掉的表盘，大汗不停地冒。
华民初这时已经被押进了祭堂，丁天赐正坐在一旁的行军桌椅上，由卫兵伺候着喝着茶，看到华民初进来，抬了抬眼皮子，看向方远极。
方远极此时控制着被金针控制的希水，让她往墙上撞。每一下都撞得咚咚地响。
看到这一幕，华民初心里猛地一揪，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方远极给掐死了！但是， 他只能故作镇定，慢步往前走。
“你要的遗训，我带来了，希望你遵守承诺，放了她。”华民初把遗训“如意”放在地上，大声说道。
方远极收起磁指大量，不紧不慢的走过来捡起如意，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向华民初。“一个人就敢来跟我要人，真不知道是该夸你勇敢，还是蠢，你不怕我连你一起杀了？”
华民初笑笑，“我既然敢来，就自然是料定了你不会杀我！”
“哦？那我倒要听听我为什么不会杀你。”方远极挑了挑眉，眼里杀气渐涌。
华民初不慌不忙地说道：“因为你想要十行者绘卷！”
方远极原本得意的脸上，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矛盾和欲望！是恨不得现在就把十行者绘卷夺在手里的狂热和执着！
一直在悠闲喝茶的丁天赐看到方远极脸上表情不停地变，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把茶碗一放，揉了揉鼻头，慢吞吞地问：“什么十行者，什么绘卷？”
华民初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怎么，原来他没告诉丁司令您啊？”
丁天赐盯着方远极，阴沉着脸色问道：“他什么意思！”
方远极看也不看丁天赐，淡漠地说道“此事与丁司令无关，不过是江湖上的一样东西。对丁司令没什么用。”
丁天赐是老狐狸，哪会信这番说话，契而不舍地追问道：“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一卷十行者，一卷万山河，从唐朝八行成立之时便延续至今，分别由八行和执政者各持一卷，相互承诺、相互制约。此前两卷一直不知踪迹，据称两卷合一便可重稳朝野，又或是，改朝换代，如今十行者出现，自然让方司令废寝忘食！”
丁天赐眼睛一亮，手指在茶碗上轻叩着，慢吞吞地起身，走向华民初，盯着他的眼睛问：“哦？这什么玩意能有这个能耐。”
“其实吧，就是一处富可敌国的宝藏。而我猜你方远极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十行者绘卷藏在三野坡哪里，因为只有我知道。”
丁天赐一听宝藏二字，瞬间火大，转身走向方远极：“方远极，原来你要我来打这个破地方，是为了帮你找绘卷，好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方远极冷冷地说道：“丁司令要遗训，我如今给你带到了，我找我的绘卷，跟丁司令你没有关系。”
丁天赐指着方远极呵斥：“这西南全境，就没有跟我丁天赐没关系的东西！”
咔嚓地上膛声从四面响起来，都对准了方远极。这些可都是丁天赐的兵！
“丁司令，您这是什么意思。”方远极双瞳骤缩，冷笑着问道。
“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遗训和绘卷我都要。”丁天赐露出一副贪婪相，拔出手枪指住了方远极。
这正是华民初想看到的场面，他不露声色地走过来，大声说道：“方远极，上次在帝京大饭店，你输给我，现在我也给你个机会报仇，你先放了希水，我跟你比武，你若赢了，我就告诉你十行者绘卷藏在哪里，若我赢了，你放我出去。”
方远极此时已经被华民初挑穿绘卷一事激怒，扭过头，狼一般凶狠地盯住了华民初，“比武？我没听错吧？就凭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身板，只怕我一招你都接不住。”
华民初傲气十足地摊摊手，“这么厉害，那还等什么？”
丁天赐见二人不理会自己，也火了，“费什么话，现在就杀了这小姑娘，看你说不说。”
华民初突然掏出一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怒斥道：“身为八行持卷人，十行者绘卷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在哪，你要是敢碰希水，我相信你永远不会得到你到要的东西。”
“你……”方远极气极，指着华民初居然有些无可奈何，半晌后才悻然说道：“你还是个痴情种。”
“反正我今天既然来了，就做好了死在这的觉悟，就是不知道丁司令愿不愿意到手的宝物飞了。”华民初问道。
丁天赐在这黑不隆咚的地方蹲了大半天，早就不耐烦了，挥挥手，烦躁地说道：“比试输了你就肯说出东西藏在哪儿吗？怕不是又耍什么心眼，直接抓了你就好。”
“只要你们先放了希水，反正我人在你手里，你还怕问不出个地点？丁司令难道这点气魄都没有？”
丁天赐拧着眉，锐利的眼神在华民初脸上盯了好半天，突然说道：“有意思，方远极，那就让你俩好好比一比，我正好很久没看戏了。”
华民初松了口气：“多谢司令！”
方远极虽然愤怒，却也没办法。若子弹打进身体里，就算不痛，那也是会死的。他走过去拔下希水后颈的阳极针，将希水推向华民初。
“希水！”华民初扶住她，焦急地唤道。
希水恢复神智，整个人软软的，没一点力气，只能靠在他的怀里。
“师哥……”她抬了抬眼皮子，眼神里掠过一抹惊喜。
“先什么都不要说，你先离开这里。”华民初把她往出口的方向推，眼神顺便往腕表上看了一眼。离约定的时间要到了。
“我师父她怎么样了？”希水扶着墙，往四周看了一圈。
华民初深呼吸了一口气，勉强笑道：“她在千阳坊安身，你快回去。”
希水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方远极突然大笑起来：“你师父？你师父才死一天吧，确实应该还没埋！”
希水一愣，飞快地扭头看向方远极，整个人开始抖动。
华民初盯着方远极，压抑的怒火凝聚在握紧的拳头上，他咬咬牙，扭头看向希水，“快走。”
希水摇头，泪水渐涌：“师哥你不是方远极的对手，我帮你……”
“你帮不了我。相信我，快走 吧。”华民初朝她笑了笑， 眼神温柔而热烈。
希水还是摇头：“不行！不能让你一个人留下”
华民初笑容消失，低喝道：”赶紧走！”
希水从未见过华民初如此严肃、决绝，她噙着泪，倒退几步，转过身往通道尽头走去。
方远极趁华民初还扭着头看希水，嘴角浮出一抹阴笑，突然跃身而起，杀招凌厉地扑向华民初，手指曲得像鹰爪，抠向华民初的喉咙。
这家伙居然偷袭！
华民初心里一惊，闭眼本能的用手一档，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结果只听一声清脆的声音……
华民初睁开眼睛，发现是一方来了！他用乌刺裆下方远极的攻击，把方远极逼得向后跳开，另一手把齿轮抛向柯书。
太好了！看来大家都进展顺利！华民初赶紧握紧齿轮，走到一方身边。
“狗屁比试，堂堂八行持卷人倒是个顶天立地的懦夫。”方远极见又来了个帮手，气得脸色铁青。
一方把乌刺横于胸前，冷冷地说道：“你想比，我来。”
丁天赐已经失去了看打架的兴致，啪地一声拍到桌上，怒喝道：“够了！你小子果然耍诈，全都给我抓起来！”
华民初把齿轮举在面前，大声说道“丁司令！我现在手里握着你整个部队的命。”
“不要再听他耍嘴皮子了，你现在就用定脉制住他，逼他说出来！”丁天赐指着华民初，阴沉着脸色呵斥。
“这是三野坡上游水坝的齿轮，只有我知道装在哪里可以解除决堤的风险，整个三野坡都靠这水坝的力量运转，现在卸力的齿轮被我拿了下来。”华民初看了眼手表，胸有成竹地说道：“不出五分钟，这里就会完全被水淹没。”
“这里淹没了你也跑不掉。”丁天赐怒不可遏地说道。
“我跑不跑得掉是我的事，丁司令这众将士怕是一个也出不去了。”华民初抛了抛齿轮，镇定自若地说道。
丁天赐咔地一下把枪上膛，高举着走向华民初：“他奶奶的！你敢威胁我！”
“丁司令，兵力可是您的命啊。现在我要出去！等我到了入口，我就把齿轮给你并且告诉你安装在什么位置，现在放我走，时间还来得及。”华民初不慌不忙地说道。
丁天赐停住脚步，急喘着，脸胀得通红，“你……”
方远极见丁天赐有妥协之意，赶紧上前说道：“不要再中他的计！他在骗司令。”
丁天赐慢慢垂下枪，咬牙切齿地说道：“行了，让他们走！”
方远极怒火中烧，破口大骂，“你这个蠢东西，休想坏我和华逾之的局！”
华民初听到华逾之三个字，猛地怔住。刚刚是他听错了吗？还是，方远极真的说了华谕之那三个字？
此时一声巨响，整个三野坡都震动起来，晃得大家站立不稳，扶墙蹲地，各自拼命的稳住身体。
哗……
巨大的水流瞬间冲进了地道之中！

第71章 置于死地
一方、华民初和方远极被巨大的水流隔开，冲倒在地上。一方就地一个鲤鱼打挺，捡起“如意”，拉上仍然愣在原地的华民初，逃向出口。
“你们回来……”方远极想要追回如意，但是水流越来越急，很快就漫到了人的腰间，再不出去就会被淹死。方远极只好放弃，掉头往另一头跑去。
大水淹过了祭堂，冲倒的士兵还没来得及站起，又有一股激流冲进来，索性把人卷进了急流漩涡里。丁天赐看着士兵一个个被冲走，只好跑向方远极逃走的甬道，刚踉跄着冲出去，听到后面石闸轰隆隆的关闭声，那些士兵惊恐的嚎叫声被关在门内。
丁天赐从地上爬起来，眼珠子瞪得快跌出来一样，又一次跌坐在地上，喘得像牛。
“好你个方远极，你个华民初……把我的兵都淹死了，我要你们拿命来赔！”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大水冲了过来，这一回是从山坡上冲来的， 卷着枯草断枝，残砖瓦砾，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吓得丁远赐连滚带爬，屁滚尿滚地往坡的另一边滚去……
他一口气到了坡底下，刚喘了口气，拖着发抖的腿，滑了好几下才勉强站起来。
一袭暗蓝色长袍晃悠悠地进入了他的视线，他猛地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向来人。
来人是章羽，章三爷！
这对于丁天赐来说，是一张极陌生的脸。削瘦，黝黑，祈长。一双眼睛透着精光，偏还堆着满脸笑容，让他马上想到一个词：笑里藏刀！
莫非这人也是八行人？他慌乱地去摸腰间的佩枪，却摸了个空。枪早就在水里冲跑了。
“你又是什么人？”他壮着胆子朝来人嚷。
“在下章羽，人称章三爷。奇怪，丁司令为何要说个又字？”章三爷捋着山羊须，笑呵呵地看着丁天赐。
“少废话，你再不说你是谁我只能赏你颗子弹了。”他摁着空枪套，虚张声势。
章三爷看了一眼丁天赐腰间的手，哈哈大笑：“丁司令可是被方远极所害？”
丁天赐拧拧眉，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你认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呵，何止认识，章某在北边也曾与他合作过，不过最后闹得一拍两散。”章三爷山羊胡子随着他的笑声翘了翘。
丁天赐犹豫了一下，试探道：“他也出卖了你？你们什么关系？”
“可以这么说，但是他不是我今天来的目的。我可助司令掌控西南。”章三爷掸了掸衣袖，朝着丁天赐抱拳。
“别跟我说又是靠遗训。”丁天赐冷笑道。
章三爷摇头，“自然不是，我有一个根本不需要遗训的方法。”
丁天赐瞪着血红血红的眼睛，朝章三爷走近，“你，说来听听……”
——
水库的上方，柯书、花谷等人正在焦急地等待华民初出来。希水坐在树下，看着那片大水，悲伤地低喃：“三野坡没了……”
“我们以后再把这里修好。”花谷蹲下来，轻拍着她的背，安慰她。
“持卷人怎么还没上来。”爵爷从坡下爬过来，脸上蹭着一团一团的的黑渍，汗水一冲，成了花脸。
“来了！”柯书指着前面，激动地说道。
希水扶着花谷的胳膊站起来，泪水涟涟地走向华民初。
“我们先回千阳坊，这里不宜久留。”华民初大步跑到几人面前，急喘着问道：“柯书，十行者绘卷拿到了吗？”
柯书点点头，将绘卷交给华民初，华民初总算一口气，转头看向希水。
不过短短数天，二人经历的事简直不可思议。生离死别这样的大事，在二人眼前就如尘土般地轻易碎裂。他们互相看着，想劝慰彼此，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我们回去。”华民初往前走了一步，握住了希水的手。
希水的眼泪决堤而下。从今日起，她不再有师父、师姐、三野坡，天地之间，她将孑然一身。
“没了……”她扁扁嘴，哽咽道。
“有呢，还有我们。”华民初把她拉进怀里，轻拍她的背。
“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算好时间。”柯书愧疚地说道。
“不关你的事……希水，我答应了你师父，以后会好好照顾你，会给易阳行更好的未来。”华民初捧着希水的脸，拇指轻轻地擦掉她的眼泪。
“回去吧，免得丁天赐他们再找过来。”花谷小声提醒二人。
华民初扭头看了一眼三野坡，点了点头。
晚上，华民初安顿好众人，拿着如意独自来到莲花池畔。他有些想不通，方远极既然想要遗训，想和军阀合作，那为何要出卖丁天赐他们？为何方远极要说这是他和华谕之一起设局？华谕方不应该是他亲生父亲吗？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柯书抱着大工具箱从莲花池另一边过来，见他独自在这里发呆，于是走到了他身边。
“持卷人。”尖细的嗓音传进耳中，他转头看，只见八仙牵着他的木偶正慢步而来。
华民初赶紧迎上前去，恭敬地行了个礼，急切地问道：“八仙前辈，方远极在三野坡时提到了华谕之作局，你知道这中间的原因吗？”
八仙看着他手里的如意，低哑地说道：“这个盒子！乃墨班成立之初，为保护和藏匿万山河绘卷所造，据说只有用墨班首门的钥匙，才能让“如意”展现出其真实的面目，而在那之上，便是万山河绘卷存放的地点。”
“难道说薛将军用此盒装遗训，是为了同时转移万山河绘卷？”华民初思索了片刻，低声问道。
“很有可能，毕竟薛将军也曾位居政界顶峰，在北京时，万山河绘卷曾传到薛将军手中也是合情合理。”八仙点点头，视线还是盯着那只如意盒子上。
华民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有些疑惑地问道：“八仙前辈，我方才问的事呢？”
八仙总算不看盒子了，朝他笑了笑，低声说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老夫也只是知道一些历史罢了，一切还得由持卷人你自己去发现了，老夫告辞。”
这就走了？可他明明应该知道很多事，为何不愿意告诉他？
华民初赶紧跟上他的脚步，急切地问道：“八仙前辈，晚辈还有很多事想问您。”
八仙摇摇头，严肃地说道：“天机不可泄露，该说的老夫都说了。”
华民初只好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
柯书仍然抱着工具箱站在原地，小声说道：“墨班的确有一把代、代相传的钥匙，但是谁也没说过是，干、干什么用的，现在这把钥匙放在广州墨班阁，我师父看管着。”
华民初想了许久，捧起如意说道：“既然这个“如意”原本是归薛将军的，我还是把他还给枫茗小姐的好。”
“明天终于三月三了，感觉这七天如同七个月一样。”柯书叹了口气，感叹道：“学长，你不想探究万山河绘卷的秘密吗？”
华民初面色凝重地摇头，“一个十行者绘卷就已经这样引得各方纷争，再多了万山河，怕是真的要天下大乱了。我们先去杨旅长那里，确保明日顺利。”
——
千阳坊的夜晚，静若无人。
山顶上是星光浮动，山下竹影摇摇。唯独不闻人声，仿佛与世隔绝。而就在数日前，这里还飞扬着欢声笑语。所有的快乐和安详都随着秦书庭的逝去，一起死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心动荡，不安悲伤。
柯书收完要用的工具，抬头一看，希水独自一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台阶上看云彩，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希……希水姑娘节哀。”他看着希水悲伤的样子，好不容易挤了句安慰的话。
希水眨了眨眼睛，喃喃自语：“以前来昆明都是开开心心的，觉得终于可以从三野坡跑出来，吃炸蜂蛹炸蜈蚣，但是现在三野坡没了，突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好傻。”
“你别想太多了。我等下要去昆明买点东西，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
希水摇摇头，站起来，埋着头往房间走。“没事，不用麻烦。”
“顺、顺路……那、我去了……”柯书挠挠头，三步一回头，担忧地看向希水的房间，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了，才叹了口气，牵来马儿，独自离开了千阳坊。现在出发，明早就到昆明城。
昆明城今天非常热闹。
柯书一路逛着，来到三月三花会的举办地点，此时整条街都是各种小吃。柯书一眼就看到了希水说的炸蜂蛹，还有炸蜘蛛，炸蜈蚣。
“这能吃？”柯书反了下胃，但还是强忍不适走到了小摊前，指着刚刚出锅的昆虫串串说道：“老、老板，我买这个。”
老板用油纸包了几串炸昆虫递给柯书，柯书小心翼翼地拎好，牵着马往回走。
前面就是三月三花会观礼台，此时有几个人鬼鬼祟祟的抬着东西进进出出，像是在偷东西。
柯书心里奇怪，于是他把马栓好，悄悄的跟了上去。
那群人进了个小巷子，里面还蹲着几人，守着一大堆礼花筒。那几个人卸下花筒，又从旁边搬起几个一模一样的花筒离开。
柯书小心地避开守卫，悄悄摸到一个花筒旁，小心的拿出花筒，拔开塞子一瞧，里面填着黑乎乎的粉末，还有股子刺鼻的硝味儿。
“炸药！”柯书心中一惊。
在他身后，一个清瘦的军官突然钻了出来，抄起枪托重重地砸到他的后脑勺上。
柯书脑子里一下剧痛，重重往前栽去，失去了知觉。

第72章 千钧一发
鸡鸣声响了好几遍，华民初起床了。刚穿戴好走出房间，看到希水满头汗地跑过来。
“希水，出了什么事？”华民初扶住她，关切地问道。
“柯书不见了！”希水焦急地说道。
“什么，怎么回事？”华民初几个大步冲向柯书住的地方，房间里空空的，床上的被褥也没有动过。
希水跟进来，担心地说道：“昨天夜里我在院子里碰见他，然后看他夜里出去，我以为他是去买东西了，但是到现在都没回来。会不会出事啊？”
“你都在哪儿找了？”华民初问道。
“我还没出去找，先来告诉你。”希水摇摇头，秀眉紧锁，小声说道：“千万别出事才好。”
枫茗从门口过去，看着二人站在柯书房间，于是走了进来，“怎么了，今天不是准备去三月三花会那儿吗？什么时候出发？”
“柯书一时联系不上，不知去琢磨什么了。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人找他，今天最重要的是宣读遗训。”华民初想了想，低声说道：“枫茗小姐，我们出发吧。”
枫茗点了点头，“杨旅长已经安排车马了。”
“那你先去，我们找到人随后就到。”华民初送枫茗上车，看着车远去之后，转身看向八行众人。
“我们呢？”希水小声问道。
“我们去找柯书，大家分一下地段，仔细找。柯书一向很稳重，不会乱跑的。”
大家点点头，分了一下地段，约了碰头的地方，各自散开。
进了城，希水寻着香味儿到了三月三花会的附近。
一串串的炸蚂蚱让她有些恍惚，好像看到了师姐们穿着彩色的裙子站在前面，笑颜如花地叫她过去。
呆怔了片刻，她继续往前走去。
小巷口子上掉着几串踩得乌漆漆的炸串儿，她楞了一下，好奇地往巷子里看。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种感觉，好像柯书来过这里。她往四周打量了一圈，慢步走了进去。
“希水，你去那里干什么？”华民初从前面一条小街找过来，一眼看到了希水，赶紧跑了过来。
希水看着巷子深处，轻声说道：“我觉得，说不定柯书是在这里被人拐跑了。”
爵爷从另一边小街跑过来，往黑乎乎的巷子里看了一眼，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希水拧着眉指地上的炸昆虫：“昨天我和他提到我爱吃的东西，你看！这些全是我提过的，柯书晚上去买东西，这几个一定是他给我买的，不然不会完整的没有吃就扔在地上。”
“那也有可能别人买了，没吃，不小心掉这儿了。”爵爷往里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轻呼道：“绑架。”
“你又是从哪儿看得出来的？”华民初走进来，蹲到那几串炸串前观察。
“脚印！看脚印是我的绝活。”爵爷一脚抬到了前面一只脚印上方，“你看，这里有拖拽的痕迹但是没有血迹，肯定是打晕了，然后拖走，跟着这里走。”
华民初顺着爵爷说的痕迹往前走，越走心越不安。柯书不会乱跑了，也不会无缘无故不回来，只有一个可能，落到方远极、或者丁天赐之流的手中了。
“那你快跟踪脚印，我觉得这事情不简单！”华民初一把抓住爵爷，拖着他往巷子尽头跑。希水赶紧一路跟上来，三人狂奔一路，到了城郊一处偏僻的地方。
爵爷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辩认路上的痕迹，终于停下了脚步。、
“就到这儿了。”爵爷原地转了一圈，手指着草丛说道。
“找！”华民初立刻往左边搜索过去。
爵爷和希水对视一眼，各自去了一边。草丛里的蚂蚱飞虫扑腾腾地飞，希水看着这些活跃昆虫，又想到了那些死于大水，死于方远极手中的阴极虫和那些同门师姐妹。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前绿草坡仿佛变成了三野坡。
“在这里！”爵爷突然大叫。
希水回过神，扭头一看，华民初和爵爷已经奔向了东南方。她赶紧跑了过去，和他们会和。
柯书被捆得结结实实地扔在草丛里，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几人心都是一沉，赶紧围到柯书身边。
希水用手试了试鼻息，松了口气，抬头看向二人，“没死，是昏过去了。”
华民初松了口气，飞快地解开绳子，用力摇晃柯书：“快起来，小柯！小柯！”
爵爷皱着眉看了会儿，突然一声大吼：“呆子，希水有难！”
柯书猛地醒了过来，眼睛一睁，大喊道：“不好，有炸弹。”
炸弹？华民初一巴掌拍到柯书的后脑勺上，“好好说！”
柯书回过神，看清了面前的人，捂着剧痛的脑袋，翻身跪坐起来，难受地说道：“三月三……有炸弹，快去……”
华民初脸色大变，他抬腕看表，时间已经指向十点四十分！
“来不及了，赶紧走！”他跳起来，撒腿狂奔。
——
枫茗在杨照山的保护下，来到了三月三花会会场。她坐在车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朝杨照山点了点头。
杨照山先下车，快步过来给她拉开车门。
枫茗捧着如意，弯下腰，慢慢地下车。
看台上的人全体站起，掌声雷动。枫茗往看台上看，那一片戎装全是陌生的面孔。也不知道薛将军的遗训会不会真的让这些人觉醒，以大义、以民族、以国家为先！
“枫茗小姐。”将领们鼓着掌，纷纷向她欠身打招呼。
枫茗一一微笑着点头回礼，到了自己的位置前，捧着玉意坐下去。
椅子轻轻地咔了一声，微小的动静淹没在一片掌声和欢呼声中。在椅子下藏匿的炸弹机关开启，细小的引线一点点地转动，在引线的尽头是柯书亲眼看到的炸药！
看台下，三月三花会的表演项目正式开始，滇南地区各民族打扮的少女，在台下伴着花瓣雨跳着舞，会场周围人声鼎沸。
台下，丁天赐带着几个侍卫，在看台远处像一头恶虎似的，眼睛里迸发着狂热的光，背在身后的左手不停地搓动食指和拇指，而右手紧摁在腰间的佩枪上，随时准备拔出枪对准那些可能挡着他的人。
台下的表演终于要接近尾声了，枫茗从包中拿出“如意”握在手里，轻抚着如意盒，感概万千。为了保护薛将军的遗训，她从北到南，一路跋涉，危机重重。今天，她终于要把遗训公之与众了！
“薛将军，我总算没有辜负你的信任。还有那些为了如意而倒下的姐妹，兄弟……”她轻喃着，抬起泛红的眼睛，看向载歌载舞的花会广场。

第73章 破除危局
在后台，华民初和柯书悄然潜进去。华民初透过帘子缝隙往看台上看，来的全是西南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军阀。唯独丁天赐不在其中！
“找到了！”柯书找到炸弹藏匿的地方，小声招呼华民初。
华民初快步走到柯书身边，蹲下去观察地上的炸弹。
“这东西本身复杂，还同时被复杂的鱼线连接在看台上……”柯书眉头皱急，神色冷峻地说道。
“能拆吗？”华民初问。
柯书摇头，“不能。”
华民初一阵失望，又问：“能跑吗？”
柯书顺着鱼线一路看上去，发现鱼线正连在枫茗的椅子上！他顿时心惊，猛地拽住华民初的胳膊，让他往前看。
“这线和座椅是相连的，站起来就、就会爆炸。”
“真恶毒！”华民初走到帘子边，满腔怒火地看向看台，“一定是丁天赐干的！等着，我也要让他亲自尝尝这种滋味。”
“学长，你要干什么 ？”柯书紧张地问道。
“放心，你就在这里守着。”华民初利落地爬出看台，找到一处高处瞭望整个会场。突然，他看到了远处的丁天赐！
“丁天赐，咱们今天再赌一把！”他握了握拳，匆匆给混在人群里的八行人打了个信号，沿原路返回后台。
这时候表演已经完成了，杨照山在一阵掌声中走到看台话筒前，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全场安静。话筒里电流声滋滋地响了几声，人群渐渐安静下来，都朝台上看去。
“今天，大家欢聚在这里共庆三月三花会盛典，借此机会，我们敬爱的薛将军仙逝之前曾留下遗训，定于今日此时公之于众，下面有请枫茗女士为我们宣读遗训。”
华民初抓住机会，在枫茗刚要起身时，冲过去摁住了她。
“华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杨照山楞了一下。
华民初来到杨照山旁，在他耳边说道：“杨旅长，相信我！”
杨照山犹豫了下，轻轻点了下头，把话筒让给华民初。
华民初双手捧住话筒，看了一眼丁天赐，朗声说道：“今天为了这份遗训，在这个看台上，聚集了我们整个西南地区的英勇将领们，所谓昭告天下，怎么能少了我们敬爱的丁司令。”
华民初说完，用手指着丁天赐的方向，在场群众和各路将领们都看向丁天赐那里。
混迹于人群中的花谷、一方、爵爷、希水早已围了过去 ，等华民初这一指，立刻把丁天赐往前推了一把。
丁天赐栽出人群，恼火得想立刻毙了这些人，可又不得不装出大度的样子，笑着朝四周的人挥手示意。
华民初冷冷看着丁天赐表演，声音更大了，掷地有声：“丁司令！为了这份遗训，您劳苦功高，倾家荡产，怎么能让您屈居于角落，我们大家有请丁司令上台！”
说着华民初带头鼓起掌，在他的带动下，现场群众也鼓起掌。
丁天赐的脸色渐渐难看，脚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步也不肯挪动。
华民初朝他勾手，挑衅道：“丁司令！你还在等什么？你是想要看台上这些司令们都过去亲自请你吗？你的架子没这么大吧！”
一方暗悄悄地逼近丁天赐身后，不露声色地用刀顶着丁天赐的后腰，小声说道：“上去。”
丁天赐整个人一僵，想扭头看看是谁，却被一方手里的刀抵得更紧了。他开始有些有慌，意识到大事不好，回头一看，他的副官和卫兵身后全都站了杨照山的人。
“丁司令，快来啊，大家可都在等着你呢！”华民初继续催促他。
在场嘉宾绅士群众欢呼着，丁天赐和一脸无可奈何的副官被一方压着走向看台。但是表面上，丁天赐还得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和群众挥手致意。
华民初指了指枫茗的位置，笑着说道：“丁司令来了，请坐吧。”
枫茗虽不知出了什么事，想华民初一指她，马上就准备起身，想要配合他。
“别……”丁天赐大惊失色，赶紧一掌把枫茗摁了回去，干巴巴地笑道：“我没事，我站着就行！”
杨照山的视线在这群人中间穿梭，嗅到了其中的猫腻。他走过来，盯着丁天赐问道：“怎么回事？”
华民初冷笑道：“丁司令大度，不肯坐下。不要客气，现在就让枫茗小姐给您让座。”
丁天赐肌肉开始抑制不住地抖。
华民初见状，干脆拉住了枫茗的手腕，大声说道：“枫茗小姐，让座！”
丁天赐扑过去，惊恐地把枫茗死摁在了椅子上：“你疯了！不许动！她一起来会引发炸弹！
“对啊，有炸弹，就在枫茗小姐的椅子下，只要她站起来，整个看台就会炸掉！”华民初指着丁天赐，怒斥道：“怎么拆，快说！不然枫茗就会立刻门
枫茗赶紧不动，其他将领纷纷紧张的不敢动，而台下的群众还在人声鼎沸，完全不知道台上的惊险。
华民初：怎么拆！快说，不然让你坐上去！
丁天赐眼珠子转了转，看向身后副官，脸上的肌肉抖得更厉害了，“你说。”
副官早就吓出一身冷汗，吞了一口唾沫，飞快地说道：“炸弹上有一个黄铜的弹片，把那个弹片掰断就可以解除炸弹。”
后台，柯书把拆弹方法听得清清楚楚，埋头拆弹，很快就解除了炸弹，来到看台上，
“丁司令，你企图炸死在场所有人，这样你就可以在西南称王了，对不对！”华民初手中的乌刺往丁天赐喉咙里抵进去一寸，怒目而视。
丁天赐抬着下巴，不甘地说道：“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是你们不识时务，处处与我作对！我真不知道你们图什么。”
杨照山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下去了，一声断喝：“西南是西南百姓的！”
华民初从柯书手里接过炸弹，向众将领展示。
“看到了吗？这就是他丁天赐企图一举把你们全炸死的炸弹！如今西南四分五裂，党同伐异，这原本会是你们大家的下场！而薛将军早有预料，写下遗训，就是为了结束这场混乱，枫茗小姐，请您将遗训宣读给所有人。”
枫茗又经历了一次波折，不敢再有片刻耽搁，马上起身来到话筒前，打开“如意”拿出遗训。
台上的将领听闻薛将军遗训，无不感概，杨照山率先走到话筒前，挥了挥拳头，大声说道：“我杨照山，愿遵循薛将军遗训，还政于民让渡军权。”
丁天赐被摁跪在一边，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发青。将领们纷纷过来，聚在一起讨论薛将军的遗训。年年打仗，你争我夺，不少将领也觉得疲惫不安。若真能组成新政府，也是他们所愿。
华民初看到这里，无比激动。
和平，终于到了！
他转过身，穿过激动的人群，慢步往外走去。希水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两道影子不紧不慢地贴合着。
到了安静处，华民初盯着手中的如意、十行者叹了口气。
“传说中“可成国”的宝藏，行者山河，怪不得让方远极那么疯狂，但是他究竟是怎么知道这些秘密的，太奇怪了。”
希水摇了摇他的袖子，小声说道：“师哥，之后我们就得去对付那些坏人了，对吗？”
华民初刚想回答，此时，一声鸟鸣传来。他抬头看，一只雪色信使鸽盘旋着落到他的胳膊上。
华民初眼睛一亮，“谛听的信鸽，是她。”
希水歪了歪头，好奇地问道：“谁？”
信鸽把密信往地上丢，振翅飞走。华民初一愣，摇了摇头，从地上捡起信鸽传来的密信，匆匆忙忙看完，脸色凝重地说道发：“我们得去广州。”
“广州？就是她……让你去的？”希水看着他手里的信，越发地好奇。
华民初把密信叠好，低声说道：“万山河绘卷的内卷，就在广州，一个名叫白锦的人手中。”
希水眼睛一亮，兴奋地说道：“白锦是什么 人？这消息确定准确么？我们如果可以拿到万山河绘卷，是不是可以重建易阳门了。”
华民初愣了愣，扭头看向她：“说是佬礼泉商会的商会长。至于准确……虽说是六耳先生亲传，但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希水有些费解地问：“那我们还要过去么？”
华民初想了想，郑重地点头：“去！正好了结之前八行内奸之事，况且墨班的墨知山前辈就在广州，万山河绘卷是真是假，由他评判最合适。”
希水抿唇笑，拉着他的袖子说：“反正，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华民初看向她，眼神渐渐温柔。有霞光落在他的眼里，像火焰一般热烈。

第74章 枭雄之战
广州，花城。
佬礼泉商会总部内灯火辉煌，佬礼泉各堂主汇聚一堂，似乎在激烈争吵着什么。
大门打开，一身白色中式长衫的白锦出现在大门口，亮晃晃的光线落在她黑油油的长发上，发梢绑着一根带着银扣的发绳。
喧闹的声音立刻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起身齐声问礼。
“白老板。”
白锦锐利的视线众人脸上扫过，慢步走到主座前，随手拿起桌上的扑克牌摆弄。
众人安静地看着她，大气不敢出。
终于，她抬头看向了前方，冷漠地问道：“那个叛徒呢？”
马堂主朝手下使了使颜色，片刻后两名佬礼泉弟子抬着担架走进房间，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用白布盖住，白布上还渗出血污。
白锦皱了皱眉头：“死了？”
马堂主点了点头，怯怯上前：“老大放心，他手里的机密信息都被我们拦住了，没有传到弘门耳里。不过……”
白锦开始不耐烦了：“磨叽什么，快说！”
马堂主磨蹭了一会儿，忧虑道：“他临死前透了个消息，司徒唐就要回来了。”
白锦面色稍变，眉头紧紧攒了起来：“他要回来？”
霎时间，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乱作一团。
马堂主说道：“司徒堂一直在国外，我们佬礼泉这才能在广州扎下根，他如果前些日子刚到香港，必定很快回广州，弘门颓势也就随之结束，恐怕我们在广州的生意会出问题啊。”
秦坊主不以为然地冷笑：“怕什么？照我看，咱们掐准他回来的日子，派人去截杀，就算弄不死、也得来个下马威。”
马堂主急忙阻止道：“不可冲动！按江湖规矩好好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坊主不悦地撇过头去：“江湖规矩？呵，你去谈？”
白锦扣下手中的纸牌，眼神看向稍远处：“冯先生，你怎么看？”
堂口中不起眼的地方，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沉默不语的男人，他一身西装打扮，正是白锦口中的冯先生。他的双手搁置于腿上，右手戴着一只皮手套。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就像独自处身于另一个空间，对面前这些喧嚣毫不理会。
大家又转头看冯本诺，神情各异。有疑惑的，有探究的，更多的是不服不甘不屑！
冯本诺坐了会儿，慢悠悠地站起来，说道：“广州城的贸易商行以佬礼泉与弘门最为庞大。佬礼泉与弘门迟早一战，不管他回来的目的是什么，咱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不必在意。 ”
“话不能这么说……”马堂主拧拧眉，辩驳道：“生意场上先不说，我就怕司徒唐带了人手回来，到时真要起了冲突，恐怕……”
冯本诺嘴角牵出一抹冷笑：“城西，有一处名为“南洋钟表行”的钟表铺子，那里是实际上归属于一个名为墨班的隐秘行当，南洋钟表行地下更是有着其总部‘墨班阁’，那里有着最优秀的工匠天才，而我之前和大家提过的这些……”
他说着，从衣服中取出一叠折皱的纸，举高了给大家看。
马堂主扫了一眼冯本诺手上的东西，问：“这就是你上回说的新式武器装备图纸？”
冯本诺没理他，慢步走向了白锦，沉着地说道：“只要拿下墨班，这些都可以实施制作了。”
秦坊主闻言失笑，晃悠了两下身子，指着冯本诺嚷道：“就凭那么一个地方？大言不惭，你也太会编胡话了。”
冯本诺看也不看他，继续往下说：“离广州不远，还有个名为墨城的地方，实为墨班墨城，只要墨班能够为我们所用，这墨城足以转变成一个军工厂。等有了这些装备武器，无论是自用还是售卖，我们都可高枕无忧。”
“只怕他们不肯配合，光一个弘门就够我头疼。”白锦长眉紧锁，接过了冯本诺手里的纸。
冯本微微鞠了一躬，笑道：“白老板不必担忧，有我在，一切皆会实现。”
白锦挑了下眉，看向冯本诺，“这么有把握，说来听听。”
各堂主听冯本诺这样说，又炸开锅了，议论纷纷，秦、马二人脸色最为难看。
冯本诺说道：“墨班隶属于外八行，其行首墨知山行事需听命于外八行的首领“持卷人”。据我所知，此人名叫华民初，也在来广州的途中。若是能找来华民初，墨班必得听我佬礼泉号令。”
“一个墨班都如此难以对付，他们的首领岂不是更加棘手？”白锦并不买账，摇着头说道：“这事，不通。”
冯本诺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道：“这持卷人身边倒是有些强手，但根据我的消息，他本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白老板，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白锦慢慢起身，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神色阴晴不定，过了许久，她脸上终于浮起了笑意，回到主座上，看着众人说道：“诸位说得都有道理，咱佬礼泉既然敢在广州安营扎寨了就不用忌惮任何人。冯先生、秦坊主，你们俩个双管齐下，同时行动。”
——
月色皎皎，梳云飘荡，火车正在疾驰。
车上，华民初正捧着大量有关佬礼泉的资料查阅着，刚拿起谛听传来的竹简，忽而想起什么，朝外面看了一眼，自己算了算时间：“明天一早，应该就能到珠江车站了。”
说完，他又将注意力放回竹简。几个竹简上面分别。写着“广州”“佬礼泉”“ 白锦”“ 万山河”几个墨字。
希水看了他一眼，面色有些愁郁。
花谷一直托着腮看着窗外 ，听到他的话，也只是点了点头，眼神噙着泪水。
她们两个又一次背井离乡，但上一回还有至亲的人等她们回家，现在……已经没了。
华民初见两人的表情，放下手里的竹简，温和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们两个都别难过了。咱们会给二位前辈找回公道！”
花谷摸了摸眼角的泪水没有答话。
华民初继续宽慰道：“兰庭前辈为大义而死，风骨高洁，她要是知道你整日哭哭啼啼的又该说我没照顾好你了。”
花谷知道华民初说得有道理，可是这心里边儿的难过，又着实没办法克制，只能努力装出一副镇定的样子，低声说道：“持卷人，离广州越近恐怕就越是会有危险。”
华民初以为是自己的宽慰奏效了，赶紧说道：“放心，我会安排好的。”
他转头看希水，只见希水对着月色，眼波中满是惆怅，丝毫没有缓过来的意思。他正不知道要怎么宽慰她才好时，希水却突然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华民初，将脸埋在他胸口，低泣说-道：“师父师姐都不要我了，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若不是他把方远极带去三野坡，后面的事可能就不会发生！华民初心肠一软，拍着她的背，轻轻嗯了一声。
——
人声鼎沸的广州闹市区，到处都是熙攘的人流。街上小摊，街边商铺都热热闹闹的，客来客往。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从小贩商铺中露出头来，一群弘门弟子正在车前喊着开路。
突然间，街角疾驰而来一辆轿车，猛地撞向弘门车队。这些人正是佬礼泉来拦截司徒唐的弟子。
佬礼泉的人马随即赶到，将弘门的车辆逼停在街角。
双方人马形如对峙，剑拔弩张。
“你们长不长眼睛啊，知不知道车里坐的是什么人？”司机伸出脑袋，愤怒地质问道。
“管你是谁，挡着我们佬礼泉的路就活该被撞。”领头的佬礼泉门徒啐了口唾沫，粗声粗气地说道。
“反了你们……”
司机猛地按响喇叭，泓门弟子立刻朝着佬礼泉的人扑了过去，混战即刻开启。
人群中，一名瘦小不起眼的佬礼泉弟子悄悄从怀中掏出手枪，慢慢挪动到轿车后座前，随即猛然打开车门，却发现后座空无一人。
佬礼泉弟子楞了一下，赶忙转身对同伴大喊道：“上当了，司徒唐不在车里！”
可是那些人打得正凶，没人听到他的声音。
帮派混战在这段地界上早就见怪不怪了，路人习惯性地避开，让他们敞开了打，连警察都懒得过问。
在不远处的街角，一群路人凑在一起，围观着手中的一张纸页，神情兴奋地议论。从这些人身后过去，隐隐可以听到“华民初”“一千大洋”等字眼。
拄着拐仗的老者停在这群人身后，转过头看向他们手里扯开的报纸，听他们议论悬赏华民初的事。旁边洋装店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脸，眼神矍铄，下颌的胡须剃得一丝不苟。
此时，那群扑了空的佬礼泉的人往这边找过来了，他往后退了几步，压低帽檐儿，悄然又往后挪了进人群里，直到他们都从眼前跑过，这才不留痕迹地从路边小摊上拿了张报纸展开看，华民初三个字赫然映入眼中。
“司徒唐这个老家伙跑哪儿去了？”佬礼泉的人找了一圈，又回到了这边，伸长脖子四处张望。
“那边，那边。”突然有人冲着前面大喊。
一大群人呼啦啦地往前冲去。
老者往后方正在混战的佬礼泉和弘门弟子处看了看，压低帽檐往前走去。他独自穿过人群，到了一处豪华的酒店，仰头看了看红红绿绿的招牌，慢步走了上去。
门口的经理看清他，吓了一跳，赶紧带着一众弟子恭敬地站在面前迎接他。
“司徒先生。”
他哼了一声，继续往里面走。
各个弘门的主事都赶过来了，恭敬地跟在他的身后，一直随着他走进了最大的包间。他把礼帽取下来，往桌上一放，慢吞吞地坐下去，闭目养神。从头到尾，他一个字没说，却气势威严横生，令人大气也不敢出。
一名弘门手下走来，恭敬地递上几叠文件，唤了一声：“先生。”
司徒唐睁开眼睛，看了看眼前的文件。
其中一名弘门手下上前接过文件，并说道：“先生舟车劳顿，刚回来便忧心帮中事务，实在让我等钦佩。
司徒唐哼笑：“这广州城，你是料理得风生水起啊。”
那人汗颜：“司徒先生言重了，恐怕很多事情还得靠司徒先生来收拾残局了……”
司徒唐不置可否。
几名手下交换了下视线，来送文件那人意会，转身离开。
另一人继续说道：“佬礼泉公司的人太狂，一点江湖规矩都不讲了。我们的油粮、海鲜生意都被抢光了。”
司徒唐又哼了一声，没有表态。
“还有一件事……据说外八行的首领也来广州了。”
司徒唐微微有些讶异：“外八行？上一次听见这个词还是二十年前，首领是那个，叫什么”他看向旁边人，“谕之？”
手下躬了躬身：“的确，不过现在的首领叫华民初。”
司徒唐讶异：“哦？也姓华？”
“不过现在佬礼泉在悬赏华民初，整个广州暗流涌动，不少人都盯着他的下落。”
司徒唐想了会儿，突然笑了一下：“有点意思。”

第75章 相约花城
闹市区中央耸立一座高楼，便是金鸣戏院。它在城中格外引人注目，楼高两层，气质拔群。
今日便是金鸣戏院的开张仪式，四处张灯结彩。
戏院门口竖着一个巨大的广告牌，上面画着一帮穿着大红摆裙的女子正掀裙子踢腿的画面。上书美工大字：康康舞。
广告牌的旁边还站着两个身着康康舞裙的姑娘，冲着行人扇动裙摆。
几位小厮在围观百姓中穿梭着招揽着客人们。
黑色轿车突然驶近人群，停下后，先是一双踏着细高跟的脚露出车门。
随即，是身着黑缎绣金旗袍的金绣娘从车下走下。
小厮程朗看见金绣娘，不禁喜笑颜开：“您可来了！”
在小厮殷切地引路下，金绣娘走入戏院。
此时院内正有一群妙龄女郎正在跳康康舞，台下观众看得津津有味，偶尔纷纷叫好。
金绣娘点点头对此情此景似乎是打心眼里满意，驻足看了片刻，忽而问道：“他呢？”
侍从拿手指了一下：“在上头。”
金鸣戏院的办公室里，因外面的歌舞而有些不大清静。
启鸣身着一身西装，似乎一改往日京城阔少的扮相，怀表、眼镜齐备，俨然是一副新时代绅士青年的相貌，此时正在办公桌前向侍从交代事情。
见金绣娘走进屋中，启鸣喜上眉梢：“你怎么来了！”
金绣娘笑得妖娆：“怎么，我不能来？”
启鸣拉开凳子，殷勤地伺候金绣娘坐下：“当然要来，今天就一直在等你呢！”
金绣娘把玩着桌上的西洋小物件，笑着说道：“刚我在门口可瞧见了，特意从南洋请来的舞团……你还阔气啊！”
“那你喜欢咱们的戏楼吗？”启鸣期待地问道。
“咱们？”金绣娘精心修画的柳叶眉微微一挑，语气多了些刻意。
启鸣得意，一字一顿道：“金鸣戏院，怎么就不是咱们了！”
侍从在旁插嘴打圆场：“启鸣少爷真是一心记挂着绣娘姐姐，知道姐姐爱看戏，来了广州什么生意也都不想做，可是费了好大劲，弄了这么个戏院！”
金绣娘挑眉看着启鸣笑而不语。
启鸣尴尬地咳了咳，随后向侍从扔了一枚大洋：“臭小子，多什么嘴，出去玩去。”
侍从拿了大洋，美滋滋地出了门，并且懂事地将门带上。
金绣娘见人走了，这才继续问道：“你哪来的钱？这金碧辉煌的，可是大手笔啊。”
“我一个男人，有手有脚，弄钱也不是什么难事啊！”启鸣抚了抚油亮的头发，得意地说道。
金绣娘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启鸣，问：“我今日一早倒是听了一个生财的法子。”
启鸣来了精神，下意识凑近细听：“什么法子，你教教我吧。”
金绣娘轻笑，将谛听字条和画像放在桌上。
启鸣匆匆扫了一眼：“悬赏令？嚯，一千大洋呢！还有这等好事……”
他一边说，一边展开画像，看着上面的名字，笑意一滞：“啥，悬赏华民初？他又干啥好事了。”
“提供消息赏五百大洋，抓到人能得一千大洋。看样子，知道这事的人还不少。”金绣娘捧起白瓷茶碗，吹去茶末，垂着眉眼说道。
启鸣拧起了眉：“这么说，华民初要来广州了？”
“估摸着这会儿也该到了。”金绣娘点了点头。
启鸣急了，在房间里走了两个来回：”这可糟了！谁要悬赏他？这小子到底又惹什么事了？”
他思忖片刻，随便抄起件外套打算出去。
金绣娘紧忙扬手叫住他，问道：“你去哪里？”
启鸣愤愤回头：“我得去接他呀！这家伙肯定不知道有人找他麻烦，从北京到昆明，再到这广州，怎么他身边尽是麻烦事儿。”
金绣娘款款起身，一派从容淡定的神情：“有人对持卷人不利，我八行岂会坐视不理？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你安心等着见他便好。”
启明眼前一下就亮了，又将门往回推了推：“还是你想得周到，对了！还有小柯，他还在那个叫什么河……河什么镇，你通知他了吗？”
金绣娘没好气：“是墨城。我已经特意叮嘱过了，持卷人会直接到你这儿来，小柯也是，你好好等着就行。”
启鸣嘿嘿一笑，词穷，只好又说了一句：“还是你想的周到。”
金绣娘轻轻为启鸣抚了抚袖子上的褶皱，嫣然一笑，“好了，我还要回坊里料理些事情，晚点来跟持卷人会和。”
启鸣被她突然而至的亲密动作闹得欣喜若狂，伸手就想抓她的手。
金绣娘啪地一下打落他的手，晃着腰肢向门口走去。出门半路，又停下了，回过身，戏谑道：“这戏院还不错，就是舞团着实俗气了。”
启鸣怔住，想解释一下这是外国最时兴的东西，可还没组织好语言，金绣娘已然离去
他看着那封悬赏令，看着外面，喃喃自语：“不知民初怎么样了。”
——
广州火车站外，旅客熙来攘往，吆喝声嘈杂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几名扮作路人的佬礼泉弟子正悄然扫视着每一张面孔。
这时一个倩丽的身影出现，正是希水。
希水有些兴奋地东张西望 ，看什么东西都感觉新鲜。
华民初见状，笑着问道：“心情好点了？”
希水尽可能地恢复往日神气，努力对华民初笑笑：“师哥答应了之后帮我们易阳，我再苦着脸，会让师哥分神的。”
华民初欣慰，又叮嘱道：“希水，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你不要乱跑。”
希水皱起眉，小声嘟囔：“坐了这么久的火车，我都快闷死了。也没有好吃的……早听说广州有不少美食……”
花谷一下子也跟着兴奋起来，说道：“听说这儿的糕点不错，咱们要不去转转？”
希水眼睛闪了一下，一脸期盼的看着华民初。
华民初环顾着四周，实在不愿放人，可也知道，按希水的性子，越压着，可能后面越容易乱跑，还不如现在就让她走走，只好叮嘱道：“别跑太远。”
希水冲花谷做了个鬼脸，注意到车站边有卖零食的商贩，自己开心地跑去。
花谷看着希水的背影，感慨地对华民初：“我发现这臭丫头就是易阳那帮人教得易阳怪气的，心倒是真不坏。”
华民初拍了一下花谷：“别装着老气横秋啦，去陪希水吃点东西吧，我去弄张当地的地图。”
花谷嘟囔了两声，也朝着商贩跑去。
华民初欣慰的笑了笑。
不远处，一名佬礼泉的弟子注意到华民初一行人，向华民初这边悄悄靠近。佬礼泉弟子腰间隐约露出一柄匕首。
这时，车站对面传来一阵叫骂声。
华民初回过神，抬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油棚那里，一辆运油的推车突然被人掀翻，油流得遍地都是。两伙人马起了冲突，正是佬礼泉和弘门的弟子。
弘门弟子骂道：“王八蛋，昨天那单生意你们做了什么手脚？”
佬礼泉手下立刻回击：“自己油里掺了水被洋人发现，现在要怪到我们身上？”
“谁掺的水你们心里有数，佬礼泉为了抢生意不择手段。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十多名弘门弟子一哄而上，佬礼泉手下阻拦不及，通通被弘门弟子按在地上痛打。
车站其余人仿佛见怪不怪，只是小心地避让开。
那名眼看要接近华民初的佬礼泉弟子急忙回身去帮自己人。
华民初并不知道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自己经历了什么，只是一门心思盯着那边儿看，正要向那边赶去，被一码头工人拦住。
“小兄弟，别多管闲事。”
华民初肃穆回答：“有人打架就得有人劝架，我去看看。”
码头工人好言再劝：“那是佬礼泉在抢地盘，你惹不起，还是管好自己吧。”
花谷一边咬着糕点，一边追来两步说道：“听说广州城里面有两家最大的公司，一家叫佬礼泉，一家叫致公弘门会馆，几乎承包了广州所有的行当和生意，如今正在争当老大的地位呢。”
华民初拧拧眉，愤慨：“真是哪儿都不安宁！帮派混战，鸡犬不宁，遭殃的可都是老百姓。”
正说着，几名巡警懒散地围过来。
弘门和佬礼泉的弟子看到巡警，渐渐散去，彼此却依旧仇视地盯着对方。
这时希水已经绕了一圈儿回来，一手捏着糕点咬，一手缠住华民初的胳膊，说道：“师哥，我第一次来广州城，我们去街上看看好不好？”
华民初可不觉得现在还有这份闲情，声音沉了下来，说：“正事要紧，之前谛听来信，说启鸣在广州城盘下个戏院，距此处不算远，我们先去汇合，弄清广州局势，想好怎么拿到万山河的内卷，这件事情上，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哦，”希水失望地点头，没再坚持。
人群里，不少佬礼泉的人一直在盯着华民初一行人，眼神不怀好意。
华民初拧拧眉，往人群里回望了一眼，拉住希水就走。他能嗅到空气里的敌视味道，若此时被这些帮派的人盯住，只怕难以脱身。
出了火车站，华民初带着希水和花谷进了广州城闹市区。他看着街头铺面到处挂着帮派的标记，心事重重。
希水闷闷不乐地跟在华民初身后，花谷察觉到她情绪不佳。
花谷终于忍不住了，拍了下希水肩膀：“想什么呢？”
希水看了眼华民初的背影：“明知故问……师哥都不理我。我觉得他心里只有钟瑶姐姐。”
她说完，独自一人闷头往前走。
花谷摇摇头，嘟着嘴说：“这广州城也着实没劲，持卷人自言自语就算了，连你也不理我。”
希水晃了晃袖口，一只阴极虫爬到花谷身上：“让它陪你。”
阴极虫慢吞吞的，不似往日威风。
花谷立刻说道：“你看，你的虫子都蔫了！我就没见过人在眼前还能害相思病的！”
希水生怕华民初听见，压低声音：“你再胡说我打你啊。”
花谷撇了下嘴，说：“知道为什么持卷人不喜欢你吗？”
希水出神地看着华民初，摇头。
花谷一副知天知地的样子：“你想想钟大小姐是个怎样的人？”
希水想了一会，又摇摇头。
花谷忍不住翻了个扮演，一边砸着掌心，一边一字一句：“知书达理，温文尔雅。”
希水一下站住了：“什么意思？”
花谷敲了一下希水的脑袋：“能不能花点心思？持卷人喜欢的是温柔识礼的女孩子，内涵！懂吗？你这么粗鲁乖张，成天打打杀杀，他当然选钟大小姐。”
希水恼羞成怒：“你还说我？你不也是这样！”
“又不是我喜欢持卷人。算了，跟你说也不懂。”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冷不丁飘进华民初耳朵里，他以为出了什么事，紧张回头：“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
希水和花谷纷纷摇头：“没什么。”
华民初没在意，又继续往前走。
希水这才松口气，悄悄拉住花谷：“哎哎哎，你再把话说明白点。”
花谷吊起胃口：“求我。”
希水看了眼华民初，怯生生的低声哀求：“花公子……”
花谷心满意足地笑着：“这事简单，你就想想平时钟大小姐是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吃饭的？学着点儿。”
希水瞪大眼睛：“我哪学得会？”
花谷上下打量着希水：“想学人家的言行举止，对你来说确实难了点。不过里子学不像，外面还不能像吗？”
希水琢磨了半天，还是觉得学不会，叹着气看向华民初。

第76章 大佬难惹
三人各揣心事，慢吞吞地往前走。不知何时，身后已经悄然经聚集了好些帮派中人。在街头拐角，几个船工慢悠悠地跟在后方，面色不善地盯着华民初。
这时，秦坊主带着十几个佬礼泉的弟子从四面赶来，追上了船工。
秦坊主压低声音，往四周打量，“人呢？看清了吗，是不是他们。”
一名船工指着华民初的去向：“应该没错。”
秦坊主鹰般锐利的眼神刺向华民初，向帮众打了个手势。
佬礼泉弟子们锁定了华民初的位置，极有默契地分散开来，向华民初悄然靠拢。
华民初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悄然放慢了脚步，回头打量时又没看到可疑的人。他拧拧眉，伸手拦住路边一名行人，问道：“请问，金鸣戏院怎么走？”
行人正欲开口，突然错愕地盯着华民初，慌张的走远，一步三回头。
行人的反应让华民初有点儿纳闷，他皱眉，打量着四周的行人，可周围还是那么平静，没有可疑的人物出现。
“怎么了？”希水见他一直神情紧张地打量四周，于是好奇地问：“有什么事吗？”
华民初摇摇头，压低了声音：“我感觉不太对，广州这里似乎有人先行动了。”
希水不解地往四周看，大声问道：“行动？什么行动？”
华民初立刻打手势让她小声，拧着眉说道：“我要去核实一下，你记住，千万不要惹是生非。乖乖去绣娘姐姐那里。”
希水点了点头，还想多问几句，突然腰被花谷戳了戳。她抬眼望去，只见玻璃橱窗展示的都是贵族女眷们常穿着的新式洋装。钟瑶就喜欢穿这种！
花谷侧身对希水说道：“看，找着了。”
希水拔腿就冲进了洋装店，“你先跟着师哥，我去去就来。”
华民初回头发现希水的身影不见了，立刻紧张起来：“希水呢？”
花谷神秘地笑了笑：“自个玩儿去了，回来时可能会给你个惊喜。”
华民初叹声气：“这丫头，说了不要乱跑。”
“走啦，丢不了。她会找过来的。”花谷神秘兮兮地拖着他往 前。
华民初只好跟着花谷继续朝前走。
这时，华民初说道：“我问清了，再过三条街就是启鸣的金鸣戏院。”
这时马路对面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太太摔倒在地。
老太太高呼：“快抓贼啊！我的东西被那个人偷走了！”
只见不远处一个青年人的身影正快速逃离。
花谷冷哼一声：“没规矩的东西！持卷人稍等，我去去就回！”
华民初没来得及拉住她，眼睁睁看着她撒开两腿，健步如飞地向小偷追。
希水跑了、花谷也跑了！华民初满脸无奈地往两头看看，穿过车辆川流不息的道路过去扶起老太太。
“阿婆，你没事吧？”华民初蹲下去，给老太太拍打身上的尘土。
“腿脚不利索，老……”老太太正唉声叹气，看到华民初后突然一怔，急忙挣脱华民初的手，满脸惊惧地蹒跚着离去。
华民初这才注意到四面八方似乎都有人在窥视他，只是华民初只要抬头看谁，那个路人就会立刻低头逃窜。而且要是他动作一大，身边经过的路人就会仓惶躲闪。他感觉莫名其妙，猛地回头一看，只见十几个杀气腾腾的佬礼泉弟子正举着锋利的砍刀逼近他。
华民初心一沉，闪身躲进一条小巷，飞快地朝巷子深处跑去。
佬礼泉的人互相打了个手势，各自钻了一条巷子，穷追不舍。
华民初对地形不熟，慌不择路跑进路口繁杂的小巷，不仅没脱困，还把自己陷进了困局里。四面八方都有佬礼泉的人围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虚晃一招，又钻进了巷子里。一边跑，一边忍不住自嘲，他这一年来跑的路，只怕比之前二十年都多！
彼时，希水刚刚换上一条新的裙装，正在镜子前试看。她对身上的这一套裙子十分满意，但平时佩戴的蛊盅却无处安放，正琢磨着，忽然看到橱窗中模特腰间佩戴着的小挎包。
“有了！”她心下一喜，又将小挎包带进试衣间，没过一会儿已经将其别在腰上。拾掇完毕，跑到镜子前左右打量。
老板早就被弄得快睡着了，见希水出来，笑着说道：“这件衣服共二百……”
希水下意识望向窗外，神情突然一定：“糟了！师哥！”
希水来不及再换衣服，穿着裙装急匆匆向外跑去。
老板脸色一沉，连忙追去：“哎，你还没付钱呢！”
希水回过头，将一枚精致银饰抛给老板，脆声说道：“大洋我没有，但这个分量足够！”
小巷里，华民初跑得满头大汗，刚刚拐过一个巷口，突然迎面又一队人马。
领头的是秦坊主，他们天天拿着华民初的照片和画像看，对他的脸已经烂熟于心。一看到华民初，断喝一声：抓住他！
华民初扭头就跑，却发现来时的路上也有人追来。眼看走投无路，他手忙脚乱在路边民宅外抄起一根晾衣杆，紧握在手里，紧张地看着两边的人马。
得，全拜两个丫头所赐，今日他得独自迎战了！
数十名手持凶刃的佬礼泉弟子渐渐向他围拢，圈子越围越小，眼看着就要碰到华民初。这时突然赶来一群弘门弟子，都身着统一的枣红色唐装，黑裤，功夫鞋，手中也都持着统一的片刀。
秦坊主看着这些人，大惊：“是弘门的人！他们居然也要掺和一脚！”
弘门的人不讲客气，冲上来就打，挥着寒光闪闪的片刀冲着秦坊主一行人猛挥。
秦坊主咬着牙死撑，边打边退，还不忘招呼人去抓华民初。
此时华民初早已趁乱向小巷深处逃去。对于逃跑这回事，他已经驾轻就熟，专挑看上去路形复杂的地方跑，钻洞爬树翻墙……只要能脱身，怎么跑都好！
到了小巷深处，听不到那些人的追赶声了，他这才敢停下来，气喘吁吁回头张望。确定身后并无追兵，真的摆脱了对方时，他撑着双膝蹲下来大口地喘气，然后小心翼翼观察着路口。
突然！一只黑色面罩套在他头上，死死按住了他。
华民初挣扎着被拖进小巷拐角，再无动静。
片刻后，秦坊主带人追来，闪过拐角，发现此处竟是一条死路。
巷中空无一人。
花谷拖着被绑缚起来的小偷回到街头，四下张望却见不到华民初的身影，正拧着眉四处找人时，希水扶着头上摇摇欲坠的帽子跑来。
花谷看到希水，先是眼前一亮：“哇，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姿色。只消再把发型弄弄……”
希水急忙打断花谷：“你怎么没保护好师哥啊！”
花谷一怔：“怎么了？”
希水心急如焚：“我的阴极虫看到有好多人在追他，但是虫子跟丢了，也不知道师哥现在在哪里！”
花谷这才意识到出了大事：“你说什么？他往哪里去了？”
希水环顾左右，拉着花谷向某个方向追去。
这时一个行人撞在花谷身上，花谷发现自己怀中多了一张纸条。
花谷停下脚步，展开字条。
希水很是上火：“你愣着干什么？”
花谷扬了扬手中字条：“稍等，有谛听传讯。”
佬礼泉商会总部 。
一只茶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洒出一片。
白锦大怒：“别说敲山震虎了，你们完全是被司徒唐摆了一道啊，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面前的小弟跪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秦坊主站在一旁也有些露怯。
白锦转看秦坊主：“司徒唐老狐狸，他能有这手我也不奇怪，但是秦坊主，华民初一个大活人，居然也能在你眼皮子底下丢了？”
秦坊主面色窘迫：“眼看就要得手了，谁知道弘门的人突然横插一手……”
“弘门往日轻易不会跟我动手，今日司徒唐刚回广州，弟子们更没空管别的事儿，到底怎么……”
秦坊主赶忙说道：“白老板，您快拿个主意吧，自打司徒唐回来，弘门开始屡番挑衅，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呀……”
白锦脸上阴晴不定，咬牙切齿：“司徒唐，你不要欺人太甚。”

第77章 墨班之城
华民初心情紧张地坐着，头罩让他有些难以呼吸。就在他想不出脱身之法的时候，“哗”地一下，头上的布罩被人摘去。
华民初视线从模糊渐渐恢复清醒，挣了几下被紧缚住的双手，抬头看向前方。昏暗的光下，眼前的情形让他心头一颤。
三个长相稀奇可怖的人正凑在一起看着他，周围尽是麻将的声音。
华民初忍不住向后躲：“你们……”
“我叫四喜。”左边的人咧咧嘴，走了过来。
华民初看着他的脸，头皮发麻。
四喜顶着极为糟乱的爆炸头型，好似被烟火炸过一般，一只独角仙从头发中探出头来，竟是把他的头发当作了栖息的好地方。
四喜打量了他一番，咂嘴，遗憾地摇头：“不怎么样。三元你来看看。”
三元推开四喜，直盯着华民初。他的头发很长，丝线缠扎成类似简易脏辫的形状，一束一束的，挂着数不尽的铜钱。
三元说道：“比我差些，十三……”
一个侏儒从下方挤出，正是十三。这人身材出奇的矮小，发量稀疏却颇为讲究的扎着个小辫子，耳朵下方，还坠着两个象牙打造的骰子耳坠，说不出的奇怪。
“值钱就行！”三人相视一眼，顿时眉开眼笑。
华民初彻底清醒，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四周烟气弥漫，似乎是一间牌楼的包厢。
华民初谨慎地打量着三人，随即问道：“我这是在哪儿？你们是什么人？”
三元看向其他二人：“钱罐子问话呢？”
四喜说：“啥都不能答。”
十三亦答：“要答也成，给钱！”
三人纷纷看向华民初。
华民初略一沉思，尽量让自己镇定：“既然叫我钱罐子，恐怕是受人之托才绑了我，我朋友有钱，你们放了我，我会加倍奉还。”
三人互看了一眼。
四喜笑了下：“不傻。”
三人不再搭理华民初，回到桌前坐定。桌上堆着一副麻将，还摆着一个纸团抱起来的东西。
三元打开纸团，拿出里面的烧鸡，边啃边展开纸团，纸上正是华民初的画像。
三元啃着鸡腿，看着画像：“按说，不该卖了他。”
四喜拧眉：“不卖……怎么还账？你这烧鸡还是赊来的呢。”
十三眨巴着眼睛，数着手指：“算算，咱们总共欠了一千大洋哩！”
“卖了，怎么跟大哥交代？”三元抽了一块鸡腿。
华民初听着三人的话，若有所思，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十三走上前：“你笑什么？”
华民初回：“我笑你们做了赔本买卖还不知道，我这命可远不止一千大洋，被你们的雇主买走，恐怕一万，十万都有的赚，你们不如跟我说实话，到底是谁要绑我，咱们交个朋友，以后的事儿都好说。”
华民初边说，背后却已经捡了一个石块正在小心翼翼地割着麻绳。
三元停止啃咬鸡腿：“有意思。”
四喜哈哈大笑：“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
十三见三元和四喜都有些犹豫，立刻上前：“不行，不行，债主逼得急，咱们可不能上了他的当。”
三元和四喜无奈点了点头，只见三人各自摸了一张牌，摊开看。
四喜琢磨了一下，问道：“怎么办？要不报个信，报信也有五百。”
“另外五百怎么办？”十三问道。
三元若有所系，突然惊喜一笑：“对呀，不必非得是囫囵个卖出去。”
四喜也一喜：“卖一半，留一半交差。”
十三瞪大眼：“妙计！”
华民初心生不妙，这人还没跑，先被大卸八块了，那还跑个屁，于是暗自加快了割麻绳的速度。
这时，三元看了眼华民初，随手拽过烧鸡，扯下一只鸡腿：“二百大洋。”
四喜扯下个鸡翅膀：“加二百。”
十三打量着大半只烧鸡，不知从何下手。
三元又说：“没脸要。”
十三点着头，也不看华民初：“再不拿定主意，那小子手里的麻绳可就被割开了。”
华民初一愣，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此时，楼下隐约传来阵阵麻将声和熙攘声。
华民初偷偷透过包间的玻璃，向楼下望去。
楼下俨然是一个麻将馆，堂中挂着残破的牌匾，上书“牌楼”二字。
门扉边上写着一副几乎褪色殆尽的对联：“明日得道终是天数，此时行乐方为人间。”
大厅弥漫着极为浓重的烟雾，烟雾中人满为患，不大的空间内塞满了十多张麻将桌，赌徒们兴致勃勃地厮杀着。
大厅内的烟雾都是厅内的香烟与大烟所产生，场面好似“仙境”。
房内，三人还凑在一起低声商讨，时不时摇个骰子。
华民初心中渐渐有了算计，努力挪了挪身子，说道：“三位义士，刚才你们说，报信也有五百赏金？”
三元听罢，在桌上掷下骰子，骰子滴溜溜转了个“七”。
三元顿时眼前一亮：“你这点子不错。”
华民初一怔。
四喜也点头：“就按你说得办！”
华民初开始有不好的预感，连忙说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十三笑答：“这骰子一扔，结果不就出来了么？”
华民初盯着那骰子，嘴里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怎么出来了？”
四喜冷哼一声：“算出来了呗！”
华民初瞪大着眼睛看着三位。
三元接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让我们卖你的消息？多找几个买家也能有钱，对不？”
华民初大吃一惊：“这都能算到！”
“你是想把你的消息传出去，好让人来救你。”四喜一脸轻蔑。
华民初错愕：“摇个骰子就能知道我在想什么？你们这么厉害，那干脆连骰子也别扔了。”
四喜扔了下手里的东西，说：“年轻人，凡人怎能斗胆知晓天数呢？这骰子，我们管它叫“卜”，这是天数，少了这一掷，就是逾越，就是出格，就是自命不凡啦！”
华民初仍旧是一脸疑惑。
三人又将华民初晾在一旁，凑在玻璃前打量着楼下众人。
三元摔出一张春牌：“那有个残剑帮的，我欠他三百大洋。不如卖给他？”
四喜连忙摆手：“不成，残剑帮经常偷白老板的粮，他那几手“过三管”的路子早被人家发现了，恐怕是不敢去报信。”
十三摸了一张菊牌扔在桌上：“有个污帮的……”
四喜摇头：“污帮也不行……上次他们和紫云门的百战棋，整个帮派都输得叮当响了。”
三人对着下方的赌徒指指点点，陆续有梅、兰、竹、夏、秋、冬牌扔了出来。
华民初看着三人讨论把自己卖给谁，有些尴尬。
四人正望着窗外的车站。
这时，桌上的骰子突然滴溜溜滚落在地，掷出一个“六”。
三元大惊：“坏了，大哥快回来了。”
三人不约而同望向华民初。
华民初一头雾水。
街道上此时行人渐疏。
三个怪人带着华民初走出牌楼。
华民初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那是一处两层楼高的麻将馆，整个建筑给人一种即将倒塌的感觉。
华民初心下了然，自己真是猜对了，这里果然是麻将馆。
三元小心翼翼地望着前面的路。
四喜和十三也各自惴惴不安。
华民初突然肩上一沉，扭头看到一只人偶不知何时坐上他肩膀。
华民初一喜，尚未开口，只见三个怪人后脑勺各自挨了一巴掌。
“你们三个兔崽子……”
——
南洋钟表行。
这里是一处修理钟表器械的简陋小铺面。
钟表行外，白锦带着手下停下来，打量着钟表行，犹豫片刻，下意识理了理衣衫，率先向内走去。
一位老者正戴着单片眼镜，注意力全然放在手中的待修手表上。
薛针站在一旁仔细帮他打着灯看。
白锦走入钟表店，身后跟着一堆佬礼泉的手下，堪堪站满整间屋子。
墨知山头也不抬：“对不起，今天铺子歇业。”
白锦颔首，说道：“墨老前辈，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佬礼泉贸易公司的总经理白锦。”
墨知山抬头瞥了眼白锦，默不作声。
白锦有些尴尬，径自继续：“我早听说，墨班师承鲁班墨子，兼爱非攻。我白锦向来最仰慕墨家高义，此前也曾三番五次来请过墨老先生……”
薛针打断：“你要做什么？”
白锦笑道：“小兄弟不要紧张，我这次亲自来，可是带着诚意的。”
墨知山略微挑眉：“诚意？”
白锦挥挥手，阿华打开随身手提箱。
手提箱里，铺满了大洋。
白锦笑着观察着眼前人的表情：“墨老爷子，你们墨班也不是寻常之辈，我就开门见山了。”
墨知山却是微微眯住眼：“你想要什么？”
阿华拿出一张纸递给墨知山。
白锦说道：“这图纸，对前辈一定不是难事。”
墨知山看了一眼，脸色一变。
白锦嘴角再加几分笑意：“我要这些，哪怕只是样品，这些钱够不够？不够我可以再加。”
墨知山扶了扶眼镜：“不接。”
白锦咬牙：“莫非是嫌钱不够，我再加三箱！我的心意够诚了吧？”
墨知山继续摇了摇头：“不是钱的问题。墨班一行向来不做伤人命的勾当。”

第78章 从她下手
白锦看着面色如常的墨知山，有些按捺不住脾气。她手执佬礼泉，门徒众多，平常被人供在上头，对人呼喝惯了，现在对墨知山她是百般低头地去哄，没想到他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墨前辈，唯武方能止戈！”她忍着气，继续劝说，但语气已经开始不善，“我造这些武器，也是为了广州安宁。”
“白老板请回吧。”墨知山扬手送客：“广州安宁自有官府去维持，你们打打杀杀不叫安宁。”
白锦深吸一口气，冷着脸问道：“当真没得谈了？”
墨知山拧拧眉，语气颇重地重复了一遍：“薛针，送客。”
他说罢，干脆打开帘子，回到内屋里了。
白锦眼神阴冷地看着晃动的布帘，有一种现在就冲过去狠狠把墨知山踹上几脚的冲动。离开钟表行，她一脸恼怒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冯本诺就坐在车里，一脸神秘莫测地打量着南洋钟表行的招牌。
“这就是你说得墨班！我看，毫无用处！”白锦摔上车门，怒气冲冲地说道。
冯本诺笑笑，紧接着，又发出一声轻叹：“是不是一如既往的顽固？”
“我现在找不到华民初的下落，墨班也没法直接利用。”白锦拧眉，冷着脸说道。
冯本诺意会了白锦的语气，也不再绕圈，问道：“白老板需要我做些什么？”
白锦抬头看向冯本诺：“我要知道华民初的软肋。”
冯本诺想了一下，淡淡回答：“华民初出自钟家，我们可以从钟家大小姐下手。”
白锦扯了下嘴角，终于恢复了镇定，“那就把钟大小姐找过来。”
钟表行内。
墨知山带着徒弟薛针和十几人来到了钟表店的仓库，将钥匙插在一个不起眼的地窖木板之上，轻轻扭动之后，地下却传来了极为厚重、压抑、令人难以想象的齿轮嵌动声。
随着机关的打开，墨班阁三字出现在眼中，往门内看，眼前的一切就是一个极为巨大的地下车间。
空旷的空间内，放满了墨班一行研发的装置、武器。自古到今，木质、铁质，简单、复杂的物件琳琅满目，数也数不过来。无数仪表、齿轮在无休止的运作。车间正中的地面上，一个巨大的裸露着机械齿轮的时钟正在一格一格地走着刻度。
墨知山看着眼前这一切，眉头紧紧锁起。他不想理江湖事，江湖事却总是找上他。次数多了，让他有一种无法排解的疲累感。感觉自己就像眼前的齿轮，一直在不停地、不停地转动。
“柯书回墨城了。”薛针突然说道。
墨知山楞了楞，随即轻轻点头：“留洋留了那么久，也不知学出什么了。”
“一定很好。”薛针笑着说道。
墨知山想了会儿，背着双手，慢吞吞地走向那些仪器。
众人在一边看着他，都猜不出他在想什么。空气里全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嚓、咔嚓……
牌楼外的小巷子里，八仙怀中抱着人偶，身边是华民初，四喜那三个怪人耷拉着脑袋跟在二人后面，一行人慢吞吞地往前走。
华民初不时扭头看看那三人，满脸不解地地问道：“八仙前辈怎会知道我在哪里？”
八仙抬眼看了眼华民初，笑着说道：“是谛听传讯。广州毕竟是我神通所在，接持卷人平安入城自然责无旁贷。”
华民初迟疑了一下：“她……可还好？”
八仙意味深长地看着华民初：“既然想知道，何不亲自去问？”
华民初默然不语。他想见钟瑶，然后呢？那些身世，往事，上一辈的恩怨，对他们的影响太大了。
八仙又问：“还是因她的身份心怀芥蒂？”
华民初不想谈这个话题，于是回头望着身后的那三人：“对了，还不知三位前辈怎么称呼？”
四喜干脆地回答：“二贤，四喜。”
三元也答：“三贤，三元。”
十三挠挠头，不好意思：“老幺，嘿嘿，十三。”
华民初看看三人，有些困惑：“怎么，只有三个人？”突然恍悟，“原来八仙前辈便是他们大哥。”
三元嬉笑：“咱们就是神通四贤。”
四喜补充：“大神通师！”
华民初也笑道，弯身做了个揖：“民初感谢三贤仗义搭救。”
三贤摇摇手，不以为意地笑。
这时八仙说道：“我就送到此处，余下的就有劳八行同僚了。”
华民初下意识四处望去。
路边停靠着一辆轿车，金绣娘款款下车。
金绣娘眉眼挑出一丝韵味：“持卷人，别来无恙？”
华民初欣喜地迎上前去：“绣娘姐姐？”
——
戏楼内，启鸣已经等候多时。
华民初、金绣娘走入。
启鸣早已等的不耐烦，看到他们，长舒了一口气，立刻赶来：“绣娘！华民初！你们终于回来了。”启鸣上下打量着华民初，“我听说佬礼泉要找你麻烦，没出什么事吧？”
华民初笑着摇头，环顾着四周。
华民初在启鸣胸口轻轻一锤：“这金鸣戏院打理的不错，不比清吟别馆差！倒是有些能耐！”说着，上前和启鸣拥抱了一下。
而后，华民初问道：“知道阿瑶在哪吗？”
启鸣有些为难地看了金绣娘一眼没有答话。
金绣娘面露愧色，上前拱手一拜：“没有照顾好钟大小姐是我失职，请持卷人降罪！”
华民初赶忙扶起金绣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金绣娘面露愧色：“钟大小姐她……她跟我们到广州之后就不辞而别了。”
华民初惊讶：“不辞而别？她去哪儿了？”
“我们也不知道，她走后，我派行中弟子找了一个多月也没发现她的下落。”
华民初心中担忧，却不想让金绣娘过分担忧，只能努力装出乐观的样子，说道：“钟家在广州也有生意，也许她只是因为生意上的事儿离开，事发突然才没有跟你们告别。”
金绣娘点了点头：“我跟启鸣也是这样猜测，眼下持卷人已经到了广州，若想见钟大小姐只需号令谛听传信即可。”
这时，华民初脸色微正：“不急，我有一件要紧的事儿要跟你们商量。”
启鸣说道：“是因为钟大小姐走了的事情吧，华民初，这事儿是我和绣娘不好，你要生气怪罪，就尽管说，别把火压着，我明天就帮你找钟大小姐。”
华民初摆了摆头：“你们找不到她的……何况，我想说的也不是这件事。”
启鸣困惑了：“不是？那是什么？对了，说起来……佬礼泉为什么要悬赏那么高的价格追捕你呢？”
“不清楚，不过我正好也要找他们。我想说的也是这个……”顿顿，华民初正色道，“一幅山河古画，是八行传承之物，和十行者绘卷同样重要，名叫万山河。谛听传信，万山河绘卷就在佬礼泉的话事人——白锦手里！”
金绣娘眼神微闪：“佬礼泉是广州地区势力最大的地头蛇，经营着当地最大的贸易公司，暗中和国民政府也有瓜葛，想要从他们手里拿东西可不容易！”
启鸣琢磨了下，问道：“和外八行比呢？”
金绣娘失笑：“怎么比？我们只是一群讨生活的手艺人，佬礼泉和云门可都是赫赫有名的大公司、大商会。”
华民初点头道：“我在车站也见识过他们的能耐了……”
话题至此，三人都有些沉默。
就在这时，华民初似乎好像感觉到什么，没由来朝窗外看了一眼。
只见一辆黑色轿车远远地停在金鸣戏院外的街道上，不知是不是因为华民初的这一眼，车子很快就开走了。
钟瑶坐在后座，慢慢收回落在华民初身上的余光。
车子也逐渐远离了华民初所在的牌楼。
副驾上坐着桓叔，桓叔试探问道：不进去打个招呼吗？
钟瑶淡淡地：人安全到了就好，走吧。
司机闻言发动机车，往前开去。
钟瑶关上车窗，一言不发。
桓叔轻轻叹了口气。
而就在这一瞬间，希水恰好和花谷从外面赶回来，正正好与黑车交错。
希水还穿着裙装，有些不自然地来回低头看：“这裙子，我根本迈不开步子啊……钟瑶姐姐成天穿着这种衣服不累吗……”
花谷白了她一眼：“你是走得累了！都说了持卷人没事，你非要满城去找他，结果人家先回来了。”
希水欣慰，呵呵笑了一声：“他安全了我才放心。”说罢，希水抚弄着裙摆，“对了，我这个样子，像吗？”
花谷端详了片刻，点点头：“像了有七八分了！”
希水眼睛放光：“真的吗？那他……会喜欢吗？”
花谷笑眯眯地说：“走呗，他就在里面，进去不就知道了，钟大小姐！”
二人说笑着，并肩走进金鸣戏院。
后方不远处，两名佬礼泉手下对着手上的画像看着走远的二人议论：“快去告诉老大，我们找到钟瑶了。”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就跑。

第79章 掉入陷阱
花谷大摇大摆地走进金鸣戏院，大声说道：“你们花公子回来了！”
大堂里有人声响起，花谷仔细听了一下，笑着说道：“希水快来，是持卷人和绣娘姐的声音。”
希水抹了抹裙角，伸出小脑袋往里面张望。
花谷见她畏畏缩缩，赶紧走过去，把她拽了进来，“快进来啊，害臊什么！”
金绣娘和华民初一群人迎出来了，看到希水一身新衣，难得地露出少女娇羞的表情，都笑了起来。
华民初确实被希水的扮相惊艳到了，上下打量着她的衣服，隐隐觉得有些熟悉。
花谷推着希水往前走，笑嘻嘻地地帮腔：“好看么，持卷人，我就问一句，好看么！”
华民初点了点头：“啊，好看，挺好看的。”
希水羞红了脸，转过身握着拳头捶花谷，“不要你说，我自己会问。”
金绣娘、启鸣被二人逗乐了，相视而笑。
突然门外传来喧哗之声，希水朝外一看，竟然是今天去的那家洋装店的老板。他正带着一群人往戏院走：“就是这里，我刚刚看见她走进来了！”
洋装店老板一眼看到希水，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你这个小偷可害我好找啊！快把衣服脱下来！”
希水顿时瞪起眼：“我没有偷！”
洋装店老板红着脸：“还不承认！衣服还在你身上，人赃俱获了都！”
华民初皱着眉头，对着希水说：“希水，你是不是又惹事了？”
希水瞪着大眼睛看着华民初，一字一句：“我没偷衣服！”
华民初厉色道：“希水！错了就是错了！”
希水无语，声音再提高了些许：“我用首饰换来的！”
老板马上接道：“就几个破银饰，能值几个钱！”
老板贼亮的眼珠子咕噜转，叫嚷着小偷，却完全没有打算把银饰归还的意思，讹诈的味儿十足。
华民初心里装着事，无意在这种杂事上纠缠，主动对着洋装店老板道歉 ：“兄台，对不起……”
洋装店老板冷哼一声：“对不起？说这个有什么用？我们要送这个小偷去坐牢！”
华民初眼神一冷，从衣兜里掏出几块大洋递过去：“这些够了么？”
看到大洋，老板这才消停，把大洋抓过去，吹了口气，凑到耳边听声音：“这还差不多……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的，怎么净想着偷东西！”
听他不依不饶，一口一句小偷，华民初的火气来了，指着外面怒斥道：“银饰留下，人滚。”
“什么玩破烂玩意儿，我还不要呢。”老板呸了一声，将银饰扔在地上。
“走啦走啦。”启鸣见华民初发火，赶紧打发他们走掉。
金绣娘捡起银饰，擦去上面的灰尘，对着希水说道：“希水，到底怎么回事？”
希水看着衣服，欲言又止。她怎么好意思说是为了想让华民初喜欢她，所以她才心血来潮去买衣服的、
华民初被这事拢得心烦意乱，摇头叹息，话也不经脑子就说了出来：“就不该带你来广州。”
希水听闻，眼眶瞬间红了，“我惹你讨厌了？”
华民初皱了皱眉：“把你的东西收起来，别闹了今天大家都早点休息吧。”
希水哪受得了这样的华民初，她如今把所有的热情和希望，甚至以后的人生都放在华民初的身上了。如今华民初当着众人的面嫌弃她，这让她觉得难受至极。
“你不想带我来！那我走便是了！”她挥了一下袖子，阴极虫腾地一下飞起来，把众人隔开。等众人脱困时，希水已经冲出了金鸣戏院，冲进了人潮里，那地上的银饰也被踢得老远。
大家追到路上看，灯红酒绿的大广州，人山人海，哪还有她的身影。
华民初见她屡使小性子，颇是无奈，怔然地看着眼前的人潮，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希水一口气跑出老远，失魂落魄地坐在一家简陋的小酒肆内，一边喝酒一边骂：“臭华民初！死华民初！嫌我惹事，我就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了！”
她的双颊已经泛红，手边摆着七八瓶空酒瓶，已经有了醉意。眼前的玻璃瓶子，桌子凳子都变成了华民初的脸。
她抓起酒瓶嘟囔：“这真是好东西，凭什么你以前不让我喝！”
她醉的晕晕乎乎，对身后早已坐了许多白锦的手下浑然不知。小酒馆里早就没有别的客人了，除了她，全是白锦的人。
“怎么样了？”白锦从车里下来，走进小酒馆。
希水把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想走。
店主迅速从后面冲出来：“哎！这位姑娘你还没结账呢！”
希水昏昏沉沉，没有找到钱，突然意识到自己换了衣服。
希水有点发虚：“我……我没带钱……”
店主怒道：“没钱还出来喝酒？你这一身洋装就得好几块大洋吧？别装了！”
不说还好，提起洋装，希水一气之下揪住了店主的领子：“衣服怎么了！穿洋装就是有钱，穿民服就是穷吗！一件衣服究竟有多大能耐，能让你们一个个的，把人另当别论了？”
“哪有这样赖账的大小姐！”店主恼怒地大嚷。
希水听到这样的话，反而更委屈了，借着酒劲大喊：“我不是大小姐，我也不想当什么大小姐！”
白锦见状，心里已有了主意，朝店家招招手，说道：“这位姑娘的账，先记在我这里。”
店家抬眼认出白锦，一惊：“这……既然她是白老板的朋友，小店哪能收钱呢，误会，都是误会。”
说完，人立刻躲进后厨，再没敢冒头。
希水一听到店家口中的白老板三字，酒醒了一半，但却没有表现出来，她仍旧一副醉意朦胧的姿态，打量着眼前的白锦，眼神一转，抬头看了看白锦：“你谁啊？”
白锦淡笑：“路过而已，妹妹遇到了什么伤心事？”
希水瞪了半天眼：“哪有什么伤心事？”
“你这个姑娘，挺有意思的。”
白锦一边说着，一边给希水倒上了酒：“说吧，我都听着呢。”
希水听闻此言抿了抿嘴，故作埋怨的做回桌子，又饮一杯：“都怪他…我就是想让他不那么难过…想穿他喜欢的衣服让他开心的…… ”
白锦趁着希水不注意，偷偷从袖管中撒了一点粉末在酒杯里，随即将酒杯推至希水面前。
希水将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带着冷笑。这家伙，敢和易阳的人比下药？
白锦举着酒杯，轻笑：“男人都是这样，出了什么差错就把怨气怪到女人头上。别理他们，姐姐陪你喝。为了臭男人，干杯！”
听到臭男人三个字，希水又有了种同感，双手托着腮，有气无力地点头，“没、没错！”
“我先干了。”白锦看着了看希水手边那杯下了药的酒，朝希水笑笑，先喝了自己杯中的酒。
希水对她的眼神心知肚紧，作出要喝的样子，再往前一栽，扑通一声，“醉”倒在桌上。
白锦手中有万山河图，若她能拿到图，华民初肯定就不会生她的气了，也不敢说不应该带她来广州了！所以，她一定要弄到那张图，狠狠摔他脸上去！
白锦冷笑，站起来看着希水说道：“带回去。”
希水闭着眼躺着不动，任由这些人把自己抬起来放进车里，一路载着她往未知的地方驶去。
她的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是要让华民初看看，她不比钟瑶差。
车子晃悠悠的，她喝进腹中的那些酒起作用了，真的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传来了白锦的声音：“妹妹？醒醒。”
希水渐渐睁开眼，半坐起来，环视四周：“这是哪？”
白锦看着她，温和地笑道：“这是我家，我叫白锦，我带了醒酒汤给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希水扮出一副又惊又怕的样子看着他，胡乱编了个名字：我叫……小瑶。
小瑶？白锦笑了起来，继续说着：“昨晚你喝多了，我怕你女孩子一个人不安全，就把你带回来了。”
希水狡黠地转了下眼珠：“那……你认识我？”
白锦来到软塌旁坐下，放下一碗汤：“小瑶姑娘，现在认识也不迟。”
希水接过汤碗笑了笑，没敢下嘴。万一汤里也下了药呢？她装着吹散汤里的热汤，好奇打量四周，视线停在不远处一堆衣服上。
白锦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了笑，“我让人挑了几件衣服，你看喜欢哪些？”
希水借机放下碗，走过去挑选，翻了一通，看中了两件钟瑶风格的洋装，放在身前比试。
白锦站起来，热情地说道：“试试吧，都挺适合你的。”
阳光从窗子照射进来，衣服上的锦绣丝线闪闪发亮。希水点头，扮出满脸欣喜样儿，抱起衣物走入屏风后。
白锦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迅速将希水放在一边的的腰链取走，等希水换完衣裳，白锦怕她马上发现腰链的事，于是热情地邀请希水吃饭。
吃，总是要吃的！希水一夜宿醉，确实也饿了，想了想，点头说道：“那就谢了。”

第80章 失误重伤
白锦打开门，让佣人把早餐端起来。不一会儿，桌上摆满了各色广式早点。看得希水眼花缭乱。
“广州美食多，果然名不虚传。”
白锦坐在一旁看着希水，笑着问道：“可还合胃口。”
希水抓起筷子，琢磨着，白锦没必要下这样的血本给她下毒，先吃饱了再说。于是埋头开吃，一边吃一边点亲耐滴 ：“好吃，这个好吃。”
白锦见希水吃得起劲，又道：“这么说，希水姑娘没来过我们广州？”
“嗯，是，第一次来。”希水点头。
“那就难怪了，我们广州的早茶就是能让女孩子放弃斯文的。”白锦笑着给希水夹了一只珍珠饺。
希水假装天真地问道：“白姐姐，是做什么的？”
白锦优雅地拿起筷子，陪着希水吃：“做些可有可无的小生意。”
希水点了点头：“原来是商人，姐姐厉害。”
白锦凑上前：“你不是商人吗？对了，你没回去，那个华民初不担心啊？”
“华民初？”希水防备地看着她，咀嚼的速度渐慢。
白锦看着她的表情装作随意：“就是你昨晚老是提到的那个人呐。”
希水眼珠一转：“嗨，我提他干什么。”
白锦笑道：“希水妹妹可不能酒醒了，就自作坚强啊。”
希水不想再聊这个话题，打量着周围环境，敷衍道：“姐姐说的对……”
“你要是不在外面跑，咱俩还遇不到。你这么好的女孩子，他怎么舍得跟你吵架啊，要不要我传信让他来接你？”白锦又问道。
希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觉得呆这儿挺好的，懒得回去。”
白锦脸上还是挂着笑，轻轻点头：“舒服就好，对了，妹妹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希水想了想：“我？我平时喜欢看些旧时书画，姐姐，你这有没有那种上了年代的画儿，可以让我瞅一瞅？”
白锦倒是被问懵了：“书画？我回头让人给你找一些来。”
“好哎。”希水乐了。这人怎么这么容易就同意了？
“那个伤你心的华民初，是个什么样的人？”白锦继续试探道。
希水警觉地避开她的眼神，故意打哈哈：“一个酸学生，没什么能耐的。”
一番太极打下来，倒让白锦更确定希水就是钟瑶了。否则怎么对华民初的身份这么警觉呢？
“没什么能耐？怎么听我身边的人说，这个华民初，可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白锦笑吟吟地说道。
“他算是哪门子的人物？”希水拧拧眉，嘟囔道。这人也忒讨厌了 ，干吗非缠着这件事说个不停？
“没能耐的人，没法领着整个外八行行动吧。”白锦越说越直接，索性挑穿。
希水颠了两下脚，不耐烦地说道：“做小生意的人，也没法占领着半个广州吧？”
白锦顿时警戒起来，盯着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希水笑着反问她：“你又怎么知道师哥他统领着外八行？”
白锦看向希水，语气微冷：“姐姐是听说的。”
希水撇嘴耸肩：“妹妹也是。”
白锦的笑容逐渐收敛，眼里多了些冷光。
二人对视了半天，白锦站了起来，淡然说道：“妹妹安心住下吧，好吃好喝的少不了妹妹。”
“谢啦，对了，别告诉华民初我在这儿，我不想要他了。”希水的视线回到桌上，继续大块朵颐。
白锦瞥她一眼，快步离开。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希水头也懒得抬，嘀咕道：“有毛病，哪有把人绑来好吃好喝的！”
——
戏楼里，华民初、金绣娘等人围桌而坐，气氛凝重。
突然，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花谷走了进来，直奔桌前，抓起金绣娘那碗茶水灌到嘴里。
华民初急切上前问道：“怎么样？人找到了吗？”
花谷摇了摇头：“这下好了，又丢了个大活人。”
她又连喝了几口水，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不满地瞪着华民初。
华民初着急地说道：“让她不要惹是生非，偏偏又在这个节骨眼上。”
花谷皱眉说道：“持卷人，我说你也太不分青红皂白了，出了事也不问问原委，劈头盖脸上来就觉得什么都是她不对。她穿成那样还不是为了想讨你欢心，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呀。是我，我也得气跑了。”
华民初愣住，自责地起身向门口走去：“我去找找她，免得他又惹是生非。”
花谷紧忙又拉住华民初：“现在能去哪找，都出去这么久了，再说了，找到又如何，你再把她气走一回吗？”
华民初停下脚步，歉疚不语。
屋门推开，启鸣风尘仆仆走了进来，见大家气氛凝重：“怎么了这是？”
金绣娘皱着眉头向他摇了摇头。
启鸣满头雾水地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冲着金绣娘直挤眼睛。挤得太频繁，眼睛蓦地抽起筋来，疼得赶紧捂着呜呜地叫唤。
金绣娘不理会他，起身走到华民初身边，宽慰道：“希水姑娘身负绝技，不会有危险的，让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花谷白了华民初一眼，没有说话。
金绣娘接着说道：“现在要紧的是绘卷，持卷人或许可以传信给黑纱，让一方派些人过来。”
华民初摇了摇头：“佬礼泉和弘门在广州已经矛盾重重，让一方过来只会多添误会。”
花谷嘟起嘴：“不就是个绘卷么，要想动静小我去偷回来便是。”说着，就要先动起来了。
华民初立即阻止：“别冲动，这里比不得昆明的明刀明枪，市井之间情况反而复杂。”
花谷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那你们先想，我回去睡了。”
不久后，会客室中的人都已散去，独独华民初一人坐在桌边。油灯灭了几盏，唯有一根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的脸庞。
他心情复杂，忍不住回忆着与希水的争吵。他真的说错话了吗？半晌后，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
深夜，看守森严的佬礼泉商会总部中。花谷穿了一身黑衣，飞檐走壁地行进着，躲过了每一个戒备的哨兵，悄无声息来到藏宝库门口。
面罩捂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机警地观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用工具打开锁，灵活地翻滚扑进房中。
大厅里，正对着大门的竟是一个巨大的弩弓。随着花谷推开门的一瞬间，弩弓弹射而出，疾驰的箭矢直袭向花谷。
花谷心一沉，暗道声厉害，随即机敏地躲过了箭矢。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那根扎入厅堂中的大号箭矢身上却暗含着许许多多的小孔。小孔中疾射而出肉眼难见的百根钢针，已经来不及躲避。她尽了最大能力闪身躲避，仍有四五根钢针刺入了她的腹部。
花谷捂住肚子，神色震惊，不再纠缠，果断向外逃去。
很快，白锦便来到藏宝阁门口，手下神色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有人闯进去了？丢了什么？”白锦推开门进去，一眼看到冯本诺站在藏宝阁门口。
白锦看着他，蹙眉：“人跑了？你的机关困不住人？”
冯本诺举起手中几根带血的钢针：”中了四针，就算跑了死不了也至少得养三四个月。”
“所以，你说的也不过如此。”白锦嘲讽完，大步向藏宝阁内走去。
冯本诺笑道：“放心，藏宝阁里一件东西没少。”
白锦亲自查验了一番后，突然问道：“阿华，最近有什么新东西入库吗？”
“没有，都是些旧物。”手下阿华清点了一下，大声说道。
白锦在屋里走了两圈，冷冷地命令道：“都给我翻出来，我要看看来人到底想偷什么。”
——
这面，花谷捂着受了伤的腹部，跌跌撞撞出现在戏院门口，用尽最后力气敲打大门。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睡熟了，一直没人出来看。她体力不支，一头栽到地上，晕了过去。
几盏大灯笼照在戏院门口的路上，一名背着大背包的男子在戏院门口停下脚步，看到花谷时，立刻奔过来扶起她，奋力拍门：“开门！有人吗！”
“柯书！”华民初打开大门，惊讶地看着门口人，视线一低，见到他怀里的竟是花谷，脸色亦是大变。
华民初和柯书来不及叙旧，迅速将花谷带回房间，放在床上，并通知了金绣娘来看她伤势。
金绣娘等人闻讯赶来，一进门就闻到了血腥味，赶紧走到床边。花谷看上去很不好，脸色通红，额头冒着大汗，眉头紧锁，已经痛昏过去。
“赶紧止血。”金绣娘匆匆打开药箱，帮花谷处理腹部上的伤口，不一会儿，盆中清水变成了一盆血水，触目惊心。
华民初坐在一旁，手持毛巾为花谷擦拭额头上的汗，问金绣娘：“怎么样？”
金绣娘取出两根带血的钢针，放在一旁的托盘里：“钢针不偏不倚刺中了她的几处重要血脉，需小心取出才好。”
柯书接过钢针，擦去血迹，仔细观察着。
华民初气恼：“是我没有思虑周全，她一定是去了佬礼泉想把绘卷偷出来才弄成这样。”
金绣娘安抚道：“持卷人不要自责了，索性花谷姑娘性命无虞。”
华民初点了点头，诧异：“佬礼泉居然有这么厉害的机关，凭花谷的轻功居然也没能躲过。”
柯书拿着钢针，冷不防答道：“是墨钢。”
柯书说罢自顾自翻包，拿出笔纸，起劲地画着图纸。
华民初和金绣娘好奇地看向柯书。
柯书画了一会，抱着纸笔停住。
“怎么？”华民初问道。
“我想看看伤口。”
闻言，金绣娘掀开花谷的衣服，露出一排四个深深的伤口。
柯书仔细看着，随即在本子上，根据花谷身上的伤口形状，画出几支钢弩，又就着钢弩，画出巨大的发射装置。
华民初的眉心一下就皱了起来：“这是什么？”
柯书仔细查看了一番，小声说道：“神机弩和墨钢针，都是墨班的东西。”
华民初若有所思：“那边有墨班的人？”
柯书点了点头，“对。”
华民初脸色一沉，冷冷地说道：“好，这个佬礼泉，我闯定了！”

第81章 故人现身
佬礼泉商会总部的洋楼大厅，金碧辉煌，欧式装潢贵气十足。
宽敞的大厅周围，列着白漆镶金的欧式陈列架，架子上摆满了镶钻摆件、珐琅古瓶。
大厅正中摆着一个长桌，桌上满是帮会所藏的古玩，其中一幅铺开的画轴，正是万山河绘卷。
五六名身着长袍马褂的老古董商、字画行家围着长桌，手中拿着各种风格的放大镜对着画轴仔细观瞧。
阿华看向白锦，笑着说：“几位老先生觉得这件最蹊跷。”
大厅正后方的沙发上，白锦一身西式洋装，身上披着小披肩，手中把玩着一把秀气的匕首。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古董商、字画行家们停下手里的鉴定工作，互相对看了一下。
一个胡子雪白的字画行家勉为其难站了出来，一拱手：“这画我们看仔细了，从这绘画技法上看，确是唐代的，这笔法和行墨的方式，九成是真迹……”
另一个稍年轻的古董商甲向前走了一步，反驳道：“不然，从墨色新旧来看，我觉得是近代仿品。”
其中一名古董商说：“可用的确实是唐纸。”
另一名古董商争辩道：“纸或许是古物，但这墨色分明是新的。这种做旧手法甚是常见，你们二位都是前辈，怎么连这都看不出来？”
白锦不耐烦：“看出乜路数了？”
老头说道：“那个贼大概就是冲着这幅画来的。”
白锦眼神转动：“那贼冒死来盗画，说明这东西用处不小。”
冯本诺插了一句：“应该不是寻常的窃贼。”
“冯先生有何高见？”白锦将视线投向冯本诺。
冯本诺缄默不语，白锦明白了他的意思，挥手，下人将古董商们带出。
冯本诺这才说道：“外八行自古以来，以十行者绘卷传承。”
“冯先生此前和我说过，华民初便是持卷的人。”
“但传说中还有另一卷，名为万山河，我不清楚具体有何意义，但说不定……”
白锦看向无名画卷，脸色冷酷，“原来是为此而来。”
冯本诺继续说道：“这也是筹码，为了后面的打算。”
白锦眼前一亮：“你有了计划？”
冯本诺点了点头，靠近白锦耳边低语，白锦一边听，一边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
——
南洋钟表行，唯品阁内，华民初和柯书推门而进，门上的铃铛叮铃作响。
墨知山的左眼夹着一个放大镜，坐在柜台前专心致志地修理着手表，头也不抬地问道：“什么表，什么问题？”
华民初疑惑地看了一眼柯书。
柯书走上前，主动开口：“师父。”
墨知山仍旧没有抬头，手里摆弄着一个小镊子：哦，是小书回来了，镇子里最近怎么样了？
柯书答：“都好。”
墨知山轻轻点了点头，右手一指：“柜子里放着新送来的表，你先整理一下。”
华民初见墨知山没有抬头的意思，索性自报家门：“晚辈华民初拜见墨老前辈。”
墨知山一愣，这才抬起头取掉左眼的放大镜，凝神看着华民初。
墨知山不言不语，随即又带上了放大镜，低下头去，冷冷道：“我这破店太小，容不下持卷人大驾，请回吧。”
柯书上前劝道：“师父……”
墨知山仍旧没有抬头，继续说道：“小书送客。”
华民初有些急切：“前辈，为了八行的安危，请您听我说完！”
墨知山抬头取下放大镜看着华民初：“当年你父母之事我也在场，若是要兴师问罪，我一老头倒是无妨。”
华民初不卑不亢地回答：“晚辈绝不敢以家事滋扰前辈。只是此次事关八行兴亡。还望前辈和墨班……”
“与我墨班何干？”墨知山不以为意。
华民初继续说：“小柯说，有人在用神机弩伤人。”
墨知山冷哼一声：“神机弩又死不了人。”
柯书听的着急，补了一句：“师父，神机弩配墨钢针。”
墨知山一怔，抬起头来盯着柯书：“你说什么？”
柯书从怀中取出钢针递给墨知山。
墨知山接过钢针一看，眼色稍变。
华民初说道：“这根针是千手的弟子去佬礼泉时被刺，晚辈斗胆一问，墨班是否有和佬礼泉做过这笔生意？”
墨知山激怒：“放肆！墨班向来恪守兼爱非攻的铁律，这神机弩的图纸虽说不是什么机密，但从不会外传。”
“那墨钢呢？小柯告诉过我，墨钢可是墨班冶金的至高工艺。”
墨知山一愣，随即又强做镇定：“此事我自会命人去调查，不劳烦持卷人费心！柯书，还不送客！”
柯书看着华民初有些尴尬地摇头：“那个……学长……”
华民初无可奈何地看着墨知山，颔首道：“如果调查出了结果，有劳前辈知会一声。”
墨知山哼了一声，不答应也不拒绝。
华民初推门而出。
店内安静了下来，此时却突然传来八仙的声音。
八仙背着手，看着店内的各式钟表：“还在生气？这都几年了？”
墨知山冷哼一声：“前辈您不声不响的把小书送去日本，保护的就是这么一人？”
“什么叫这么一人，他现在可是成了咱们的持卷人，我这眼光厉不厉害？”
墨知山撇嘴：“前辈耽误了我培养小书最好的年纪。”
八仙岿然不动：“你怎么就知道，小柯书留洋所学，就比墨班本身要差？”
墨知山脸色铁青。
八仙马上笑开：“我眼光一直不差，其实，你得谢谢我。”
墨知山被说得气恼，索性斜过眸子不看他：“前辈请回您的神通牌楼，这里地方小。”
八仙摇头叹息：“还是那副臭脾气，四十多年都没变。”
——
广州城大中午的阳光有些刺眼，街头行人纷纷去找荫凉之处行走，避开灼热的阳光。一家酒铺前，桓叔拉开车门，扭头看向正在收起小洋伞的钟瑶。她神情焦虑，眉头间挂满了心事。
桓叔忧心忡忡地轻叹一声，小声说道：“谛听师们近日汇总所有情报，确实有迹象表示疑似华谕之的人在广州出现过。”
钟瑶坐好，低头看向手中捏着的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费加罗的婚礼”。
这是她刚收到的有关华谕之的消息！
“还有一事，易阳的希水姑娘现在在佬礼泉的白锦手里，咱是不是……”桓叔小声说道。
钟瑶思忖良久，点了点头：“以后，谛听该做的事你照样去做，不用问我。”
桓叔担忧地看了看她，最终什么也没说话，把关心的话全锁在心里。毕竟，钟瑶要的并不是他的关心，而是华民初的。
“我们现在去那里……”钟瑶叠好纸条，轻声说道。
“好。”桓叔定定神，驶往目的地。
一个小时后，车停在广州城东角郊外一处偏僻的地方。钟瑶下了车，打量着前面位于荒草中的破败花园洋房。身后是阳光灼热，房子却因为地势的原因藏在一大片阴影中，显得阴森恐怖。
“进去吧。”钟瑶径直走向通往洋房的小路，她的裙角触动两边的花草，沙沙作响。
台阶上也生着杂草，钟瑶踢到碎石子，石子咯崩地跳出老远。她寻着声响声过去，台阶下方有几只老鼠的尸体，散发着腐臭的气味。她立刻用手帕捂紧鼻子，有些犹豫地踏进了大门。
大厅里荒凉一片，空荡荡的，水晶吊灯只剩下骨架。左侧是一间很大的书房。钟瑶打量了一圈，径直来到书架前寻找她要的东西。书非常多，种类繁杂，还透着一股霉味儿。她忍着不适，沿着书脊上书名一本本看过去。
四周寂静无声，任何一点响动都让人神经发紧。桓叔站在门口警戒，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紧张。
突然钟瑶眼睛一亮，从书架中抓出一本书：“就是它，《费加罗的婚礼》。”
桓叔走过来，和她一起看书上的内容。翻动时，一张字条从书页里飘落，微弱的光线照在纸上，上面只有两个字：“欢迎。”
钟瑶猛然一惊：“不好，桓叔，我们快走。”
钟瑶丢下书本，拖着桓叔就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一个戴兜帽的黑影出现在钟瑶和桓叔面前，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钟瑶。”来人慢悠悠地、低哑地唤了一声。
钟瑶一惊，“你是谁！”
男子从黑袍之中伸出手，做出了仙流之礼。
这双手遍布着烧伤的痕迹！钟瑶脑中迅速闪过一个名字，但仍不敢确定。
“仙流弃人，见过六耳先生。”男子缓缓抬头，看着钟瑶。
“仙流弃人…你果然就是华谕之么，你没死？”钟瑶震惊地看着他，这名字听了许久，今日头一次相见，简直像是作梦一般。
华谕之缓缓将手收回袖袍内，朝她笑了笑。
钟瑶鼓起勇气，厉声喝问：“你想对华民初做什么！”
“不愧是邵郁的孩子，你作为六耳，从北京就开始着手调查我，着实敏锐，邵郁在天之灵，一定欣慰万分。”华谕之赞许地点头。
钟瑶心一沉，情不自禁地退了两步，防备地看着他：“你从北京时就知道我在调查你？”

第82章 只身赴会
“呵呵，以你对他的感情，分别这样的事情，是你最不愿意看到的。八行会后他成了持卷人，你更不会走。所以，在北京你最后的出国一事，也只能骗骗那糊涂小子。”
“你全部知情？你可比我更像个六耳。”钟瑶防备心更重了。
“我不是无所不知，只是对儿子格外关心罢了。”华谕之说道。
“他是你的儿子，你到底做着什么样的打算，为什么不帮他，为什么不露面！”钟瑶连声质问。
华谕之挑挑眉，笑，“你对他又是什么企图？”
“我？自然是保护……”钟瑶被他问楞了，她对华民初一片痴心，还能有什么企图？她的脸渐胀红，愤懑地看着他。
华谕之轻轻点头，低声道：“那你就能明白我了。”
“你的意思是，你也想保护他？”钟瑶看着他，想分辩他话里的真假。
“他做了持卷人，命就不是他自己的了。有人不想他活下去。”华谕之说道。
“方远极？”钟瑶想不出，除了这个人还有谁会比方远极更恨华民初。
“不光方远极，他的背后定有主谋，但具体是谁，我还没有答案。”
钟瑶皱眉，呢喃道：“莫非是前清的人……”
华谕之耳朵动了动，低声说道：“我“死”了二十年，隐姓埋名，从这世间抹去自己的踪迹，就是想要参透八行破而后立的关键。现在我才明白，这个关键，便是华民初。这是他的劫数，他必须要闯过去。所以，我会一直保护他，见证他的成长。这些我和你直言，你能放心了吧？”
钟瑶摇头，依然警惕地看着他：“那为何在北京时，伯父您不与我相见。”
华谕之笑着说道：“仙流、谛听本就是八行中最谨言慎行的，和你见面，也是逼不得已，毕竟你都快把我找出来了。”
钟瑶想了想，确实仙流与谛听都不轻易与人见面。
“伯父，那之后我该怎么做。”
华谕之手背到身后，手指的姿势诡诈地划了两下：“六耳通晓一切信息，我会帮你做决断。记着，世间，唯有你我二人最能保护好华民初。”
钟瑶沉思良久，郑重其事地点头：“好，我听伯父的。”
只要是保护他，不管让她做什么，哪怕去死，她也愿意！
——
金鸣戏院外，华民初往长街两头张望。不知道刚刚那一眼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是看到了钟瑶。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路上，他失落转过身，慢步走向房间。
花谷半靠在床上，脸色不好，显得十分虚弱。金绣娘陪在她的身边，正在给她喂水。
看到华民初走进房间，花谷挣扎着坐起来一点，一脸愧色地看着他。
华民初赶紧走过去扶住她：“不要勉强，我跟绣娘商量过了，这里的天气不适合养伤，我们已经备好了车，等你能走动了送你回昆明静养。”
你看，我没什么事，休息一下……嘶……花谷一听就急了，赶紧想证明自己无事，但是动作一大，立刻痛得摔回了床上。
金绣娘连忙扶住她，关切地说道：“别乱动。”
华民初歉疚地摇头：“我若是更早想出办法也不用你冒险盗画，结果伤成这样。广州这边绣娘姐、启鸣大家都在，你就安心回去。”
花谷愣住，心里一阵难过：“不，是我自己闯的祸。”
金绣娘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我们就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二人正要往外走，一支平头的短箭突然飞进窗子。
华民初看着短箭上的花纹，心中一喜。是阿钟瑶传信！他飞快地走上前解开短箭上的纸条，只见上写着：希水在白锦手里，被错认为了我。
华民初面色一变，立刻把纸条给绣娘看。
此时，楼下突然传来吵嚷声，二人对视一眼，飞快地走下楼梯，来到正厅。
大厅里只有启鸣，手足无措地看着桌子上摆放着两大箱金银珠宝。
华民初走过去，看着两大箱子财宝，惊讶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启鸣耸耸肩，拿起桌子上的一块绢布荷包递给华民初，低声说道：“佬礼泉派人送来的，说是给你的见面礼，邀你去佬礼泉总部，这分明就是鸿门宴嘛！”
华民初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希水的腰链。
金绣娘拧着眉，轻抚腰链：“这是希水姑娘的腰链！佬礼泉的总部可不是那么好闯的，持卷人切不可上当啊！”
华民初拧拧眉，坚定地说道：“希水既然能被解下腰链，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必须得去一趟。”
金绣娘思索片刻，点了点头：“也好，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对策，我跟你一起去。”
华民初看着金绣娘，想了想，点头：“我拖着白锦，你们想办法救人。”
“好，红袖，你来！”金绣娘令人关闭店门，把红袖叫到身边商量。
华民初又忍不住看向那支短箭。之前他一直气钟瑶欺骗自己，但毕竟二人一起长大，朝夕相处那么多年，感情又怎么可能因为生气而改变呢。他气她，可又担心她，思念她。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他时时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
半个时辰后，华民初独自一人坐到了佬礼泉总部的客厅内。一脸兴致高昂地欣赏四周的布置。
白锦在门外偷看了半天，推门而入，热络地跟华民初打着招呼：“早就听说过八行持卷人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
华民初佯作热情，向白锦抱拳，也打起了哈哈：“白老板在广州也是声名远播，久仰久仰。”
“持卷人请上座！”白锦拉着华民初落座，热情洋溢地说道：“八行在广州算得地头蛇，我佬礼泉也在珠江车站谋营生，今后还望和持卷人多多走动，广州开埠已久，能做的生意还有很多。”
华民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道：“白老板说的对，咱们两家本该多结交。按说我昨天就该来拜访白老板，不料刚到车站就被一帮宵小之徒拦住了去路。”
白锦佯作不知此事，左顾而言他说道：“有这事？持卷人对广州不熟，以后有麻烦尽管来找，白锦必当竭力相助。”
华民初笑了笑，又从怀中掏出希水的腰链，继续问道：“白老板派人送来的这条腰链是我姐姐钟瑶的，不知怎么会落到白老板手里？”
白锦佯作歉疚的样子，连连摆手：“持卷人切莫误会，我与钟大小姐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她答应为我引荐，却因为有事耽搁，因此只好解下这根腰链作为凭证，现在正在别院小住。”
华民初立刻站起来，大声说道：“既然如此，烦请白老板带路。”
白锦坐着不动，冲他轻轻一笑：“不瞒持卷人，我午时和钟大小姐小酌了两杯，她喝醉了，现在正躺下小憩，咱俩谈咱们的，等她醒来自然会过来的。”
华民初心里暗骂这是只狐狸，坐回原座，找她扯些没边没际的闲话，广州城的大小人物，大小路都问了遍。白锦只能一直应付。
就在华民初把白锦绕得头晕时，金绣娘和红袖身着粗布男装扮作送菜小厮，进了佬礼泉内院。二人埋着头，推着货车缓缓往前走。
一名佬礼泉小弟走上前拦住了二人的去路，疑惑地打量二人：“干什么的你们两个？”
红袖陪着笑脸说道：“给内院送菜的。”
小弟狐疑地看着二人：“没见过你们啊。”
金绣娘抬起头看着小弟，举起手里的步摇，在他眼前缓缓晃动。小弟眼神发直，旋即便被金绣娘成功催眠，站在原地不动。
金绣娘收起步摇，笑着问道：“你们老大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在哪里？”
小弟指了指前面的路，机械地答道：“往里走，过两个院子就到了。”
金绣娘和红袖对视一眼，丢下货车，急忙往前跑去。
不远处，冯本诺从廊下出来，看到前面的三人，眉头不禁拧起，立刻尾随前去。
金绣娘和红袖二人直接冲进了内空，四处寻找希水的身影。
客房内，希水正盯着新衣服发愁，听见动静后赶忙打开房门，见是金绣娘和红袖，不由得愣住：“你们怎么来了？”
金绣娘立刻迎上去，扶着她的肩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儿吧？”
希水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没事啊。”
金绣娘拉起她就走，“没事儿就好，快走吧。”
“我不回去。”希水甩开她的手，别扭地说道。
金绣娘宽慰道：还在生持卷人的气呢？那个叫白锦的拿了你的腰链威胁持卷人，持卷人立刻就带着我们赶过来了。”
希水惊讶地问道：“师哥也在这里？”
红袖点了点头：“他在前面拖住了白锦，咱们快走吧，要是被发现我们的计划，持卷人就没法脱身了。”
砰……
突然门被用力踹开了，吓了三人一大跳。
冯本诺带着几名佬礼泉弟子从外面冲进来，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抓住他们。”冯本诺冷冷地看着金绣娘，指挥小喽喽们扑向三人。
“就凭你？作梦！”希水不屑地看着冯本诺，召唤阴极虫围困住小弟们。
小弟们被阴极虫困住，叫苦不迭，纷纷败退。
冯本诺一愣：“不对，你居然是易阳的人！”
“怕了吧？”希水叉腰，骄傲地看着他。
冯本诺冷哼一声，掷出几块点燃的烟料。烟雾弥漫中，阴极虫暂时失去方向。
此时几条锁链挥来，将希水层层缠住。希水想要挣脱锁链，却始终动弹不得，想要操纵阴极虫，却无法用力。
希水抓着锁链，恼火地叫嚷：“快放开我！”
金绣娘和红袖立刻上前帮忙，抓住锁链时，惊呼出声：“是墨钢！你是墨班的人！”
“楞着干什么，抓住她们。”冯本诺把身边的小喽喽往前推。
小弟们没了阴极虫的困扰，这才恢复镇定，向金绣娘和红袖冲来。
二人无奈，只好丢下希水先逃。
冯本诺跑到门外，看着远去的两道身影，脸色阴沉。

第83章 将军百战
前厅，华民初还在瞎扯广州城的事，白锦终于忍不住凑到华民初面前，小声说道：“其实今日请持卷人前来，是因为我有件事儿想求持卷人帮忙。”
华民初爽快地拍桌子，“白老板但说无妨。”
白锦眼睛一亮，“爽快！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听说八行中的墨班技艺超群，所制武器比枪炮还厉害，为了对付弘门，我想从墨班手里买一批武器。”
华民初滋气，佯作沉思，摇头晃脑地不答话。
白锦拧着眉，观察他的表情，又说道：“前几日我去拜访了墨班阁，墨行首却将我轰了出来。”
“墨班守则向来是兼爱非攻，白老板想从他们手里买武器确实是有难度。”华民初故意咬文嚼字，拖延时间。
白锦急切地说道：“持卷人说笑了，八行皆听持卷人号令，让墨班卖一批武器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罢了。”
华民初看了看时间，堆着笑容朝白锦拱拳，“白老板抬举了，既然白老板需要，这份买卖我当然是要想办法促成。”
白锦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当即站起来，抱着拳欣喜地道谢：“多谢持卷人！日后必有重谢！”
“喂，干什么的？”守在门口的喽喽刚质问了两声，扑通一下被人给推了进来，重重跌坐在地上。
白锦脸色一变，立刻往门口走。就在这时，金绣娘和红袖一阵风似地冲进客厅，一把拉住华民初的手。
“快走！”金绣娘急声说道。
华民初立即变色，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白锦情知事情有变，立刻叫人过来阻拦，红袖拿出熏香拖住那些人，让金绣娘和华民初脱身。
三人前后奔出了佬礼泉，窜进小巷，确定没有人在追时，这才松了一口气。
华民初喘过气，赶忙问道：“希水呢？”
金绣娘摇了摇头：“我们被拦住了，恐怕跟伤害花谷的是同一个人。”
华民初急了，转身就要往回走：“希水没出来？不行，我必须要回去救她！”
红袖立刻拦住华民初：“别着急！关心则乱！白锦的目的是你，不会对希水姑娘下手的。”
金绣娘拉住华民初：“红袖说得对，咱们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华初初看着二人，无奈点头。
希水手脚和腰部被木锁锁住，整个人被固定在一个圆盘之上。她痛苦地挣扎了几下，但是锁却越卡越紧，让她痛疼难耐。在她的四肢和颈部，复杂的齿轮上分别还连接着小型炸弹。
冯本诺慢步走过不，看了希水一眼，冷冷地说道：“小姑娘，不要白费力气了，墨班的手艺，什么时候能让人自己逃出去了。”
白锦捏住希水的脸颊，恼火地问道：“说，你为什么要假扮钟瑶？”
希水啐了一口，反问：说，你为什么要假情假意？”
白锦不搭理希水，转看身旁的人：“阿华，看来华民初和这个姑娘也是关系不浅，如今找不到钟瑶倒也没关系。你再去传个信，约华民初去留觞楼见面，告诉他要是他不来就见不到这个姑娘了！”
阿华垂着头，毕恭毕敬地答话：“是！”
—
营救失败，华民初心头压着一团乌云，越来越担心希水的安全。金绣娘、柯书、红袖等人坐在他面前，都朝他看着。
金绣娘给他倒了碗茶，宽慰道：“已经跟广州的谛听联络上了，佬礼泉那边一有动作就会通知我们的。”
华民初摇了摇头，担心地说道：“白锦扣留希水的目的是想要胁迫墨班，可她却不知道墨知山根本不听我的号令，又哪里会在乎希水的安危。”
红袖劝道：“姐姐、持卷人，希水姑娘的本事大着呢，要说留在佬礼泉出不来那是有可能，可要说是有什么生命危险，那倒也是不至于。”
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敲门声，不紧不慢。
金绣娘上前打开门，门前却没有了人，只有地上放着一封信封，用石块压着。
她立刻捡起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
“要想她活命晚上到留殇楼来。”红袖凑过来小声念道。
柯书听完，猛地站了起来，大步往外走去。
金绣娘：哎，你等等……
柯书压根不听，头也不回地走了。
华民初赶紧叮嘱道：“绣娘姐姐，你派人跟着小柯，我担心他会乱来。”
金绣娘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红袖揉着帕子，焦急地说道：现在怎么办？白锦这次是来真的了，咱们在广州的人手根本不够。“
华民初顿了顿，眼神一亮：“他们人多势众，我们不能硬拼，只能取隔山打牛，借力之计。”
金绣娘一愣：“你的意思是？”
华民初看向柯书走远的方向，“有人可以借力！”
钟表行。
墨知山正在收拾柜台，突然拧拧眉，低声说道：“你个老家伙怎么来了？”
一个木轮椅从屋内拐角处出现，轮椅上坐着的正是八仙。
“我为什么不能来？”八仙嘿嘿地笑。
墨知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来替持卷人说话？”
八仙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你真不帮？”
墨知山甩开抹布，淡淡地说道：他身为持卷人，自然会有办法。”
八仙摇着酒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咂着嘴说道：“这佬礼泉动向颇多，易阳的小姑娘也被抓走，怎么想也都是因你墨班而起，你现在啥也不管，有些过分了吧。”
“早一天你这么和我说，我倒会信，只不过前辈，她白锦手里有万山河，你也不必瞒我。”墨知山睥他一眼，语气不善。
八仙把酒葫芦放下，啪啪地鼓掌：“哎哟，你脑子里除了柯书，终于开始留意别的事儿了？”
墨知山被他的反应闹得楞了一下，“是六耳给来的消息，估计也是让我帮帮持卷人，只不过，这究竟是江湖之事，与我墨班无关，我想帮，也无从着手。”
八仙又喝了口酒，打起了哈欠，“你也老大不小了，要说到江湖，你还真当你墨班与江湖就无一丝瓜葛？”
墨知山一愣，“你的意思是？”
八仙点了点头，神色渐渐严肃：“将军百战！”
墨知山的背僵了僵，慢慢转头看向八仙，脸上的神情渐渐冷竣。
——
入夜。
华民初准时出现留殇楼。
留殇楼二层，白锦坐在大桌前，一众手下立在她身后，个个不怀好意地盯着从楼梯上来的华民初。
华民初不卑不亢地施礼落座，视线落在桌上。三四十份色香味俱全的海陆生猛大餐摆满了大桌！
白锦笑容满脸地说道：“华先生先前走得太急，连饭都没来得及吃，晚上一定得补上。”
华民初冷冷地道：“白老板找我来不是吃饭的吧，那姑娘在哪？”
白锦拿起筷子，在碗口上轻擦了两下，慢悠悠地说道：“华先生要想让那姑娘活着回来，就请去让墨知山点头，这个忙可是持卷人答应过我的。不然的话……”
她说罢，向身边手下使了个眼色，只见壮汉抽出身侧一米多长的大刀，用刀尖挑起桌上擦手的湿毛巾细细擦拭，再用刀尖盛起桌上盘中一块滚刀鱼片，递到华民初面前，刀尖离华民初脸不到三寸距离。
“华先生，请！”壮汉粗声粗气地说道。
华民初食指中指在桌面上扣了一下，向前推推餐盘，示意壮汉把鱼肉放进盘子。
壮汉却毫无反应，把鱼片举到华民初嘴前，似乎是要华民初伸嘴直接从刀尖上吃。
华民初直视着壮汉，直接推开尖刀，冷冷地说道：“白老板费尽心机想要得到墨班的协助无非是因为忌惮弘门，不如我这八行当个中间人，将双方的误会和矛盾解释清楚如何？”
“华先生也是江湖中人，早该明白，我们双方的争斗已经见了血，我得替佬礼泉考虑的更多。”白锦摇头。
“你就那么需要制作这批装备？江湖械斗，本身涉及枪火，这些我也是起码清楚的。”
“我只是个做生意的，佬礼泉也是一区区商会，哪有什么械斗，我在乎的生财有道。”
华民初实在听不下去，冷哼一声，“四方布武，凭什么生财有道！”
二人僵持着，眼看气氛越来越压抑，几近爆发。就在此时，楼梯口突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喽喽的惊呼声。
“墨知山！”
华民初与白锦皆是一惊，双双站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大家目不转睛地看着楼梯口。墨知山的身影终于出现了，他看了一眼楼上的各人，踏上最后几步楼梯，来到众人身前，向持卷人拱手一拜。
华民初兴奋地回礼：“晚辈拜见前辈！”
白锦眼神闪了闪，抢先前几步，殷勤地打着招呼：“墨行首稀客啊。”
“持卷人为墨班思虑，以兼爱非攻拒绝白老板的要求，墨班感激不尽。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此危局，墨班也不可再以此祖训偏安一隅了。”墨知山朝华民初点点头，转身看向白锦。
白锦听他咬文嚼字，有些头疼，耐头性子周旋：“墨行首的意思是？”
墨知山笑笑，低声说道：“想邀请二位，以江湖规矩定个胜负，甲乙对立，咫尺纵横，这个规矩，白老板想必清楚。”
白锦楞了一下，“您指的是，牌楼的百战棋？”
墨知山点头：“这百战棋，源于我墨班一行，只不过被神通行借去规避仇家，却没想到逐渐演变成广州小帮会们相互调解的办法，所谓将军百战，以兵棋对弈，取代流血厮杀。”
“还有这种故事，自从我带领佬礼泉到了如今的地步，也有七八年没有再对局过了，有意思！不过，赌注呢？”
墨知山冷冷看着白锦，一字一顿地说道：“墨，班。”
华民初一听就急了，“前辈！希水在她手中，不行我自有办法，为什么您要把墨班搭进去。”
墨知山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持卷人，可别再说我不帮你了。”
华民初一愣：“您是打算……”
“别打哑谜了，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白锦冷着脸，突然从怀中取出万山河，抛在桌上：“虽然不清楚这画的用处，不过，这注我跟了。”
华民初楞住 ，没想到白锦居然直接拿出了这幅画。他的视线从画转到白锦的脸上，面色凝重地点头。
“好，我赌！”
“那就画押，定了。”墨知书拱拱拳， 转身就走。
华民初赶紧跟上去，离开留殇楼。

第84章 百战棋盘
白锦站在雕花窗前，看着二人远去的身影，神色冷酷。冯本诺从另一间屋子进来，慢步走到她的身后站定。
“看来那个绘卷的价值，确实很大。如你所料，他同意了。”白锦说道
冯本诺笑笑，胸有成竹地说道：“白老板担心那绘卷，我们只需要盯好我们眼前的利益即可。眼下，白老板将军百战可有把握？”
“将军百战的事情你不用替我操心，在广州摸爬滚打这些年，我对百战棋，也算是熟悉，会按照你的说法来。我现在更在乎的是其他细节，那个什么易阳行的丫头关好了吗？”
“关好了，地点绝对隐蔽，咱们弟兄里也没几个人知道。”
白锦吸了口气，冷冷地说道：“可别让她跑了。”
冯本诺笑笑，眼中锐光闪动，“她被我用五轮锁锁住，跑不了。五轮锁上还安装了五个小型炸弹。只要拆错一步，就会立刻爆炸，不仅那个丫头，拆锁的人也一样免不了非死即残！这样，您就能安心的参与将军百战。”
白锦点点头，扭头看向桌上凉透的美食，冷漠地说道：“全倒了，喂狗。”
——
墨知山一路急行，不怎么搭理华民初。这是长辈，华民初也不好意思过多纠缠，讪讪地陪笑了一路，在分岔路口与他分开。
枫茗戏院。
金绣娘与启鸣正在等他，听闻百战棋一事，不由得担心起来。
“墨知山对持卷人一向敌意颇深，这个节骨眼上他提出这“将军百战”，我怕不一定是诚心解围。”
启鸣也叹了口气：“白锦也不是善茬，这么爽快就答应也有蹊跷。就算赢了这个百战，她也未必肯履行诺言放了希水姑娘。”
金绣娘点点头，眉头紧锁：“是啊。明天这一局十分凶险，若只是白忙一场也就罢了，可别是什么圈套。我看持卷人还是不要去了，别再把你搭进去。”
华民初静坐了会儿，往后面看：“小柯回来了吗？ ”
这时，柯书气喘吁吁地从外面跑进来，一把扑到桌前拿水喝。
“……找……找到希水了！”他喘着粗气说道。
华民初一下子站起来，激动地问道：“在哪？”
“佬礼泉的南城仓库。”柯书扶着桌子坐下，用袖子抹汗。
“那还下什么百战棋啊，赶紧把她救出来！”启鸣赶紧说道。
华民初摇了摇头，无奈地说道：“白锦用万山河做了赌注。”
“什么，她真有这幅图！”金绣娘震惊地问道。
启鸣眼睛贼亮，好奇地追问：“这又是什么？”
“先别想图……”柯书摇了摇头，忧心忡冲地说道：“现在锁住希水的是……是我们墨班的五轮环锁。”
“五轮锁？”华民初皱眉，心知不妙。
“是在四肢和腰部分别套上五个连环齿轮做成的锁？”金绣娘脱口而出，脸色顿变。
柯书点头，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为难地说道：“没有钥匙，只能手工拆解，且轨道极其复杂。并且，五轮锁上，配有炸弹。”
众人都倒抽一口冷气！
华民初怒不可遏地一掌拍到桌上：“这白锦竟如此狠毒。”
柯书抹着汗，小声说道：“其实我可以…可以拆，但需要充足的时间。”
华民初心里有了希望，赶紧问道：“多久？”
柯书想了想：“至少两个小时。”
“没问题。明天的将军百战，我无论如何把白锦和她的心腹拖住两小时，绣娘和启鸣在外增援应变，小柯带个身手灵便的人一组，去南城仓库营救希水。”
“可惜花谷受伤了，不然她去正合适。”金绣娘遗憾地说 道。
正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一根悬垂至其耳畔的破布条把启鸣吓了一大跳。
“谁啊！”启鸣一声惨叫，往后跌坐到地上。
金秀娘、柯书瞬间警惕，飞身跳起，将华民初护在身后。
“胆小鬼。”爵爷在二楼栏杆处趴着，正侧身直接用茶壶喝着水，双臂上缠绕着破布条，其中一条正垂悬着。
爵爷喝完将茶杯往栏杆上一放，嘿嘿一笑：“还能是谁，千手之主，爵爷咯。”
众人脸上一喜。
“你小子来了！”华民初心中大安，笑容 满面地朝他挥手。
爵爷纵身一跃，手臂上的布条不知何时绑住了二楼栅栏，正随着爵爷落下不断翻飞，在布条翻飞到最后时瞬间紧绷，爵爷刚好落地，潇洒异常。
启鸣看得目瞪口呆：“这是什么功夫？”
爵爷将破布条慢慢缠回手上，笑嘻嘻地说道：“花谷那金线我用不惯，这个挺好。”
“金的不用，用破布。”启鸣撇嘴，嫌弃地说道。
“你懂什么。”爵爷瞪了他一眼，转身看向华民初，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千手之礼，“千手之主，见过持卷人。”
华民初捏了捏他的肩，欣喜地点头，“来了就好，太好了！”
“可是你们把我花谷弄伤了，这可不好。”爵爷撇嘴，不满地说道。
众人一阵惭愧。
“不过，谁弄伤我花谷，我就加倍还回去。”爵爷眼神一冷，语气里顿时杀腾腾。让一个男人变得凶狠的，不仅有权势，还有女人！
“那，我们就共赴将军百战这一局！”华民初握拳往前伸。
众人对视一眼，把拳头抵过来，彼此看着，会心一笑。
华民看着这些人，忍不住想。江湖之大，不过宇宙苍茫之中一栗而已，他们有缘在这江湖中携手浮沉，也算是一件幸事。
“哎，对了，我知道有个人可以帮我们。”启鸣突然大叫一声，把几人又吓了一跳。
“你干吗呢？你快别说哪个王爷贝勒了！丢不丢人。”金绣娘美眸横波，不满地骂道。
启鸣讪笑，脚往外挪：“我现在就去找人，咱们各找各的，各忙各的！”
“你别添乱。”金绣娘赶紧警告他。
“你放心，我请的绝对是个大大的人物。”启鸣竖起拇指，得意地笑了笑，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臭小子……不着边际。”金绣娘娘拧拧眉，回到众人之中。、
“没事，有心出力就是好的。”华民初打趣道：“你这护花使者还不错。”
金绣娘脸一红，扭头就走，“我去准备，持卷人也准备准备出发吧。”
——
墨班。
墨知山坐在工作台后，低头修理一块手表。
白锦带着五六名小弟正站在店内，不耐烦地往外张望，在等华民初。
华民初在外面观察了一会儿，这才大摇大摆地走进去。
店里有一名女子正在柜台边挑选手表，看着满墙精巧的挂钟，背对白锦等人，众人都在看华民初，没有人注意到她。
墨知山这时放下工具，抬头看向面前的人群，严肃地说道：“两位到齐了。白经理、持卷人，将军百战乃是棋局，你二人是“将军”，至多只能带一位幕僚作为“军师”，人多了，便不能作数。”
白锦朝手下挥了挥手，低声说道：“你们出去吧，我既是主帅也是军师，一人便可。”
“好气魄，请吧。”墨知山指了指内堂。
华民初想了想，说道：白老板都不带人，我也不能占这个便宜。”
墨知山扫了他一眼，淡然说道：“你的军师，不是已经来了吗？”
就在这时，那名女客转过身来，看得华民初一楞，随即心中一阵狂喜。
“姐！”
钟瑶淡然一笑，没有答话。
白锦上下打量着钟瑶，突然明白过来：“你才是那个钟大小姐！”
钟瑶笑着点头，“幸会。”
墨知山转身带，冷静地说道：“两位棋局将军，跟随我进墨班阁吧，决胜官已经就位了。”
华民初、白锦对视一眼，双双跟上。
钟瑶慢吞吞地跟在二人身后，看着华民初的眼神温柔似水，就连唇角，也情不自禁地扬起了笑意。
墨知山领着华民初等人通过密道进入地下，这里就是墨班的总部。阁顶一盏灯悬挂。灯光下方，一个四米见方的长桌台，桌台上放置着大量模型，也有河流、车站等景观设置，成为了缩略版的广州城。
“象棋有象棋的玩法，围棋有围棋的玩法，你们要去玩的这场将军百战，玩的就是这个广州城。”钟瑶站定，背对着二人轻言慢语地解释。
八仙此时走了进来，双手撑着百战台，一言不发地看着棋盘。
白锦打量着八仙，见他不言不语，却有一种凌厉之气，态度 不由自主地恭敬了许多，抱抱拳，轻声问道：“敢问，这位是？”
“外八行最德高望重的前辈，神通之主，八仙。”墨知山说道。
果然是高人！白锦听罢，立刻躬身行礼，等了半天也不见八仙有任何回应。
白锦略感困惑地抬头，只见华民初径直走到八仙身后，拍了拍八仙肩膀，唤他“前辈，别睡了，我们就等您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这老头儿还能睡着！这么说，她刚看走眼了！白锦脸色有些难看，自己收了行礼的姿势，走到棋盘一边站着。
八仙从梦中惊醒，揉着迷糊的眼睛嚷嚷：“哦哦哦，都来啦都来啦。”
墨知山最见不得八仙这么没有正经，哼了一声，扭开了头。
八仙嘿嘿地笑，“怎么了小知山，我在你这打个盹，你还不乐意了。”
墨知山冷着脸说道：“前辈，办正经事吧，这位是佬礼泉话事人白锦。”
白锦拧拧眉，胡乱拱拱拳：“见过八仙前辈。”
八仙挑着眉倨傲地点了点头，翻了个白眼，指着华民初说道：“还是你小子好看。”转脸看向一边，
华民初叹了口气：“前辈，别闹了。”
八仙搓搓手，拎起酒壶让开半个身位：“那就，将军百战？”
三位主事人眼神凌厉，纷纷看向百战台。

第85章 混乱之局
酒楼里人声鼎沸，佳肴飘香。在二层雅间，四喜、大三元、十三幺三人正百无聊赖的坐着。
突然，四喜用力把茶碗往桌上丢，大着嗓门嚷嚷：“狗屁将军百战，玩也不带上我们，狗屁行首！”
三元赶忙捂住四喜的嘴，朝四周瞄瞄，“别让人听见。”
“将军百战？百战棋？这不是那个用来私了帮派问题的玩意儿么？”十三幺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三元摇头晃脑地大叫：“是了，但这次的将军百战，可他妈有意思了，看不着看不着咯！”
十三幺不屑地说道：“不就是下棋么？”
四喜不屑一顾地拍他的脑门：“下棋？嘿，将军百战可不是普通的棋。”
三元打了个哈欠，抱着说道：“将军百战千百年前由墨班所创，用来模拟战争、推演战局。天子之怒，流血漂杵，打来打去，伤的是百姓。这将军百战就是用来让那些人知道战乱之祸有多可怕。所谓“以谋化武、以论止战”。 年代久远，将军百战已经失传了大半，咱们牌楼各个大佬话事人玩的不过是简化版的简化版。”
“对了，咱们也赌一把，华民初与白锦谁赢？”
“让你声音小点！”三元又一巴掌盖到四喜的脸上。
四喜大怒，跳起来与他扭到到一起。十三幺在一边晃着短腿吃饭，理也不理会这两个滚在地上的人。
一墙之隔。
司徒唐坐着，一脸安逸地泡功夫茶，耳朵高立着，一直在听隔壁的谈话。
启鸣愣头愣脑推开门，弯着腰地陪着笑脸找他打招呼：“司徒老大，我说的事，您看怎么样？墨班阁就在后面那条街，您挪几步就到。”
司徒唐慢条斯理地说道：“启鸣老板是说，你要让我去管外八行和白锦争斗的闲事？”
启鸣急了，赶紧解释：“怎么能是闲事呢？再说，您来过我们戏院好几回了，大家也算朋友……”
启鸣身后的弘门手下冷冷地地推了他一把：“朋友？谁给你的胆子，说跟我们司徒老大是朋友？”
启鸣额上开始冒冷汗了，苦着脸道歉，“是我失言了。不是朋友，不是朋友。但是这事还请司徒先生出手相助，帮帮华民初。”
司徒唐放下了杯子，依然是慢吞吞的语气：“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启鸣愣住了：“好处……好处是……”
司徒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白锦与我弘门争斗数年，而外八行是敌是友尚不分明，两家斗得你死我活，对我弘门正是好事。这年头大家都很忙的，我也有生意要做，很多弟兄也要张嘴吃饭的，对不对，启鸣老板？”
启鸣急了，还想争取一下：“可是……”
司徒唐不耐烦地一挥手，“送客。”
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抓住启鸣的胳膊，把他扔出门外。
启鸣脸着地，狼狈趴倒在走廊的地上。
包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启鸣勃然大怒：“呸！什么司徒先生，什么华人义士！都是吹牛的！白锦在广州城里胡作非为，欺压百姓，囤积居奇，盘剥勒索，做尽了坏事！对付她，你却还问我要什么好处？平时别人称颂你司徒唐胸怀家国，今天看来也是钓名沽誉，徒有虚名罢了！”
话音未落，包间门再次打开，两支手枪抵在了启鸣脑袋上。司徒唐慢慢地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启鸣顿时一身冷汗，不敢再出声。
“走，带路，去墨班。”司徒唐收回视线，大步往前走去。
墨班阁，将军百战棋局已经开启。
墨知山看了看站于两边的二人，严肃地说道：古时候小则金银大则城池，以尽可能小的代价取代流血无数的战争，所以眼下，既然双方接受以将军百战的方式对决，便摆上赌注吧。”
气氛陡然严肃起来，八仙咳嗽一声，从怀中取出两张羊皮纸，抛给二人。
二人打开羊皮纸，取出其中的墨笔，分别写下自己的赌注。
白锦写完，自负地说道：“若负，所制阴极师希水还于外八行，所有古董画卷交予外八行。”
华民初郑重其事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朗声说道：“若负，墨班一行无条件为佬礼泉锻造墨钢武器。”
八仙接过羊皮纸，笑呵呵地说道：“热闹了，看来有人想要入局了。”
众人正不解地看着他时，密室打开的声音传来，随即是一把傲气、沉着的声音——“若负，则云门半数地盘交予佬礼泉，若胜，则墨班一行配合云门行动。”
华民初、白锦皆惊，这是何人？云门，难道是司徒唐？
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出一团黑影，像缓缓伸出利爪的虎。当他终于走到光线下时，屋里的人都站了起来。
白锦定了定神，脸色一沉，“司徒唐？这是我和外八行的事儿，与你无关！”
司徒唐掀了掀眼皮子，淡然地笑：“关乎广州百姓的平安和生计，怎会与我无关！”
白锦怒哼一声，转看墨知山：“局到一半，也能中途加人掺和？”
“司徒先生在广州举足轻重，有资格参与局中。”墨知山点头，看着司徒唐问道：“不过我墨班一行，怎么变得任人鱼肉了？
司徒唐笑笑，慢步走到棋盘前，镇定自若地说道：“云门不求墨班去造武器，造些车床、机械兜售，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份！那就开始吧！劳请军师侧观！”八仙眉开眼笑地说道。
钟瑶垂着眸子走到华民初身侧，华民初立刻又唤了声：姐。
但钟瑶没回应，安安静静地垂着眼睛，像一株风中静立的蝴蝶兰。
华民初只好收回视线，把注意力转到棋盘上。
启鸣挠挠头，蹭到司徒唐身边坐下：“我旁观下……”
墨知山眼神陡然凌厉：“无关人等，出去！”
启鸣吓得一抖，赶紧离开。
密道关闭，八仙高喝：“起，则千古杀伐！止，则将军百战！”
哗啦一声，墨班阁顶突然流下一道沙子！
华民初仔细看去，竟是一个巨大的与墨班阁融为一体的沙漏！
古朴肃穆的战鼓声随着这沙子的滑落而响，而沙子很快就蔓延至三人脚下，以黑、红、白三色呈现出三足鼎立的态势。
佬礼泉与弘门的黑、红沙势均力敌，外八行的白沙势力相较之下要小得多。
八仙换了一副严肃的神情，视线从三人面前扫过，大声说道：“将军百战中，率先清缴对方势力者得胜，简单直接。”
华民初望着眼前的百战台，尝试性地将手旁棋碗中的一枚棋子落在城西车站的位置。
白锦轻蔑地笑：“行事之前不查区域归属，那我就先来个见面礼吧。城西车站为我佬礼泉地盘，是会有伏兵的。”
她说完，手持细长的尺子，缓缓推动，一枚隐藏在模型屋子内的棋子被推出。
华民初一愣，随即闭目沉思。
司徒唐缓缓将一枚棋子向百战台当中推近一步，沉声道：“民初小友，你可不能再把这当做游戏了。”
华民初睁开眼睛，笑着道谢：“多谢司徒先生提醒。”
随后华民初将一枚棋子抛给八仙：“外八行谛听一行，隐秘而行，搜寻资料。”
司徒堂、白锦皆是一愣。
“谛听是什么？”白锦小声问。
“知无不晓的情报网。”司徒唐看着华民初，低低地说道。
墨知山从袖中取出一个粗厚的卷轴，扔给华民初。华民初利落地接住，握着一头顺势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边看信息，边用眼神与百战台上的模型核对。
“兵者，诡道也。间为王。”他看毕，笑嘻嘻地看向白锦：“车站的诸事，无论巨细，我已知晓，我们继续”
白锦恼火地说道：“这不公平，这所谓的谛听能有这能力？”
八仙嘿嘿一笑，点头说道：“绝对有，可能你们哪个堂主几时放个屁也能知晓。”
白锦脸色一沉，看着华民初的眼神更加凶狠。而司徒唐看向华民初的眼神中更多了一份尊重，他悄然打量着华民初，一副探究模样。。
“我虽然不了解广州，但这可以弥补，两位不了解我外八行，可做了什么打算？”华民初迎着白锦的眼神，笑着说道。
白锦冷哼一声：“继续吧。”
三人注意力回到战局上，屏息凝神观察着沙盘。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沙子还在往下泄漏。一个小时后沙盘上错综复杂地放置着大量三色棋子。三人的势力范围已逐渐持平。
华民初渐渐有些力疲，快要陷入困境。
钟瑶看了看他，提醒道：“仔细看看你的金沙边界，全在珠江下游。珠江沿岸的车站都被佬礼泉把控。”
华民初欠身细看沙盘，只见沙盘中象征珠江的水流缓缓流动。白锦的黑色沙盘顺着水流缓缓入侵着金沙的边界。
白锦抬起头，冷冷一笑：“不错，如今铁路和官道已经桂军封锁，广州交通全靠船渡。你们得罪了我佬礼泉，恐怕是进城容易出城难了。城门一关，对付你们外八行，还不是瓮中捉鳖。”
华民初看向钟瑶，不慌不忙地说道：“我们想的一样吗？”
钟瑶微笑着点头：“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白锦看着二人你来我往的眼神就生气，冷着脸催促道：“闲扯什么呢，赶紧的。”
华民初看向白锦，嘲讽道：“佬礼泉勾结洋人，霸占车站，对过往客商设卡勒索，无耻盘剥，对纤夫劳工的报酬也一再苛刻。这样不仁不义的买卖恐怕做不稳当吧？你真觉得，他们会长期这样受你压迫吗？”
“那又如何！”白锦不屑冷笑。
华民初点了点头，埋头查看手中信息卷宗，胸有成竹地说道：“白老板就这么自信，车站是被你牢牢控制的？”
白锦冷哼一声：“我劝你别打车站的主意，粤军司令是我的好友，他这些年征战，我也没少捐献。若我说，我的生意受到你们影响，他用来买大炮的军费也要因此泡汤，他会坐视不理么？驻军五万人，火枪四万支，大炮六十门，不管是劳工还是你们外八行，也是血肉之躯，不会不怕死吧？”
钟瑶面带微笑地看着白锦，轻轻地说道：“原来白老板是粤军的傀儡，难怪在广州城里可以为所欲为。但小初和我要说的便是这粤军……似乎能与他们做朋友的，不止白老板一人。”
白锦的脸色微变，盯着二人不出声。
华民初转头看向司徒唐，恭敬地问道：“司徒前辈，您和粤军关系如何？”

第86章 墨城之危
司徒唐微微一笑：“粤军的陈司令我虽然不太熟悉。但他的上司我可熟的很。我在美国之时，就与这位先生有故，不知粤军司令与他相比，谁更具有话语权？”
白锦脸色有些发白：“你……”
司徒唐冷冷地将车站上白锦的旗子推出，冷酷地说道：“得罪了。”
一瞬间，白锦一方的黑沙开始飞快地流失，淌向泓门和八行。
白锦定了定心神，大声道：“你们俩是要狼狈为奸？”
司徒唐哼了一声：“年轻人，用词要得当。”
“好，是你们逼我的。”白锦咬咬牙，脸色狠戾地推出一枚棋子。
钟瑶眉头紧锁，轻呼道：“南洋粮仓！”
白锦得意洋洋地说道：“没了车站的生意又如何，眼下桂军逼近粤地，兵荒马乱，最大的生意，永远是油粮！”
司徒唐神色一滞，惊讶地问道：“你拿下了粮油生意？”
白锦双手撑在棋盘上，盯着司徒唐，冷笑：“我手里握住了今年两广八成的米粮，共百八十三万石，我若扣住不卖，结果会怎么样？”
司徒唐神色逐渐紧张，不满地问道：“你要哄抬粮价？”
如此一来，广州必乱！
“真是卑鄙的手段。”钟瑶轻蔑地看着她，“毫无良心可言。”
白锦不置可否地笑笑：“良心是什么东西？早一个月晚一个月卖对我没有任何影响，不过你挂念的那些穷苦百姓们可就惨了！要想救他们你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买尽我所有的存粮。按往年粮食的高点乘两倍，三倍甚至五倍去算，司徒先生在广州的银行恐怕也要因此倒闭了吧。
白锦的黑沙开始凶猛地侵吞着司徒唐的红沙！
司徒唐看着白锦，突然说道：“不对，你这么大费周章不会只是为了毁掉我弘门的金钱储备。”
白锦戏谑道：“不愧是司徒先生，这么快就发现了问题。”
华民初仔细看着沙盘，目光集中到广州城的郊野，那是万亩良田。
华民初猛然一惊，大呼道：“白锦！你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司徒先生的产业，而是这些百姓的田地！”
白锦一脸得意，将棋子布满农田区域，伸开双臂，狂傲地说道：“这里有整个广州省最大的万亩良田，如果稻农们知道我将粮食卖出了这么高的价钱，都会抢着来找我吧。”
华民初的白沙和司徒唐的红沙都被黑沙急速侵吞着，二人看着这状况，都有些束手无措。
司徒唐沉思片刻，突然问道：“白锦，你想过控制稻农们会造成什么后果吗？”
白锦不以为然地冷笑：“一群泥巴里打滚打稻农，有何可担心的。”
司徒唐严肃地逼问：“我问你，你到底是谁的钱袋子？是谁的傀儡？如果你公然扰乱整个广州的粮食市场，国民政府追查下来，你的那些个金主捞的盆满钵满，可他们不也得抓个替罪羊保命，你说是吗？”
白锦心中一震，仍然嘴硬地反驳道：“司徒唐，你少在这里虚张声势！”
司徒唐看着她的反应，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在官位面前，你的那些秘密又值几个钱呢？”
“这点相互制衡的道理不用你教。我白锦这人简单，只要真金白银。不像你司徒唐，又要钱，又要名。怎样？你若跟我斗，两广百姓就要遭殃，怎样？投鼠忌器了么？你要想保住你那爱国义士的美名，最好不要再插手了，找地方凉快去吧。”白锦火了，指着司徒唐大声斥骂道。
司徒唐看着白锦近乎疯狂的样子，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黑沙几乎占满了棋盘，白红两股势力极为羸弱。
白锦得意洋洋地看着司徒唐和华民初，骄傲地说道：“还不认输么？要想花时间琢磨，也可以。我陪你们玩。”
华民初一直在盯着沙盘，突然心头落进一束光，欣喜地跳起来，大声问道：“污帮，残贱行，你们听过吗？”
司徒唐和白锦都莫名其妙，对视一眼，司徒唐摇了摇头，白锦则不屑地冷哼。
“你们没听过也不奇怪，这是两个小帮派，像这样的组织，广州城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白老板习惯了指点江山，调兵遣将，习惯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你掌握了整个广州所有的油粮命脉，风险可是很大的。”华民初抓起一把沙子，在手里捏动，不慌不忙地说道：“这些白老板最看不起的闲散帮派势力，看似宛如散沙，完全无法统一调度，但一旦出现一致的敌人，这些人，怕是会狗急跳墙了。白老板所动的粮草，确实让我和司徒前辈非常被动，但是你这是在要这些人命！
白锦怔了一下，愤怒地拍着桌子：“这些狗屁不通的废物，能有多大能耐。他们不算！”
司徒唐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白锦，严肃地说道：“我弘门一向提倡不忘本，白老板十年前开始混迹广州时，你的佬礼泉不也是这般？”
白锦一愣。
钟瑶笑着起身，轻轻点头：“据我所知，起初的佬礼泉，还常被人嘲笑佬礼泉的老大是个女人，如今佬礼泉势力至此，确实让人佩服。不过，我想白老板，最清楚这些小帮会的毅力和野心。”
白锦哧吭道：“那……那又如何，我佬礼泉人多势众……”
华民初突一声断喝，打断了白锦的话：“白锦！看清楚你所谓的人多势众！”
白锦猛地打了个激灵，转头看向百战台。三色棋子错落放置，早已同外八行、弘门搅合在一起。
司徒唐笑了笑，沉着地说道：“你的人手早已经被弘门、外八行牵扯在一起，分不出来了。自立门户者谁知道有多少。”
华民初看向八仙，果断地问道：“如果一方将军被制服，能否定出胜负？”
八仙点头：“将军败走，自然算负。”
白锦咬牙，不甘心地问道：“那弘门呢，我如果败，你也斗不过弘门，胜利者只存在一人。”
华民初笑笑，看向她说道：“在你的字典里，从来不存在盟友二字吧？我想与司徒先生结盟。”
白锦瞪向司徒唐，咬牙切齿地问：“你从一开始就配合着华民初，这是计谋，无可厚非，但是你若赢了便可以得到墨班一行，弘门即可坐收渔翁之利。你甘心把这胜利拱手相让？”
司徒唐淡淡地一笑：“哦，你看出来了。”
白锦怒指华民初：“好，我要他输！”
司徒唐叹了口气，摇头说道：“白老板，除了吞并，还可以有真正意义上的合作。华民初，这手纵横玩得漂亮，你确实是个天生的领袖。”
华民初抱拳，恭敬地说道：“前辈谬赞。”
白锦脸色灰败，退了两步，突然怒火高涨，“好，我知道了！这一切都在在你的计算之中，华民初，你厉害！”
钟瑶微笑着走过来，贴在华民初耳畔低语：“我猜她的下一句话是……我、认、输……”
与她的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白锦不甘心的三个字：我认输！
华民初转过头，也凑在钟瑶的耳边，低低地说了句：“姐，多谢。”
白锦看着二人，飞快地将万山河绘卷取出，顺手一抛。
画卷在百战台的上方展开，画卷翩飞，上面墨迹似活了一般，在光下流淌，万水千山皆在画上。
华民初接住图，笑着说道：“承让！”
——
柯书和爵爷来到一处偏僻的库房附近，趴在对面屋檐上。柯书拿着一只小圆望远镜顺着库房高高窗户往里看去。库房门口的椅子上坐着一名看守，库房里还有三四个巡逻的看守。
爵爷挤到望远镜前，急切地问道：“你没看到她？你确定她在里头？”
柯书拧着眉，小声说道：“昨天我在这里看到了阴极虫。”
“那是昨天！说不定阴极虫只是路过！”爵爷白了他一眼，夺过他手里的望远镜自己举着看。在仓库门口的守卫甲坐在椅子里，手旁放着一盒雪茄。
“看我的。”爵爷把望远镜塞回给柯书，用绳子吊着一根滴管缓缓往下，趁那守卫不注意，往雪茄里滴了几滴透明液体。
片刻后，守卫抽出一支雪茄，用火柴点燃，美美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慢慢地低头在椅子里昏睡过去。
爵爷和柯书立刻从屋顶跳下来，摸来到门口，直接绕过了昏睡的守卫。
“锁着。”爵爷抓着门上的铁锁摇了摇。
柯书上前，将一小瓶浓酸倒进了锁芯，两人合力一拉，锁直接融开了。两人机警地看了看四周，钻进了从大门。
仓库内的三名守卫见到有人闯入，立刻警觉地掏出枪。
最右边的守卫站起来，大喝道：“谁？”
爵爷赔笑，拍了拍背篓：“白老板让我来给大家送饭的，说弟兄们辛苦了。”
“我没见过你，是不是骗我们？”守卫质问道。
爵爷一边走近，一边从背篓里往外掏餐盒碗筷：“哪儿能呢？都是好吃的。”
三名看守仍然一脸狐疑，走过来。抓起背篓准备检查餐盒。爵爷手中的突然飞出破布条，身手利落地几番跳跃旋转，不待那几人反应，已将他们牢牢捆住。

第87章 冤家路窄
“怎么能是骗你呢！”他笑嘻嘻一胳膊肘打晕一名守卫，再抓着另两人把他们的脑袋重重地撞到一起，“请你们吃酱肘子，蒸熊掌，红烧狮子头。”
须臾，三名守卫都昏了过去。
爵爷得意地朝柯书挥手：“怎样，我这新手艺可以吧？我这可是三道名菜！”
柯书没工夫理他，迅速向密室的门跑去，担忧地大叫：“希水姑娘……
我来了！”
爵爷挠挠头，跟了上去：“嘿！你等等我！你眼里只有希水是不是？”
希水被锁在圆盘上，听到二人的声音，惊喜地大叫：“小柯，爵爷！我在这儿！”
两人寻声找去，一脚踹开了门。
就在此时，希水背后的木质圆盘突然开始转动了起来。
希水大叫：“怎么回事儿啊？”
柯书一惊，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在门上有一条细不可见的银丝与圆盘相连。
“糟糕！”柯书脸色一变，狂奔着跑向希水。
希水身后的圆盘底部，一根小火棍被内嵌在圆盘底部，正在燃烧。随着圆盘缓缓转动，火棍逐渐上移，而圆盘顶部正是一个引线。
柯书嘴唇发颤，小心翼翼地抚向引线：“不好，计时器。”
爵爷狂奔过来，蹲在他身边：“什么意思啊？”
柯书指了指门，脸色铁青地说道：“门上连着机关。一开门，五个炸弹都开始倒计时。”
爵爷打了个寒颤，看着紧紧贴着希水四肢和腰部的五个炸弹：“就是说，你拆错了一步会爆，就算都没拆错，到了时间也会爆？”
柯书沉重地点头。
爵爷追问道：“你有多少时间？”
柯书观察了一下计时器，心沉到了谷底：“半小时。”
希水急得想哭，连声催促道：“那你就快一点啊，小柯，你一定可以的！别让我被炸死啊。”
柯书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排墨班的工具，他拿起镊子、夹子，开始摆弄希水左手腕的齿轮。此时的柯书紧张地直冒汗，手也在发抖，汗水模糊了他的眼睛，眼睛里一阵阵刺痛，看什么东西都不清晰。他脑子里全是这些线，神经绷得紧紧的，就怕一步做错，害了希水。
啪嗒……啪嗒、啪嗒……
汗水从他的下巴往下坠，一颗颗地砸在地上，越来越急。
他握着钳子，动作轻轻地，连呼吸也屏住了……
爵爷蹲在一边看着，又急，又怕，又慌。想帮忙，却又不知道干什么才好！见柯书满是汗，想了想，从衣上撕下一片布，捂着柯书的脸一顿揉：“呆子镇定点，你行的。”
柯书差点被他揉倒，赶紧推开他，瞪了他一眼，回到圆盘前聚精会神地拆圆盘。
“爵爷，你别闹他，你想死吗？”希水整个人都在发抖，目不转睛地看着柯书。
这时他已经解开了左手的齿轮，露出了几根不同颜色的引线。他掏出一把小剪刀，在红色上比了比，又在蓝色上比了比，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一刀剪在了黄色引线上……
希水别过脸去，发出一声短促惊呼……
爵爷也抱头蹲在一边，动也不敢动。
只听咔哒一声，锁脱落了！希水的左手自由了！
希水欢呼道：“小柯你太棒了！”
爵爷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连连捶打胸口，“你吓死老子了。”
柯书脸红了红，继续解希水的右手齿轮锁。
与此同时，圆盘底部的引线也越转越高，计时器的引线已经走到了一半，咔哒一声又打开了左脚的锁。
此时，已经只剩下希水腰上的齿轮锁了！
希水十分喜悦，坐了起来。
柯书看看她，憨厚地笑了笑。
爵爷一看他停手，马上就急了，“别磨叽了，你快点啊！”
柯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埋头继续。
希水恼火地瞪爵爷：“你别催他，小柯一定可以的！”
柯书点头，“我会越来越快，别急……”
又过了十来分钟，柯书已经解开了希水四肢的四个锁，仅剩腰间的锁没有解开。与此同时，小火棍已经转动到离引线还剩一掌的距离，时间越来越紧迫。
爵爷又急了，不停地抹着汗，急声问道：“怎么回事？前面四个锁都挺快的，为什么最后一个花了这么久？”
柯书不理会他。希水腰间的锁有三个锁孔，他将三把不同长度和大小的细钩插进了锁孔内，随即贴在了希水小腹上细细地聆听着锁孔转动的声音。
希水有些尴尬地问道：“你……你在干什么？”
柯书举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希水安静，随即闭上了眼睛，仔细地聆听着锁孔的声音。一边听一边来回地转动三个锁孔内的细钩。
火棍越来越近，照红了希水的脸，爆炸随时可能发生！
希水和爵爷紧张地连呼吸都快忘了，目不转睛地看着柯书，等着最后一刻的来临。
就在这时，柯书眼晴突然睁开，打开了锁，随即猛地一把将希水拽出，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往外扑倒，把她牢牢地压在身下。
爵爷见状也慌忙跟着二人往前拼命扑过去，双手死死护着脑袋。
火线终于接触到了引线，一瞬间，巨大的爆炸便响起，整个圆盘被炸得四分五裂。
烟尘散去之后，柯书、希水、爵爷这才站起身，彼此打量着，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感，耳朵里还在嗡嗡响，脑子里一片空白，腿还在发软……
希水毫发未伤，柯书却满头满脸都是黑烟，头发也都被火燎得炸开，眼镜破损。
“小柯，你没事儿吧？”希水用力拍了拍柯书的衣服，激动地问道。
柯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宽慰地摇了摇头。
“嗨，我也没事。”爵爷大大咧咧地说道。
希水不理爵爷，感动地一把抱住了柯书：“你真是太棒了！你又救了我！”
柯书一愣，脸红到了脖子根，难为情地推开了希水。
希水也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柯书，问道：“师哥呢？他在哪儿？”
柯书摇了摇头，有些失落地说道：“他去找白锦了。”
希水听到这名字，气不打一片来，挽起袖子就往外冲：“我去帮他教训那个恶婆娘！”
柯书抿唇，轻轻地说了句：“好，我和你一起去。”
——
华民初一行人离开南洋钟表行时，希水正和柯书、爵爷一起飞奔而来。
白锦楞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着活蹦乱跳的希水，半晌后扭头看向华民初，冷冷地说道：“我愿赌服输，持卷人滴水不漏，真是厉害。”
华民初笑笑，转身看向司徒唐，再度道谢：“前辈，此次，多谢了。”
“上了年纪的人，都不愿意大动干戈，我得谢谢你。免去一场动荡。”司徒唐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希水、柯书、爵爷跑近了，华民初还没反应过来，希水已经扑在了华民初怀里，紧紧抱着他。
华民初抱着希水，惊喜交加地说道：“希水，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不乱发脾气，不冤枉你。你以后不能再乱跑了。”
希水含泪拼命点头：“不会的！我知道你一直在救我，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柯书低着头站在一边，默默地将被炸伤的双手藏在了身后。
钟瑶这时已经跟了出来，站在一旁，看着紧紧相拥的两个人，神色黯然。
一辆车无声地停在了众人身后，钟瑶回头看了一眼华民初，上车离开。
华民初目视钟瑶离去，想要去追，却又看着怀里的希水迟疑起来。眼看车走远，华民初轻轻地叹息了一声。他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与钟瑶相处。她毕竟是他姐姐啊！叫了二十年的亲姐姐……
钟瑶坐在车上，一直扭头看着后面。
桓叔看了看后视镜，神色冷峻地说道：“有件急事，将军百战是个幌子，白锦是在声东击西。”
钟瑶大惊失色，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什么！”
桓叔拍了拍她的手，小声说道：“方远极来了。”
钟瑶彻底呆住。
——
冯本诺站在林间遥望着不远处的土楼，表情喜怒难辩。他身后传来脚步声，渐渐近了，可他并未回头，依然看着远方，淡然说道：“你迟到了。”
方远极缓步走过来，与冯本诺并肩而立，沉默了会儿，低声说道：“华民初拿到万山河了？”
冯本诺点头：“嗯，白锦非常配合，应该没有问题。”
方远极看向不远处的土楼，问道：“这就是墨班的老巢？”
“对！”冯本诺点了点头，低声说道：“据墨子的“墨城”图纸所建，攻防一体，固若金汤。”
方远极眯了眯眼睛，一脸兴致：“我倒要见识见识，到底有多牢固！就算是金刚石砌成的，我也要把它给拆了。”
冯本诺瞥了方远极一眼，故意抬高了嗓门：“用不着你动手，不要节外生枝，记住，你的目的是华民初和十行者绘卷，麻烦一切按照谕之先生的安排来。”
方远极眼露不耐，应付道：“你多虑了，我自然会按照先生的吩咐行动，等我拿到卷，墨班行首之位自然是你的。”
冯本诺冷笑：“墨班，该顺应时代而变了。”
“不过，华民初真的会来吗？”方远极扭头看向山坡下的一条土路，犹豫不决地问道。
冯本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拔腿往坡下走：“我觉得，你比我更了解他。”
方远极想了会儿，狞笑道：“没错，我当然更了解他。这一次我就要让他生不如死，有来无回！”

第88章 墨城之危
从墨班阁胜利归来的众人进了金鸣戏院，启鸣正坐在大堂正中，翘着二郎腿，端着茶碗，一脸得意地看着众人。
华民初笑着说道：“这次，启鸣大少爷真是帮了大忙。”
启鸣抚了抚油头，炫耀道：“怎么，你刚发现我这么聪慧？”
这时，一个报童出现在门口，脆声大叫：先生，看报吗？三点二十一，不买我走了。”
这是信号！
希水立即走过去接过报纸，捧给华民初。报纸里面夹着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 “将军百战是幌子，冯本诺已经带佬礼泉全部人手前去攻打墨城。”
华民初的心猛地一沉，墨城？那是柯书的家，墨班的地方！
“天啦，若这是真的，我们怎么办？”金绣娘眉头紧蹙，担忧地说道。
“佬礼泉人数众多，能与他们抗衡的只有……泓门。”华民初转过身，沉着地说道：“不能让三野坡和千阳坊的事再重演一遍！”
大家看着华民初，那些逝去的故人的脸，仿佛又在眼前出现。
“对。”爵爷咬着牙，眼中锐光闪动：“爷这回要扭断他们的脖子！”
华民初想了想，坚定地说道：“记住，不要随意伤人性命。至于……”
“至于该死的，就该死。”金绣娘说道。
大家看着华民初，这一回，他没再反对。
——
白锦气势汹汹走出佬礼泉总部，身后身边跟着佬礼泉骨干。
“四堂都出发了？”白锦上车后，冷冷地问道。
手下立刻说道：“都已经按冯先生安排，去墨城外汇合了。”
白锦冷笑：“搞掂墨班，将来广州就是咱的。我看司徒老头能拿我怎么办！”
手下扭头看看大楼，小声问：“家里怎么办。”
白锦拧拧眉，吩咐道：“留两个人看着就行，他们这时候肯定在庆祝，不会管我们。咱们快去快回，等咱回来广州就要变天了。”
——
暮色降临。
华民初从车里下来 ，看了一眼泓门大门上的牌匾，脸色冷峻地迈上台阶。
来之前他已经令人前来送信，司徒唐此时就在大堂等着他们一行人。进了门，只见司徒唐就在弟子的簇拥下坐在雕花太师椅上。
华民初上前去，开门见山地把原委说了一遍，诚恳地说道：“司徒先生，广州局势您最为了解，我也把实底交给您，我要去墨城摆平佬礼泉之事，但我知道即使守住墨城也不能彻底挫败佬礼泉。”
司徒唐赞许地微微点头，示意华民初继续说下去。
“白锦为了得到墨班从而制造武器，可谓处心积虑，而且一旦她赢了这一仗，胁迫了墨城的众多墨班师，广州就是她的天下。而且她身边定有墨班之人坐镇，墨城一役属实艰难。司徒先生，我希望您带着云门弟子先行控制广州，之后与白锦谈条件。”
司徒唐眯起眼睛：“不错，有胆识。可你就这么信任我，不怕我彻底吞并佬礼泉一家独大？”
华民初信心满满地说道：“国不可两分，城不可独占。这句话是先生您在美国所说，如果您没回广州，我不会这么计划，但现在您既然回来了，我便相信您。”
希水连连点头：“民初哥信，我也信。”
司徒唐笑了笑，转而问道：“墨城到底是什么地方？”
华民初和希水对视一眼，皆有些为难，不知从何说起。毕竟他们都没去过那个地方，陌生至极。
此时，墨知山带着柯书走到云门堂口，墨知山拱拱拳，主动答道：“墨班，以墨瞿、鲁班，两两位祖师爷为尊，最早的墨班子弟也都是墨家之人。河流镇就是当代墨城”
墨知山说完，转头看向华民初和希水：“小书会带你们去墨城，既然你能赢将军百战，我姑且相信你一回，墨城就交给你了。”
华民初点重重了点头，转看司徒唐：“方才百战一役，司徒先生大义尽显，白锦带人攻打墨城虽是八行之事，但也关乎广州城的安定。我会留在广州看守墨班阁，如果郁先生愿意，墨班愿与云门合作。”
司徒唐：“行首之言司徒愧矣！我派人送你们去墨城，广州就交给我和墨行首。”
华民初感激地点了点头，“太好了！有先生相助，墨城之危可解！”
——
长空万里，一只灰鸦自墨城高处掠过。
墨城主体是一座圆形墨城，占地足有几十亩，土黄的砖墙高阔，铁灰色的瓦砖屋顶高低错落如鳞片一般覆盖整片墨城，房间、台阶走廊勾连相通。墨城中央，一个肃穆的祠堂建制于此，祠堂内部隐约可见林立的墨班师牌位。
冯本诺站在林间遥望着不远处的墨城，突然，他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渐近的、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但他并未回头，等到来人到了身边，这才形容淡淡地说道：“你迟到了。
身后，方远极缓步停下，与冯本诺并肩而立。
“一切都安排的顺利吗？”方远极扭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
冯本诺傲气地抬了抬下巴，“当然顺利，四堂的人今晚也会在我安排好的地方等候。”
“华民初拿到万山河了？”方远极眼中诡异的光芒闪动，露出一副噬血的笑意。
“白锦非常配合，自然没有问题，倒是你，未来的持卷人，滇南的那里的力量整合的如何了？”
“谕之先生设计的不错，虽然我没在昆明拿到十行者，但借由华民初提倡出的和平，军阀头目之间的交锋减缓，我就反而有了机会，况且我本就是带兵出身，你也用不着担心这些。”
“哦。”冯本诺嘴角牵了牵，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方远极拧拧眉，看着墨城问道：“这就是墨班的老巢？”
冯本诺点了点头：“对，据墨子的“二十三式墨城图纸”中最善防御的设计而建，攻防一体，固若金汤。”
“我倒要见识见识。”方远极轻蔑地说道：“就算是金刚石砌成的，我也能把它给撕掉！”
冯本诺瞥了方远极一眼，冷漠地说道：“用不着你动手，咱们也打不进去，我自然有我的安排，切勿节外生枝，记住，你的目的是作为后手，堵死华民初和十行者绘卷，麻烦一切按照谕之先生的安排来。”
方远极不耐烦地说道：“你多虑了，我自然会按照先生的吩咐行动，等我拿到卷，墨班行首之位也自然是你的。”
冯本诺语气稍缓，抬步往坡下走，低喃道：“墨班，该顺应时代而变了。”
方远极看着他的背影问道：“华民初真的会来吗？”
冯本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嘲讽道：“你比我更了解他。”
方远极狞笑道：“没错！他自认为肩负天下道义，所以一定会来。到时候，我就要把一块一块地撕碎！”
冯本诺不置可否地笑笑，大步离开。
——
载着华民初等人的车在路上疾驰，从广州到墨城需要一点时间，他们走了近路。华民初有些担心，能不能赶到白锦他们之前抵达目的地。
依然是柯书开车，他显然有些心神不宁，不时会偷瞄一眼希水。
华民初本来一直在凝视着窗外，突然拍了一下脑门，低呼道：“柯书！”
柯书吓了一跳，紧张地问道：“什、什么事，师哥？”
“你和我说说这个墨城的每个细节。”华民初说道：“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对啊，什么是当代墨城？”希水也好奇地问道。
“其、其实，真没什么，与其说那是个城，倒不如说是个学校。”柯书羞涩地说道。
华民初、希水：学校？
“嗯。河流镇的墨城为一环形土楼，典型的客家建制，却实际上是早年墨家的设计，自东面顺时针为生、休、景、杜四门，墨班师们都居住在楼内。墨城里环形的一圈居住区域叫工匠环坊，就是墨班师和学徒们生活以及自己训练技艺的地方，我之所以说墨城更像个学校，就是因为墨城中的墨班之人，只有很少一部分是真正的墨班师，还有一大批人都没有经过一年一度的联廊考核，还停留在墨班学徒的阶段。对了，工匠环坊也因此根据墨班中人所学不同，分为了四块区域。”
华民初有些惊讶：“联廊？难道你们所学不同？”
柯书腾出一只手指掰着手指头念：“金、木、水火四大联廊，分别掌管四大墨班领域的行政管理、项目研发工作，都有一个德高望重的联廊主作为主事人，每个墨班师理论上一生只能加入一个联廊并精修其内容，并且在联廊考核中要得到三位以上的联廊主认可，才能成为墨班师。”
希水饶有兴趣地趴过来，好奇地问道：“那你学的，属于哪一个联廊？”
柯书挠了挠头，有些害羞地说：“我、我是全学的。”
希水眼睛一睁，惊呼道：“难怪你这么厉害！”
柯书摆了摆手，越发的羞涩了：“其实这四方联廊的具体情况，我说的不一定全对，就不说了，我从小就跟着师傅在广州学墨班技艺，实际上没在联廊里学过。”
希水用手指捅了捅他的肩，打趣笑道：“小天才就是不一样，原来是走了捷径。”
柯书感觉到她细细的指肩在背上轻点，越加地慌张，车都跟着划了几个弯。
“才、才没有！我、我……”他结巴了半天，没能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华民初拉开希水，笑着说道：“好了希水，你就别逗他了。柯书，还有什么？”
柯书仰头想了想，严肃地说道：“剩下一个，最重要的……”
华民初和希水都停下了笑闹，支着耳朵细听。
“墨城内部最中心有一个祠堂，名为公输圣祠，供奉着我们行当里历代大墨班师。一位墨班师只有生前做出的巨大的贡献，才可以被公认成为大墨班师，死后立碑铭于公输圣祠。圣祠在属相上为土，喻意入土为安。”
华民初有些疑惑，这里虽然最重要，但是在之后与白锦对战时，会有作用吗？
正疑惑时，柯书突然兴奋地大叫了一声：“到了！”

第89章 坚不可摧
华民初往外看，只见眼前一切就与柯书说得一模一样。墨砖长墙高耸入云，像巨龙盘旋，庄重朴素的大门正紧闭着，从外观看，墨城就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
车刚停下，半空立刻响起了响亮的喊声：“生门，开门！”
在东边木门厚重的开合声传来，华民初下了车，跟在柯书身后往生门走。
在大门处，一大群墨班师吵吵闹闹地将生门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墨班师大多衣裳脏乱，身上挂着各式工具，非常质朴。一看就知道，是刚从各种工作台上赶过来的。
华民初一行人进入墨城，发现只有少数的墨班师行墨班之礼，其余人都是正常的夹道欢迎。很显然，这些人便是柯书口中没有通过考核的墨班学徒，从年纪上看，老少均有。
就在华民初等人穿过拥挤的人群时，四位墨班师带着各自的弟子大步赶来。其中水联廊主是位慈祥的妇人，她和其余人一样，也穿着暗蓝色的工装，身上带着工具。
四人在华民初面前停下，一起行墨班之礼。
“墨班联廊司事见过持卷人。”
华民初赶紧躬身行礼：“几位司事前辈不必多礼。”
柯书挤过来，笑着说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木联廊主，墨丘”。
木联廊主墨丘微微颔首，低声说道：“持卷人到来墨城乃是大事，就由我负责接待吧。”
华民初赶紧又行了个礼：“有劳前辈。”
木联廊主在前面带路，不解地问道：“不知持卷人来此所为何事，首徒柯书事先也没和我们几个人知会，我倒是怕会有怠慢。”
柯书一愣，惊讶地问道：“你、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木联廊主一楞，疑惑地问：“知道什么？”
“哦，我久闻墨班之名，所以请柯书带我来拜见各位前辈。”华民初抢先一步，拦住了柯书。
柯书想了想，拧紧眉，往四周张望。
白锦一行出发已久，不可能没到。若这里也混进奸细，会不会和千阳坊一样？柯书赶紧点头、收声。
华民初跟在木廊主身后，笑着说道：“早就听闻墨班一行奇人辈出，特地前来领略一番，我当上持卷人也才不久，自然要了解一下墨班的风采。”
木联廊主叹了口气，摇头说道：“惭愧惭愧，持卷人正好赶上了我们明日的联廊考核，我这些拙劣的学徒，怕是要献丑，丢墨班的人了。”
围拢在此的墨班学徒们互相看了看，都出了惭愧的神色。
就在这是，柯书突然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惊喜地唤了一声：爹！
华民初与希水一愣，顺着柯书跑过去的方向看，只见前面站着一位拿着扫帚的中年男人，一身残破的素衣，拿着扫帚，面对着无数人的目光，表情非常无措。
柯书的父亲，怎么这么狼狈？
华民初不解地看向四周，大家看向柯书父亲的眼神也很复杂。
“他叫柯图，”墨丘似是看出了华民初的心事，拧拧眉，低声说道：“真是个不成器的家伙，这般样子，连自己儿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其余三位联廊主也都叹了口气，摇头叹息。
“喂，你们怎么能这么说柯书的爹！”希水快步上前来，不满地瞪着几人。
几人面面相觑了一眼，掉头继续往前走。
“真是的……”希水忿忿不平地冲几人挥拳头。
华民初把她的拳头摁下来，小声责备道：“不要胡闹，他们都是前辈。”
“可是他们说柯书的爹 。”希水打开他的手，气冲冲地往前走。
华民初当然也不喜欢这些人说柯书的父亲，但是他得冷静，弄清楚为什么 会这样。
二人在在联廊主的带领下，到了祠堂，华民初独自进去，给历代大墨班师们上了香。
墨丘站在一边，低声说道：“得知八行复归的持卷人在此致意，这些老家伙们，也一定泉下有知，会感到非常心安的。”
“嗯……前辈，不知可否告之，为何你们要那样说柯书的父亲？”华民初看四周无人，低声问道。
墨丘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哎，真是愧对持卷人，柯图是我木联廊门下的学徒，可是天赋确实极为平常，我木联廊专精器物改良，他倒好，钻研着什么陶瓷，这些都是被老祖宗早早研究透了的东西，我劝他他也不听，其他的也学不明白，眼看着将近五十岁了，还是个墨班学徒，平日里研究陶艺瓷器，我罚他一直打扫圣祠他也不恼，不求上进。恐怕，柯图这一辈子都当不了墨班师了。”
不喜欢墨班，喜欢陶瓷……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站在一旁的金联廊主开了嗓，直爽地说道：“木老头，你就别喊着教出个废物了，柯图人笨，但也他生了个儿子难道不是长脸了？十四岁就当上了墨班师，精通金木水火四方技艺，我要是柯图，我做梦都能笑醒。”
墨丘楞了一下，点头说道：“倒也是，小柯书真是个百年难遇的天才，这父子俩，可是绝了。”
——
广州城内，下九流汇集的东城角落，一间破烂的小屋里透着昏暗的光。往里看，一盏亮着的油灯放在布满灰尘的木桌上，昏暗的灯光旁围着四个人。四人都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脸上脏兮兮的，一说话就露出一口大黄牙。不过四个人神情都特别兴奋，聊兴正浓。
“咱们四个难得聚首。残剑帮帮主、污帮帮主、臭鱼烂虾帮帮主、紫云门门主，咱们这四大名号叫出来，能震动半座广州城！”坐在左首的男子拍着胸口，说得唾沫星子四溅，“现在就看你们敢不敢和我一样，这么横着一刀砍过去！从此之后，我残剑帮就是广州响当当的大帮派！”
另三人互相看了看，摇头。
残剑帮帮主拧着眉，撇嘴：“真是没眼光！相信你们三位帮主也都听说了，佬礼泉去攻打墨城了不在广州。泓门呢，听风声说是要整顿佬礼泉的非法产业，没有精力去管其他事。所以……”
他转了转眼珠子，神秘兮兮地立起一根手指，摆出一幅高深莫测的神情。
另三人凑过来，异口同声地追问道：“所以什么？”
残剑帮帮主扣了两下桌子，扫视了一下其他帮帮主：“所以，我觉得现在是我么们大展身手的时候了，统治广州，在此一举！”
污帮帮主嗤笑了一声：“哟，烂剑兄弟，你残剑帮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志向了，就你那十来个刀斧手，还想称霸广州？”
“确实不像你污帮，只对好看的姑娘有兴趣。”残剑帮帮主火了，拍着桌子数落污帮帮主。
污帮帮主撇嘴，“老子乐意！哪有漂亮姑娘，哪就有我污三贵！”
臭鱼烂虾帮帮主咂着嘴琢磨了半天，小声说道：“我觉得烂剑说的有点道理，我们四个人联合，这广州地头，也不是不能抢枪看！”
紫云门门主站了起来，不屑地说道：“嘁，就你们这些个卖水产的，自称臭鱼烂虾帮，手头一共就八个人，能有屁的天下？”
臭鱼烂虾帮帮主一听，也火了，指着紫云门主说道：“臭鱼烂虾是你配直呼其名的么？你一自称三百年历史的紫云门又有几个兵？”
紫云门门主抬抬下巴，大嚷：“怎么的，十二个！比你足足多四个！不是妥妥的干掉你？”
臭鱼烂虾帮帮主也跳了起来，不服地嚷：“比划比划！”
残剑帮帮主捂着耳朵蹲在一边，恼火地盯着吵成一团的三个人。眼看这三人摩拳擦掌就要打起来了，终于忍不住跳起来，用力一拍桌子，怒吼：“都他妈别吵了！”
那三人吓得抖了一下，扭头看向他。
短暂的静默之后，污帮帮主一边嘟囔一边往外走，“都赖你，平白无故把我们喊过来，你个臭铁匠有什么能耐，碍着老子去蹲澡堂。”
残剑帮帮主彻底被激怒了，扑过去一个巴掌扇向污三贵的后脑勺：老色坯，你有脸说我！
污三贵被 打得往 前栽了一下，怒火中烧地挥拳反击。
“来啊，我上百号登徒子联盟，怕你横？”
另二人原本在旁边看热闹，可没几下言语中就起了冲撞，也加入了战局。原本房间里就是破烂桌椅，这一番打斗，彻底成了破烂。
打了好一会儿，污三贵突然嚎叫了一声：“老子要干！老子要当广州城最大的帮主！佬礼泉最早的时候也是个破烂玩意儿，一个女人能做成的，老子也能！”
另三个人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呼呼地大喘。
又过了好一会儿，三个人转过头，互相看了看，握着拳头重重互击。
“干！”残剑帮主咬着牙，瞪着血红的眼睛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泓堂口内，易堂主面色凝重地看着看着昨夜塞进门里的传单。
“现在怎么办？”手下问道。
“这事儿先别让郁先生知道，人喊来了么？”易堂主摇摇头，低声问道。
手下刚想抱拳说话，爵爷、花谷、启鸣三人急匆匆地闯进来了。
“易堂主，你找我们？”爵爷大声问道。
“看看这个……昨晚满城都丢的是，说是外八行要统一广州 ，让各帮派跪服。”易堂主起身，将传单递去。
三人看着手里的传单，震惊至极。
花谷把传单往桌上一拍，恼怒地说道：“这怎么可能？”
堂主叹了口气：“我也觉得不可能，司徒先生对贵八行的品行完全信任，所以这件事一定是有人蓄意挑起的。”
“谁胆子这么大，敢拿外八行和泓门当靶子？佬礼泉？”启鸣不解地问道。
易堂主摇头，“不可能，佬礼泉的精锐都去了墨城，余下的人也都被我云门控制，他们更没有一个能做这种决策的堂主留在广州，这些事情你们都知道，是司徒先生亲自在负责。”
花谷皱了皱眉，小声说道：“有魄力做这种事情的，实力肯定不小，广州还有没有隐藏着实力的组织？”
堂主思索半天，还是摇头：“除了政府，不会有第三家，国民政府也不太会牵扯这种江湖斗争里面，我担心是临近省的势力。毕竟现在粤桂交战，江湖势力趁虚而入确实是正常的举措，如果是这样，那问题可就大。”
“那……怎么办？”花谷傻眼了，现在华民初不在，这种事她也不会处理呀。
爵爷突然说道：“我倒不这么觉得！还记得持卷人留下的托付么？”
“让我们八行协助云门，云门负责佬礼泉。咱们则是防止其他小帮派作乱。”启鸣说道。
“这年头活着这么难，除了你们想到的那种大势力，一些走投无路的人，也有可能铤而走险。”爵爷点头，语气渐渐轻快。
易堂主想了想，轻吐了口气：“如果真是那样，倒也好解决。”
就在这时，启鸣发现正有三个人，悄悄默默的躲在门外往 里面张望，发现启鸣往外看，转头就逃。
启鸣跳起来，大喊道：“是神通三贤！他们肯定知道是咋回事！别跑！”

第90章 联廊考核
随着一声锣响，联廊考核即将开始。
华民初、柯书、希水三人站在走廊上，看着公输圣祠。墨班师从各自联廊后的环坊中涌出，有些人手中还拿着各自装置，所有人都步伐匆匆、神色紧张。
华民初今日很早就起来了，在四周察看了一番，没发现白锦的踪迹。钟瑶的消息不会有误，可是白锦怎么还没出现？若她想趁今日考核之机动手，那她会藏在哪里？内应又在哪里？
柯书的注意力一直在公输祠前，突然，他露出了笑容，朝着前方的人群用力挥了挥手。柯图就在人群里，他手中抱着一个竹篮，小心翼翼地跟着人群往前走。每当人靠得太近，他都会赶紧护住瓷片。
“是什么东西？”希水好奇地问道。
柯书挠挠头，憨笑道：“我爹最喜欢的，瓷。”
希水和华民初对视一眼，忍不住担心。四大司事明显很不喜欢柯图的瓷器，今年考核只怕又要失败了！
四大联廊主站在公输圣祠之外，人群逐渐汇聚完毕。
墨丘缓缓走到正前方，威严地说道：以公输圣祠为土，五行相合；以千古巨匠为志，技福四方！”
一阵清脆的锣响后，有人大声唱诺：“墨班联廊考核，正式开始。”
众弟子很快就分成四队，接受考核。
四方联廊内，傲然站立着不少已经成为墨班师的人，他们的周围有着不少墨班学徒，正积极的讨教着问题，墨班学徒们擦着汗，边向墨班师讨教边排着队等待。
其中一人，赫然是装扮成墨班学徒的冯本诺，此时他正在僻静处安心等候，而他的背上则背着似乎是用于考核的成果，影影约约能看出是一杆长枪的形状。
冯本诺不时看一时公输圣祠的方向，嘴角挑着一抹邪笑。
公输圣祠门前，四方联廊的四位主事墨班师已经在长桌后坐下，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一份墨班学徒名单的卷宗，墨班学徒们一一站在主事墨班师面前，讲解自己的作品。有人侃侃而谈，有人紧张得吞吞吐吐。有的作品滑稽无用，被主事遣走，偶尔有作品新奇，主事听得提起兴致。
四位主事墨班师的理念和关注点不同，往往对一位学徒会呈现不同的态度。与此同时，“吾等墨班新徒，妄废光阴，术业不进，难呈墨姓班名，诚以香火歉知诸位列祖列宗、大墨班师，来年再厉。”的失败供奉声从未停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考核过了大半，白锦仍不见踪迹。
水星飞回希水的手中，希水摇了摇头，“没发现。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不可能一点踪迹都寻不到。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或者，佬礼泉要来打墨城的消息，本身就是个幌子。”
华民初眉头紧锁，眼神紧盯祠堂前方，沉着地说道：“不可能，六耳不会骗我。”
“谛听一行获取、加密、传递消息，但是无法对所有消息的真假负责。况且，我们谁都没见过六耳，这位神秘先生连师哥你持卷人的面子都不给，你就真的这么相信他？”希水不解地问道。
华民初迟疑半刻，扭头看向希水，缓缓点头：“我相信。”
希水急了，指着前方说道：“那万一是白锦、冯本诺联手骗了六耳先生呢？”
华民初摇摇头，沉默不语。
柯书见两人情绪有些不对，眼珠子转了转，想缓和一下二人的气氛，“学长、希水，咱们要不关注下考核，毕竟也是持卷人第一次来到墨班考核的现场。”
希水、华民初同时看了看彼此，都明白柯书的用意，而且都没挪动脚步。
“我觉得有些残酷，而且太可惜了。”华民初说道。
柯书楞了一下：“可惜？”
华民初点头：“其实我一直在关注墨班学徒的功课成果，经常能够发现，两两相合去做更深入的研究，一定能有所收获。”
柯书有些尴尬地搓搓手，视线回到祠堂前方：“四方联廊彼此的关系其实严峻的多，虽然考核通过的墨班师是要四位联廊主同时点头认可，但是他们四人也当然更希望自己手下的学徒能更多的合格。”
“那这就是一个错误的考核。”华民初坚定地说道。
忽然，不远处的公输圣祠传来墨班学徒和墨班师的哗然之声，华民初神情一凛，拔腿飞奔向公输圣祠。
人群在前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三人吃力地扒开一条路进去，只见火联廊主愤怒的将手中的学徒卷宗用力扔出，怒喝道：“你们俩，给我跪下！”
两位墨班学徒战战兢兢的跪到了廊主面前。
一老一少，老的却正是柯图！
希水担心地看了一眼柯书，他正紧抿着唇角，双手紧握成圈。
“一年时间，你就研究了这么个东西！”火联廊主愤怒的将一个造型诡异的类似玩具的陶器扔到地上。陶器碎了一地，地上还有同样碎裂的柯图的瓷片。
“一年时间，设计出一个小型的喷火玩物，用来干什么？点鸦片么！不思进取！你每天呆在墨城，也就是这幅玩物丧志的样子！”
墨丘也忍不住连连摇头：“一个研究喷火小玩意儿，一个研究陶瓷片做刀，净是些稀奇古怪的点子。”
柯图忍不住辩解道：“四位大师傅，陶瓷成刀，肯定会比金属刀具要好，能锐利、还耐腐蚀，只是我还没办法制作出足够细的陶瓷颗粒，也没有办法用高压压制，我还需要些时间。”
“已经给了你二十年了！”木联廊主叹了口气，扭开了头。
水廊司事站起来，沉着脸色说道：好了好了，这此的考核已经过半，合格者不过六人，不合者足有九十七人！历届考核都没这样的可耻的成绩，还没考核的学徒如果对自己的东西有信心，就自己上来，我们四个没心情再一个个看了，真是丢了列祖列宗的脸，丢了墨班一行的脸。“
此话一出，再没有人敢真的上台，墨班学徒的脸上都挂着巨大的失落与自卑。很长的一段时间，整个墨班广场陷入了巨大的沉默，没有一人上前。
华民初看着这样的情景，不由的叹了口气，上前说道：“诸位墨班！”
所有人在场之人看到持卷人说话，墨班纷纷躬身行了墨班之礼，不配行礼的学徒则默默将头低下。
华民初向四位司事拱拱拳，面向众人站着，朗声说道：其实我初来乍到，说这些话很不合适。我确实觉得这联廊考核过于严苛，或许需要求变，但这是之后我与四位联廊司事，以及墨班之主墨知山前辈该商讨的内容，有些话我想和在场的人说。”
众人纷纷左顾右盼，更为紧张，生怕在持卷人嘴里听到更残酷的话。
华民初沉吟了一下，再度开口，“其实，在我做持卷人之前，与你们口中的小天才，柯书，一起在日本留洋。你们先前很多失败的作品，都有着很好的前景、未来，只不过或许多年的失败，让你们没有了自信，这一点，我不得不提。”
众人缓缓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
“墨班一行，实在让我非常佩服，你们能够蜗居一处，将自己的一辈子用在技艺的专精上，这一点匠人之志，让我这种后辈汗颜。但是，这样长期的失败，消磨了大家的锐气和自信，这是何必呢，研究本就是失败的同义词，如果连展示失败的勇气的没有，也不配有资格面对未来的那一次成功。”
人群中不少人紧紧握住手中的作品，内心激荡。
“同样，我希望四位联廊主这次考核能够平复怒气，继续审核，毕竟东西再不入眼，也是你们徒弟的心血。”
这话华民初语气说的颇重，眼神也格外笃定。四人楞了楞，赶紧起身行礼。
“谨遵持卷人之命。”
华民初拍了拍手，大声说道：“来吧，每个人都要展示，有勇气的，先进一步。”
然而就在这时，一位墨班学徒高喊了一声：“持卷人说的好！”
华民初往前看去，心咯登一沉！
“冯本诺！”希水看到他，眼分外红！这厮差点把她给炸死！
柯书看到冯本诺，原本憨厚的好脾气也在一瞬间化为乌有，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和冯本诺拼命。因为，冯本诺差点炸死了希水！
冯本诺背着自己的作品，缓缓走向公输圣祠。
华民初盯着他，低声说道：“你终于现身了。”
冯本诺停步，朝他笑了笑：“怎么，你想在这里把我的身份公诸于众？”
华民初抬臂拦住他，冷冷地问道：“佬礼泉的人在哪？”
“你果然有顾虑，那就别挡着我考试。”冯本诺推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站住！我可以在这就杀了你。”希水闪身挡到他面前，厉声呵斥。
“易阳之主，够狠！但我在这墨城藏了四五日，你身边的持卷人，要顾虑的地方，会不会太多了。”冯本诺慢慢咧开嘴，双唇间露出一线森白的牙。
希水愣住了，飞快地转头看向华民初。华民初握住希水的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我就等待着冯先生的好作品了。”
冯本诺轻笑，唰的一声将背后作品取下，放在联廊主的桌子上。
众位墨班人士都想不起冯本诺，金联廊主看着冯本诺，欲言又止。
柯图回头，一眼却直接认出了冯本诺，惊呼道：“冯漆，是你！”
人群中有些年长的墨班学徒开始了议论。
冯本诺轻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柯图，嘲讽道：“不错，是我，多年未见，柯图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华民初一愣：“柯伯，你也认识他？”

第91章 当年之仇
柯图眼眶通红：“当然认识了。冯漆，本属墨班一行四方联廊中的金联廊，在矿物勘探方面颇有天赋，但性子顽劣……”
金联廊主终于认出了冯本诺，猛地站起来，指着冯本诺的鼻尖骂道：“是你这个畜生！”
冯本诺抬眼看了一眼金联廊主，却理都没理，毫不把四位墨班师放在眼里。
希水拉住华民初，小声说道：“糟了如果冯本诺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墨班师，那他对这里肯定更了解。”
华民初拉住希水往公输圣祠里走去，低声说道：“不，我现在反而清楚了，跟我进公输圣祠。”
柯书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要逃吗？”冯本诺大声问道。
华民初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在公输圣祠里等你。”
冯本诺冷笑：“快去想想你的主意吧，至于那些失败的铭语，我今年可不会再念了。”
冯本诺说完，转眼看向柯图：“老朋友，今年又失败了？”
“比你好，你当年可是没成为墨班师就被逐出墨班了。”柯图拧拧眉，低声说道。
冯本诺指了指还楞在原地的柯书：“这是你儿子？”
金联廊主这时大步走了过来，冲着冯本诺怒斥：“冯漆！给我滚出墨城！”
冯本诺恶狠狠的盯着金联廊主，冷笑道：“最多明早，该滚的就是你了，不对，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你？”
冯本诺缓缓摘掉手套，竟是一只假手！
柯图红着眼睛，转开头，不忍心看。
不远处的柯书也彻底愣住：“爹，这是怎么回事？
冯本诺举起假手，喃喃自语：怎么回事，真是个好问题。
祠堂前渐渐的安静，众人都看向了冯本诺的那只假手。
“我喜欢制作火药。”冯本诺突然放下假手，神情淡漠地说道：“这成了我被逐出墨班的理由，甚至，你们还剁掉了我的手！”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你那叫喜欢做火药吗？你私自研制烈性火药，残害无辜！”金联廊主打断他的话，愤怒地训斥道：“屡教不改，还差点把墨班给炸了。”
“对啊，差一点就炸了！”冯本诺突然转身走向木桌，抓着他抱来的东西上包裹的白布，大声说道：“所以，我今天又带来了这个！”
白布下，赫然是一杆极为精良的大口径步枪，全场又一次哗然。
”这是我以一八式法制步枪为基准，用墨钢强化，研制出的墨钢制连火步枪，请四位联廊主审核。”冯本诺逼视着四位司事，咄咄逼人地说道。
墨丘站起来，沉着脸呵斥：“大胆！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如此恣意妄为，如此骄纵轻狂！来人，逐出墨城。”
几位墨班师想要上前，冯本诺立刻将枪举在手里，上膛对准金联廊主，大声说道：“墨班应当顺应时代！
众人愣住，不敢妄动。
冯本诺口中发出模拟开枪的声音，随后开始狂笑。
柯图爬起来，小声劝道：“别发疯了，冯漆，赶紧走吧。”
冯本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回到四位司事脸上，冷酷地说道：“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大开杀戒，我是要竞争行首之位的。”
“你痴心妄想。”墨丘厉声说道。
“是 吗？”冯本诺砰的一声朝天上开了枪。
众人吓得步步后退。
冯本诺举着枪从众人脸上一一比过，“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墨班沦落至此，在一个破城里固步自封？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国家沦落至此，被西洋人东洋人恣意蹂躏？因为我们没有这个！天才虽少，但我们墨班不缺能人，现在，墨班是时候改变了，在我的领导之下变得更加强大！”
金联廊主气的发抖：“是我管教不利，是我的错，我来亲自把你逐出墨城。”
冯本诺看着走来的金联廊主，笑道：“你看，你这气急败坏的样子，还扯什么非攻？我和你的区别就在于，我有这个。”
他话音刚落，手指毫不留情地抠动扳机。
砰的一声……
金联廊主被子弹巨大的冲击力带出丈远，重重地摔在地。
“司事！”众人惊叫成一团，有胆小的开始跑，有人往金廊主身边冲，场面混乱成一团。
柯图冲上前去，揪住冯本诺，怒斥道：“你想干什么。”
冯本诺推开柯图，一枪朝天，大声说道：“现在，觉得我是对的人，可以表态了，跪下吧。”
人群中有几人吓得瑟瑟发抖，扑通一声跪下。
后来，在冯本诺枪的威胁下，逐渐，跪下的人越来越多……
柯图怒极，再次想要冲上前来。冯本诺以枪托猛击柯图，冷冷地说道：“你也给我跪下！我念旧情，不杀你，但是你可别真的觉得，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柯图收到重击，跪倒在地，慢慢抬头看向完全陌生的冯本诺，低喃道：“你说什么？不是朋友？”
冯本诺理也不理他，直接从他面前走过去，站到了人群正中。
隐在公输圣祠内的希水愤怒地想冲出去，被华民初拦住。
“先等等。”华民初小声说道。
“还等？再不阻止他，墨班一行就要彻底乱套了。”
“至少现在我很清楚，这就是冯本诺的计划，他能如此明目张胆地现身墨城，在众目睽睽之下宣讲，就真不怕自己性命么？这实在不合逻辑吧？”
希水冷静下来，看着不远处的冯本诺，点了点头。
“先从墨城内部扰乱人心，而且墨城之中也一定有他自己安排好的内应。随后他肯定会以从佬礼泉调出的大批人手包围墨城为后手，这样一来内外兼施，墨城所谓的固若金汤，就荡然无存了。”华民初扭头看向柯书，朝他勾勾手。
柯书猫着腰过来，激动地说道：“学长，我、我来帮你。”
“告诉我，怎么在不被冯本诺和他内应察觉的情况下出城。”华民初问道。
柯书立刻说道：“走四暗门。先前我和学长说过，墨城自西面逆时针为生、休、开、杜四门，实际上墨城以八门设计，还暗藏了四暗门，死、惊、伤、景，用以墨城必要时的出逃。”
“最方便的是哪一个？”华民初追问道。
“死门，死门就藏在生门中，有暗格。”柯书说着就把暗格的解锁方式写在了华民初手上。
“向死而生，有点意思。柯书，那拖住冯本诺的任务，得交给你了。”华民初攥紧拳头，在柯书肩上轻捶了一下。
柯书点了点头：“学长，我该怎么做。”
华民初想了想，果断地说道：“利用他的弱点……好胜心。”
“明白了。”柯书扭头看向门外，咬了咬牙：“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自己小心。”华民初叮嘱了几句，带着希水悄然离开。
广场之上，已经有将近半数的人跪下。
冯本诺看着那些仍然站着的人说道：我成为行首后，会取缔墨班的考核制度，让所有有天分的墨班学徒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可以研究，不让墨班陈旧的体制限制墨班师的个人发展。你们只要肯为我造武器，未来一定大有可为。”
这时，在几位内应的煽动下，又有大批长年无法成为墨班师、积怨已久的墨班学徒，这些人纷纷跪地支持冯本诺。
冯本诺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跪下的人，我不会亏待你们，至于还在犹豫的，我给你们一晚的时间思考，到了明早还没跪下的人，你们会有另一种结局。”
另一种结局，死路！
眼看墨班一行即将从内部分崩离析，柯书从公输圣祠中走出，大声说道：“慢着！”
柯图猛地抬起头，担忧的看着柯书：“小书！”
柯书直视冯本诺，鼓足勇气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辩论，非攻、武器，我只知道，墨班之主，只有最强的墨班师能担任，我、我不服你！”
冯本诺眼神里散发出光彩：“哦？所以，你想和我比一比？”
柯书点了点头：“在分出胜负之前，你不能逼他们做选择。”
冯本诺大笑：“好，比试合理，我最喜欢了，不过你既然提出了比试，那内容就由我来定吧。”
柯图捏紧了拳头，低呼道：“小书，不可以！”
冯本诺瞪了柯图一眼，冷冷地说道：“他比你有勇气！你这个屠夫！”
柯图脸色一白，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你少废话，说吧，怎么比。”柯书挡到柯图的身前，怒视着冯本诺。
“墨班师以作品、技艺说话，我给你两个时辰的时间，做出能够抵挡我子弹的作品，怎么样？”冯本诺转动枪，不怀好意地对准了柯书。
全场哗然，联廊主也投来慌神的目光。
墨丘怒斥道：“你这是要杀人！柯书是行首最得意的学生，你这样会惹怒他的。”
“别和我提什么行首！今晚过后，我就是墨班之主！怎么样，天才，比不比！”冯本诺盯着柯书，激动地说道。
柯书刚想应答，却听到柯图说了一句：“他不配。”
柯书诧异地看向柯图：“爹？”
柯图爬起来，平静的看着冯本诺：“小书从小跟着行首，没在联廊学过技艺，后来还去了日本，学了东洋人的东西，我这个做父亲的认为他不配参与这场比试。”
柯书急了，上前去想拦住他：“爹……”
柯图扭过头，瞪着红通通的眼睛，以柯书从来没有见过的严厉语气呵斥道：“你闭嘴！”
“那你想怎么样？”冯本诺眯了眯眼睛，抬起下巴，冷笑连连。

第92章 老友之间
柯图垂下头想了想，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和你比。记得年轻时，你总爱和我比的。我常赢你。”
冯本诺冷笑，“好啊，我等你，老朋友。你去准备吧，我们两个时辰后在这里见。让你儿子把孝衣穿好！”
柯图看了他一眼，转过身，垂着头慢慢地往回走去。柯书大叫了一声爹，紧跟过来。
“别跟着我，让我静一静。”柯图停下脚步，低哑地说了一声。
“爹，让我去比。”柯书心急如焚地说道。
“这是我和他的恩怨，和你没关系。”柯图语气渐冷，砰地一声推开自己的房门，大步迈了去。
柯书想跟进去，却被柯图一掌推了出来，随即眼睁睁看着柯图关紧了房门。
天色渐黑了。
三位司事来到柯书的身后，看着紧闭的房门，长长地叹气。突然出手，制住了柯书，不顾他的反抗，把他拖进了公输祠堂，锁在了里面。
柯书瞪着血红的眼睛捶打着房门，大吼道：“让我去和冯本诺比！”
水联廊主叹了口气：“这场比试已经定下了，是你爹与冯本诺的比拼。”
“可是爹是在送死！”柯书用额头在门上用力地撞。
“你还不明白吗，你爹让我们把你关在这，就是不想你冒险。”墨丘痛心疾首地说道。
“我能赢冯本诺……”
“短短两个时辰的时间，你赢不了的，这一点，所有人都明白。”墨丘的语气陡然重了！
柯书愣住，瘫坐在地上，眼眶通红，好半天后，身子慢慢地弓下去，额头在地上不停地撞击。
“让我出去比！冯本诺，你这个禽兽！”
——
华民初、希水已经到了墨城之外。
希水趴在草丛里，警惕地看着四周，小声说道：“之前水星在周边的搜索没有成果，但周围的山林颇大，我可以调度更多的阴极虫，来做更仔细的搜索。”
“你需要多久。”华民初眉头紧皱，心跳越来越快。他绝不想看到墨班落到和三野坡、千阳坊一样的结局！他一定要阻止冯本诺！
“最少一个时辰。”希水算了一下，轻声说道。
华民初摇头：“别耽误时间，我们先顺势向东，你的阴极虫往另外三处去找。”
希水小心翼翼地放出阴极虫：“去吧，一定要找到。”
阴极虫振翅飞远，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二人刚站起来，身后突然有凌厉的杀气袭到。华民初心头一惊，转头看，只见一个全身黑色夜行服的女子，手握一把乌刺，凶狠地往二人身上刺来。
乌刺是黑纱的武器，这女人是黑纱的人？华民初就地一滚，躲开了女人的袭击。
希水驭虫而战，纠缠住了女人，拽着华民初飞快地逃进草坡深处。
这个时候他们根本不敢闹出动静，让白锦发现，及时脱身是上策。往坡下滚了一段距离，二人突然发现白锦的大营就驻扎在前面。黑色的帐篷与夜色融合，压根看不清楚。
二人连忙寻了个安全地方趴着，看他们在做什么。
白锦和秦坊主都在，秦坊主握着一把步枪正仔细地端详。
“真是个好东西。”他抚挲着枪管，感叹道。
“冯先生确实有些本事。”白锦抬了抬眼皮子，低声说道。
秦坊主冷哼一声：“只不过太麻烦了，非要我们等在这破荒郊野岭。那么一栋土楼，火一烧不就没了？”
白锦拧眉，训道：“莽撞，真有这么简单，那你去烧烧看？”
秦坊主讪笑，不敢再出声。
“这墨班一行，确实大有门道，再等也就等一晚了，明早就是决战之日，滚去做好准备，别到时候耽误了大事。”白锦夺过他手里的枪，呵斥道。
秦坊主赶紧点头。
二人正在商量怎么擒住白锦时，先前那名神秘女人又出现了。华民初心里暗骂了几声，拖着希水飞快地离开。
——
广场中，人群依然聚集在公输圣祠前。
柯图穿上了一件塞满了瓷片的背心，沉默地穿过人群。站着的人向柯图望去，眼神里都是不舍与无奈。
冯本诺看到柯图的样子，哈哈大笑：“给你两个时辰，你就用这样的东西糊弄我？”
柯图拧拧眉，小声说道：“还记得当年我俩聊过的事吗，攻与守，在人心不在手段。”
冯本诺指着四周跪着的人群，自负地笑道：“对，是你当初点醒了我，所以你看看周围。”
柯图环视，确实更多的人已经跪下。
“这就是人心。”冯本诺得意洋洋地说道。
柯图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嘴笨，劝不动你，就不劝了。”
冯本诺眼神闪了闪，微微有些动容：“你有什么遗言吗？”
柯图缓缓看向公输圣祠，与窗眼中的柯书眼神交错。他突然就不害怕了，看着柯书，微笑起来。
“儿子，等你成了大墨班师，记得替爹，和列祖列宗们问声好，爹这辈子可能都当不成墨班师了，但是虽然爹失败了一辈子，最成功的却是有了你，小书。”
柯书双手紧扳着铁窗，泣不成声：“爹……”
柯图收回视线，看向冯本诺，直视着他的眼睛，镇定地说道：“开枪吧。”
冯本诺举起枪对准柯图，手也微微有些颤抖，“阿图，你本可以和我一起走的。”
柯图摇头：“可我不想走错的路。”
冯本诺手指慢慢扳上扳机，激动地说道：“这条路上，可没有对错。”
柯图这次没和他辩论，他神情凝祥温柔，就像和老朋友在聊天。
“我记得柯书小时候的样子，还有他去和行首学习之后的样子，我能看出来小书变了，也许从去日本开始，就有人在影响他，他那个人的路，我觉得的是对的。”
冯本诺被面对死亡却泰然处之的柯图激怒了，端着枪往柯图面前接连逼近了几步，怒斥道：“别再捧那个狗屁持卷人了，他现在在哪呢，他能来救你么！”
柯图微笑，“他救不了我，但他能救其他所有人，站着的人。”
冯本诺手指用力抠下去！
砰！
枪响……
柯图倒在了血泊之中，地上满是碎裂着的瓷片。
血慢慢漫过瓷片，柯图的脸向着公输圣祠，望着已经傻眼的柯书，嘴角带着笑。几枚瓷弹珠从柯图的背心中掉了出来，滚落，停滞在血泊之中。
柯图眼中的光渐渐熄灭，喃喃自语：“爹会做的东西不多……下辈子……给你做更好的玩具……”
华民初、希水已经赶到了墨城之外。
枪响声传到两人耳中，两人对视后，奋力的向墨城跑回。刚要准备开门，生门却自己打开了。
门内，站着冯本诺，还有他身后大量的墨班之人。
看到外面的二人，冯本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留给里面的人最后一晚的时间想清楚，明早我会再来。”
华民初愤怒地问道：“和你背后的佬礼泉一起来？”
冯本诺瞥他一眼，冷冷地说道：“看来你出去一趟，也是有所收获。”
“留给我们一晚上，你就不怕输？”华民初走到他面前，愤怒地看着他。
“可惜你赢不了，能留一个墨班是一个，我还是很慈悲的。我劝你们省省力气吧，还不去照顾照顾你们的柯伯。”冯本诺绕开他，带着人扬长而去。他需要墨班的这些人为他卖命，制作别人无制作的精良武器！
华民初愣住，带着希水冲进墨城。拨开逆行的人群。他一眼看到柯图倒在血泊之中，柯书伏在他的身上，已经昏了过去。
华民初身形晃了晃，跪倒在地。千阳坊和三野坡里流淌的鲜血这时候像疯狂的海潮一样呼啸而来，淹过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
大量的孔明灯缓缓飞上天空。
留在墨城中的人正在吊唁金联廊主与柯图。两人的尸体被白布盖着，放置在公输圣祠前。人们聚集在四方联廊各处，神态悲凉。
华民初、希水来到角落柯书的身边。柯书泪痕未干，手中拿着已经七零八落的瓷片背心。
“学长，你知道吗，我爹没有输给冯本诺。”柯书愣愣的看着背心。哽咽道：“我能看出来瓷片碎裂，其实卸掉了很多能量，只是爹没有更好的制作条件。”
柯书抹着眼，可是眼泪又再一次流下，越流越凶。
希水情不自禁地抱住了柯书，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失去亲人的痛苦，她懂！
华民初坐在一边，心情沉痛地点头：“我明白。”
柯书泪眼模糊地看向他，抽泣道：“我爹只是输给了这个时代，他没有输给冯本诺。”
华民初又点头，哑声说道：“我知道。”
柯书突然挣脱希水的拥抱，跪在华民初面前，“学长，教教我，我该怎么做，爹如果在的话，他会希望我怎么做？”
华民初赶紧将柯书扶起，紧紧抱住：“你爹，会希望我和你，还有你希水姐姐，咱们一起把留在这里的墨班师给拯救下来，明白么？”
柯书的头埋在华民初的胸口，狠狠的点了点头。

第93章 欲解围城
孔明灯已经飘得很远，但熠熠的火光，仍旧照耀着墨城。
今夜，无人入眠。
华民初三人与三位联廊主聚在一起，看着祠堂里新立的牌位，神情肃穆。
“冯本诺希望能游说更多的墨班师为自己所用，但佬礼泉的人早已经蓄势待发，而且，我们也不能闭门不出，以冯本诺的手段，他肯定会以跟随他的墨班师性命为筹码，我们不得不开门，否则墨班一行真的遭受了灭顶之灾。”
“说白了，这座墨城的防御已经荡然无存，而且佬礼泉的人有些装备了冯本诺他们研制的新式装备，我阴极虫的作用，难免大打折扣。”
墨丘眉头紧锁，小声问道：“也就是说，我们要在开门的条件下，守住这里？”
火司事连连摇头：“这，这怎么可能！又不没法玩空城记，这没法守！”
华民初看着三人，沉着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你们四方联廊泾渭分明，如果通力合作，一定能有办法。现在不是金木水火四家联廊的事情，是整个墨班一行的事情！”
墨丘叹了口气，哑声说道：“话虽如此，但留在这里的墨班之人，又有几个内心是毫不动摇的呢，我们三个老家伙自然有了觉悟，但是他们，在这样的压力下，又能提出怎样的建议，我墨丘，实在是不敢保证。”
华民初看向柯书，低声说道：“柯书，你得挑起墨班的大梁，给大家信心。”
柯书看着华民初，眨着红通通的眼睛点头：“我、我明白了，学长。”
华民初站起来，坚定地说道：“柯书，代行墨班之主调度墨城的权利，希水，以易阳行首身份配合墨班行动，三位联廊司事，麻烦召集所有人，到公输圣祠前面来。”
大家互相看了看，各自散去。
正如木联廊主所言，此时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与悲伤之中。
大家看着柯书，等他出声。
柯书一紧张就结巴，眼睛红着，脸也肿了，磕磕巴巴说不出来话。
“我……我……我在想……
一众墨班师看到眼前的柯书的反应十分失望，三位联廊主也轻轻叹了口气。
周围其余墨班学徒心态都有些崩溃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现在行首不在这，这么大一个墨城墨城，都得靠你来调度，你可不能不说话啊。”
柯书被围在人群当中，几乎被质疑声彻底淹没，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身体略微颤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强忍着泪水，不停地颤抖。
华民初见状，立刻扶在了柯书肩头，在柯书耳边提醒道：“你一定可以的，就当说给自己听，大声说。”
随后，华民初将双手捂住柯书的耳朵。
周遭的质疑、喧闹都渐渐平复下来，柯书此时似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切都无比安静。
柯书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泪水流下。
大家看着他，渐渐又安静下来。他们想到了倒在血泊里的柯图还有金司事，悲伤的情绪漫无边际地蔓延开。
突然，柯书抬头看向大家，小声说道：“墨城，墨城，墨城，这是我们墨班一行的产物，这里，遍布着我们墨班一行的智慧。面对逞凶要进入墨城的敌人，我们其实有大量可以利用的墨城里的工事反制他们。自古以来，墨班以学问通透、机行杼走立足，现在这样的时刻，我们应该使用的武器，不，我们能依靠的，就是我们墨班一行的智慧，请大家相信我，我能找到最终的方法！”
在场的人都诧异地看着柯书，他不结巴了！
华民初缓缓将捂住柯书耳朵的双手撤开，小声说道：你看，这不就说出来了吗？你准备好了的话，就命令他们吧。”
柯书还有些犹豫。
华民初摸了摸柯书的头，小声说道：“这里是墨城，你是最强的墨班师。”
柯书一愣，将眼泪擦干，郑重地点了点头，攥紧拳头说道：“现在，我来组织反击！”
在他的吩咐下，墨班师摆上了墨城的环形剖面沙画图。
柯书看着图，面色凝重地说道：“反击的战术，我是从四方联廊以及公输圣祠的属相上得到的想法，基本可以总结为金木水火土五个方向，对应封锁敌人的五感，知觉、触觉、听觉、嗅觉、视觉，非攻之下，不战取胜。”
众人跟着他往前走，前面是金联的熔炉，三人高的熔炉里，铁浆正激烈地翻滚。
柯书停下来，看着融炉说道：火，对应知觉，知觉即是下意识。在人的下意识中，水冷火热，熔炉中的铁浆，是他们绝对不敢尝试跨越的知觉恐惧，以铁浆倾倒，便可封锁西侧大门。”
“水可导电，对应触觉，墨允师伯，你和弟子长期研究西洋的直流电机，手头就有可用作主磁极的设施，一个时辰的时间安排好电刷、换向极、绕组和转轴，水流满砖石缝隙足以。而我们今日，都穿胶鞋行动。”
“墨城我们有许多平时用以传递物件的木质空管，木质空管可用以传递、扩散音波，尽可能在有限时间内做出足够的扩音装置，再以高频音干扰对手，大家也都需要准备一个铁质耳罩。”
大家纷纷点头，渐渐的，士气开始高涨。有人开始主动出主意，让计划更加地完美，有人甚至跑去把面罩给拿来了，给大家试戴。
此时，大家突然发现，平常大家做的那些成品，虽说不能附合考核要求，可是真用起来，还挺好用的。尤其是可以互相配合，能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以土对应沼气，墨城四面环型，看天色明日气压也低，以沼气弥漫整个墨城，我们原本就备有大量呼吸罩。届时，沼气笼罩，遇火必危，这点常识，他们会有，开枪的威胁就可以降到最低。
“最后金为光，人的眼睛都是极为脆弱的，强光类似镁粉爆燃，可让人短暂失明，即是有人闯过了重重阻碍，在这里，我们布置以大量凹凸镜面，以强光源直射，便可制服。至此，五法并行，不开一枪，不杀一人。”
柯书终于讲完，摘掉了耳罩，擦了擦汗水，有些忐忑不安地看着大家。
一众墨班师相顾而笑，突然纷纷夸赞柯书。
希水钻进人群，一脸迷茫地问道：“你这最后一招，以镜折光封锁视觉，可哪来的光源呐？”
周围墨班师们都掩嘴轻笑。
希水脸色一窘，不满地说道：“什么意思啊！你们倒是说明白呗！欺负我书读的少啊！咱们到底折射什么光啊！你们刚刚说了那么多，我啥也没听懂！这法子不行不行，你们难道全听懂了？”
本来憋笑的所有人也都彻底忍不住了，就连华民初也都笑着摇了摇头。
希水难堪地瞪了华民初一眼：“师哥，你也笑我！”
华民初用手指敲她的脑门：“我笑你怎么了！”
希水张牙舞爪的扑过去，华民初赶紧躲开，看着二人，众人哄笑更甚。
不远处，钟瑶看着两人，神色失落。半晌后，她悄然离开。
华谕之就在墨班外的山坡等她，见她一脸忧郁地走过来，抬了抬眼睛，淡然说道：“走吧，这场对决，佬礼泉的人已经输了。”
钟瑶原本灰暗的心情猛地一亮：“为什么，明日才决战……”
华谕之摇头，“冯本诺过于自负，留了一晚上的时间，他们输定了。你若是放心不下便去和他碰头。为保守起见，我就先回广州了，我得替他把握清楚城里的局势。
钟瑶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好，那我去找他，城里的事有劳伯父了。”
华谕之笑笑，不紧不慢地走向前方。
——
天终于亮了。
墨城里的人不投降，佬礼泉的门徒气势汹汹地闯进了生门！他们叫嚣着，随处乱翻乱砍，高呼让墨班的人滚出来受死。
墨班师在暗处，按照之前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熔炉被暗中的墨班师推倒一定角度，铁浆顺着临时搭建的管道，流动、铺满西大门周围。
佬礼泉众人面对宛如一面小湖泊的熔浆，吓得半死，压根不敢踏足。好不容易找到路绕过去，踏过水流遍布的石砖路，却猛地被电到，倒地抽搐，让其他人骇然不敢前进。
终于有人过了前两关，胆战心惊地进入墨城腹地，却突然被激烈、刺耳的音波袭击，纷纷倒地，而这些音波恰是通过四处都有的空心木管中传出的。
一切都和他们想像中的太不一样了！
明明之前来的人说这里简单易攻，怎么他们跑进来后，却发现这里就是一个可怕的地狱呢？更可怕的是，他们根本出不去，被困在这里面了！
就在大家慌不择路时，沼气开始弥漫，众人大惊，有人举枪却被身边人按下。若真的开了枪，他们全会炸死！
仅剩的佬礼泉门徒惊魂未定、狼狈不堪地来到中央空地，已经十分惶恐的他们突然发现四周镜子林立。随着一块镜子转向，阳光折射而入，镁粉不停地闪烁，刺得众人眼睛瞬间失明，躺在地上痛嚎不止。
进了墨城的佬礼泉门徒，一个也没有走掉！

第94章 破局之术
方远极、华谕之站在此处，远眺墨城，在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墨城里发生的事，甚至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惨叫声。
“那个墨班师还是靠不住，要他何用。”方远极怒气冲冲地说道。
华谕之摇摇头，平静地说道：“他还有用，你的墨班总得需要个听话的行首，我现在得即刻回广州，既然墨城失败了，你就得准备实施第二种方案了。”
方远极冷哼道：“我本就喜欢第二种，更直接些。”
“该找的人我已经给你找到了。”华谕之笑笑，镇定自若地说道。
方远极问道：“就是你安插在白锦身边的人？”
华谕之点了点头：“对，有她在，华民初背后那个保护神一方也阻止不了你，等你拿到双卷，我来为你主持持卷人的行会。”
方远极嘴角咧了咧，双目中贪婪的光芒涌动。他揉了揉鼻子，毫不掩饰地说道：“能经历两次八行会，我也是挺期待的。”
“必要时，可以从华民初身边的朋友下手，他重情重义这是弱点，至于他本人，随你处置。”华谕之掸了掸衣袖，无情地说道。
方远极扭头看他，试探道：“哪怕杀了？”
华谕之点头，语气平常。：哪怕杀了。
暗处树后，钟瑶捂住嘴，陷入了彻底的恐慌。她发现墨城中佬礼泉六徒已经中了陷阱，她不必进去时，就想来找华谕之，不想无意之中偷听到了这一切。
而就在此时，又有一人出现，躬身向华谕之行仙流之礼！钟瑶看着那个人，浑身猛地一颤，双唇无声的唤出一个名字：桓叔……
桓叔站在华谕之面前，神色平静，“行首，都准备好了。”
华谕之点了点头，淡然说道：“走吧。”
脚步声悉索远去，钟瑶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华谕之、桓叔、方远极……这三个最不可能在一起的人，他们什么时候联手的？这世间，还有可以信任的人吗？她细思极恐，整个人如坠冰窑之中。
佬礼泉门徒攻进墨城的时候，白锦与冯本诺就在外面等着。里面惨呼阵阵，也不知到底是哪边的人。到了现在里面已经寂静一片，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白锦、冯本诺都皱了皱眉头，开始焦躁不安。
“怎么都没动静了？ ”白锦往生门走了几步，有些焦急。
冯本诺抬了抬下巴，低声说道：“再等一等。”
“不用等了！”华民初的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
两人一惊，同时回头。
华民初，柯书，希水一起走了过来。
华民初看着白锦，递去一串挂着上百钥匙的钥匙串：“这场仗，结束了。”
白锦气结，一掌把钥匙拍开，“我要的可不是什么钥匙！”
华民初笑笑，气定神闲地说道：“你的所有精锐都被关在了墨城里，这钥匙，能救他们。”
白锦咬牙，冷笑道：“就算我折了这些人又怎么样？华民初，是你逼我的，多亏你在将军百战中的提醒，让我想好了新的方案对付广州城，你和你的小朋友救得了墨城，却不一定救得了广州！”
华民初叹了口气：“广州现在也不是你想像中的局势了。”
白锦眯眼看着华民初，忽然醒悟：“你……你们又利用泓门！”
华民初摇摇头，沉着地说道：“是合作，不是利用。另外他可不是什么小朋友，他是墨班之主的接班人。”
冯本诺拳头狠狠攥紧，怒火难抑地盯着柯书，“接班人？就凭他！”
柯书看着这个亲手杀死了父亲的男人，恨不得现在就狠狠咬中他的喉咙，让他给父亲偿命！他攥紧拳头，恨恨瞪着冯本诺，冷声说道：“师叔，这一局，是我替我父亲赢的，总有一天，我会再赢你一次，让、让你输的心服口服。”
华民初手一摊，让开路，示意两人进入墨城救人。
白锦、冯本诺铁青着脸进入墨城。
华民初走到柯书身边，低声说道：“这场仗虽然赢了，但佬礼泉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郁先生那不知道进展的如何了，但保险起见，小柯，这里还是得放弃。”
柯书看着微微点头：“好，我们去福建。”
华民初疑惑地问：“为什么是福建？”
柯书转身看向他，低声说道：“那里有墨班另外的据点，只要墨班人没散，我们就能建新的墨城。”
华民初点头，“好，等白锦她们撤回，我们也调度好剩下的墨班师，动身吧。”
——
夜晚，寂静的街道。
四个黑影出现，每人手里抱着一沓传单。就在他们交头接耳想要行动时，一只手搭住了他们的后背，还来不及反应，四个人被打晕拖走了。
黑漆漆的堂口内，伸手不见五指。四个人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每个人嘴里都塞着一块布。
四人正是四个破烂帮派的帮主，此时他们嘴里只能发出“唔“的声音。
这时一个人提着油灯走到四个人面前，来人正是爵爷。他伸手取掉其中一个人嘴里的布，挥手冲着这人的脑袋就是一巴掌。
臭鱼烂虾帮主挣扎着骂道：“你他娘的，放开老子，有本事跟我堂堂正正的干一架。”
爵爷凑近他面前，故作往鼻子扇风的闻了一下：嘴太臭，下一个。
说完又把布塞回了他的嘴里。
说完，爵爷走到紫云门前，准备取下他嘴里的布。门主左右甩着头，不让爵爷取布。
爵爷笑着说道：“呀，还挺有骨气的嘛。我跟你们说，好好说话，不然我保不准给你们嘴里的嘴加点什么东西进去，再用布堵住，什么蟑螂啊，老鼠啊，你们决定好了点头。”
四个人听到要往嘴里加这些东西，都有点泛恶心，不敢再乱动。
爵爷看着四人，慢悠悠地说道：“你们几个人做的坏事倒不少，还想嫁祸给我外八行，我先给你们鼓鼓掌，感谢你们的努力。”
他说完，走到每个人面前，各扇了一个巴掌。
残剑帮帮主梗着脖子破口大骂：“你们外八行又是什么好东西么？你现在做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两样。”
爵爷捏了捏下巴，回到他面前：“先说说你吧，你呢，就一破铁匠，谎称什么残剑帮，吓唬谁呢，连个铁锭板都是祖传的，还和街坊几个臭铁匠公用，这你也好意思叫帮派？”
残剑帮帮主被这番话噎住，不知道如何回答，老脸一红。
爵爷又走向臭鱼烂虾帮帮主，盯着他说道：“你呢，经常在码头给工人出气，然后呢，还得一帮子人都丢了工作，你口口声声承诺你照顾他们所有人，你有这能耐么？半亩鱼塘都没包下来，你这不耽误人吗？”
“还有你！你就更可恶了，天天油腔滑调，有色心没色胆，媳妇跑了也不知道追回来。明明这么色，一个女儿却护的要命，路人看一眼你就要揍，你说你得罪多少人了，你女儿怕是也没脸生活在这吧？”爵爷又指着污三贵，使劲嘲讽了一波。
污帮帮主低着头，脸上火辣辣的。
爵爷最后看向紫云门门主，撇着嘴角讥讽道：“你吧，天天说你那破紫云门，什么三百年，什么大宗门大帮派，屁！不就是你一个人么？你守着这个谎言干什么呢，你又不写小说不写唱本戏章的，犯得着么？你一家老小养的活么，天天搬个凳子和人吹，往海了吹！”
紫云门门主也低下了头。
爵爷看着几个人，拉过来一张椅子，一只脚踩在上面，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冲着几个人抖：“穷酸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们动了邪念呀！我们外八行就从来不会干这种事情，偷就是偷，盗亦有道，骗就是骗，曲线救国！”
残剑帮帮主质问爵爷：“说的好听，这广州城，闹帮派的闹帮派，打仗的打仗！我们就这么几个兄弟，每天就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活！你们外八行自然是不怕，要啥有啥！”
爵爷一听来气了：“啥？外八行要啥有啥？”
污帮帮主帮腔道：“难道不是么！”
爵爷拧拧眉，嘟囔道：“真是奇了怪了，外八行第一大行千手门，行众遍布各地，听起来够气派吧？我是一行之首，该是要啥有啥吧？可是我有啥，我要爹没爹！要娘没娘！就连想和心仪姑娘好好聊次天，口都不敢开！”
几人听得楞住。
这时花谷到了门口，听到爵爷最后一句话，抬脚踹开了门。
花谷冷冷地扫了几人一眼，“聊什么呢？”
爵爷拿起袖子掸干净椅子上面的灰，笑嘿嘿的提给花谷坐：“你来啦？坐。”
花谷坐上椅子，直视着对面四个人：“我也是千手一行的，你们还有什么不服？”
四人看了看爵爷，又看了看坐的霸气的花谷。
爵爷撇嘴，用眼角余光瞟花谷，嘟囔道：“瞧见没有，要地位没地位！”
四人有些懵，相视之下，却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花谷愣住，不懂他们在笑些什么。
长久的沉默后，紫云门门主先开口了，“我错了。”
另外三人也跟着说：“是，错了，我们错了。”
花谷收回目光，看向爵爷，眉头轻锁：“看来你聊的挺好的。”
爵爷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四根洋香烟给四人点上，低声说道：“你们想过好日子，日子怎么样都过得下去，你们动了邪念，是想上台面，但上不上台面不重要，重要的是改头换面。”
紫云门门主深吸一口烟，随后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灰心地说道：“现在是战争时期，人心惶惶，哪有什么安稳的事情给我们做。就像我之前一个堂弟，他是做的是码头海运的，赚到了一点钱。后来因为战火波及，被人一枪打死了，这年头，好端端的一个家庭说没就没了。”
爵爷拍了拍了他的肩，低声说道：“一心向善。”
花谷接话道：“必有出路。”
无比默契！

第95章
查了好几天，四位帮主终于被揪了出来，丢到发泓门的堂口里。他们哪见过这阵仗，紧张地挤在一起，壮着胆子往前方看。
易堂主看着眼前的四人，又看了看花谷三人：“这是？”
爵爷笑嘻嘻地点头：“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
堂主点了点头，眉头紧皱，“这件事情坏的主要是八行的名声，爵爷先生，你是八行中千手行的行首，他们四人如何处置，我就听你的吧？”
爵爷搓搓手，故意露出一脸凶恶相，“那当然是严惩不贷！”
四人吓了一跳，赶紧跪地求饶。
易堂主当了真，沉吟了一番，指着那四人说道：“爵爷先生请说，我泓门负责实施。剁手还是剁脚，割耳削指，都可以。”
四人听易堂主如此说，几乎吓瘫。他们只是想浑水摸鱼，让广州城里乱一点，各大帮派的人出来乱打乱斗，他们可以趁机捞点好处，抢点地盘。
爵爷只是吓他们而已，见易堂主当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为好，挤眉弄眼，向启鸣求助。
启鸣会意，主动帮他解围：“千手之主的意思我明白了，他们四人虽然败坏八行名声，但也对云门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爵爷的意思是，希望这四人永远在泓门手下办事、赎罪，做牛做马！”
堂主疑惑的看了看爵爷：“就这样。”
花谷拍拍手，爽快地说道：“对，就这样。”
“那什么，工钱适当的给一点，免得死了，殡葬费不合算。”爵爷想了想，突然又说道：“这个，能打铁，这个能打渔，咳咳，各自手下还有十来个能当帮手。
堂主一愣，突然明白了爵爷的意思，这哪时来惩罚他们的，明明是给他们找个落脚点，寻个谋生的行当。他笑了笑，点头说道：“好吧，那就交给云门来处置吧。”
四人喜出望外，赶紧给爵爷和易堂主磕头道谢。
三人从泓门堂出来，花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情就低落下来了。爵爷逗了她一路，她都毫无笑意。爵爷没辙了，无奈地问道：“你说，要怎么做你才能高兴点？”
花谷停下来，沉默了会儿，小声说道：“他们四个，其实也就是想讨口饭吃。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穷，娘走了，爹没拦着，只是希望她能找个好人家。我和爹就这么相依为命的活着，和这个世间大多数的人，一个样子，苦日子，没什么盼头。但其实有爹爹在，我就觉得一切都是能熬过去的，他就像能撑起天的梁柱一样。每天爸爸都会在外面工作的很辛苦，所以我很早的时候，就想自己是个男孩子，能给爹爹分担一些。但是后来，爹爹因为太过劳累，一次睡着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无论我怎么喊，他就是不起床。不过我觉得那样也好，天也没塌，之后就不用担心爹爹误工了，也不用担心他太累了。”
爵爷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往怀里抱。
花谷眼眶红了，哽咽道：“再后来，师傅找到了流浪街头的我，将我带回千阳坊，开始教我学习各种东西，还告诉我，这个救了我的行当叫做千手，里面多的是像我这样的孩子，爹娘都不在了，但是一个人也能带着爹娘的份好好活着。”
爵爷看着眼前的花谷，眼泪也流了下来，良久后，才喃喃地说道：“我明白的……全明白。以后轮到我来陪你了，我保证，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花谷也抱紧爵爷，眼泪终于抑制不住，眼泪沾湿了爵爷的衣服。
在伤心难过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和爱人拥抱在一起，更能让人感觉到心安的了。
花谷紧扣住环在爵爷腰上的手，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哪怕平常那么没正形，可是关键的时候，他总是在她身边。

第96章 孤注一掷
金鸣戏院门可罗雀，只有几个小弟在门口打着盹。
启鸣带着两个脚夫走来，不满地叨叨：“现在好了，茶社散了，那戏班子也得走了，广州城都快打仗了，谁还看戏啊。得，东西搁这儿吧。”
两个脚夫把重物放下，拿着扁担离开。
他掀开上面蒙的布，露出一台电影放映机。
启鸣拍打着电影放映机，吆喝着：“大伙儿都过来，都过来看看！电影放映机！”
“那是什么玩意儿？”小伙计一脸迷茫地问道。
“电影，是不是就是会动的西洋片儿？我听人说，上海北京都有电影院，白布投上人影儿，跟活的一样。”
启鸣得意地点头：“对啦！当年我小的时候，我阿玛我额娘就带我，跟我弟弟妹妹们看过电影。”
众伙计又震惊又羡慕地看着启鸣，惊呼道：“你小时候就有电影？那得多早呀！”
启鸣坐到桌前，翘着脚，得意地说道：“我七八岁吧，北京前门大观楼放映《定军山》，嘿，那叫一个万人空巷。那会儿前清还没亡，天天割地赔款的，人心比现在还乱。但是这电影一上映，谭鑫培老爷子一翻起跟头，底下的观众哗啦啦的一片叫好……那年头，一天八个坏消息，我好久没见过大家伙儿那么高兴，那么振奋了……”
小伙计们也纷纷露出憧憬的神色。
“那我们能看上电影吗？”有人问道。
启鸣一拍手边的放映机：“当然能了。多亏了司徒先生帮忙，我要开办广州城里第一家电影院。以后，我这金鸣戏楼，就改叫金鸣电影院。”
小伙计又问：“那能赚钱吗？”
“万人空巷。每人收张票，再加上茶水钱，就赚翻啦。”有人开始扳着手指头算帐。
启鸣挥手打几人的脑袋，笑道：“你们就光想着票钱、茶水钱。以后，我不仅要放电影，还要自己拍电影呢。不仅有金鸣电影院，还要有金鸣电影公司，到时候你们还愁没事儿做？怕是忙都忙不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对他说的事想都不敢想像。
“可是，我们连看都没看过，怎么会拍电影啊？”有人怯生生地问道。
“怕什么？这是新鲜玩意儿，没人会！你放在全中国，也挑不出几个会的。就因为没人会，咱们学会了才有意义。因为电影是未来的大势所趋，它能让大家振奋起来，在兵荒马乱里也能有精气神儿！这比赚钱还重要一百倍！”
启鸣一番激动的陈述，众伙计们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跟着他激动。
金绣娘站在启鸣身后，听着启鸣的话，微含笑意，眼波流动。这时红袖从外面进来了，看到这群人，眉头拧了拧，脸色有些复杂。站了会儿，她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启鸣闻声扭头，看到金绣娘时，眼睛一亮：“绣娘！你去哪儿啊？”
金绣娘故作矜持道：“我也该回去了。”
启鸣赶紧跑过来，恋恋不舍地说道：“别走啊，这天都黑了，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呗。我这电影院的事还得和你商量商量呢。”
金绣娘瞥了眼放映机，有些傲娇地说道：“电影的事我又不懂，商量什么。”
“但是你比我有见识，跟你商量准没错。”启鸣还是拦着她不让走，一个劲地央求她。
金绣娘抬起眼睛，轻声说道：“我原先也以为，我比你有见识。刚才你说的那些，谁教你的？”
启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我就是自个儿喜欢瞎琢磨的。你也知道，我就好做些白日梦，不大着调……”
“但我觉得，这不是白日梦。”金绣娘抿唇笑了笑，神情突然变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虔诚。
启鸣听清她的话，欣喜若狂，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你不笑话我？”
金绣娘认真地点头：“不笑话。”
启鸣用力拍了一下手，开心地哈哈大笑。
金绣娘看着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启鸣，突然唤了一声：启鸣！
启鸣扭头看她，笑着问：啊？
“我等着看你拍的电影。”金绣娘微笑吟吟地说道。
说完，金绣娘不再看启鸣，立刻转过身，向内室走去。
红袖瞥了启鸣一眼，拧了拧眉，跟在金绣娘身后走了。
启鸣看着她的背影，傻乎乎地站着，自顾自地傻乐：“嘿，我还真得给你看！”
金绣娘快步走到内廊，避开启鸣等人的视线。停住脚步，背靠着一根柱子，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摩了几下脸颊。
红袖跟在她身后，悄悄看着她的侧脸，看到金绣娘的脸上腾起的红晕。
金绣娘余光瞥到红袖正在偷看自己，赶紧掩饰了一下。
红袖忍住笑意，轻轻咳嗽了一声。
金绣娘板起脸，端着行首的架子，含羞啐了红袖一口：“不许说话，一句也不许说。”
红袖摇着头笑：“不说不说。”
金绣娘脸更红了。
这时一个小伙计跑了过来，笑着说道：“绣娘姐姐，启鸣少爷叫你呢。”
金绣娘故意板起脸：“他又叫我做什么？”
“让你去池座试看一段电影，他自己拍的，他要准备准备。”
金绣娘有些惊讶地往前看：“哦？还真有？”
“有啊，姐姐快去吧。”小伙计兴奋地点头。
金绣娘犹豫了一下，带着红袖进了戏院的池座内。
戏台上拉着一大块白色幕布，池座内空无一人，启鸣也不见踪影。正在这时，灯都关了，四下一片漆黑。

第97章 步步危机
金绣娘和红袖等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看台边，一面小小的黄旗举起，在黑暗中挥舞。幕布上闪烁了一下，出现了画面——启鸣的手抓住玩偶小人，给它上满了发条，将它放下。小人开始滑稽地翻跟头，翻了几下，摔倒不动了。
红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金绣娘也跟着掩嘴偷笑，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屏幕。
这时，幕布上的图像再次变化。一身正式打扮的启鸣出现在幕布中央，手拿一捧花束，深情款款地向镜头走近。
红袖躲在金绣娘身后，惊恐：“妈呀，启鸣少爷怎么变这么大了。”
金绣娘赶紧安慰道：“这就是电影啊，好神奇。别怕，那不是启鸣，应该是像洋片儿那样，提前准备好的。”
红袖双手紧揪着金绣娘的袖子，连连点头，电影幕布上的光落在红袖的脸上，此时她的表情看上去居然有些阴冷狠戾。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出手，将一枚银针刺入了绣娘的束腰中。
幕布上的启鸣此时已站定，张嘴开始说话：“转眼，咱们俩认识都三年多了。认识你以前，我每天都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总觉得，世道这么乱，做什么都没劲儿，没意义。但从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就知道，我整个人，整个生活都变了。”
说到这里，金绣娘已经渐渐不笑了，她满脸认真地看着幕布上的启鸣。
“起先，我就只想追随你，哪怕每天能多看你一眼也是好的。后来，追着追着，我好像也找到生活的意义了，那就是为这个世道做点什么。绣娘，遇见你真好。今天，我想对你说句心里话，那就是……”
唱片机里启鸣的声音开始长短变调，发出录音机卡带般的噪音，然后彻底断掉，一片寂静没声音了。
幕布上的启鸣嘴巴还在一张一翕。
金绣娘的脸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后台，启鸣用力拍着唱片机骂道：“什么破玩意儿，这么关键的时候没电了！”
小伙计焦急地问道：“老板，怎么办？”
启鸣顾不上回答他，兀自走上前，冲下面叫了一声：绣娘！
楼下池座里的金绣娘和红袖等都抬起头，看到了二楼的启鸣。
红袖朝上头招招手，大声说道：“大事不好了，持卷人出了事，行首得回古香坊，你最好也去翡翠码头那里找他。”
启鸣楞了一下，“现在？我很着急和绣娘……”
金绣娘头也不抬地说道：“下次再说吧，我等着。先去看持卷人……”
启鸣叹了口气，埋怨了一声华民初，跑出了戏楼。
此时戏楼只剩金绣娘、红袖二人。此时的金绣娘原来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
金绣娘眼珠慢慢转动，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红袖伸手摸了摸金绣娘脑后象征着商女行首身份的黑檀木步摇，猛地拔了下来，小声说道：姐姐，这是我的了。
金绣娘秀眉紧锁，失望地问道：“你跟了我十多年，究竟是受了谁的蛊惑？”
红袖轻声叹了口气：“姐姐，哪有什么蛊惑，广州要乱了，咱八行从来也不是什么阳春白雪，都是泥潭里讨生活的。咱们的持卷人心太好，怎么能带领我们外八行呢，很快，很快我们就会有新的八行领袖了，你就等着吧。”
金绣娘听出她话的意思，心猛地往谷底沉：“你什么意思？”
红袖戴好步摇，扫了她一眼，径自离去。
金绣娘独坐在戏池里，看着身前的电影放映机发呆。就在此时，一根手指点在金绣娘后颈。金绣娘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道破布条缠住腰际。
爵爷在金绣娘身后蹲低，低声说道：“别出声，我救你出去。”
——
华民初等人的车队行驶到广州城南，灯火通明的火车站就在眼前。
华民初、柯书、希水、钟瑶三人为首，走在最前面。
钟瑶是在墨班城外和华民初一行人遇上的，现在她整个人都处于崩溃中，华谕之、桓叔，方远极。三个人的脸轮番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
华民初一路见钟瑶闷闷不乐，以为还是因为之前的事，几次想和她说话，都被她给避开，只得作罢。
“前面就是火车站了，大家都准备准备。”柯书招呼墨班众人，大家打起精神，纷纷在牛车上开始收拾行李。
华民初回到钟瑶面前，手轻搭在她的肩上，小声问道：“姐，怎么了？”
钟瑶猛地打了个激灵，甩开了华民初的手。等反应过来是华民初时，她又陷进了无限的痛苦之中。她要如何告诉华民初，是他亲生父亲，还有桓叔一起在陷害他利用他？
此时，不远处的启鸣发现了华民初的身影，立刻冲了过来，大喊道：“民初！”
华民初迎上启鸣，欣喜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没事？方远极呢？”启鸣往他身后张望，没发现有什么危险，不禁有些奇怪。
华民初顺着他的视线往四周张望：“什么方远极？怎么，他来了？”
启鸣皱眉，暗忖：难道绣娘只是不想听我说话么。
此时车站里的人过来了，催着大家伙赶紧上车。启鸣耸耸肩，把困惑暂时抛开，帮着墨班的人搬运行李，在众人的努力下，终于赶在火车发车前，让所有的墨班人登上了火车。
华民初刚转身想找钟瑶，这时一支黑洞洞的手枪抵在了华民初的太阳穴上。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华民初背后响起——
“华民初，好久不见。”
华民初等人回过头一看，都愣住了。
来人正是身着戎装的方远极，在他背后还站了几十个拿枪的黑衣人。
“现在，老老实实地把十行者绘卷还有万山河绘卷都交给我。”方远极打开保险栓，顶了顶华民初的脑袋。
恰在此时，一枚石子砸在方远极的手上，枪应声而落。
希水飞快地冲过来，拉着华民初就跑。柯书等人反应过来，相互掩护着，一路狂奔遁走，一头扎进了铁轨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货物堆里。
“打！”方远极捡起枪，一声令下，他的手下纷纷开枪。
一时间，火车站枪声不断。车站上的普通旅客吓得四处逃窜，场面顿时乱成一团。等人群散去，遍地都是被遗弃的货物和篷布，哪还有华民初他们的身影？
方远极神情阴冷地扫视着四周，唇角牵着噬血的笑，“华民初，别和我玩捉迷藏了，快把两份绘卷都交出来。”
启呜脸色发白，蹲在方远极身边一个劲地抖：“是谁在帮我们？”
华民初紧盯着外面慢慢走近的黑皮靴，小声说道：“不是爵爷就是一方。方远极要找的是我，一会儿我出去和他周旋，你和小柯、希水护送我姐离开火车站，听到了吗？”
柯书抓住他的手腕，急声说道：“一起走。”
华民初摇摇头，扭头看向钟瑶：“眼下没办法一起脱身，你听我的，我姐就交给你了。”
柯书只好点了点头，蹲着挪到钟瑶身边，“姐，我带你走。”
钟瑶握紧华民初的手，坚定地摇头：“我不走。”
现在没有人可以值得她信任，她必须亲自守护华民初！
华民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姐，你放心，他们要的是绘卷，一时不会拿我怎么样。”
钟瑶摇着头，默不作声。她真想告诉他，不对，不是这样的，方远极想杀他，甚至他的亲生父亲华谕之也想杀他……可是说出来，这对华民初实在太残忍了，让他如何面对这一切？还有桓叔，她还能说得清吗？
“姐？”见她不动，华民初催促道：“快走吧。”
钟瑶抬起泪眼，哽咽道：“对不起。”
华民初笑了笑：“有什么对不起的，放心，一方就在附近，他动不了我。”
不待钟瑶回答，华民初果断地掀开货布走了出去，大声叫道：“方远极！”
一队拿枪的士兵呼啦啦围了上来。与此同时，钟瑶、启鸣被希水、柯书拉着从篷布的另一侧猫身逃走。
华民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站边缘，从怀中取出两份绘卷，悬在拍打着车站的海水上方，大喊：“车马上就要开了，我要是把这绘卷放在铁轨上，怕是你再也得不到了。”
方远极转过身，缓缓说道：“你不会扔的。”
华民初笑道：“为什么不会？这些东西对我又不重要。”
“因为，”方远极残忍地笑了起来，“扔了绘卷，那一车墨班的老弱病残就跑不掉了。”
华民初脸色一白，立刻质问道：“你在火车上做了什么手脚？”
“该我控制住的方面，我一个也不会放过。”方远极拍了拍挂在身上的阳极针，傲气地说道“把东西给我吧，他们的命就在你手里。”
华民初拿着绘卷的手在发抖，他在盘算胜算。此时交给方远极，活下去的机率能有几成？见士兵往面前逼近，他下意识地又向车站边缘退了一步，脚下的小土块被踢落，迅速被江水卷走。
方远极见他往江边移，也有些紧张了，他站住脚步不动，声音严厉起来：“把绘卷交出来，否则，死的就不止这一车老弱病残，整个广州都会变成一片火海。”
“你什么意思？”华民初质问道。
方远极冷笑：“你是不是想不通，为什么广州的佬礼泉怎么忽然鹊起，一下子要和另一个巨头弘门势不两立？谁给佬礼泉在撑腰？在滇南时，我为何又出现了，还有求于你？”
华民初看着方远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些正是他一直以来困惑不解的事，他太想知道这个作局的人是谁，他想做什么，又要做到什么程度！

第98章 痛不欲生
“从你离开北京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以你为中心开始进行了，只是你却不清楚罢了。现在的谋略者，是我，未来的外八行持卷人，也是我。”方远极看着华民初的脸色，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华民初脸色变了。
“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等着你们跳进来，虽然你能从墨城逃出来实属意外，但现在，我劝你还是把绘卷都交出来吧！”方远极得意地一笑。
“如果我把绘卷交给你，你会怎样？”华民初问。
方远极挑了挑眉，笑道：“广州城安定如初，怎么样，算不算一个好交易？”
华民初摇头，冷冷地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不过是一个言而无信，残救命恩人的小人而已。”
方远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说道：“你有选择吗？我没在火车上做手脚，只是火车即将经过的珠江畔，我在那里，对铁轨做了些手脚，怎么样，需要我宣布发车吗？”
华民初的心猛地一颤，若真是那样，满车的人将有去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方远极，他简直太毒了！
方远极手一抬，狠戾地说道：“来过来，不然，你就走着瞧！”
华民初拿着绘卷的手，缓缓伸了出去。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手持乌刺，三下五除二便将方远极的几名部下斩杀。
华民初定睛一看，太好了，一方来了！
一方向华民初拱手一拜：“一方来迟，这里交给我，持卷人请走吧。”
方远极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对黑纱毫无防备？”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他背后冲出，落在了车站之上，直接袭向华民初。
一方立刻纵身上前，挡住了那人凶猛地进攻。二人过了上百招，一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怒声问道：“你不是应该在红墙会社等我回去么？为何在这里？”
男子停下手，冷冷地说道：“你身为黑纱之主，随意许诺了持卷人不轻易杀人，黑纱一行还究竟为什么存在，倒不如退出八行的好！”
华民初听楞了，焦急地问道：“一方，他是？”
一方刚想说话，神秘人转身冲向华民初。一方只好拔出乌刺，拦下神秘人。
神秘人扯下面纱，冷冷地说道：：哥哥，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这个所谓的持卷人，不会有好结果的。”
一方深深一叹，面色沉郁：“是我平日疏忽了对你的管教。”
九方冷笑，“你别再撑一副长兄为父的架子了，我来到这的目的就是拦住你，接招吧！”
九方说罢举起乌刺攻向一方。
一方赶忙接招，二人在船上展开激斗，竟难分伯仲。
柯书将等人一路飞奔逃离了车站，钟瑶突然停下脚步，狠狠拉回了希水，泪流满面地说道：“回去帮他。”
希水一愣：“可是……他让我们保护你走！”
钟瑶摇着头，拖着哭腔说道：：算我求你了，回去帮他，方远极不只是要绘卷，他要小初的命！”
柯书等人都愣住了。
希水脸色一变，焦急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钟瑶把几人往回推，急声说道：“你先别问那么多，一方护不住小初的，那个阻拦在一方面前的人是他的妹妹九方，有她牵制，一方恐怕无暇保护小初。”
柯书与希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哪怕师哥怪我，也不管了，这次听你的，钟瑶姐姐。”
几人中途折返，又朝火车站方向狂奔。
——
华民初握着手中的两份绘卷，紧张地看着一方与九方拼死搏斗。方远极抓住这个契机，冲向华民初。华民初回神来，想要把绘卷奋力扔出，却陡然被一枚银针扎入后颈，瞬间就无法动弹。
方远极脱下军装手套，手套下磁石手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一旦一方分身乏术，你华民初还有什么能耐自保？你那位易阳小丫头呢，怎么不见她了？我倒想看看她能不能解开我这定脉。”他得意洋洋地吹了吹手套上的灰尘，抬起眼睛，阴沉着脸色看向华民初。
华民初此时已被定脉针控制住，动作僵硬的转身，并将双卷放在手中，一步步从铁轨边走回，手臂前伸，竟是要被控制着将绘卷双手奉上。
方远极看着渐走近的华民初，狂笑道：“你凭什么赢我？你这个废物！”
就在此时，几条破布条突然从车站顶端的铁架中蹿出，将华民初紧紧捆住，华民初因此停住了持续向前的步伐。
爵爷此时从车站横梁上跃下，指着方远极说道：“我就说，在昆明就不该救你的狗命！当时就该挖坑把你埋了。”
方远极冷笑，“又来个送死的。”
方远极身形暴起，双手曲鹰爪一般，狠狠撕向爵爷的咽喉。若论功夫，爵爷不是方远极对手，只能边打边退，没一会儿，爵爷就中了方远极三拳，嘴角已经有鲜血流下。
爵爷忍痛大喊道：“爷爷要被打死了，好了没有？”
一阵铃铛声响起，随后，风中传来阴极虫振鸣之声。
爵爷一个闪身，大量阴极虫袭向方远极。方远极抬手遮挡时，又是两枚弩箭射中方远极肩膀。
爵爷赶紧退到华民初身边，此时希水已经将华民初后颈的银针取出。
华民初回过神，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众人，“你们怎么回来了！”
柯书怒视着方远极，大声说道：“我们得保护你。”
方远极将弩箭拔下，冷笑道：“不错的配合。只可惜，我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对啊，这个人早就成了魔鬼！华民初心头一凛，带着众人慢慢后退。
方远极咧着嘴，残忍地笑道：“华民初，你不配这些人为你付出，把绘卷给我，我来教你怎么做持卷人！”
方远极狂笑中又一次飞身杀来，希水、爵爷、柯书三人不假思索地迎难而上。
四人斗在一起，阴极虫、布条、弩箭纷飞，方远极则正面迎敌，并且时不时以银针偷袭。
几番缠斗后，方远极已经逼近华民初，而此时的柯书、爵爷都已经被银针制住，动弹不得。方远极举起磁石手套，手指轻动，柯书、爵爷不由自主的掐住自己的脖子，情势一下极度危急。
希水眼神一冷，拔出血牙匕首不顾危险地上前，奋力用血牙匕首切断了手套。
方远极见磁手套被毁，顿时怒极，反手恶狠狠地给了希水一拳：“你坏我大事！”
希水口中涌出鲜血，摔倒在地。她抹了把血，怒骂道：“呸！羲和师哥的东西，你不配用！”
方远极盛怒之中，冲向启鸣，一把捏住了启鸣的咽喉，提起他用力地往火车上撞去。
“绘卷拿来！”
启鸣双脚离地乱蹬，发出嘶哑的声音，没多久脸已经青紫，眼神发直。
华民初急走几步，愤怒地咆哮：“放开他！绘卷我给你！”
“别管我！绘卷不能给他……”启鸣挣扎着，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华民初哪会不管启鸣？他不能忍受身边再有朋友死去！他咬咬牙，用力将绘卷抛向方远极。
方远极得意地笑了，丢下了启鸣，一把抓起了地上的绘卷。
华民初拉起启鸣，怒视着方远极，“绘卷你已经拿到了，让他们走。”
方远极展开画卷，贪婪地看着画上的线条，头也不抬地说道：“其他人可以走，但你必须死。否则的话，就让你所有的朋友给你陪葬。”
华民初脸色骤变。
方远极收起绘卷，越过受伤的众人，死死掐住了华民初的颈项：“你一定很想知道我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吧？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他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华谕之！”
华民初如同被无数铁锤砸中，每一根骨头，每一根血脉，皆断尽！
“你说……你说什么……”
方远极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更加用力地捏住了华民初的脖子，狂笑道：“果然，告诉你这个秘密比杀了你还让我解恨！”
就在华民初即将窒息时，希水一头撞了过来。
“滚开！你这怪物！”
话音未落，希水抓着几根银针扎在了方远极的手上。
方远极怒视希水，大步走向她：“看来你是一心求死，我就送你与你亲师哥陪葬。”
华民初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希水，快跑，咳咳，你斗不过他……咳咳……”
就在这时，钟瑶被方远极的手下发现，冲过来直接把她制服住，用手枪抵着后脑，逼迫她走到站台处，把她半个身体都推向了铁轨……
华民初大骇，惊叫一声：“姐！”
随着方远极一声大喊：让人发车！
火车传来一声巨大的汽笛声！
这时，方远极逼近到希水身边，一把掐住了她，把她按在了一边墙上。希水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方远极又一次狂笑起来：“华民初，选吧，你好像只能救一个人。”
希水被方远极掐住脖子！
钟瑶即将被方远极手下推下铁轨！
华民初脑子里一阵空白，血液似是瞬间凝固，完全呼吸不了！

第99章 以身赴死
华民初神情恍惚看着两个女人，下意识的冲向了站台，用力撞开了那几名手下，把钟瑶抱下了站台。
与此同时，希水看到华民初的选择，心中猛地一凉，眼泪狂流。
“师哥……师哥……你以后要好好的……”她哆嗦着哭着，突然拔出血牙匕首，狠狠刺进方远极后背。
方远极冷笑，反手拔出身后匕首，转而狠狠推进希水的小腹。
“你师哥的选择，让你很绝望吧？我帮你解脱！”
希水捂住自己的小腹，跪坐在地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慢慢抬头看向华民初。
华民初撕心裂肺地地叫了一声：“希水！”
天地间的动静仿佛都消失了，只有华民初那一声呼唤在不停地放大。希水想到了北京城里的初见，想到了糖葫芦，昆明千阳坊、三野坊……
她努力地笑了笑，突然用沾血的两手抓住了方远极掐住自己的那只手，用她最后的力气呼唤道：“虫巢为毒，命为引……”
方远极接触了希水的血，忽然全身一颤。缓缓低头看向希水小腹，只见虫巢之印发出一圈光芒。那光芒顺着她的手臂，传导到了方远极身上。
方远极嘴角流出黑血，浑身剧痛，拼命想推开希水，可是两个人之间就像有着世间最强力的吸引力，怎么都分不开。而他不应该是感觉不到疼的吗？为何此时他感觉到了比斩断痛筋时还要痛苦的滋味？
方远极惊恐地推搡着希水，绝望地嚎叫道：“放开我！”
华民初颤抖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希水！”
希水继续死死握住方远极的胳膊，大口大口黑色的血从她嘴里涌出来。
华民初扑到了她面前，绝望地抱住她：“希水，放手！”
希水脸色惨白，但她神色依然坚毅。转头看向华民初时，嘴角勉强扬了扬，无声地唤了声：师哥……
师哥，我真的好爱你呢！
我是可以为你去死的！
以后，你和瑶姐姐要好好的，长相厮守，长命百岁……
希水小腹的虫巢之印逐渐变淡，她软软地跪坐下去，整个人不再有半点生气。
站台上一阵死寂。
华民初爬到希水身边，一把抱起她绵软无力的身体，嚎啕大哭。
“希水，醒醒，醒醒……”
柯书也跌跌撞撞地爬了过来，在他们身边，看着希水浑身血污的样子，面如死灰。
“希水，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根本不该回来……不该来救我的……你坚持一下，你会没事的！”
这时，爵爷、柯书都愤怒到极点，冲向了重伤中的方远极，方远极眼见不妙，跌跌撞撞地往外逃。
九方此时来到方远极身侧，辅助其转身跌跌撞撞逃走。
此时，金绣娘终于赶到了火车站，当看到一地惨状时面色大变，深呼吸了一下，走到华民初身边：“持卷人。”
华民初紧紧地抱着希水，悲伤地看向金绣娘，喉头颤抖着，喃喃自语：“希水死了……”
金绣娘面色凝重：“事发突然，红袖背叛了我，听她的口气，不止我们商女一行，每一行都出现了叛徒。我虽然逃了出来，却没搞清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华民初双目失神，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父亲，华谕之。”
金绣娘一脸震惊：“谕……谕之先生还活着？怎么可能？”
终于，天空中的艳阳被乌云笼罩，华民初声嘶力竭的哭号声痛彻火车站台。
——
血色残阳落在河面上，鳞鳞波光随风推涌。岸边有大片的木棉花，火红的花朵大团大团地簇在枝头，风一吹，花摇影动，落英纷纷。
河畔，华民初抱着希水慢慢走来。
柯书弓着腰，把一只木排推进水中。金绣娘红着眼眶，唤了声妹妹，把一只银簪绾进希水的发髻。花谷转过头，呜咽着把脸埋进爵爷的怀里。爵爷轻拍着花谷，小声安慰着她。
全程，只有华民初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一直看着希水，今天过后，他就再也看不到她了。她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再也听不到她清脆悦耳的笑声，看不到她蹦蹦跳跳的样子。
“希水喜欢花……”金绣娘拎着一只花篮过来，神情悲伤地把鲜花放到木排上。
柯书双手扶着木排，头一直低垂着，动也不动，像长在水里的一株树。突然，两颗水珠砸到水面上，圈圈涟漪散开……渐渐的，水珠越砸越快，柯书的身体也越弯越低，发出困兽一般的悲鸣声。他越弯越低，最后跪倒在水里，作水淹至鼻处，仍然不肯动弹一下。
金绣娘费力地拉起柯书，本想劝他几句，可心中一酸，一个字也没能劝出口，眼泪也跟着啪嗒落了下来。
从北京到昆明，再到广州，希水一直在他们中间，共患难，同赴险。明明昨日大家还在一起，今天却要天人永隔……悲伤的气氛随着柯书这一跪，越来越浓愈，来送行的八行人站在岸边，看着水中的几人暗自抹泪。
八仙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喟叹一声，看着湖中的两个背影说道：“按易阳规矩，阴极师死后随水流而去，是最平和的归宿。持卷人，送希水上路吧。”
华民初站着不动，他听不到四周的声音，也看不到别人。他眼中只有恍若睡去的希水，他还在等，等她突然伸个懒腰醒过来，促狭地冲他笑，告诉他这就是一个恶作剧……
“鸣初，送她走吧。”启鸣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华民初的肩。
华民初突然打了个激灵，视线回到希水的脸上。夕阳给她的脸抹上了一层血色，金绣娘给她精心描就的妆容，让她就像睡着了一样。他又站了会儿，小心翼翼地把希水放到木排上，轻轻地推着木排走向湖水深处，直到水没到他腰间时，他才停下来，拿了一枝花放到希水的身上。
风推着河水哗啦啦地响，水已经没过他的腰，而他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岸上的人急了，启鸣一边叫他一边跳下水，大步往他身后走。
华民初终于停了下来，身体紧绷着，慢慢俯下身，轻轻的在希水脸上亲吻了一下。水星从半空中降落，停在希水的指尖，透明的羽翼轻轻扇动，发出悲伤的轻鸣声。突然，华民初闭紧眼睛，用力木排向前一推，恰好一阵风吹来，木排随着风缓缓的驶向湾流远方……
她来过，她爱过，她走了……华民初低喃着，呆立在水中，不肯上来。
钟瑶从人群后出来，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后，红着眼眶，手轻搭在他的肩上。
华民初看着河水，哑声说道：“我答应过希水，要好好陪着她，以后也要和她一起振兴易阳一行。”
钟瑶沉默了片刻，眼含泪光看向远去的木排，轻喃道：“对不起。”
华民初喉结学了沉，转头看向她：“姐，你是六耳，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人？为什么他竟能布下如此丧心病狂的迷局，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伤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钟瑶摇摇头，难过地说道：“关于你父亲当年的信息，都是支离破碎、似是而非的，我查了很久，可是什么信息也推不出来，似乎是母亲故意不让我查到。”
华民初怔了一下，苦笑：“连邵姨也不想让我知道？”
钟瑶往他面前走了一步，从他背后抱住他，咬了咬唇，字字坚定地说道：“我会查清楚的。”
华民初的视线慢慢往下，停在她扣在腰上的手指上，半晌后，灰心地说道：“我不可能赢过华谕之的。我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死了！兰庭前辈、柳姨，甚至连希水也……我承受不住了，是我害死了他们，我不配做这个持卷人！”
“小初，你别责怪自己，都是我不好。”钟瑶又心酸又心疼，眼泪一涌而出。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的对手是自己的父亲，从未见过面的狗屁父亲！百年来最可怕的骗子……从来没人告诉过我啊！”华民初越说越激动，猛地拽开钟瑶的手，用力捶打着水面。
水花猛地飞溅，钟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任水浇了满脸满身。
华民初终于停下来了，看着钟瑶，痛苦地落泪。
这时，金绣娘从他们身后缓缓走来，红着眼眶说道：“持卷人，我和启鸣要向你辞行了。”
华民初和钟瑶转过身来。
华民初身子晃了晃，发白的嘴唇微颤：“你要去哪里？”
金绣娘扭头看了看启鸣，小声说道：“我要回北京，与启鸣料理他一家老小的殡丧之事。”
钟瑶大惊：“启鸣家？他家怎么了？”
“刚得到的消息，” 金绣娘声音越来越小，“方远极，或者说谕之先生，让人杀了启鸣全家老小，三十二口人都没了……”
华民初紧紧攥住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整个人轰然倒下，摔进水中……
钟瑶往岸上看，启鸣正往堤堰上狂奔，他摔倒了，又爬起来……再往上跑……
悲伤与愤怒的气氛笼罩着河畔，残阳如血，染红了河水，也染红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第95章
查了好几天，四位帮主终于被揪了出来，丢到发泓门的堂口里。他们哪见过这阵仗，紧张地挤在一起，壮着胆子往前方看。
易堂主看着眼前的四人，又看了看花谷三人：“这是？”
爵爷笑嘻嘻地点头：“散布谣言的罪魁祸首。”
堂主点了点头，眉头紧皱，“这件事情坏的主要是八行的名声，爵爷先生，你是八行中千手行的行首，他们四人如何处置，我就听你的吧？”
爵爷搓搓手，故意露出一脸凶恶相，“那当然是严惩不贷！”
四人吓了一跳，赶紧跪地求饶。
易堂主当了真，沉吟了一番，指着那四人说道：“爵爷先生请说，我泓门负责实施。剁手还是剁脚，割耳削指，都可以。”
四人听易堂主如此说，几乎吓瘫。他们只是想浑水摸鱼，让广州城里乱一点，各大帮派的人出来乱打乱斗，他们可以趁机捞点好处，抢点地盘。
爵爷只是吓他们而已，见易堂主当块，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为好，挤眉弄眼，向启鸣求助。
启鸣会意，主动帮他解围：“千手之主的意思我明白了，他们四人虽然败坏八行名声，但也对云门造成了不好的影响，爵爷的意思是，希望这四人永远在泓门手下办事、赎罪，做牛做马！”
堂主疑惑的看了看爵爷：“就这样。”
花谷拍拍手，爽快地说道：“对，就这样。”
“那什么，工钱适当的给一点，免得死了，殡葬费不合算。”爵爷想了想，突然又说道：“这个，能打铁，这个能打渔，咳咳，各自手下还有十来个能当帮手。
堂主一愣，突然明白了爵爷的意思，这哪时来惩罚他们的，明明是给他们找个落脚点，寻个谋生的行当。他笑了笑，点头说道：“好吧，那就交给云门来处置吧。”
四人喜出望外，赶紧给爵爷和易堂主磕头道谢。
三人从泓门堂出来，花谷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心情就低落下来了。爵爷逗了她一路，她都毫无笑意。爵爷没辙了，无奈地问道：“你说，要怎么做你才能高兴点？”
花谷停下来，沉默了会儿，小声说道：“他们四个，其实也就是想讨口饭吃。在我很小的时候，家里穷，娘走了，爹没拦着，只是希望她能找个好人家。我和爹就这么相依为命的活着，和这个世间大多数的人，一个样子，苦日子，没什么盼头。但其实有爹爹在，我就觉得一切都是能熬过去的，他就像能撑起天的梁柱一样。每天爸爸都会在外面工作的很辛苦，所以我很早的时候，就想自己是个男孩子，能给爹爹分担一些。但是后来，爹爹因为太过劳累，一次睡着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无论我怎么喊，他就是不起床。不过我觉得那样也好，天也没塌，之后就不用担心爹爹误工了，也不用担心他太累了。”
爵爷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把她往怀里抱。
花谷眼眶红了，哽咽道：“再后来，师傅找到了流浪街头的我，将我带回千阳坊，开始教我学习各种东西，还告诉我，这个救了我的行当叫做千手，里面多的是像我这样的孩子，爹娘都不在了，但是一个人也能带着爹娘的份好好活着。”
爵爷看着眼前的花谷，眼泪也流了下来，良久后，才喃喃地说道：“我明白的……全明白。以后轮到我来陪你了，我保证，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花谷也抱紧爵爷，眼泪终于抑制不住，眼泪沾湿了爵爷的衣服。
在伤心难过的时候，没有什么比和爱人拥抱在一起，更能让人感觉到心安的了。
花谷紧扣住环在爵爷腰上的手，不得不承认，她喜欢上这个男人了！哪怕平常那么没正形，可是关键的时候，他总是在她身边。

第96章 孤注一掷
金鸣戏院门可罗雀，只有几个小弟在门口打着盹。
启鸣带着两个脚夫走来，不满地叨叨：“现在好了，茶社散了，那戏班子也得走了，广州城都快打仗了，谁还看戏啊。得，东西搁这儿吧。”
两个脚夫把重物放下，拿着扁担离开。
他掀开上面蒙的布，露出一台电影放映机。
启鸣拍打着电影放映机，吆喝着：“大伙儿都过来，都过来看看！电影放映机！”
“那是什么玩意儿？”小伙计一脸迷茫地问道。
“电影，是不是就是会动的西洋片儿？我听人说，上海北京都有电影院，白布投上人影儿，跟活的一样。”
启鸣得意地点头：“对啦！当年我小的时候，我阿玛我额娘就带我，跟我弟弟妹妹们看过电影。”
众伙计又震惊又羡慕地看着启鸣，惊呼道：“你小时候就有电影？那得多早呀！”
启鸣坐到桌前，翘着脚，得意地说道：“我七八岁吧，北京前门大观楼放映《定军山》，嘿，那叫一个万人空巷。那会儿前清还没亡，天天割地赔款的，人心比现在还乱。但是这电影一上映，谭鑫培老爷子一翻起跟头，底下的观众哗啦啦的一片叫好……那年头，一天八个坏消息，我好久没见过大家伙儿那么高兴，那么振奋了……”
小伙计们也纷纷露出憧憬的神色。
“那我们能看上电影吗？”有人问道。
启鸣一拍手边的放映机：“当然能了。多亏了司徒先生帮忙，我要开办广州城里第一家电影院。以后，我这金鸣戏楼，就改叫金鸣电影院。”
小伙计又问：“那能赚钱吗？”
“万人空巷。每人收张票，再加上茶水钱，就赚翻啦。”有人开始扳着手指头算帐。
启鸣挥手打几人的脑袋，笑道：“你们就光想着票钱、茶水钱。以后，我不仅要放电影，还要自己拍电影呢。不仅有金鸣电影院，还要有金鸣电影公司，到时候你们还愁没事儿做？怕是忙都忙不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对他说的事想都不敢想像。
“可是，我们连看都没看过，怎么会拍电影啊？”有人怯生生地问道。
“怕什么？这是新鲜玩意儿，没人会！你放在全中国，也挑不出几个会的。就因为没人会，咱们学会了才有意义。因为电影是未来的大势所趋，它能让大家振奋起来，在兵荒马乱里也能有精气神儿！这比赚钱还重要一百倍！”
启鸣一番激动的陈述，众伙计们听得似懂非懂，但也跟着他激动。
金绣娘站在启鸣身后，听着启鸣的话，微含笑意，眼波流动。这时红袖从外面进来了，看到这群人，眉头拧了拧，脸色有些复杂。站了会儿，她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启鸣闻声扭头，看到金绣娘时，眼睛一亮：“绣娘！你去哪儿啊？”
金绣娘故作矜持道：“我也该回去了。”
启鸣赶紧跑过来，恋恋不舍地说道：“别走啊，这天都黑了，留下吃了晚饭再走呗。我这电影院的事还得和你商量商量呢。”
金绣娘瞥了眼放映机，有些傲娇地说道：“电影的事我又不懂，商量什么。”
“但是你比我有见识，跟你商量准没错。”启鸣还是拦着她不让走，一个劲地央求她。
金绣娘抬起眼睛，轻声说道：“我原先也以为，我比你有见识。刚才你说的那些，谁教你的？”
启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我就是自个儿喜欢瞎琢磨的。你也知道，我就好做些白日梦，不大着调……”
“但我觉得，这不是白日梦。”金绣娘抿唇笑了笑，神情突然变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虔诚。
启鸣听清她的话，欣喜若狂，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你不笑话我？”
金绣娘认真地点头：“不笑话。”
启鸣用力拍了一下手，开心地哈哈大笑。
金绣娘看着笑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启鸣，突然唤了一声：启鸣！
启鸣扭头看她，笑着问：啊？
“我等着看你拍的电影。”金绣娘微笑吟吟地说道。
说完，金绣娘不再看启鸣，立刻转过身，向内室走去。
红袖瞥了启鸣一眼，拧了拧眉，跟在金绣娘身后走了。
启鸣看着她的背影，傻乎乎地站着，自顾自地傻乐：“嘿，我还真得给你看！”
金绣娘快步走到内廊，避开启鸣等人的视线。停住脚步，背靠着一根柱子，抬起一只手，轻轻抚摩了几下脸颊。
红袖跟在她身后，悄悄看着她的侧脸，看到金绣娘的脸上腾起的红晕。
金绣娘余光瞥到红袖正在偷看自己，赶紧掩饰了一下。
红袖忍住笑意，轻轻咳嗽了一声。
金绣娘板起脸，端着行首的架子，含羞啐了红袖一口：“不许说话，一句也不许说。”
红袖摇着头笑：“不说不说。”
金绣娘脸更红了。
这时一个小伙计跑了过来，笑着说道：“绣娘姐姐，启鸣少爷叫你呢。”
金绣娘故意板起脸：“他又叫我做什么？”
“让你去池座试看一段电影，他自己拍的，他要准备准备。”
金绣娘有些惊讶地往前看：“哦？还真有？”
“有啊，姐姐快去吧。”小伙计兴奋地点头。
金绣娘犹豫了一下，带着红袖进了戏院的池座内。
戏台上拉着一大块白色幕布，池座内空无一人，启鸣也不见踪影。正在这时，灯都关了，四下一片漆黑。

第97章 步步危机
金绣娘和红袖等人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看台边，一面小小的黄旗举起，在黑暗中挥舞。幕布上闪烁了一下，出现了画面——启鸣的手抓住玩偶小人，给它上满了发条，将它放下。小人开始滑稽地翻跟头，翻了几下，摔倒不动了。
红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金绣娘也跟着掩嘴偷笑，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屏幕。
这时，幕布上的图像再次变化。一身正式打扮的启鸣出现在幕布中央，手拿一捧花束，深情款款地向镜头走近。
红袖躲在金绣娘身后，惊恐：“妈呀，启鸣少爷怎么变这么大了。”
金绣娘赶紧安慰道：“这就是电影啊，好神奇。别怕，那不是启鸣，应该是像洋片儿那样，提前准备好的。”
红袖双手紧揪着金绣娘的袖子，连连点头，电影幕布上的光落在红袖的脸上，此时她的表情看上去居然有些阴冷狠戾。就在这时候，她突然出手，将一枚银针刺入了绣娘的束腰中。
幕布上的启鸣此时已站定，张嘴开始说话：“转眼，咱们俩认识都三年多了。认识你以前，我每天都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该做什么。总觉得，世道这么乱，做什么都没劲儿，没意义。但从第一眼看见你开始，我就知道，我整个人，整个生活都变了。”
说到这里，金绣娘已经渐渐不笑了，她满脸认真地看着幕布上的启鸣。
“起先，我就只想追随你，哪怕每天能多看你一眼也是好的。后来，追着追着，我好像也找到生活的意义了，那就是为这个世道做点什么。绣娘，遇见你真好。今天，我想对你说句心里话，那就是……”
唱片机里启鸣的声音开始长短变调，发出录音机卡带般的噪音，然后彻底断掉，一片寂静没声音了。
幕布上的启鸣嘴巴还在一张一翕。
金绣娘的脸在阴影之中，看不清她的表情。
后台，启鸣用力拍着唱片机骂道：“什么破玩意儿，这么关键的时候没电了！”
小伙计焦急地问道：“老板，怎么办？”
启鸣顾不上回答他，兀自走上前，冲下面叫了一声：绣娘！
楼下池座里的金绣娘和红袖等都抬起头，看到了二楼的启鸣。
红袖朝上头招招手，大声说道：“大事不好了，持卷人出了事，行首得回古香坊，你最好也去翡翠码头那里找他。”
启鸣楞了一下，“现在？我很着急和绣娘……”
金绣娘头也不抬地说道：“下次再说吧，我等着。先去看持卷人……”
启鸣叹了口气，埋怨了一声华民初，跑出了戏楼。
此时戏楼只剩金绣娘、红袖二人。此时的金绣娘原来已经完全不能动弹了。
金绣娘眼珠慢慢转动，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红袖伸手摸了摸金绣娘脑后象征着商女行首身份的黑檀木步摇，猛地拔了下来，小声说道：姐姐，这是我的了。
金绣娘秀眉紧锁，失望地问道：“你跟了我十多年，究竟是受了谁的蛊惑？”
红袖轻声叹了口气：“姐姐，哪有什么蛊惑，广州要乱了，咱八行从来也不是什么阳春白雪，都是泥潭里讨生活的。咱们的持卷人心太好，怎么能带领我们外八行呢，很快，很快我们就会有新的八行领袖了，你就等着吧。”
金绣娘听出她话的意思，心猛地往谷底沉：“你什么意思？”
红袖戴好步摇，扫了她一眼，径自离去。
金绣娘独坐在戏池里，看着身前的电影放映机发呆。就在此时，一根手指点在金绣娘后颈。金绣娘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一道破布条缠住腰际。
爵爷在金绣娘身后蹲低，低声说道：“别出声，我救你出去。”
——
华民初等人的车队行驶到广州城南，灯火通明的火车站就在眼前。
华民初、柯书、希水、钟瑶三人为首，走在最前面。
钟瑶是在墨班城外和华民初一行人遇上的，现在她整个人都处于崩溃中，华谕之、桓叔，方远极。三个人的脸轮番在她脑海里横冲直撞。
华民初一路见钟瑶闷闷不乐，以为还是因为之前的事，几次想和她说话，都被她给避开，只得作罢。
“前面就是火车站了，大家都准备准备。”柯书招呼墨班众人，大家打起精神，纷纷在牛车上开始收拾行李。
华民初回到钟瑶面前，手轻搭在她的肩上，小声问道：“姐，怎么了？”
钟瑶猛地打了个激灵，甩开了华民初的手。等反应过来是华民初时，她又陷进了无限的痛苦之中。她要如何告诉华民初，是他亲生父亲，还有桓叔一起在陷害他利用他？
此时，不远处的启鸣发现了华民初的身影，立刻冲了过来，大喊道：“民初！”
华民初迎上启鸣，欣喜地问道：“你怎么来了？”
“你没事？方远极呢？”启鸣往他身后张望，没发现有什么危险，不禁有些奇怪。
华民初顺着他的视线往四周张望：“什么方远极？怎么，他来了？”
启鸣皱眉，暗忖：难道绣娘只是不想听我说话么。
此时车站里的人过来了，催着大家伙赶紧上车。启鸣耸耸肩，把困惑暂时抛开，帮着墨班的人搬运行李，在众人的努力下，终于赶在火车发车前，让所有的墨班人登上了火车。
华民初刚转身想找钟瑶，这时一支黑洞洞的手枪抵在了华民初的太阳穴上。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华民初背后响起——
“华民初，好久不见。”
华民初等人回过头一看，都愣住了。
来人正是身着戎装的方远极，在他背后还站了几十个拿枪的黑衣人。
“现在，老老实实地把十行者绘卷还有万山河绘卷都交给我。”方远极打开保险栓，顶了顶华民初的脑袋。
恰在此时，一枚石子砸在方远极的手上，枪应声而落。
希水飞快地冲过来，拉着华民初就跑。柯书等人反应过来，相互掩护着，一路狂奔遁走，一头扎进了铁轨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货物堆里。
“打！”方远极捡起枪，一声令下，他的手下纷纷开枪。
一时间，火车站枪声不断。车站上的普通旅客吓得四处逃窜，场面顿时乱成一团。等人群散去，遍地都是被遗弃的货物和篷布，哪还有华民初他们的身影？
方远极神情阴冷地扫视着四周，唇角牵着噬血的笑，“华民初，别和我玩捉迷藏了，快把两份绘卷都交出来。”
启呜脸色发白，蹲在方远极身边一个劲地抖：“是谁在帮我们？”
华民初紧盯着外面慢慢走近的黑皮靴，小声说道：“不是爵爷就是一方。方远极要找的是我，一会儿我出去和他周旋，你和小柯、希水护送我姐离开火车站，听到了吗？”
柯书抓住他的手腕，急声说道：“一起走。”
华民初摇摇头，扭头看向钟瑶：“眼下没办法一起脱身，你听我的，我姐就交给你了。”
柯书只好点了点头，蹲着挪到钟瑶身边，“姐，我带你走。”
钟瑶握紧华民初的手，坚定地摇头：“我不走。”
现在没有人可以值得她信任，她必须亲自守护华民初！
华民初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姐，你放心，他们要的是绘卷，一时不会拿我怎么样。”
钟瑶摇着头，默不作声。她真想告诉他，不对，不是这样的，方远极想杀他，甚至他的亲生父亲华谕之也想杀他……可是说出来，这对华民初实在太残忍了，让他如何面对这一切？还有桓叔，她还能说得清吗？
“姐？”见她不动，华民初催促道：“快走吧。”
钟瑶抬起泪眼，哽咽道：“对不起。”
华民初笑了笑：“有什么对不起的，放心，一方就在附近，他动不了我。”
不待钟瑶回答，华民初果断地掀开货布走了出去，大声叫道：“方远极！”
一队拿枪的士兵呼啦啦围了上来。与此同时，钟瑶、启鸣被希水、柯书拉着从篷布的另一侧猫身逃走。
华民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站边缘，从怀中取出两份绘卷，悬在拍打着车站的海水上方，大喊：“车马上就要开了，我要是把这绘卷放在铁轨上，怕是你再也得不到了。”
方远极转过身，缓缓说道：“你不会扔的。”
华民初笑道：“为什么不会？这些东西对我又不重要。”
“因为，”方远极残忍地笑了起来，“扔了绘卷，那一车墨班的老弱病残就跑不掉了。”
华民初脸色一白，立刻质问道：“你在火车上做了什么手脚？”
“该我控制住的方面，我一个也不会放过。”方远极拍了拍挂在身上的阳极针，傲气地说道“把东西给我吧，他们的命就在你手里。”
华民初拿着绘卷的手在发抖，他在盘算胜算。此时交给方远极，活下去的机率能有几成？见士兵往面前逼近，他下意识地又向车站边缘退了一步，脚下的小土块被踢落，迅速被江水卷走。
方远极见他往江边移，也有些紧张了，他站住脚步不动，声音严厉起来：“把绘卷交出来，否则，死的就不止这一车老弱病残，整个广州都会变成一片火海。”
“你什么意思？”华民初质问道。
方远极冷笑：“你是不是想不通，为什么广州的佬礼泉怎么忽然鹊起，一下子要和另一个巨头弘门势不两立？谁给佬礼泉在撑腰？在滇南时，我为何又出现了，还有求于你？”
华民初看着方远极，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这些正是他一直以来困惑不解的事，他太想知道这个作局的人是谁，他想做什么，又要做到什么程度！

第98章 痛不欲生
“从你离开北京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以你为中心开始进行了，只是你却不清楚罢了。现在的谋略者，是我，未来的外八行持卷人，也是我。”方远极看着华民初的脸色，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华民初脸色变了。
“这是一个早就布好的局，等着你们跳进来，虽然你能从墨城逃出来实属意外，但现在，我劝你还是把绘卷都交出来吧！”方远极得意地一笑。
“如果我把绘卷交给你，你会怎样？”华民初问。
方远极挑了挑眉，笑道：“广州城安定如初，怎么样，算不算一个好交易？”
华民初摇头，冷冷地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不过是一个言而无信，残救命恩人的小人而已。”
方远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说道：“你有选择吗？我没在火车上做手脚，只是火车即将经过的珠江畔，我在那里，对铁轨做了些手脚，怎么样，需要我宣布发车吗？”
华民初的心猛地一颤，若真是那样，满车的人将有去无回，死无葬身之地！
方远极，他简直太毒了！
方远极手一抬，狠戾地说道：“来过来，不然，你就走着瞧！”
华民初拿着绘卷的手，缓缓伸了出去。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出现，手持乌刺，三下五除二便将方远极的几名部下斩杀。
华民初定睛一看，太好了，一方来了！
一方向华民初拱手一拜：“一方来迟，这里交给我，持卷人请走吧。”
方远极冷冷一笑：“你以为我对黑纱毫无防备？”
他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他背后冲出，落在了车站之上，直接袭向华民初。
一方立刻纵身上前，挡住了那人凶猛地进攻。二人过了上百招，一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怒声问道：“你不是应该在红墙会社等我回去么？为何在这里？”、
男子停下手，冷冷地说道：“你身为黑纱之主，随意许诺了持卷人不轻易杀人，黑纱一行还究竟为什么存在，倒不如退出八行的好！”
华民初听楞了，焦急地问道：“一方，他是？”
一方刚想说话，神秘人转身冲向华民初。一方只好拔出乌刺，拦下神秘人。
神秘人扯下面纱，冷冷地说道：：哥哥，识时务者为俊杰，跟着这个所谓的持卷人，不会有好结果的。”
一方深深一叹，面色沉郁：“是我平日疏忽了对你的管教。”
九方冷笑，“你别再撑一副长兄为父的架子了，我来到这的目的就是拦住你，接招吧！”
九方说罢举起乌刺攻向一方。
一方赶忙接招，二人在船上展开激斗，竟难分伯仲。
柯书将等人一路飞奔逃离了车站，钟瑶突然停下脚步，狠狠拉回了希水，泪流满面地说道：“回去帮他。”
希水一愣：“可是……他让我们保护你走！”
钟瑶摇着头，拖着哭腔说道：：算我求你了，回去帮他，方远极不只是要绘卷，他要小初的命！”
柯书等人都愣住了。
希水脸色一变，焦急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钟瑶把几人往回推，急声说道：“你先别问那么多，一方护不住小初的，那个阻拦在一方面前的人是他的妹妹九方，有她牵制，一方恐怕无暇保护小初。”
柯书与希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哪怕师哥怪我，也不管了，这次听你的，钟瑶姐姐。”
几人中途折返，又朝火车站方向狂奔。
——
华民初握着手中的两份绘卷，紧张地看着一方与九方拼死搏斗。方远极抓住这个契机，冲向华民初。华民初回神来，想要把绘卷奋力扔出，却陡然被一枚银针扎入后颈，瞬间就无法动弹。
方远极脱下军装手套，手套下磁石手套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一旦一方分身乏术，你华民初还有什么能耐自保？你那位易阳小丫头呢，怎么不见她了？我倒想看看她能不能解开我这定脉。”他得意洋洋地吹了吹手套上的灰尘，抬起眼睛，阴沉着脸色看向华民初。
华民初此时已被定脉针控制住，动作僵硬的转身，并将双卷放在手中，一步步从铁轨边走回，手臂前伸，竟是要被控制着将绘卷双手奉上。
方远极看着渐走近的华民初，狂笑道：“你凭什么赢我？你这个废物！”
就在此时，几条破布条突然从车站顶端的铁架中蹿出，将华民初紧紧捆住，华民初因此停住了持续向前的步伐。
爵爷此时从车站横梁上跃下，指着方远极说道：“我就说，在昆明就不该救你的狗命！当时就该挖坑把你埋了。”
方远极冷笑，“又来个送死的。”
方远极身形暴起，双手曲鹰爪一般，狠狠撕向爵爷的咽喉。若论功夫，爵爷不是方远极对手，只能边打边退，没一会儿，爵爷就中了方远极三拳，嘴角已经有鲜血流下。
爵爷忍痛大喊道：“爷爷要被打死了，好了没有？”
一阵铃铛声响起，随后，风中传来阴极虫振鸣之声。
爵爷一个闪身，大量阴极虫袭向方远极。方远极抬手遮挡时，又是两枚弩箭射中方远极肩膀。
爵爷赶紧退到华民初身边，此时希水已经将华民初后颈的银针取出。
华民初回过神，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众人，“你们怎么回来了！”
柯书怒视着方远极，大声说道：“我们得保护你。”
方远极将弩箭拔下，冷笑道：“不错的配合。只可惜，我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对啊，这个人早就成了魔鬼！华民初心头一凛，带着众人慢慢后退。
方远极咧着嘴，残忍地笑道：“华民初，你不配这些人为你付出，把绘卷给我，我来教你怎么做持卷人！”
方远极狂笑中又一次飞身杀来，希水、爵爷、柯书三人不假思索地迎难而上。
四人斗在一起，阴极虫、布条、弩箭纷飞，方远极则正面迎敌，并且时不时以银针偷袭。
几番缠斗后，方远极已经逼近华民初，而此时的柯书、爵爷都已经被银针制住，动弹不得。方远极举起磁石手套，手指轻动，柯书、爵爷不由自主的掐住自己的脖子，情势一下极度危急。
希水眼神一冷，拔出血牙匕首不顾危险地上前，奋力用血牙匕首切断了手套。
方远极见磁手套被毁，顿时怒极，反手恶狠狠地给了希水一拳：“你坏我大事！”
希水口中涌出鲜血，摔倒在地。她抹了把血，怒骂道：“呸！羲和师哥的东西，你不配用！”
方远极盛怒之中，冲向启鸣，一把捏住了启鸣的咽喉，提起他用力地往火车上撞去。
“绘卷拿来！”
启鸣双脚离地乱蹬，发出嘶哑的声音，没多久脸已经青紫，眼神发直。
华民初急走几步，愤怒地咆哮：“放开他！绘卷我给你！”
“别管我！绘卷不能给他……”启鸣挣扎着，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华民初哪会不管启鸣？他不能忍受身边再有朋友死去！他咬咬牙，用力将绘卷抛向方远极。
方远极得意地笑了，丢下了启鸣，一把抓起了地上的绘卷。
华民初拉起启鸣，怒视着方远极，“绘卷你已经拿到了，让他们走。”
方远极展开画卷，贪婪地看着画上的线条，头也不抬地说道：“其他人可以走，但你必须死。否则的话，就让你所有的朋友给你陪葬。”
华民初脸色骤变。
方远极收起绘卷，越过受伤的众人，死死掐住了华民初的颈项：“你一定很想知道我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吧？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他就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亲人，华谕之！”
华民初如同被无数铁锤砸中，每一根骨头，每一根血脉，皆断尽！
“你说……你说什么……”
方远极满意地看着他的表情，更加用力地捏住了华民初的脖子，狂笑道：“果然，告诉你这个秘密比杀了你还让我解恨！”
就在华民初即将窒息时，希水一头撞了过来。
“滚开！你这怪物！”
话音未落，希水抓着几根银针扎在了方远极的手上。
方远极怒视希水，大步走向她：“看来你是一心求死，我就送你与你亲师哥陪葬。”
华民初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希水，快跑，咳咳，你斗不过他……咳咳……”
就在这时，钟瑶被方远极的手下发现，冲过来直接把她制服住，用手枪抵着后脑，逼迫她走到站台处，把她半个身体都推向了铁轨……
华民初大骇，惊叫一声：“姐！”
随着方远极一声大喊：让人发车！
火车传来一声巨大的汽笛声！
这时，方远极逼近到希水身边，一把掐住了她，把她按在了一边墙上。希水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
方远极又一次狂笑起来：“华民初，选吧，你好像只能救一个人。”
希水被方远极掐住脖子！
钟瑶即将被方远极手下推下铁轨！
华民初脑子里一阵空白，血液似是瞬间凝固，完全呼吸不了！

第99章 以身赴死
华民初神情恍惚看着两个女人，下意识的冲向了站台，用力撞开了那几名手下，把钟瑶抱下了站台。
与此同时，希水看到华民初的选择，心中猛地一凉，眼泪狂流。
“师哥……师哥……你以后要好好的……”她哆嗦着哭着，突然拔出血牙匕首，狠狠刺进方远极后背。
方远极冷笑，反手拔出身后匕首，转而狠狠推进希水的小腹。
“你师哥的选择，让你很绝望吧？我帮你解脱！”
希水捂住自己的小腹，跪坐在地上，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慢慢抬头看向华民初。
华民初撕心裂肺地地叫了一声：“希水！”
天地间的动静仿佛都消失了，只有华民初那一声呼唤在不停地放大。希水想到了北京城里的初见，想到了糖葫芦，昆明千阳坊、三野坊……
她努力地笑了笑，突然用沾血的两手抓住了方远极掐住自己的那只手，用她最后的力气呼唤道：“虫巢为毒，命为引……”
方远极接触了希水的血，忽然全身一颤。缓缓低头看向希水小腹，只见虫巢之印发出一圈光芒。那光芒顺着她的手臂，传导到了方远极身上。
方远极嘴角流出黑血，浑身剧痛，拼命想推开希水，可是两个人之间就像有着世间最强力的吸引力，怎么都分不开。而他不应该是感觉不到疼的吗？为何此时他感觉到了比斩断痛筋时还要痛苦的滋味？
方远极惊恐地推搡着希水，绝望地嚎叫道：“放开我！”
华民初颤抖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希水！”
希水继续死死握住方远极的胳膊，大口大口黑色的血从她嘴里涌出来。
华民初扑到了她面前，绝望地抱住她：“希水，放手！”
希水脸色惨白，但她神色依然坚毅。转头看向华民初时，嘴角勉强扬了扬，无声地唤了声：师哥……
师哥，我真的好爱你呢！
我是可以为你去死的！
以后，你和瑶姐姐要好好的，长相厮守，长命百岁……
希水小腹的虫巢之印逐渐变淡，她软软地跪坐下去，整个人不再有半点生气。
站台上一阵死寂。
华民初爬到希水身边，一把抱起她绵软无力的身体，嚎啕大哭。
“希水，醒醒，醒醒……”
柯书也跌跌撞撞地爬了过来，在他们身边，看着希水浑身血污的样子，面如死灰。
“希水，你为什么要回来？你根本不该回来……不该来救我的……你坚持一下，你会没事的！”
这时，爵爷、柯书都愤怒到极点，冲向了重伤中的方远极，方远极眼见不妙，跌跌撞撞地往外逃。
九方此时来到方远极身侧，辅助其转身跌跌撞撞逃走。
此时，金绣娘终于赶到了火车站，当看到一地惨状时面色大变，深呼吸了一下，走到华民初身边：“持卷人。”
华民初紧紧地抱着希水，悲伤地看向金绣娘，喉头颤抖着，喃喃自语：“希水死了……”
金绣娘面色凝重：“事发突然，红袖背叛了我，听她的口气，不止我们商女一行，每一行都出现了叛徒。我虽然逃了出来，却没搞清幕后主使到底是谁。”
华民初双目失神，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父亲，华谕之。”
金绣娘一脸震惊：“谕……谕之先生还活着？怎么可能？”
终于，天空中的艳阳被乌云笼罩，华民初声嘶力竭的哭号声痛彻火车站台。
——
血色残阳落在河面上，鳞鳞波光随风推涌。岸边有大片的木棉花，火红的花朵大团大团地簇在枝头，风一吹，花摇影动，落英纷纷。
河畔，华民初抱着希水慢慢走来。
柯书弓着腰，把一只木排推进水中。金绣娘红着眼眶，唤了声妹妹，把一只银簪绾进希水的发髻。花谷转过头，呜咽着把脸埋进爵爷的怀里。爵爷轻拍着花谷，小声安慰着她。
全程，只有华民初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一直看着希水，今天过后，他就再也看不到她了。她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再也听不到她清脆悦耳的笑声，看不到她蹦蹦跳跳的样子。
“希水喜欢花……”金绣娘拎着一只花篮过来，神情悲伤地把鲜花放到木排上。
柯书双手扶着木排，头一直低垂着，动也不动，像长在水里的一株树。突然，两颗水珠砸到水面上，圈圈涟漪散开……渐渐的，水珠越砸越快，柯书的身体也越弯越低，发出困兽一般的悲鸣声。他越弯越低，最后跪倒在水里，作水淹至鼻处，仍然不肯动弹一下。
金绣娘费力地拉起柯书，本想劝他几句，可心中一酸，一个字也没能劝出口，眼泪也跟着啪嗒落了下来。
从北京到昆明，再到广州，希水一直在他们中间，共患难，同赴险。明明昨日大家还在一起，今天却要天人永隔……悲伤的气氛随着柯书这一跪，越来越浓愈，来送行的八行人站在岸边，看着水中的几人暗自抹泪。
八仙从人群后面走出来，喟叹一声，看着湖中的两个背影说道：“按易阳规矩，阴极师死后随水流而去，是最平和的归宿。持卷人，送希水上路吧。”
华民初站着不动，他听不到四周的声音，也看不到别人。他眼中只有恍若睡去的希水，他还在等，等她突然伸个懒腰醒过来，促狭地冲他笑，告诉他这就是一个恶作剧……
“鸣初，送她走吧。”启鸣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华民初的肩。
华民初突然打了个激灵，视线回到希水的脸上。夕阳给她的脸抹上了一层血色，金绣娘给她精心描就的妆容，让她就像睡着了一样。他又站了会儿，小心翼翼地把希水放到木排上，轻轻地推着木排走向湖水深处，直到水没到他腰间时，他才停下来，拿了一枝花放到希水的身上。
风推着河水哗啦啦地响，水已经没过他的腰，而他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岸上的人急了，启鸣一边叫他一边跳下水，大步往他身后走。
华民初终于停了下来，身体紧绷着，慢慢俯下身，轻轻的在希水脸上亲吻了一下。水星从半空中降落，停在希水的指尖，透明的羽翼轻轻扇动，发出悲伤的轻鸣声。突然，华民初闭紧眼睛，用力木排向前一推，恰好一阵风吹来，木排随着风缓缓的驶向湾流远方……
她来过，她爱过，她走了……华民初低喃着，呆立在水中，不肯上来。
钟瑶从人群后出来，慢慢地走到他的身后，红着眼眶，手轻搭在他的肩上。
华民初看着河水，哑声说道：“我答应过希水，要好好陪着她，以后也要和她一起振兴易阳一行。”
钟瑶沉默了片刻，眼含泪光看向远去的木排，轻喃道：“对不起。”
华民初喉结学了沉，转头看向她：“姐，你是六耳，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父亲到底是怎样的人？为什么他竟能布下如此丧心病狂的迷局，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伤害那么多无辜的人？”
钟瑶摇摇头，难过地说道：“关于你父亲当年的信息，都是支离破碎、似是而非的，我查了很久，可是什么信息也推不出来，似乎是母亲故意不让我查到。”
华民初怔了一下，苦笑：“连邵姨也不想让我知道？”
钟瑶往他面前走了一步，从他背后抱住他，咬了咬唇，字字坚定地说道：“我会查清楚的。”
华民初的视线慢慢往下，停在她扣在腰上的手指上，半晌后，灰心地说道：“我不可能赢过华谕之的。我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死了！兰庭前辈、柳姨，甚至连希水也……我承受不住了，是我害死了他们，我不配做这个持卷人！”
“小初，你别责怪自己，都是我不好。”钟瑶又心酸又心疼，眼泪一涌而出。
“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我的对手是自己的父亲，从未见过面的狗屁父亲！百年来最可怕的骗子……从来没人告诉过我啊！”华民初越说越激动，猛地拽开钟瑶的手，用力捶打着水面。
水花猛地飞溅，钟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任水浇了满脸满身。
华民初终于停下来了，看着钟瑶，痛苦地落泪。
这时，金绣娘从他们身后缓缓走来，红着眼眶说道：“持卷人，我和启鸣要向你辞行了。”
华民初和钟瑶转过身来。
华民初身子晃了晃，发白的嘴唇微颤：“你要去哪里？”
金绣娘扭头看了看启鸣，小声说道：“我要回北京，与启鸣料理他一家老小的殡丧之事。”
钟瑶大惊：“启鸣家？他家怎么了？”
“刚得到的消息，” 金绣娘声音越来越小，“方远极，或者说谕之先生，让人杀了启鸣全家老小，三十二口人都没了……”
华民初紧紧攥住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整个人轰然倒下，摔进水中……
钟瑶往岸上看，启鸣正往堤堰上狂奔，他摔倒了，又爬起来……再往上跑……
悲伤与愤怒的气氛笼罩着河畔，残阳如血，染红了河水，也染红了每一个人的眼睛。

第100章 最终绘卷
入夜。墨机阁里摆上了祭台，桌上供着墨城死难者的牌位。墨知山带着众人向祭桌行墨班之礼。
“诸位先祖在上，墨班一行遭此大劫，我身为行首难辞其咎，我自知有罪，请诸位先祖和罹难的行中同胞宽谅。”墨知山神情肃穆地敬上一柱香，凝视牌位上每一个熟悉的名字。
大家上前来，随着他一起向牌位一个一个地行礼。大堂里除了深深浅浅的呼吸声，再不闻半点别的声响。
柯图的牌位在最边沿处，柯书走过去，拿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擦拭上面的细尘。他自从进广州城跟随墨知山学艺开始，就很少与父亲相聚。但是他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父亲于他来说，就是这世间最温暖可靠的存在！
还有希水……柯书无法形容自己的这种感受，短短数日，接连失去两个对他极为重要的人。一个还未来得及以他为傲，一个，甚至还不知道他有多喜欢她……现在，就像有两把尖刀正扎在他的心里，让他痛苦得喘不过气。
墨知山站在一边看着柯书，直到柯书的神情冷静了一点，他才扭头看向众人，沉声说道：“现在，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柯书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师兄弟中间，垂着眼睛等墨知山说话。
“墨班此番劫难，皆因我失职，今日，我决定正式将墨班行首之位交予柯书。”
柯书抖了一下，猛地转身看向他：“师父，这怎么行……”
墨知山拧拧眉，端详着墨班列祖列宗的牌位，缓缓说道：“墨班一行，传承千年，永远是择贤而从，你比我更适合统帅墨班，你跟着华民初也更有机会将墨班发扬光大。你们来，随我向墨班的祖师爷们行个礼，知会一声。”
众弟子立刻上前行礼。
柯书手足无措地看着墨知山：“师父，我……”
“我这些年一直老眼昏花，误解了你父亲，他也是最优秀的墨班师。我会将他的牌位与先贤祖师爷们立在一起，等到你夺回公输圣祠，也要把父亲的名讳留在那里。”
柯书身形晃了晃，泪水顿时喷涌而出。
“走吧，去找华民初，有更重要的事情，我得交代给真正的持卷人。”墨知山拍了拍他的肩，背着双手，背微微佝偻着，慢步往外走去。
柯书抹了把眼泪，向师兄弟们点点头，跟上了墨知山。
华民初独自睡在牌楼二楼的一间房里，床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多支空酒瓶，空气里全是浓烈呛鼻的酒味儿。
八仙站在门口，正一脸愁容地往屋里看，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总算肯说了。”
墨知山在楼道口站定，抬头看向八仙，点了点头。
“先进来吧。”八仙迈进门槛，看着大醉的华民初叹气，用酒葫芦在华民初的身上轻敲，“持卷人，醒醒！”
墨知山满脸严肃地站在床边，等着华民初醒来。
柯书关上门，好奇地问道：“师父，到、到底是什么事情。”
华民初终于睁开眼睛，但是没有想坐起来的意思，就这么眼睛 直直地看着床前的三个人。
墨知山将一枚玉简放入华民初手中，“这是有关万山河绘卷的线索，事情或许远远超出持卷人的想象，他手中留有的万山河绘卷，是赝品，华谕之那家伙的计谋究竟是怎么样我不清楚，但这个东西交给持卷人，才能有峰回路转的资本。”
此时华民初依然眼睛直直的，嘴里含糊的骂道：“去他妈的万山河！”
众人正发楞时，华民初手起手落，把牌子用力丢到了角落。
柯书赶忙捡起玉简，上面只有简简单单一个“申”字。
“万山河的卷筒配以这个玉简，才能取得真正的万山河绘卷，但绘卷具体的位置，只有靠持卷人在上海自己寻找了。”墨知山摇了摇头，转身就走。
八仙长吁短叹了几声，低声说道：“白锦也死了，广州很快就要打仗，此处不好久留，当早做决断。”
“可是他……”柯书握着玉简，扭头看向醉得不醒人事的华民初，有些为难。
“等他醒了，给他。”八仙摇了摇头，牵着木偶，一手背在身后，慢慢地往外走去。
柯书送到他到门口，掩门转身时，只见一个鬼魅的身影从窗口一闪而过。
“谁！”柯书心猛地一提，急步走过去看。
窗外枝头摇摇，不见有人影。他拧拧眉，回到华民初身边，愁肠百结地看着他。如今他成了墨班的行首了，可他心里真的很乱，不知道今后的路要怎么走，他又是否担得起墨班的重担，能不能和华民初一起击败方远极，能不能替父亲、替希水，替枉死的亲朋讨回公道……
他身子紧绷着，呼吸越来越急，双拳紧攥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华民初，低低地说道：“可以的，我们可以的……”
梆梆……更夫拎着小铜锣，一边高呼一边沿着街往前走。
墨知山和八仙一前一后迈出墨机阁，他扭头望了一眼熟悉的灯火，背着双手，沿着街慢慢地往前走。
“小知山……”八仙站在门口，冲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
墨知山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一声不哼地往前走。二十多年前他是小知山，师父把墨班交到他的手里。时光如驹，一去不复返，他已从小知山变成了老知山，行首的位置也传到了小柯书手中。这些年他带领墨班走到今日，原本认为从未辜负过师父所托，辜负过师兄弟们所愿，可是为何墨班现在走向衰败了呢？
远处传来了教堂的钟声，到子时了。他揉了揉眉心，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一点，突然想到了现在都有钟了，更夫是做什么的？刚想转身时，更夫拎着锣鬼魅一般潜到他的身后，还不等墨知山反应，锐利的武器刺进他的胸膛，一进一出，鲜血汹涌……
“小知山！”八仙脸色一白，飞快地松开木偶，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墨知山身边冲。
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儿在弥漫。
墨机阁里冲出一大群人，哭声又大了。
教堂的钟声还在继续……
黑暗侵噬月色，天地一片黑暗。
戏楼里门窗紧闭，往日人来人往的繁华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阴冷、昏暗，还有杀机四伏。
方远极坐在大堂正中，此时的他看上去面无血色，十分虚弱。他对面坐着九方、红袖、冯本诺三人，都在盯着他看着。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红袖朝几人看了看，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的是金锄和瞑月，几人互相看了看，一言不发地走进了房间。
方远极抿紧唇，阴冷的眼神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到现在为止，这里已经聚集了黑纱、商女、墨班、千手、易阳，只剩下神通与谛听……
红袖冷眼看着他，不耐烦地说道：“方远极，我们愿意聚在此处，可不是给你的面子。”
“你什么意思？”方远极阴恻恻地盯着她，昏暗的光落在他的半边脸上，像抹了层褐色的污血。
红袖和他对视了一眼，脸色微变，迅速垂下眼睛，忐忑不安地问道：“老先生人在哪？只有仙流之主主持大局，我们才有信心对抗八行。”
方远极冷笑：“好啊，我这就请谕之先生过来。”
“不必了。”低沉严厉的声音透门而入，惊得大家纷纷站起。
门吱嘎一声，缓缓推开。
华谕之一身黑色长袍，挟一身凌厉之气立于门口，他微抬着眼皮子，往里面扫了一眼，也不说话，屋里的人却感受到了一种泰山压顶的强大气场。
“来迟了。”华谕之跨进屋里，慢步往大堂前面走。
众人的视线一直追着他走，这个长久以来活在爱情传说中的华谕之，现在活生生地站在他们眼前，与他们想像中的是这么的不一样。他看上去在微笑，笑容却冷酷至极。他看向你，眼神就像刀子，把真实的你一层层剖开，
“晚辈见过谕之先生。”冯本诺上前一步，恭敬地说道。
“不敢，持卷人在此，我一个老家伙可不能逾越。”华谕之笑笑，面朝方远极跪下，手执仙流之礼，扬声说道：“仙流之主华谕之，见过持卷人方远极。”
众人见华谕之行礼，互相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跪下。
方远极眼中野心勃勃的光一涌而出，起身上前扶起华谕之，低声说道：“华先生请起。”
华谕之低眼看向他的腹部，小声问：“伤怎么样了？”
“以我的恢复能力，大约还需要半个月时间才能完全恢复。那易阳师实在有些棘手……”方远之摁住腹部，眉头皱了皱。
“无妨，死了就没有后患了。”华谕之转过身，视线从八行众人身上一一扫过。他的眼神过于威严，众人压根不敢与他对视，他眯了眯眼睛，最后看向了瞑月。瞑月眼神有些闪烁地避开他的注视，双手紧拧起裙摆，怯怯地往九方身后退了一步。
“华民初他们逃了，万山河还在他的手上。我们要追吗？”方远极见他久不进正题，忍不住站起来，急切地问道。
华谕之的视线从瞑月身上收回来，不紧不慢地说道：“不必心急，万山河迟早会得到，你先把伤养好。趁着眼下粤桂战争的契机，我为你在滇南埋下的那些人手，是时候启动了。”
方远极呼了一口气，握了握拳头，嘴角咧笑：“好！我现在就安排。”
华谕之满意地点头，“破而求变，八行更立。”
“破而求变，八行更立！”众人一起行礼，齐声高呼。
方远极站在最前方，看着眼前的人，眼里闪动着野兽一般的光。华谕之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扬了扬，笑得高深莫测。
外面响起了紧张有序的脚步声，间或有口令声呼起。是军队进城了！众人走到窗前，神色各异地看着穿过长街的军队。

第101章 隐秘身份
长街尽头，仙流所在的牌楼大门紧闭，笼罩在一片漆黑里。在后院的小阁楼里，金绣娘独自坐立不安，不时看向桌上放的一块手表。
敲门声响了两下，金绣娘的神情放松下来，扭头看向正打开的门。
进来的是启鸣。他对着金绣娘微微一笑，在金绣娘对面坐下，温柔地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了。”
金绣娘眼神空洞地摇了摇头：“白锦是被你杀的？”
“利用完了自当清除，之前我一直找不到万山河绘卷的下落，也没办法从墨知山那里套出消息，现在一切都好了，墨知山已经把秘密告诉了华民初，就等着他帮我们找到了，再加上方远极还有他身后的华谕之可以利用，我们一定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启鸣拉住她的手，紧握着，低声说道。
金绣娘眉头紧皱，不安地看着启鸣，欲言又止。眼前的启鸣又熟悉、又陌生，明明就坐在面前，手与她紧握着，可她却觉得二人中间已经有了千万里的距离，无法跨越。
启鸣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安，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这些年我为了复清大业隐身市井，不惜装疯卖傻混迹江湖，忍受多少委屈？眼看着就要云开日出，这个节骨眼儿上，你不能临阵退宿。”
金绣娘轻叹了一声，小声说道：“我从北京就一直在暗中帮你，陪你演戏，让你接近外八行，生怕露出一丝破绽，内心承受着极度不安，甚至恐惧。但是希水的死，和你当初答应我的不一样。”
“这是场意外，而且我觉察出近来你的动摇。自从华民初这个人搅入外八行，你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绣娘，你以为你内心的纠结，我感觉不到吗，你这样，我可没办法说服我身后的复国会让你继续行动，如果他们不再信任你，我虽然是主事者，也保不住你。”启鸣紧握着她的手，神色越来越激动。
金绣娘抽回手，悲愤地说道：“就因为我知道太多你的计划？我根本不在乎他们的野心，我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你！你说的梦想是复国安邦，救民于乱世。可是，我越来越觉得支持你的这帮遗老遗少，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光复自己过去的荣华富贵。”
启鸣脸色骤沉，蹭地一下站了起来。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谁不知道这是下策？可我们有什么办法？现在革命党得势，各路强硬军阀无一支持我们，指望着利用外八行的宝物两卷合一，找到行者山河的所在得到隐藏千年的财富，光复我大清江山。可你当初在北京八行会交卷仪式上，动恻隐之心，把绘卷交给华民初，这才弄成今天的局面！绣娘，就这样我也没有怪你，因为那是出于你本性善良，还因为我爱你，这可不是演戏。”
金绣娘呆住，根本不敢相信启鸣会对她发火。一直以来启鸣在她面前都温柔有礼，说话声音都没大过。
可启鸣没有管她的反应，脸色越来越难看，语气越来越重。
“当初，你父亲在两广总督任上被京城之人猜忌，满门抄斩，我当年虽只有十二三岁，可作为钦差大人的儿子，却也是拼了命求父亲，才救下的你。”
“是，你救了罪臣之女，启鸣，你给了我这条命，我无时不铭记这个恩情，所以我才遵照你的安排，同年隐遁于商女一行，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报答你，但是……”金绣娘越说越伤心，后面流着泪，呜咽着说不下去，手紧捂着胸口，慢慢地往桌前趴。
启鸣这才脸色稍缓，复又握住金秀娘的手，小声道：“没有什么值得但是的，这些都是必须经历的阵痛。”
阵痛？金绣娘苦笑着，用力往回抽回手。启鸣紧盯着她，手越握越紧，突然间站起来掀翻了桌子，直接把金绣娘抱进怀里。
“放开我！”金绣娘用力挣扎着，要从离开他的怀抱。
启鸣的手摁在她的背上，越抱越紧，最后嘶吼了一声：“绣娘！今日你为我所做种种，来日我必会还你。”
金绣娘停止挣扎了，她精疲力尽任他搂着，脸上全是汗水泪水，妆容全花。她急喘着、呜咽着，突然一口咬住了启鸣的肩膀，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悲鸣声。她害怕了，怕某一日在野心和权利超越一切的时候，爱情像风一样消散，她会成为弃子。从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她便成了逝水浮萍，身不由已，随波流淌。
她悲哀于自己的命运，也无奈于自己的命运，偌大山河，却无一方能让她容身的安稳之地，就连眼前这个长年累月围在她身边的启鸣，也无法再让她感觉到安全可靠。
长久的静默之后，启鸣终于出声了：“冷静了吧？有华民初的消息了么？”
金绣娘点点头，哑声说道：“墨知山临终前的一个“申”字，指的应该就是上海，他们会去上海。”
启鸣惊讶地说道：“没想到万山河绘卷的真正位置是在那。”
金绣娘抬头，神色黯然看向他，问道：“你真的要和方远极合作么？他杀了希水……”
启鸣拧拧眉，面露无奈，“我以为我刚刚已经说清楚了，那只是意外。是希水自己冲过去的。”
金绣娘慢慢地推开了他的手，无力地摇头，“你的复国梦，不一定非得搭上华民初的命吧，你刚刚又杀了白锦，我一时间有些接受不过来。”
启鸣叹了口气，小声说道：“我何时想杀他了？方远极的人为了万山河绘卷，绝不会放过持卷人，只有上海是租界安全一些，况且那里势力错综复杂，又是大城市，方远极不会贸然行动。”
金绣娘脸色稍霁，轻声问道：“那我之后该怎么做。”
“红袖叛变，夺了商女之主的位子，你得到神通行的救济，那就安心在这牌楼等待。”
“等你的消息？”金绣娘不解地问道。
“不，等华民初的消息，我去做我自己的安排。”
金绣娘点了点头，忍不住提醒道：“方远极这个人，不可靠。”
“我心里有数，他倒好说，早晚可以利用他手中八行力量，但他背后的那个人深不可测，我会谨慎行事，总之我的目的很简单，十行者万山河合并，我要那份宝藏。”启鸣捧着她的脸，深情款款地说道：“绣娘，信我，我们能做到的。”
金绣娘曾经也无比坚信启鸣可以做到，可是到了现在，她却犹豫了。她迟疑了半晌，无奈地点了点头。
“柯书他们几时动身？”启鸣又问道。
金绣娘没出声，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前院面的小楼。
一扇窗子上印着三个身影，爵爷、花谷和柯书正在房里讨论启程去上海的事。他们已经在这里耗了一整个晚上了，始终没有达成一致。又一次长久的沉默之后，花谷忍无可忍地跳了起来，指着另二人吼道：“别都不出声啊，持卷人已经出发了，咱们也得跟过去，免得方远极的人威胁到持卷人。”
爵爷和柯书还是不出声。
花谷终于意识到二人的气氛不对，慢慢坐回椅子上，盯着爵爷问道：“说吧，怎么回事？”
柯书垂下红通通的眼睛，小声说道：“师父走了、我要去泉州，安排好之前的愿意留下的墨班师。”
花谷火了，质问道：“这些事情没你就不行了？”
柯书盯着自己的指尖不出声。
花谷又看爵爷，爵爷想了想，严肃地说道：“他说的对，我们俩也得回千阳坊，安顿好千手的事情。”
花谷火气蹭的一下又冒起来了，没好气地说道：“持卷人要是没命了，还有千手什么事儿！”
爵爷也火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斥责道：“我是行首，你得听我的安排！”
花谷不可思议的看着爵爷，眼眶渐红，“爵爷，你怂了？”
爵爷梗着脖子反问 ：“怎么？”
花谷几个大步走到他面前，愤怒地质问道：“你对起我师父对你的嘱咐吗！”
爵爷扭开头，冷漠地说道：“反正你必须回千阳坊。”
“好，行首，我回千阳坊，但是我永远都不要再看到你！”花谷咬咬牙，摔门而去。
爵爷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满眼无可奈何。
柯书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她生你气了。”
“生我气事小，养伤是大。我不想再看到她受伤。”爵爷关上门，回到柯书面前，严肃地说道：“我就先走一步，你料理好墨知山前辈的后事再过来。”
柯书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你保重，我们上海汇合。”
爵爷捏了捏柯书瘦弱的肩，眼睛突然就红了，想说几句玩笑话活络一下气氛，可最终只是扯开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半年来，生死离别仿佛成了他们这一群人生活的常态，那些无忧无虑、高歌饮酒、朋友满座的日子，似乎是一去不复返了。
何日是归期？
何处是家园？
任是爵爷这种大大咧咧的人，也不禁想哭上一场。
可男人怎么能轻易哭呢，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102章 破后而立
火车呼啸着穿过隧道，黑暗之后，光明迅速回到车里。华民初的头靠在窗子上，一直在沉睡。他睡得很不安宁，一直在梦到希水。希水死去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烙下了太深、太痛苦的烙印。
钟瑶坐在他身边，听他在梦里一声声的唤着希水，心里五味杂陈。她拿出手帕，温柔地给他擦拭脸上的汗水。
突然华民初大叫了一声希水，猛地坐直身体，瞪大眼睛看着钟瑶。但是他眼里没有钟瑶，视线远而空洞，直接穿透希水的身体，不知道看向了哪里。
钟瑶被他的模样吓了一大跳，赶紧叫了声：“小初……”
华民初惊魂未定地看向她，数秒后，抬手擦了把脸上的冷汗，转头看向过道。一名身穿苗族服饰的少女正快步走过去，背影窈窕，颇似希水。他的视线被吸引住了，低唤着希水的名字，眼睁睁地看着那女子走到前面两排的位置，转过身，笑吟吟地坐到同伴之间。面孔如此陌生。
他失落地坐回去，双眼无神地看向车窗外。从头到尾，他都和钟瑶没有交集，钟瑶忍不住又叫了他一声：“小初！”
华民初终于略微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沙哑地问道：“这是哪？”
钟瑶微怔，随即低眉说道：“去上海的火车上，快到了。”
华民初眼神呆滞地盯着她看了会儿，又看向车窗外。窗外空无一物，只有辽阔的原野。火车静默的行驶着，低沉的机械声响，在广阔大地上飘荡。
钟瑶一路上静静地看着他，想找他说话，安慰他，却总也得不到回应。她的内心痛苦到无以覆加的地步，无人可以信任，也得不到华民初的谅解，在这个时刻，她恨不得让一切倒回，在火车站死的那个变成她，那该多好！这样，华民初的心里想的念的觉得对不起的，就是她了。不像现在，她只能一个人忍受所有的委屈、不安、恐惧，以及华民初的无视。
她很想问华谕之，问华民初，甚至去问方远极，这一切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冰冷的气氛一直延续到了上海。上海滩的夜晚，华灯初上，霓虹灯、歌舞声耀人耳目。随处可见身着华服的时髦男女，迎来送往，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安顿好后，满心苦闷的华民初独自出门了。漫无目的地走了一路，他停到了路边的一处招牌前，这是一家外国人开的西洋小酒吧。酒吧外的霓虹灯闪烁着照在橱窗的一张海报上，是一个明目善睐的女孩。
酒！这个时候只有酒精才能让他暂时忘却痛苦。华谕之、希水、还有那些因为他而失去生命的人才能暂从他脑海里离开。他推开酒吧的门，埋头走了进去。酒吧里坐的基本都是外国人，三三两两对饮。他打量了一圈，走到了吧台前，一屁股坐到了高凳上。
“来点酒，什么都可以。”他看了一眼金发碧眼的酒保，沙哑地说道。
酒保每天在这里，见了太多精神焕散的酒鬼。此刻的华民初在他眼里就是这种人物，所以他甚至没有多问一问，直接从柜台拿出一瓶洋酒，利落地打开，倒了满满一杯，推到华民初面前。
华民初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被烈酒呛得咳嗽了两声后，打了个手势，让酒保给他添上。没多会儿，酒保手中的洋酒已经少了大半。
酒保终于忍不住提醒他：先生，您喝多了。
华民初盯着酒保手中的酒瓶，伸手就夺，含糊不清地说道：“酒，给我。”
酒保面露难色挠了挠头，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酒保试探着打算再给华民初倒一杯时，钟瑶快步走过来，拦住了他。
“放这里吧，他是我朋友，这里让我来处理。”她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说道。
钟瑶抢过华民初手中的酒杯，略重地放到一边。
华民初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看了一眼钟瑶，粗声粗气地说道：“我让你别来管我！”
钟瑶看了他一会儿，一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来，给我满上。”钟瑶抹了把嘴，指着杯子说道。
华民初虽然有点醉意，但还是知道来的是钟瑶，她在做什么。于是抱紧洋酒瓶嗤笑：“你喝个什么劲？又没有人骗你。”
钟瑶眼神黯了黯，用酒杯底在吧台上轻轻拍了拍，“我陪你。”
华民初看了她一会儿，黯然苦笑：“现在只剩你还陪着我了，趁早走吧，姐。”
这时酒保开始表演调配鸡尾酒，他从吧台下面拿出了一个杯子，又拿出几个形状各异的醒酒器，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酒，一番操作勾兑，最后掏出一只火柴，在吧台旁迅速一划，动作极快地点燃了华民初眼前的鸡尾酒。
华民初见了红色的火舌，整个人猛地一震，本能地伸出手将鸡尾酒杯拂落在地，从座位上跌落下去。
酒杯落地摔碎的声音把整个酒吧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乐手也停止了演奏，所有人都看向华民初。
华民初坐在地上，不停地发抖，惊魂未定。
钟瑶被华民初吓到了，立刻上前搀扶起他，担忧地问道：“小初，没事吧？有没有摔着？”
华民初直勾勾的看着酒杯，低喃：“火……”
“我知道你怕火，小初，要不咱们回去吧。”钟瑶心思一转，隐约猜到了他的心思，赶紧扶着他往外走。
华民初甩开她的手，踉跄几步，自言自语道：“火、火不够大！”
钟瑶惊讶地问道：“不够大？
“火不够大！火，火够大的话，怎么会只带走了我妈，至少……我不该活着，不该做这个该死的持卷人，就不会让希水为我而死……”华民初越说越愤怒，突然抓起吧台上的酒尾酒， 一口喝光后，猛地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咬牙切齿地说道：“华！谕！之！不惜害死这么多人命，你究竟为了什么？如今卷也不在我手里，也就不需要再和外八行有任何关系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你满意了吧。”
钟瑶听着心酸，温柔地安抚道：“小初，你还有我啊，等一切安稳了，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华民初身子摇晃了几下，撞到吧台上，扶着吧台慢慢坐下，嗤笑道：“和以前一样？我信任你，尊重你，什么都听你的，可你呢？关于我的身世、你的身份你瞒了我二十多年！连华谕之的事你也瞒着我！你觉得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吗？”
“你清楚的，那是为了保护你！我真不知道华谕之他……”钟瑶眼睛红了，急切地解释。
“保护？所以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一生都在华谕之的局里活着？你不知道亲生父亲会把亲儿子当傻瓜一样利用？”华民初惨笑几声，推开了她的手，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死了这么多人……希水，柯图，兰庭前辈……”
钟瑶楞了半天，缓缓点头，“我真的是想保护你，如果这样能让你一辈子都是无忧无虑的小初，那我愿意你恨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
华民初眼神迷离地盯着钟瑶，过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我问你，你，没有其他事情瞒着我了吗？”
钟瑶沉默了半晌，轻轻地说道：“我去外面给你叫车，咱们先回去。”
华民初看着她的反应，对答案了然于胸。这个他叫了二十年的姐姐，她是神通广大的六耳先生，哪会有她不知道的事？只是她不愿意告诉他而已！到了现在，钟瑶依然不肯和盘托出，以保护他的名义，始终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可是他不是孩子，他肩上担着责任，他身上背着人命。
“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我不需要你的照顾。”他站起来，摇摇晃晚地往酒吧后面走。
待钟瑶叫完车进来，华民初已经离开了。只有空空的高凳安静地立在原处，上面还留有一滩酒渍。
钟瑶追了出来，沿着马路找了一会儿，独自站在寒风中，眼泪汹涌落下。她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华民初怨她，怪她，不能理解她，甚至不愿意听她解释，而她对于现状却束手无策。可她真的错了吗？她只是想让小初过得安宁一点，不受风吹日晒之苦，不受颠沛流离之痛。何错之有？
黑色小轿车缓缓停到她身边，她无力地挥了挥手，小声说道：“持卷人不见了，快去找……去报馆，传令下去，令谛听立刻去找，千万不能落到有心人手中。”
“可今天有督察……”司机为难地说道。
“快去！”钟瑶猛地抬起头，瞪着红通通的泪眼低斥：“一定要找到他，保证他的安全！”
小车迅速驶离，钟瑶在路边呆立片刻，转过身，慢慢往回走去。街边昏暗的路火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随着她的脚步慢吞吞地晃动。
喝得酩酊大醉的华民初这时候已经穿过酒吧的后门，步子蹒跚地走到街道正中间，他睁了睁眼睛，努力辩认方向，但是脑子里晕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灯光、星光在他眼里乱成一团，把每一件映入他眼中的物体都抹得模模糊糊。
暗处，有四名黑衣人悄然靠近了他。突然，华民初往前栽了几步，扶着墙吐得翻天覆地，许是秽物的味道让那些人停下了脚步，并没有立刻上前来抓他。华民初吐完了，抹了把嘴，抹着墙摇摇晃晃地往巷子里摸去。几名黑衣人互相打了个手势，像狼一般往华民初身后扑去。
华民初身子往前一弯，又吐了起来，伸手来抓他后衣领的人手从他的脑袋上方擦过去，扑了个空。那人身形一转，手掌劈向他脖子。
华民初终于发现了黑衣人的逼近，脚下踉跄，险险躲开了黑衣人的一击。可就在这时他突然想到了希水，心中一片死灰，眼睛一闭，站在原地不再挪动半步。
黑衣人反倒楞住了，犹豫了一下，互相打了个手势，谨慎地向他围拢。
忽然，小巷侧方的房顶上跳下一人，拉住华民初的胳膊用力把他拖开，一手持乌刺，身形急转间像猛虎一般，没几招就把黑衣人击倒在地上。
华民初靠着墙，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乌刺，低唤道：一方……
一方扭头看向华民初，眉头紧锁，神情复杂。
华民初拍了拍额头，朝一方咧嘴，想笑了笑，但脑了里越发地晕科了，人直接往前栽去。一方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华民初，收起乌刺，扛着华民初往前飞奔。

第103章 破后而立
光线明晃晃地落在华民初的脸上，他缓慢地睁开眼睛，宿醉之后的头脑越发地发沉。又躺了会儿，他勉强坐起身，撑着额头四下打量。这里像是一间普通的客房，摆放着西式的简单家具装饰。
不像是他和钟瑶落脚的地方。
那，这是哪里？钟瑶在哪里？
他赶紧下床，匆匆离开房间，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外面是短小的走廊，前方不远处有一处楼梯，楼下传来轻柔的外语歌曲。
他想了想，慢慢地走向楼梯。拐角处有一扇淡绿色的窗子，镶着毛玻璃，半边大开，外面的阳光刺目地投了进来。他不适的掩了掩眼睛，快步从窗子前走过去。
到了楼下，第一间房是一处开着门的后厨房间，一名西式装扮的厨师正在处理牛肉番茄等食材。他往四周看了一下，想去前面，只能通过厨房。略加犹豫后，华民初走了进去。
厨师看了他一眼，继续手里的活。手持锋利的小刀，双手左拧右转，已将肉上的筋骨剔出。刀光流转间，一块中等大小的牛肉被分割成大小相等的正方小块。
华民初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厨师的手。此时他手里还拿着两只番茄，在抛起来的瞬间，从台面上抽出另一把刀，寒光闪动间，番茄落回雪白的瓷盘里，像花一样绽开。
华民初还想再看，大门突然被人推开，有人大喊着‘上菜了，老板要吃牛排’，一头闯了进来。
他赶紧侧身让路，快步离开了厨房，外面音乐声越来越大，沿着过道往前走，眼前是一个宽敞的音乐酒吧。
此时正是白天，酒吧里没有客人，座位处漆黑一片，只有吧台处有灯光，放着音乐。一名身着简单西式连衣长裙的年轻女子正哼着曲调，在吧台里擦拭高脚杯。吧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些铜牌，上面写着许多种酒的名称，标好了价格。
华民初有些茫然地向吧台走去，四下打量，疑惑地说道：“我……睡在你们这了，我就记得和阿瑶一起喝了酒，不过好像不是这里。”
女子扭头，见华民初表情有些呆，不由得笑了出来：“哟，侬还记得地方。”
“不好意思，喝多了。”华民初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问道：“请问，这是哪？”
女子抬起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个手势，笑着说道：“稍等，我去叫行首来。”
行首？华民初错愕地看向女子，刚要发问，女子笑吟吟地冲着柜台叫道：“行首，持卷人醒了。”
华民初正想往酒柜后看，女子退了一步，向他行了一个黑纱之礼。
“你是黑纱？”华民初更惊讶了。女子身材窈窕，面容姣好，怎么都和握着乌木杀人的黑纱联系不起来。
女子笑得越加地甜美，人畜无害：“对呀，持卷人。”
正在华民初被她笑得囧迫莫名时，一方从她身后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她确实是黑纱之人。”
女子露出可爱无害的虎牙，笑眯眯地说道：“不过，我没拿过梁子。”
“拿梁子？”华民初不解地看着他。
一方朝女子点点头，解释道：“意思是她手上没有人命，一条也没有。”
这时一名侍者走进大厅，开始收拾整理桌椅座位。华民初警惕地看着那人，只见那人拿着扫把过来时，也向华民初行了黑纱之礼。
貌不惊人的侍者居然也是黑纱！
难道这里是黑纱的总部？一个中西结合式的酒吧！
“昨日酒吧里调酒好看吗？看看我的。”女子朝华民初笑了笑，拿出酒盅、洋酒、杯子等，开始调酒。
她素手上下翻飞，看得华民初眼花缭乱。
“坐吧。”一方拖开椅子，请华民初坐下。
华民初跟着他走到桌前，坐下后，仔细地打量周边的一切。这里是一处中式酒肆，灯光昏暗，墙上拉着一块布条，上面手写着几个字。有几张很陈旧的木头桌子，看上去稀松平常，但如果仔细查看，会看到桌椅上有刀痕。
华民初又发现了台上悬挂着的几十面铜牌，有些困惑地问道：“这是什么？”
一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说道：“那些是价目表。”
“价目表？”华民初又仔细看了看，感觉和平常的价目表不太一样。他走到墙边细看，价目表上的数字大小不一，也不像标的酒价。
除了价目表，在大厅墙上还镶有几个铜字“红墙会社”，字的旁边是一片涂了红色的墙面区域，上面贴的钉的密密麻麻都是纸条，纸条上写着酒名和联系方式等。
一方跟过来，低声说道：“这里是以往贴单子的地方，贴则买命，撕则取命。”
原来是买命卖命的价目表！
华民初猛地一怔，自言自语道：“贴则买命，撕则取命……”
一方看着华民初，见他脸色不对，眉头一皱，刚想说话时，华民初已经跳起来，快步到了墙边，双手已经贴在了红墙之上，急声问道：“我能买一条命吗？”
“你要买谁的命？”一方大感意外，惊讶地看向华民初。
华民初头已经抵在了红墙之上，眼泪一涌而出：“希水的命，我能买回来吗？”
一方楞住了，好半天都没出声。
黑纱女子放下了手里的酒具，快步走过来，担心地唤道：“持卷人……”
就在此时，一位黑纱端着做好的牛排走过。华民初看到碟盘上的刀，心中猛地一颤，飞快地伸手取刀，直接割向自己的手腕。
一方眼神一冷，瞬间上前阻止住他，反手一撞，刀子被狠狠插入红墙。
“别做傻事。”一方低斥道。
华民初转身靠在墙上，语气中有说不出的疲惫：“一方，要不我把我的命贴上去，一毫文，你让我去见希水吧。”
一方将华民初推给黑纱女子，拔出红墙上的餐刀，淡然说道：“这里很久都没有开过张了，凡在这里做事的，手上都没有人命。这地方，是白的。”
华民初自嘲地笑笑：“哪有什么白的，父不父，家不家……”
一方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这里就是白的，这是在北京，你擅自替黑纱定下的规矩，不能杀人。”
华民初抬头，茫然地看站墙上的纸页，摇着头说道：“当初是我不对。”
一方走到红墙前，仰头看着红墙上，沉着地说道：“现在，我反而更同意你当初的决定。”
华民初一愣，慢慢转头看向一方，手却伸和了女子刚调好的鸡尾酒，一口喝了进去。
一方无声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回身看了一眼女子，叮嘱道：“你在这照顾好持卷人，不要让他再喝了。”
黑纱女子耸耸肩，好奇地问道：“行首，他真是那个持卷人啊？”
一方点头，“是他。”
“怎么不像啊？你不是说，持卷人很精神的，很有英雄气概？”女子托着腮，满脸疑惑，“我看他松松垮垮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因为……有个人不在了。先让他休息几日，就好了。”一方拿开华民初手里的酒杯，淡然说道。
“哦。那九方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女子朝他看了会儿，突然问道。
一方神情一滞，握着酒杯的手慢慢往下放。
女子没发现他表情有问题，扳着手指，笑吟吟地说道：“一方哥，九方姐，你们俩在一起，我们这里才像黑纱嘛。之前是你去了北京就没再回来，前阵子九方姐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南边，到现在还不回来，我好想她啊。”
一方看了他一眼，不知如何回答。九方投靠了方远极，而他事先却没有半点察觉，也不知道这时候九方安全吗？方远极会怎么对她，又会利用她做什么。他这个哥哥，当得太不称职了。
“你照顾好他，我出去一趟。”一方看了一眼华民初，大步往外走去。
女子站在柜台前，看着华民初一口又一口地往嘴里倒酒。鸡尾酒喝光了，又去抓酒瓶子。她眉头紧锁，夺过酒瓶子，不满地说道：“你别喝了。”
华民初睁着醉意朦胧的眼睛看了看她，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从高凳上滚落下去。
女子猛地瞪大眼睛，看着酒瓶子低呼道：“糟糕，这是最烈的一支酒！他居然喝下去这么多”
“酒，再给我酒。”华民初醉醺醺地扶着凳子爬起来，伸手找她要酒。
黑纱女子把酒瓶放高，不满地说道：“不给了。侬看看，这宿醉还没全醒又要喝。我看你一点也不像个持卷人，倒像个酒鬼。”
酒鬼算什么？华民初现在恨不得随希水而去，不再醒来。因为醒着，就会想到希水死去的那一刻。想到方远极把尖刀扎进希水腹中的那一刻，想到她倒下去时，哭着叫他师哥的那一刻……
醒着，太痛苦了！
不如醉去，不再醒来！
他从椅子上欠起身，伸手想要去够吧台后面酒柜里的酒瓶，一下子没有扶稳，又摔倒在吧台旁。胳膊滑下去时，带倒了好几只酒杯，摔得一阵唏哩哗啦地响，碎片乱飞。
黑纱女子捂着耳朵惊呼：“唉！万一九方姐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她肯定又要和行首吵起来了。”
九方……华民初听着这名字，突然一愣。

第104章 咫尺天涯
对了，九方是一方的妹妹。在广州火车站时，九方与一方反目成仇，大打出手，甚至以性命相搏！这全是因为九方在华谕之的引诱下，也变成了方远极的人！
不，九方是成了华谕之的人！
华谕之！华谕之！全是华谕之！这个生下他却又装死了这么多年，把他弃之不顾的男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然后用他的残忍和冷血，把他的生活撕得血淋淋的，撕得肢离破碎，惨不忍睹！
他为什么要这样？是要报复八行吗？拿着亲生儿子去报复八行？
华民初咬着这个名字，双目胀得赤红，恨不能现在就揪住华谕之的衣领，把他摁到地上，把他杀了！
就让华谕之现在过来吧，把他的命收走，结束这一切！就当华谕之没有生过他，就当他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酒吧大门处响起了铃铛声，酒吧进客了。
黑纱女子往外张望了一眼，大声说道：“对不住，今儿不营业。”
门口的姗姗走近，一身洋装落着酒吧星星点点的光，如仙子般步子轻盈。
“你是？”黑纱女子看着她姣美的脸，楞了一下。
“我是他的姐姐，钟瑶。”钟瑶在华民初面前走来，心痛地看着他。
“小心玻璃渣！”黑纱女子赶紧提醒道。
钟瑶的脚步稍缓，低眸看向摔得满地都是的玻璃渣，随即抬腿迈过，走到了华民初的面前。
华民初靠着吧台坐在地上，冲着她甩了甩头，沙哑地笑了起来，“姐……来了……抓我回去的吗？你想我回去干什么？”
“小初，别闹了。”钟瑶蹲下来，吃力地想扶他起来。
华民初甩开她的手，指着她对黑纱女子说道：“这是我姐，她帮我付钱。摔了什么，让她给。再给我拿酒来，多贵的酒都可以，我姐有钱！她是首富，首富懂不懂？”
说罢，华民初挣扎的从地上散落的酒瓶中拿起一瓶，仰头却发现酒瓶内早已空了。他懊恼地摇晃着酒瓶子，胳膊一抡，又把酒瓶子砸得稀碎。
钟瑶怔怔看着撒酒疯的华民初，心如刀绞。那个刚从日本归来时意气风发的华民初，那个每天对着她笑叫她姐姐的华民初，随着希水的死，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一刻，她恨不得在广州火车站死去的那个人，是自己。
“这个醉鬼持卷人唷！到底是什么人死了，让他如此伤心！”黑纱女子叹了口气，从吧台后面走了出来，和钟瑶一起，费力将华民初拉了起来，摁到椅子上坐着。
钟瑶转头看向她，勉强挤出一抹笑，“谢谢你照顾他。”
黑纱女子点点头，看着华民初说道：“那他就交给你了，我去后厨看看。今儿不做生意了，我让后厨的人都回去，免得都看到咱们的持卷人是个醉鬼。”
钟瑶感激地笑了笑，连声道谢。
黑纱女子过去关上了大门，径直去了后厨。
华民初往沙发上一靠，面无表情地看向红墙。
钟瑶见他不理自己，无奈地说道：“你只知道在这里喝酒，那个人一天也不会闲着的。”
华民初拧拧眉，沙哑地说道：“哪个人？华谕之？哈哈，我不和他斗了，我退出好不好？我什么也输不起了，什么也没有了，八行也什么都没有了……全托华谕之的福，全给他，全拿去……我的命也拿走！”
钟瑶拉起他的手，忍着心酸，柔声劝道：“小初，你要振作起来。”
华民初眼睛无神看着她，无力地问道：“为什么？我一直在斗的人是我父亲，死了二十年的父亲，他杀了那么多人，害得我身边的人家破人亡，还害死了希水，我恨他！”
钟瑶怔了片刻，伤心地唤了声：“小初……”
华民初抽出手，冷冷地瞥她一眼，低声说道：“我不想呆在这，让我出去，你也别跟着我。”
钟瑶呆呆地看着他，这种冷漠冰凉的眼神让她尤如万箭穿心，四肢像被冻住，动弹不得。
华民初头也不回地出了红墙会社，刺目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街对面是一个小酒馆，华民初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解下腕上钟瑶送他的手表往柜台上拍。
“给我酒。”他睁着朦胧的眼睛，喘着粗气说道。
小老板咧着嘴露出一颗金牙，递给华民初一支酒后，看着他一身西装，不怀好意地冲着他笑了笑。
华民初没理会小老板，拧开酒瓶子，转过身就往走。
前面是一条狭窄的小路，两边是青砖墙，地面脏乱不堪，污水从墙根下淌过，蟑螂悉悉索索地在墙根下拱动。
华民初走了十多步，突然有只手搭在肩上，刚回头看，一只拳头砸中了他的脑袋，直接把他打翻在地。
他痛苦地拧了拧眉，捂着额头挣扎坐起。还没坐稳， 四五双手一起伸来的，把他又摁倒在地上，飞快地撕开他的衣服，在他身上粗鲁地翻找。
“呸，看他拿了块美国表，还以为多有钱。没想到是个穷鬼！身上居然一点值钱的东西也没有！”有人朝他啐了一口，站了起来。
原来是打劫！他已沦落到被人摁在地上随意抢劫的地步了？
华民初吃力地翻了个身，看到了希水给他的那只铃铛。它已滚到了污水里，一只老鼠正拱着背往铃铛处跑去。
“希水……”他伸长手，吃力地朝铃铛爬了过去。这是希水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了。
“这是什么？妈的，破铃铛！”打劫的抓起铃铛看了一眼，又用力啐了一口，手一挥，把铃铛抛出老远。
华民初急了，手脚并用，用尽全身力气爬向滚到墙脚的铃铛。
那几个人没抢到东西，气急败坏地围过来，挥着拳头往他身上狠揍了几拳，末了还狠踹了几脚出气。
华民初也不躲，也不挡，只管往前爬。他的眼里只有那枚躺在污水里的铃铛，那是他的希水，那是他回不来、还未说出口的恋情。
“你们干什么，我叫警察了！”钟瑶找到巷子口，看到这一幕，急得一头冲了过来，抡着拳头往几人背上砸。
虽是女子，但听说有警察，那几人也不愿意在这里耽误时间，用力推开了钟瑶，撒腿就跑。
钟瑶被摔得一头撞到墙上，整个右肩都似是裂开了。她揉了揉痛处，踉跄地冲到华民初身边，看着他顶着一头的伤，依然在往铃铛前爬时，伤心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帮你捡。”
她走过去，想帮他把铃铛捡起来，可是手指还没碰到铃铛，只听华民初突然厉喝道：“别碰我的东西……”
钟瑶僵在原地，慢慢地曲起手指，退到一边站着，眼睁睁看着华民初爬到铃铛前，把铃铛紧抓在掌心，翻了个身，把铃铛紧摁在胸膛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大口地喘气……
“小初，我……”钟瑶难过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华民初突然翻了个身，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哑声问道：“你告诉我实话，这一路上，那个人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到底是不是你告诉他的！”
钟瑶愣住，整个人僵在原地：“你怀疑我？”
华民初闭了闭眼睛，厉声质问道：“回答我。为什么我在的地方，那个人总也在？他没长千里眼，总是有人告诉他才行。”
钟瑶心如刀绞，也知解释无用。于是轻轻叹了口气，弯腰去扶他。
华民初打开她的手，撑着双手坐起来，恨恨地盯着她，怒声说道！“说话！我在问你话，到底是不是你？这么多人死了，从千阳坊到三野坡，他一步一步地跟着我，我走到哪里，他就杀到哪里！钟瑶，你怎么敢这样做！”
钟瑶停下脚步，美眸里泪光闪动，半晌后轻轻点头：“对，你刚到广州的时候，我就见到了华谕之。”
华民初暴怒而起，冷眼死盯着钟瑶，身体不停地颤抖：“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被他欺骗了，以为他是为你好，包括桓叔，其实是一直隐藏在钟家的仙流之人，当时让你去河流镇是我的错，但我没有做背叛你的事情。我没有告诉他你的行踪！是他自己找过来的，不是我说的！”
钟瑶身子不停地颤抖，一手扶住墙，悲伤地看着华民初。在华民初心里， 她已经不是他亲爱的、值得依赖的姐姐了，而是他憎恶的、他怀疑的对象！
“还说不是！桓叔都是他的人，你还说不是！他和你见面，你为何不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就是个傻瓜是不是？”华民初握着拳，用力在地上砸了几拳。坚硬的小石子磕破了他的骨肉，但他感觉不到疼痛，所有的疼感都因为希水的死去而麻木了。他此刻只知道愤怒，钟瑶的隐瞒，希水的离去，让他的心正遭受着地狱之火的煎熬。
钟瑶呆呆地看着他，苦笑道：“我明白你的心情，我隐瞒你是我的错，所以之后你哪怕要杀了我，我都没有一句怨言。”
华民初盯着钟瑶，气笑：“之后？还有什么之后？你还想瞒着我去做什么？”
钟瑶含着泪摇头，小声问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华民初冷冷地看着她，眼神疏离冷漠。

第105章 重振精神
“这里是法租界，上海是唯一能庇护你的地方，也是墨老前辈说，藏匿着万山河绘卷的地方。这里的红墙会社，又正巧是黑纱的大本营，他们也在保护着你，即使你手里已经没有十行者绘卷了。所有人都在等你，等你变回持卷人的样子。你还要自暴自弃多久？你先振作起来再找我算帐好不好？”钟瑶终于克制不住自己了 ，越说越激动，急走几步到了他面前，弯着腰揪住他的袖子要把他扯起来。
华民初陷入了彻底的暴怒，用力把钟瑶甩开，愤怒又绝望地吼道：“我怎么样与你无关！”
钟瑶咬咬唇，灰心地摇头，“小初，你知道的，我只是希望你好。”
华民初癫狂地笑了几声，抹着眼泪说道：“我现在很好，不是你一直想让我做无忧无虑的大少爷吗？我每天喝酒乱逛，我高兴，比之前的二十年过的都高兴。”
“可你现在是能掌握整个外八行命运的持卷人，不单单是钟家大少爷！”钟瑶猛地站起来，呵斥道：“这是你自己之前选的路，既然选了，那就好好走下去！”
华民初怒目圆瞪，一把抓住钟瑶的手臂，恶狠狠地说道：“你现在没资格和我说这些，你背叛了八行所有人。”
钟瑶手臂被攥的通红，但仍不退缩，迎着他的视线反驳道：“背叛八行的人是你！你知道现在外面在发生什么吗？你这几天从来就不肯听，方远极正在组建听命于他的外八行。除了上海，各地八行势力正逐一落入他的掌控之中。而你在干什么？在这里醉生梦死，怨天尤人，把一切都拱手相让给方远极，这就是你身为持卷人该做的事吗？”
华民初震惊地放开了钟瑶，倒退了几步，哑声问：“你说什么？”
钟瑶一步一步地往他面前走，掷地有声地说道：“红袖在方远极的支持下篡夺商女行首之位，任人唯亲，清除异己，将反对她的商女卖为娼妓。千手弟子以鹤云为首，叛向方远极。墨班不肯投降，南洋钟表行被焚成灰烬。还有更多的八行同僚，在方远极的淫威下遭受苦难！他们把你当成希望，可你在做什么？你因为恨我就把自己折磨成这样吗？你要为希水报仇，那你就站起来啊！”
华民初彻底呆住！
“八行分裂，人心涣散，兄弟成仇，而你，正在成全方远极。”钟瑶眼含热泪地说道：“我希望你明白我从未与华谕之合作，我的过错，我会想办法去救赎！但二十年了，我一直 在你身边，你的命比我的命还要重要！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我永远站在你这边！你信不信我，我不管。我要你现在站起来，自己走出去！”
钟瑶说完，松开他的手，快步走向巷子外。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眩目的光线中，华民初颤抖地将铃铛摁在胸口，失声痛哭。
弄堂里全是他悲恸欲绝的悲鸣声，像是刚受过万般苦楚的兽，在黑暗的地狱里苦苦地寻求光亮。
——
东方渐白，华灯暗淡，天终于亮了。
一丝阳光照在枯坐一夜的钟瑶的身上，她整晚都在窗前坐着，一动不动，像泥塑一般。直到客房门突然打开，她还保持着这个姿势。
华民初站在门口，轻唤了一声：姐：
钟瑶抬起头，看向门口。
她发丝凌乱，额头上带着压红的印记，神情迷茫，半晌后点点头，沙哑地说道：“小初来了。”
华民初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禁有些懊恼，他慢步走过去，小声说道：“我昨晚想了一夜，万山河绘卷的踪迹，墨前辈只提示了在上海，但这偌大的上海找起来好似大海捞针。从你和我说的来看，这座城市还能起到保护我的作用，但所谓租界地带不足以成为庇护我的理由，最大理由还是黑纱，但一方本来就会在我身边。”
钟瑶愣愣的看着眼前恢冷静的华民初，双手忍不住地颤抖。
“钟家的产业在上海布局我都清楚，却又是常规的商铺、矿产、民营制造，这些不够。所以，姐，如果按照你说的，你没有背叛我，那么结论就能很简单的推导了，到底是谁一直在出卖我……”华民初继续分析道。
钟瑶扑过去抱住华民初，喜极而泣：“你肯信我了！”
华民初双手垂在腿侧，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语气生硬地说道：“姐，我暂时没法原谅你。”
钟瑶连忙点头：“我明白的。”
华民初拧拧眉，冷酷地说道：“所以，那个值得你去信任的盟友是谁，告诉我，别再有所隐瞒。”
钟瑶浑身僵硬，慢慢抬头看向他。华民初眼神冷酷，神态严肃，盯得她不得不败下阵来，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章羽。
——
华民初从车里下来，抬头看着礼查饭店气派的招牌，眼神冷了冷，快步走向饭店的旋转门。
大堂里镶着大理石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恍若镜面。顶上吊着辉煌的水晶吊灯，富丽堂皇。着着考究的绅士、小姐不时从他身边走过。他仔细观察了一圈大堂里的环境，踏上了正中的一部电梯，直达三楼。
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上面压印着暗金色的花纹。走上去，脚底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
这一层共有二十间房，他的目标是309号房。房门上钉着金色的门牌，309的数字闪着暗光，每一个数字都是独立镶在门牌上的，数字9的大脑袋冷冷地对着华民初，像是从冰冷的金色牌子里探出的蛇头，等待机会咬他一口。对面的房间是306，
他的背后是306号房，华民初的脚步在两扇门间来回走了两步，突然伸手把将眼前的309的“9”翻转，随后转身走向306，也就是真正的309房。他定了定神，抬手叩门，低声叫道：“柴宇……”
这是章羽现在用的化名，在他们启程来上海之前，章羽主动找到了钟瑶，二人达成了合作。华民初现在不想追究钟瑶为何要瞒他，想要瞒多久，他现在想知道，有了章羽后，他与华谕之之间有多少胜算。
吱嘎，红色木门缓缓打开，章羽强掩震惊的脸出现在华民初的眼前。他一身西装，身后的桌上摆着一副围棋盘。棋盘上布满了黑子，只有当中天元区域，有着零星的几枚白子。黑子成绝对压制的包围之势，章三爷手中的白子迟迟落不下去。
“三爷，好久不见。”华民初扫他一眼，稳步进门。
章三爷往外飞快地看了一眼，关紧门，观察着华民初的表情，低声说道：“你都知道了？”
华民初盯着棋盘，低声说道：“算是吧。”
“许久未见，不如开门见山？”章三爷眼皮子耷了耷，露出一脸笑容。
华民初转过头直视章三爷，直截了当地问道：“万山河绘卷的下落，你清楚么？”
章三爷撇嘴摇了摇头：“我的任务也就是在上海给你提供一些保护，相应的从六耳先生那里换取到我想要的信息，你来这怕是会错了意，万山河怎么样与我无关。”
华民初眉头一挑，冷笑：“是吗？”
章三爷冷哼一声：“在我看来，你每天喝酒买醉，最好不过，所有人都省心。”
“难道三爷本来就不想合作？”华民初拖开椅子，抓起棋罐里的白子在掌心攥着，垂着眼睛说道：“刚刚三爷可是说过了，开门见山。”
章三爷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枚黑子放到棋盘上，笑着说道：“我说了，我想合作的是六耳，方远极那小子过河拆桥，我自然得想些办法赢回来，这些从来都是我自己的事，和你没关系。”
“三爷这话，未免太生分了。”华民初把棋子丢回棋罐，抬头看向章三爷。
章三爷打着哈哈，捧起茶壶给华民初倒了碗茶，笑声渐大：“持卷人抬举我了，我是你的手下败将，生分些是应该的。”
华民初皱了皱眉，喝了口茶，“我们别绕圈子了，三爷应该知道方远极背后一直有个高人吧。”
章三爷眼神闪了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怎么，你有线索？”
“我姐没有把所有事情告诉你，但我很清楚，如果我说了，三爷一定会和我合作的。”华民初笑笑，笃定地说道。
章三爷盯着华民初的眼睛，掸了掸袖子，慢吞吞地说道：“不麻烦钟大少爷了，我也给自己留好了两张底牌，即使这个人再厉害，我章羽也不是没有赢面的。”
“赢面？如果这个高人，是华谕之呢？你觉得你有多少赢面？”华民初垂着眼睛，手指在茶杯上轻叩了两下，忍着内心的愤怒，尽量让语所平静一点。
“什么？你说谁？”章三爷彻底愣住，眼中慌乱的神色一闪而过，“不可能，二十年前……他就死了！”
看着渐渐慌乱的章三爷，华民初不客气地嘲笑道：“二十年前，你被骗了。仙流之主一直都活着。”
章三爷猛的站起，声音都有些力竭：“不可能！当年是我赢了！他死了！我亲自把他下葬的！”
华民初也蹭的站起，激动地说道：“二十年前他就骗了你，你早已经输的彻底！但是三爷你是最了解他的人，所以我想请三爷您教我仙流之术，我们一起打败他。”

第106章 仙流之术
章三爷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上，神情恍惚地说道：“赢？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师傅没死的话，赢不了的。”
华民初冷笑低身，将手边黑子棋篓与章三爷手边的白子棋篓互换，飞快地落下几子，沉稳地说道：“我们能赢！”
章三爷猛地向棋盘看去，瞬间失神……只见黑子仍旧包围白子，但章三爷却已经成为了黑子一方。
“我已经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你，你的底牌又是什么？”华民初盯着他问道。
章三爷咽了口口水，视线直直地看向华民初。
叮叮……电车从大饭店前驶过，惊动了章三爷。他定定神，快步走到窗子前往外看。
川流不息的南京路，礼查饭店正对面的阴暗巷子。
一位衣着略显奇特的男子站立在阴影中，黑袍遮掩下露出一张清瘦的脸。这时，他的身后走出了一位娇小纤细的女子，同样一身黑袍，仰头看向礼查酒店的楼上时，皮肤过于白皙的双手慢慢地将遮住头部的袍子褪下。
沉默片刻，她轻轻地说道：“羲和师哥，在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远远的看着他的……”
又一辆电车叮叮响着从马路正中驶过，待车完全过去，巷子口中已经空无一人，在女子站过的地方落着一朵干枯的鳶尾花。
——
礼查饭店一楼有一个规模很大的赌场，华丽的顶灯照耀着赌场，一派纸醉金迷。爵士乐队在小舞台上忘情演奏，乐曲节奏悠扬，却又令人莫名亢奋。西装革履的侍从们端着托盘在各个赌桌前穿梭。赌客们三俩成群，围聚在赌桌前，有的在玩德州扑克，有的在玩轮盘。整个赌场内谑笑声、叹息声、高呼声不绝于耳。
章三爷是这里的常客。他带着华民初大摇大摆地走地赌场，得意地说道：“如果我师父真的是方远极背后的帮手，那根据我的预估，最多半年时间，他们就会来上海找你要卷。”
华民初往里面看了一眼，问道：“为什么不是现在来。”
章三爷撇撇嘴角，低声说道：“师傅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瓮中捉鳖，现在我们才是猎物，他不用着急，说不定，他还等着你帮他先把万山河找到呢。对了，我答应过六耳的事情我会做到，上海这里的一位卢少帅与我有交情，虽然关系看起来生疏，但我操作一下，对于保你一事，还是能做到的。”
章三爷从服务生的托盘里拿了想雪茄，动作纯熟地点着了，叼着雪茄往大堂最内侧走去。
穿过一个过道，这里是另一个房间稍小的赌场。他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招呼华民初跟在身后。
一位穿着性感的女侍从就站在门口，见二人进来，立刻上前接过了章三爷的礼帽，向章三爷点头致意，娇笑着问好：“柴先生来了，里面请。”
女侍身后的服务生也立刻过来，用托盘递上两杯香槟。
章三爷接过香槟，惬意地呷了一口。
华民初对这里的一切感觉浑身不自在，胭脂粉味太浓，酒气太冲。他接过香槟拿在手里，有些纳闷地问道：“我要学的是仙流之术，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章三爷看了他一眼，玩味道：“你虽然是仙流的后人，但却连仙流是什么都不知道。先来开开眼界，入个门。”
“我当然知道仙流是什么。仙流是谋篇布局，纵横捭阖……”华民初把香槟放下，不满地说道。
章三爷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迈着方正的步子继续往前：“仙流一开始入门哪有这么高深。不，应该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仙流，老祖宗取这个名号，是在给自己的脸上贴金。所谓仙流，其实就是骗术罢了。”
华民初拧拧眉，跟上他的脚步。这里与外面的大厅一样，中间是大堂，摆着各种小赌台，但是台面上的筹码明显比外面的要大得多，围坐在桌边的人也比外面的人穿得更光鲜。不时有人灰头土脸的从台前下来，马上又有人补上空位。筹码拔动的声音跌宕起伏。
他正好奇地东张西望时，正前方原本关闭的白色西式大门打开了，几个男子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
章三爷眼睛一亮，立刻挺起胸膛，堆着满脸的笑容迎上前去，还未走近，便已打着哈哈主动打起了招呼，“卢少帅，现在就走？”
这就是沪军的卢少帅，卢少杰？华民初定晴一看，那人一身西装，眼神高傲锐利，比他在滇南、广州见过的那些军阀看上去要昂扬锐利许多。
“柴先生。”卢少帅脚步稍缓，朝章三爷点了点头。
“我刚来，再摸几把？”章三爷笑眯眯地说道。
卢少帅拧拧眉，淡漠地说道：“改天吧，今日还有要事在身。”
“哦，那就不耽误卢少帅了。”章三爷立刻侧身让路，微弯着腰，一脸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卢少帅大步从华民初面前过去时，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冷漠倨傲。华民初连忙低头，也扮出生怯的样子，避开卢少帅的视线。
“行了，别装了，过来吧。”章三爷撇撇嘴角，继续往前走。
华民初往门口看，卢少帅一行人已经没有踪影。
“他也赌钱？”华民初对这人有些失望，没想到大上海的军阀也是混迹赌场的人物。
“怎么不能赌钱？”章三爷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若不赌，我去哪里赢来大把的钞票，又从哪里听来大把的消息。”
华民初拧拧眉，视线投向身边一张轮盘游戏的赌台。这是全大厅最热闹的一张赌台，轮盘前挤满了赌客，几枚锃亮的银珠正在轮盘里急速滚动。
章三爷紧紧盯着轮盘里的圆珠，眼中诡谲的光渐涌渐亮。华民初顺着他的视线看，实在感觉不到圆珠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让他看得如此入迷。
章三爷冷冷地笑笑，继续说道：“骗术是什么？一不是一，二不是二，是非倒错，乾坤翻覆。这，就是骗术。”
他说罢，手指头弹了一下，几枚筹码在赌台上落定。
与此同时，转盘里的圆珠停止了滚动，径直落在了红色的方格内，旋转了几圈后缓缓停下。
方格上的数字正是章三爷买定的那一格！
荷官看了一眼章三爷，用推杆将一大把钞票推到了章三爷的面前。
各位赌客们看着章三爷，发出一阵阵羡慕的惊呼。
“这一把赢大了。”
“有几百银元吧！”
华民初站在身后，看得有些惊讶，不知章三爷这一把是靠运气，还是另有乾坤。
章三爷微微侧头瞥了一眼华民初，眼角流露出一丝笑意，低声说道：“正好你这些天浑浑噩噩，如今厮混在赌场，也倒能混淆视听。
华民初神情一凛，小声说道：“要是有这份打算，最好是我一个人在这。”
“那就看你入门的赌术，多久能够融汇贯通了。”章三爷眯起左眼，又往赌台上丢下几枚筹码。
华民初立刻看向那些圆珠，开始推测最后的胜算。不如意外，又是章三爷赢了，没一会儿，面前就堆满了钞票，而华民初一点门道也没看出来。渐渐的，跟着章三爷下注的人越来越多了，荷官的额头不停地冒汗，不时瞥章三爷一眼。
章三爷凑到华民初耳边，小声说道：“盯住进入你圈套的人，找准他的欲望，放大他的欲望，让他成为你的棋子，帮你下一盘必赢的局。”
他话音刚落，手一挥，一把筹码落到桌上另一角。咔咔……随着钢珠滚动落定，大家发出一阵绝望的惊呼。
章三爷又赢了！
章三爷站在赌桌前拨弄着左手拇指上的那个玉扳指，神色恍惚，似乎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接下来两局，他都大失水准，连输两把。再开局时，他拧着眉站在桌前，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荷官忍不住提醒道：“先生，下注了。”
章三爷回过神来，抓起桌上的几张钞票塞进怀里，懒洋洋地说道：不玩了，剩下的你们拿着吧。”
荷官欣喜鞠躬：“多谢三爷。”
荷官将三爷面前剩下的钞票塞进兜里，乐不可吱地继续招呼其余人下注。
章三掏了掏耳朵，懒洋洋地往外走。华民初一边扭着头看着那个赌台，一边跟上他。
外面有个咖啡厅，章三大摇大摆地带着他到了一处卡座，二人相对而坐。
“刚刚是怎么赢的？”华民初拧着眉，不解地问道。
章三爷翘着腿，答非所问：“在我们仙流一行里，这些都是唐楷的入门功夫。第一步，找准你的行骗对象，验他的成色，明确他到底值不值得你骗，而那些帮腔的人其实也都是仙流之人，这一招叫做雾笼纱。”
章三爷伸出右手的食指，刚想说明，却看到了窗外马路上，希水正藏在人群之中冷冷的看着自己。他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窗子靠近了一点。
华民初立刻往外看去，警惕地问道：“怎么了，？”
马路上车来车往，人潮涌动，希水的身影早就没入人海，不见踪迹。

第107章 真心难断
章三爷定定神，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没事，第二步，将他引入你的局中，控制他的每一步。这一招叫做定乾坤，力道差一分一厘都很有可能被人发现破绽。”
华民初听了半天，压根没听到可以有效对付华谕之的办法，有些着急了，“我们要对付华谕之，这些江湖骗术没有用武之地！”
章三爷拧拧眉，态度强硬地说道：“你既然求我教你仙流法门，想了解我师傅的思维方式，就得听我的安排。若是这些都学不会，对付你爹更是痴人说梦。我现在要去见个朋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章三爷说罢，冷着脸拿起桌上的礼帽起身，径直离开。
“你等等……”华民初起身想要追赶，赌场内一阵哭嚎声骤然响起，惊得他停下脚步。大堂里的人都在往后面看，小声议论。
他犹豫了一下，往回走了几步，寻着哭声看过去，只见就在转盘赌局前，一个中年人正瘫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往外逃，几名凶神恶煞的赌场保镖将男子拖回去，死死到在地上，粗鲁地从他衣兜里往外掏钱。
“妈的，输了钱还想跑！”领头的保镖踩住男子的手，用力啐了一口。
男子死死地抱住他的腿，哭嚎挣扎苦苦哀求：“求求你们了，这是给我老娘抓药的钱，我不能输啊！我求求你们了，这是救命的钱啊！”
“愿赌服输，这是规矩！玩不起就别他妈进来。”保镖拿到了钱还不算，一人往这人身上招呼了几拳头，这才扬长而去。
华民初认出了这个男人，他就是方才跟着章三爷下注的其中一人，但章三爷收手之手，
这人还在继续疯狂下注！他拧拧眉，想到了章三爷说的话，这些人又何尝不是自找呢？进了赌场，等于一只脚踏进了别人的陷阱。
虽然如此，华民初还是觉得这个男人看上去有些可怜。他拧拧眉，拔腿追向章三爷，赶在他要上黄包车前拦下了他。
“怎么了？”章三爷斜着眼睛看他，表情玩味地问道。
华民初气喘吁吁地伸手，“把你刚才赢得钱拿来！”
章三爷扬扬眉，问：“为什么？”
华民初指指身后还坐在地上哭的中年男人说道：“你赢走了人家救命的钱，我找你学艺，可不想多生事端。”
章三爷愣怔片刻，突然放声大笑。
“我没在开玩笑。”华民初等他笑完了，严肃地说道：“把钱给我。”
章三爷收起笑意，狠狠地在地上啐了一口：“我光明正大赢来的，为什么还回去？我是个赌徒，是个仙流，我不赢他们，就轮到他们把我扒得底裤都不剩。我没有闲心像你钟大少这样爱当活菩萨，收起你那连个铜子儿都不值的同情心吧。”
他说完，直接登上了黄包车，冲着发楞的车夫吼道：“愣着干吗？拉你的车。”
黄包车正要走，华民初几个箭步挡在车前，大声说道：“你随便打赏荷官的，都不止那几个大洋，为什么非要置人于死地？”
章三爷看着他，冷冷地说道：“愚不可及！你连个赌徒的心思都看不破，居然痴想着去帮他。你信不信，就算我把这钱还给他，他还是会重新扑回赌桌上。在赌徒的眼里始终抱有一丝幻想，越输便越不甘心，越不甘心便越难以克制自己。我给他的本钱越多，他就输得越多。要是那几个大洋在他手里，他欠下的赌债，恐怕就不止是没了老娘那么简单，会被剁手跺脚，你知道吗？我不帮他，是救他。”
一通话说得华民初哑口无言，片刻后，他苦笑着自言自语：“这就是仙流吗？我爹……华谕之，他难道也是这种铁石心肠的人？”
章三爷的脸色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讳莫难测，他睥了华民初一眼，轻蔑地主道：“就你还想学仙流？你堂堂钟家大少爷，从小锦衣玉食，除了那点狗屁不是、高高在上的悲悯之心，你可懂半点人间疾苦？从来只有别人猜你的心思，讨你的喜欢，你何曾需要察言观色，考虑别人的想法？”
华民初脸色灰了灰，小声说道：“我……都可以学。”
章三爷用手扒开他，嘲笑道：“学不了的，我的大少爷。人人都被一点欲望驱使，活得猪狗不如，所以才互相争抢。可你呢？打出娘胎就什么都有，你就没什么欲望，挂在嘴上的是道义，提在手上的规则，自然也就不懂别人的欲望，更不懂怎么操纵别人的欲望。过不了你心里那个槛，别说胜过华谕之，你连站在他面前都不配。能教的我都会教，但是我做好自己面对他的安排，所以，这些话我不会再多一句了。”
章三爷说完，不耐烦地挥手，催促黄包车夫拉着他离开。
华民初看着章三爷远去，嘴角慢慢扯出一丝苦笑。
——
章三爷刚拐进小巷，黄包车的车夫突然转身，乌刺直抵章三爷的喉头。原来，车夫是是一方所扮！章三爷却并不害怕，而是佯作无奈地乖乖举起了双手。
一方恶狠狠地瞪视着章三爷，将其逼得紧贴着墙壁，冷酷地逼问道：“快说！你到底是在耍什么花招，持卷人信你，我可不信，只要让我知道你心怀不轨，我就立刻杀了你！”
章三爷试探性地推开了一方，笑吟吟地说道：“我就知道你在暗中保护他，你们这个持卷人就是因为有太多人宠着、供着才会一直这么天真！”
“你少给我耍嘴皮子功夫，保护持卷人是八行中每一个人的职责。”
章三爷笑容敛去，满眼嘲弄地看着他：“华民初作为持卷人，统领八行也是他的职责！他做到了吗？他把八行都弄没了！现在泥沙俱下，整个上海暗流汹涌，恐怕最搞不清楚状况的不是他就是你吧！”
一方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放下了乌刺。
章三爷理了理衣襟，怒气冲冲地说道：“是他自己找我学仙流之术，我教的方法算是有分寸了。我那时学艺，胆敢说半句真话，就要挨师父的训斥。若换是你们这位持卷人，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学骗术，哪有那么容易！”
一方尴尬地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章三爷走远。
巷子深远，路形错综复杂，章三爷不时踢到小石子，飞撞到墙上，咯噔地响。他拐过两个弯，突然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希水冷哼。
“我让你不要乱跑，你要是被人发现，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他放前走了两步，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我和你合作，什么时候都全听你章羽的命令了？”希水怒视着他，小声警告他：“你别耍花招。”
章三爷扭头看他，耷拉的眼皮子抬了抬，冷冷地说道：“我救你的恩，这么快就忘了？”
希水逼近他，毫不客气地说道：“救我的是羲和师哥，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总之我希望你安稳的躲着，别坏了我的事，也别坏了自己的事。”章三爷横她一眼，拔腿往前走。
希水紧跟上来，急切地问道：“你究竟想对华民初做什么？”
“如你所见，我在教他仙流之术。”
“你那只是赌术而已。”
“由浅入深，这道理你不懂？”
希水说不过他，恨恨地咬牙，威胁道：“我劝你别有别的打算。”
章三爷摘掉礼子摘掉，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淡然说道：“别忘了，你现在易阳之术尽失，谁也打不过，拿谁都没办法。还有，我现在只是觉得，你还是过份担心你的持卷人、你的师哥！”
希水脸色变了变，冷冷地说道：“你想多了，我没有担心他。”
“我想多了？我只不过把他带来赌场，就让你这么紧张，不顾危险跑到这里来堵我！怎么，你还怕他一个七尺男儿走了歪路？若这么容易被我带歪了，他就不配当这个持卷人”章 三爷轻蔑地瞥她一眼，怪笑道：“你口口声声说跟我来上海是为了掰倒方远极，问问你自己，是不是真的这样想！”
“就是这样想。”希水嘴硬地说道。
“呵呵，我先前也告诉了你，华民初那小子说了，咱们还需要面对一位千年难遇的秦篆仙流华谕之。你如果不好好的躲着，当好我的底牌，因为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就要和我要个说法，咱们岂不是难成大事？””章三爷不客气地训斥道。
希水不甘示弱地说道：“既然你很清楚我们的任务，就别有旁门左道的念头，华民初怎么样，与你我都无关。”
章三爷叹了口气，语气稍缓：“丫头，你不信我没关系。但是人呐，总得清楚自己。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自然最好，你我都做好了觉悟，知道自己民要做什么。但如果你还惦记着你的师哥，那就不合适了。最后再让我提醒你一遍……”
希水脸色骤变，慌张又急切地呵斥道：“你闭嘴！”
章三爷笑容渐浓，盯着希水的眼睛，慢悠悠地说道：“当初广州火车站，他救的可不是你。”
希水眼眶瞬间红透，掉头就走。
章三爷理了理衣领，依然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前走。长巷深深，早已不见希水的身影。

第108章 老友重聚
街道上，花谷快步从一家酒楼后厨扑出来，躲在巷子角落，脱去了侍从的衣服，狼吞虎咽地偷吃着刚顺来的吃食。她已经快饿死了，来广州几天，一直没能找到华民初。千阳坊众人归顺方远极，她上火车时已经是身无分文，到了这里也不敢大张旗鼓找千手的人，谁知道现在这些人到底是听命于谁？
花谷一边吃，一边想起广州与爵爷、柯书分别时的对话，不禁委屈得眼眶红了。
“狗屁爷们，关键时刻掉链子！”她委屈地骂了一句，被包子噎到，捶了一番胸口，感觉更委屈了。
就在这时，她身后突然传来了一把熟悉的嗓音。
“你没听我话，等解决了这里的事情，咱们一起回去吧。”
花谷猛然回头，只见爵爷正站在她的身后！
“你没回昆明？”花谷错愕地问道。
爵爷走过来，手指在她唇角抹了一把，又心疼又好笑地说道“你都没回去养伤，我走干什么？”
花谷恍然大悟，用力推了爵爷一把，怒气冲冲地骂道：“你早就准备来上海了，你骗我！”
爵爷被她推和退了好几步，站稳后，递去一瓶牛奶，叹了口气：“爷是心疼你，喝了吧，长点个头。”
花谷眼中柔情闪动，佯装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夺过牛奶，背对爵爷偷笑：“你才需要长个子。”
爵爷笑眯眯地站在一边，等她喝了才说道：“走吧，去找持卷人。”
“可是，还很饿！”花谷的目光直接往路过的人身上扫，他们的怀表，首饰，看上去十人诱人。
“我们立过誓，不乱偷的……”爵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颤了颤，“你能忍住么？”
花谷咬牙吸气：“正在忍！”
咕噜……肚子里传来饥肠辘辘的声音，但这声音却是爵爷发出来的。她惊讶地看着爵爷，突然明白过来，这爷们也饿着呢！
爵爷揉了揉肚子往外走，小声说道：“不行，撑不到持卷人需要我们的时候了。”
花谷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上：“那就，坏一次规矩？”
爵爷看了看好，自我安慰：“不算坏规矩，这叫救命！”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停在不远处，司机下去了，车门没关。二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地双双往车前靠近，一个盯着司机，一个绕到后车门处，用力拉开！
车里坐着一位女子，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飞快地转头看，二人四目相对，爵爷顿时乐了。
“对来是你这个财神爷！”
花谷听到动静，几大步过来看，原来是钟瑶坐在车里。
“这太富了，咱劫不了。”花谷也乐了！
钟瑶听着二人的话，马上明白了他们刚刚想做什么，掩着唇笑，并不说破：“来了怎么不告诉小初一声，赶紧上车。”
司机也回来了，二人看着司机，又楞了。
柯书！
“太好了，都来了。”花谷扁了扁嘴角，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又开始叫唤。她捂着肚子，有点难为情地转开头。
爵爷大大咧咧地说道：“先救命，带我们吃饭去。”
钟瑶微笑着点头，向柯书说了个地址，四人驱车前往目的地。
四人的车子渐渐驶远，启鸣一身白色西装，带着礼帽从路边的小店里出来，视线投向钟瑶四人离去的方向，冷冷一笑。
——
大雨倾盆而下，唏里哗啦地砸得地上水花四溅，小街两边汇了两条涓涓细流，卷着落叶，碎纸屑，湍急地往前滚动。
华民初蹲坐在街角，表情呆滞地看着街上小跑避雨的行人，任凭雨水冲刷着自己。
他还在想章三爷对他说的话，有很多事情他理解不了、想不通。与人为善到底哪里有错？为什么人与人之间要像恶狼一样厮咬不停？他让章三爷退回赢来的赌资，又怎么是愚不可及呢？
华民初看着大雨，感觉自己与这大上海，甚至整个世界格格不入。他不知道到底是自己错，还是他们错了。
不远处，钟瑶撑着雨伞站在角落里，心疼地看着华民初。雨势越来越大，街道上只剩下华民初一个。她终于走上前，撑开雨伞打在华民初的头上。
华民初飞快地抬头，看清来人是钟瑶时，眉头拧了拧，视线回到雨中，“姐，你怎么来了？”
钟瑶扶着他的手，温柔地说道：“刚去接了三两个朋友，小初，咱们回去吧，雨太大了，别伤了身子。”
华民初推开她的手，声音闷闷地说道：“我没事，姐，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章三爷的底牌到底是什么，完全没有头绪。”钟瑶摇摇头，又拉住了他的手，试图让他起身。
华民初依然坐着不动，任脚泡在雨水里，疲惫但坚定地说道：“继续查，我也会乖乖的在他面前做个学生。”
“你还是信不过他？”钟瑶犹豫了一下，索性也在他身边坐下。
华民初拧拧眉，看向她浸在雨水里的裙摆，语气有些急：“不，我信得过他，但他却信不过我，我得知道他的底牌，才能把所有的事情算到。”
钟瑶仔细回忆了一下，小声说道：“他在广州来找我的时候是晚上，我看的并不真切，但我猜底牌应该是两个帮手。两个人站得有点远，看不太清。”
“两个人？”华民初眉头紧锁，迅速回忆在礼查饭店和赌场见过的人，看有没有可疑的人物出现过。思索一圈，一无所获。
钟瑶见他愁眉不展，想活跃一下气氛，于是说道：“花谷、爵爷、启鸣他们，怎么办？”
华民初没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地说道：“章三爷说很快方远极和那个人就会来了，我会尽快藏起来，等弄明白了三爷的底牌，然后去找万山河绘卷。”
钟瑶楞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自己问题。
华民初叹了口气，摇头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让他们来上海，只能希望他们再坚持坚持了。”
钟瑶眉尖轻蹙，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华民初来上海之前叮嘱过柯书等人，让他们不要过来。华民初太怕失去这些人了，所以不让他们来。而这些人也担心他出事，所然悄然跟来。
钟瑶答应了柯书和爵爷，暂时暗中保护华民初，不让他知晓他们已来上海之事。另一方面，也让方远极掌控到柯书他们的动向。
华民初没有再与她说话，爬起来，慢步往雨中走去。
钟瑶无声地叹气，跟在他身后，小声说道：“你只管做你的安排，其他的事情我会照料好，我们在上海安顿的地方也安排好了。”
华民初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着钟瑶，呼吸急促地说道：“姐，三爷有一点说得对，如果我生来什么都有，那我就没有什么欲望。没有欲望，就不会懂得有欲望的人怎么想，我就永远无法战胜那个人。”
钟瑶拧拧眉，轻声说道：“我觉得他说的不对，你的经历给了你别人没有的视野，这是最重要的。”
华民初越喘越急，突然一把抓住了钟瑶的肩膀，轻轻摇晃，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说道：“总之，我会努力变得更好的！”
钟瑶看着他坚定的眼睛，点了点头。
“现在可以和我回去了吗？”她小声问。
回去？
回哪儿？
华民初没出声，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钟瑶。毕竟他一直是一个没有家，没有爹娘的人。
——
雨水淅淅沥沥地敲打青石板，幽长的弄堂尽头立着一道石库门。往里看，一栋青瓦白墙的大宅隐于石门后。希水、羲和藏在石库门角落往大宅看。
“持卷人就和钟小姐住在这里。”羲和小声说道。
希水脸色平静，不喜不悲，轻轻地点头：“嗯，他的家。”
一只乌鸦啼叫而过，翅膀扇落了雨水，飞溅到二人脸上。羲和叹了口气，抬袖给她擦脸，低声说道：“小时候的事情你可能大多都记不得了，等到上海的事情结束，我们也回昆明，重建三野坡，也把家找回来。”
希水垂下眼睛，冷静地说道：“那些是之后的事情，那就都之后再说吧，现在确定了住处，劳烦羲和师哥每天来此处几次，确认持卷人的安全。”
“几次？像这样凑近了看他，很容易被谛听和持卷人发现。”羲和拧拧眉，小声警告道。
“章羽让我们不许见持卷人，和华谕之一样以死为衣隐于暗处，直到方远极出现在上海，再暗中伏击，想的倒是周全，但敌暗我明，我们自己得留好准备，羲和师哥，我相信你的能力，谛听一行的追踪，可难不倒你。”希水又看了一眼前面的紧闭的宅门，慢步往回走。
羲和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不时抬头看看她。
希水突然停下脚步，轻声说道：“对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愿意叫他持卷人了？”
羲和愣了愣：“从昆明之后，我一直跟随着章三爷暗中调查，看到了他身上的好。所以……”
希水点了点头，又沉默下去。
羲和和她并肩走着，扭头看着她素白的脸，轻声说道：“话说回来，现在师妹你，做事的决断倒是很像持卷人。”
希水掀了掀被雨水濡湿的睫毛，转头看向路边一朵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野花。
羲和喟叹一声，惆怅地说道：“对不起，当初……取了情蛊。”
希水身形晃了晃，眼神一阵恍惚，幽幽地说道：“取了便取了，他又不爱我，情蛊就是徒增的障碍。”
羲和看着希水表情的变化，叹了口气。就在这时，突然弄堂另一头有脚步声传来，二人 赶紧闪身躲开，眼睁睁地看着钟瑶撑着伞快步走进了石库门。
推开门，桓叔正在院子里收拾花盆，钟瑶向他温柔地问了声好，收了伞，径直进了内堂。希水刚想说什么，却突然意识到有动静，立刻与羲和闪身离去。
大门依然关上了，希水怔怔地看着关闭的木门，眉眼间浮起一抹愁绪。
桓叔的声音若隐若无地传了出来：大小姐，江浙一代的事情，都按照你的安排办妥了……
后面的话被雨水淹没，二人没能再听清只字片语。

第109章 初有所成
二人刚走，启鸣进了弄堂另一头的屋子。房东殷勤地给他介绍完小院和整条弄堂的情况，捧着他给的赏金，欢天喜地地离开了小院。
黄昏的微光落进屋里，像浅淡的一滩水渍，随着光线的渐暗，往门外缩去。
他一身白西装泅了水渍，现出淡淡的米色。他把西装脱下来，甩了两下，搭在椅背上，一手插在裤兜里，慢步走到桌前，握着桌上的白瓷茶壶，慢悠悠地倒了杯茶。递到嘴边时，眼睛也看向了窗子外面。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钟瑶的那间大宅门。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来，他立刻放下茶碗，扭过头，警惕地看着门外来人。
“贝勒爷。”几个留着辫子的男子走进来，单膝下跪给他行礼。
他点着一根洋火，燃起油灯，淡然问道：“防谛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妥了。让人传出的消息是，南洋的富商染了瘟病，买下了这栋宅子，门外白条都已经封死。”辫子护卫垂着双臂，深弯着腰，毕恭毕敬地说道。
启鸣点了点头，饮了口茶：“好。”
护卫小心地抬眼，又说：“金绣娘明日抵沪。”
“更好。”启鸣坐下，看着窗外的雨水，不紧不慢地说道。
轰隆隆的雷声骤然炸响，雨水下得更猛了，像天要塌了一样，噼哩啪啦地商狂乱砸。启鸣眯了眯眼睛，嘟囔了句谁也没听清的话，然后走向里屋的雕花木床，踢掉湿掉的皮鞋，蒙头大睡。
护卫忠心耿耿地站在外面，警惕地观察着屋外的情况。
渐渐的，天地间除了雨声，再无别的声响。
——
一个月一晃过去。
华民初这个月跟着一方学乌刺，跟着章三爷习骗术，皆有进展。这日，又到了和章三学赌术的时候。
华民初和章三爷面对面坐着，两人面前放着一大沓纸币，大堆银元，堆得像两座小山。这是他们刚从赌场赢回来的。
华民初盯着章三爷的眼睛，严肃地说道：“我要一半！”
章三爷笑着摇着折扇，看着眼前目光认真的华民初，摇头晃脑地说道：“不成，我七，你三。”
华民初拧眉，坚定地说道：“一半。”
章三爷撇嘴，用扇子敲打桌沿：“你用我教你的法子赢了钱，还要一半？ ”
“行计的是我，仙流讲究“把岸三下水七”即使是三七，也是我七，你三，这也是你教的。”华民初抱起双臂，不急不忙地说道。
章三爷楞了楞，啪地一下收了扇子，挤出一副可怜样儿，拱着拳说道：“你要这些钱干什么？隐居在上海，哪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倒不如可怜可怜我，让我拿去快活。”
华民初索性伸手拿钱，直截了当地拒绝：“少来这一套！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章三爷看着钱被他一把拿走，眯起眼睛一笑：“钟大小姐有的是钱，用不着你给她花。”
他这话摆明了是刺激华民初，但华民初毫不为其所动，继续抓桌上的钱，一把一把地往自己带来的箱子里放。
“你不用管那么多。该我的钱，一分也别少我的。”他冷漠地说道。
章三爷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好吧，好吧。你开始计较钱，也算进步可嘉。五五就五五。”
这一回，他似乎下了很大决心，站起身，挽起袖子，桌上堆积如小山的纸币分成两半。
华民初目不转睛盯着他的动作，不放过每一个细微的手势。
眼看钱堆越来越小，章三爷瞅了瞅华民初，试探道：“要不，你四我六？”
华民初坚决摇头，地接将桌上一半的钱往身前一拢，尽数放进自己的皮箱。
章三爷一脸遗憾地看着那只皮箱，很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华民初扫了他一眼，拎着皮箱就走。这是他第一次在赌场大胜，心情极佳。但刚出了饭店大门，他突然察觉得不太对劲，打开皮箱看了一眼，暗骂了句：好你个章羽！
箱子里只有表面一层是纸币，其余的全是白纸，而他甚至不知道章羽是何时调的包！
309号房间里，希水推门走进去，面无表情地把一封信递给章三爷。
“羲和师哥刚从前台拿到了一封信，是从方远极那寄来的，信里说的是希望与华民初休战。简直可笑！我估计他也在盘算着万山河绘卷的事情，你要留心了。对了，帮华民初找万山河的事情，你有没有进展？”
章三爷接过信，却没有打开，在手里抖了两下，笑道：“关于万山河，我这没什么进展，不过你上来是为了送信，还是别的原因呢？”
希水抬眼看他，淡漠地反问：“三爷，你猜呢？”
章三爷五根手指掐了掐，装模作样地算道：“我猜他马上要回来，你要留在这里见他一面吗？”
希水神情恍惚了一下，随即轻笑：“我若去见他，那岂不是坏了你的大局。”
章三爷撩起长袍坐下，一脸玩味地看着希水：“情感嘛，本就难以控制，要不这一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去见见他？”
就在这时，门砰地一声推开了，随着华民初一声“章羽”的唤声，大把白纸从抛进来！满屋子白纸纷飞飘落，而房间里已无希水的身影。
华民初站在屋内，冷冷的看着章三爷：“钱呢？”
章三爷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道：“反反复复，真真假假，你可不能怨我，这也算是一课。”
华民初捏着拳头，没有言语。
章三爷放下茶碗，笑着问：“不服？”
华民初沉默片刻，冷冷地说道：“服。”
章三爷将茶杯放到一边，起身站到华民初面前，慢条斯理地说道：“等你有本事骗到我一回，就算是你毕了业。”
华民初嘴角扬了扬，嘲笑道：“我又不是没有赢过你，别忘了你是怎么离开北京城的了。”
章三爷并没有被华民初激怒，他看着华民初，气定神闲地说道：“但你没有单独赢过我。”
华民初一愣，随即傲然一笑：“好，你今日骗我这些，我下次定会让你十倍奉还。”
章三爷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狂笑出声。
华民初看着他，眉头渐锁，不满地问道：“怎么，不信？”
“信！我信！我只是觉得有趣，堂堂钟家大少爷，堂堂谕之先生的劫难独子，竟会为了钱的事情和我这么认真的较劲。真是有趣的劲，好像是变了个华民初，站在我的面前。”章三爷擦着眼角笑出的眼泪，指着他连连点头。
华民初盯着他，镇定地说道：“我没有变成另一个华民初，但是身上的改变我很清楚。”
“哦？说说看。”章三爷坐下，指着对面的椅子朝他点头。
华民初站在屋中没动，转头看着窗子外的光线，低声说道：“以往，事情在我眼中只有眼前的一面，自从了解仙流之后，我好像多睁开了一双眼睛，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变的更加清晰、通透了。”
章三爷想了想，轻轻点头，“那倒是，现如今，你已经强于大多的唐楷仙流了。”
华民初拧眉，不甘心地问道：“只是唐楷？”
“你现在地功力也就是最低一等，呵呵，不过你毕竟是华谕之的儿子，天姿卓绝，我相信很快，你就能更加精进，甚至在两年的时间内，到达汉隶的境界。”
两年？两年他哪等得起？两年之间还不知道华谕之把这八行折腾成什么样，又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华民初摇头，低喃道：“两年太长……”
章三爷看着他，小声说道：“那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不过你的这番气魄，到也算是个合格的仙流了。”
“我虽学仙流之术，可却从没把自己当过仙流之人，要说和你们仙流哪儿一致，也就勉强一个共同点。”
章三爷楞了一下，追问道：“什么共同点？”
华民初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要赢。”
章三爷又楞了一下，眼中渐渐有了笑意，点着头说道：“很好！很好！有些入门了。”
他说完，起身走到墙角，提出一个稍小的皮箱，塞给华民初：“这个给你。”
轮到华民初发楞了，他掂了掂皮箱，颇有些重量！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道。
“钱啊。咱们从卢少帅身上赢来的钱，说好的三七分成，这三，我还是给你。”章三爷眉开眼笑地拍了拍皮箱，“五五你就别想了，你还不够拿五成的功力。”
“不会又是假的？”华民初更加狐疑了，直接打开了皮箱，随便抽出一沓钱点了点，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纸币大钞。
华民初关好皮箱，不解地问道：“你已经成功地骗过了我，又为什么主动给我钱？”
章三爷笑着呷了一口茶，语重心长地说道：“这还是一课。赢的甜头，你得亲自尝尝。赢了一次，就想要第二次，第三次。以后，你就再也不想输了。”
说完，他递上一封信，小声说道：“方远极的人以为你在这酒店生活，寄来的函件，商讨休战之事。”
方远极给他信？华民初正色接过函件，飞快地拆开。
章三爷坐在一边，慢悠悠地品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第110章 谛听之宫
华民初看完信，久久地坐着，不言不语。就在章三爷快忍住时，华民初突然把信塞进怀里，抬头看向章三爷，低声说道：“能不能再给我说说……他的事？”
章三爷楞了一下，显然没懂他的意思。
“知已知彼……”华民初不太愿意提那个名字，他抿抿唇，索性把后半句话整个吞了回去。
“他啊……”章三爷反应过来，沉吟片刻，仿佛也不知道从哪里起讲。
“你怎么拜他为师的？”华民初索性直接问他。
章三爷又被他问楞了，想了好一会儿，嘿嘿地笑了起来，“我还真记不起来了……我那时候还是一个少年郎，模样比你还好看。”
华民初看着他削瘦到凹陷下去的脸颊，实在想像不出好看这个词能与他有什么联系。
“我那时候穷。”章三爷翘起腿，慢慢打开话匣子，“我那里谋生的手段，就是背着一个木质的弹珠游戏机站在街角，仔细地观察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从他们脸上分辩哪些好骗，哪些不好骗，然后就把游戏机支在路边上，等着他们来上勾……”
华民初听楞了，这不是他第一次跟随章三爷去赌场时玩的那个钢珠赌台？
“那时候我技艺还不是很精湛，有那么几天，总有一个长相俊朗温和的中年男人来我的摊前来，还不时指点我几句，我还记得他说的话……”章三爷眯着眼睛，脚尖轻晃，学着那种语气：“小羽，仔细观察，找到他们的痛点和渴望。”
那中年男子，便是华谕之吧？华民初听入了神。
章羽晃了几下脚尖，又嘿嘿笑起来，“当时，有一个中年男人，正和几个马夫站在街角，向他们吹嘘他家曾经有多阔气，他家祖上是亲贵，铁瓷儿。别人都是一身短打，唯有这个中年男子穿着长衫，手指上戴着玉扳指。旁边的人都问他，饭都吃不上了，留着扳指作什么，怎么不卖了。那男人说，扳指是十七贝勒赏的，是身份，不能卖。”
“所以你就去骗他的扳指了？”华民初不知为何，一下想到了那天自己在礼查饭店前遇上的那个中年男人。这一切还真是巧合，章羽遇上华谕之的时候有一个中年男人，他去找章羽学骗术的时候，也遇上一个中年男人。是冥冥之中有注定，还是一切皆有因果？
“别打岔。”章三爷对他打断自己的回忆颇是不满，瞪了他一眼，不许他再出声。
华民初抱起双臂，表示配合。
“师父当时说，若我能骗倒那个男人，就收我为徒。我当时对他是又崇拜又羡慕，像个仙人一般、每天穿着青色长衫来去的师父，就是我那时候最想变成的大人物。所以，我背上游戏机就朝那个男人走了过去，就这么擦肩而过的时候……”
章三爷打了几个手势，停下来，看向华民初。华民初耸望，掩嘴，表示自己绝不了声。章三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说。
“我就佯作不慎，撞了一下那个男人。他兜里装着钱，一碰就叮咚地响，还有几个钱。当时他就恼了，瞪着我就骂兔崽子。像这种大爷，是给大人物当过奴才的，别的没别着，狗仗人势学了不少，最爱听好话。所以我就给他赔不是，一口一个爷地叫他，他果然高兴了。然后我就把游戏机支在了他们附近，开始吆喝。师父就是那天教我的，行骗者是左手画方，右手画圆，身在局中却又置身事外。我给每个过来玩的人两个免费的弹珠，诱他们上勾，给他们小甜头。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越输越想玩。那个男人一开始在外面看，后来终于忍不住凑过来了。我也给他两个弹珠，但他不勾，只蹲在了木质弹珠机旁边看……”
章三爷一口气说下来，神情陶醉，似是完全沉醉在自己的第一次胜利之中。
华民初看着他的表情，却是五味杂陈。仙流，为何做的不是仙一般的善事，却是行骗？章三爷原本只是街头一个摆小摊的少年而已，现在的他，又哪里看向出当年一丝半点的少年情怀？
章三爷没有发现华民初的表情变化，他兴致勃勃地给华民初讲解游戏机的玄妙之处。
“弹珠游戏机右侧木板的底部是有机关的，只要悄然扶住，你想让珠子进就让珠了进，你让它落空，它就落空！任你揣多少铜板来，我也能给你赢个精光。当然，我一开始只会让别人赢，直到那个中年男人上勾。他先是用两个免费的珠子试了试，赢了点小钱，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把赢的输光了，又把口袋里的铜板也输光了。想找其他的车夫借，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理他。在这个时候，他要是走了，也就输掉一天的饭钱而已，可是他不走！他输红了眼，也觉得之前赢得轻松，我稍引诱，他就把扳指放了上来！”
章三爷这时候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指着华民初说道：“这就是我教你的第二招……盯住进入你圈套的人，找准他的欲望，放大他的欲望，让他成为你的棋子，帮你下一盘必赢的局。”
华民初像是听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戏，他盯着章三爷问：“后来呢？”
章三爷得意洋洋地说道：“这就是第三招了。他一定不会甘心，所以他会要来抢回去。这个时候你就得跑得快跑得妙！师父就在一边看着……”
华民初猛地站起来，拎着皮箱就走。这就是华谕之教给一个辛苦谋生的少年的一切！华谕之！华民初对这个名字感觉到了无比的厌恶。
从礼查饭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去饭店的打扮了。西装革履，皮鞋锃亮，门口的服务生对他态度毕恭毕敬。
他冷冷地回头看了看这间物欲横流的大饭店，看着形形色色的人们，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然后转过身，慢慢地往人潮中走去。此时他的眼中世界已经不同，每个人在他的眼中都不再是以前的模样。他们戴着面具，藏着野心和贪婪的脸，再像野兽一样活于这个世间。
此时突然有个女子和他擦肩而过，他恍惚中似乎看到了希水，身体猛地一抖，飞快地转身看向身后。
那个身影已经汇进了人潮，消失不见。他失落地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去。希水怎么可能再回来呢？是他亲手抱着她上了木排，送她去了最洁清的江水深处，距今，已经有数月。
她在那个世界，还好吧？
他的身影越去越远，在路灯后，希水放下兜帽，缓缓拉起袖管，纤细的手臂上是用墨画在手臂上的上海路径图。然而袖管拉的更高时，一个歪歪扭扭的“华”字格外醒目。
华民初……”她轻喃道，眶眶潮湿。
——
西餐厅的玻璃窗外是灯红酒绿的上海滩外景。厅内灯光幽暗，一支西洋乐队演奏着慵懒的爵士乐，餐厅一旁是舞池，里面有三五对客人在优雅跳舞。
华民初坐在一张铺着精美桌布的餐桌旁，动作绅士地抬腕看了看表。他和钟瑶约好的时间已经到了，她还未出现。
正等待时，餐厅玻璃门拉开，打扮焕然一新的钟瑶快步走了进来。
这是华民初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约她出来吃饭，对钟瑶来说，简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在家里试了二十多套衣服，才勉强确定了身上这套。化妆又费了些时间，一心想着在他面前能更好看一些。
看到坐在桌前的华民初，钟瑶神色喜悦，加快了脚步，到了他面前时，又矜持起来，笑容浅浅地唤了声：“小初。”
华民初站起身，为钟瑶拉开了椅子，扶着她的肩入座，低声说道：“姐来了，之前的事情，对不起。”
钟瑶微微一笑，小声问：“之前？对不起什么？”
华民初没有接话，突然笑了笑，主动拉起她的手，小声说道：“阿瑶，和我去跳个舞吧？”
钟瑶被他突然改变的称呼弄懵了，直到被他拉进舞池也没能反应过来，呆呆地问道：“你，你刚刚叫我什么？”
华民初轻揽着她的腰，笑了笑。
钟瑶被这样的他弄得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舞池中灯光迷醉。
钟瑶眼神如梦如幻，而华民初却面沉如水。
桓叔不知何时进了餐厅，一直站在舞池边，视线追着华民初和钟瑶走。
钟瑶突然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华民初，担忧地说道：“小初，我怎么觉得，短短一个月，你像变了个人一样。”
华民初呶呶嘴，问道：“我变成什么样了？”
钟瑶茫然地摇头，低喃道：“说不出来，但是就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华民初低眸看她，沉默了会儿，淡淡一笑：“那你是喜欢现在的样子，还是以前？”
钟瑶认真地想了想，红着脸说道：“都喜欢，因为你是小初。”
华民初轻吸了口气，身体微附下去，在钟瑶耳边小声说道：“方远极来了消息，字句里面说的虽是停战，但我能确定，他也在寻找万山河绘卷。我先走占得先机，但也只有非常紧张的时间去准备。”
钟瑶心一沉，注意力果然回到了万山河绘卷上：“你打算怎么做？”
华民初眼神一凛，冷酷地说道：“我准备用那个人方式，确保自己的万无一失，我得把自己藏起来就像死了一样，阿瑶，你得帮我。”
钟瑶点头，脚步渐缓，严肃地问道：“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华民眼角余光看向舞池边，低声说道：“别停，桓叔在看，继续跳舞。”
钟瑶趁转圈时，朝舞池边看了一眼，只见桓叔果然站在那里，立刻收回了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跳舞。
在舞池边上桓叔的视角来看，这两个年轻人正拥抱在一起，亲密地耳鬓厮磨，咬耳朵说悄悄话，看上去浓情蜜意，没什么可疑之处。
钟瑶定了定神，搂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说道：“如果我帮你的话，黑纱的庇护就都没有了。”
“我料想过了，只能铤而走险。”华民初的脖子有些僵硬，他微微躲了一下她的嘴唇，低声说道：“阿瑶，你只需要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钟瑶迟疑半晌，像是下定了决心，在他耳边说道：“去‘宫’。”
华民初迅速拉开和她的距离，不解地问道：“宫？什么宫？”
“谛听行以五律排布，商角徵羽分别代表信息的加密、传递、发布，而“宫”则是每座城市都会有总部，如果你在那里，能够绝对安全，因为华谕之的手掌，没办法触及到最核心的谛听一行。”钟瑶解释道。
华民初眼睛一亮，激动地问道：“在哪？”
钟瑶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我之后会带你去。民初，我要你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华民初笑笑，手一扬，带着钟瑶转了一个圈，她腰往后一仰，躺倒在华民初的臂弯中，和他四目相对。
华民初凝视着她如水般温柔的眉眼，柔声道：“当然，我相信你，阿瑶。”
正在这时，一曲终了，舞池中的男女纷纷摆了个谢幕的姿势。
华民初拉起钟瑶，把她紧拥在怀里。钟瑶趴在华民初怀中，缓缓闭上了泪光闪闪的眼睛。

第111章 只身探险
叮当当……
弄堂里传出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一名瘦小的报童斜着把一条腿伸进自行车三角杠里，灵活地蹬着比他大了两倍的自行车，飞快地冲出弄堂。
“卖报了，卖报了！”报童吸着鼻涕，大声叫卖。
路人纷纷让路，没几个人愿意叫住报童的买份报纸的。报童跑完一条弄堂，往往卖不出几份报纸。
华民初从弄堂拐角走出来，谨慎地观察了一圈四周的情况，悄然跟随着报童往前走。
报童一路往前，路上仅停了两回，卖掉两份报纸，一脸沮丧地拐进了东边的弄堂里。华民初立刻上前去，躲在青石牌坊后看着报童。只见他在一片民宅外停下，抓着车铃摇了好几下，发出一串有规律的铃声。
华民初暗中记下铃声响动的次数和长短节奏，甚至自行车摆放的位置，朝向，都不敢忽略。
报童摇完铃，将一份报纸扔在地上，在民宅门口颇有节奏的敲了三下门。不一会儿，有一人打开门，拿起报纸，往两边看了一眼，缩回门内，手从门里伸出来，递给报童一叠“申报”。随后大门关紧，报童摆正自行车，蹬上去继续往前走。
华民初把报纸的朝向和敲门的节奏也默默记牢。谛听做事，就连呼吸的频率都有门道，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忽视。等报童出发，他也迅速从藏身之处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报童后面。
这小报童大半天下来，送了七八个弄堂的报纸，挨家挨户地敲门，但只是偶尔在几处人家外摇车铃。华民初记下门牌和四周的特征，每一处摇铃的地方都有人出现，递给他一叠申 报。
待报童骑出弄堂，他立刻躲到了角落处，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飞快地在纸上画着报童走过的路线图，标注出谛听的接头点。
华谕之之所以可以掌握乾坤，一大半原因是因为没人知道他活着，他躲在暗处观察八行人的一举一动，随时做出安排。华民初要比他高得更高明，他要从华谕之的视线里完全消失，即使是谛听，也不能知道他存在于“宫”之内。
他就不信了，华谕之还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意拿捏他人的性命，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
夜色深沉，申报馆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从里面传出噼啪的打字声，以及报纸印刷时的哗哗声。谛听的很多信息就藏在申报的每一个角落，新闻、广告、甚至寻人启事，都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手段。
申报馆门口站着两名保安，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华民初穿着一身西装，在申报馆外徘徊，时不时打量着申报馆的入口，琢磨着怎么无声地息地潜进去。
这时，一个商贩挑着一担热酒酿从华民初身边走过，步子匆匆，扁担晃晃，直接往报馆大门走去。
华民初急忙上前拉住他，唤道：“小哥……”
商贩扭头看了他一眼，嚷道：“干什么，你别拉着我的扁担，我赶着给人家送夜宵嘞。”
华民初瞥了眼夜宵担子，笑着问：“这是给报社送的？”
“怎么了？”商贩点头，莫名其妙的看着华民初。
华民初笑笑，小声说道：“这担酒酿卖给我成不？”
“那哪行，”商贩一个劲儿地摇头，埋头继续往前走：“人家都定好了。”
华民初摸出一把大洋往商贩眼前递，问道：“这些够吗？”
这一大把银元，够买几十担酒酿！商贩顿时换上一副笑脸。把担子放下，双手接过了银元，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华民初又打量着商贩身上的衣服，说道：“衣服也给我。”
商贩瞬间警惕，盯着他上下打量，“你想干什么？”
“哦……”华民初拧拧眉，装出一脸神秘样子靠近他的耳朵：“我想给里面一位小姐来份惊喜，我加钱。”
商贩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犹豫半晌，最终没以抵挡得那把银元诱惑，把衣服给了华民初，揣着银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华民初把蓝色的布衫套到西装外面，挑上担子，埋头走进了报社大门。
报馆大厅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电话铃声不绝于耳。记者们背着背包，抓着相机，咬着笔，抱着稿纸，风风火火地在各个房间穿梭，没人理会华民初。
华民初进来时忘了问那商贩宵夜送往哪个房间，只能一间房一间房地找。
到了走廊最里头的房间时，一名编辑站起来，朝他连连招手，不耐烦地招呼他，“今天怎么这么晚才送来？快拿过来！”
华民初赔着笑脸说道：“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不过您放心，夜宵都热乎着呢！”
编辑拧拧眉，指着墙角说道：“就放那里吧，我们自己盛，明儿早上你来取。”
“好嘞。”华民初点着头，故意慢悠悠将夜宵担子搁下，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编辑和记者们的动静。办公室里的人都忙得团团转，没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立马过来舀酒酿吃。
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招呼他的编辑转身去接电话，华民初眼见无人注意他，飞快地脱下商贩的衣服，戴上一副眼镜，随后快步向外走去。
对面的办公室门上挂着一个淡金色的牌子上，上面写着‘申报馆总编室’几个字。
门大开着，往里面看，房间很大，密密地挤着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文稿、墨水、纸笔、台灯。电话铃声不时响起，记者们伏案忙碌着，笔尖在纸上走动得哗哗地响。华民初见无人注意自己，大胆地走了进去，侧起身从桌子中间狭小的过道走过，不时停下来看看记者们正在写的东西。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镜西装的搭配与很多记者差不多，没人多想，甚至没人多问一句。
铃铃……突然从华民初的头顶响起了铃铛声，他抬头看，这才发现原来半空中拉着好几道细绳，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铃声是从绳子一头响起来的，随着铃声响动，一头用夹子夹着的稿纸飞快地从绳子一头飞向另一头。
原来整个申报馆内部就是用这种方式交换文稿！
这还挺方便！华民初饶有兴致地看着稿纸穿梭，看着一头有人把文稿夹上去，另一头把文稿取下来，整个过程又迅速又安静，效率极高。
突然，他被人从身后用力撞了一下，肚子撞到桌角，痛得拧了拧眉。扭头看，一个浑身油墨、头戴鸭舌帽、身穿三件套廉价西装的小个子，正抱着高高一沓刚印好的报纸从他身后挤过，嘴里还不停念叨：借过借过，让一下。
华民初还没站稳呢，又被小个子强行从身前挤过去，整个人失去平衡，歪倒在一张桌子上。
唏哩哗啦地一阵响，桌上的笔筒倒了，钢笔和夹子滚了满桌子。
坐在这张桌旁的是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编辑，他用双手护着面前正在写的稿子，大声抱怨：“哎哟，走路小心一点好伐，你看看你看看，把我的字撞歪了。”
华民初赶紧扶正笔筒，连连道歉：“抱歉，抱歉，对不起。”
老编辑看也不朝华民初看，嘀嘀咕咕地把台灯往前拉了拉，把稿纸送到灯的跟前仔细看。
就在光照进稿纸的一瞬间，华民初发现纸面上有一抹阴影稍纵即逝。
是暗语？
华民初情不自禁地一把抢过老编辑手里的稿纸仔细观察，然而纸上只有老编辑的文稿，没有什么他想像中的谛听暗语。
是他精神太紧张看错了吗？
老编辑夺回稿子，勃然大怒：“侬做啥子事体？侬哪家来的？为什么我没见过侬？”
华民初赔着笑脸道歉，双手捧着稿纸，将稿纸送还给老编辑：“对不起，我以为我撞歪了您的字，所以看看……”
就在这时，老编辑捧着稿纸又坐回了台灯前，当灯光照在稿纸上，果然那暗影又出现了。华民初这回没有再鲁莽，他假装弯着腰捡掉落在地上的笔和夹子，暗中观察纸上的阴影。
这时他发现老编辑的台灯与别人的不一样，旁边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编辑桌上放着一盏另外样式的台灯。
华民初想了想，顺手从没人留意的地方拿过一张稿纸，来到那位三十岁编辑的桌边，堆着笑脸说道：“劳驾，借笔用用。”
编辑抬头看他，有些发怔，却还是把笔递给华民初。
华民初假装在稿纸上签字，将稿纸凑近台灯下仔细观察。灯下稿纸没有任何反应！
“哎呀，拿错稿子了。多谢啊。”他把笔还给三十岁的编辑，满脸笑容地道谢。
编辑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埋头继续工作。
华民初想了想，走到另一个桌边，故技重施，找编辑借笔：“劳驾，借笔用用。”
那人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指了指笔筒。华民初从里面拿了一支笔，装模作样在纸上划了两笔，把纸凑到灯下看……
一个印记出现在稿纸的角落！并且，这回可以看清楚那是一个谛听之印。
对，就是谛听之印！华民初强抑激动地直起身，观察这个出现谛听之印的台灯，它是绿色灯罩，款式与之前的老编辑的台灯一样！

第112章 自动消失
“看来印在灯罩上，不是纸上。而绿色灯罩都有谛听之印。”华民初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穿过办公桌狭窄的走道，走了办公室最后方。从这里往前看 ，可以清楚地看到，几乎每两个台灯里就有一个绿色灯罩！
他想了想，索性站到了一张无人的凳子上，俯瞰整个办公室。整个申报馆编辑室里，到处都是绿色灯罩，星罗棋布在申报馆各个角落，连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谛听之印的图案。
申报馆，居然真是谛听在上海的‘宫’！它是谛听的心脏所在！所有的命令与机密消息都是从这里传递出去的！用谛听才能看得懂的密码，直达每一个谛听人的手中。
他取下眼镜，在袖子上擦了擦，缓缓抬头看向眼前忙碌的人群。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里形成！
夜色降临。
红墙会社酒吧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没有。一方独自坐在吧台前，神色焦急地看着虚掩的酒吧门。
他在红墙会社里一连等了华民初一个多月，可华民初始终没有现身，正在他心急如焚，准备起身去找钟瑶打听时，酒吧的大门推开，他等了许久的华民初拎着一只皮箱，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眼前。
“持卷人，你终于回来了。”一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松了口气，过去往门外张望了一眼，关紧了大门。
华民初微笑着点点头，环顾四周，低声说道：“怎么这么冷清？”
一方拧拧眉，低声说道：“我给他们放假了，”
“一方大哥，我要消失一段时间，有些事要和你一起商量。”华民初在吧台前坐下，严肃地说道。
“消失？你要去哪里？”一方沉吟片刻，摇头说道：“华谕之不会轻易放过你，当行事谨慎！黑纱现在人手不够，持卷人还是不要出我视野的好。”
华民初笑了笑，沉着地说道：“我已经知道他是如何掌握我的动向，以后想要找到我，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是……”一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之前的教训实在太过惨痛，华谕之无孔不入，八行中出了太多叛徒，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放心让华民初一个人离开！
“一方大哥不要担心，不过，在我离开这段时间，我想托你给我办件事。”华民初把手里的皮箱放到吧台上，利落地打开，转向一方：“这些钱，你替我花了吧。”
皮箱里面全部是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满满的。
“这……要怎么用？”一方楞住了，拿起一叠钱捏了两下，全是真钱。
华民初环视着四周，只见会社内墙面斑驳，屋梁凋敝，一派陈旧气象。他走到墙角处，缓缓抄起锤子，回身望着一方，大声说道：“这地方，是该修修了。这些钱就当首款，以后的我会定期送来，给你补上。”
一方还未回过神， 不解地问道：“我这里只是给大家一个落脚的地方，哪需要做什么翻修。”
“方远极的八行一定清楚红墙会社的存在。”华民初握了握锤子 ，高高地抡起来，咬牙说道：“所谓业大避祸，我们大兴土木，改建红墙会社，让它成为璀璨的地标，成为全上海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商贾云集、芳华合萃，而这些人就是我们最好的保护伞！”
一方还在消化华民初刚说的话，华民初手中的锤子已经沉沉地砸在墙面上！
砰！
墙壁震了一下，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哗啦啦地往下砸落。
华民初眼神坚毅，又锤下第二锤，朗声说道：“红墙已旧，不如翻新，在这个上海歌平百乐！一方大哥，越大张旗鼓，越好！”
一方看着华民初自信的目光，忍不住躬身行了个极正式的黑纱之礼，而后高挽袖子，大步走到墙边，抄起另一把锤子，大声说道：“好，我和持卷人一起来！”
两把铁锤一锤又一锤、有力地落在红墙上，大块的墙皮脱落，很快就落了二人一头一身。二人咬紧牙一顿猛砸，最后顶着脏兮兮的脸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的华民初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热血沸腾，去战斗、去胜利的欲望在他的体内咆哮，等待着最终决战那天的到来！
——
申报馆今日招人，报馆大堂里人头攒动。
大厅里摆着几条长桌，两边的长桌上堆着资料，一名头发花白的管事坐在堂中，正在册子上登记报名人员，他面前排着长队，正焦急地等着往前挪动。西装革履，戴着绅士毡帽的华民初站在人群中，往下压了压帽檐，沉着地等待着。
前面几名青年登记完毕，有人被允许进去面试，有的只能沮丧地离开。等了足足有一个多钟头，终于轮到华民初了，管事头也不抬地挥挥手：“下一位。”
华民初大步走过去，递上自己的报名表格。
管事扶了扶眼镜架子，接过表格凑到眼前看，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华民初堆着笑脸，低声说道：“高升。步步高升的高升。”
“高升，”管事抬头看向华民初，顺手把表格往旁边一放，低声问道：“做过吗？”
华民初半弯着腰，一脸诚恳地说道，“做过两年排版。”
“唷……”管事又把他的表格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你去里面第二间办公室面试。”
华民初身后的人群响起了一阵躁动，发出阵阵羡慕的声音。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故意装成激动紧张的样子，埋着头往里面走。
进入第二关面试的人都在这里等待着，华民初定神往里面看了一眼，几个年轻男女正在接受面试，从早上到现在为止，通过的人还不多，而他志在必得！这几日他已经来摸过底，面试时要写的报道、主编的喜好、还有报社的现状，他都已了然于胸。藏身于谛听的‘宫’，他倒要看看，华谕之要怎么用他手下的谛听来追踪他！
——
数月后。
华民初完全适应了申报的生活，他在这里一直在从事排版师的工作，眼前这间昏暗的排版室就是他每天藏身的地方。排版工作繁重且枯燥，连带他一起，这里只有三个排版师。在这间房间，从早到晚听到的最多的声音就是铡纸刀片过纸张时发出的声响。
墙上的钟响了几声，刚早到凌晨两点。
天黑漆漆的，路灯灯泡闪着昏间的光，细小的飞虫一团团地在光下不知疲倦地飞舞。
玻璃上印出华民初头发凌乱、胡子拉茬的样子。他选了一处闲置的工作台，将刚拿到的文稿一字排开。这是不同版面今天要用到的新闻，“浦西大米价格陡升，南通粮源似开始恶意囤货。”、“外滩铺子间纷争停止，国民政府调停初见成效。”、“粮价走俏，百姓反映吃不起饭，详情见版面三。”、“复兴路大公馆异主，买家似是西南巨擘。”。这些看上去毫不相干的新闻在他的眼中，却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信息链。为了摸透其中的规律，他这几个月几乎是废寝忘食，24个小时都泡在这里，没日没夜，分析了上万条新闻，才摸到了谛听传递消息的各种方式！
他把刚得到的线索记下来，把稿件汇集到今日要用的厚厚一叠稿件里，等待同事过来，一起开始今天的工作。
机器的轰鸣声响了起来，华民初睁着酸涩的眼睛埋头操作机器，开始今天的本职工作。两只沾了油墨的手灵活利落地把排好的文稿往印刷机里放，从他熟练的动作和乱篷篷的头发看，和那个钟家大少爷完全联系不上。就算是柯书他们现在到了他面前，也不一定能马上认出他。
华民初现在要做的就是蜇伏，华谕之蜇伏了二十年，他如何才数月而已，他要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的机器声里磨练自己的耐心，让华谕之、方远极从暗处主动走到明处来，让他们慌，让他们不得不追着他的脚步走！
——
礼查饭店，309号房。
章三爷坐在棋盘前，手里捧着一碗茶，全神贯注地落下一枚白子。棋盘上的棋局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突然，他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道：“羲和人呢？他怎么没拦着你拿到这东西，太危险了吧？”
一只黑洞洞的枪管从窗帘后慢慢伸出来，帘子刷地一下掀起，希水冷着俏面，盯着章三爷看着。
章三爷看了看她，给自己续上一杯茶，漫不经心地说道：“枪这东西，和你这易阳师的身份，实在是太不搭调了，放下吧，别吓唬我一个老头子。”
希水往他面前走了几步，枪管顶住了章三爷的脑袋，语气冷冽地说道：“华民初人在哪，我最后一遍问你。”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手指麻利地拉开了保险栓，用力顶了顶章三爷的脑袋。
章三爷叹了口气，手轻轻地推到枪管上，慢慢往下压：“我也最后一遍回答你，我不知道。”
“我不信，这么长时间，我问过你无数遍了，你昔日堂堂一届仙流之主，这么大一个活人找不到么？”希水恼火地说道。
章三爷笑笑，淡然说道：“那你堂堂一届易阳之主，还暗中让羲和每日跟查持卷人，你怎么又找不到呢？”
希水咬牙，轻斥道：“别扯这些！他可是一直跟着你学仙流，你不可能不知道！”
“章某是当真委屈咯，来，把枪放下，坐下和我杯喝茶。”章三爷另拿了只茶杯，手执茶壶，往杯中缓缓倒茶。
希水果断地抠动扳机，砰的一枪将茶杯打碎，又重新将枪对准章三爷，“少来这一套，告诉我，他人在哪里！”

第113章 如梗在喉
章三爷的面色渐渐变得些难看，枯瘦的手指扫掉桌上的碎片，冷冷地说道：“别太过分了，希水！你在这里开枪，是想把警察都招来吗？”
希水愤怒地说道：“我要知道他在哪。”
章三爷猛地站起来，挥手打开了手枪，指着她怒斥，“你被你的情绪乱了方寸！小不忍则乱大谋……”
希水把枪又指向了章三爷，咬牙说道：“告诉我师哥在哪！”
章三爷抬眼看着希水，突然笑了起来，不无嘲讽地说道：“你还是叫他师哥，看来还是没有走出来。”
“我走不走出来与你无关，我现在就想知道他人的下落。”希水眼眶红了红，手又抠向了保险栓。
“好，那我就实话实说，信不信由你，我也一直在找他的下落，但是完全没有头绪。你可以怪我无能，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仅是我，一方也在找他，整个谛听一行也在找他，他选择藏匿起来，肯定是有他的打算！学了那么久的仙流之术，再加上他本身的才能，说实话，我猜不出华民初之后的安排。”章三爷拧拧眉，坐回椅子上，把被希水打乱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放回去，与之前分毫不差。
希水的脸色黯淡，手一点点地垂下来，小声说道：“他肯定会去找万山河绘卷，我们帮他先找到绘卷不就可以解决了？”
“在上海找这万山河绘卷，不比海底捞针轻松多少，我要是能找到，当初也不用和你合作，拿你当做底牌了。”
希水失望地看着他，半晌后默默地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的时刻，章三爷拿起落在棋盘边的一片碎瓷，二指夹着举到眼前看了会儿，慢慢地放到了棋盘正中间。
“持卷人，果然不一样了。”他嘴角扬了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走廊上，希水耷着脑袋，脚步沉重地往前走。羲和就在拐角处等着她，抱着双臂，视线片刻也不曾从她身上移开。等她走近了，他这才放下双臂，低声问道：“怎么样，他说实情了么？”
希水摇了摇头，失望地说道：“他也不清楚。”
“你相信？”羲和拧拧眉，往紧闭的309房看了一眼，跟上了她的脚步。
“恩。”希水眉头锁紧，看着他问道：“你从昆明就开始观察他，如果眼下是他在找人，会怎么做？”
羲和皱了皱眉，不解地看向希水。
希水眼睛直直地看着羲和，突然说道：“走吧，我要用他的办法找到他。”
“他的办法？”羲和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
希水没出声，越走越快，越走越轻松。
——
静谧的石库门弄堂，弄堂里空无一人。蝉鸣声热闹地从枝梢往四周扩散，一只野猫从枝头窜出来，飞快地消失在墙头。
在古香古色的屋舍里，钟瑶独自坐在厅堂，正气定神闲地煮茶。
铃铃……
门外传来了自行车铃铛声。
桓叔看了看她，但她压根没有抬头，似乎没听到。桓叔在台阶下等了会儿，见她始终不出声，只好摇摇头，快步出去取了报纸。片刻后，他回到钟瑶面前，把报纸捧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道：“大小姐，还是没有大少爷的消息。”
钟瑶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煮茶。屋中只有茶水沸腾和她握着茶勺轻碰瓷器的声音，两种声音一热一冷，让人的心无端地紧张。
桓叔拧了拧眉，低声说道：”大少爷失踪了许久，我谛听一行所有的谛听师都在竭力追查，还是找不到他的下落，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会不会已经……”
钟瑶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你是盼着他出什么差池？”
桓叔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哪儿能呢。我也是亲眼看着大少爷长大，我担心他。”
钟瑶冷哼一声，继续摆弄茶壶，轻描淡写地说道：“没有消息最好，说明他长本事了。”
“大小姐你就一点不担心？”桓叔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钟瑶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慢慢地吹去茶沫，抿了一口。就在桓叔以为得不到回答时，钟瑶放下茶碗，面色灰败地说道：“担心有何用？他因为希水的死……恨上我了。”
桓叔楞了楞，无奈地说道：“那也得说快找到他……谛听方才得到的消息，方远极到了。”
钟瑶拿茶壶的手一顿，滚烫的茶水洒出来，烫到她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大小姐，小心。”桓叔快步跑上台阶，接过她手中的茶壶，关切地说道：“以后煮茶还是让我来吧。”
钟瑶抬眸看他，这个在她身边二十年的长辈，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此刻露出的关切的表情，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小姐，我去拿药来。”桓叔看向她，低声说道。
钟瑶点点头，垂着眼睛又看向了茶壶。她心里很乱，方远极过来了，华谕之呢？是不是也悄然到了上海？不知华民初现在有没有得知这个消息，华民初这次能不能赢？
——
往日川流不息的火车站如今清冷了许多，几名工人或躺或坐，百无聊赖地候在车站边随着汽笛呜咽渐进，一辆火车缓缓驶入车站。
一个工人远远地望到火车，兴奋地跳起来，大呼喊：“来车了！都起来！来车了！”
周围的工人打起精神，纷给爬起来，朝铁道远处望去。待工人看清火车模样，又全都泄气，唉声叹气地趴回了原处。
“客车！不是运粮的！”
“偌大的上海，又逢个丰收年，竟然还能闹粮荒，真是怪事。”
工人骂骂咧咧，个个看上去失望透顶。
上海从一个月多月前开始闹粮荒，他们这个月还没看到过一列驶进站的粮车。恐慌正在上海城里悄然蔓延。
华民初胡子拉茬，戴着礼帽，一身着记者的装扮，正悄悄拍摄火车站上的情景。他关注这件事有好些天了，隐隐能猜出事情出在哪儿。他在这里趴了大半天，直到夜色降临，把这里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这才悄然离开车站。
大马路上车来车往，大上海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序幕。他上了电车，抱着相机混在人堆里，随着叮叮的电车铃声，他的表情渐渐轻松。
电车拐过两道弯，进了霓虹璀璨的华山路，在路边，一栋富丽堂皇的建筑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原本的红墙会社已经焕然一新，成为此处最为奢华的存在，除了“红墙会社”四字的牌匾，屋顶霓虹所映的“百乐”二字不时闪烁，引得行人驻足。
往来间不时有汽车定下，车上下来的富贵少爷阔步而入，会社中也不时有着醉酒高歌的男子出来，一派歌舞升平的场面。
华民初从电车下来，轻车熟路地找到僻静处，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塞进背包里，跟着一群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吧。
酒吧内焕然一新，新掉的吧台位于酒台左前方，正中间是一个新式的舞台，新请的乐队和舞女正在台上轻歌曼舞。
他往吧台看，一方穿了一身侍者的衣服，正站在吧台后面调酒。那双握惯了乌刺的的手正灵活地上下翻飞，调酒器在他的手中变换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样。
华民初走过去，拉开旋转高凳，低声说道：“帮我调一杯，行者山河。”
一方眼神瞬间变冷，他双手抛了一下调酒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调酒器的下方取出一把锋寒的匕首，凶狠地抵住华民初脖子。
“你是谁，这儿没这种酒。”
华民初缓缓将帽檐抬起一些，朝着一方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一方明显愣住了，他捏着匕首的手忍不住的抖了一下，往回收了一点后，另一只手突然上前揪住了华民初的衣领。
“我都已经当你死了！”他冷着脸呵斥道。
华民初笑笑，轻拍他的手，“我回来得不算太迟。”
一方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低声问道：“你这半年都干什么去了，所有人都在找你。”
华民初平静地说道：“用黑纱的话说，‘巨门’。我藏了起来，彻底了解接下来他们的动向。”
“他们什么动向？”一方紧张地问道。
华民初朝他勾了勾手，低声问道：“粮荒的事情知道吗？”
“当然知道。上海断粮，大米十个毫银一槲，高粱都炒上黑市，好多百姓都揭不开锅了。一方拧眉，重新拿起了调酒器摆弄，以掩人耳目。
华民初冷笑：“这就是他们干的好事。粮荒的事关乎百姓大计，我必须出山了。靠我一个人不行，得找找老朋友。”
一方余怒未消地把调酒器丢到柜台上，抱着双臂瞪他：“消失半年，一回来就让我卖命？”
华民初笑着说道：“不只是你，所有的老朋友们都得来。”
一方瞪了华民初好半天，冷哼了一声：“怎么联系？”
“我有我的办法，怎么样，这单子，黑纱之主愿意接么？”华民初笑着问道。
一方将手中调好的酒倒入杯中，推向华民初，冷冷地说道：“接了，费用是一个大洋。”
华民初手指轻弹，一个大洋准准地落进一方面前的酒杯里。
“成交。”一方用二指夹起大洋，将调好的一杯酒推给华民初。
两人相视一笑。

第114章 众人齐聚
华民初转过身，环视四周。与半年前的冷清相比，这里要热闹太多了，酒客络绎不绝，简直就是大把行走的钞票在往酒吧里砸。他看了会儿，转过头，惬意地呷了一口酒，笑着问：“怎么样？给你修的这个地方，还喜欢吗？”
一方拧拧眉，神情落暮地点头：“喜欢。就是……有些人看不到了。”
他是想他妹妹九方了吧？华民初愣了愣，点了点头：“放心，会回来的。”
一方没出声，华民初举起杯子把酒一饮而尽，拧着眉说道：“好酒，就是后劲儿挺大。”
“你点的，行者山河。”一方抓着抹布在吧台上用力擦。
就在这时，两只手搁在了吧台上，一把熟悉的声音传进了二人耳中。
“喂，我也要一杯这样的。”
“启鸣！”看清来人的脸，华民初惊喜交加，一跃而起，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你总算回来了。
启鸣笑眯眯地说道：“我把北京的事情都安顿好了，还及时吗？”
“我是谁啊？老北京的贝勒爷，讲的就是一个巧字。”启鸣笑着点了点头。
华民初握拳捶他的肩，笑着问：“住处安顿好了吗？”
启鸣撇嘴，不满地说道：“我不管不顾的到上海来给你打下手，帮你赢那个狗屁方远极，你还不管住不管吃了？”
“管，当然得管！你先住我那吧，安全一些。”华民初想了想，诚恳地邀请他。
“你乐意，我随意。”启鸣笑着看向一方，“老板，现在可以上酒了吧？”
啪啪两声，一方把两杯刚调好的酒拍到启鸣面前，冷着脸说道：“喝吧，喝完记得给钱。”
华民初和启鸣相视一笑，豪爽地说道：“来，先喝酒！”
——
夜色寂寂。
从石库门往里看，幽深的弄堂里静寂无声。蓦地，一声蝉鸣打破了宁静，瞬间嘈杂声震耳欲聋。
花谷咬着一根蒲公英，愁容满面地看着钟宅紧闭的大门。爵爷靠在青石砖墙上，手里摆弄着一把金丝绳。华民初已经失踪半年多了，钟瑶这里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她们每天来这里，期望可以这里遇上华民初，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突然，爵爷伸手指着石库门外，恼火地低呼：“哎呀，柯大爷你走快点成不成？磨磨蹭蹭地数蚂蚁呢！”
花谷扭头看去，柯书正背着一只大书包，垂头丧气地往这边走。爵爷忍无可忍地冲过去，一把将柯书拉到身边，背包上挂的银饰叮叮当当地清脆地响。
花谷吐掉蒲公英，焦急地问道：“怎么样，有头绪没有？”
柯书摁了摁包上的银饰，木讷地摇了摇头：“没有。”
爵爷一拳头砸在墙上，急切地问道：“那你这些日子查了些什么！”
柯书满愁容地挠了挠头，没有说话。
“钟大小姐肯定知道，但她就是不告诉咱们持卷人的下落，到底是为什么？”花谷往墙上一靠，失望地说道：“难不成，他们不信任咱几个了？”
“不应该吧，咱们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我估计钟瑶姐也不知道。”爵爷连连摇头，
花谷冷笑，盯着钟宅紧闭的大门问道：“可能吗？那么大一个持卷人不见了，钟大小姐能不急？她早该急得满天下找了。”
爵爷挥了挥手，烦闷地说道：“早知道这样，当时就直接去和持卷人见面了。钟大小姐让我们先暗中保护持卷人，这保护还没保护呢，人没了！”
花谷看着一眼不发的柯书，又急了，“怎么办啊柯书，你倒是说句话呀。”
柯书左看看花谷，右看看爵爷，半天就憋出来一个字：“等。”
花谷翻了个白眼，拔腿就走，“不管了，我继续去找了。”
“等等。”爵爷瞪了柯书一眼，几个箭步追上了花谷。
柯书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扶了扶书包，也叹了口气，默默地往外走去。已是夜深时，街道浸泡在浓墨般地夜色中，除了他，一个行人也没有，脚边的影子孤单地抱着他的腿，慢慢挪动。突然，前面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月光落在黑色长袍上，那人慢慢抬头，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脸。
“希水……”柯书怔怔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希水，眼眶渐渐红了，挪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往她面前走，喃喃自语：“他们说想一个人会出现幻觉，我以前还不相信，这也太不合逻辑了。原来……是真的！真的可以看到……”
眼泪夺眶而出！
希水眼睛红了红，往他面前走了两步。
柯书看着主动向自己靠近的希水，忍不住抬起颤抖的手，慢慢地落到希水的脸上。指尖碰到的皮肤像玉脂一般冰凉、细滑，指尖微微用力，还能感觉到皮肤的弹性。
柯书楞子楞，哽咽着说道：“希水，我好想你呀……谢谢你来我梦里看我……”
话音刚落，柯书终于忍不住用力抱住了希水。他早想这样抱住她了，可惜希水有自己的心上人，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原以为她会一直幸福快乐下去，哪想广州车站一别，把他的爱情和梦一起带走了。快一年了，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每天浑浑噩噩。
“小家伙，脑子坏了？什么作梦，是我啊！我是你希水姐姐！”温柔清脆的声音突然钻进他的耳朵里，
柯书猛地抖了一下，慌忙松开希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你……你是人是鬼……”
“你才是鬼！”希水往他面前走了一步，皱了皱鼻子，朝他做了个鬼脸。
柯书又打了个哆嗦，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脸，震惊地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我和华民初一起给你入敛，一起送你到江中……你……你……”
希水拉起他的手，叹了口气：“傻小子，我没死。”
柯书彻底楞住，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眼直直地看着希水。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明明……”
希水拉住柯书的手，又哭又笑，“明明什么，快起来呀。看到我活着，你很失望吗？”
柯书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脸，吞了吞口水，鼓足勇气又摸了一下希水的脸，呼吸越来越急，“你真的还活着？”
希水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挽起袖子，露了小半截雪色的手臂：“要不要让你把把脉，证明一下。”
“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柯书嘴唇颤抖着，不停地摇头，紧盯着希水的双眼胀得通红。
“哼，你就别问了，我们刚刚问了好久都问不出来！反正，全是没有良心的家伙！”花谷气咻咻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柯书扭头看，花谷一脸怒容地走在前面，爵爷和羲和跟在她身后，正从街角的树后走出来。
柯书看着羲和，震惊地说道：“你、你也……”
羲和停下来，恭敬行礼：“阳极师羲和，见过墨班之主。”
柯书连连摆手，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已经完全糊涂了，希水死的时候，他亲手摸过她的脉，探过她的鼻息……不止他，八仙他也检查过，可现在这情况又怎么解释？眼前的到底是不是希水？或者现在的一切仍是在他的梦里？
见他呆呆的，希水伸着五指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噙着眼泪说道：“好了，迫于无奈，我在你们三人面前现身，我现在想要做什么，我想你们也清楚。”
“找、找持卷人……”柯书垂在腿侧的手不停地拧着腿肉，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看着希水。
希水点头，果断地说道：“没错，那就都别愣着了，我们行动吧。”
“好、好，行动！”柯书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希水的脚步。对他来说，就算眼前的希水是恶魔所变，是无间地狱，是火海烈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追随她前去。
羲和理了理黑袍袖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花谷暗暗用肘捅了捅爵爷，小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希水好像变了个样子。”
爵爷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地说道：“或许，这就是女人吧。女人善变。”
花谷翻了个白眼，冷笑，“你又明白了？还真是懂女人！”
爵爷赶紧跟上她，无奈地说道：“你看，你又变脸了……女人善变，没有错啊……”
五个身影渐渐靠拢，大步奔向长街尽头的灯光。
——
乌烟瘴气的牌楼包厢。
昏暗的灯光下，八仙和三贤正凑成一桌打麻将。一枚骰子从八仙手里掷出，落在桌上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三贤皆睁大眼睛盯着骰子，骰子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就在这时，八仙随手从桌上抽出一张麻将牌，举到眼前看。
三元一看就急了：“大哥，骰子没落定你就抓牌，这不耍赖么！”
四喜与十三也各自不满地嚷嚷了起来。
“对啊，大哥，牌桌之上无大小，你不能耍赖！”
八仙信手将那张麻将牌扔在桌上，眼皮子抬了抬，冷哼一声。
三贤看到牌面，顿时一怔。
“走吧，时候到了。”八仙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毡帽就走。
三贤互相看了一眼，摇头不去。
“不去。”三元大着胆子说道。
八仙拧着眼，威严的目光盯住了三元：“嗯？”
三元头摇的像拨浪鼓：“打死不去，去了又得倒霉。”
八仙敛去凶神恶煞的表情，换了一副慈眉善目的笑脸，“去吧，就当去玩儿。”
十三幺撇嘴，“有什么好玩儿的！”
八仙脸色一沉，抄起鱼杖猛敲：“翅膀硬了！给我起来，出发！”
三贤吓了一跳，同时起身，忙不迭地点头。
“出发！”

第115章 判若两人
上海大公馆前，两队士兵全副武装，精神抖擞地站着。烈日灼灼下，士兵脸上都蒙了一层热汗。路上的行人路过公馆前时，都自觉地往马路对面走了几步，加快脚步，避开公馆门口的士兵。
汽车喇叭声叭叭地响了几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停在在大公馆门前。
一名穿着军装，戴着白手套的军官从副驾下来，快步走到后排车门处，恭敬地拉开车门，垂目顺目地说道：“司令，到了。”
方远极从车上下来，身着崭新的军服，脚蹬黑亮的皮靴，神情冷酷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官邸大宅。这是一幢中西合壁的小楼，白色高墙，罗马圆柱，顺着高高的台阶往上看，黑底金字的‘方公馆’三个字极为醒目。
“方司令长途跋涉，一路辛苦了，这是为您置办好的住处。”军官微微弯腰，毕恭毕敬地说道。
方远极正了正衣领，阔步向大公馆走去。
街对面，一辆黑色小车不快不慢地从公馆前开过，钟瑶坐在车里，扭头盯着公馆门口看着，直到方远极进了大门，她才转过头，轻声说道：“去报馆。”
车马上在街角拐弯，驶向中山路，转过几个路口，停到了离报馆一条街的胡同前。钟瑶下了车，进了路边一个小店，趁人不备，脚步匆匆地从小店后门出去。
这里离报馆还有一条街，钟瑶径直到了一株大树下，往四周张望。
“阿瑶。”华民初从一边闪出来，小声唤道。
“小初，你来了。”钟瑶飞快地转身看向他，明眸含喜。
华民初拉住她的手腕，快步走到了大树下，警惕地往胡同两头看了一眼。
“小初，方远极到了，住在上海路的大公馆。”
华民初点点头，神色严竣地说道：“我知道。”
“他在找你。上海粮荒也是冲你来的。”钟瑶急切地说道。
华民初镇定地说道：“这我也知道，阿瑶，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钟瑶思索了一会儿，严肃地说道：“最多七天。”
“现在是时候，我刚好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华民初嘴角扬了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钟瑶眸子一瞪，惊讶地问道：“你都查到了？”
华民初点头，胸有成竹地说道：“之前确认粮荒的事情废了些时间，该查的我都查到了，这些事情多亏了谛听。”
“那你何时动身？”钟瑶问道。
“今晚！”华民初轻轻吸气，低声说道：“今晚。”
钟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好，我们晚上报馆见。你千万小心。”
“你也是。”华民初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道：“你先走吧，我看着你出去。”
钟瑶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一步三回地往胡同外走。华民初一直站在树后看着她，就在钟瑶回头的一瞬，华民初匆匆闪身，窜进了另一个胡同里。钟瑶再扭头看时，树下已空无一人。她失落地站在小巷之中，看着摇摇晃晃的树影发怔。
咯蹦两声动静，惊得钟瑶打了人激灵，转头看，只见花谷和爵爷正从身后的石墙后翻出。
“钟大小姐！”花谷跳下墙头，顺着钟瑶的视线往前看，狐疑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刚准备去报馆，发现有人跟着我……”钟瑶定定神，掩饰自己的慌乱，“你们怎么还在这？我不是让你们回去的吗，今晚我有事儿出去一趟。”
爵爷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歪歪嘴角：“我们来这找找，说不定就把持卷人给找回来了。”
钟瑶眉尖轻蹙，转过身，慢慢往前走，“小初这些日子肯定有他的打算，你们也别瞎忙活了。柯书呢？”
“他还在住处研究上海地图呢，听他说……是多少来着？”爵爷挠挠头，扭头看花谷。
“二百七十多种，从这里帮持卷人找一个逃出上海的路径。”花谷盯着钟瑶的脸，小声说道：“只是不知哪一条最合适，钟大小姐，你说呢？”
钟瑶笑而不语，手轻抚着发髻上的簪子，脚步越来越快。
“八行中，最讨厌的就是谛听一行了，神神秘秘！我俩自从到上海，，到了现在，你们连个准信儿都没有。”爵爷不满地说道。
花谷立刻帮腔：“就是！”
钟瑶脸色微窘，匆匆说道：“你们夫唱妇随挺麻利的。行了，快回去吧！”
“什么夫唱妇随……”花谷脸一红，停下了脚步。
钟瑶绢帕掩唇，笑道：“我也不知道谁在夫唱妇随……”
花谷彻底不走了，站在原地，鼓着眼睛看着钟瑶走远。她不动，爵爷也不走，钟瑶正好抓住机会摆脱这两人。华民初的行踪，现在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委屈花谷她们暂时着急了。
——
入夜，申报馆中的记者、编辑们完成了一天的忙碌，陆陆续续离开报馆。此时，只留下一些谛听师在场。
钟瑶从后门进了报馆，走楼梯到了申报馆门口，直接推门而入。谛听师看清是她，纷纷利索的关窗、拉帘子，确认无误后才躬身行谛听之礼。这里所有的人，全是谛听一行辈份和地位最高的大谛听师，也只有他们知道钟瑶的真实身份。
“六耳先生。”老编辑上前来，小声说道：“怎么这么晚……”
“我要进一趟排班室，你们都隐蔽起来，我离开谛听宫前，不可以来打扰。”钟瑶环顾众人，威严地说道。
“是，行首。”谛听师们行了礼，迅速离开了编辑室。
钟瑶静静地站在房间正中，直到外面一点脚步声也听不到了，这才走入排版室中。
此时，排版室中空无一人 ，排版师也早已下班。
钟瑶走到铡纸要前，拿起一边的小锤，轻敲了三下机器。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华民初快步从暗处走了出来。
“外面的人都走了吗？”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编辑室空空荡荡，半空的绳子上还吊着好些文稿。
钟瑶点了点头：“走了。”
“我们一会儿便动身，到净安寺去。”
钟瑶皱起眉头，错愕地问道：“净安寺？”
华民初点点头，把一叠厚重的文献摆到钟瑶面前，翻到中间几页，指给钟瑶看。
“我这些日子查了大量的资料，总算把万山河绘卷的问题彻底弄明白了。”
“哦？从这里面可以查出来？”钟瑶凑到华民初身边，看向他翻开的文献档案。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有些头晕。
“按照八仙前辈所说，自八行成立伊始，十行者绘卷留存于八行自身，由持卷人保管，而万山河绘卷存于朝堂之上，由皇室保存。但是自唐朝以来，改朝换代多次，这万山河存于朝堂的说法，便有很大的问题。”
华民初一面说，一边将文献翻至宋历，指着其中一段记载给钟瑶看。
“墨知山前辈的一个“申”字，指的自然是上海，但是向过往历史中倒退，上海却并不存在，而有的，只是“松江府”。我翻看了历朝历代的所有年表，有一处让我格外留意，宋嘉定九年，一所位于吴淞江的寺庙以江水逼近堤岸的古怪理由搬迁至现今上海城区之内。同年，金兵势力大盛，宋朝岌岌可危。”
钟瑶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说，万山河绘卷在那时候就被转移了？”
“我之前假扮成香火客，已经确认了这件事。”华民初掩住书卷，
钟瑶攥紧手帕，在排版室里踱步，思索道：“那时候搬迁到市区的寺庙……”
华民初提醒道：“就在红墙会社旁边。”
钟瑶飞快转地转身，兴奋地说道：“对，就是净安寺。”
“走。”华民初抱起厚厚的一叠文献资料，塞进了一边的书柜里，快步往后门走。
钟瑶快步跟着他，急声问道：“小初，三爷的底牌，你查的怎么样了？”
华民初反手拉住她的手，匆匆说道：“你上次说，他的底牌是两个人，但是我跟他学仙流之术很久，他的身边并没有出现应该有的庇护。章三爷很清楚华谕之的目标是我和万山河，所以，这两张底牌很有可能是和我有关，甚至是保护我的，这个问题也会在今晚有个答案。”
“保护你？”钟瑶楞了楞，有些不信他的话。章三爷是个谁也看不透、猜不透的人，哪能指望他保护。
黑色的小轿车在报馆后的小弄堂等待着二人，二人上了车，悄无声息地直奔目的地。
——
夜愈深了，一轮明月悬垂在净安寺的上空，几枝碧叶从青砖墙内探出来，月光落在碧油油的叶片上，像镀了一层银粉。不时有几声鸟啼声在寺院中响起，随着翅膀扑动的声音，叶片一起哗啦啦地响。整个净安寺笼罩在无边的空寂之中。
华民初和钟瑶经东角门进了寺院，站在大院正中偌大的青铜香炉前，环顾夜色中空旷的大院，有些失神。
现在太早，僧人们还未起床，他们一时间还没什么头绪，不知从哪里找起。
此时，内院门突然打开了，沉重的开门声响过后，一老一小两个僧人环抱着大竹扫把走了出来，看到了华民初二人站在香炉前，老僧人一言不发地双手合十行礼，然后后径自走向空院，埋头扫地。

第116章 伊人归来
小僧抱着扫把来到华民初身前，行了个礼，好奇地问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深夜所为何事来寺？”
华民初赶紧还礼，诚恳地说道：“打扰了，我来寻找一件旧物，白天贵寺香火繁盛，反倒夜里显得心诚。”
“施主心意有大妙，只不过鄙寺千年如一，无新物亦无旧物，劳烦施主请回吧。”小僧微微弯腰，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师父……”钟瑶眉头一皱，往前走了一步。
小僧赶紧退开了一步，轻声说道：“女施主，请回吧。”
华民初拦住还要上前的钟瑶，双手合十，询问道：“若真是空，何必请我们离开，我们二人在也是不在，又何必深夜扫地，这地脏亦是不脏。”
小僧抬头，面露难色，似是被华民初给难住了。这时，那位正埋头扫地的老僧将扫帚一停，转头看了过来。
小僧看了看老僧，赶紧说道：“施主快走吧，打扰了老师傅修行。”
华民初笑了笑，淡淡看向停止打扫的老僧：“修行？修行讲究放空一切，那为何老师傅要用扫帚，不停的扫一个“申”字！”
老僧听闻，缓缓转身面向华民初，手朝小僧挥了挥。
小僧双手合十，快步退避至内院。
老僧放下扫把，慢步走向华民初，低声问道：“你是谁？”
华民初迎着老僧威严的视线，平静地说道：“持卷人。旧物，名为万山河绘卷，本是外八行所有之物，今日特来取回。”
老僧凝视着华民初的眼睛，低声说道：“这绘卷由我寺守护多年，历代主持皆有守护之职，且这是皇家之物，要还，应是还于皇家。可惬现今的世界已无皇家一说。”
“既无皇家，就依然还给八行。”华民初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说道：“我要绘卷，保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太下太大，管天下太遥远。不过眼下申地粮荒，持卷人能否救人？若能，我便物归原主。”老僧拿起放在身后的扫把，慢悠悠地继续扫过。竹枝划过地面的声音，刷刷地响。
华民初跟在老僧身后，言辞恳切地说道：“师傅，我没这能力独自解决粮荒，但取万山河绘卷，也可托付于人，把百姓救起。”
老僧楞了楞，问道：“谁？”
“沪军，卢少帅。”
“他能否担此大任？”老僧握着扫把，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棵大树下。
“他是公堂，我是江湖，两方协同，就好像千年八行、行者山河！”华民初不慌不忙地说道。
老僧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转身看向华民初，问道：“阿弥陀佛，原来江湖也在你手中，卷宗可在？”
华民初向钟瑶打了个手势，钟瑶马上取出如意，双手捧举着，快步走到老僧面前。
老僧看着如意盒，手轻敲竹扫帚，看似轻巧的一敲，竹扫帚竟然从中间破裂散开！就在华民初和钟瑶还处于震惊状态时，万山河绘卷出现在了裂开的扫帚当中！
他居然把传了上千年的万山河绘卷藏于扫把中，而且每天大摇大摆地握着这把扫把打扫庭院。若华民初和钟瑶一开始就进了内院四处寻找，不可能会找得到。华民初和钟瑶相视一笑，双双走上前，向老僧行礼道谢。
“物归原主，希望持卷人能善用此卷，助上海百姓免去粮荒一劫。”
华民初再度躬身，诚挚地道谢：“在下牢记在心，今日冒昧，多有得罪。”
老僧合十还礼，垂着双眼往内院走去。随着一声厚重的阖门声响过之后，两人这才直起腰，双双对视，面露喜色。
“太好了。”钟瑶轻抚着万山河绘卷，激动地说道：“小初，我们终于找到万山河绘卷了，如今二卷在手，我们总算有了对抗华谕之的资本。”
华民初笑笑，托着卷轴，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这才郑重地将其收入“如意”的卷筒之中。
“一切才刚刚开始，阿瑶，咱们走吧。”他语气轻快地说道。
“好，走！”钟瑶兴奋地点头。
二人刚刚转身，从山门和高墙两边冲进了一大群黑衣人，一个个从头到脚都蒙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乌洞洞、凉嗖嗖的眼睛，挥着刀杀气腾腾地冲向二人。
“阿瑶小心。”华民初立刻把钟瑶挡在身后，大声说道。
钟瑶紧张地大叫：“是华谕之的人！红墙会社不就在两条街对角么！我们去一方那里，快，往红墙会社跑！”
黑衣人从四面包抄过来，阴恻恻地冷笑：“跑？想的容易！把东西留下来！否则，就把脑袋和东西一起留下。”
华民初紧握卷轴，抓紧钟瑶的手腕说道：“等下我引开他们，你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跑，去找一方！”
“你呢！一起跑！”钟瑶紧张地说道。
“我有办法……”华民初冷冷地盯着黑衣杀手，突然用力挥起手臂，把卷轴丢了出去。
就在黑衣人抬头看向卷轴的时候，华民初把钟瑶用力往前推去。
“空的！”最外面的黑衣人一跃而起，抓住了下坠的卷轴，立刻发现这只是卷轴的一半，半只空筒。
华民初和钟瑶抓住机会，一左一右往山门外狂奔。
“抓住他们。”黑衣人一声令下，杀手凶猛地扑向华民初和钟瑶。
他们人数众多，钟瑶并不会拳脚，华民初要保护她，还要躲开刀刀凶猛地杀手，没多就被逼到了死角。
千钧一发之际，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突然重重地栽倒在地，手中的长刀险些劈中华民初，随着长刀咣当一声落地，一名身着黑袍的男子如疾风一般从众人身后掠来，双拳所到之处，杀手直接跪倒，在额心均有一根金针！
为首的杀手躲开黑袍男子的攻击，挥刀金针，继续不管不顾的朝华民初杀来。
黑袍男子身形灵活，像山野中迅猛的猎豹，不管杀手头目怎么攻击，都无法靠近华民初。华民初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可能与印象中挂上勾、且身手如此好的男子，他又实在想不起有谁。
这时黑袍男子与杀手头目的缠斗越来越激烈，二人的身手看上去不相上下，就在众人紧张地看着之际，杀手头目突然使了一个虚招，抓掉了黑袍男子的兜帽，露出了他的脸。
“羲和！”华民初震惊地高呼一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早已死去的易阳门阳极师、希水的师兄羲和，他不是早被方远极给杀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在处处维护他，保护他？
羲和看了华民初一眼，视线回到杀手身上，冷酷地说道：“蓄意谋害持卷人，我易阳一行可代黑纱取你性命。”
杀手头目后退一步，自己取下了蒙面巾。而他，竟是一方！
一方眉头紧皱，死死盯着羲和说道：“你不是那个希水的师兄吗？你没死？”
羲和楞了愣，飞快地转身看向华民初，冷着脸问道：“这是你故意安排的？”
华民初大步走向他，严肃地问道：“原来你就是章三爷的底牌！这么说，你当初是被他救下的？”
羲和眉头紧锁，眼神闪烁，明显在犹豫。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丝声响。
“谁在那！”
一方立刻面露警惕，从背后取出隐藏着的乌刺，迅速抛掷而出。
锃地的一声……
乌刺深深插进墙壁之中！
躲于暗处的纤细身影一头栽了出来，步子踉跄中，兜帽从头上滑下，一头乌黑如缎的青丝甩开，清丽娟秀的面容清晰的出现在夜色中……
华民初如同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
突然，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疯狂落下。
她，居然活着！
这个让他心心念念牵挂怀念的姑娘，这个差一点把他的灵魂也带去了地狱的姑娘，她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她依然眉目如画，双眸含星，生机勃勃地如同清晨一株带着露水的青草，把他生命里所有的活跃细胞重新唤醒。
寺钟声悠长绵远的响了起来，在寺庙上方回响，一群飞鸟扑扇着翅膀冲上云宵。
——
一年前，广州。
荒无人烟的江畔，野草丛生。在一处浅滩前支着一只墨色帐篷，帐篷前燃着一堆篝火，熊熊火焰映在河水里，河水被风吹皱时，火光就像是从幽暗的河底涌出来的。
篝火上架着一只野兔，烤得滋滋地冒油，香气诱人。
羲和从帐篷里走出来，翻动了一下烤兔子，盘腿坐到火边，双眼茫然地看向湍急的江水。他衣袍大敞，胸口的枪伤创口已经愈合，结成了一处厚厚的疤痕。
这时一只阴极虫突然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正惊讶时，虫子又飞了起来，在他头顶盘旋，翅膀扇动出尖鸣声。
“水星……希水？”羲和楞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
水星调转方向往江水中冲，羲和毫不犹豫地大步往江水中一头扎去。顺着湍急的江水游了有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一只被江水推得摇摇晃晃的木排。
木排上的鲜花早被打得七零八落，有几只水鸟落在水排上，正往希水身上用力地啄。她嘴唇发乌，脸色惨白，早已经没了呼吸。
“师妹！师妹！”羲和用力抓住被江水冲得几乎翻倒的木排，拼力往岸边推。
好不容易回到岸边，羲和马上把希水抱上岸，捧着她的脸唤了数声，又拉起她的手腕摸她的脉搏。水星落到希水腹部，尾部的光一闪一闪，羲和赶扯开希水的衣服，只见她小腹上的刀口已经变得乌黑。
“你把虫巢之印取出来了！”羲和大惊失色，眼眶胀得通红，手掌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腹上。原本应该有印记的地方黯淡无光。
一声马的嘶鸣声穿风而来，羲和的马自己找过来了。他立刻把希水放到马上，带她回到帐篷边。
已近天明。
他一头扑进帐篷中，抽出毯子和行囊，把希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上在。轩过身，飞快地行囊中拿出一个土球，在石头上磕碎。土球里面包的是一颗褐色的药丸，他托住希水的下巴，坚难地撬开她紧合的牙，把药塞进希水口中。
“希水不怕，师哥能救你……”他跪坐在希水身边，豆大的汗水不停地往下砸。他拿着银针的右手一直在抖，不得不用右手托住左手，深深地呼吸了十余次，这才让颤抖的右手稍微平稳了一点。但是这种状态下，他还是不能给希水施针。
“可以的、可以的……”他不停地念叨，仰起头，看着透着微薄晨曦的天空，张大嘴，又一次吸进大口的冷空气，再长长地吐出。等到一直在发抖的身体终于平静了一点，他立刻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竹筒，一个牛皮卷，在膝前摊开。一长排里各种金针和锋利的小刀整齐地排布在牛皮卷上。
他选了一把尖头的小刀，一咬牙，划开自己枪伤创口上。鲜血涌动，沾满了刀锋。他把小刀放到烈焰上，对着火烤。突然，火堆‘嘭’地升腾起丈高的火焰，吓得在半空中的水星胡乱飞舞。
“很快就好了，希水，师哥绝不让你出事！”
羲和咬着牙，火光印在他被烤得热汗淋漓的脸上，像是下一秒也要把他点燃一样。他用尖刀轻轻划去希水伤口上血痂，从挂在腰带上的小竹筒里倒出一小撮黑色粉末撒在伤口上，然后又取出白色麻布，包扎好伤口。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掌朝举到半空中，在空中盘旋的水星晃悠几下，一头栽落在羲和手中……
又是两天两夜！
希水慢慢睁开了眼睛，身体不适地动了动。
“希水！”趴在她身边守着，一直未合眼的羲和感觉到一阵狂喜，滚烫的手掌立刻把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
“师哥……”希水虚弱地叫了一声。
羲和的眼泪汹涌而下，“希水，是我、是我，师哥在呢！”
希水吃力地抬手，试图摸到羲和的脸，羲和马上主动把脸低到她的手边，希水的手掌摸到的全是滚烫的泪水。
“师哥……哭了……为什么……”希水气若游丝地说道。
“我高兴，高兴你活着。”羲和渐渐开始呜咽出声，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失声痛哭。
希水的手紧贴着羲和的脸，泪水从眼角一滑而下，“师哥，别哭，我活着。”
羲和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道：”你跟我一样，中的弹浸过化魂蛊，就算没到中要害，三个时辰必死，一定是水星帮你吸毒，才熬过这些日子，是它救了你的命。”
希水嘴唇颤了颤，轻声唤道：“水星……”
羲和立刻把已经熬得油尽灯枯的水星放到希水手里，水星闪了一下，双翅慢慢放松，垂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悲鸣声……
羲和轻换着它的翅膀，悲痛地说道：“它已经坚持到底了……它想等你醒过来……”
希水手中的水星一闪一闪，光芒越来越弱，最后终于熄灭。
希水把水星捧到了眉心，痛苦地叫了一声：“水星！”
羲和包住希水的双手，泪流满面：“蛊虫有命，最终也会化为精灵，它会一直守着你。”
这时，帐篷外响起一声咳嗽声，希水睁着泪眼，看到一道削瘦祈长的身影，微弯着腰钻进了帐篷
是……章三爷！希水看着那人的脸在眼前渐渐放大，呼吸猛地急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悲愤交加地喊道：“师哥，杀了他！”
羲和赶紧扶住她，急声说道：“你不能起来！”
章三爷捋着须，站在二人面前，慢悠悠地问道：“希水姑娘，别来无恙？你师哥不会杀我的，因为我是她的救命恩人，也等于救了你。”
希水一愣，望着羲和：“师哥，是这样吗？”
羲和点点头，“我和你一样，中了方远极的蛊弹，是章三爷把我带回去，救了我。这种蛊弹会让人全身麻痹失去呼吸，就像死掉。但是如果在期限内取出蛊弹，是可以活的。”
希水软软地躺回去，脑海时山呼海啸地卷过了在广州火车站发生的一切……
“师哥……”她想着华民初的脸，喃喃地唤了一声，眼泪又滑落下来。
羲和握紧她的手，颤声说道：“师哥在呢……”
希水看着羲和，嚎啕大哭起来。在生命攸关之际，华民初最终没有选择她呀！

第117章 步步反击
红墙会馆。
华民初呆呆地看着希水，一年前发生的事就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播放了一遍，希水的神情看上去很平静，可也正是这种平静让华民初感觉到无比的自责、愧疚、心痛。
“对不起，希水……”他红着眼睛，手伸过去，紧握住希水冰凉指尖。
希水抿了抿唇，把眼泪忍回去，低眸看着他的手，小声说道：“章羽说他在昆明一直在暗中追踪方远极，想知道他背后的势力，结果无意中撞见方远极背信弃义枪杀我师哥，他本来是不忍看八行兄弟抛尸荒野，就背了回去，好在羲和师哥不愧是天下一等的阳极师，醒来竟然自己用内功化解了弹毒。这章羽当时不管什么目的，倒真是这样救了师哥。”
华民初抬起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低喃道：“所以你们就成了他的筹码。”
希水抬起泪眼，痴痴地看着他的脸，轻声问道：“师哥，我不该相信他的，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章羽能够救下你们，实在是万幸，只不过我想到他打算拿你们来设局……”华民初摇摇头，嘴角扬了扬，“这样有点意思。”
希水楞了一下，轻声问：“有点意思？”
“希水，不说这些了……”华民初叹了口气看向希水：“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就像当初我们俩有情蛊那样，寸步不离。”
“师哥……”希水泪光盈盈地看着他。
“吃饭吧。”钟瑶端着托盘慢步走近，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垂下了眼睛， 温柔地说道：“希水喜欢吃西餐，我特别地做的牛扒。”
“钟瑶姐姐做的？”希水吸了吸鼻子，激动地问道。
钟瑶定了定神，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对着她微微一笑，“嗯，上海这里不比北京，自己做饭更方便一些。”
“钟瑶姐姐真厉害。”希水抓起刀叉，舔了舔嘴唇，羡慕地说道：“我总是想赢过姐姐，可是姐姐长得美，还心灵手巧，我总也比不上。”
“干吗要赢过别人，你就很好。”华民初轻拍她的头，温柔地说道：“快趁热吃。”
希水抬眸看他，二人静静地凝视着彼此，在这时候，万事万物都在二人眼中消失了，只剩下彼此。
钟瑶的唇角牵起一抹苦笑，轻声说道：“外面住着毕竟不如家里舒服，希水，羲和，你们一起搬到我那里去住吧。希水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
“对，既然回来了，跟我回去住。”华民初想了想，点头说道：“快吃吧，意面要凉了。”
“意面？”希水用叉子卷起意面，好奇地看了几眼，直接往嘴里塞。厚厚一大卷意面，上面沾着黑胡椒汁，弄得她满嘴都是，连脸上都沾了黑椒汁。
华民初一直在看着她，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拿起餐巾往她面前递：“擦嘴！要像个女孩子啊，吃的满脸都是。”
希水接过餐巾，却直接用袖子擦了嘴，抬头看着他笑，“哦……”
华民初看了看希水的脏兮兮的袖子，小声说道：“快点吃，吃完我们要出门。多要带你去逛逛上海，当初答应陪你逛广州，是师哥食言了，这次我要带你好好看看大上海。”
希水放下叉子，犹豫了半晌，摇头说道：“会不会不安全？华谕之正想抓你。”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华民初抓起餐巾，轻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那好！”希水冲他笑了笑，埋头继续狼吞虎咽。突然，她把叉子丢开，趴在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希水？”一直坐在墙边的羲和立刻跳了起来，几个箭步冲到了她面前。
“呛……呛……”希水摆着手，咳得眼泪花花。
“干吗吃那么快！”羲和不满地瞪了华民初一眼。
华民初赶紧倒了杯水，还没来得及放到希水面前，被羲和一掌夺了过去，小心地放到希水手心，宠溺地说道：“希水，喝水。”
希水捧着水杯咕噜咕噜几大口喝光，抹了把嘴，冲羲和做了个鬼脸，轻快地说了句：“谢谢师哥。”
羲和看了看华民初，冷着脸在一边坐下。
一方看在眼里，拿了一瓶酒，两只酒杯过来，坐到羲和对面，低声说道：“来，我们喝两杯。”
羲和看了看他，端起了酒杯。
“对了，姐，启鸣回上海了，之后会安顿在我们这儿，你安排一下。”华民初说道。
钟瑶轻轻点头，“好，反正房间还多。”
“我吃完了，师哥，我们走吧。”希水跳起来，笑眯眯地说道。
华民初立刻牵住了她的手，二人刚转身，羲和马上放下酒杯，拦到了二人面前。
“你们就这样出去？”羲和看着华民初，冷冷地说道。
华民初与羲和对视一眼，诚恳地说道：“我都安排好了，我会照顾好她。”
羲和的视线投向希水，希水往华民初身边靠了一步，羲和的脸色顿时灰了灰，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低低地说道：“好吧。”
华民初与希水相视一笑，快步往酒吧外走去。
钟瑶收回视线，慢慢地收拾着桌上的餐盘，半晌后，发出一声幽叹……
——
大街上正人潮涌动，希水来上海大半年，还没有认真看过上海什么样子。现在华民初就在她身边，让她觉得这些每天看到的小楼也变得可爱好看了许多。
“师哥，上海真好看。”她转头看向华民初，激动得双颊泛红。
“上海是中国的第一座现代意义上的城市，虽然现在租界林立，但仍然是咱们国家东面最璀璨的地方。”华民初笑着说道。
希水摇了摇头，难为情地说道：“师哥，我听不懂这些。”
华民初拍了拍脑门，自责地说道：“怪我，又在说些没意义的东西了。”
“有意义！我已经开始能真正的明白师哥很多的想法了。”希水摇了摇两个人紧牵的手，羞涩地笑道。
华民初看着突然认真起来的希水，好奇地问道：“那你说说看。”
希水认真地思索了片刻，严肃地说道：“不管是北京、昆明，还是广州、上海，其实对于师哥来说都是一样的，因为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是一样的！家国与百姓对师哥来说，比什么都重，也比八行还重。师哥，我说得对不对？”
华民初点了点头，感叹道：“起初的八行，在我心中并不光彩，但后来我逐渐明确了，我既然因为种种宿命做了八行的持卷人，就得担负起责任，去转变。人活着，却有比活更重要的事，就好比守护眼前的一切。”
“就好比守护眼前的你。”希水激动地说道。
阳光中，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像两株藤蔓紧缠在一起。
——
一个时辰后，红袖带着希水活着的消息来到了上海大公馆，方远极震怒。华民初出现了、希水还活着，这两个消息无异于两记重锤，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心脏上，彻底搅坏了他的心情。
这半年多来，他因为要养伤，所以没有像之前一样对不屈服的八行人赶尽杀绝。不过他也没有闲着，在华谕之的帮助下，他在滇南、广州迅速壮大了自己的势利，不仅收服了八行中绝多数人，还从那些草包鲁莽的军阀手中夺来了兵权，建立了自己的军队。除了突然消失的华民初让他如梗在喉外，他真算是过得一帆风顺。比起在北京的日子，现在可痛快多了。
“华民初还带着她逛街？不，这绝不可能！”他眼里冒着怒意，盯着红袖说道。
红袖上前一步，手轻搭在方远极胸前，娇滴滴地说道：“持卷人别那么生气呀，那小丫头现在武功尽失，我今日亲眼所见，一推就倒，比那华民初还弱不禁风。”
方远极啪地一下打开了红袖的手，沉着脸冷酷地说道：“半年了！华民初就像消失了一样，现在突然冒出来！华民初的藏匿地点告诉我。”
“这我们就不知道具体位置了，但应该离咖啡店不远，我看到他们是走着去咖啡馆的。”红袖抚了抚被方远极打红的手，试探着又凑到了他身边，“司令……我……”
方远极烦不胜烦，一脚踢开红袖，怒骂道：“滚！废物。”
红袖被踹翻在地，捂着肚子一声惨叫，爬起来后，大气也不敢出，灰溜溜地往外跑。
方远极咬咬牙，额角青筋急跳。他来上海数月，华民初藏得无影无踪，就连谛听也找不到他的行踪。这个时候华民初冒出来，让他嗅到了非比寻常的危机感，这是对他的挑衅！他绝不会允许华民初再次阻挡他前行的脚步。
“那个废物，我能击败你一次，就能击败你两次三次……”他松开军服的衣领，沉着脸色往另一间房门紧闭的办公室走去。
屋内，四名戴眼镜的手下正在趴在桌上查看地图，用小标志在地图上做着标记，看到方远极进来，纷纷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方远极看到桌前，看着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神情凶狠地质问道：“找到位置了吗？”
四人互相对视，惶恐不安地摇头，其中一人壮着胆子答话：“还没有……”

第118章 被出卖了
方远极拖了一把椅子坐下，骂道：“废物，赶紧找！他今天大摇大摆地去了黄浦江附近的咖啡厅。”
“黄浦江附近……”四个人的脑袋凑到地图上方，紧张地推测路线。
方远极看向地图上标出标志的几个区域，又忍不住训斥起来，“排查这么久，要谛听到底有什么用？”
这时大门突然推开，桓叔面无表情地从外面走进来，径直到了几人面前，扒开面前的谛听听，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方远极看着他圈出的位置，眼中寒光一闪，立刻下令，“来人，马上包围此处，给我盯死了，只要他出现，马上抓起来。”
——
已经到了下班时刻，华民初埋头忙着排版，丝毫没有要下班的意思，三名同事已经收拾好背包准备回家。
“高升，还不走？”一名同事背好包，扭头看向他。
华民初头也不抬地说道：“唔，还有点事没做完。”
“真勤奋啊，我们走了啊。”三人打了招呼，说说笑笑地走了。
这时，一个记者手里拿着一摞旧报纸快步走进来了，远远地冲着华民初摇晃，纸页哗啦啦地响。
“高升，这是您要的有关当初皇史宬大火的报道，这些旧报纸我都收集来了，还有一些外国报纸也找到几份。”他走近了，把手里的资料往办公桌上拍，大大咧咧地说道。
华民初拿起一张报纸飞快地翻动了几下，惊喜地说道：“谢谢小丰，明晚请你吃饭。”
“不用客气。对了，你是不是要做有关逊帝的专题？我看近来你一直在搜集有关前清朝廷的资料。”记者趴在桌上，好奇地问道。
“想试着写写传奇小说，在副刊连载挣几个稿费，光靠编辑这点薪水，交了房租，只能喝西北风了。”华民初抚平报纸的折角，满脸愁容地解释道。
记者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起身，“可不，都是米荒闹的！我先走。”
“谢了。”华民初冲他挥了挥手，埋头收拾的报纸。等到关门声响过之后，他立刻抬起头，动作熟练地打开办公桌的暗格，把自己要用的资料放进去，再原样关好。等做完这些事，他走到书柜前，对着柜上镶的玻璃认真地理了理头发，把眉角的伪装仔细贴牢。
做完这一切，挂在墙上的钟敲响了，下午六点。
他不慌不忙地背起包，慢悠悠地走出报馆大门。
黄昏的余晖洒在弄堂口，在青石板上涂抹出一片绯红色。他从弄堂口快步走过去，再特地多绕了两条巷子，到了自己租住的地方附近。
他这大半年一直掩藏得非常巧妙，他每天在‘宫’最优秀的谛听师眼皮子底下来来去去，那些人也没有察觉他的存在，这不禁让他觉得有些骄傲。而且，希水现在回来了，这让他的斗志空前高涨。他正在琢磨，什么时候搬回去住，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那些人面前，狠狠地甩那些人几个响亮的耳光。
不，他要沉住气，像这半年间一样，稳一点、再稳一点……
正当华民初暗自警告自己时，他突然嗅到了危险的靠近。电线杆后、弄堂口、报摊前都有陌生的面孔，鬼鬼崇崇地盯着他看。
华民初低眉顺目地跟着人群往前走，抓住机会一闪身躲进旁边一条昏暗的弄堂中，利落地脱下外套，塞进墙角洞里，从背包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戴好，整理好衣领，他已俨然变成了上海滩上随处可见的小混混的模样。
在弄堂口观察了一小会儿，他扶了扶鸭舌帽，大摇大摆地走出弄堂。那些盯梢者还在，仍分布在各个小摊前，正在人群中寻找他，可华民初从他们面前走过时，却没有一个人认出华民初。
华民初就这要大大方方地走进了一家粥铺。这是上海街头随处可见的小铺子，来这里的全是最底层的体力劳动者。挑夫，车夫，打杂跑腿的工人，满满地坐了一屋子。他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刚坐下，店小二迎上来，有气无力地用抹布擦了两下桌子，蔫不拉叽地说道：“现在只有稀粥了。”
这时，旁边有个一身补丁的食客扭过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声抱怨：“老板，你们这是粥吗？这是米汤吧？都快照见人影了！还卖三十钿！”
坐在柜台后算收的老板往这边看，唉声叹气地说道：“唉，现在有钱都买不到米，米汤也就只剩下今天的了。做完了今天的生意，就得关门了。”
听到老板的话，食客们一下就炸开锅了。
“啥？关门？”
“这可怎么办好啊？”
“我已经半个多月没买到米了，家里也要断粮了……”
华民初眉头紧锁，认真听着他们的议论。哪里的米铺还有一点余粮，哪里的米涨到什么价，哪里又听到了有关粮的消息，从这里能掌握到第一手消息。毕竟这里的食客分布在各个行业的最底层，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最真实的消息。
正当他把有用的消息悄然记录下来时，几名跟踪者从后厨的方向钻进来了。
华民初心一惊，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立刻握起筷子假装喝粥，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和那些人对视。
他的脸上还沾着排版时印下的油墨，特地在眉角处做了伪装，对他不熟悉的人，是无法立刻认出他来的。这些人在店里转了一圈，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看过，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从前门离开了粥铺。
“哪来的啊？”店小二满头雾水地看着那群人，摸摸脑门，又靠到墙边去休息了。
华民初匆匆放下筷子，准备离开的时候，不想那几个刚走的人突然掉头回来了，手里还抓着他那身扔在胡同里的外套。
糟糕……他心咯噔一沉，压低了帽檐，用眼角余光观察那些人的动作。
店小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迎了上去，嚷道：“客官，店里只有稀粥……”
“闪开！”跟踪者不耐烦地推开店小二，气势汹汹地走到门边第一桌，一个一个地抓着食客检查。
华民初趁食客们吵闹时，悄然起身，飞快地抓起一旁架子上店小二袍子和小圆帽，躲在暗处迅速套好，另一只手拿起了店小二放在桌上的托盘，走进后厨。
通往后厨的过道上也站着两个打手，看到华民初过来，正想走向他，掀他的小圆帽时，厨师从后厨冲出来，头也没抬地嚷道：“磨蹭什么呢？两碗稀粥，赶紧给端出去。”
两个打手拧拧眉，又退了回去。这时大堂里动静越来越大，这二人对视了一眼，拔腿冲向大堂。
华民初把粥往旁边一放，对着厨师说道：“我先去趟茅厕……”
厨师用力掀开厨房的帘子，愤愤骂道：“寿头，赶紧去赶紧死回来。”
“好……”华民初赶紧往后院跑，一出门，他就扔下了小圆帽和店小二的服装，扔回门口，撒腿往外跑。
越来越多的打手往小粥铺跑去，华民初心中暗惊，看来方远极已经找到这条路了，他得赶紧另想办法。他不敢再慢悠悠地，一路往前疾奔，直到后面一个追兵也看不到了，这才放慢脚步，往四周观察了一下，想选一条安全的路绕回去。
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远极！
一身笔挺的军服，带着二十多士兵大踏步地迎面过来，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十步远。而他身边没有弄堂口，也没店铺可以藏身，最近的一个分岔路在方远极那个方向，起码还得走上三四十步！
他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向方远极迎面走去。
差不多有一年未见了，广州火车站时那些血色的场面在华民初的脑海里山呼山啸地重卷而来。这个人，差一点杀了希水！他还杀了秦兰庭、柯图、墨知山，还有好些千阳坊和易阳门、墨班的人！他和华谕之一起，谋划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手上沾满了鲜血。华民初真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揪着他的衣领，掐住他的喉咙，让他跪下向那些无辜的逝者请罪！
两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他们迎面碰上！
华民初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方远极和他的士兵过去。
二人最终擦身而过！
华民初的心跳声如同密鼓，一下又一下地在胸膛里拼命地锤打。他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不能回头！
突然，有人从右边的弄堂里冲出来，抓住华民初的胳膊，用力把他拖进了弄堂。
“希水？”华民初看清她，楞了一下。
“快跑。”希水拖着他一路飞奔，推开弄堂里一扇小门，迅速钻了进去。
路上，方远极猛地停下脚步，想了想，飞快地转身看向后面。
“刚刚那个脸上黑黑的男人呢？”他往回走了几步，锐利阴冷的眼神从路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应该没有认错，刚刚那个人就是——华民初！
他居然与华民初擦肩而过！而他居然没有认出华民初！
“他就在这里，立刻找！把他找出来！”方远极怒斥道。
士兵马上往回冲，分成几路对附近的弄堂进行仔细搜索。

第119章 动情一吻
华民初与希水从小院的后墙翻出去，进了另一个弄堂，再往前狂跑一路，彻底甩开了方远极的人。
希水往青砖墙上靠，抹着汗，挥着手往脸上扇风，“幸好赶到了。”
华民初用袖子往希水脸上抹了一把，小声说道：“不是让你乖乖在家呆着，别乱跑嘛。”
希水得意的扬了扬袖口：“你可别小瞧我，我要不来救你，说不定你就被方远极抓走了。”
此时，不远处传来士兵的声音：“刚才两个人往这个方向跑了，快追！”
“狗鼻子真灵，闻到这儿来了。”华民初牵起希水的手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天色已黑，没有路灯照耀的巷子内更为阴暗，二人手牵着手一路往前狂奔，渐渐的，声跳声“噗通，噗通，噗通”越来越大……
希水忍不住笑道：“师哥，你心跳的好快。”
华民初捂了捂胸口，有些尴尬。这时脚步声从另一条巷子传过来了，华民初脸色一沉，马上捂住希水的嘴，把她揽进怀里，一起贴着墙根站好。在他们身边有一大堆破烂的大菜篓，里面塞着气味古怪的杂物，几团破布胡乱地丢在上面。
士兵们追到了巷子口，远远地看到这里有几团暗影，于是快步走了过来。还没进巷子，就被臭味儿熏得停下了脚步。从外面看进去，几只大菜篓格外醒目，而华民初和希水被挡得严严实实，一点影子也看不到。
“去那边看看。”
士后们往四周张望了片刻，正准备转身跑向下一个巷子时，方远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怎么不进去？散开，每条巷子、每户人家都仔细搜，抓不到人要你们的狗命。”
士兵们只好又折返回来，其中一人直奔华民初借以遮挡的大菜篓子。
华民初握紧了拳头，脚尖往外伸了伸，做好了搏斗的准备。只要士兵找到这里，他就会立刻把希水挡到身后。希水现在失去了功夫，需要他来保护。
心跳声越来越快，士兵们越来越近，臭气也越来越浓愈。蓦地，从篓子里窜出一只硕大的老鼠，吱吱尖鸣着往墙根下躲。士兵被吓了一大跳，呆在了原地。
突然，士兵帽子被风吹掉在地上，他赶紧伸手去捡，刚要碰到帽子，帽子又被吹的更远，他追着捡帽子，一直追出了巷子。
希水掰下华民初捂着自己嘴的手，往外探头，轻声说道：“走了……”
华民初捧回希水探出去的头，把她又抱回怀里，小声说道：“再等会。”
希水靠在华民初怀里，羞涩地偷笑，含糊地应声：“哦，好。”
二人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不回去吗？他又找回来怎么办？”希水先忍不住，躲在华民初怀里嗡声嗡气地说道。
华民初低头看着怀里的希水，小声问道：“希水，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希水点头。
“虽然没有情蛊了，但是你得答应我和以前一样，不能离开我超过百丈的距离，就像以前有情蛊那样，好不好？”华民初捧起她的脸，期待地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
希水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华民初突然有些慌，赶紧问道：“怎么不回答，希水？”
就在华民初还没反应过来时，希水猛地抬头，双手环抱住华民初的脖颈，额头紧紧贴着华民初的额头。
“上次是我种的蛊，这次既然你要约定，那就该你了。”
华民初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
屋顶上，爵爷耍着金线绳，把士兵的帽子不停地往前甩动。金线绳又细又软，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士兵一路弯着腰追帽子，每当快靠近帽子时，爵爷立刻又拖动金线绳，让帽子滚得更远，就这样一直把士兵给引出巷子。
其余的士兵已经搜查完毕，回到了方远极面前，士兵抱着帽子站在队伍中，压根不敢说自己根本没有去搜，跟着别人一起喊了声‘没有’，然后匆匆忙忙地去了另一条弄堂搜人。
爵爷翻了个身，把金线绳收到掌心，看着趴在身边的花谷，得瑟道：“怎么样，小爷的金丝用的不比你差吧。”
花谷扁了扁嘴角，小声说道：“凑合吧，再说了，这是我出的主意好！”
爵爷把金线绳往怀里一塞，手环住花谷的肩，挑衅道：“怎么，比试比试？”
花谷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赏他一记白眼：“管好你的手。”
爵爷收回手，摸了摸头，叹气道：“你看看人家希水姑娘和持卷人。”
“你敢！”花谷瞪了他一眼，翻了个身，飞快地溜下墙头。夜色正好，浓如重墨，正好可以掩盖她正双颊发烫的现实！
“臭脾气！不亲就不亲呗，以后还不是要给我亲的。”爵爷嘀嘀咕咕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一快一慢地走进了夜色静深处。
——
华民初和希水从巷子出来，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带着希水去了红墙会社，一方的地盘。一方正站在门外，见到二人的身影，远远就迎上前来。
华民初和他打了招呼，气喘吁吁地问道：“我们迟到了多久？”
一方看了看表，打量二人的衣着，担忧地问道：“一个小时，你们怎么这么狼狈？”
希水红着脸，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和师哥撞上了方远极和他的人。”
一方立刻警惕的看了看两人背后，伸手把二人扒到身后，问道：“他们跟上来没有？”
“放心，甩掉了。人都来了吗？”华民初几个箭步冲到门口，推开了门。
“恩，差不多都到了。进去吧。”一方护着希水，快步走进了红墙会社。
大厅中熟悉的声音传来，华民初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刚认识这些人的时候。那时候还没发生这么多事，大家在一起总能说说笑笑，能共赴难关，能同闯虎穴。可现在，现在的感觉让他一言难尽。
“进去吧。”一方拍了拍他的肩，推开包厢门。
大厅之中坐满了八行旧友，一张张笑脸迎向华民初。
花谷走过来亲热地搭着他的肩，故意问他：“持卷人！你带着希水干啥去了，把我们全忘了！”
希水脸一红，赶紧跑到屋里头坐下。
爵爷已经掰下一只鸭腿拿在手中啃，嚼得满嘴油，“我知道他们干啥去了！他们啊……他们抓老鼠去了，胡同里老鼠多！”
八仙蹲在椅子上，大快朵颐，不时抬头看看二人，一脸笑意。柯书就坐在希水身边，表情很紧张，就像以前一样。
华民初终于长舒一口气，低声说道：“总算像以前一样了。”
希水这时看向了八仙，好奇地问道：“八仙前辈，看到我还活着，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神通不是特别能算吗？你怎么没算出我没死呢？”
八仙老脸一红，烦躁的挥了挥手：“丫头一边儿去，少耽误我吃东西。”
站在一边的木偶连连点头，帮腔，“就是就是！一边儿去！”
希水郁闷地嘟了嘟嘴，冲着八仙做了个鬼脸，不再出声。
华民初看到希水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还少仙流、商女和谛听。”一方突然说道。
华民初收回一直粘在希水脸上的视线，低声说道：“六耳先生虽没来，但仍和我们同在。至于仙流，是该重立行首了。”
众人都是一楞，他们中间还有可以成为仙流行首的人吗？
华民初环顾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新的仙流之主，新的盟友，也是大家的旧识，章羽。”
噗……爵爷刚喝一口茶吐了出来！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华民初，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爵爷抹了把嘴，跳起来嚷嚷：“他新个屁啊！他就是个搅屎棍子，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花谷头一回没骂爵爷，在一边连连点头。
“要想对抗方远极和他的外八行，我们得摈弃前嫌，通力协作。章三爷想赢华谕之的心，可不比我弱多少。”华民初耐着性子解释了来龙去脉，但隐去了章羽找钟瑶合作的一段，直接解释称是章羽找了自己。
众人沉默了许久，互相看了看，都面露无奈之色。
“对了，绣娘怎么没来？”华民初突然想到了金绣娘，赶紧问道。
“你让三爷去联络上海地界的卢少帅，这个人之前和金绣娘有故，所以金绣娘也跟着去了。”一方沉稳地说道。
花谷一听，忍不住讽刺爵爷：“看看人家绣娘姐姐，刚来上海就替持卷人忙活，你呢，就知道吃！”
爵爷不满地瞪她，指着八仙说道：“吃怎么了！你又只说我，你看看那老头，我们还在谈正事呢，他吃饱了就睡了！”
大家看向八仙，他正抱着木偶呼呼大睡，鼾声渐大。
“真能睡！”希水忍不住笑了出声，跑过去轻拉八仙的白胡子。
八仙吹了口气，丝毫没有反应。
华民初摆了摆手，让希水坐回去，看着大家说道：“我们直接开始聊正经事吧，上海这次粮荒，背后推手就是方远极和华谕之，用仙流的说法，他们这是在‘研墨’，要反击他，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见招拆招，解决上海的粮荒，救百姓，否则等到华谕之布局完成，开始‘落笔’，咱们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第120章 接近少帅
“哎，粮荒这么大的事，过去是得皇上管，我们这些人怎么管得了？我们回来可是为了找万山河宝藏，重振八行，然后再去灭方远极报仇！”爵爷摆摆手，大声说道。
“那我明确告诉你们，要找到万山河卷，必须先解决粮荒，否则上海一乱，咱们什么也干不了。这是我做你们持卷人最后得到的使命。其实，就算不是这样，我觉得也得帮这个忙，毕竟最终挨饿的还是底层百姓，你们都是行首老大，上海滩外八行多少子弟，你让舍得让他们受这个罪吗？”
华民初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让大家陷入沉默。
片刻后，爵爷打破了沉静，“那持卷人有什么思路没？”
华民初点点头，严肃地说道：“据我查知，方远极将周边的粮食都以个人的名义搜刮抢购，停在附近，专等囤积居奇，用来要挟卢大帅。卢大帅忌惮方远极手中的兵力，也只能干看着。这批粮够上海的穷苦百姓吃上几天。”
“要是小玩意儿我们还好给你偷，这军粮有上万石的，不好偷吧。”花谷不安地说道：“万一出岔子，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我们得先等三爷绣娘回来，看看卢少帅什么态度。”华民初镇定地说道。
“这回商女行首该挑大梁啦！绣娘姐姐威风八面，横扫上海摊！”花谷磨拳擦掌地说道。
众人相视一笑。
华民初对金绣娘有信心，从京城初识到现在，金绣娘办事一向稳妥。他更担心的是章羽，到底会不会按照之前的约定，诚心合作。
——
小轿车缓缓驶过长街，用喇叭声驱赶挡在车前的人。
汽车内，荇柔坐在副驾，金绣娘和章三爷坐着在后排。这一路上，金绣娘的心都些忐忑不安，一直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不搭理章三父荫 。
“你在担心什么？华谕之的局再怎么精妙，方远极再怎么谨慎，只要持卷人身上有对他很重要的东西，他总归会露出破绽。”章三爷抚了抚袖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金绣娘眉尖轻蹙，淡然说道：“你怎么会想到与持卷人合作，我看，你又没安什么好心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不必跟着我。”
“用万山河绘卷来诱惑少帅，我觉得比你的商女之计管用！”章三爷咧咧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金绣娘。
金绣娘眉头轻蹙，冷淡地回道：“还是听持卷人的好了，二者相合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对，听持卷人的。方才就算章羽无礼、无礼。”章三爷拱拱拳，视线回到前方。
车已经在礼查饭店前停下来了，门口站着几名礼宾服务生，正殷勤地给停在饭店前的小车拉开车门，提拎行李。
“那就按事先的计划来，我先进去。”章三爷挑了挑眉，握紧文明杖，头也不回地推开了车门。
“柴先生来了。”服务生快步过来，殷勤地打招呼。
章三爷吊着眼梢，慢吞吞地发出一声“唔……”
身后的小轿车缓缓往前开去。
“卢少帅已经在等您了，您请。”服务生拉开饭店大门，恭敬地请他进去。
章三爷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两下，两指夹出一张钞票，大方地递给服务生。服务生眉开眼笑地接过钱，屁颠颠地一溜小跑，到电梯前替他按开门。电梯里的大镜子照出他的模样，西装，衬衣，领结，礼帽，和上海滩的绅士打扮得一模一样。章三爷整理了一下衣领，拄着文明棍，缓步进了电梯。
卢少帅喜欢在赌场内厅的大包房里打牌，章三爷来上海之后与他对战了无数局，赢了他不少钱。不过章三爷擅长钓鱼，总是适时的吐回一些，让卢少帅高兴高兴。包房门口照例站着副官和几名随从，见他来了，上下打量他一眼，算是搜身检查，然后替他推开了门。这也是章三爷这大半年来与卢少帅攀来的交情，可以免去搜身。
进了门，他一眼看到卢少帅正一脸烦燥地坐在赌台前，衣领松了两粒扣子，一手抓着牌九乱搓，另一手夹着雪茄正用力掸落烟灰。
章三爷放下文明杖和礼帽，不露声色地问道：“少帅愁容满面，有心事？”
卢少帅抬了抬眼皮子，不耐烦地：“废话！上海粮荒眼看就要爆发了，我身为沪军少帅，能不能发愁吗？”
章三爷摇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粮荒一事本就无解，不如不愁，顺其自然。”
卢少帅把手里的牌九用力砸开，勃然大怒：“难道就得眼睁睁看着粮价漫天飞涨、穷人饿死？”
“从来都是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少帅，咱不提这些烦心事，打牌、打牌。”章三爷咧咧嘴，堆出了满脸谄媚的笑。
卢少帅冷着脸，盯着章三爷说道：“不玩了！玩不起了。本少帅已经把手头所有私房钱都拿来买粮施粥，没钱玩了。柴先生，你从我手里没少赢钱，是不是也得出点血？”
章三爷笑了笑，心虚地说道：“上海富商豪贾那么多，我身上又没几两肉……少帅不如……”
“肉少也是肉！我限你明天捐出你一半身家来。”卢少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睥他一眼，抬步就走。
章三爷的笑容僵在脸上，慌忙说道：“卢少帅，哪能拿我开心呢？这玩笑开不得。”
卢少帅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房间，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给他：“这句话不是玩笑，明天，我会让人去柴先生府上收走捐款。”
“啊……”章三爷跌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的人，半晌后才苦笑道：“所以说，人心难猜，世事多变哪……”
——
金绣娘带着荇柔站在礼查饭店不远处的地方，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赌场的窗子终于打开，有人给她发了信号，通知她，卢少帅出来了。她立刻打起精神，一手扶住车门，装成刚下车的样子。车子的反光镜正好可以照到礼查饭店大门口，每一个出来的人都清晰地映入她的双眼。
卢少帅出来了！
金绣娘微微侧身，以半边皎美的侧脸对着礼查饭店大门口。不出她所料，卢少帅果然停下脚步，朝她这边看了过来。紧接着，卢少帅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绣娘！”
金绣娘佯装没听见，轻轻关上车门，低眉捋发。
“绣娘！是我！”卢少帅大步走了过来，惊喜交加地拦到她的面前。
金绣娘缓缓抬头，秋水盈盈的双眸温柔地看向卢少帅。发髻间的步摇轻轻晃动，珠宝在阳光下折射出华美的光，越加衬得她粉面如脂，光彩照人。
“卢少帅，好久不见。”她微微一笑，大方地问好。
卢少帅兴奋地搓了搓手，说道：“绣娘，自从三年前广州一别，我就一直盼着能再见你一面，可是你一直对我不理不睬，我给你写信你也没有回过。没想到今日在上海重逢……可否赏光，和我喝杯咖啡？”
金绣娘微微拧眉，摇头：“不好意思。”
卢少帅失望地说道：“往日绣娘还能与我谈天，怎么现在一杯咖啡的时间也没有？”
金绣娘一双美眸从他脸上移向身上笔挺的西装，温婉地说道：“绣娘也不瞒少帅，三年前，少帅是玉树临风的小公子，如今却是……一身戎装……”
卢少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笔挺的军服，不解地说道：“我如今是沪军少帅，当然是穿军装了。不过绣娘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的。”
“保护？”金绣娘转开脸，淡淡地说道：“我自幼遭难，家人正是被当兵的杀害的。所以我一向害怕军装，卢公子莫见怪。”
卢少帅楞住，“那……那我脱了军装再请你喝咖啡……”
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绣娘的发饰：“你、你嫁人了？”
商女出嫁才会绾发成髻！
金绣娘浅浅一笑，迈步往前走。
“是谁？谁能配得上你？”
金绣娘依然不理他，带着荇柔走进了礼查饭店。
“我倒要看看，谁能赢得过我。”卢少帅心有不甘，想了想，立刻折返礼查饭店。
进了大门，金绣娘已不见踪迹，只有荇柔站在大堂中间东张西望。
卢少帅立刻让人叫过荇柔，直接打听金绣娘的丈夫是何方神圣。
荇柔看着他的军服，怯生生地回话：“是一个姓爱新觉罗的王爷。”
“大清都亡了，哪里还有什么王爷？”卢少帅酸溜溜地说道。
“可他对绣娘姐姐很好，绣娘娘娘打算等他一到上海，就与他成婚。”荇柔解释道。
卢少帅眼睛一亮，激动地说道：“这么说，绣娘还没有结婚？”
荇柔点头：“还没有，这回来上海，有一半就是为了结婚的事。”
卢少帅精神大振，一把拉住荇柔，小声说道：“走走，带我去找绣娘。”
“啊？”荇柔一脸为难地看着卢少帅。
“走啊！”卢少帅又哄又吓，推着荇柔往前走。
荇柔一脸无奈 ，带着卢少帅到了咖啡厅。就在靠窗的位置，金绣娘正与章三爷低语些什么。
“咦？”卢少帅看到他二人在一起，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正低语的二人见他过来，立刻停止了交谈，双双抬头看向他。
“哦，卢少帅？”章三爷一脸意外地站了起来。
卢少帅冷冷地盯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金绣娘，换了一副笑脸，“你与柴先生认识？”
金绣娘点头：“对，这次来正是想托柴先生办些事情。”
章三爷摆摆手，为难地说道：“你说的事儿，我可办不了。”
金绣娘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柴先生要是都办不了，那我可就走投无路了？”
卢少帅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在金绣娘身边落座，摘下白手套，傲然说道：“绣娘，到底什么事，说不定我能帮帮忙？毕竟这是在我上海的地界上，我多少还是能办到一点事的。”
“有一副名为万山河绘卷的东西，我受了托付，一定要找到。”金绣娘眉尖紧蹙，稍加犹豫，满脸愁容地说道。

第121章 价值连城
“万山河绘卷？古画？”卢少帅一脸淡定的样子，抓着白手套在掌心拍了两下，朝副官勾手：“去打听一下，多少钱我都买下来。”
“这个，可买不到。”章三爷端起咖啡杯，慢吞吞地说道：“我倒是知道这幅绘卷的下落，一来可解决金绣娘的托付，二来，还可解粮荒的燃眉之急。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可不敢插手。”
卢少帅的神情微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如果跟粮荒有关，说来听听！”
“画在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手上，我俩之前存钱都在同一家银行。他的行踪和底细我不大清楚，不过我听说他最近开了一个大的保险柜，我猜测，东西应该就在保险柜里。最近几日，少帅只需派人盯着这人的动向即可。”
“银行？这有何难！我现在就让人去取来。”卢少帅傲气地说道。
章三爷笑而不语，朝着他摆了摆手。
卢少帅见他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拧了拧眉，朝副官递了个眼色。副官立刻会意，退开了十数步。
章三爷人往桌上俯，勾着头，低低地说道：“也有人盯着这东西，不知卢少帅可听说过方远极此人？”
卢少帅想了想，点头：“方远极？那个被废京畿司令？这人来上海有一段日子了，他有什么了不起？”
金绣娘轻声说道：“这个方远极从军界混入江湖，在滇南广州都收编了不少野队伍和江湖人士，号称无冕司令，野心勃勃。”
“可这是上海滩啊，他能在这儿翻浪？”卢少帅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人到上海，就有了粮荒，你以为这是巧合？”章三爷笑笑，反问。
卢少帅愣住了：“你是说，这事是他在倒鬼？不会吧，他有这样的能耐？”
“没错。这一切都是方远极在背后操纵，上海真乱的那一天，会倒逼着你们跟他去谈条件的？上海滩这样从江湖混入朝堂的人，过去还少吗？ ”金绣娘手执咖啡壶，给卢少帅倒了一杯咖啡。
卢少帅看着眼前细白的手指，微微点头，沉默不语。
金绣娘把咖啡杯推到他面前，幽幽地说道：“少帅，防患于未然啊。”
卢少帅看着她的脸，陷入沉思。半晌后，他轻轻点头：“这画，我取定了！绣娘等我消息便是。”
“那就谢过少帅了。”金绣娘终于露出了笑脸，起身朝他盈盈一拜。
卢少帅的视线又投向她高挽的发髻，微微一笑。
几个时辰后，几名便衣军人走进了银行，直接让银行经理打开了保险柜，从中拿出了一只小皮箱，匆匆离开。
这个消息在一个时辰后传至方远极处。
方远极正在悠哉游哉地品茶，听各路手下汇报囤粮涨价之事，听到绘卷被取走的消息，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险些碰翻桌上的茶盏。
“你确定没听错？”他瞪着前来报信的亲信，怒冲冲地质问。
亲信深躬着腰，急声说道：“是红袖传来的消息。卢少帅身边的一名小妾是商女的人，消息应该不假，万山河绘卷已被卢少帅拿走！卢少帅今晚约了金绣娘交画卷。”
方远极沉着脸色，来回踱了好半天，缓缓摇头：“不可能，肯定有诈！”
“可他不应该知道卢少帅身边有商女的人。”亲信提醒道。
方远极扭头看向亲信，眉头紧皱，好半天后才出声，“这华民初是想让我两边为难，以为我不敢和姓卢的动手！哼，但他小看了我的魄力，晚上直接去取画！”
“是。”亲信往他面前走了两步，俯耳过去，听他安排。
窗外有只鹩哥歪着脑袋啄理羽毛，待房中二人转头看向窗外时，鹩哥振翅飞起，扑嗖嗖地几声，钻进了密密的枝叶中，藏得严严实实。
入夜。
南京路浸泡在一片灯火辉煌中，黑色轿车缓缓碾过铺淌在地上的流彩华光，驶进一条灯光稍暗的小路。
金绣娘正站在路口等着，车一到，马上走了过去。
车上的人是卢少帅，亲自下车，替金绣娘拉开后排车门。金绣娘美眸往他身上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妩媚的笑意。卢少帅穿了一身淡灰色的西服，明显是为她换上的。
卢少帅很有绅士风度地替她挡着头顶，扶她上车。后座上还摆着一只小皮箱，金绣娘视线往皮箱上轻轻掠过，一言不发地坐着。卢少帅上了车，将箱子轻轻推到金绣娘面前，示意她打开。
“这是？”金绣娘迟疑了一下，手轻轻搁在皮箱上，转头看向卢少帅。
卢少帅笑笑，在箱子上轻拍两下，“在下的一点心意，你打开看看。”
金绣娘迟疑片刻，打开箱子，看到箱中的卷轴，惊呼出声：“这是万山河绘卷？”
“没错。”卢少帅颇有些得意地点点头。
金绣娘抱着皮箱，感激地说道：“多谢卢公子帮我找回绘卷，这对我很重要。”
卢少帅看着金绣娘低眸浅笑的样子，按捺不住一把抓住金绣娘的手，急切地说道：“绣娘，你一再拒绝我的求婚，我很想知道谁才配做你的夫君，难道是哪位将军大帅，又或者是什么风流才子？自古美人爱英雄，我算不算英雄，我难道比不过一个普通人？”
金绣娘慌忙挣脱他的手，满脸为难地说道：“我的夫君只是个普通人罢了，自然不能与少帅相比，可他毕竟是我的夫君……”
卢少帅失神地看着她，急切地想说点什么时，轿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车戛然停下，坐在后排的二人被惯性甩得重重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卢少帅撑起身体正要发怒，发现前面车窗碎裂，司机已死在座位上！他大吃一惊，一掌把金绣娘摁低，转头往车窗外看去。
几个身着黑衣的男女正围在车前，虎视眈眈地盯着车内。
“你们是什么人？”卢少帅按捺住心底的惊慌，怒喝一声。
领头的黑衣女子大步过来，用力拉开车门，默不作声地从金绣娘那里抢箱子。
“九方？”金绣娘认出来人，心咯噔一沉。这是一方的亲妹子，九方！她投靠方远极时间已久，想不到在这里想遇了。
卢少帅右手悄然摸向腰间，想掏枪。刚拿到箱子九方身形迅速地转开，手中的乌刺猛地指在卢少帅脑袋上。
九方这身手不比一方逊色，因为是女子，虽不及一方刚强迅猛，但身形要明显更显灵活一些。卢少帅来不及反应，枪已经被九方卸下。
他紧张地转动着眼珠子，强作镇定地说道：“朋友，如果要钱，好说话，没必要动家伙。”
金绣娘也紧张起来了，九方比一方更冷酷无情，而且是方远极的人，说不定下一秒乌刺就会刺向她的心脏！她试探着，抬手去推九方手中的乌刺，小声说道：“东西拿走，不要伤人！”
九方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粗暴地从她手里夺过小皮箱。
卢少帅眼见好不容易拿来讨金绣娘欢心的画卷被夺，还要在金绣娘面前丢了脸面，实在不甘心，飞快地出手抓住箱子：“慢！你敢抢我的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
九方冷笑，手中乌刺反过来一转，直接向卢少帅刺去。
果然冷酷无情！
金绣娘眼看阻止不住，惊声尖叫：“九方！”
眼看刀光就要刺入卢少帅心口时，一柄包裹着的黑布的乌刺从九方身边击来，重重地敲击在九方的手腕上，让九方的乌刺刺空。
是一方来了！金绣娘长舒了一口气。
九方转头看向一方，嘲讽道：“布包乌刺，哥哥，太埋汰黑纱了吧？”
她话说完，一闪身，带着箱子飞快消失在夜幕中。
“九方，回来！”一方拔腿就追。
九方带的那些人也不管金绣娘和卢少帅，迅速跑开。
卢少帅惊魂未定地看着远去的背影，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金绣娘，急声问道：“绣娘，你怎么样？”
金绣娘脸色煞白，轻轻摆了摆手：“没事，只是……”
卢少帅脸色铁青，怒声说道：“岂有此理，在上海的地界，竟然还有不怕死的匪徒敢从我卢少杰手中抢东西，还惊吓了绣娘！等我把这个人找出来，非毙了不可。”
金绣娘双唇轻颤，小声说道：“我认识她，她是方远极的手下。”
“方远极！”卢少帅脸色愈加难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中杀机渐起。
“少帅要当心，此人，厉害。”金绣娘眉尖紧蹙，忧心忡忡地说道。
“绣娘放心，这毕竟是上海，还没人能在我面前造次。”卢少帅强挤笑容，轻握住金绣娘的手“我会把画拿回来，双手奉到你面前。”
“你……”金绣娘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嘴角扬起了一抹苦笑。
这个时候的金绣娘突然有些迷茫了，她在干什么，她在为谁做事，她什么时候才真的可以安定，如浮萍一般的生活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她此生唯一的愿望，无非是有一方安稳遮雨的小屋，有一愿与她携手此生的他。可这些，怎么就这么难实现呢？从京城到昆明、广州，再到灯火迷离的大上海，眼看离那个人的目标越来越近，她却越来越慌了。她不知道，属于她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卢少帅的人很快追至了南京路，抬走司机的尸骨。卢少帅把金绣娘送回礼查饭店，再三保证拿回画卷。
金绣娘始终闷闷不乐、一言不发，卢少帅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独自走进了饭店大门。
“来人，去查一下方远极最近的动向，在上海滩这地方敢与我作对的人还真没几个。”卢少帅转过身，阴沉着脸色厉声吩咐副官。
“是，少帅。”副官点点头，替他拉开车门。

第122章 得了赝品
车驶离了礼查饭店，南京路又恢复了宁静。没一会儿，三贤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街上，三人各背着一个挺大的背囊，鬼鬼祟祟地对着周围街巷观望。
“这鬼地方，路七扭八歪，楼奇形怪状，哪有咱们广州好！”三元皱着眉头，瞪着礼查饭店的大门，不满地嘟囔道：“大哥非要留在这儿呆着，偷了点东西，也没地方寻欢作乐，赌钱的地方还不让咱们几个进！”
十三幺把大背囊往地上一丢，跺着脚嚷嚷，“憋死了憋死了！没地儿赌，没地儿玩！”
一阵大风刮地，地上枯叶飘动。
远处传来了巡捕的叫喊声，“是从这边跑了，这边追！”
“糟糕，扯呼。”四喜也把沉甸甸的大背囊往地上一摔，撒腿狂奔。
街巷处，四处可见巡捕的身影。三人钻进弄堂，伸长脖子往外面张望。
“我就说别偷那么贵重的东西！咱们又不是千手，哪能不留下点马脚！”四喜抱怨道。
“对啊，二哥，怎么办？”十三幺哭丧着脸，扭头看三元，“若被大哥知道了，咱仨就死定了。”
呼呼……
呼噜声从三人身后传来，三人僵着脖子慢慢转头看，只见八仙躺在地上，闭目养神人偶立在一边，盯着三人不怀好意地笑，“跪不满两个时辰，都别想起来。”
三人不情不愿地跪下去。
“大哥，自打来了上海，咱们神通还是神通吗？潇洒快活过吗？”三元不服气地说道。
四喜、十三幺连连点头，附和：“二哥说的对。”
人偶瞪着眼睛，尖声斥骂：“你们几个胆子肥了？敢再说一遍？”
三元脸色一沉，指碰上巷子外怒气冲冲地说道：“大哥，那个狗屁持卷人颓了那么久，现在还去找个手下败将学仙流之术，指着和华谕之那种人一较高下，他的卦我们算不准，你又不肯说，我们还呆在这干什么？我们哥仨太憋屈了！”
人偶不再说话，倒是八仙缓缓睁开了眼睛，低语：“你们说，究竟什么是神通？”
三人见他醒了，不敢再说话。
八仙拧拧眉，坐了起来，叹了口气，“我八仙到现在都没明白什么是神通，倒是你们，好像明白的透彻些。”
四喜看了看身边的二人，不安地说道：“大哥……我们……”
八仙头也不抬地摆手，“罢了，你们走吧。”
十三幺惊了一下，膝行往前，低呼道：“大哥？你赶我们走？”
八仙拧拧眉，疲惫地说道：“眼下两个持卷人，谁是胜者，各安天命。你们想走便走，对得住神通师这个名分就好。”
三元也急了，往前爬了几步，急声说道：“大哥，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砰”的一声，八仙手起手落，把手中鱼杖挥出去，鱼仗落地，深深嵌在三贤面前的地里。
“拿走鱼杖，当神通之主去吧。”八仙冷冷地瞥了三元一眼。
三贤哪敢动？额头抵地，跪着不起。
八仙抱起人偶，转身往弄堂外蹒跚走去，淡然地掷下一句：“别跪了，都滚吧。”
“走就走，找个能赢的持卷人去！”三元猛地抬起头，憋着一股气，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骰子，哗的一声洒在地上。
“二哥！”十三幺惊住了，捧起骰子想劝，但三元已经抓起了鱼杖，往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开。
“哎，糟糕了！”四喜跳起来，左右看了看，无奈地问道：“咱们咋办？”
十三幺咽了口口水，怯怯地说道：“要不，试试新的持卷人？”
四喜怔了片刻，撒腿追向三元。
十三幺挠了挠头皮，捡起满地的骰子，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四喜和三元。
夜风呼呼地响起，枯叶乱舞。
——
上海大公馆，方远极用力推开会客厅的大门，带着九方昂首阔步地走进房间。
华谕之正负手站在窗边，透过窗子，远眺上海夜景。桓叔站在他身后，听到开门声，慢慢转身看向他，朝他轻轻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方远极走到厅中，瞥了一眼桓叔，脱下白手套丢到桌上，冷冷地笑，“先生花了多年时间都没有得手的万山河绘卷，我拿到了。”
华谕之哦了一声，还是继续看着窗外。
方远极拧拧眉，不满地说道：“先生不过来看看吗？先生一直说此画难寻，我倒是觉得不难。”
九方把手中的画卷放到桌上，缓缓铺开。
华谕之终于转过身，扫了一眼桌上的画，淡漠地说道：“赝品而已。”
方远极楞了一下，抓起绘卷展开仔细看，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华谕之摇着头低声笑：“桓叔不是早已替你查过吗？万山河绘卷在宋朝时曾重新装裱过，换了两支昆仑烟青玉作轴。昆仑玉绵软易碎，若是真品，怎么可能就这样随手放在木头盒子里，不铺锦缎？磕碰声沉闷，落地不碎，想来是事出匆忙，用颜色相近的石料仿制的吧。”
“华民初胆敢耍我！”方远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几把将画卷扯得粉碎！
华谕之缓步过来，一脚踩在地上的碎画卷上，冷酷地说道：“你现在可是平白无故多了个上海地头蛇做对手，要当心了。”
方远极皱眉，轻蔑地说道：“那个毛头军人有何可惧！说得好听是少帅，说得难听一点，不过是一个废物而已。空掌兵权，毫无实力。若是这军队放在我手中，我早就让整个上海滩对我服服帖帖。”
“他本人能力如何并不重要，关键是，他现在已经成了华民初手上一张好牌，这牌出手，能破粮荒之局。”
“就凭他？他打过仗吗？杀过多少人？一个屁都不懂的纨绔子弟，靠爹打江山坐享其成，乳臭未干，他会有种为了金绣娘跟我对着干？”方远极不屑一顾地说道。
华谕之摇头一笑，视线回到窗外。华光流彩从窗外扑进来，落在他的眼中，化成两团诡谲的火焰，像暗藏在他眼底的妖兽，张大了嘴，准备吞没窗外的天地。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上海的粮荒越来越严重，粮价飞涨，人心惶惶。
方远极捧一杯茶，翻看的手下捧上来的帐册。游哉游哉地享受着大把钞票进帐的快感。从京城到上海，他经历了旁人一辈子不可能经历的痛苦、绝望，才走到今日。他体内就像有一只即将吃饱的怪兽，咆哮着，要从他的胸膛里跳跃出来，在上海这片天地里化兽为龙，翻云覆雨！
“司令，电报。”副官捧着电报快步进来了，一脸焦急地说道：“我们停在松江的两万吨军粮被卢少帅的人全部扣押，平价运给了上海各处的粮行。”
他掀起眼皮子看向副官，把帐册丢开，一把抓过了副官递上的电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不仅是这两万吨，卢少帅还盯上了他囤在郊外隐蔽仓库里的粮食，正准备把手伸向那里。
“方司令，你中了华民初的计，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招来一个敌人。手里有再多枪杆子，但没有我为你谋划，怕是得来有多快，去得就有多快。”华谕之的声音慢悠悠地从门外传了进来。
方远极把电报揉成一团，强忍怒气，看向华谕之，“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到底什么时候能为我拿到万山河绘卷！”
“快了。”华谕之迎着方远极杀气腾腾的眼神，微微一笑。
方远极就讨厌华谕之这副样子，仿佛纳天地于胸，掌握乾坤，没有办不到的事。可实际上呢，他想要的东西，华谕之却总也不给他！他越来越觉得华谕之心里藏着无人堪透的秘密，这秘密可能就是今后终结他今日辉煌的致命武器。方远极想摆脱华谕之了，可是他没有华谕之，能不能顺利拿到万山河绘卷？
二人对视着，都不肯转开视线。眼神的厮杀，就是他们此时力量的较量。方远极已经不是当日在北京城中被人驱逐的可怜虫了，他已斩断痛脉，自认为这世间无人再可让他疼痛，可现在他却觉得心脏有些痛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欲望越来越大，心脏已经装不下他的野心，不想再被华谕之操控，不想再听他的，不想再做华谕之眼中没有他就做不成事的人！
良久，方远极终是先收回了视线，嘴角抽了抽，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华先生加紧些吧，卢少杰正在打我粮仓的主意，总不能前功尽弃。你我还要在这上海滩干番大事业。”
华谕之眼底又涌出了让方远极厌恶至极的诡谲笑意，他恨不得一巴掌抓过去，抠出华谕之的眼珠子。
他看着华谕之转身出去，嘴角勉强撑起的笑意一点点变冷，眼神化成刀锋一般的锐利。
“总有一天……”他说道。
副官转头看向他，面露惧意：“司令，现在怎么办？”
“不能让卢少杰的手伸过去，斩断他的手。”方远极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挡我者，死。”

第123章 决定结婚
随着粮食吃紧，当铺里的人也比往日多了许多。这几波粮价飞涨几乎榨干了百姓手中的银，而且，就算拿着钱也买不到粮。整个上海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卖儿卖女，打家劫舍之事愈演俞烈，大街上随时可以看到有人抢夺财物，大家怨声载道，民愤渐涨，眼看着整个上海就要乱透了！
钟瑶的车缓缓停到一家当铺门口，从包里拿了几件首饰，独自进了当铺，不多会儿，换了一只牛皮纸袋出来。
恒叔替她拉开车门，视线投向钟瑶手中的牛皮纸袋。车开了，钟瑶慢悠悠地拆开纸袋，从里面拿一张身契。
“这是……谁的？”恒叔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
钟瑶把卖身契放进去，淡然说道：“方远极的。托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事情也果然如我所想。”
桓叔楞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找方远极的卖身契？”
钟瑶转开头，神色冷漠，不搭话。
桓叔沉默良久，突然问道：“你早就知道我是谕之先生的人了，对吗？”
钟瑶依然盯着车窗外，轻声说道：“对。”
桓叔缓缓把车停下，双手紧握方向盘，闭着眼睛痛苦地说道：“只要你把你查到的东西交给我，并且保证不再追查下去，我保你一切都会没事，要不然，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钟瑶拧拧眉，冷漠地说道：“别说了。”
“我不清楚谕之先生究竟有没有和方远极说小姐你的六耳身份，但如果你又捏着把柄，又用了那个方法，方远极识破定会杀了你。”恒叔急了，扭过头，焦虑地看着她。
钟瑶面无表情地迎向他的视线，四目相对片刻，她冷冷地笑道：“东西就在我这里，那你去告发我吧。”
“你……”桓叔又长叹了一声，无奈地说道：“谕之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回报。可我虽身在仙流，这二十年来都在为邵小姐和钟家尽心尽力，除了这一件事，我对钟家并无辜负。”
“并无辜负？”钟瑶轻笑出声。
桓叔的脸色白了白，渐渐地，眼眶有些泛红，“真的，并无辜负。”
钟瑶脸上的笑容渐敛，小声说道：“我知道你真的在担心我，但是我们阵营不同，您就不用多替我操心了，况且，我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你让我下车，咱们，后会有期吧。”
“小姐！”桓叔手伸过来，想抓住她。
钟瑶扭过头，眼中蒙上一层泪光。
桓叔的手慢慢地缩了回去，嘴角颤了颤 ，胳膊无力地垂到了腿上。
钟瑶把文件放进皮包里，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前面是一家婚纱馆，桓叔一直看着她走进了大门，这才颓然收回视线，慢慢地发动了车。
华民初就在婚纱馆里等她，这几日眼见上海乱成一团，他下定决心要快刀斩乱麻，加快实现自己的计划。而钟瑶，是他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他要以婚礼为局，引华谕之与方远极进局。这半年多，他在申报馆研究了大量的史实资料，发现了地藏之法的秘密，谛听师最高级的藏物之法，这法子，钟瑶会。
华民初知道自己这样对不住钟瑶，虽说不知情，但他毕竟是在钟瑶的庇护和照顾之下长大，多享受了二十年无忧无虑的日子。这一切并非钟瑶之错，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华谕之造成的！是华谕之的野心，给他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他现在真想马上结束这一切，让乾坤归位，让世界清明！
“阿瑶来了。”华民初看着钟瑶的眼神有些歉疚，起身迎向她，小声说道：“桓叔没跟着你？”
钟瑶朝他温柔地笑了笑，“我刚去办了点事，然后让他走了。你久等了。”
“阿瑶……你真的愿意？”华民初犹豫了一下，拉着她走到了窗边的位置。
钟瑶点了点头，看向前面的衣架，那里挂着一排洁白的婚纱，售货员小姐正站在婚纱前，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沉默了会儿，轻轻地说道：“这些我都瞧不上，我要整个上海滩最华丽的婚纱！价钱不是问题，我要史无前例，独一无二，无人可比，我要整个上海难都知道新娘姓钟，北京城钟家唯一的大小姐，是能与美国总统攀上交情的人物！”
“好的，我们马上去拿。”售货员小姐眼睛一亮，立刻跑向经理。那几人朝这边看了看，马上去取货，留他二人在窗边独坐。
“阿瑶，你可以不同意的。”华民初面带愧色，低声说道。
“从小到大，你总是说，我总让你听我的。现在，我听你的。”钟瑶的视线还停在那些婚纱上，轻轻地说道：“小时候，第一次得知与你的婚约，我就偷偷去看了婚纱，盼着早一点长大，穿上它，嫁给你。你拿我当姐姐，我拿你当我今生的夫婿，做了十多年的梦……”
华民初的呼吸沉了沉，小声说道：“对不起，阿瑶……如果这次计划可以成功，我以后就……陪着你。”
“希水呢？”钟瑶抬起泪光浮动的眼睛，嘴角勉强挤了一丝笑，“别说傻话了，这只是我们为了粮荒一事，引方远极出手布的局。等事情结束，你去和她好好解释。”
华民初抹了把脸，长吸一口气，“我对不你……对不起……”
“我是姐姐，不会变的。”钟瑶匆匆低下头，把眼泪忍回去，“你在广州时选择救我，我已经知足了。”
“阿瑶……”华民初喉头微颤：“可我后来一直对你发脾气。”
钟瑶突然抬起手，指尖探向华民初的脸，可就在即将碰到他的脸颊时，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相顾无言，钟瑶慢慢低下眼睛，说道：“办正事吧。你确定要用地藏之法隐藏绘卷？”
华民初沉默了片刻，坚定地说道：“对，婚礼之事方远极一定会来，我不能保证华谕之没有做更大的局，所以这个地藏之法，用来隐藏绘卷是最为合适的。”
“地藏如息，万里难觅。只要你我都不提，这万山河就相当于彻底从世间消失了。”钟瑶提醒道。
华民初点点头，眉头微锁，“我知道。如果这地藏之法真像申报馆谛听文献里说的那样，是所有谛听师最高的任务，那消失便就消失，华谕之永远得不到。”
“可一旦被方远极发现，我俩必死无疑。”钟瑶面露忧色，轻声说道：“我死无妨，但我不想你有事。”
“可若真的我俩死一块儿，也没什么大不了。”华民初笑了笑，小声说：“这对我们来说是坏的结局，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他们得不到绘卷，这些年的布局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来上海的粮荒可解，二来，失去了绘卷，八行对华谕之没有利用价值，八行的危机也就解开了。”
钟瑶怔怔地看着他，轻声说：“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过，希水那边，该怎么说，她那么喜欢你，一心盼着和你在一起。如今你突然决定与我结婚，她一定会难过的。”
华民初的面色一黯，苦笑道：“这件事情，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但是我别无他法。从北京城到昆明、广州，死了多少人？你再看看这上海，已经乱成什么样了！这一切全因我父亲华谕之，这笔债，就由我来还吧。我要结束这一切，击败华谕之！只是因为这件事的关系，让你和希水一起跟着伤心，这是我的错。”
钟瑶吸了吸鼻子，拉住了他的手，轻笑道：“哪是你的错，你从小到大并不知晓与我的婚约，你拿我当姐姐看，我很明白。这件事也不一定真的会输给方远极和华谕之，等结束了，我亲自把你还给希水，以后你俩……好好的……”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哽咽，差点没说完。
华民初张张嘴，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他是愧对钟瑶的。他当然明白婚礼对一个女人来有多重要，尤其是对钟瑶。她心思一直在他身上，这些年来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从未有过外心。如今，他亲手把她渴盼的婚礼变成了一个局，钟瑶有多伤心，他就有多内疚。
店员又拿来了一件婚纱，殷勤地说道：“钟小姐，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婚纱了，也刚好合您的身。”
钟瑶虽然还是不大满意，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这个吧。
“时间紧张，来不及定做，只能从简，委屈你了。”华民初勉强笑笑，打起精神演戏。
钟瑶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只木盒子：“我跟你的婚礼，怎么能从简，一辈子就这一次。我要你们多加人手连夜赶工，把这些都镶嵌在婚纱上。”
店员楞了楞，不解地打开盒子，璀璨夺目的光芒在盒子里闪耀，里面全是钻石！
店员惊呆了，捧着盒子的手不停地颤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这……这……”
钟瑶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递过去：“按这样的款式镶好！这是美国最有名的设计师设计的，本来是用在美国首富家的名媛婚礼上，不过我花钱把设计买下来了。我喜欢这种花纹，要在我的婚礼上展示给国人看。所以，这图上的花纹，一个都不许出错，我要亲自验收。对于报酬，你们放心，我绝对会重谢，让你们名利兼收。”
这一盒子的钻石实在太贵重了！
店员捧着钻石和设计图，唯唯喏喏地点头。

第111章 只身探险
叮当当……
弄堂里传出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一名瘦小的报童斜着把一条腿伸进自行车三角杠里，灵活地蹬着比他大了两倍的自行车，飞快地冲出弄堂。
“卖报了，卖报了！”报童吸着鼻涕，大声叫卖。
路人纷纷让路，没几个人愿意叫住报童的买份报纸的。报童跑完一条弄堂，往往卖不出几份报纸。
华民初从弄堂拐角走出来，谨慎地观察了一圈四周的情况，悄然跟随着报童往前走。
报童一路往前，路上仅停了两回，卖掉两份报纸，一脸沮丧地拐进了东边的弄堂里。华民初立刻上前去，躲在青石牌坊后看着报童。只见他在一片民宅外停下，抓着车铃摇了好几下，发出一串有规律的铃声。
华民初暗中记下铃声响动的次数和长短节奏，甚至自行车摆放的位置，朝向，都不敢忽略。
报童摇完铃，将一份报纸扔在地上，在民宅门口颇有节奏的敲了三下门。不一会儿，有一人打开门，拿起报纸，往两边看了一眼，缩回门内，手从门里伸出来，递给报童一叠“申报”。随后大门关紧，报童摆正自行车，蹬上去继续往前走。
华民初把报纸的朝向和敲门的节奏也默默记牢。谛听做事，就连呼吸的频率都有门道，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忽视。等报童出发，他也迅速从藏身之处出来，不远不近地跟在报童后面。
这小报童大半天下来，送了七八个弄堂的报纸，挨家挨户地敲门，但只是偶尔在几处人家外摇车铃。华民初记下门牌和四周的特征，每一处摇铃的地方都有人出现，递给他一叠申 报。
待报童骑出弄堂，他立刻躲到了角落处，从怀中取出一张白纸，飞快地在纸上画着报童走过的路线图，标注出谛听的接头点。
华谕之之所以可以掌握乾坤，一大半原因是因为没人知道他活着，他躲在暗处观察八行人的一举一动，随时做出安排。华民初要比他高得更高明，他要从华谕之的视线里完全消失，即使是谛听，也不能知道他存在于“宫”之内。
他就不信了，华谕之还真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随意拿捏他人的性命，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
夜色深沉，申报馆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从里面传出噼啪的打字声，以及报纸印刷时的哗哗声。谛听的很多信息就藏在申报的每一个角落，新闻、广告、甚至寻人启事，都是他们传递消息的手段。
申报馆门口站着两名保安，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华民初穿着一身西装，在申报馆外徘徊，时不时打量着申报馆的入口，琢磨着怎么无声地息地潜进去。
这时，一个商贩挑着一担热酒酿从华民初身边走过，步子匆匆，扁担晃晃，直接往报馆大门走去。
华民初急忙上前拉住他，唤道：“小哥……”
商贩扭头看了他一眼，嚷道：“干什么，你别拉着我的扁担，我赶着给人家送夜宵嘞。”
华民初瞥了眼夜宵担子，笑着问：“这是给报社送的？”
“怎么了？”商贩点头，莫名其妙的看着华民初。
华民初笑笑，小声说道：“这担酒酿卖给我成不？”
“那哪行，”商贩一个劲儿地摇头，埋头继续往前走：“人家都定好了。”
华民初摸出一把大洋往商贩眼前递，问道：“这些够吗？”
这一大把银元，够买几十担酒酿！商贩顿时换上一副笑脸。把担子放下，双手接过了银元，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华民初又打量着商贩身上的衣服，说道：“衣服也给我。”
商贩瞬间警惕，盯着他上下打量，“你想干什么？”
“哦……”华民初拧拧眉，装出一脸神秘样子靠近他的耳朵：“我想给里面一位小姐来份惊喜，我加钱。”
商贩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犹豫半晌，最终没以抵挡得那把银元诱惑，把衣服给了华民初，揣着银元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华民初把蓝色的布衫套到西装外面，挑上担子，埋头走进了报社大门。
报馆大厅里人来人往，灯火通明，电话铃声不绝于耳。记者们背着背包，抓着相机，咬着笔，抱着稿纸，风风火火地在各个房间穿梭，没人理会华民初。
华民初进来时忘了问那商贩宵夜送往哪个房间只能一间房一间房地找。
到了走廊最里头的房间时，一名编辑站起来，朝他连连招手，不耐烦地招呼他，“今天怎么这么晚才送来？快拿过来！”
华民初赔着笑脸说道：“不好意思，路上耽搁了，不过您放心，夜宵都热乎着呢！”
编辑拧拧眉，指着墙角说道：“就放那里吧，我们自己盛，明儿早上你来取。”
“好嘞。”华民初点着头，故意慢悠悠将夜宵担子搁下，用眼角余光观察四周编辑和记者们的动静。办公室里的人都忙得团团转，没人注意到他，也没有人立马过来舀酒酿吃。
突然，桌上的电话铃声急促地响起，招呼他的编辑转身去接电话，华民初眼见无人注意他，飞快地脱下商贩的衣服，戴上一副眼镜，随后快步向外走去。
对面的办公室门上挂着一个淡金色的牌子上，上面写着‘申报馆总编室’几个字。
门大开着，往里面看，房间很大，密密地挤着几十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堆满了文稿、墨水、纸笔、台灯。电话铃声不时响起，记者们伏案忙碌着，笔尖在纸上走动得哗哗地响。华民初见无人注意自己，大胆地走了进去，侧起身从桌子中间狭小的过道走过，不时停下来看看记者们正在写的东西。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眼镜西装的搭配与很多记者差不多，没人多想，甚至没人多问一句。
铃铃……突然从华民初的头顶响起了铃铛声，他抬头看，这才发现原来半空中拉着好几道细绳，像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铃声是从绳子一头响起来的，随着铃声响动，一头用夹子夹着的稿纸飞快地从绳子一头飞向另一头。
原来整个申报馆内部就是用这种方式交换文稿！
这还挺方便！华民初饶有兴致地看着稿纸穿梭，看着一头有人把文稿夹上去，另一头把文稿取下来，整个过程又迅速又安静，效率极高。
突然，他被人从身后用力撞了一下，肚子撞到桌角，痛得拧了拧眉。扭头看，一个浑身油墨、头戴鸭舌帽、身穿三件套廉价西装的小个子，正抱着高高一沓刚印好的报纸从他身后挤过，嘴里还不停念叨：借过借过，让一下。
华民初还没站稳呢，又被小个子强行从身前挤过去，整个人失去平衡，歪倒在一张桌子上。
唏哩哗啦地一阵响，桌上的笔筒倒了，钢笔和夹子滚了满桌子。
坐在这张桌旁的是一位上了年纪、头发花白的老编辑，他用双手护着面前正在写的稿子，大声抱怨：“哎哟，走路小心一点好伐，你看看你看看，把我的字撞歪了。”
华民初赶紧扶正笔筒，连连道歉：“抱歉，抱歉，对不起。”
老编辑看也不朝华民初看，嘀嘀咕咕地把台灯往前拉了拉，把稿纸送到灯的跟前仔细看。
就在光照进稿纸的一瞬间，华民初发现纸面上有一抹阴影稍纵即逝。
是暗语？
华民初情不自禁地一把抢过老编辑手里的稿纸仔细观察，然而纸上只有老编辑的文稿，没有什么他想像中的谛听暗语。
是他精神太紧张看错了吗？
老编辑夺回稿子，勃然大怒：“侬做啥子事体？侬哪家来的？为什么我没见过侬？”
华民初赔着笑脸道歉，双手捧着稿纸，将稿纸送还给老编辑：“对不起，我以为我撞歪了您的字，所以看看……”
就在这时，老编辑捧着稿纸又坐回了台灯前，当灯光照在稿纸上，果然那暗影又出现了。华民初这回没有再鲁莽，他假装弯着腰捡掉落在地上的笔和夹子，暗中观察纸上的阴影。
这时他发现老编辑的台灯与别人的不一样，旁边一个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的编辑桌上放着一盏另外样式的台灯。
华民初想了想，顺手从没人留意的地方拿过一张稿纸，来到那位三十岁编辑的桌边，堆着笑脸说道：“劳驾，借笔用用。”
编辑抬头看他，有些发怔，却还是把笔递给华民初。
华民初假装在稿纸上签字，将稿纸凑近台灯下仔细观察。灯下稿纸没有任何反应！
“哎呀，拿错稿子了。多谢啊。”他把笔还给三十岁的编辑，满脸笑容地道谢。
编辑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埋头继续工作。
华民初想了想，走到另一个桌边，故技重施，找编辑借笔：“劳驾，借笔用用。”
那人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指了指笔筒。华民初从里面拿了一支笔，装模作样在纸上划了两笔，把纸凑到灯下看……
一个印记出现在稿纸的角落！并且，这回可以看清楚那是一个谛听之印。
对，就是谛听之印！华民初强抑激动地直起身，观察这个出现谛听之印的台灯，它是绿色灯罩，款式与之前的老编辑的台灯一样！

第112章 自动消失
“看来印在灯罩上，不是纸上。而绿色灯罩都有谛听之印。”华民初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穿过办公桌狭窄的走道，走了办公室最后方。从这里往前看 ，可以清楚地看到，几乎每两个台灯里就有一个绿色灯罩！
他想了想，索性站到了一张无人的凳子上，俯瞰整个办公室。整个申报馆编辑室里，到处都是绿色灯罩，星罗棋布在申报馆各个角落，连在一起组成了一个谛听之印的图案。
申报馆，居然真是谛听在上海的‘宫’！它是谛听的心脏所在！所有的命令与机密消息都是从这里传递出去的！用谛听才能看得懂的密码，直达每一个谛听人的手中。
他取下眼镜，在袖子上擦了擦，缓缓抬头看向眼前忙碌的人群。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里形成！
夜色降临。
红墙会社酒吧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没有。一方独自坐在吧台前，神色焦急地看着虚掩的酒吧门。
他在红墙会社里一连等了华民初一个多月，可华民初始终没有现身，正在他心急如焚，准备起身去找钟瑶打听时，酒吧的大门推开，他等了许久的华民初拎着一只皮箱，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眼前。
“持卷人，你终于回来了。”一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松了口气，过去往门外张望了一眼，关紧了大门。
华民初微笑着点点头，环顾四周，低声说道：“怎么这么冷清？”
一方拧拧眉，低声说道：“我给他们放假了，”
“一方大哥，我要消失一段时间，有些事要和你一起商量。”华民初在吧台前坐下，严肃地说道。
“消失？你要去哪里？”一方沉吟片刻，摇头说道：“华谕之不会轻易放过你，当行事谨慎！黑纱现在人手不够，持卷人还是不要出我视野的好。”
华民初笑了笑，沉着地说道：“我已经知道他是如何掌握我的动向，以后想要找到我，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是……”一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之前的教训实在太过惨痛，华谕之无孔不入，八行中出了太多叛徒，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又会发生什么事，他不放心让华民初一个人离开！
“一方大哥不要担心，不过，在我离开这段时间，我想托你给我办件事。”华民初把手里的皮箱放到吧台上，利落地打开，转向一方：“这些钱，你替我花了吧。”
皮箱里面全部是钞票，码得整整齐齐、满满的。
“这……要怎么用？”一方楞住了，拿起一叠钱捏了两下，全是真钱。
华民初环视着四周，只见会社内墙面斑驳，屋梁凋敝，一派陈旧气象。他走到墙角处，缓缓抄起锤子，回身望着一方，大声说道：“这地方，是该修修了。这些钱就当首款，以后的我会定期送来，给你补上。”
一方还未回过神， 不解地问道：“我这里只是给大家一个落脚的地方，哪需要做什么翻修。”
“方远极的八行一定清楚红墙会社的存在。”华民初握了握锤子 ，高高地抡起来，咬牙说道：“所谓业大避祸，我们大兴土木，改建红墙会社，让它成为璀璨的地标，成为全上海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商贾云集、芳华合萃，而这些人就是我们最好的保护伞！”
一方还在消化华民初刚说的话，华民初手中的锤子已经沉沉地砸在墙面上！
砰！
墙壁震了一下，墙皮脱落了一大片，哗啦啦地往下砸落。
华民初眼神坚毅，又锤下第二锤，朗声说道：“红墙已旧，不如翻新，在这个上海歌平百乐！一方大哥，越大张旗鼓，越好！”
一方看着华民初自信的目光，忍不住躬身行了个极正式的黑纱之礼，而后高挽袖子，大步走到墙边，抄起另一把锤子，大声说道：“好，我和持卷人一起来！”
两把铁锤一锤又一锤、有力地落在红墙上，大块的墙皮脱落，很快就落了二人一头一身。二人咬紧牙一顿猛砸，最后顶着脏兮兮的脸对视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的华民初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热血沸腾，去战斗、去胜利的欲望在他的体内咆哮，等待着最终决战那天的到来！
——
申报馆今日招人，报馆大堂里人头攒动。
大厅里摆着几条长桌，两边的长桌上堆着资料，一名头发花白的管事坐在堂中，正在册子上登记报名人员，他面前排着长队，正焦急地等着往前挪动。西装革履，戴着绅士毡帽的华民初站在人群中，往下压了压帽檐，沉着地等待着。
前面几名青年登记完毕，有人被允许进去面试，有的只能沮丧地离开。等了足足有一个多钟头，终于轮到华民初了，管事头也不抬地挥挥手：“下一位。”
华民初大步走过去，递上自己的报名表格。
管事扶了扶眼镜架子，接过表格凑到眼前看，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华民初堆着笑脸，低声说道：“高升。步步高升的高升。”
“高升，”管事抬头看向华民初，顺手把表格往旁边一放，低声问道：“做过吗？”
华民初半弯着腰，一脸诚恳地说道，“做过两年排版。”
“唷……”管事又把他的表格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好，你去里面第二间办公室面试。”
华民初身后的人群响起了一阵躁动，发出阵阵羡慕的声音。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故意装成激动紧张的样子，埋着头往里面走。
进入第二关面试的人都在这里等待着，华民初定神往里面看了一眼，几个年轻男女正在接受面试，从早上到现在为止，通过的人还不多，而他志在必得！这几日他已经来摸过底，面试时要写的报道、主编的喜好、还有报社的现状，他都已了然于胸。藏身于谛听的‘宫’，他倒要看看，华谕之要怎么用他手下的谛听来追踪他！
——
数月后。
华民初完全适应了申报的生活，他在这里一直在从事排版师的工作，眼前这间昏暗的排版室就是他每天藏身的地方。排版工作繁重且枯燥，连带他一起，这里只有三个排版师。在这间房间，从早到晚听到的最多的声音就是铡纸刀片过纸张时发出的声响。
墙上的钟响了几声，刚早到凌晨两点。
天黑漆漆的，路灯灯泡闪着昏间的光，细小的飞虫一团团地在光下不知疲倦地飞舞。
玻璃上印出华民初头发凌乱、胡子拉茬的样子。他选了一处闲置的工作台，将刚拿到的文稿一字排开。这是不同版面今天要用到的新闻，“浦西大米价格陡升，南通粮源似开始恶意囤货。”、“外滩铺子间纷争停止，国民政府调停初见成效。”、“粮价走俏，百姓反映吃不起饭，详情见版面三。”、“复兴路大公馆异主，买家似是西南巨擘。”。这些看上去毫不相干的新闻在他的眼中，却已经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信息链。为了摸透其中的规律，他这几个月几乎是废寝忘食，24个小时都泡在这里，没日没夜，分析了上万条新闻，才摸到了谛听传递消息的各种方式！
他把刚得到的线索记下来，把稿件汇集到今日要用的厚厚一叠稿件里，等待同事过来，一起开始今天的工作。
机器的轰鸣声响了起来，华民初睁着酸涩的眼睛埋头操作机器，开始今天的本职工作。两只沾了油墨的手灵活利落地把排好的文稿往印刷机里放，从他熟练的动作和乱篷篷的头发看，和那个钟家大少爷完全联系不上。就算是柯书他们现在到了他面前，也不一定能马上认出他。
华民初现在要做的就是蜇伏，华谕之蜇伏了二十年，他如何才数月而已，他要在这日复一日的枯燥的机器声里磨练自己的耐心，让华谕之、方远极从暗处主动走到明处来，让他们慌，让他们不得不追着他的脚步走！
——
礼查饭店，309号房。
章三爷坐在棋盘前，手里捧着一碗茶，全神贯注地落下一枚白子。棋盘上的棋局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突然，他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道：“羲和人呢？他怎么没拦着你拿到这东西，太危险了吧？”
一只黑洞洞的枪管从窗帘后慢慢伸出来，帘子刷地一下掀起，希水冷着俏面，盯着章三爷看着。
章三爷看了看她，给自己续上一杯茶，漫不经心地说道：“枪这东西，和你这易阳师的身份，实在是太不搭调了，放下吧，别吓唬我一个老头子。”
希水往他面前走了几步，枪管顶住了章三爷的脑袋，语气冷冽地说道：“华民初人在哪，我最后一遍问你。”
随着她话音的落下，手指麻利地拉开了保险栓，用力顶了顶章三爷的脑袋。
章三爷叹了口气，手轻轻地推到枪管上，慢慢往下压：“我也最后一遍回答你，我不知道。”
“我不信，这么长时间，我问过你无数遍了，你昔日堂堂一届仙流之主，这么大一个活人找不到么？”希水恼火地说道。
章三爷笑笑，淡然说道：“那你堂堂一届易阳之主，还暗中让羲和每日跟查持卷人，你怎么又找不到呢？”
希水咬牙，轻斥道：“别扯这些！他可是一直跟着你学仙流，你不可能不知道！”
“章某是当真委屈咯，来，把枪放下，坐下和我杯喝茶。”章三爷另拿了只茶杯，手执茶壶，往杯中缓缓倒茶。
希水果断地抠动扳机，砰的一枪将茶杯打碎，又重新将枪对准章三爷，“少来这一套，告诉我，他人在哪里！”

第113章 如梗在喉
章三爷的面色渐渐变得些难看，枯瘦的手指扫掉桌上的碎片，冷冷地说道：“别太过分了，希水！你在这里开枪，是想把警察都招来吗？”
希水愤怒地说道：“我要知道他在哪。”
章三爷猛地站起来，挥手打开了手枪，指着她怒斥，“你被你的情绪乱了方寸！小不忍则乱大谋……”
希水把枪又指向了章三爷，咬牙说道：“告诉我师哥在哪！”
章三爷抬眼看着希水，突然笑了起来，不无嘲讽地说道：“你还是叫他师哥，看来还是没有走出来。”
“我走不走出来与你无关，我现在就想知道他人的下落。”希水眼眶红了红，手又抠向了保险栓。
“好，那我就实话实说，信不信由你，我也一直在找他的下落，但是完全没有头绪。你可以怪我无能，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仅是我，一方也在找他，整个谛听一行也在找他，他选择藏匿起来，肯定是有他的打算！学了那么久的仙流之术，再加上他本身的才能，说实话，我猜不出华民初之后的安排。”章三爷拧拧眉，坐回椅子上，把被希水打乱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放回去，与之前分毫不差。
希水的脸色黯淡，手一点点地垂下来，小声说道：“他肯定会去找万山河绘卷，我们帮他先找到绘卷不就可以解决了？”
“在上海找这万山河绘卷，不比海底捞针轻松多少，我要是能找到，当初也不用和你合作，拿你当做底牌了。”
希水失望地看着他，半晌后默默地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的时刻，章三爷拿起落在棋盘边的一片碎瓷，二指夹着举到眼前看了会儿，慢慢地放到了棋盘正中间。
“持卷人，果然不一样了。”他嘴角扬了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走廊上，希水耷着脑袋，脚步沉重地往前走。羲和就在拐角处等着她，抱着双臂，视线片刻也不曾从她身上移开。等她走近了，他这才放下双臂，低声问道：“怎么样，他说实情了么？”
希水摇了摇头，失望地说道：“他也不清楚。”
“你相信？”羲和拧拧眉，往紧闭的309房看了一眼，跟上了她的脚步。
“恩。”希水眉头锁紧，看着他问道：“你从昆明就开始观察他，如果眼下是他在找人，会怎么做？”
羲和皱了皱眉，不解地看向希水。
希水眼睛直直地看着羲和，突然说道：“走吧，我要用他的办法找到他。”
“他的办法？”羲和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
希水没出声，越走越快，越走越轻松。
——
静谧的石库门弄堂，弄堂里空无一人。蝉鸣声热闹地从枝梢往四周扩散，一只野猫从枝头窜出来，飞快地消失在墙头。
在古香古色的屋舍里，钟瑶独自坐在厅堂，正气定神闲地煮茶。
铃铃……
门外传来了自行车铃铛声。
桓叔看了看她，但她压根没有抬头，似乎没听到。桓叔在台阶下等了会儿，见她始终不出声，只好摇摇头，快步出去取了报纸。片刻后，他回到钟瑶面前，把报纸捧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说道：“大小姐，还是没有大少爷的消息。”
钟瑶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煮茶。屋中只有茶水沸腾和她握着茶勺轻碰瓷器的声音，两种声音一热一冷，让人的心无端地紧张。
桓叔拧了拧眉，低声说道：”大少爷失踪了许久，我谛听一行所有的谛听师都在竭力追查，还是找不到他的下落，这简直是前所未有，会不会已经……”
钟瑶终于开口了，声音清冷：“你是盼着他出什么差池？”
桓叔吓了一跳，连忙说道：“哪儿能呢。我也是亲眼看着大少爷长大，我担心他。”
钟瑶冷哼一声，继续摆弄茶壶，轻描淡写地说道：“没有消息最好，说明他长本事了。”
“大小姐你就一点不担心？”桓叔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
钟瑶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慢慢地吹去茶沫，抿了一口。就在桓叔以为得不到回答时，钟瑶放下茶碗，面色灰败地说道：“担心有何用？他因为希水的死……恨上我了。”
桓叔楞了楞，无奈地说道：“那也得说快找到他……谛听方才得到的消息，方远极到了。”
钟瑶拿茶壶的手一顿，滚烫的茶水洒出来，烫到她的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大小姐，小心。”桓叔快步跑上台阶，接过她手中的茶壶，关切地说道：“以后煮茶还是让我来吧。”
钟瑶抬眸看他，这个在她身边二十年的长辈，这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此刻露出的关切的表情，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小姐，我去拿药来。”桓叔看向她，低声说道。
钟瑶点点头，垂着眼睛又看向了茶壶。她心里很乱，方远极过来了，华谕之呢？是不是也悄然到了上海？不知华民初现在有没有得知这个消息，华民初这次能不能赢？
——
往日川流不息的火车站如今清冷了许多，几名工人或躺或坐，百无聊赖地候在车站边随着汽笛呜咽渐进，一辆火车缓缓驶入车站。
一个工人远远地望到火车，兴奋地跳起来，大呼喊：“来车了！都起来！来车了！”
周围的工人打起精神，纷给爬起来，朝铁道远处望去。待工人看清火车模样，又全都泄气，唉声叹气地趴回了原处。
“客车！不是运粮的！”
“偌大的上海，又逢个丰收年，竟然还能闹粮荒，真是怪事。”
工人骂骂咧咧，个个看上去失望透顶。
上海从一个月多月前开始闹粮荒，他们这个月还没看到过一列驶进站的粮车。恐慌正在上海城里悄然蔓延。
华民初胡子拉茬，戴着礼帽，一身着记者的装扮，正悄悄拍摄火车站上的情景。他关注这件事有好些天了，隐隐能猜出事情出在哪儿。他在这里趴了大半天，直到夜色降临，把这里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这才悄然离开车站。
大马路上车来车往，大上海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序幕。他上了电车，抱着相机混在人堆里，随着叮叮的电车铃声，他的表情渐渐轻松。
电车拐过两道弯，进了霓虹璀璨的华山路，在路边，一栋富丽堂皇的建筑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原本的红墙会社已经焕然一新，成为此处最为奢华的存在，除了“红墙会社”四字的牌匾，屋顶霓虹所映的“百乐”二字不时闪烁，引得行人驻足。
往来间不时有汽车定下，车上下来的富贵少爷阔步而入，会社中也不时有着醉酒高歌的男子出来，一派歌舞升平的场面。
华民初从电车下来，轻车熟路地找到僻静处，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塞进背包里，跟着一群年轻人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吧。
酒吧内焕然一新，新掉的吧台位于酒台左前方，正中间是一个新式的舞台，新请的乐队和舞女正在台上轻歌曼舞。
他往吧台看，一方穿了一身侍者的衣服，正站在吧台后面调酒。那双握惯了乌刺的的手正灵活地上下翻飞，调酒器在他的手中变换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花样。
华民初走过去，拉开旋转高凳，低声说道：“帮我调一杯，行者山河。”
一方眼神瞬间变冷，他双手抛了一下调酒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调酒器的下方取出一把锋寒的匕首，凶狠地抵住华民初脖子。
“你是谁，这儿没这种酒。”
华民初缓缓将帽檐抬起一些，朝着一方微微一笑，“我回来了。”
一方明显愣住了，他捏着匕首的手忍不住的抖了一下，往回收了一点后，另一只手突然上前揪住了华民初的衣领。
“我都已经当你死了！”他冷着脸呵斥道。
华民初笑笑，轻拍他的手，“我回来得不算太迟。”
一方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看，低声问道：“你这半年都干什么去了，所有人都在找你。”
华民初平静地说道：“用黑纱的话说，‘巨门’。我藏了起来，彻底了解接下来他们的动向。”
“他们什么动向？”一方紧张地问道。
华民初朝他勾了勾手，低声问道：“粮荒的事情知道吗？”
“当然知道。上海断粮，大米十个毫银一槲，高粱都炒上黑市，好多百姓都揭不开锅了。一方拧眉，重新拿起了调酒器摆弄，以掩人耳目。
华民初冷笑：“这就是他们干的好事。粮荒的事关乎百姓大计，我必须出山了。靠我一个人不行，得找找老朋友。”
一方余怒未消地把调酒器丢到柜台上，抱着双臂瞪他：“消失半年，一回来就让我卖命？”
华民初笑着说道：“不只是你，所有的老朋友们都得来。”
一方瞪了华民初好半天，冷哼了一声：“怎么联系？”
“我有我的办法，怎么样，这单子，黑纱之主愿意接么？”华民初笑着问道。
一方将手中调好的酒倒入杯中，推向华民初，冷冷地说道：“接了，费用是一个大洋。”
华民初手指轻弹，一个大洋准准地落进一方面前的酒杯里。
“成交。”一方用二指夹起大洋，将调好的一杯酒推给华民初。
两人相视一笑。

第114章 众人齐聚
华民初转过身，环视四周。与半年前的冷清相比，这里要热闹太多了，酒客络绎不绝，简直就是大把行走的钞票在往酒吧里砸。他看了会儿，转过头，惬意地呷了一口酒，笑着问：“怎么样？给你修的这个地方，还喜欢吗？”
一方拧拧眉，神情落暮地点头：“喜欢。就是……有些人看不到了。”
他是想他妹妹九方了吧？华民初愣了愣，点了点头：“放心，会回来的。”
一方没出声，华民初举起杯子把酒一饮而尽，拧着眉说道：“好酒，就是后劲儿挺大。”
“你点的，行者山河。”一方抓着抹布在吧台上用力擦。
就在这时，两只手搁在了吧台上，一把熟悉的声音传进了二人耳中。
“喂，我也要一杯这样的。”
“启鸣！”看清来人的脸，华民初惊喜交加，一跃而起，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你总算回来了。
启鸣笑眯眯地说道：“我把北京的事情都安顿好了，还及时吗？”
“我是谁啊？老北京的贝勒爷，讲的就是一个巧字。”启鸣笑着点了点头。
华民初握拳捶他的肩，笑着问：“住处安顿好了吗？”
启鸣撇嘴，不满地说道：“我不管不顾的到上海来给你打下手，帮你赢那个狗屁方远极，你还不管住不管吃了？”
“管，当然得管！你先住我那吧，安全一些。”华民初想了想，诚恳地邀请他。
“你乐意，我随意。”启鸣笑着看向一方，“老板，现在可以上酒了吧？”
啪啪两声，一方把两杯刚调好的酒拍到启鸣面前，冷着脸说道：“喝吧，喝完记得给钱。”
华民初和启鸣相视一笑，豪爽地说道：“来，先喝酒！”
——
夜色寂寂。
从石库门往里看，幽深的弄堂里静寂无声。蓦地，一声蝉鸣打破了宁静，瞬间嘈杂声震耳欲聋。
花谷咬着一根蒲公英，愁容满面地看着钟宅紧闭的大门。爵爷靠在青石砖墙上，手里摆弄着一把金丝绳。华民初已经失踪半年多了，钟瑶这里却一点消息也没有。她们每天来这里，期望可以这里遇上华民初，但每一次都是失望。
突然，爵爷伸手指着石库门外，恼火地低呼：“哎呀，柯大爷你走快点成不成？磨磨蹭蹭地数蚂蚁呢！”
花谷扭头看去，柯书正背着一只大书包，垂头丧气地往这边走。爵爷忍无可忍地冲过去，一把将柯书拉到身边，背包上挂的银饰叮叮当当地清脆地响。
花谷吐掉蒲公英，焦急地问道：“怎么样，有头绪没有？”
柯书摁了摁包上的银饰，木讷地摇了摇头：“没有。”
爵爷一拳头砸在墙上，急切地问道：“那你这些日子查了些什么！”
柯书满愁容地挠了挠头，没有说话。
“钟大小姐肯定知道，但她就是不告诉咱们持卷人的下落，到底是为什么？”花谷往墙上一靠，失望地说道：“难不成，他们不信任咱几个了？”
“不应该吧，咱们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我估计钟瑶姐也不知道。”爵爷连连摇头，
花谷冷笑，盯着钟宅紧闭的大门问道：“可能吗？那么大一个持卷人不见了，钟大小姐能不急？她早该急得满天下找了。”
爵爷挥了挥手，烦闷地说道：“早知道这样，当时就直接去和持卷人见面了。钟大小姐让我们先暗中保护持卷人，这保护还没保护呢，人没了！”
花谷看着一眼不发的柯书，又急了，“怎么办啊柯书，你倒是说句话呀。”
柯书左看看花谷，右看看爵爷，半天就憋出来一个字：“等。”
花谷翻了个白眼，拔腿就走，“不管了，我继续去找了。”
“等等。”爵爷瞪了柯书一眼，几个箭步追上了花谷。
柯书看着二人一前一后地走了，扶了扶书包，也叹了口气，默默地往外走去。已是夜深时，街道浸泡在浓墨般地夜色中，除了他，一个行人也没有，脚边的影子孤单地抱着他的腿，慢慢挪动。突然，前面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月光落在黑色长袍上，那人慢慢抬头，露出一张白净秀气的脸。
“希水……”柯书怔怔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希水，眼眶渐渐红了，挪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往她面前走，喃喃自语：“他们说想一个人会出现幻觉，我以前还不相信，这也太不合逻辑了。原来……是真的！真的可以看到……”
眼泪夺眶而出！
希水眼睛红了红，往他面前走了两步。
柯书看着主动向自己靠近的希水，忍不住抬起颤抖的手，慢慢地落到希水的脸上。指尖碰到的皮肤像玉脂一般冰凉、细滑，指尖微微用力，还能感觉到皮肤的弹性。
柯书楞子楞，哽咽着说道：“希水，我好想你呀……谢谢你来我梦里看我……”
话音刚落，柯书终于忍不住用力抱住了希水。他早想这样抱住她了，可惜希水有自己的心上人，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原以为她会一直幸福快乐下去，哪想广州车站一别，把他的爱情和梦一起带走了。快一年了，他就像行尸走肉一样，每天浑浑噩噩。
“小家伙，脑子坏了？什么作梦，是我啊！我是你希水姐姐！”温柔清脆的声音突然钻进他的耳朵里，
柯书猛地抖了一下，慌忙松开希水，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你……你是人是鬼……”
“你才是鬼！”希水往他面前走了一步，皱了皱鼻子，朝他做了个鬼脸。
柯书又打了个哆嗦，用力拧了一把自己的脸，震惊地说道：“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我和华民初一起给你入敛，一起送你到江中……你……你……”
希水拉起他的手，叹了口气：“傻小子，我没死。”
柯书彻底楞住，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双眼直直地看着希水。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明明……”
希水拉住柯书的手，又哭又笑，“明明什么，快起来呀。看到我活着，你很失望吗？”
柯书的视线一刻也没离开过她的脸，吞了吞口水，鼓足勇气又摸了一下希水的脸，呼吸越来越急，“你真的还活着？”
希水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挽起袖子，露了小半截雪色的手臂：“要不要让你把把脉，证明一下。”
“你、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柯书嘴唇颤抖着，不停地摇头，紧盯着希水的双眼胀得通红。
“哼，你就别问了，我们刚刚问了好久都问不出来！反正，全是没有良心的家伙！”花谷气咻咻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柯书扭头看，花谷一脸怒容地走在前面，爵爷和羲和跟在她身后，正从街角的树后走出来。
柯书看着羲和，震惊地说道：“你、你也……”
羲和停下来，恭敬行礼：“阳极师羲和，见过墨班之主。”
柯书连连摆手，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已经完全糊涂了，希水死的时候，他亲手摸过她的脉，探过她的鼻息……不止他，八仙他也检查过，可现在这情况又怎么解释？眼前的到底是不是希水？或者现在的一切仍是在他的梦里？
见他呆呆的，希水伸着五指在他的眼前晃了晃，噙着眼泪说道：“好了，迫于无奈，我在你们三人面前现身，我现在想要做什么，我想你们也清楚。”
“找、找持卷人……”柯书垂在腿侧的手不停地拧着腿肉，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看着希水。
希水点头，果断地说道：“没错，那就都别愣着了，我们行动吧。”
“好、好，行动！”柯书不由自主地跟上了希水的脚步。对他来说，就算眼前的希水是恶魔所变，是无间地狱，是火海烈焰，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追随她前去。
羲和理了理黑袍袖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花谷暗暗用肘捅了捅爵爷，小声问道：“你有没有觉得希水好像变了个样子。”
爵爷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地说道：“或许，这就是女人吧。女人善变。”
花谷翻了个白眼，冷笑，“你又明白了？还真是懂女人！”
爵爷赶紧跟上她，无奈地说道：“你看，你又变脸了……女人善变，没有错啊……”
五个身影渐渐靠拢，大步奔向长街尽头的灯光。
——
乌烟瘴气的牌楼包厢。
昏暗的灯光下，八仙和三贤正凑成一桌打麻将。一枚骰子从八仙手里掷出，落在桌上滴溜溜地转个不停。三贤皆睁大眼睛盯着骰子，骰子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就在这时，八仙随手从桌上抽出一张麻将牌，举到眼前看。
三元一看就急了：“大哥，骰子没落定你就抓牌，这不耍赖么！”
四喜与十三也各自不满地嚷嚷了起来。
“对啊，大哥，牌桌之上无大小，你不能耍赖！”
八仙信手将那张麻将牌扔在桌上，眼皮子抬了抬，冷哼一声。
三贤看到牌面，顿时一怔。
“走吧，时候到了。”八仙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毡帽就走。
三贤互相看了一眼，摇头不去。
“不去。”三元大着胆子说道。
八仙拧着眼，威严的目光盯住了三元：“嗯？”
三元头摇的像拨浪鼓：“打死不去，去了又得倒霉。”
八仙敛去凶神恶煞的表情，换了一副慈眉善目的笑脸，“去吧，就当去玩儿。”
十三幺撇嘴，“有什么好玩儿的！”
八仙脸色一沉，抄起鱼杖猛敲：“翅膀硬了！给我起来，出发！”
三贤吓了一跳，同时起身，忙不迭地点头。
“出发！”

第115章 判若两人
上海大公馆前，两队士兵全副武装，精神抖擞地站着。烈日灼灼下，士兵脸上都蒙了一层热汗。路上的行人路过公馆前时，都自觉地往马路对面走了几步，加快脚步，避开公馆门口的士兵。
汽车喇叭声叭叭地响了几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停在在大公馆门前。
一名穿着军装，戴着白手套的军官从副驾下来，快步走到后排车门处，恭敬地拉开车门，垂目顺目地说道：“司令，到了。”
方远极从车上下来，身着崭新的军服，脚蹬黑亮的皮靴，神情冷酷地抬头看向面前的官邸大宅。这是一幢中西合壁的小楼，白色高墙，罗马圆柱，顺着高高的台阶往上看，黑底金字的‘方公馆’三个字极为醒目。
“方司令长途跋涉，一路辛苦了，这是为您置办好的住处。”军官微微弯腰，毕恭毕敬地说道。
方远极正了正衣领，阔步向大公馆走去。
街对面，一辆黑色小车不快不慢地从公馆前开过，钟瑶坐在车里，扭头盯着公馆门口看着，直到方远极进了大门，她才转过头，轻声说道：“去报馆。”
车马上在街角拐弯，驶向中山路，转过几个路口，停到了离报馆一条街的胡同前。钟瑶下了车，进了路边一个小店，趁人不备，脚步匆匆地从小店后门出去。
这里离报馆还有一条街，钟瑶径直到了一株大树下，往四周张望。
“阿瑶。”华民初从一边闪出来，小声唤道。
“小初，你来了。”钟瑶飞快地转身看向他，明眸含喜。
华民初拉住她的手腕，快步走到了大树下，警惕地往胡同两头看了一眼。
“小初，方远极到了，住在上海路的大公馆。”
华民初点点头，神色严竣地说道：“我知道。”
“他在找你。上海粮荒也是冲你来的。”钟瑶急切地说道。
华民初镇定地说道：“这我也知道，阿瑶，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钟瑶思索了一会儿，严肃地说道：“最多七天。”
“现在是时候，我刚好把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华民初嘴角扬了扬，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钟瑶眸子一瞪，惊讶地问道：“你都查到了？”
华民初点头，胸有成竹地说道：“之前确认粮荒的事情废了些时间，该查的我都查到了，这些事情多亏了谛听。”
“那你何时动身？”钟瑶问道。
“今晚！”华民初轻轻吸气，低声说道：“今晚。”
钟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好，我们晚上报馆见。你千万小心。”
“你也是。”华民初拉了拉她的手，低声说道：“你先走吧，我看着你出去。”
钟瑶恋恋不舍地松开他的手，一步三回地往胡同外走。华民初一直站在树后看着她，就在钟瑶回头的一瞬，华民初匆匆闪身，窜进了另一个胡同里。钟瑶再扭头看时，树下已空无一人。她失落地站在小巷之中，看着摇摇晃晃的树影发怔。
咯蹦两声动静，惊得钟瑶打了人激灵，转头看，只见花谷和爵爷正从身后的石墙后翻出。
“钟大小姐！”花谷跳下墙头，顺着钟瑶的视线往前看，狐疑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刚准备去报馆，发现有人跟着我……”钟瑶定定神，掩饰自己的慌乱，“你们怎么还在这？我不是让你们回去的吗，今晚我有事儿出去一趟。”
爵爷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歪歪嘴角：“我们来这找找，说不定就把持卷人给找回来了。”
钟瑶眉尖轻蹙，转过身，慢慢往前走，“小初这些日子肯定有他的打算，你们也别瞎忙活了。柯书呢？”
“他还在住处研究上海地图呢，听他说……是多少来着？”爵爷挠挠头，扭头看花谷。
“二百七十多种，从这里帮持卷人找一个逃出上海的路径。”花谷盯着钟瑶的脸，小声说道：“只是不知哪一条最合适，钟大小姐，你说呢？”
钟瑶笑而不语，手轻抚着发髻上的簪子，脚步越来越快。
“八行中，最讨厌的就是谛听一行了，神神秘秘！我俩自从到上海，，到了现在，你们连个准信儿都没有。”爵爷不满地说道。
花谷立刻帮腔：“就是！”
钟瑶脸色微窘，匆匆说道：“你们夫唱妇随挺麻利的。行了，快回去吧！”
“什么夫唱妇随……”花谷脸一红，停下了脚步。
钟瑶绢帕掩唇，笑道：“我也不知道谁在夫唱妇随……”
花谷彻底不走了，站在原地，鼓着眼睛看着钟瑶走远。她不动，爵爷也不走，钟瑶正好抓住机会摆脱这两人。华民初的行踪，现在还不能告诉任何人，只能委屈花谷她们暂时着急了。
——
入夜，申报馆中的记者、编辑们完成了一天的忙碌，陆陆续续离开报馆。此时，只留下一些谛听师在场。
钟瑶从后门进了报馆，走楼梯到了申报馆门口，直接推门而入。谛听师看清是她，纷纷利索的关窗、拉帘子，确认无误后才躬身行谛听之礼。这里所有的人，全是谛听一行辈份和地位最高的大谛听师，也只有他们知道钟瑶的真实身份。
“六耳先生。”老编辑上前来，小声说道：“怎么这么晚……”
“我要进一趟排班室，你们都隐蔽起来，我离开谛听宫前，不可以来打扰。”钟瑶环顾众人，威严地说道。
“是，行首。”谛听师们行了礼，迅速离开了编辑室。
钟瑶静静地站在房间正中，直到外面一点脚步声也听不到了，这才走入排版室中。
此时，排版室中空无一人 ，排版师也早已下班。
钟瑶走到铡纸要前，拿起一边的小锤，轻敲了三下机器。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华民初快步从暗处走了出来。
“外面的人都走了吗？”他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编辑室空空荡荡，半空的绳子上还吊着好些文稿。
钟瑶点了点头：“走了。”
“我们一会儿便动身，到净安寺去。”
钟瑶皱起眉头，错愕地问道：“净安寺？”
华民初点点头，把一叠厚重的文献摆到钟瑶面前，翻到中间几页，指给钟瑶看。
“我这些日子查了大量的资料，总算把万山河绘卷的问题彻底弄明白了。”
“哦？从这里面可以查出来？”钟瑶凑到华民初身边，看向他翻开的文献档案。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有些头晕。
“按照八仙前辈所说，自八行成立伊始，十行者绘卷留存于八行自身，由持卷人保管，而万山河绘卷存于朝堂之上，由皇室保存。但是自唐朝以来，改朝换代多次，这万山河存于朝堂的说法，便有很大的问题。”
华民初一面说，一边将文献翻至宋历，指着其中一段记载给钟瑶看。
“墨知山前辈的一个“申”字，指的自然是上海，但是向过往历史中倒退，上海却并不存在，而有的，只是“松江府”。我翻看了历朝历代的所有年表，有一处让我格外留意，宋嘉定九年，一所位于吴淞江的寺庙以江水逼近堤岸的古怪理由搬迁至现今上海城区之内。同年，金兵势力大盛，宋朝岌岌可危。”
钟瑶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说，万山河绘卷在那时候就被转移了？”
“我之前假扮成香火客，已经确认了这件事。”华民初掩住书卷，
钟瑶攥紧手帕，在排版室里踱步，思索道：“那时候搬迁到市区的寺庙……”
华民初提醒道：“就在红墙会社旁边。”
钟瑶飞快转地转身，兴奋地说道：“对，就是净安寺。”
“走。”华民初抱起厚厚的一叠文献资料，塞进了一边的书柜里，快步往后门走。
钟瑶快步跟着他，急声问道：“小初，三爷的底牌，你查的怎么样了？”
华民初反手拉住她的手，匆匆说道：“你上次说，他的底牌是两个人，但是我跟他学仙流之术很久，他的身边并没有出现应该有的庇护。章三爷很清楚华谕之的目标是我和万山河，所以，这两张底牌很有可能是和我有关，甚至是保护我的，这个问题也会在今晚有个答案。”
“保护你？”钟瑶楞了楞，有些不信他的话。章三爷是个谁也看不透、猜不透的人，哪能指望他保护。
黑色的小轿车在报馆后的小弄堂等待着二人，二人上了车，悄无声息地直奔目的地。
——
夜愈深了，一轮明月悬垂在净安寺的上空，几枝碧叶从青砖墙内探出来，月光落在碧油油的叶片上，像镀了一层银粉。不时有几声鸟啼声在寺院中响起，随着翅膀扑动的声音，叶片一起哗啦啦地响。整个净安寺笼罩在无边的空寂之中。
华民初和钟瑶经东角门进了寺院，站在大院正中偌大的青铜香炉前，环顾夜色中空旷的大院，有些失神。
现在太早，僧人们还未起床，他们一时间还没什么头绪，不知从哪里找起。
此时，内院门突然打开了，沉重的开门声响过后，一老一小两个僧人环抱着大竹扫把走了出来，看到了华民初二人站在香炉前，老僧人一言不发地双手合十行礼，然后后径自走向空院，埋头扫地。

第116章 伊人归来
小僧抱着扫把来到华民初身前，行了个礼，好奇地问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深夜所为何事来寺？”
华民初赶紧还礼，诚恳地说道：“打扰了，我来寻找一件旧物，白天贵寺香火繁盛，反倒夜里显得心诚。”
“施主心意有大妙，只不过鄙寺千年如一，无新物亦无旧物，劳烦施主请回吧。”小僧微微弯腰，一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师父……”钟瑶眉头一皱，往前走了一步。
小僧赶紧退开了一步，轻声说道：“女施主，请回吧。”
华民初拦住还要上前的钟瑶，双手合十，询问道：“若真是空，何必请我们离开，我们二人在也是不在，又何必深夜扫地，这地脏亦是不脏。”
小僧抬头，面露难色，似是被华民初给难住了。这时，那位正埋头扫地的老僧将扫帚一停，转头看了过来。
小僧看了看老僧，赶紧说道：“施主快走吧，打扰了老师傅修行。”
华民初笑了笑，淡淡看向停止打扫的老僧：“修行？修行讲究放空一切，那为何老师傅要用扫帚，不停的扫一个“申”字！”
老僧听闻，缓缓转身面向华民初，手朝小僧挥了挥。
小僧双手合十，快步退避至内院。
老僧放下扫把，慢步走向华民初，低声问道：“你是谁？”
华民初迎着老僧威严的视线，平静地说道：“持卷人。旧物，名为万山河绘卷，本是外八行所有之物，今日特来取回。”
老僧凝视着华民初的眼睛，低声说道：“这绘卷由我寺守护多年，历代主持皆有守护之职，且这是皇家之物，要还，应是还于皇家。可惬现今的世界已无皇家一说。”
“既无皇家，就依然还给八行。”华民初微微一笑，掷地有声地说道：“我要绘卷，保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太下太大，管天下太遥远。不过眼下申地粮荒，持卷人能否救人？若能，我便物归原主。”老僧拿起放在身后的扫把，慢悠悠地继续扫过。竹枝划过地面的声音，刷刷地响。
华民初跟在老僧身后，言辞恳切地说道：“师傅，我没这能力独自解决粮荒，但取万山河绘卷，也可托付于人，把百姓救起。”
老僧楞了楞，问道：“谁？”
“沪军，卢少帅。”
“他能否担此大任？”老僧握着扫把，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在一棵大树下。
“他是公堂，我是江湖，两方协同，就好像千年八行、行者山河！”华民初不慌不忙地说道。
老僧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转身看向华民初，问道：“阿弥陀佛，原来江湖也在你手中，卷宗可在？”
华民初向钟瑶打了个手势，钟瑶马上取出如意，双手捧举着，快步走到老僧面前。
老僧看着如意盒，手轻敲竹扫帚，看似轻巧的一敲，竹扫帚竟然从中间破裂散开！就在华民初和钟瑶还处于震惊状态时，万山河绘卷出现在了裂开的扫帚当中！
他居然把传了上千年的万山河绘卷藏于扫把中，而且每天大摇大摆地握着这把扫把打扫庭院。若华民初和钟瑶一开始就进了内院四处寻找，不可能会找得到。华民初和钟瑶相视一笑，双双走上前，向老僧行礼道谢。
“物归原主，希望持卷人能善用此卷，助上海百姓免去粮荒一劫。”
华民初再度躬身，诚挚地道谢：“在下牢记在心，今日冒昧，多有得罪。”
老僧合十还礼，垂着双眼往内院走去。随着一声厚重的阖门声响过之后，两人这才直起腰，双双对视，面露喜色。
“太好了。”钟瑶轻抚着万山河绘卷，激动地说道：“小初，我们终于找到万山河绘卷了，如今二卷在手，我们总算有了对抗华谕之的资本。”
华民初笑笑，托着卷轴，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这才郑重地将其收入“如意”的卷筒之中。
“一切才刚刚开始，阿瑶，咱们走吧。”他语气轻快地说道。
“好，走！”钟瑶兴奋地点头。
二人刚刚转身，从山门和高墙两边冲进了一大群黑衣人，一个个从头到脚都蒙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乌洞洞、凉嗖嗖的眼睛，挥着刀杀气腾腾地冲向二人。
“阿瑶小心。”华民初立刻把钟瑶挡在身后，大声说道。
钟瑶紧张地大叫：“是华谕之的人！红墙会社不就在两条街对角么！我们去一方那里，快，往红墙会社跑！”
黑衣人从四面包抄过来，阴恻恻地冷笑：“跑？想的容易！把东西留下来！否则，就把脑袋和东西一起留下。”
华民初紧握卷轴，抓紧钟瑶的手腕说道：“等下我引开他们，你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跑，去找一方！”
“你呢！一起跑！”钟瑶紧张地说道。
“我有办法……”华民初冷冷地盯着黑衣杀手，突然用力挥起手臂，把卷轴丢了出去。
就在黑衣人抬头看向卷轴的时候，华民初把钟瑶用力往前推去。
“空的！”最外面的黑衣人一跃而起，抓住了下坠的卷轴，立刻发现这只是卷轴的一半，半只空筒。
华民初和钟瑶抓住机会，一左一右往山门外狂奔。
“抓住他们。”黑衣人一声令下，杀手凶猛地扑向华民初和钟瑶。
他们人数众多，钟瑶并不会拳脚，华民初要保护她，还要躲开刀刀凶猛地杀手，没多就被逼到了死角。
千钧一发之际，冲在最前面的杀手突然重重地栽倒在地，手中的长刀险些劈中华民初，随着长刀咣当一声落地，一名身着黑袍的男子如疾风一般从众人身后掠来，双拳所到之处，杀手直接跪倒，在额心均有一根金针！
为首的杀手躲开黑袍男子的攻击，挥刀金针，继续不管不顾的朝华民初杀来。
黑袍男子身形灵活，像山野中迅猛的猎豹，不管杀手头目怎么攻击，都无法靠近华民初。华民初看着他的背影，感觉既陌生又熟悉，可能与印象中挂上勾、且身手如此好的男子，他又实在想不起有谁。
这时黑袍男子与杀手头目的缠斗越来越激烈，二人的身手看上去不相上下，就在众人紧张地看着之际，杀手头目突然使了一个虚招，抓掉了黑袍男子的兜帽，露出了他的脸。
“羲和！”华民初震惊地高呼一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早已死去的易阳门阳极师、希水的师兄羲和，他不是早被方远极给杀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在处处维护他，保护他？
羲和看了华民初一眼，视线回到杀手身上，冷酷地说道：“蓄意谋害持卷人，我易阳一行可代黑纱取你性命。”
杀手头目后退一步，自己取下了蒙面巾。而他，竟是一方！
一方眉头紧皱，死死盯着羲和说道：“你不是那个希水的师兄吗？你没死？”
羲和楞了愣，飞快地转身看向华民初，冷着脸问道：“这是你故意安排的？”
华民初大步走向他，严肃地问道：“原来你就是章三爷的底牌！这么说，你当初是被他救下的？”
羲和眉头紧锁，眼神闪烁，明显在犹豫。
就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丝声响。
“谁在那！”
一方立刻面露警惕，从背后取出隐藏着的乌刺，迅速抛掷而出。
锃地的一声……
乌刺深深插进墙壁之中！
躲于暗处的纤细身影一头栽了出来，步子踉跄中，兜帽从头上滑下，一头乌黑如缎的青丝甩开，清丽娟秀的面容清晰的出现在夜色中……
华民初如同被雷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静止。
突然，滚烫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疯狂落下。
她，居然活着！
这个让他心心念念牵挂怀念的姑娘，这个差一点把他的灵魂也带去了地狱的姑娘，她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她依然眉目如画，双眸含星，生机勃勃地如同清晨一株带着露水的青草，把他生命里所有的活跃细胞重新唤醒。
寺钟声悠长绵远的响了起来，在寺庙上方回响，一群飞鸟扑扇着翅膀冲上云宵。
——
一年前，广州。
荒无人烟的江畔，野草丛生。在一处浅滩前支着一只墨色帐篷，帐篷前燃着一堆篝火，熊熊火焰映在河水里，河水被风吹皱时，火光就像是从幽暗的河底涌出来的。
篝火上架着一只野兔，烤得滋滋地冒油，香气诱人。
羲和从帐篷里走出来，翻动了一下烤兔子，盘腿坐到火边，双眼茫然地看向湍急的江水。他衣袍大敞，胸口的枪伤创口已经愈合，结成了一处厚厚的疤痕。
这时一只阴极虫突然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他正惊讶时，虫子又飞了起来，在他头顶盘旋，翅膀扇动出尖鸣声。
“水星……希水？”羲和楞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
水星调转方向往江水中冲，羲和毫不犹豫地大步往江水中一头扎去。顺着湍急的江水游了有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一只被江水推得摇摇晃晃的木排。
木排上的鲜花早被打得七零八落，有几只水鸟落在水排上，正往希水身上用力地啄。她嘴唇发乌，脸色惨白，早已经没了呼吸。
“师妹！师妹！”羲和用力抓住被江水冲得几乎翻倒的木排，拼力往岸边推。
好不容易回到岸边，羲和马上把希水抱上岸，捧着她的脸唤了数声，又拉起她的手腕摸她的脉搏。水星落到希水腹部，尾部的光一闪一闪，羲和赶扯开希水的衣服，只见她小腹上的刀口已经变得乌黑。
“你把虫巢之印取出来了！”羲和大惊失色，眼眶胀得通红，手掌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腹上。原本应该有印记的地方黯淡无光。
一声马的嘶鸣声穿风而来，羲和的马自己找过来了。他立刻把希水放到马上，带她回到帐篷边。
已近天明。
他一头扑进帐篷中，抽出毯子和行囊，把希水小心翼翼地放在上在。轩过身，飞快地行囊中拿出一个土球，在石头上磕碎。土球里面包的是一颗褐色的药丸，他托住希水的下巴，坚难地撬开她紧合的牙，把药塞进希水口中。
“希水不怕，师哥能救你……”他跪坐在希水身边，豆大的汗水不停地往下砸。他拿着银针的右手一直在抖，不得不用右手托住左手，深深地呼吸了十余次，这才让颤抖的右手稍微平稳了一点。但是这种状态下，他还是不能给希水施针。
“可以的、可以的……”他不停地念叨，仰起头，看着透着微薄晨曦的天空，张大嘴，又一次吸进大口的冷空气，再长长地吐出。等到一直在发抖的身体终于平静了一点，他立刻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竹筒，一个牛皮卷，在膝前摊开。一长排里各种金针和锋利的小刀整齐地排布在牛皮卷上。
他选了一把尖头的小刀，一咬牙，划开自己枪伤创口上。鲜血涌动，沾满了刀锋。他把小刀放到烈焰上，对着火烤。突然，火堆‘嘭’地升腾起丈高的火焰，吓得在半空中的水星胡乱飞舞。
“很快就好了，希水，师哥绝不让你出事！”
羲和咬着牙，火光印在他被烤得热汗淋漓的脸上，像是下一秒也要把他点燃一样。他用尖刀轻轻划去希水伤口上血痂，从挂在腰带上的小竹筒里倒出一小撮黑色粉末撒在伤口上，然后又取出白色麻布，包扎好伤口。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掌朝举到半空中，在空中盘旋的水星晃悠几下，一头栽落在羲和手中……
又是两天两夜！
希水慢慢睁开了眼睛，身体不适地动了动。
“希水！”趴在她身边守着，一直未合眼的羲和感觉到一阵狂喜，滚烫的手掌立刻把她冰凉的手紧紧握住。
“师哥……”希水虚弱地叫了一声。
羲和的眼泪汹涌而下，“希水，是我、是我，师哥在呢！”
希水吃力地抬手，试图摸到羲和的脸，羲和马上主动把脸低到她的手边，希水的手掌摸到的全是滚烫的泪水。
“师哥……哭了……为什么……”希水气若游丝地说道。
“我高兴，高兴你活着。”羲和渐渐开始呜咽出声，没一会儿，就变成了失声痛哭。
希水的手紧贴着羲和的脸，泪水从眼角一滑而下，“师哥，别哭，我活着。”
羲和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道：”你跟我一样，中的弹浸过化魂蛊，就算没到中要害，三个时辰必死，一定是水星帮你吸毒，才熬过这些日子，是它救了你的命。”
希水嘴唇颤了颤，轻声唤道：“水星……”
羲和立刻把已经熬得油尽灯枯的水星放到希水手里，水星闪了一下，双翅慢慢放松，垂下，发出一声细微的悲鸣声……
羲和轻换着它的翅膀，悲痛地说道：“它已经坚持到底了……它想等你醒过来……”
希水手中的水星一闪一闪，光芒越来越弱，最后终于熄灭。
希水把水星捧到了眉心，痛苦地叫了一声：“水星！”
羲和包住希水的双手，泪流满面：“蛊虫有命，最终也会化为精灵，它会一直守着你。”
这时，帐篷外响起一声咳嗽声，希水睁着泪眼，看到一道削瘦祈长的身影，微弯着腰钻进了帐篷
是……章三爷！希水看着那人的脸在眼前渐渐放大，呼吸猛地急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悲愤交加地喊道：“师哥，杀了他！”
羲和赶紧扶住她，急声说道：“你不能起来！”
章三爷捋着须，站在二人面前，慢悠悠地问道：“希水姑娘，别来无恙？你师哥不会杀我的，因为我是她的救命恩人，也等于救了你。”
希水一愣，望着羲和：“师哥，是这样吗？”
羲和点点头，“我和你一样，中了方远极的蛊弹，是章三爷把我带回去，救了我。这种蛊弹会让人全身麻痹失去呼吸，就像死掉。但是如果在期限内取出蛊弹，是可以活的。”
希水软软地躺回去，脑海时山呼海啸地卷过了在广州火车站发生的一切……
“师哥……”她想着华民初的脸，喃喃地唤了一声，眼泪又滑落下来。
羲和握紧她的手，颤声说道：“师哥在呢……”
希水看着羲和，嚎啕大哭起来。在生命攸关之际，华民初最终没有选择她呀！

第117章 步步反击
红墙会馆。
华民初呆呆地看着希水，一年前发生的事就像放电影一样在他眼前播放了一遍，希水的神情看上去很平静，可也正是这种平静让华民初感觉到无比的自责、愧疚、心痛。
“对不起，希水……”他红着眼睛，手伸过去，紧握住希水冰凉指尖。
希水抿了抿唇，把眼泪忍回去，低眸看着他的手，小声说道：“章羽说他在昆明一直在暗中追踪方远极，想知道他背后的势力，结果无意中撞见方远极背信弃义枪杀我师哥，他本来是不忍看八行兄弟抛尸荒野，就背了回去，好在羲和师哥不愧是天下一等的阳极师，醒来竟然自己用内功化解了弹毒。这章羽当时不管什么目的，倒真是这样救了师哥。”
华民初抬起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脸颊，低喃道：“所以你们就成了他的筹码。”
希水抬起泪眼，痴痴地看着他的脸，轻声问道：“师哥，我不该相信他的，对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章羽能够救下你们，实在是万幸，只不过我想到他打算拿你们来设局……”华民初摇摇头，嘴角扬了扬，“这样有点意思。”
希水楞了一下，轻声问：“有点意思？”
“希水，不说这些了……”华民初叹了口气看向希水：“从现在起，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就像当初我们俩有情蛊那样，寸步不离。”
“师哥……”希水泪光盈盈地看着他。
“吃饭吧。”钟瑶端着托盘慢步走近，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垂下了眼睛， 温柔地说道：“希水喜欢吃西餐，我特别地做的牛扒。”
“钟瑶姐姐做的？”希水吸了吸鼻子，激动地问道。
钟瑶定了定神，努力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对着她微微一笑，“嗯，上海这里不比北京，自己做饭更方便一些。”
“钟瑶姐姐真厉害。”希水抓起刀叉，舔了舔嘴唇，羡慕地说道：“我总是想赢过姐姐，可是姐姐长得美，还心灵手巧，我总也比不上。”
“干吗要赢过别人，你就很好。”华民初轻拍她的头，温柔地说道：“快趁热吃。”
希水抬眸看他，二人静静地凝视着彼此，在这时候，万事万物都在二人眼中消失了，只剩下彼此。
钟瑶的唇角牵起一抹苦笑，轻声说道：“外面住着毕竟不如家里舒服，希水，羲和，你们一起搬到我那里去住吧。希水的身体需要好好调养。”
“对，既然回来了，跟我回去住。”华民初想了想，点头说道：“快吃吧，意面要凉了。”
“意面？”希水用叉子卷起意面，好奇地看了几眼，直接往嘴里塞。厚厚一大卷意面，上面沾着黑胡椒汁，弄得她满嘴都是，连脸上都沾了黑椒汁。
华民初一直在看着她，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拿起餐巾往她面前递：“擦嘴！要像个女孩子啊，吃的满脸都是。”
希水接过餐巾，却直接用袖子擦了嘴，抬头看着他笑，“哦……”
华民初看了看希水的脏兮兮的袖子，小声说道：“快点吃，吃完我们要出门。多要带你去逛逛上海，当初答应陪你逛广州，是师哥食言了，这次我要带你好好看看大上海。”
希水放下叉子，犹豫了半晌，摇头说道：“会不会不安全？华谕之正想抓你。”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华民初抓起餐巾，轻轻地擦过她的脸颊。
“那好！”希水冲他笑了笑，埋头继续狼吞虎咽。突然，她把叉子丢开，趴在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希水？”一直坐在墙边的羲和立刻跳了起来，几个箭步冲到了她面前。
“呛……呛……”希水摆着手，咳得眼泪花花。
“干吗吃那么快！”羲和不满地瞪了华民初一眼。
华民初赶紧倒了杯水，还没来得及放到希水面前，被羲和一掌夺了过去，小心地放到希水手心，宠溺地说道：“希水，喝水。”
希水捧着水杯咕噜咕噜几大口喝光，抹了把嘴，冲羲和做了个鬼脸，轻快地说了句：“谢谢师哥。”
羲和看了看华民初，冷着脸在一边坐下。
一方看在眼里，拿了一瓶酒，两只酒杯过来，坐到羲和对面，低声说道：“来，我们喝两杯。”
羲和看了看他，端起了酒杯。
“对了，姐，启鸣回上海了，之后会安顿在我们这儿，你安排一下。”华民初说道。
钟瑶轻轻点头，“好，反正房间还多。”
“我吃完了，师哥，我们走吧。”希水跳起来，笑眯眯地说道。
华民初立刻牵住了她的手，二人刚转身，羲和马上放下酒杯，拦到了二人面前。
“你们就这样出去？”羲和看着华民初，冷冷地说道。
华民初与羲和对视一眼，诚恳地说道：“我都安排好了，我会照顾好她。”
羲和的视线投向希水，希水往华民初身边靠了一步，羲和的脸色顿时灰了灰，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低低地说道：“好吧。”
华民初与希水相视一笑，快步往酒吧外走去。
钟瑶收回视线，慢慢地收拾着桌上的餐盘，半晌后，发出一声幽叹……
——
大街上正人潮涌动，希水来上海大半年，还没有认真看过上海什么样子。现在华民初就在她身边，让她觉得这些每天看到的小楼也变得可爱好看了许多。
“师哥，上海真好看。”她转头看向华民初，激动得双颊泛红。
“上海是中国的第一座现代意义上的城市，虽然现在租界林立，但仍然是咱们国家东面最璀璨的地方。”华民初笑着说道。
希水摇了摇头，难为情地说道：“师哥，我听不懂这些。”
华民初拍了拍脑门，自责地说道：“怪我，又在说些没意义的东西了。”
“有意义！我已经开始能真正的明白师哥很多的想法了。”希水摇了摇两个人紧牵的手，羞涩地笑道。
华民初看着突然认真起来的希水，好奇地问道：“那你说说看。”
希水认真地思索了片刻，严肃地说道：“不管是北京、昆明，还是广州、上海，其实对于师哥来说都是一样的，因为你想要守护的东西是一样的！家国与百姓对师哥来说，比什么都重，也比八行还重。师哥，我说得对不对？”
华民初点了点头，感叹道：“起初的八行，在我心中并不光彩，但后来我逐渐明确了，我既然因为种种宿命做了八行的持卷人，就得担负起责任，去转变。人活着，却有比活更重要的事，就好比守护眼前的一切。”
“就好比守护眼前的你。”希水激动地说道。
阳光中，两人的影子被拉长，像两株藤蔓紧缠在一起。
——
一个时辰后，红袖带着希水活着的消息来到了上海大公馆，方远极震怒。华民初出现了、希水还活着，这两个消息无异于两记重锤，重重地击打在他的心脏上，彻底搅坏了他的心情。
这半年多来，他因为要养伤，所以没有像之前一样对不屈服的八行人赶尽杀绝。不过他也没有闲着，在华谕之的帮助下，他在滇南、广州迅速壮大了自己的势利，不仅收服了八行中绝多数人，还从那些草包鲁莽的军阀手中夺来了兵权，建立了自己的军队。除了突然消失的华民初让他如梗在喉外，他真算是过得一帆风顺。比起在北京的日子，现在可痛快多了。
“华民初还带着她逛街？不，这绝不可能！”他眼里冒着怒意，盯着红袖说道。
红袖上前一步，手轻搭在方远极胸前，娇滴滴地说道：“持卷人别那么生气呀，那小丫头现在武功尽失，我今日亲眼所见，一推就倒，比那华民初还弱不禁风。”
方远极啪地一下打开了红袖的手，沉着脸冷酷地说道：“半年了！华民初就像消失了一样，现在突然冒出来！华民初的藏匿地点告诉我。”
“这我们就不知道具体位置了，但应该离咖啡店不远，我看到他们是走着去咖啡馆的。”红袖抚了抚被方远极打红的手，试探着又凑到了他身边，“司令……我……”
方远极烦不胜烦，一脚踢开红袖，怒骂道：“滚！废物。”
红袖被踹翻在地，捂着肚子一声惨叫，爬起来后，大气也不敢出，灰溜溜地往外跑。
方远极咬咬牙，额角青筋急跳。他来上海数月，华民初藏得无影无踪，就连谛听也找不到他的行踪。这个时候华民初冒出来，让他嗅到了非比寻常的危机感，这是对他的挑衅！他绝不会允许华民初再次阻挡他前行的脚步。
“那个废物，我能击败你一次，就能击败你两次三次……”他松开军服的衣领，沉着脸色往另一间房门紧闭的办公室走去。
屋内，四名戴眼镜的手下正在趴在桌上查看地图，用小标志在地图上做着标记，看到方远极进来，纷纷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方远极看到桌前，看着画得密密麻麻的地图，神情凶狠地质问道：“找到位置了吗？”
四人互相对视，惶恐不安地摇头，其中一人壮着胆子答话：“还没有……”

第118章 被出卖了
方远极拖了一把椅子坐下，骂道：“废物，赶紧找！他今天大摇大摆地去了黄浦江附近的咖啡厅。”
“黄浦江附近……”四个人的脑袋凑到地图上方，紧张地推测路线。
方远极看向地图上标出标志的几个区域，又忍不住训斥起来，“排查这么久，要谛听到底有什么用？”
这时大门突然推开，桓叔面无表情地从外面走进来，径直到了几人面前，扒开面前的谛听听，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
方远极看着他圈出的位置，眼中寒光一闪，立刻下令，“来人，马上包围此处，给我盯死了，只要他出现，马上抓起来。”
——
已经到了下班时刻，华民初埋头忙着排版，丝毫没有要下班的意思，三名同事已经收拾好背包准备回家。
“高升，还不走？”一名同事背好包，扭头看向他。
华民初头也不抬地说道：“唔，还有点事没做完。”
“真勤奋啊，我们走了啊。”三人打了招呼，说说笑笑地走了。
这时，一个记者手里拿着一摞旧报纸快步走进来了，远远地冲着华民初摇晃，纸页哗啦啦地响。
“高升，这是您要的有关当初皇史宬大火的报道，这些旧报纸我都收集来了，还有一些外国报纸也找到几份。”他走近了，把手里的资料往办公桌上拍，大大咧咧地说道。
华民初拿起一张报纸飞快地翻动了几下，惊喜地说道：“谢谢小丰，明晚请你吃饭。”
“不用客气。对了，你是不是要做有关逊帝的专题？我看近来你一直在搜集有关前清朝廷的资料。”记者趴在桌上，好奇地问道。
“想试着写写传奇小说，在副刊连载挣几个稿费，光靠编辑这点薪水，交了房租，只能喝西北风了。”华民初抚平报纸的折角，满脸愁容地解释道。
记者长长地叹了口气，苦笑着起身，“可不，都是米荒闹的！我先走。”
“谢了。”华民初冲他挥了挥手，埋头收拾的报纸。等到关门声响过之后，他立刻抬起头，动作熟练地打开办公桌的暗格，把自己要用的资料放进去，再原样关好。等做完这些事，他走到书柜前，对着柜上镶的玻璃认真地理了理头发，把眉角的伪装仔细贴牢。
做完这一切，挂在墙上的钟敲响了，下午六点。
他不慌不忙地背起包，慢悠悠地走出报馆大门。
黄昏的余晖洒在弄堂口，在青石板上涂抹出一片绯红色。他从弄堂口快步走过去，再特地多绕了两条巷子，到了自己租住的地方附近。
他这大半年一直掩藏得非常巧妙，他每天在‘宫’最优秀的谛听师眼皮子底下来来去去，那些人也没有察觉他的存在，这不禁让他觉得有些骄傲。而且，希水现在回来了，这让他的斗志空前高涨。他正在琢磨，什么时候搬回去住，光明正大地出现在那些人面前，狠狠地甩那些人几个响亮的耳光。
不，他要沉住气，像这半年间一样，稳一点、再稳一点……
正当华民初暗自警告自己时，他突然嗅到了危险的靠近。电线杆后、弄堂口、报摊前都有陌生的面孔，鬼鬼崇崇地盯着他看。
华民初低眉顺目地跟着人群往前走，抓住机会一闪身躲进旁边一条昏暗的弄堂中，利落地脱下外套，塞进墙角洞里，从背包里掏出一顶鸭舌帽戴好，整理好衣领，他已俨然变成了上海滩上随处可见的小混混的模样。
在弄堂口观察了一小会儿，他扶了扶鸭舌帽，大摇大摆地走出弄堂。那些盯梢者还在，仍分布在各个小摊前，正在人群中寻找他，可华民初从他们面前走过时，却没有一个人认出华民初。
华民初就这要大大方方地走进了一家粥铺。这是上海街头随处可见的小铺子，来这里的全是最底层的体力劳动者。挑夫，车夫，打杂跑腿的工人，满满地坐了一屋子。他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刚坐下，店小二迎上来，有气无力地用抹布擦了两下桌子，蔫不拉叽地说道：“现在只有稀粥了。”
这时，旁边有个一身补丁的食客扭过头，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声抱怨：“老板，你们这是粥吗？这是米汤吧？都快照见人影了！还卖三十钿！”
坐在柜台后算收的老板往这边看，唉声叹气地说道：“唉，现在有钱都买不到米，米汤也就只剩下今天的了。做完了今天的生意，就得关门了。”
听到老板的话，食客们一下就炸开锅了。
“啥？关门？”
“这可怎么办好啊？”
“我已经半个多月没买到米了，家里也要断粮了……”
华民初眉头紧锁，认真听着他们的议论。哪里的米铺还有一点余粮，哪里的米涨到什么价，哪里又听到了有关粮的消息，从这里能掌握到第一手消息。毕竟这里的食客分布在各个行业的最底层，看到的听到的都是最真实的消息。
正当他把有用的消息悄然记录下来时，几名跟踪者从后厨的方向钻进来了。
华民初心一惊，想跑已经来不及了，他只能立刻握起筷子假装喝粥，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和那些人对视。
他的脸上还沾着排版时印下的油墨，特地在眉角处做了伪装，对他不熟悉的人，是无法立刻认出他来的。这些人在店里转了一圈，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看过，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从前门离开了粥铺。
“哪来的啊？”店小二满头雾水地看着那群人，摸摸脑门，又靠到墙边去休息了。
华民初匆匆放下筷子，准备离开的时候，不想那几个刚走的人突然掉头回来了，手里还抓着他那身扔在胡同里的外套。
糟糕……他心咯噔一沉，压低了帽檐，用眼角余光观察那些人的动作。
店小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迎了上去，嚷道：“客官，店里只有稀粥……”
“闪开！”跟踪者不耐烦地推开店小二，气势汹汹地走到门边第一桌，一个一个地抓着食客检查。
华民初趁食客们吵闹时，悄然起身，飞快地抓起一旁架子上店小二袍子和小圆帽，躲在暗处迅速套好，另一只手拿起了店小二放在桌上的托盘，走进后厨。
通往后厨的过道上也站着两个打手，看到华民初过来，正想走向他，掀他的小圆帽时，厨师从后厨冲出来，头也没抬地嚷道：“磨蹭什么呢？两碗稀粥，赶紧给端出去。”
两个打手拧拧眉，又退了回去。这时大堂里动静越来越大，这二人对视了一眼，拔腿冲向大堂。
华民初把粥往旁边一放，对着厨师说道：“我先去趟茅厕……”
厨师用力掀开厨房的帘子，愤愤骂道：“寿头，赶紧去赶紧死回来。”
“好……”华民初赶紧往后院跑，一出门，他就扔下了小圆帽和店小二的服装，扔回门口，撒腿往外跑。
越来越多的打手往小粥铺跑去，华民初心中暗惊，看来方远极已经找到这条路了，他得赶紧另想办法。他不敢再慢悠悠地，一路往前疾奔，直到后面一个追兵也看不到了，这才放慢脚步，往四周观察了一下，想选一条安全的路绕回去。
这时，他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方远极！
一身笔挺的军服，带着二十多士兵大踏步地迎面过来，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几十步远。而他身边没有弄堂口，也没店铺可以藏身，最近的一个分岔路在方远极那个方向，起码还得走上三四十步！
他定了定神，壮着胆子向方远极迎面走去。
差不多有一年未见了，广州火车站时那些血色的场面在华民初的脑海里山呼山啸地重卷而来。这个人，差一点杀了希水！他还杀了秦兰庭、柯图、墨知山，还有好些千阳坊和易阳门、墨班的人！他和华谕之一起，谋划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手上沾满了鲜血。华民初真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揪着他的衣领，掐住他的喉咙，让他跪下向那些无辜的逝者请罪！
两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他们迎面碰上！
华民初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方远极和他的士兵过去。
二人最终擦身而过！
华民初的心跳声如同密鼓，一下又一下地在胸膛里拼命地锤打。他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不能回头！
突然，有人从右边的弄堂里冲出来，抓住华民初的胳膊，用力把他拖进了弄堂。
“希水？”华民初看清她，楞了一下。
“快跑。”希水拖着他一路飞奔，推开弄堂里一扇小门，迅速钻了进去。
路上，方远极猛地停下脚步，想了想，飞快地转身看向后面。
“刚刚那个脸上黑黑的男人呢？”他往回走了几步，锐利阴冷的眼神从路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应该没有认错，刚刚那个人就是——华民初！
他居然与华民初擦肩而过！而他居然没有认出华民初！
“他就在这里，立刻找！把他找出来！”方远极怒斥道。
士兵马上往回冲，分成几路对附近的弄堂进行仔细搜索。

第119章 动情一吻
华民初与希水从小院的后墙翻出去，进了另一个弄堂，再往前狂跑一路，彻底甩开了方远极的人。
希水往青砖墙上靠，抹着汗，挥着手往脸上扇风，“幸好赶到了。”
华民初用袖子往希水脸上抹了一把，小声说道：“不是让你乖乖在家呆着，别乱跑嘛。”
希水得意的扬了扬袖口：“你可别小瞧我，我要不来救你，说不定你就被方远极抓走了。”
此时，不远处传来士兵的声音：“刚才两个人往这个方向跑了，快追！”
“狗鼻子真灵，闻到这儿来了。”华民初牵起希水的手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天色已黑，没有路灯照耀的巷子内更为阴暗，二人手牵着手一路往前狂奔，渐渐的，声跳声“噗通，噗通，噗通”越来越大……
希水忍不住笑道：“师哥，你心跳的好快。”
华民初捂了捂胸口，有些尴尬。这时脚步声从另一条巷子传过来了，华民初脸色一沉，马上捂住希水的嘴，把她揽进怀里，一起贴着墙根站好。在他们身边有一大堆破烂的大菜篓，里面塞着气味古怪的杂物，几团破布胡乱地丢在上面。
士兵们追到了巷子口，远远地看到这里有几团暗影，于是快步走了过来。还没进巷子，就被臭味儿熏得停下了脚步。从外面看进去，几只大菜篓格外醒目，而华民初和希水被挡得严严实实，一点影子也看不到。
“去那边看看。”
士后们往四周张望了片刻，正准备转身跑向下一个巷子时，方远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怎么不进去？散开，每条巷子、每户人家都仔细搜，抓不到人要你们的狗命。”
士兵们只好又折返回来，其中一人直奔华民初借以遮挡的大菜篓子。
华民初握紧了拳头，脚尖往外伸了伸，做好了搏斗的准备。只要士兵找到这里，他就会立刻把希水挡到身后。希水现在失去了功夫，需要他来保护。
心跳声越来越快，士兵们越来越近，臭气也越来越浓愈。蓦地，从篓子里窜出一只硕大的老鼠，吱吱尖鸣着往墙根下躲。士兵被吓了一大跳，呆在了原地。
突然，士兵帽子被风吹掉在地上，他赶紧伸手去捡，刚要碰到帽子，帽子又被吹的更远，他追着捡帽子，一直追出了巷子。
希水掰下华民初捂着自己嘴的手，往外探头，轻声说道：“走了……”
华民初捧回希水探出去的头，把她又抱回怀里，小声说道：“再等会。”
希水靠在华民初怀里，羞涩地偷笑，含糊地应声：“哦，好。”
二人静静地抱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
“不回去吗？他又找回来怎么办？”希水先忍不住，躲在华民初怀里嗡声嗡气地说道。
华民初低头看着怀里的希水，小声问道：“希水，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嗯……”希水点头。
“虽然没有情蛊了，但是你得答应我和以前一样，不能离开我超过百丈的距离，就像以前有情蛊那样，好不好？”华民初捧起她的脸，期待地看着她亮闪闪的眼睛。
希水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出声。
华民初突然有些慌，赶紧问道：“怎么不回答，希水？”
就在华民初还没反应过来时，希水猛地抬头，双手环抱住华民初的脖颈，额头紧紧贴着华民初的额头。
“上次是我种的蛊，这次既然你要约定，那就该你了。”
华民初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
屋顶上，爵爷耍着金线绳，把士兵的帽子不停地往前甩动。金线绳又细又软，在夜色中根本看不清。士兵一路弯着腰追帽子，每当快靠近帽子时，爵爷立刻又拖动金线绳，让帽子滚得更远，就这样一直把士兵给引出巷子。
其余的士兵已经搜查完毕，回到了方远极面前，士兵抱着帽子站在队伍中，压根不敢说自己根本没有去搜，跟着别人一起喊了声‘没有’，然后匆匆忙忙地去了另一条弄堂搜人。
爵爷翻了个身，把金线绳收到掌心，看着趴在身边的花谷，得瑟道：“怎么样，小爷的金丝用的不比你差吧。”
花谷扁了扁嘴角，小声说道：“凑合吧，再说了，这是我出的主意好！”
爵爷把金线绳往怀里一塞，手环住花谷的肩，挑衅道：“怎么，比试比试？”
花谷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赏他一记白眼：“管好你的手。”
爵爷收回手，摸了摸头，叹气道：“你看看人家希水姑娘和持卷人。”
“你敢！”花谷瞪了他一眼，翻了个身，飞快地溜下墙头。夜色正好，浓如重墨，正好可以掩盖她正双颊发烫的现实！
“臭脾气！不亲就不亲呗，以后还不是要给我亲的。”爵爷嘀嘀咕咕地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一快一慢地走进了夜色静深处。
——
华民初和希水从巷子出来，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带着希水去了红墙会社，一方的地盘。一方正站在门外，见到二人的身影，远远就迎上前来。
华民初和他打了招呼，气喘吁吁地问道：“我们迟到了多久？”
一方看了看表，打量二人的衣着，担忧地问道：“一个小时，你们怎么这么狼狈？”
希水红着脸，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我和师哥撞上了方远极和他的人。”
一方立刻警惕的看了看两人背后，伸手把二人扒到身后，问道：“他们跟上来没有？”
“放心，甩掉了。人都来了吗？”华民初几个箭步冲到门口，推开了门。
“恩，差不多都到了。进去吧。”一方护着希水，快步走进了红墙会社。
大厅中熟悉的声音传来，华民初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刚认识这些人的时候。那时候还没发生这么多事，大家在一起总能说说笑笑，能共赴难关，能同闯虎穴。可现在，现在的感觉让他一言难尽。
“进去吧。”一方拍了拍他的肩，推开包厢门。
大厅之中坐满了八行旧友，一张张笑脸迎向华民初。
花谷走过来亲热地搭着他的肩，故意问他：“持卷人！你带着希水干啥去了，把我们全忘了！”
希水脸一红，赶紧跑到屋里头坐下。
爵爷已经掰下一只鸭腿拿在手中啃，嚼得满嘴油，“我知道他们干啥去了！他们啊……他们抓老鼠去了，胡同里老鼠多！”
八仙蹲在椅子上，大快朵颐，不时抬头看看二人，一脸笑意。柯书就坐在希水身边，表情很紧张，就像以前一样。
华民初终于长舒一口气，低声说道：“总算像以前一样了。”
希水这时看向了八仙，好奇地问道：“八仙前辈，看到我还活着，你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神通不是特别能算吗？你怎么没算出我没死呢？”
八仙老脸一红，烦躁的挥了挥手：“丫头一边儿去，少耽误我吃东西。”
站在一边的木偶连连点头，帮腔，“就是就是！一边儿去！”
希水郁闷地嘟了嘟嘴，冲着八仙做了个鬼脸，不再出声。
华民初看到希水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还少仙流、商女和谛听。”一方突然说道。
华民初收回一直粘在希水脸上的视线，低声说道：“六耳先生虽没来，但仍和我们同在。至于仙流，是该重立行首了。”
众人都是一楞，他们中间还有可以成为仙流行首的人吗？
华民初环顾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新的仙流之主，新的盟友，也是大家的旧识，章羽。”
噗……爵爷刚喝一口茶吐了出来！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着华民初，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爵爷抹了把嘴，跳起来嚷嚷：“他新个屁啊！他就是个搅屎棍子，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花谷头一回没骂爵爷，在一边连连点头。
“要想对抗方远极和他的外八行，我们得摈弃前嫌，通力协作。章三爷想赢华谕之的心，可不比我弱多少。”华民初耐着性子解释了来龙去脉，但隐去了章羽找钟瑶合作的一段，直接解释称是章羽找了自己。
众人沉默了许久，互相看了看，都面露无奈之色。
“对了，绣娘怎么没来？”华民初突然想到了金绣娘，赶紧问道。
“你让三爷去联络上海地界的卢少帅，这个人之前和金绣娘有故，所以金绣娘也跟着去了。”一方沉稳地说道。
花谷一听，忍不住讽刺爵爷：“看看人家绣娘姐姐，刚来上海就替持卷人忙活，你呢，就知道吃！”
爵爷不满地瞪她，指着八仙说道：“吃怎么了！你又只说我，你看看那老头，我们还在谈正事呢，他吃饱了就睡了！”
大家看向八仙，他正抱着木偶呼呼大睡，鼾声渐大。
“真能睡！”希水忍不住笑了出声，跑过去轻拉八仙的白胡子。
八仙吹了口气，丝毫没有反应。
华民初摆了摆手，让希水坐回去，看着大家说道：“我们直接开始聊正经事吧，上海这次粮荒，背后推手就是方远极和华谕之，用仙流的说法，他们这是在‘研墨’，要反击他，我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见招拆招，解决上海的粮荒，救百姓，否则等到华谕之布局完成，开始‘落笔’，咱们就彻底陷入被动了。”

第120章 接近少帅
“哎，粮荒这么大的事，过去是得皇上管，我们这些人怎么管得了？我们回来可是为了找万山河宝藏，重振八行，然后再去灭方远极报仇！”爵爷摆摆手，大声说道。
“那我明确告诉你们，要找到万山河卷，必须先解决粮荒，否则上海一乱，咱们什么也干不了。这是我做你们持卷人最后得到的使命。其实，就算不是这样，我觉得也得帮这个忙，毕竟最终挨饿的还是底层百姓，你们都是行首老大，上海滩外八行多少子弟，你让舍得让他们受这个罪吗？”
华民初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让大家陷入沉默。
片刻后，爵爷打破了沉静，“那持卷人有什么思路没？”
华民初点点头，严肃地说道：“据我查知，方远极将周边的粮食都以个人的名义搜刮抢购，停在附近，专等囤积居奇，用来要挟卢大帅。卢大帅忌惮方远极手中的兵力，也只能干看着。这批粮够上海的穷苦百姓吃上几天。”
“要是小玩意儿我们还好给你偷，这军粮有上万石的，不好偷吧。”花谷不安地说道：“万一出岔子，那可就不好收拾了。”
“我们得先等三爷绣娘回来，看看卢少帅什么态度。”华民初镇定地说道。
“这回商女行首该挑大梁啦！绣娘姐姐威风八面，横扫上海摊！”花谷磨拳擦掌地说道。
众人相视一笑。
华民初对金绣娘有信心，从京城初识到现在，金绣娘办事一向稳妥。他更担心的是章羽，到底会不会按照之前的约定，诚心合作。
——
小轿车缓缓驶过长街，用喇叭声驱赶挡在车前的人。
汽车内，荇柔坐在副驾，金绣娘和章三爷坐着在后排。这一路上，金绣娘的心都些忐忑不安，一直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不搭理章三父荫 。
“你在担心什么？华谕之的局再怎么精妙，方远极再怎么谨慎，只要持卷人身上有对他很重要的东西，他总归会露出破绽。”章三爷抚了抚袖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金绣娘眉尖轻蹙，淡然说道：“你怎么会想到与持卷人合作，我看，你又没安什么好心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你不必跟着我。”
“用万山河绘卷来诱惑少帅，我觉得比你的商女之计管用！”章三爷咧咧嘴，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金绣娘。
金绣娘眉头轻蹙，冷淡地回道：“还是听持卷人的好了，二者相合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对，听持卷人的。方才就算章羽无礼、无礼。”章三爷拱拱拳，视线回到前方。
车已经在礼查饭店前停下来了，门口站着几名礼宾服务生，正殷勤地给停在饭店前的小车拉开车门，提拎行李。
“那就按事先的计划来，我先进去。”章三爷挑了挑眉，握紧文明杖，头也不回地推开了车门。
“柴先生来了。”服务生快步过来，殷勤地打招呼。
章三爷吊着眼梢，慢吞吞地发出一声“唔……”
身后的小轿车缓缓往前开去。
“卢少帅已经在等您了，您请。”服务生拉开饭店大门，恭敬地请他进去。
章三爷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两下，两指夹出一张钞票，大方地递给服务生。服务生眉开眼笑地接过钱，屁颠颠地一溜小跑，到电梯前替他按开门。电梯里的大镜子照出他的模样，西装，衬衣，领结，礼帽，和上海滩的绅士打扮得一模一样。章三爷整理了一下衣领，拄着文明棍，缓步进了电梯。
卢少帅喜欢在赌场内厅的大包房里打牌，章三爷来上海之后与他对战了无数局，赢了他不少钱。不过章三爷擅长钓鱼，总是适时的吐回一些，让卢少帅高兴高兴。包房门口照例站着副官和几名随从，见他来了，上下打量他一眼，算是搜身检查，然后替他推开了门。这也是章三爷这大半年来与卢少帅攀来的交情，可以免去搜身。
进了门，他一眼看到卢少帅正一脸烦燥地坐在赌台前，衣领松了两粒扣子，一手抓着牌九乱搓，另一手夹着雪茄正用力掸落烟灰。
章三爷放下文明杖和礼帽，不露声色地问道：“少帅愁容满面，有心事？”
卢少帅抬了抬眼皮子，不耐烦地：“废话！上海粮荒眼看就要爆发了，我身为沪军少帅，能不能发愁吗？”
章三爷摇摇头，慢条斯理地说道：“粮荒一事本就无解，不如不愁，顺其自然。”
卢少帅把手里的牌九用力砸开，勃然大怒：“难道就得眼睁睁看着粮价漫天飞涨、穷人饿死？”
“从来都是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少帅，咱不提这些烦心事，打牌、打牌。”章三爷咧咧嘴，堆出了满脸谄媚的笑。
卢少帅冷着脸，盯着章三爷说道：“不玩了！玩不起了。本少帅已经把手头所有私房钱都拿来买粮施粥，没钱玩了。柴先生，你从我手里没少赢钱，是不是也得出点血？”
章三爷笑了笑，心虚地说道：“上海富商豪贾那么多，我身上又没几两肉……少帅不如……”
“肉少也是肉！我限你明天捐出你一半身家来。”卢少帅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睥他一眼，抬步就走。
章三爷的笑容僵在脸上，慌忙说道：“卢少帅，哪能拿我开心呢？这玩笑开不得。”
卢少帅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房间，冷冰冰地丢下一句给他：“这句话不是玩笑，明天，我会让人去柴先生府上收走捐款。”
“啊……”章三爷跌坐在椅子上，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的人，半晌后才苦笑道：“所以说，人心难猜，世事多变哪……”
——
金绣娘带着荇柔站在礼查饭店不远处的地方，已经等了好一阵子了。
赌场的窗子终于打开，有人给她发了信号，通知她，卢少帅出来了。她立刻打起精神，一手扶住车门，装成刚下车的样子。车子的反光镜正好可以照到礼查饭店大门口，每一个出来的人都清晰地映入她的双眼。
卢少帅出来了！
金绣娘微微侧身，以半边皎美的侧脸对着礼查饭店大门口。不出她所料，卢少帅果然停下脚步，朝她这边看了过来。紧接着，卢少帅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
“绣娘！”
金绣娘佯装没听见，轻轻关上车门，低眉捋发。
“绣娘！是我！”卢少帅大步走了过来，惊喜交加地拦到她的面前。
金绣娘缓缓抬头，秋水盈盈的双眸温柔地看向卢少帅。发髻间的步摇轻轻晃动，珠宝在阳光下折射出华美的光，越加衬得她粉面如脂，光彩照人。
“卢少帅，好久不见。”她微微一笑，大方地问好。
卢少帅兴奋地搓了搓手，说道：“绣娘，自从三年前广州一别，我就一直盼着能再见你一面，可是你一直对我不理不睬，我给你写信你也没有回过。没想到今日在上海重逢……可否赏光，和我喝杯咖啡？”
金绣娘微微拧眉，摇头：“不好意思。”
卢少帅失望地说道：“往日绣娘还能与我谈天，怎么现在一杯咖啡的时间也没有？”
金绣娘一双美眸从他脸上移向身上笔挺的西装，温婉地说道：“绣娘也不瞒少帅，三年前，少帅是玉树临风的小公子，如今却是……一身戎装……”
卢少帅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笔挺的军服，不解地说道：“我如今是沪军少帅，当然是穿军装了。不过绣娘放心，我会保护你的安全的。”
“保护？”金绣娘转开脸，淡淡地说道：“我自幼遭难，家人正是被当兵的杀害的。所以我一向害怕军装，卢公子莫见怪。”
卢少帅楞住，“那……那我脱了军装再请你喝咖啡……”
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绣娘的发饰：“你、你嫁人了？”
商女出嫁才会绾发成髻！
金绣娘浅浅一笑，迈步往前走。
“是谁？谁能配得上你？”
金绣娘依然不理他，带着荇柔走进了礼查饭店。
“我倒要看看，谁能赢得过我。”卢少帅心有不甘，想了想，立刻折返礼查饭店。
进了大门，金绣娘已不见踪迹，只有荇柔站在大堂中间东张西望。
卢少帅立刻让人叫过荇柔，直接打听金绣娘的丈夫是何方神圣。
荇柔看着他的军服，怯生生地回话：“是一个姓爱新觉罗的王爷。”
“大清都亡了，哪里还有什么王爷？”卢少帅酸溜溜地说道。
“可他对绣娘姐姐很好，绣娘娘娘打算等他一到上海，就与他成婚。”荇柔解释道。
卢少帅眼睛一亮，激动地说道：“这么说，绣娘还没有结婚？”
荇柔点头：“还没有，这回来上海，有一半就是为了结婚的事。”
卢少帅精神大振，一把拉住荇柔，小声说道：“走走，带我去找绣娘。”
“啊？”荇柔一脸为难地看着卢少帅。
“走啊！”卢少帅又哄又吓，推着荇柔往前走。
荇柔一脸无奈 ，带着卢少帅到了咖啡厅。就在靠窗的位置，金绣娘正与章三爷低语些什么。
“咦？”卢少帅看到他二人在一起，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正低语的二人见他过来，立刻停止了交谈，双双抬头看向他。
“哦，卢少帅？”章三爷一脸意外地站了起来。
卢少帅冷冷地盯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金绣娘，换了一副笑脸，“你与柴先生认识？”
金绣娘点头：“对，这次来正是想托柴先生办些事情。”
章三爷摆摆手，为难地说道：“你说的事儿，我可办不了。”
金绣娘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柴先生要是都办不了，那我可就走投无路了？”
卢少帅的视线在二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在金绣娘身边落座，摘下白手套，傲然说道：“绣娘，到底什么事，说不定我能帮帮忙？毕竟这是在我上海的地界上，我多少还是能办到一点事的。”
“有一副名为万山河绘卷的东西，我受了托付，一定要找到。”金绣娘眉尖紧蹙，稍加犹豫，满脸愁容地说道。

第121章 价值连城
“万山河绘卷？古画？”卢少帅一脸淡定的样子，抓着白手套在掌心拍了两下，朝副官勾手：“去打听一下，多少钱我都买下来。”
“这个，可买不到。”章三爷端起咖啡杯，慢吞吞地说道：“我倒是知道这幅绘卷的下落，一来可解决金绣娘的托付，二来，还可解粮荒的燃眉之急。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可不敢插手。”
卢少帅的神情微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如果跟粮荒有关，说来听听！”
“画在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手上，我俩之前存钱都在同一家银行。他的行踪和底细我不大清楚，不过我听说他最近开了一个大的保险柜，我猜测，东西应该就在保险柜里。最近几日，少帅只需派人盯着这人的动向即可。”
“银行？这有何难！我现在就让人去取来。”卢少帅傲气地说道。
章三爷笑而不语，朝着他摆了摆手。
卢少帅见他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拧了拧眉，朝副官递了个眼色。副官立刻会意，退开了十数步。
章三爷人往桌上俯，勾着头，低低地说道：“也有人盯着这东西，不知卢少帅可听说过方远极此人？”
卢少帅想了想，点头：“方远极？那个被废京畿司令？这人来上海有一段日子了，他有什么了不起？”
金绣娘轻声说道：“这个方远极从军界混入江湖，在滇南广州都收编了不少野队伍和江湖人士，号称无冕司令，野心勃勃。”
“可这是上海滩啊，他能在这儿翻浪？”卢少帅不以为然地说道。
“他人到上海，就有了粮荒，你以为这是巧合？”章三爷笑笑，反问。
卢少帅愣住了：“你是说，这事是他在倒鬼？不会吧，他有这样的能耐？”
“没错。这一切都是方远极在背后操纵，上海真乱的那一天，会倒逼着你们跟他去谈条件的？上海滩这样从江湖混入朝堂的人，过去还少吗？ ”金绣娘手执咖啡壶，给卢少帅倒了一杯咖啡。
卢少帅看着眼前细白的手指，微微点头，沉默不语。
金绣娘把咖啡杯推到他面前，幽幽地说道：“少帅，防患于未然啊。”
卢少帅看着她的脸，陷入沉思。半晌后，他轻轻点头：“这画，我取定了！绣娘等我消息便是。”
“那就谢过少帅了。”金绣娘终于露出了笑脸，起身朝他盈盈一拜。
卢少帅的视线又投向她高挽的发髻，微微一笑。
几个时辰后，几名便衣军人走进了银行，直接让银行经理打开了保险柜，从中拿出了一只小皮箱，匆匆离开。
这个消息在一个时辰后传至方远极处。
方远极正在悠哉游哉地品茶，听各路手下汇报囤粮涨价之事，听到绘卷被取走的消息，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险些碰翻桌上的茶盏。
“你确定没听错？”他瞪着前来报信的亲信，怒冲冲地质问。
亲信深躬着腰，急声说道：“是红袖传来的消息。卢少帅身边的一名小妾是商女的人，消息应该不假，万山河绘卷已被卢少帅拿走！卢少帅今晚约了金绣娘交画卷。”
方远极沉着脸色，来回踱了好半天，缓缓摇头：“不可能，肯定有诈！”
“可他不应该知道卢少帅身边有商女的人。”亲信提醒道。
方远极扭头看向亲信，眉头紧皱，好半天后才出声，“这华民初是想让我两边为难，以为我不敢和姓卢的动手！哼，但他小看了我的魄力，晚上直接去取画！”
“是。”亲信往他面前走了两步，俯耳过去，听他安排。
窗外有只鹩哥歪着脑袋啄理羽毛，待房中二人转头看向窗外时，鹩哥振翅飞起，扑嗖嗖地几声，钻进了密密的枝叶中，藏得严严实实。
入夜。
南京路浸泡在一片灯火辉煌中，黑色轿车缓缓碾过铺淌在地上的流彩华光，驶进一条灯光稍暗的小路。
金绣娘正站在路口等着，车一到，马上走了过去。
车上的人是卢少帅，亲自下车，替金绣娘拉开后排车门。金绣娘美眸往他身上扫了一眼，唇角勾起了一抹妩媚的笑意。卢少帅穿了一身淡灰色的西服，明显是为她换上的。
卢少帅很有绅士风度地替她挡着头顶，扶她上车。后座上还摆着一只小皮箱，金绣娘视线往皮箱上轻轻掠过，一言不发地坐着。卢少帅上了车，将箱子轻轻推到金绣娘面前，示意她打开。
“这是？”金绣娘迟疑了一下，手轻轻搁在皮箱上，转头看向卢少帅。
卢少帅笑笑，在箱子上轻拍两下，“在下的一点心意，你打开看看。”
金绣娘迟疑片刻，打开箱子，看到箱中的卷轴，惊呼出声：“这是万山河绘卷？”
“没错。”卢少帅颇有些得意地点点头。
金绣娘抱着皮箱，感激地说道：“多谢卢公子帮我找回绘卷，这对我很重要。”
卢少帅看着金绣娘低眸浅笑的样子，按捺不住一把抓住金绣娘的手，急切地说道：“绣娘，你一再拒绝我的求婚，我很想知道谁才配做你的夫君，难道是哪位将军大帅，又或者是什么风流才子？自古美人爱英雄，我算不算英雄，我难道比不过一个普通人？”
金绣娘慌忙挣脱他的手，满脸为难地说道：“我的夫君只是个普通人罢了，自然不能与少帅相比，可他毕竟是我的夫君……”
卢少帅失神地看着她，急切地想说点什么时，轿车猛地颠簸了一下，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车戛然停下，坐在后排的二人被惯性甩得重重撞在前排座椅靠背上。
卢少帅撑起身体正要发怒，发现前面车窗碎裂，司机已死在座位上！他大吃一惊，一掌把金绣娘摁低，转头往车窗外看去。
几个身着黑衣的男女正围在车前，虎视眈眈地盯着车内。
“你们是什么人？”卢少帅按捺住心底的惊慌，怒喝一声。
领头的黑衣女子大步过来，用力拉开车门，默不作声地从金绣娘那里抢箱子。
“九方？”金绣娘认出来人，心咯噔一沉。这是一方的亲妹子，九方！她投靠方远极时间已久，想不到在这里想遇了。
卢少帅右手悄然摸向腰间，想掏枪。刚拿到箱子九方身形迅速地转开，手中的乌刺猛地指在卢少帅脑袋上。
九方这身手不比一方逊色，因为是女子，虽不及一方刚强迅猛，但身形要明显更显灵活一些。卢少帅来不及反应，枪已经被九方卸下。
他紧张地转动着眼珠子，强作镇定地说道：“朋友，如果要钱，好说话，没必要动家伙。”
金绣娘也紧张起来了，九方比一方更冷酷无情，而且是方远极的人，说不定下一秒乌刺就会刺向她的心脏！她试探着，抬手去推九方手中的乌刺，小声说道：“东西拿走，不要伤人！”
九方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粗暴地从她手里夺过小皮箱。
卢少帅眼见好不容易拿来讨金绣娘欢心的画卷被夺，还要在金绣娘面前丢了脸面，实在不甘心，飞快地出手抓住箱子：“慢！你敢抢我的东西，你知道我是谁吗？”
九方冷笑，手中乌刺反过来一转，直接向卢少帅刺去。
果然冷酷无情！
金绣娘眼看阻止不住，惊声尖叫：“九方！”
眼看刀光就要刺入卢少帅心口时，一柄包裹着的黑布的乌刺从九方身边击来，重重地敲击在九方的手腕上，让九方的乌刺刺空。
是一方来了！金绣娘长舒了一口气。
九方转头看向一方，嘲讽道：“布包乌刺，哥哥，太埋汰黑纱了吧？”
她话说完，一闪身，带着箱子飞快消失在夜幕中。
“九方，回来！”一方拔腿就追。
九方带的那些人也不管金绣娘和卢少帅，迅速跑开。
卢少帅惊魂未定地看着远去的背影，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金绣娘，急声问道：“绣娘，你怎么样？”
金绣娘脸色煞白，轻轻摆了摆手：“没事，只是……”
卢少帅脸色铁青，怒声说道：“岂有此理，在上海的地界，竟然还有不怕死的匪徒敢从我卢少杰手中抢东西，还惊吓了绣娘！等我把这个人找出来，非毙了不可。”
金绣娘双唇轻颤，小声说道：“我认识她，她是方远极的手下。”
“方远极！”卢少帅脸色愈加难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眼中杀机渐起。
“少帅要当心，此人，厉害。”金绣娘眉尖紧蹙，忧心忡忡地说道。
“绣娘放心，这毕竟是上海，还没人能在我面前造次。”卢少帅强挤笑容，轻握住金绣娘的手，“我会把画拿回来，双手奉到你面前。”
“你……”金绣娘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神，嘴角扬起了一抹苦笑。
这个时候的金绣娘突然有些迷茫了，她在干什么，她在为谁做事，她什么时候才真的可以安定，如浮萍一般的生活什么时候可以结束？她此生唯一的愿望，无非是有一方安稳遮雨的小屋，有一愿与她携手此生的他。可这些，怎么就这么难实现呢？从京城到昆明、广州，再到灯火迷离的大上海，眼看离那个人的目标越来越近，她却越来越慌了。她不知道，属于她的结局，到底是什么。
卢少帅的人很快追至了南京路，抬走司机的尸骨。卢少帅把金绣娘送回礼查饭店，再三保证拿回画卷。
金绣娘始终闷闷不乐、一言不发，卢少帅无可奈何地看着她独自走进了饭店大门。
“来人，去查一下方远极最近的动向，在上海滩这地方敢与我作对的人还真没几个。”卢少帅转过身，阴沉着脸色厉声吩咐副官。
“是，少帅。”副官点点头，替他拉开车门。

第122章 得了赝品
车驶离了礼查饭店，南京路又恢复了宁静。没一会儿，三贤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街上，三人各背着一个挺大的背囊，鬼鬼祟祟地对着周围街巷观望。
“这鬼地方，路七扭八歪，楼奇形怪状，哪有咱们广州好！”三元皱着眉头，瞪着礼查饭店的大门，不满地嘟囔道：“大哥非要留在这儿呆着，偷了点东西，也没地方寻欢作乐，赌钱的地方还不让咱们几个进！”
十三幺把大背囊往地上一丢，跺着脚嚷嚷，“憋死了憋死了！没地儿赌，没地儿玩！”
一阵大风刮地，地上枯叶飘动。
远处传来了巡捕的叫喊声，“是从这边跑了，这边追！”
“糟糕，扯呼。”四喜也把沉甸甸的大背囊往地上一摔，撒腿狂奔。
街巷处，四处可见巡捕的身影。三人钻进弄堂，伸长脖子往外面张望。
“我就说别偷那么贵重的东西！咱们又不是千手，哪能不留下点马脚！”四喜抱怨道。
“对啊，二哥，怎么办？”十三幺哭丧着脸，扭头看三元，“若被大哥知道了，咱仨就死定了。”
呼呼……
呼噜声从三人身后传来，三人僵着脖子慢慢转头看，只见八仙躺在地上，闭目养神人偶立在一边，盯着三人不怀好意地笑，“跪不满两个时辰，都别想起来。”
三人不情不愿地跪下去。
“大哥，自打来了上海，咱们神通还是神通吗？潇洒快活过吗？”三元不服气地说道。
四喜、十三幺连连点头，附和：“二哥说的对。”
人偶瞪着眼睛，尖声斥骂：“你们几个胆子肥了？敢再说一遍？”
三元脸色一沉，指碰上巷子外怒气冲冲地说道：“大哥，那个狗屁持卷人颓了那么久，现在还去找个手下败将学仙流之术，指着和华谕之那种人一较高下，他的卦我们算不准，你又不肯说，我们还呆在这干什么？我们哥仨太憋屈了！”
人偶不再说话，倒是八仙缓缓睁开了眼睛，低语：“你们说，究竟什么是神通？”
三人见他醒了，不敢再说话。
八仙拧拧眉，坐了起来，叹了口气，“我八仙到现在都没明白什么是神通，倒是你们，好像明白的透彻些。”
四喜看了看身边的二人，不安地说道：“大哥……我们……”
八仙头也不抬地摆手，“罢了，你们走吧。”
十三幺惊了一下，膝行往前，低呼道：“大哥？你赶我们走？”
八仙拧拧眉，疲惫地说道：“眼下两个持卷人，谁是胜者，各安天命。你们想走便走，对得住神通师这个名分就好。”
三元也急了，往前爬了几步，急声说道：“大哥，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砰”的一声，八仙手起手落，把手中鱼杖挥出去，鱼仗落地，深深嵌在三贤面前的地里。
“拿走鱼杖，当神通之主去吧。”八仙冷冷地瞥了三元一眼。
三贤哪敢动？额头抵地，跪着不起。
八仙抱起人偶，转身往弄堂外蹒跚走去，淡然地掷下一句：“别跪了，都滚吧。”
“走就走，找个能赢的持卷人去！”三元猛地抬起头，憋着一股气，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骰子，哗的一声洒在地上。
“二哥！”十三幺惊住了，捧起骰子想劝，但三元已经抓起了鱼杖，往相反的方向大步走开。
“哎，糟糕了！”四喜跳起来，左右看了看，无奈地问道：“咱们咋办？”
十三幺咽了口口水，怯怯地说道：“要不，试试新的持卷人？”
四喜怔了片刻，撒腿追向三元。
十三幺挠了挠头皮，捡起满地的骰子，不紧不慢地跟上了四喜和三元。
夜风呼呼地响起，枯叶乱舞。
——
上海大公馆，方远极用力推开会客厅的大门，带着九方昂首阔步地走进房间。
华谕之正负手站在窗边，透过窗子，远眺上海夜景。桓叔站在他身后，听到开门声，慢慢转身看向他，朝他轻轻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方远极走到厅中，瞥了一眼桓叔，脱下白手套丢到桌上，冷冷地笑，“先生花了多年时间都没有得手的万山河绘卷，我拿到了。”
华谕之哦了一声，还是继续看着窗外。
方远极拧拧眉，不满地说道：“先生不过来看看吗？先生一直说此画难寻，我倒是觉得不难。”
九方把手中的画卷放到桌上，缓缓铺开。
华谕之终于转过身，扫了一眼桌上的画，淡漠地说道：“赝品而已。”
方远极楞了一下，抓起绘卷展开仔细看，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华谕之摇着头低声笑：“桓叔不是早已替你查过吗？万山河绘卷在宋朝时曾重新装裱过，换了两支昆仑烟青玉作轴。昆仑玉绵软易碎，若是真品，怎么可能就这样随手放在木头盒子里，不铺锦缎？磕碰声沉闷，落地不碎，想来是事出匆忙，用颜色相近的石料仿制的吧。”
“华民初胆敢耍我！”方远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几把将画卷扯得粉碎！
华谕之缓步过来，一脚踩在地上的碎画卷上，冷酷地说道：“你现在可是平白无故多了个上海地头蛇做对手，要当心了。”
方远极皱眉，轻蔑地说道：“那个毛头军人有何可惧！说得好听是少帅，说得难听一点，不过是一个废物而已。空掌兵权，毫无实力。若是这军队放在我手中，我早就让整个上海滩对我服服帖帖。”
“他本人能力如何并不重要，关键是，他现在已经成了华民初手上一张好牌，这牌出手，能破粮荒之局。”
“就凭他？他打过仗吗？杀过多少人？一个屁都不懂的纨绔子弟，靠爹打江山坐享其成，乳臭未干，他会有种为了金绣娘跟我对着干？”方远极不屑一顾地说道。
华谕之摇头一笑，视线回到窗外。华光流彩从窗外扑进来，落在他的眼中，化成两团诡谲的火焰，像暗藏在他眼底的妖兽，张大了嘴，准备吞没窗外的天地。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上海的粮荒越来越严重，粮价飞涨，人心惶惶。
方远极捧一杯茶，翻看的手下捧上来的帐册。游哉游哉地享受着大把钞票进帐的快感。从京城到上海，他经历了旁人一辈子不可能经历的痛苦、绝望，才走到今日。他体内就像有一只即将吃饱的怪兽，咆哮着，要从他的胸膛里跳跃出来，在上海这片天地里化兽为龙，翻云覆雨！
“司令，电报。”副官捧着电报快步进来了，一脸焦急地说道：“我们停在松江的两万吨军粮被卢少帅的人全部扣押，平价运给了上海各处的粮行。”
他掀起眼皮子看向副官，把帐册丢开，一把抓过了副官递上的电报。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不仅是这两万吨，卢少帅还盯上了他囤在郊外隐蔽仓库里的粮食，正准备把手伸向那里。
“方司令，你中了华民初的计，平白无故地给自己招来一个敌人。手里有再多枪杆子，但没有我为你谋划，怕是得来有多快，去得就有多快。”华谕之的声音慢悠悠地从门外传了进来。
方远极把电报揉成一团，强忍怒气，看向华谕之，“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到底什么时候能为我拿到万山河绘卷！”
“快了。”华谕之迎着方远极杀气腾腾的眼神，微微一笑。
方远极就讨厌华谕之这副样子，仿佛纳天地于胸，掌握乾坤，没有办不到的事。可实际上呢，他想要的东西，华谕之却总也不给他！他越来越觉得华谕之心里藏着无人堪透的秘密，这秘密可能就是今后终结他今日辉煌的致命武器。方远极想摆脱华谕之了，可是他没有华谕之，能不能顺利拿到万山河绘卷？
二人对视着，都不肯转开视线。眼神的厮杀，就是他们此时力量的较量。方远极已经不是当日在北京城中被人驱逐的可怜虫了，他已斩断痛脉，自认为这世间无人再可让他疼痛，可现在他却觉得心脏有些痛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欲望越来越大，心脏已经装不下他的野心，不想再被华谕之操控，不想再听他的，不想再做华谕之眼中没有他就做不成事的人！
良久，方远极终是先收回了视线，嘴角抽了抽，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华先生加紧些吧，卢少杰正在打我粮仓的主意，总不能前功尽弃。你我还要在这上海滩干番大事业。”
华谕之眼底又涌出了让方远极厌恶至极的诡谲笑意，他恨不得一巴掌抓过去，抠出华谕之的眼珠子。
他看着华谕之转身出去，嘴角勉强撑起的笑意一点点变冷，眼神化成刀锋一般的锐利。
“总有一天……”他说道。
副官转头看向他，面露惧意：“司令，现在怎么办？”
“不能让卢少杰的手伸过去，斩断他的手。”方远极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道：“挡我者，死。”

第123章 决定结婚
随着粮食吃紧，当铺里的人也比往日多了许多。这几波粮价飞涨几乎榨干了百姓手中的银，而且，就算拿着钱也买不到粮。整个上海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卖儿卖女，打家劫舍之事愈演俞烈，大街上随时可以看到有人抢夺财物，大家怨声载道，民愤渐涨，眼看着整个上海就要乱透了！
钟瑶的车缓缓停到一家当铺门口，从包里拿了几件首饰，独自进了当铺，不多会儿，换了一只牛皮纸袋出来。
恒叔替她拉开车门，视线投向钟瑶手中的牛皮纸袋。车开了，钟瑶慢悠悠地拆开纸袋，从里面拿一张身契。
“这是……谁的？”恒叔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
钟瑶把卖身契放进去，淡然说道：“方远极的。托付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到了，事情也果然如我所想。”
桓叔楞了一下，“你为什么要找方远极的卖身契？”
钟瑶转开头，神色冷漠，不搭话。
桓叔沉默良久，突然问道：“你早就知道我是谕之先生的人了，对吗？”
钟瑶依然盯着车窗外，轻声说道：“对。”
桓叔缓缓把车停下，双手紧握方向盘，闭着眼睛痛苦地说道：“只要你把你查到的东西交给我，并且保证不再追查下去，我保你一切都会没事，要不然，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钟瑶拧拧眉，冷漠地说道：“别说了。”
“我不清楚谕之先生究竟有没有和方远极说小姐你的六耳身份，但如果你又捏着把柄，又用了那个方法，方远极识破定会杀了你。”恒叔急了，扭过头，焦虑地看着她。
钟瑶面无表情地迎向他的视线，四目相对片刻，她冷冷地笑道：“东西就在我这里，那你去告发我吧。”
“你……”桓叔又长叹了一声，无奈地说道：“谕之先生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当回报。可我虽身在仙流，这二十年来都在为邵小姐和钟家尽心尽力，除了这一件事，我对钟家并无辜负。”
“并无辜负？”钟瑶轻笑出声。
桓叔的脸色白了白，渐渐地，眼眶有些泛红，“真的，并无辜负。”
钟瑶脸上的笑容渐敛，小声说道：“我知道你真的在担心我，但是我们阵营不同，您就不用多替我操心了，况且，我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你让我下车，咱们，后会有期吧。”
“小姐！”桓叔手伸过来，想抓住她。
钟瑶扭过头，眼中蒙上一层泪光。
桓叔的手慢慢地缩了回去，嘴角颤了颤 ，胳膊无力地垂到了腿上。
钟瑶把文件放进皮包里，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前面是一家婚纱馆，桓叔一直看着她走进了大门，这才颓然收回视线，慢慢地发动了车。
华民初就在婚纱馆里等她，这几日眼见上海乱成一团，他下定决心要快刀斩乱麻，加快实现自己的计划。而钟瑶，是他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他要以婚礼为局，引华谕之与方远极进局。这半年多，他在申报馆研究了大量的史实资料，发现了地藏之法的秘密，谛听师最高级的藏物之法，这法子，钟瑶会。
华民初知道自己这样对不住钟瑶，虽说不知情，但他毕竟是在钟瑶的庇护和照顾之下长大，多享受了二十年无忧无虑的日子。这一切并非钟瑶之错，而是他的亲生父亲华谕之造成的！是华谕之的野心，给他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他现在真想马上结束这一切，让乾坤归位，让世界清明！
“阿瑶来了。”华民初看着钟瑶的眼神有些歉疚，起身迎向她，小声说道：“桓叔没跟着你？”
钟瑶朝他温柔地笑了笑，“我刚去办了点事，然后让他走了。你久等了。”
“阿瑶……你真的愿意？”华民初犹豫了一下，拉着她走到了窗边的位置。
钟瑶点了点头，看向前面的衣架，那里挂着一排洁白的婚纱，售货员小姐正站在婚纱前，笑吟吟地看着她。她沉默了会儿，轻轻地说道：“这些我都瞧不上，我要整个上海滩最华丽的婚纱！价钱不是问题，我要史无前例，独一无二，无人可比，我要整个上海难都知道新娘姓钟，北京城钟家唯一的大小姐，是能与美国总统攀上交情的人物！”
“好的，我们马上去拿。”售货员小姐眼睛一亮，立刻跑向经理。那几人朝这边看了看，马上去取货，留他二人在窗边独坐。
“阿瑶，你可以不同意的。”华民初面带愧色，低声说道。
“从小到大，你总是说，我总让你听我的。现在，我听你的。”钟瑶的视线还停在那些婚纱上，轻轻地说道：“小时候，第一次得知与你的婚约，我就偷偷去看了婚纱，盼着早一点长大，穿上它，嫁给你。你拿我当姐姐，我拿你当我今生的夫婿，做了十多年的梦……”
华民初的呼吸沉了沉，小声说道：“对不起，阿瑶……如果这次计划可以成功，我以后就……陪着你。”
“希水呢？”钟瑶抬起泪光浮动的眼睛，嘴角勉强挤了一丝笑，“别说傻话了，这只是我们为了粮荒一事，引方远极出手布的局。等事情结束，你去和她好好解释。”
华民初抹了把脸，长吸一口气，“我对不你……对不起……”
“我是姐姐，不会变的。”钟瑶匆匆低下头，把眼泪忍回去，“你在广州时选择救我，我已经知足了。”
“阿瑶……”华民初喉头微颤：“可我后来一直对你发脾气。”
钟瑶突然抬起手，指尖探向华民初的脸，可就在即将碰到他的脸颊时，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相顾无言，钟瑶慢慢低下眼睛，说道：“办正事吧。你确定要用地藏之法隐藏绘卷？”
华民初沉默了片刻，坚定地说道：“对，婚礼之事方远极一定会来，我不能保证华谕之没有做更大的局，所以这个地藏之法，用来隐藏绘卷是最为合适的。”
“地藏如息，万里难觅。只要你我都不提，这万山河就相当于彻底从世间消失了。”钟瑶提醒道。
华民初点点头，眉头微锁，“我知道。如果这地藏之法真像申报馆谛听文献里说的那样，是所有谛听师最高的任务，那消失便就消失，华谕之永远得不到。”
“可一旦被方远极发现，我俩必死无疑。”钟瑶面露忧色，轻声说道：“我死无妨，但我不想你有事。”
“可若真的我俩死一块儿，也没什么大不了。”华民初笑了笑，小声说：“这对我们来说是坏的结局，对他们来说也是一样，他们得不到绘卷，这些年的布局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来上海的粮荒可解，二来，失去了绘卷，八行对华谕之没有利用价值，八行的危机也就解开了。”
钟瑶怔怔地看着他，轻声说：“你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过，希水那边，该怎么说，她那么喜欢你，一心盼着和你在一起。如今你突然决定与我结婚，她一定会难过的。”
华民初的面色一黯，苦笑道：“这件事情，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但是我别无他法。从北京城到昆明、广州，死了多少人？你再看看这上海，已经乱成什么样了！这一切全因我父亲华谕之，这笔债，就由我来还吧。我要结束这一切，击败华谕之！只是因为这件事的关系，让你和希水一起跟着伤心，这是我的错。”
钟瑶吸了吸鼻子，拉住了他的手，轻笑道：“哪是你的错，你从小到大并不知晓与我的婚约，你拿我当姐姐看，我很明白。这件事也不一定真的会输给方远极和华谕之，等结束了，我亲自把你还给希水，以后你俩……好好的……”
她最后一句话说得哽咽，差点没说完。
华民初张张嘴，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他是愧对钟瑶的。他当然明白婚礼对一个女人来有多重要，尤其是对钟瑶。她心思一直在他身上，这些年来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从未有过外心。如今，他亲手把她渴盼的婚礼变成了一个局，钟瑶有多伤心，他就有多内疚。
店员又拿来了一件婚纱，殷勤地说道：“钟小姐，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婚纱了，也刚好合您的身。”
钟瑶虽然还是不大满意，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就这个吧。
“时间紧张，来不及定做，只能从简，委屈你了。”华民初勉强笑笑，打起精神演戏。
钟瑶笑了笑，从包里拿出一只木盒子：“我跟你的婚礼，怎么能从简，一辈子就这一次。我要你们多加人手连夜赶工，把这些都镶嵌在婚纱上。”
店员楞了楞，不解地打开盒子，璀璨夺目的光芒在盒子里闪耀，里面全是钻石！
店员惊呆了，捧着盒子的手不停地颤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完整的话：“这……这……”
钟瑶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张纸递过去：“按这样的款式镶好！这是美国最有名的设计师设计的，本来是用在美国首富家的名媛婚礼上，不过我花钱把设计买下来了。我喜欢这种花纹，要在我的婚礼上展示给国人看。所以，这图上的花纹，一个都不许出错，我要亲自验收。对于报酬，你们放心，我绝对会重谢，让你们名利兼收。”
这一盒子的钻石实在太贵重了！
店员捧着钻石和设计图，唯唯喏喏地点头。

第124章 无法接受
经理闻声赶来了，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盒中的钻石，眼睛一亮，慌忙接过盒子，点头哈腰地说道：“钟小姐放心，一定为钟小姐办妥当！花纹一个不会错，钻石一颗不会少，绝对让您成为上海最华丽最漂亮最幸福的新娘。”
“小初，我们走吧。”钟瑶微笑着点头，把手伸给华民初。
华民初赶紧托住她的手，轻轻地放到自己的臂弯里，带着她缓步走出婚纱店。
第二日，申报头版头条，重磅新闻：“金陵钟家大婚，天价钻石婚纱震动沪上”。旁边配有大幅照片，照片里是那件天价婚纱，钻石在婚纱裙摆上闪闪发光。
头条下面还有一条新闻：“粮荒加剧，数十万民众面临饥荒”
数百报童走街串巷叫卖申报，大街小花巷全知道了这件婚事！就连无知的小孩也能随口报上头条说的两件事：金陵首富钟家大小姐大婚，天价钻石婚纱首次曝光喽！粮荒来啦！三天后沪杭全面断粮！
路人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看报，唉声叹气。
“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富人一件衣裳价值连城，穷人连饭都吃不上了。”
——
红墙会馆里，众人垂头丧气地挤在一起坐着，柯书抓着报纸闯了进来，满头大汗地把报纸往桌上拍，焦急地问道：“学长真的要和钟瑶姐姐结婚？怎么都没和我们说一声？”
爵爷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说道：“报纸上印那么大，我虽然认识字儿不多，但照片和华民初三个字我可认得。没和你说，是因为你知不知道不重要！”
花谷冷笑着，把报纸揉成一团，骂道：“他什么意思啊，这么突然说要结婚，那希水知道不要伤心死了？臭男人，忘恩负义！那天还在巷子里亲希水来着！”
众人正觉得心塞生气时，希水蹦蹦跳跳地进来了，见到柯书、爵爷、花谷围坐在一起面色难看，于是歪歪头，好奇地问道：“你们干吗呢，一个个长着苦瓜脸，又吵架了？”
“没有！”花谷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转开了头。
见她凶巴巴的，希水耸耸肩，指着爵爷说道：“一定是你得罪花谷了！”
“哈……呵……”爵爷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也转开了头。
希水看着二人奇怪的反应皱了皱眉，当下也没有多想，取出了准备许久的胸针，笑嘻嘻地往三个人眼前晃。
“你们看，这个好看吗，我挑了好久，打算送给师哥！”
爵爷看了她一眼，挤出了一副笑脸，用力点头，“好，好看！”
他一边说，一边捅了捅花谷，眼神朝桌上未来得及收起的报纸看了一眼。花谷够不到报纸，于是赶紧用脚尖在桌下踢了柯书一下，柯书默默点了点头。
可三人的反应全让希水看到了！她顺着柯书的小动作方向看去，发现了报纸。
“这是什么？”希水脸色一变，猛地抓起了报纸。
“别、别看……”柯书想夺回来，却被希水一巴掌给推开。
报纸上是镶满钻石的婚纱，华民初、钟瑶的名字赫然印在报纸上。希水认不了太多字，但是标题的几个字，她还是认得的！
“结婚？真的假的？”她双手颤抖着，把报纸往那三人眼前递，眼泪刷地落了下来，“这报纸是假的？是不是印出来哄人玩的？”
三人沉默地看着她。
“不可能！师哥说过，要和我形影不离！一定是出事了！你们三个怎么能傻站着不去看看？肯定有人威胁他和钟瑶姐姐！”希水踉跄着退了几步，转身就跑。
“希水！”柯书拔腿就追。
“哎，华民初到底想干吗？”爵爷一脚踢翻了凳子，气急败坏地说道：“我们几人追随他，从北京到这里，遇上多少事儿，都是一起面对的。可他现在不声不响要结婚，若是真的，那钟大小姐……有婚约在身，咱们也不能说什么。关键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嘛，怎么不告诉我们？”
“先去看看，别念叨了。”花谷拔腿就走，快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了下来，把紧跟在后面的爵爷吓了一跳，差点没一头撞到花谷。
“我告诉你，若你有一天也这样，我就杀了你。”花谷指着爵爷，冷着脸，厉声道。
爵爷呆呆地看着她问道：“我咋样？”
“哼！”花谷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往外疾奔。
爵爷挠了挠头皮，不解地说道：“我咋样啊？”
外面人潮涌动，大都是去寻找大小粮铺的人群，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都空瘪瘪的，没几个人买到了粮。突然从人群里跳出两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女娃娃，哭喊着踮着一双小细腿扑倒在地上，后面是两个强壮的男人，一人捞起一个，夹在胳肢窝里往回跑。
“哎，卖了……又能换几升米？”路边有个妇人长叹了一声。
花谷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被带走的女娃娃，双拳紧攥。
爵爷追上来，一把握住她握紧的拳，把她往身边拽了一点。又有大批的人疯涌过来了，在人群后是背着枪的租界巡捕，吹着口哨，喊着口令，驱赶人群离开租界。
警棍落在人群的身上，哭喊声渐大。
花谷和爵爷被乱跑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一直被挤出租界边界。他们回头看向巡捕，巡捕已经架起了栅栏，把百姓拦到了外面。
“你说，持卷人怎么好这时候结婚，还穿那么华丽的婚纱！我们跟着他，到底在干什么！”花谷的怒火猛地窜了起来。
爵爷无言以对，过了会儿，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走吧，去看看怎么回事。”
——
希水一路狂奔，对街上发生的事充耳不闻。她的脑海里全是那条新闻，她不相信这是真的！她觉得一定是出了大事，华民初一定遇上了危险，所以才会刊出那样的新闻！
她一口气冲回了石库门后面的钟宅，抡起拳头使劲捶门。
砰砰、砰砰砰……
捶了好半天，桓叔过来开门了。
“人呢？我师哥呢？”她一把推开桓叔，冲了进去。
桓叔扭头看了看屋里，刚要回答，后面传来华民初的声音。
“桓叔，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桓叔看向正慢步走出来的华民初，点点头，知趣的离开。
希水红着眼睛，神情激动地冲到华民初面前，大声问道：“为什么我不知道……”
华民初看着希水伤心的样子，硬着心肠说道：“你要知道什么？”
“结婚啊！为什么你要和钟瑶姐姐结婚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希水压抑着内心的气愤，期待地看着他，期待他能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让她
华民初躲开她的视线，小声说道：“是这两天才定下的。”
希水跺跺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往外拖：“你胡闹！你跟我走！我不许你结婚！”
华民初心头泛酸，他很想把一切和盘托出。但希水已经为他死过一回了，这一回他不想再拖累希水。就再让她伤心一回吧，好过让她去死。
“我和阿瑶有一纸婚约，这场婚礼早就该兑现了，二十几年来是她一直陪伴着我，对不起希水，如果你恨我，那就恨好了。”
希水听着他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埋着头，哽咽道：“你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我生气的才不是你选择了钟瑶姐姐没有选我，我气的是你的计划又没有告诉我！”
华民初抽回手，小声说道：“希水，你想多了，这一次真的没有什么计划。”
希水猛地扭过头，不敢置信地说道：“你挑这个时间结婚，简直就是在送死，方远极早就盯上你了，他一定不会让你顺利结婚的！你知道他最近在上海收买了多少流氓打手吗？那些人在街头乱抢乱砸，无法无天。法租界的人都拿他没办法，卢少帅若拿他有办法，就不会让任他在上海横行霸道了。”
“所以我选择在红墙会社举行，放心，他不敢拿我怎么样。”华民初勉强安慰道。
“胡闹！胡闹！胡闹！这可是婚礼，你选择你爱的人的婚礼，你为什么还能这么平平淡淡的当做一个计划一样的说出口！”希水又重重地跺了几下脚，握着拳头往他身上猛砸。
华民初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声声唤道：“希水、希水……”
希水终于打不动了，她抬起泪眼，抹了把鼻子，失望地看着华民初，“你想说什么你说，你说完我就走，再也不来烦你了。”
“希水你听我说，和阿瑶完婚算是了了我的一桩心事，也完成了两家之间的承诺。你知道的，我们一直有婚约。”华民初揉揉鼻子，看着希水低声说道：“我没告诉你，一是因为突然决定，二是因为确实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希水瞪着泪眼，抽泣着问道：“这么说，你是真的只是要和钟瑶姐姐结婚，没有做别的打算吗？”
华民初郑重点了点头，“对，就是结婚。”
“你、你……”希水绝望地看着他，脑子里全是与他重逢后的事。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有又变了， 不知道为什么华民初突然就要结婚，突然就冷冰冰的，突然就不记得对她的承诺了。不是说好的吗，这一回他不会放手的。不是说好的吗，以后要在一起的！
“好吧，祝你和钟瑶姐姐，百年好合……”她咬咬唇，掉头就走。
罢了，他在广州火车站就做过了选择，现在还是选择钟瑶，这是他的自由，是她比不上钟瑶，就不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第125章 让人心碎
她越走越快，步子变成了奔跑，一头奔出房间时，与钟瑶撞了个满怀。
钟瑶手里拎的袋子落在地上，里面的盒子首饰滚落出来，全是是她为婚礼购置的东西。里面赫然就有一枚亮闪闪的领带夹！
“希水妹妹……”钟瑶轻唤了一声。
希水的视线紧盯着那枚领带夹，慢慢弯下腰捡了起来，托在掌心看着。
钟瑶往院子里看，见华民初呆呆地站在那里，轻轻叹了口气，蹲下去捡拾地上的东西。
“还给你……”希水突然拉起了钟瑶的手，把领带夹放到她的手心，哭着说道：“祝你们……你们……”
她没能说完，呜咽了几声，埋头跑了。
华民初慢步走了出来，蹲在钟瑶面前，和她一起捡拾地上的东西，放进袋子里，交给钟瑶。
钟瑶看着他，小声问道：“你不去看看她？”
华民初沉默了会儿，转过身，攥紧拳头说道：“对不起，阿瑶。我是不是不应该把你扯进来？”
“我理解你，你也不用和我说对不起，之后好好找个机会，和希水道歉吧。而且，也不是你把我牵扯进来，而是我，本身就和你一起，一直在这个局中。”钟瑶走到他身边，轻轻地说完，把袋子交给刚出来的桓叔，转身往弄堂外走去。
“小姐去哪儿？”桓叔拎着袋子，忍不住大声问道。
钟瑶没有回话，脚步越来越快。
桓叔颓然地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华民初，“大少爷，你不去看看吗？这两个姑娘，你到底喜欢谁呀？”
“当然是阿瑶了。”华民初看着钟瑶的身影，淡然说道。
“真的？”桓叔拧了拧眉，也转头看向钟瑶。
“当然了，不然呢？我们毕竟一起长大，有些感情是别的人、别的事替代不了的。”华民初说完，转身往大宅里走，“三日后就是大婚。婚礼的事，劳烦桓叔抓紧些，阿瑶盼了很久了，不要让她失望。”
“知道了。”桓叔拎高手里的袋子看了半晌，一脸无奈地往回走。
弄堂里有报童挥着今日的申报跑过去，大喊着粮价回落，卢少帅下令要遏制粮价！
华民初扭头看了一眼，神情莫名地复杂，桓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报童挥着报纸正一蹦一跳地从门口跑过，并非谛听传信的小报童。
又起风了，卷着弄堂里的枯叶飞舞，叫卖声渐行渐远，弄堂里空旷无人。
钟瑶找了一路，在一处弄堂尽头找到了希水，她抱着膝坐在树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钟瑶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听着她哭。
“你来做什么？”希水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咬着唇看向另一个方向。
“我知道你担心小初，可是，婚礼那天你不要来这了，好不好？”钟瑶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说道。
希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猛地扭过头，看着钟瑶问道：“这是他的意思吗？”
钟瑶摇头，“这是我向你提的自私的请求，我希望你能让小初至少在婚礼那天是属于我的，就一天！一天好不好？”
希水神情落寞的地喃喃自语，“不，是他的要求吧？明明师哥刚刚和重新定了约定，不能离开对方百尺，怎么一转眼就毁了约……我真的想不通……钟瑶我不是要和你抢他，若他一开始就和你在一起，我不会说什么的，我远远看着他就好了……可是他明明说过的……”
钟瑶的眼眶红了，她微微仰头，合上眼睛，把眼泪忍回去。半晌后，她摘下自己的蝴蝶耳坠，放到希水的手心：“希水，对不起，这个耳坠不嫌弃的话，你就收下。”
希水楞了一下，迅速把耳坠塞回钟瑶的手中：“我要这个做什么？我不要！”
钟瑶没有直视希水的目光，只是默默地、再度将耳坠放到希水的手里，央求道：“收下吧，希水。”
“值钱吗？补偿吗？”希水紧紧盯着钟瑶，眼泪不争气地越流越凶：“钟瑶姐姐，我又不是要饭的！好，如果我收下你可以高兴一点，我就收下来了。我祝福你和师哥，能一直幸福下去。”
说罢，希水紧握住蝴蝶耳坠起身就走。
钟瑶扶着树，慢慢地站了起来，眼泪从眼眶上滑落：“其实，在小初说要和我结婚的那一天，我就清楚了他爱的人是你。我也一辈子也没办法和他真正在一起了，我……出局了。希水，如果我以后出什么事，答应我照顾好小初。”
希水听着她的话，越走越慢，突然，她心里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怎么，感觉这么不对呢？她摊开手，看着手心的蝴蝶耳坠，这是钟瑶从来不取下来的耳坠呀！不对劲！希水飞快地转身看向树下，钟瑶已经离开了，树下只有方才她折断的一根断枝，孤零零地横于地上。
希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华民初和钟瑶的表现都这么怪。难道，婚礼真的是一个局，是一个陷阱？那他们为什么要跳进去？她恼火地捶着额头，多希望自己聪明一点，再聪明一点，能够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能够替华民初和钟瑶解决问题。就算，钟瑶真的要带走她的华民初，她也无怨。毕竟钟瑶，她长这么美，还这么好……
“希水，你怎么站在这里？”羲和匆匆找来了，一掌轻搭在她的肩上。
希水转过泪脸，颤声说道：“华民初和钟瑶姐姐要结婚，我怀疑，他们两个被人威胁了！”
“就是结婚而已，”羲和心疼地看着她满脸是泪的样子，小声说道：“等他们婚礼结束了，我带你回三野坡。”
“可是……我心跳很快。我知道的，不是这么回事的！”希水轻捶着胸口，不安地摇头。
“若你知道这是一个局，那别人也会知道。这样你还会觉得，是一个局吗？”羲和问道。
希水怔住了。她看着羲和，久久地没能说出一个字。
对啊，她都能看出是局，别人也能看出。这么一来，还会是一个局吗？这两个人，是真的要结婚了呀！
——
大婚之日，如期而来。
洁白的鸽子在半空中成群掠过，翅膀扑腾出一阵风声。鹩哥落在窗台上，往里面看了一眼，展翅飞开。
钟瑶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有些失神。此时，她已经穿上了崭新的白色婚纱，面颊也抹上了淡淡的腮红。镜中的人物，如同春日初绽的芍药，初探春光，分外明艳。
金绣娘给她绾上最后一支金簪，看着镜中的美人儿赞叹：“钟大小姐，你今天真美！”
花谷嘟着嘴，抱着双臂站在墙边看：“这么贵的婚纱穿身上谁还看新娘啊！美不美，又有什么关系！”
金绣娘拧拧眉，扭头瞪了花谷一眼。
“没事的。”钟瑶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睛，小声对侍女说道：“去帮我问问，我的头纱送来了没有。”
“来了来了，大小姐，他们可算及时送过来了。”一名侍女手里拿着一块泛黄的白纱巾，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
钟瑶立刻接过了白纱，捧在手里轻轻摩挲，神情温柔。
“钟小姐，头纱……”化妆拿起洁白的头纱准备给钟瑶戴上。
“慢着！”钟瑶连忙把手上泛黄的纱巾递给化妆师，轻声说道：“就用这个当头纱吧。”
花谷快步过来，一把抓起了旧白纱，不可置信地说道：“这么贵的婚纱配这么破的头纱，钟大小姐果然不是一般人啊。”
金绣娘抚了几下头纱，转头看向钟瑶，轻声说道：“这头纱一定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吧？是……你母亲留下来的？”
钟瑶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和华民初在一起玩游戏的画面——小小的钟瑶头上顶着一块白纱，隔着纱巾冲着华民初快活地笑：小初，你会娶我吗？小小的华民初抱住她，快活地点头，大声地回答她，会呀，我要娶阿瑶姐姐……
他那时候就承诺过要娶她的，而这块头纱她一直珍藏着，盼着当他新娘的那一天。
而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只不过，与她想像中的太不一样，太不一样……
花谷终于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她蹲下来，扶着钟瑶的腿，急切地问道：“钟瑶姐姐，你想干什么？告诉我实话。”
“嫁给小初呀。”钟瑶温柔地笑了笑，亲手把白纱戴好，抬眸看向镜子。
白纱已旧，但她心，依旧。她爱华民初！为了华民初，她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一个惧字！这，是她对爱情的承诺、对爱情的忠贞、对爱情的履行！
鞭炮声骤然炸响，吉时到了！
钟瑶的背僵了僵，深吸了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款款起身。

第126章 婚礼之上
红墙会社内外装点一新，一道道鲜花筑起的圆形拱门依次排列，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通道，尽头处就是红墙会社的大门。会社内穹顶高挑，新增了许多壁画，琳琅满目。彩绘玻璃被擦亮一新，在日光的照耀下分外耀眼。
在大厅前方挂了一幅巨大的唐卡地藏王菩萨，在整个西式的殿堂里，看起来特别地醒目。这也是按钟瑶的意思布置的。
爵爷难得地穿了一身西装，带着会社里的人在各处检查，忙前忙后。
座椅上已经坐满了宾朋，高官商贾齐聚一堂，个个打扮得贵气十足，还有一些洋人也受到了钟瑶的邀请，前来参加婚礼。这几乎全都是钟家的朋友，钟家生意做得大，几辈人积累出来的人脉。不过，第一排的位置坐的是金绣娘、一方和八仙，还留有花谷和爵爷的空位。
宾客群众不起眼的地方，章三爷乔装易容成陌生的面孔，默默坐在角落里看着，没人注意到他。
正在众人等待时，一群身着小礼服、欧洲面孔的儿童唱诗班成员鱼贯穿过拱门走入会社，站到了舞台上，等待着婚礼时演唱赞诗。
华民初此时进来了，穿着一身白色西装，口袋里攒着礼花。他在旁边站定，视线从人群里扫过，没有看到希水的身影，眼神不由得一黯。
爵爷看他过来，强打着精神过来打招呼：“持卷人，这边都准备妥当了。”
华民初看向爵爷低声说道：“我这边一切就绪了，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爵爷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妥了。”
华民初的视线又回到人群里，他的心情极为复杂。就算是为了设局而结婚，可这婚一旦结了，那就是结了。他不能再抛下钟瑶，让她成为众人的笑柄。此生只有辜负希水了。
“持卷人，不会有事吧？”爵爷见他脸色不好，拍了拍他的肩，担心地问道。
“放心，不会出事的。”华民初朝他笑了笑。
“嗯。”爵爷点点头，拍了拍华民初的肩膀，看向走廊的方向，小声说道：“你要准备了，新娘子到了。”
音乐声已经响起，宾客们纷纷扭头往大门看去。华民初打起精神，大步走向了台前。
透过窗子，可以看到走廊上的情形。钟瑶穿着洁白的婚纱正慢步走来，头纱盖住了她的脸，每走一步，侍女在她身后替她托着拽地的长裙。
孩子们的甜美的赞歌声与风琴、刚琴的声音一同响起，乐声在半空中悠扬回荡。老牧师捧着圣经缓步走到台前，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看向华民初。
华民初深吸一口气，大步走牧师身旁站定。
钟瑶终于走过了长长的走廊，到了大门口。阳光从她身后扑过来，她就像披了一件金色的轻纱披风，婚纱上满缀的钻石熠熠生辉！她就像一个从华光走出来的女神，每一步都摇曳生姿，令人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十数名举着镁光灯的记者围上前去，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下了钟瑶身着婚纱的样子，其中一人竟然快速躺在钟瑶前面抓拍下了婚纱上钻石镶嵌的图案！华民初一眼认出，躺在地上的记者正是在申报馆中帮他收集各种资料的小林。
各大报馆的记者都到齐了，这可是一条惊动了整个上海滩的钻石婚纱！价值连城。尤其是在全城闹粮的时候，钟瑶穿上这样一袭婚纱风光出嫁，实在引人注目。
门外也围来了很多记者，冲着里面大声发问。
“钟小姐，您裙子上的钻石真的价值百万吗？”
“您作为金陵钟家的当家，上海这次粮荒钟家为什么还没有作为？钟小姐，钟家会捐粮食吗？钟小姐请回答我们的问题！”
“钟小姐！钟家的当家人会变成您先生华民初吗？请您回答。”
爵爷撸起袖子，冷着脸过去赶人，“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见今天什么日子吗？问东问西的，快走快走！”
钟瑶忽然停下脚步，转向记者，大声说道：“我钟家会变卖家产，购得粮食，为上海的粮荒解困。但今日是我钟瑶渴盼已久的婚礼，还望诸位圆我这个心愿。”
爵爷、记者及现场听到这句话的众人皆楞在当场。
钟瑶说罢，转过身继续向华民初的方向走去。她的步子越来越慢了，但是也离华民初越来越近了。二十年了！他们在认识了二十年。除去华民初留洋的那两年，每天朝夕相处，日夜相伴。在他们小时候，甚至还同榻而眠。如今大了，心却隔得远了。明明就站在她的眼前，他的心里却已经装了别的女人。他啊，始终不是她的如意郎君！
会社内的宾客们纷纷起身，看着款款走来的钟瑶，不停地鼓掌。
她太美了！隔着头纱隐隐绰绰可以看到她的脸，如月般姣美沉静。
终于，钟瑶停到了华民初的眼前，二人四目相对，静默无言。那些嘈杂声在他们二人的耳中完全消失掉，只有彼此的呼吸，以及记中的二人的每一字每一语，每一笑每一泣。
这时候的华民初看着钟瑶，又何尝不是感概万千呢？钟瑶所拥有的一切回忆，又何偿不是他的回忆呢。钟瑶牵着他的手长大，他生病、她着急。他高兴、她开心。就这样一天天地走过来，想忘都不想能！就像他对桓叔说的一样，有些感情啊，就算是爱情也不可能替代。这是融入骨血的亲情，是永远不可能割裂的亲情。钟瑶可以为他去死，他也同样可以为她去死。人生路遥遥，有些事在这条路早就注定好了。
“阿瑶，对不起。”华民初掀开了钟瑶的头纱，看着她的脸，小声说道。
钟瑶微笑以对，抬手捂住华民初的嘴巴，轻轻摇头。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切皆是她自愿，他说要还华谕之的债，她就与他一起还。龙潭虎穴，为他去闯！
台下的人都朝二人看着，等着最神圣一刻的到来。
老牧师拿起圣经，看了看二人，大声问道：“华民初先生，你是否愿意娶钟瑶女士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生命终结？
华民初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我愿意。”
老牧师看着钟瑶，继续问道：“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生命终结？”
钟瑶又目噙泪，轻轻点头：“我愿意。”
金绣娘带头鼓起掌来，其他人也跟着一起鼓起了掌。
老牧师合上圣经，笑点点地说道：“你们可以交换戒指了。”
钟瑶身后的侍女立刻上前，打开手中捧着的锦盒送到华民初面前。里面是两枚镶钻的戒指。
华民初拿出其中一枚交给钟瑶，低下头拉起钟瑶的手，将戒指带到钟瑶中指，抬头时，恍惚他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希水，她正朝自己俏皮地笑。
钟瑶看到华民初看自己看的出了神，唤了一声：“小初。”
她啊，太了解他了！他在想希水呢！她也明白，华民初娶她，就会遵守诺言，以后会与她长厢厮守，哪怕与她之间从来都是姐弟情谊。这是他为了解决掉华谕之的事，还八行人清明太平做出的选择。
华民初终于回过神，努力朝她笑了笑。
不笑还好，一笑，钟瑶的心都碎了！她的再也维持不下去自己的笑容，沉默着，托起他的手，颤抖地将手中的戒指往他的手指上戴去。
华民初又忍不住往人群中看，他有时候也会想，悄悄带着希水跑掉，才不理八行如何，才不想管华谕之干什么。远远地跑去没人认识他和希水的地方，就过他们两个的小日子。
可是，他又无法做到这样。他闭上眼睛就会想到那些为他而死的八行人，柯图，秦兰庭……那么多人，那么多鲜血，那么多人期待，那么多人等着他还他们一个公道。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是华谕之的儿子。
戒指终于交换完毕，钟瑶和华民初分别上前两步，两人已经是面对面的距离，钟瑶踮起脚尖，不断向他的脸靠近，华民初愣住了，这是要亲吻了吧？
众人都以为两人即将拥吻时，现场一片安静，几名记者冲到前面，举好相机准备拍照。
钟瑶微笑着，举起带好戒指的右手，伸向华民初脸侧，捏了捏他的左侧耳垂，小声说道：“小初，我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钟瑶边说，边用同一只手捏了捏自己的右侧耳垂。
华民初楞住了！
全场人了楞住了，新郎新娘居然不是亲吻，而是捏耳朵，这是什么习俗？
就连记者们都举着相机愣在原地，其中一个戴着申报记者名牌的记者举着相机对着二人捏耳朵的画面猛地摁下了快门。
咔咔……
随即，记者手中的镁光灯接连闪起，照下了两人幸福的模样。
就在此时，一阵狂傲的笑声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众人惊讶地转头看，方远极带着红袖、九方、彩蝮和冯本诺气势汹汹地闯入会这。这几人逆光进来，屋内众人猛地看到这群人，险被那炫目的光线晃到眼睛，只觉得是来了一群披着黑色披风的妖魔。

第127章 六耳先生
方远极拱着拳，皮笑肉不笑地大声说道：“看来方某来得正是时候，本持卷人代八行给钟小姐道喜了！”
在场的八行众人纷纷起身，爵爷一马当先挡在钟瑶面前，一方手握乌刺缓步来到过道正中，阻挡住方远极的去路。
“别挡道。”又是一柄乌刺横亘，九方从方远极身后闪身而出，与一方僵峙。
在场的宾朋见到双方居然亮出兵器，吓得急忙逃窜，加上红袖等人的驱赶，场面变向混乱至极。
一方沉着脸，低斥道：“阿妹别胡闹了，回来！”
九方倔强地与一方对视，冷笑道：“是你站错了边！他根本不配当我们的持卷人，我们有谕之先生，他算什么？”
一方咬咬牙，手狠狠攥住了手中乌刺，微微侧脸看向华民初：“是我没教好了，让持卷人见笑了。”
“你想怎么教我，又要打我吗？”九方也紧握乌刺，厉声问道。
在九方身后，红袖，鹤云，冯本诺都站了出来。
爵爷、花谷、金绣娘，柯书不甘示弱，也站在了一方身边，用身体为华民初和钟瑶立起了盾牌。
鹤云的视线在花谷和爵爷之间来回地地看，眼神摇摆不定。
花谷冷冷地看着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叛徒！”
鹤云的脸色灰了灰，脚步往后仓皇地挪了两步。
“怕什么，到前面来。她早就背叛你了。”红袖转过头，恶狠狠地说道。
“红袖，你还有脸来！”金绣娘看着红袖，冷冷地说道。
“我怎么不能来，我身后的持卷人才是得到谕之先生首肯的持卷人，我们理当为他而战。而不是你身后那个软弱无能的华民初！”红袖毫不客气地反击道。
“放肆！都安分点，今天是钟大小姐与华少爷大喜的日子，干什么搞得这么紧张。”方远极扒开身前的几人，阔步走向华民初。
华民初示意一方退开，嘲讽道：“不是来闹事，难不成方司令是来送礼的？”
方远极双手背在身后，抬着下巴，倨傲地说道：“我说了，我与我的八行前来贺喜，顺便谕之先生的贺词，我也可以代说。”
八仙这时起身过来，拧拧眉头，问道：“你的八行？神通行我那三个笨徒弟呢？不是投靠你去了吗？”
三贤远远的躲在了会社门外，此时探出脑袋，嘿嘿一笑。
“老大，这不是他们那边凑不上人手吗，我们就是去顶一下。”十三幺咧着嘴怪笑。
八仙瞪瞪着三人，摇头晃脑地骂：“狗屁！”
方远极手朝八仙挥了挥，视线回到华民初身上，咧咧嘴，“怎么，不欢迎来道贺的客人？我身后的人，也是你们的老朋友。”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又激得一方等人热血澎湃，几乎想立刻冲上去拼命。
钟瑶这时往前急走两步，抓住了华民初的手。华民初以为钟瑶担忧他的安全，扭过头宽慰道：“没事。”
钟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眉尖轻蹙，全是愁绪。
华民初这时无心揣测她的心思，轻轻挣脱开钟瑶的手，推开众人走到最前面，看着方远极说道：“方远极，我们也不用再兜圈子了，我早知道你今日会来，所以在这会社之外，也有着防备的能力，你若是想动手，大不了拼个两败俱伤。”
方远极轻蔑笑道：“你用婚礼引我前来，我很清楚！所以，这次我打算与你和平相处，对大家都好。继续吧，让婚礼继续，我们自己找个座观礼。”
说罢方远极转身，真的打算坐下。
华民初盯着他，冷冷地说道：“开门见山吧方司令，我和钟瑶的婚礼不欢迎你，倒不是先把事情说个明白，眼下我们两个各拥有一份绘卷，你在乎行者山河的宝藏，但两份绘卷都缺一不可，咱们与其争抢不休不如合作一把，你看如何？”
方远极慢慢转过身，看着他狂傲地大笑：“合作？我凭什么跟你合作，就凭你也安排了点人手在这儿？还是说就凭你和卢少帅那半吊子的盟友关系？实话告诉你华民初，你口中的两败俱伤，其实……”
方远极看了看自己的八行众人，又看向华民初，又狂笑起来：“我根本不在乎，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对我来说，没区别。”
华民初眉头紧皱，愤怒地说道：“不爱惜八行人的命，你这样也配当持卷人？”
方远极摇了摇头，手指朝华民初掸了掸：“你怎么还是北京那副学生的腔调，我告诉你华民初，只有赢的那个才是持卷人。”
“那你永远别想拿到万山河绘卷了，很不幸的告诉你，绘卷已经被谛听用古法藏了起来，永远不可能找到。”华民初冷冷地说道。
华民初还没说完，方远极突然哈哈大笑：“藏起来了？哈哈哈哈，华民初，难得你费了这么多的心思，只可惜一点用都没有，你从根上就算错了！”
华民初一阵不安疯涌上心，他一个箭步冲到方远极面前，质问道：“你说什么？”
方远极傲然地环顾四周，大声说道：“既然婚礼不欢迎我，那我就先办我的正事了，眼下我八行独缺谛听一行，现在想请六耳先生来我大公馆一叙，另外把用谛听古法藏起来的绘卷，也交给我。”
众人一听，都楞在了原地。
花谷往前冲了两步，急声问道：“六耳先生？他也在这婚礼现场吗？他是谁？”
华民初脸色越来越难看，死死盯着方远极问道：“你什么意思？”
方远极慢慢凑近华民初的耳朵，小声挑衅道：“其实吧，六耳先生在我这儿更合适。”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钟瑶，不怀好意地说道：“我说得对吗，谛听之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甚至包括了方远极手下的八行之人！
钟瑶就是六耳先生，谛听之主！
花谷震惊地看着钟瑶，急声问道：“钟瑶姐姐是六耳先生？是不是真的？你说话啊。”
爵爷和柯书对视一眼，双双白了脸色。
柯书惨笑一声，小声说道：“若是如此，好多事情都通了。”
华民初脸色铁青地盯着方远极，怒声质问道：“你要阿瑶跟你走？”
“不是我要她跟我走，是她想跟我走！”方远极得意洋洋地朝钟瑶做了个请的手势：“六耳先生，请吧，之后还劳烦六耳帮我取回万山河绘卷。”
钟瑶走上前来，淡然说道：“不必等以后了，现在就给你。从今以后，休战吧。”
钟瑶从婚纱中取出万山河卷，捧到了眼前。
方远极看着她手中的画卷，眼中狂热的光瞬间亮起：“好！看来你是真的很在乎华民初的死活啊！放心，我答应过你，短期内，只要他不动，我绝不会动他。”
华民初看着钟瑶手里的画卷，脸色变得惨白，“阿瑶，你骗我！你说你藏起来了……”
钟瑶没有看华民初，而是径自走向方远极。与华民初擦肩而过时，头纱散落，飘扬落地。
华民初伸手去抓，却落了空，手指尖从她的婚纱上险险擦过。
柯书大步冲过来，伸开双臂拦到钟瑶面前，激动地说道：“你怎么能这样！”
八仙在一旁摇头叹气，转过身往外走：“唉，造孽啊……”
金绣娘、爵爷表情都愣在那里，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
钟瑶的身份实在太让他们意外了，要怎么面对钟瑶？要开打吗？还是骂她的背叛？
“不能把绘卷给他！钟瑶，回来！”一方沉着脸色拎起乌刺上前，却被闪身而出的九方拦住去路。
兄妹二人怒目而视，你进一步，他就拦一步，一方每一个动作都被九方挡下。
钟瑶对身边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仿佛一个人独处于这间房间之外。她双目直视着方远极，拱手一拜：“见过持卷人。”
这时，希水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不可能！钟瑶姐姐不会这么做的……”
大家往门口看，羲和与希水正大步奔了进来。
方远极看着这二人的身影，眼神瞬间阴狠下来，咬着牙说道：“你们还真的没死。”
希水毫不理会方远极，仍旧看着钟瑶，：“不可能，不可能的！钟瑶姐姐你回来，现在方远极没法动手，他也有后顾之忧，我们还有机会，你别做傻事，如果你真的去了他那里，他不可能如你所愿的，他不可能不杀师哥的！”
钟瑶终于忍不住落了泪，看着希水说道：“那你就带着小初躲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了。和他走吧。”
希水不停地摇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你聪明，没你厉害，你回来！你带他走，去美国！”
钟瑶抿唇笑了笑，眼泪疯涌，“傻姑娘，我们要真结了婚，你就没戏了。”
“没戏就没戏，你们是真心要在一起的，我可以走开！我不和你抢！但现在这样，就是在胡闹，胡闹！”希水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抓住钟瑶的胳膊，要把她拖回来。
方远极抓住机会，猛地掐住希水的脖子，直接把她拎了起来。
“放开希水。”羲和怒火高涨，飞身扑向方远极，可刚到方远极面前，却被九方用乌刺拦住。
两派人马瞬间剑拔弩张，又要开战了！

第128章 是背叛者
方远极眯着眼看着被自己完全制服住、脸憋得通红的希水，冷笑道：“你当初让我伤的那么重，差点毁了我，没想到现在居然成了没易阳能力的废物。”
钟瑶站在方远极身边，小声说道：“放开她！你答应过我，今天不伤人。”
方远极冷哼一声：“真是可惜，那改天再杀你一次。”
他说完，把希水往地上一扔，转头看向钟瑶，“走吧，六耳先生。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钟瑶蹲下去，轻抚着希水的脸，看着她耳朵上的蝴蝶耳坠，轻声说道：“希水，你带上耳环的样子很好看……日后，记得照顾好小初。”
希水跪坐在地，看着钟瑶，声音细弱蚊蝇：“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姐姐你不要去！”
钟瑶笑了起来，眼泪扑嗖嗖地落了下来：“傻希水，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只要你想去做，认真的去做。”
“钟瑶姐姐……”希水抓住了她的手，苦苦哀求道：“我们可以的，可以击败他们的。你不要跟方远极走，他不会善待你的。”
钟瑶轻轻摇头，叹息了一声，抽回手，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向大门。
华美的婚纱上，钻石还是那样耀眼夺目，但此刻的她，已经不是那身披华光的新娘了。而是，背叛者！
方远极看着华民初，大笑道：“你还不明白吗，你是身边所有人的障碍。因为你，他们才不得安宁！”
华民初赤红着眼，瞪着方远极，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等着。”
方远极仰头大笑：“好好好，我等！我们两个也算是老对手了，从北京到现在，时间不短。我不在乎再等等！我要看看你怎么赢！”
随后，方派外八行的人随方远极离去，留下华民初这边的八行人震惊地看着门外渐远的身影。
宾客们也跑光了，整个会社瞬间空空荡荡的。无人出声，只有希水的抽泣声传来。
再后来，婚礼殿堂一片死寂！
——
婚礼用的布景还未撤去，红红绿绿的花草隐于昏暗之中，更显萧索。墙上的唐卡地藏王菩萨依然挂在原处，慈眉善目地看着呆坐在酒吧里的人群。
华民初坐在吧台前，眼神空洞，一言不发，活像一株失去生气的树。
他维持这个枯坐的状态已经好几个小时了！希水坐在他对面，想劝劝他，可又不知从何开口。不止她，所有八行人都这样，除了担忧地看着他，一点办法都想不出来。钟瑶就是六耳的消息，让他们到现在还没能回过神。
嘎吱……
门缓缓推开了，启鸣一脸忧色地走了进来。
“你们还坐着不动呢， 外面都闹翻天了。都在盛传是民初悔婚，对不起钟大小姐。这不是胡扯嘛！”他拖开椅子，一屁股坐到华民初身边，不满地说道。
众人都朝他递眼色，朝他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往下说。
启鸣转头看向看华民初，见他还是魂不守的样子，思索半晌，低声说道：“钟瑶姐姐今天的行为太不可思议……是不是有别的什么计划？她没有告诉你？”
“什么计划呀，我们大家都懵了。”希水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说道：“钟瑶姐姐一定是为了师哥的安全，所以才受了方远极的胁迫。”
启鸣拧拧眉，又说道：“既然她决定跟方远极走，应该做好了打算，不会有事的。”
“喂，现在不是她有事，而是她背叛了我们！是我们有事！她把持卷人好不容易拿到的万山河绘卷献给了方远极！”花谷拍案而起，怒冲冲地说道：“我就知道，这个婚结得有问题！她压根就不想结婚，就是想从持卷人手里骗走万山河绘卷，甚至还编出什么地藏之法……”
“可地藏之法不是民初想出来的吗？地藏之法，到底是什么东西？”启鸣好奇地问道。
大家一阵静，都看向了华民初。可惜，他还是一副呆呆的样子，独自封闭在他的世界里，所有人都看不穿他到底在想什么。抑或，他已经被这件事打击得什么也不愿意想了！
八仙这时走到了吧台前，悄悄跟一方说：“喂，你赶紧给大家弄点喝的！上回你调的那种五颜六色的酒，你多整几杯给我们！”
一方听了一愣：“这种时候你要喝酒？”
八仙拧拧眉，瞪他：“你不能让大家这么闷下去呀，听我的！先整点高兴的，别磨蹭。”
一方敬他是前辈，见他发话了，就不得不去吧台为众人调酒。不过，这个时候调酒可不讨喜，花谷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来了。
“一方，你怎么回事！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兴致调酒！”花谷更生气了，大步走过去，冲着一方用力拍桌子。
一方有口难辩，想找八仙求援，可这时候八仙正死死盯着华民初，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看那糊涂的老头子干什么！我在问你话，你这时候调酒干什么？你别告诉我，你还想做生意。”花谷憋了一肚子的气，正没地方撒，见一方不理自己，拍桌子拍得更用力了。
“花谷、花谷！”爵爷见状，赶紧过来劝她，“一方可能就是调着玩玩。”
“玩？这个时候玩？”花谷不拍桌子了，拍爵爷的脑袋，“我看你们这些男人全一个样，全给钟瑶说好话！她漂亮，她温柔，她有苦衷……我们呢？我们千里迢迢追随持卷人，连命都可以不要，她就这样对我们？”
花谷越说越生气，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拍桌子踢凳子，闹腾得咣当咣当地响。
启鸣和柯书见状，也只好过来劝花谷。
“她或许真有不好说的事。”启鸣搬开椅子，苦劝道：“咱们听听民初怎么说……”
就在这时，华民初也转过头来了，视线刚刚投向花谷，眼神却一阵恍惚，扑通一声，从椅子重重栽倒在地上……
众人一回头，见他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吓得魂飞魄散。
“持卷人！
“师哥……”
希水跑过来，抱起了华民初的身子，惊慌失措地大叫：“你们看看，他怎么了？”
大家围拢过来，可任凭众人如何呼喊，华民初躺着一动不动。
“糟糕，别是……”
启鸣跪坐到华民初身边，刚要去给华民初把脉，被八仙抢一步握住了华民初的手脉，于是只好缩回手，皱着眉头，看向八仙。
八仙手指紧搭在华民初的脉搏上，摇头晃脑，神色冷峻：“持卷人脉相好乱，五内郁结，这可难办了。先送他上楼躺着！”
一方把酒具丢开，几个箭步冲到了华民初面前，扛起华民初就往楼上疾奔：“我送他上楼！你们快请大夫！”
“要啥大夫啊，我就是大夫！”八仙拧拧眉，背着双手，快步跟上了一方。
一群人现在完全乱了头绪，听八仙这么一说，也就真的不去请大夫了，一起跟着八仙往楼上跑。
金绣娘和启鸣走在最后面，对视了一眼，都没出声，默默地往楼上走。
楼上的客房正是华民初刚来上海时住过的那间，一方用脚踢开门，扛着华民初直奔床前，把他小心地放到床上。
华民初看上去情况不太好，额头上不停地冒着冷汗，脸色惨白，眉头紧皱，牙关还紧咬着，整个人绷得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拼命往两头拉扯，几近抽搐。
希水眼眶泛红，焦急地问道：“师哥这是怎么了？”
爵爷见华民初如此情况，也急了，一把拽住走得慢悠悠的八仙，大声问道：“前辈你快点看看，持卷人到底怎么了？”
八仙在床边坐下，再度握起华民初的手，听了半天脉，严肃地说道：“这孩子受的打击太大，只怕心脉承受不起……”
希水一听，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从身上摸索出好几个药瓶，统统放在床边：“前辈你快看看，我这里有治外伤的，治筋骨的，还有解毒的，有什么能用上的，前辈你尽管用！”
八仙拿起一只药瓶看了看，宽慰道：“他这是心病，寻常药物帮不上忙。这样，你们先让他好好歇歇吧，我去配点药给他。”
启鸣走上前来，小声说道：“我跟宫里的御医学过一些，略知一二，要不我看看？”
八仙眼睛一瞪，训道：“别添乱！这是病吗？这是心病！都站远一点，我有办法。”
他说罢，从怀中掏出一根卷好的烟草，随即打了个响指，右手指尖突然出现了一点火苗，点燃了烟草。
这一招看得众人有些发楞，紧接着，只见八仙吸了口烟草，吐出的烟雾弥漫在空中，更奇妙的是，烟雾若隐若现凝成了一个药壶形状！
“这假药壶也能治好师哥？”希水半信半疑地说道。
八仙将指间的烟草掐灭，笃定地说道：“这是神通祖传的安魂香，快则一个时辰，慢则半天，他一定会醒过来的。让他先睡，睡饱了气才足。你们看我，一大把年纪了，熬死了那么多行首，我一个人活得好好的，这完全是因为我能睡。还有，我这香可不是普通的东西，我点一次，就得耗半分神。神通之神，可是要耗费心力的。”
大家被他说得一楞一楞的，希水还完全把他的话当了真，欣喜不已地向他道谢：“辛苦前辈，多谢前辈！”
“都出去吧，让持卷人好好休息休息。别一个个杵在这里当门神，他不需要门神”八仙瞪着眼睛，挥着双手轰众人出去。
众人虽然面露忧色，却也不敢打违抗八仙，好纷纷点头，跟着爵爷鱼贯而出。
启鸣看着床上的华民初欲言又止，八仙走过来，用力往他的背上拍了一下，大声说道：“看啥呢？想偷师我的神通烟壶？”
启鸣尴尬地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华民初，一脸无奈地转身走出门外。
希水不肯动，趴在床边小声说道：“八仙前辈，我不偷师！我要在这陪着他。”
“神通之术，你偷也偷不去！随便你。”八仙扭头看了她一眼，砰地一声，用力关紧了房门。
众人都在走廊上等着八仙，见他出来，立刻围了过来。
“别看我，生死由命。就看他自己挺不挺得住。”八仙目不斜视地说道。
大家听他如此说，脸上皆是一片愁云惨雾，唯有八仙悠哉悠哉地迈着方步，一直往楼下走，带着大家回到了酒吧吧台前。
一方的酒已经调好了，就放在吧台上。八仙抓着酒具直接往嘴里倒，咂着嘴，品着调好的酒。
大家等了好一会儿，见八仙只顾喝酒，丝毫没有担心的意思，又坐不住了。
花谷走过来，怒气冲冲地说道：“前辈你别光喝酒，你说说看！我早就看出来钟瑶不对劲了！一直说要走，却一直借口跟着，心里肯定早就有鬼了！”
爵爷走过来，小声辩驳道：“钟大小姐不是那样的人，她这么做一定……一定有她的苦衷。”
他明显有些底气不足，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柯书坐到一边，面色沉郁地说道：“你觉得她有什么苦衷？”
花谷环抱双臂，怒气冲冲地说道：“是啊，有什么了不起的苦衷是不能跟我们说出来的！”
爵爷语塞。
花谷继续说道：“在广州的时候，希水就怀疑她跟跟华谕之勾结，是持卷人一直盲目的相信她，才造成今日的后果！”
爵爷拧拧眉，小声说道：“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我看，钟大小姐真不是那样的人。”
“你还替她说话！她对持卷人，对我们大家隐瞒了那么久的六耳身份……”花谷的气又冲上了头顶。
八仙这时放下酒杯，抹了把嘴，慢悠悠地说道：“六耳这倒是做得很好，六耳嘛，本就该藏得深一些。”
“我只是就事论事，钟瑶背叛了我们，这是事实！不要说什么她是为了持卷人的安全，为了他的安全，就会帮他把万山河绘卷藏好，而不是交给方远极！”花谷据理力争，寸步不让地说道。
一方冷冷点头：“我也觉得是这样。”
一方很少说话，这还是今天一天下来，他头一回表态。大家看着他，心情更难过了。
“哎！可钟大小姐和钟大少从小一起长大，肯定感情深厚，我实在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背叛钟大少。”爵爷用力捋了把头发，垂头丧气地蹲到了墙边。
“想不想得通都无所谓了，现下那方远极两卷绘卷在手，又有各行的叛徒帮忙，局势对我们很不妙。”一方拧拧眉，沉声说道。
“对啊！”花谷转头看八仙，焦急地说道：“前辈，您有什么办法解决吗？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八仙抚挲着锃亮的酒具，慢吞吞地说道：“我能有什么办法，一切等持卷人醒来再说吧。”
一方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道：“我去外面看看情况，你们在这里等持卷人醒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也无它法，只能按一方说的做。酒吧里又陷入了一阵死寂，压抑的气氛越来越浓烈。
二楼房间。
希水趴在华民初的身边，听着楼下众人的争吵，握着华民初的手，无奈地低语：“师哥，你不要怪钟瑶姐姐，不要怪她……她一定有苦衷！”
就在这时，华民初突然睁开眼睛，精神奕奕地说道：“希水你先别怪我，先听我把所有事情和安排，都告诉你。”
希水看着安然无恙的华民初，以及他自信的眼神，彻底愣住……

第129章 上当中计
方远极带着人和万山河绘卷凯旋而归，心情无比地好，脚步也比往日轻快许多。
副官拉开大厅的门，恭敬地站在门口，目送一行人走进大厅。钟瑶跟在其中，脸色郁郁，一言不发。
方远极把外套脱下来，顺手抛给副官，满面春风地看向钟瑶，“钟大小姐，绘卷赶紧拿出来让我瞧瞧？”
钟瑶把万山河绘卷递了过去。
方远极眼睛一亮，急不可奈地拆开了卷轴。大家也都好奇地围了过来，想看看这传说中的万山绘卷的庐山真面目！
当画卷完全展开，让众人吃惊的是，画卷是张白纸！
“这是怎么回事！”方远极骤然变脸，用力把画卷丢给钟瑶。
纸轴砸中了钟瑶的额头，她只是闭了闭眼睛，一步也没让开。等纸完全落到了地上，她才弯腰捡起白纸卷，在手里慢慢掸去灰尘，轻轻地说道：“不急。”
方远极咬咬牙，恼火地质问：“又怎么了？”
钟瑶眼角余光往两边看，方远极看着八行众人野心勃勃的眼神，立刻呵斥道：“还不出去！”
大家楞了楞，也不敢反抗方远极，纷纷行礼退下。
“好了，只有我们两个了，拿出来吧。”方远极朝钟瑶勾勾手，坐到正座上，不耐烦地催促道。
钟瑶捧着空白画卷，款款下拜：“持卷人，十行者在你这里，万山河由在下保管，必定万无一失。待时机一到，双卷合璧之时，我自会交付与你。”
方远极听闻此言，脸色更加难看。他死死盯着钟瑶看了一会儿，突然哈哈大笑：“你在和我讲条件？你凭什么和我谈？你现在我手中，我要你生就生，我要你死就死。”
“是吗？若是谕之先生在这里呢？”钟瑶抬头，冲他微微一笑，“况且，是谕之先生让我来的。这双卷到底最后归谁，我现在还看不明白呢。”
方远极嘴角紧抿，眼中杀气浮动，半晌后，冷酷地说道：“六耳先生多虑了。既是谕之先生的意思，那就先这样吧。”
钟瑶笑笑：“但愿持卷人能赢吧。”
“怎么，你还以为你的小初能赢我？”方远极人往前俯，眼中噬血的光闪而过。
“当然不是小初。”钟瑶捧着空白画卷，转身往外走，“总之，我既然来了这里，就会听从持卷人差遣。至于别的什么事，再说吧。”
方远极死咬牙关，恨恨地盯着钟瑶的背影，那表情，只恨不能马上扑过去，像狼一样撕断钟瑶的脖子！
外面有人正在等着钟瑶，把她安排在大公馆楼上的一间房里住下。她换下婚纱，把婚纱搭在椅子上，看着上面的钻石发怔。几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线，照在椅子上的婚纱上，连带着钻石的光也变得昏暗了。
钟瑶看了好一会儿，喟叹几声，慢步走到了窗前，看着外面的漆黑的夜色，愁眉紧锁。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华谕之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闯了进来。
“这可是女子闺房，谕之先生再是仙流之主，这也不妥吧。”钟瑶转头看他，淡淡地说道。
华谕之走过来，慢条斯理问道：“我有一个怎么也想不通的问题，想找你问问清楚。”
钟瑶笑笑，不置可否地说道：“先生运筹帷幄，将所有的人都玩弄在鼓掌之中，这天底下怎么会有连你都想不通的问题？即便有，你问我也无济于事。”
华谕之笑笑，盯着钟瑶的眼睛说道：“是你挑拨我和方远极的关系？”
“怎么会呢，先生想多了，晚辈只是照先生吩咐办事，辅佐新持卷人，不敢出任何差池。”钟瑶收回视线，又看向窗外。外面灯光正暗，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天地静得让人心里生惧，感觉窗外就没有活物了。
华谕之看着她的侧脸，冷哼一声：“无论是半壁金陵的钟大小姐，还是暗藏不露的六耳先生，你果然都当之无愧，不过你忘了，你这次选错了对手，黄毛丫头不要高兴得太早。”
钟瑶依然看着窗外，不搭理华谕之。
华谕之压低兜帽，冷笑着离开。
——
华民初已经昏睡了两天了。
花谷端着一锅热汽腾腾的汤来到客房门口，轻轻推门而进。
除了启鸣，八行的众人都在房中守着华民初，默然静坐。希水双眼红通通的，正用湿布敷在华民初的额头上。
花谷端着汤锅放在桌上，担心地问道：“他怎么样了？不是说用了安神香，顶多一天就能醒？这都两天了！不会就这样一直昏睡下去吧。”
希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华民初摇了摇头：“不知道。”
花谷叹了口气，拍拍希水的肩膀：“希水，先来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不想吃。”希水摇了摇头，拿着华民初额头上的毛巾在一旁的脸盆里，浸了水，再往华民初的额上覆去。
花谷有些无奈，求助地看着羲和：“你劝劝她，千万别持卷人没醒，她又病了。”
羲和摇摇头，无奈地说道：“她不听劝。”
此时，华民初突然梦呓起来：“阿瑶，阿瑶……阿瑶你不要走……”
众人赶紧围了过来，纷纷叫唤他的名字，过了会儿，华民初突然猛坐了起来，大口喘着气，惊恐不安地瞪大了眼睛，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花谷先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到桌上，“醒了，终于醒了！”
桌上的碗碟咣当咣当地响。
希水捧着华民初的手，眼眶泛泪，小声唤他：“师哥！”
华民初有些头疼，皱眉扶着额头，这才回过神来，急切大喊：“阿瑶！阿瑶呢？”
花谷等人面面相觑，又懵了！
金绣娘无奈地说道：“持卷人，你再多休息一会儿吧。”
华民初摇摇头，急声问道：“阿瑶呢！”
花谷拧拧眉，转开脸，低声道：“她……她跟着方远极走了，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嘛？”
华民初愣了一下，用力闭上了眼，两只手握拳，手背上青筋全爆了出来。
爵爷见状，凑上前来安慰道：“钟大小姐肯定有什么身不由己的原因，你别太担心……”
花谷白了爵爷一眼，生气地说道：“持卷人，爵爷，事到如今你们还要帮她编什么理由？她在婚礼上公然背叛，拿走万山河绘卷投靠方远极，这是大家都看见的事实。”
华民初愣住，挣扎着要下床，却体力不支地倒了回去，“我要去问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爵爷扶住华民初，小声叹气：“不管钟大小姐是真叛变还是假投敌，你也不能现在去找方远极算账，还是身体重要。”
华民初顿了顿，慢慢恢复了冷静：“如果她真的要背叛我们又何必要跟我结婚呢？是我给她戴上了戒指，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是真诚的！她的眼神不会骗人……”
华民初的话一出，大家都陷入了沉思。
柯书突然站了起来，小声说道：“我看不懂钟大小姐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相信学长！他相信，我就相信。”
希水也连连点头，“钟小姐不是坏人，她一定是迫不得已的。”
说完，她连连用手指捅着羲和，让他出声表态。羲和拧拧眉，随意点了点头。
花谷瞪着几人，没好气地道：“好了好了，这会儿估计方远极已经拿到了万山河绘卷，双卷在手，想明白他到底要整出什么幺蛾子，这才最重要！”
花谷的话让众人回过神来，重新陷入忧虑中。
“八仙前辈，你不会又睡了吧！”花谷扭头看向闭目养神的八仙，急了！走过去，抓着他的胳膊用力摇晃。
“没睡、没睡！”八仙睁开眼睛，无奈地说道：“你们还记得吗？方远极和华谕之的目的是要合并绘卷，找出八行埋藏的宝藏。”
启鸣一听，马上眼睛一亮，人往前凑了过来。
华民初拧着眉，惊讶地说道：“宝藏之事前辈你再昆明提过，但合并绘卷具体是个什么说法？八仙前辈，我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此事。”
八仙讪讪一笑：“时候未到，说了也无用。十行者、万山河一为阴，一位阳。双卷本就是一体。自然要用到易阳血脉。只不过八行先祖为了防止双卷被歹人利用，才设法一分为二！而且，这二人要互相种过情蛊才可行！”
华民初楞楞地问道：“易阳血脉？”
所有人都看向了华民初与希水。两人一阵尴尬。
羲和冷冷地说道：“我也是易阳血脉，不必看持卷人。”
众人又看羲和，气氛又是一阵尴尬！
“双卷合并后到底会出现什么？”希水好奇地问道。
八仙嘿嘿一笑，神神秘秘秘地摇动食指：“天机不可泄露，我若现在说了恐怕会命丧当场，一口老血喷的你们全身都是。”
金绣娘无奈地摇头，“前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八仙的神色顿时变得异常严肃，他站起来，慢步走到华民初面前，认真地说道：“我可没开玩笑，先祖费尽心思要掩藏的秘密，我这个晚辈可没资格随意乱说！但是，持卷人你却有资格去促成双卷合并，找出八行的秘密。这个秘密，可不仅仅只有宝藏！”
华民初愣了一下：“这也就是说，方远极现在非要我或者羲和不可？”
八仙撇嘴，嘟囔道：“他自然会找你！”
华民初苦笑着点头：“我想也是！他又打不过羲和……”
羲和嘴角抽了抽，沉默地转开了脸。
众人看着他和羲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金绣娘眉头紧皱，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启鸣，而启鸣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八仙，神情复杂莫辩。
“不管怎么样，做好准备，保护好持卷人。”一方站了起来，抓起了乌刺，坚定地说道。
“师哥，我们在一起。”希水抓住华民初的手，激动地说道。
“对啊，咱们都在一起。”启鸣走上前，手在华民初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
华民初抬头看他，感激地点了点头。

第130章 早有安排
红墙会社一连两天都被紧张的气氛包围着，大家如临大敌，片刻不敢松懈。
羲和和一方各自身着便装，手握武器柄，藏在屋顶暗处，巡视四周状况，片刻不敢放松警惕。
八行众人围坐在大厅内，都朝八仙和华民初看着。
突然，大门推开，柯书跑进来，紧张地说道：“持卷人，外面来了很多人！”
爵爷蹭地一下跳起来，急声问道：“多少人？拿着家伙吗？
一方和羲和从埋伏观察的地方回来了，他们都看到了来人。
“怎么回事？”希水冲过去，拉住羲和问道。
羲和摇摇头，低声说道：“没有感受到杀气，就是普通人，也没拿兵器。我来请示持卷人，是否要动手？”
华民初琢磨了一下，摇头：“不要，先看看情况。”
大家簇拥着华民初，快步走到了门前。
羲和与一方对视了一眼，一人拉开了半扇门。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晃得众人睁不开眼，恍惚中，只见不少人影晃动着向红墙会社走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不同打扮的，有人脖子上挂着相机，是记者。有挑着担子的小摊贩，有拿着破碗的乞丐，甚至还有有商贾、有学者。这些人见到华民初出现，不约而同地暗暗行起了谛听之礼。
他们全部都是谛听师！
华民初被眼前的一幕震在当场，花谷等人也震惊地看向了华民初。
“这是怎么回事？”希水摇了摇华民初的手指，疑惑不解地问道。
八仙站在几人身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来了客人，外面站着多不礼貌，快请进来吧。”
华民初这才反应过来，将这些谛听师让进红墙会社大厅。等众谛听师都进入了红墙会社，花谷立刻警惕地关上大门，而一方依然留守门外警戒。
谛听师中，华民初看到一位老熟人，正是之前申报馆中报道钟华两人婚礼的记者小林！
可是，他明明记得，小林的办公桌上并没有绿色谛听灯罩！所以他一直没有把小林纳入要观察的谛听师范围内！
这么说，还有隐藏的谛听师生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华民初错愕地问道：“小林，你也是谛听师？”
小林微笑着向华民初点点头：“是的，地藏。”
太不可思议了！八行之中，到底藏了多少能人异士？
慢着，为何叫他地藏？
华民初转头看向为首的几位大谛听师：“各位谛听同僚，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众谛听师纷纷深深鞠躬，拜向华民初：“见过地藏。”
华民初越来越迷糊了，连退数步，不解地问道：“你们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地藏，是地藏之法？”
众人笑而不语，沉静地看着华民初。
“八仙前辈！”华民初满头雾水地看向八仙，向他求助。
八仙摇了摇头，叹气：“地藏之术到底是谁告诉你的？这世上并没有地藏之法啊。”
华民初目瞪口呆地问道：“什么？没有？可史书和资料上明明有记载！而且……阿瑶她为什么不说？”
他在申报馆查阅史料时，确实发现谛听一行有地藏的存在！并且每一次启动地藏之法时，所藏之物都会随着启动而淹没于人世，再无人知晓。怎么可能没有地藏之法！
金绣娘皱皱眉，满脸惊讶地看向八仙。
八仙微微一笑，沉着地说道：“地藏，其实是人。谛听一行无所不知，难免为人所忌，自创始之初便隐匿行迹不现真容也就是为了保证安全。但世间哪有绝对的安全。这地藏便是为防万一所设。”
华民初脑子里嗡嗡地响，若没有地藏之法，钟瑶为何要答应他用地藏之法藏画？为何要答应以婚礼为局引方远极前来？
八仙看着他泛白的脸色，继续说道：“一旦六耳遇见了危险不能继续掌控谛听，便会发出代表地藏的暗号，告知所有谛听师，将六耳的职能转交给可以信赖的人全权代管。这个人就会成为地藏。谛听一行草创至今，地藏一共启动过六次，你是谛听史上第七任地藏。”
华民初喃喃低语：“暗号？她何时发出的暗号？”
大谛听师站起来，推了推的鼻梁上的眼镜，露出微笑，将一张申报递上。报纸上大标题：“金陵钟家大婚，天价婚纱震动沪上！”报纸上还配有一张钟瑶婚纱的照片，镶嵌在婚纱上钻石闪闪发亮。
华民初瞪大眼，终于看清了上面的钻石组成的图案：地藏王菩萨！
对了，他身后的墙上还挂着钟瑶当初要求悬挂的唐卡地藏王画像！他当时还以为是钟家的习惯，没想到这是钟瑶在向谛听师启动地藏。
他转头看向众谛听师，领头的大谛听师再度恭敬地向华民初行谛听之礼，低声说道：“六耳引退，地藏归位。从此，谛听一行尊奉地藏号令。”
华民初还是疑惑不解，“那么你们又怎么能确定这个地藏就是我。”
谛听师一手摸着自己的耳朵，一手指向华民初，朝他微微一笑。
华民初猛然醒悟！
那日婚礼上，钟瑶为何要摸他的耳朵，他还以为是钟瑶羞涩，不好亲吻。原来，那是钟瑶在指定他的地藏身份！
“阿瑶……她指定我做地藏，又怎么会追随方远极！她这是为了我……独闯虎穴去了！”他如梦初醒，眼眶胀红，身子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椅上。
众人看着他，心情跟着紧揪起来。钟瑶一人面对方远极和华谕之，她安全吗？
众谛听师拜完地藏，鱼贯离开。众人围坐在华民初身边，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金绣娘忍不住起身问：“持卷人，现在谛听归你调派了？”
华民初点了点头，抬头看向众人。
爵爷一拍大腿，激动地说道：“我就说啊，钟大小姐怎么可能是坏人！”
华民初点头，愧疚地说道：“我不该怀疑她。”
希水面露明显地不安，在椅子上挪来挪去，不时转头看向众人。
“怎么了，希水？”华民初低声问道。
希水急声问道：“现在谛听听命于你，那钟瑶姐姐呢？”
八仙拧拧眉，回道：“既为地藏，那就是要取代六耳的。”
希水猛地跳起来：“可如果方远极知道了呢？他要钟瑶姐姐跟他走，就是因为姐姐是谛听之首，可以帮他调派谛听。可现在谛听不听姐姐的，却要听师哥的，那他还会对姐姐客气吗？”
众人面面相觑，心情变得格外沉重。
希水用力拍着额头，心急如焚：“怪不得之前钟瑶姐姐找到我，还和我说了那样的话，她早料到了……她早就做了这样的打算！我们居然还在这里责备姐姐！”
爵爷急得抓耳挠腮，跳起来就想往外跑：“方远极要是知道钟大小姐控制不了谛听，怕是会对她不利！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干坐着。”
花谷一把拽住他，怒声问道：“你干什么去？”
爵爷跺脚，不满地瞪着花谷说道：“当然是去救她。方远极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吗？我能看着她坐在那儿等死吗？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问你，你跟不跟我去？”
花谷朝华民初看了一眼，略显犹豫。
爵爷却等不及她的反应了，气鼓鼓地说道：“好，你们都不去？你们就看着她死？那我去！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钟大小姐给救回来！”
八仙脸色一沉，突然喝道：“坐下！不许胡来！”
八仙的声音并不大，却有一种贯穿力，整个房间回荡，震得众人不敢再吵闹。
爵爷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八仙：“那你说怎么办吧！”
八仙缓缓站起来，望向华民初：“先看持卷人怎么说。”
华民初一直沉默不语，此时见众人都看向他，这才开口：“她舍弃六耳之位，苦心孤诣在婚礼上翻转，想必此刻已经深受方远极信任了。”
爵爷想要辩解，张开了嘴却无言以对。
希水也点点头，严肃地说道：“钟瑶姐姐一定有她的周全计划。贸然而动，破坏了她的计划，只怕就真的辜负她了。”
爵爷恼怒地瞪着她，冷笑道：“你当然希望她永远在方远极那边……”
希水脸色顿时变得煞白，跳起来，挥动手要打爵爷：“你在说什么！”
所有人都被这出其不意给惊到，一时间都没有做出反应。只有华民初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希水！住手！”
羲和从角落里闪身而出，一只手臂挡到希水的面前，冷冷地盯住了爵爷。
希水冷冷看着爵爷，气愤地说道：“你再说一遍试试。”
爵爷看着希水和羲和，把话全吞回去，不满地说道：“你没那么想自然最好。”
花谷冷冷瞪着他：“就你话多，就你冲动，钟大小姐的安危持卷人不会操心吗？轮得着你来蹦跶？我看打你也是活该。”
希水转向华民初，急切地辩解道：“师哥，我没有那么想。”
华民初点点头，按了按她的肩膀：“阿瑶早在婚礼准备之初就已经在筹划布局，虽然我还不知道原因，但她如此安排一定有她的理由，眼下我们决不能擅动，不能让她的苦心因为我们的冒失前功尽弃。而且我担心，如果我们贸然行动，影响了阿瑶的布局事小，惊动了方远极，阿瑶就真的危险了。”
八仙点点头，严肃地说道：“持卷人的考虑的是。眼下我们能做的，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花谷听了半天，依然百思不得其解：“那钟大小姐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家看着花谷，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也是他们困惑不解的地方，钟瑶，她到底想干什么？

第131章 施行离间
金绣娘从红墙会馆出来，直奔理查饭店。
启鸣殷勤地迎她进来，拉着她的手，急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去会馆的都是些什么人？”
金绣娘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和你一样，我所看到的也只有那些，没什么特殊的。”
启鸣拧着眉，轻轻点头，“我明白了，这样一来，我就不用等了，华民初没有赢面了。”
金绣娘绕到他的身前，紧张地问道：“这么说，方远极赢定了吗？”
启鸣坐到桌前，小声说道：“我原本是打算看华民初和方远极谁更具备统领八行的能力，毕竟除了行者山河的宝藏，外八行如果能够暗中驱使也会是件大有好处的事情。但现在华民初他们，已经没有赢得可能了。”
金绣娘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你断定方远极能赢？”
“不管是华派外八行还是方派外八行，八行的力量基本一致，所以胜负点就在于两位持卷人的计谋，如果华民初他们思想一致，倒还有可能和那个华谕之的计谋一较高低。但现在，华民初有华民初的计划，钟瑶有钟瑶的计划，这期间还夹杂着情爱纠葛，可惜了。”
金绣娘急声问道：“那华民初他们……你要拿他们怎么样？”
启鸣笑笑，拉住她的手，轻声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他们，没有这个必要。现在，我需要你去接近少帅，来确认华民初他们的动向。”
金秀娘一愣：“你让我去接触少帅？”
启鸣微笑着点头：“绣娘，没有人可能抵挡你的魅力。”
金绣娘直愣愣的盯着启鸣，半天没出声。
“怎么了吗？现在是我们成就大事的最关键一步，待我们心愿达成，我就实现对你的一切承诺。”
金绣娘恍惚的摇了摇头，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还未坐定，袖子不小心碰倒了桌上一只纸袋，一叠文件从里面掉在地上，上面模糊可以分辨东三省的地图。
启鸣脸色一沉，马上抓起文件塞回纸袋，低斥道：“小心点儿，别什么都乱碰。”
金绣娘又哆嗦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启鸣。
他压根就没管金绣娘的反应，正小心翼翼地把纸袋放进保险柜中。金绣娘想着地图上的字，心，一寸一寸地凉下。
——
清晨，大公馆。
方远极得到了神通和谛听，八行全在他掌控之中，万山河绘卷和十行者绘卷也被他握在手中，最近心情大好。
一大早，他就踌躇满志地坐在餐桌前，一边听副官给他念报纸，一边用早餐。白色的西式长餐桌上铺着华丽的桌布，骨瓷和银餐具摆在他的面前，英式早餐满满地摆了一桌子，三明治、咖啡、烤肠。全是洋人喜欢享用的东西。这种生活太合他意了，与往日那个只知道给都督死卖命的傻方远极来说，现在才是活出滋味的方远极。
正吃得有滋有味时，门口出现一道黑影。是华谕之，身穿黑色兜帽长袍，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正厅入口，守卫们没敢拦他，眼睁睁看着他走进大门。
副官一眼瞥见华谕之，立刻合主报纸，俯到方远极耳边小声说道：“司令，华谕之来了。”
方远极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身影，坐着一动不动，志得意满地说道：“谕之先生怎么这么早来了？哦，对了，我已经拿到了万山河绘卷，还得到了六耳先生！当然，谕之先生为我谋划了这么久，辛劳苦劳都是有的，方某绝不会忘了谕之先生的恩德，不如我们今天庆祝一下？”
华谕之冷笑：“方司令的庆功酒太早了！”
方远极见他神情不善，脸色一沉，把勺子丢回杯中，冷冷地说道：“谕之先生是何意思？”
华谕之走近来，眼角余光看向副官摸向腰上手枪的手，“别急着杀我，我来是给司令送一份礼物。”
方远极朝副官递了个眼色，挤出了笑容，副官的手马上放了下去，退到了方远极身后，虎视眈眈地盯着华谕之。
方远极抚了抚额，堆起了笑脸：“礼物？谕之先生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华逾之缓步上前，在方远极耳边低语道：“你想打开两幅画卷，得到宝藏，就必须同时拥有易阳血脉！”
方远极脸色一沉，飞快地扭头看他，疑惑地问道：“什么易阳血脉？”
华逾之冷笑一下，转身就走，冷冰冰地说道：“怎么，连这事，六耳先生都没告诉你？”
“逾之先生，易阳血脉怎么来？”方远极立刻站起来，换了副恭敬的样子：“请明示，日后会重谢先生。”
华谕之头也不回，大步如风地往前走。
方远极恨得牙痒，却也无可奈何。现在还不是杀了华谕之的好时机。
此时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是钟瑶下来了。方远极正扭头看时，华谕之已经快速戴上兜帽，穿过大门。
方远极眼中又浮起了杀机，咬着牙说道：“别得意。”
钟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方远极慢步坐回桌前，装着无事人的样子，继续喝茶、吃早餐。副官也重新打开报纸，装模作样地念起了新闻。
钟瑶的身影出现在了楼道口，仆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工作，向她鞠躬问好。目不斜视地走到餐厅。
方远极抬头看向钟瑶，她一身褐色洋装，束着腰带，好身材一览无遗。长长的头发扎着马尾，还略施了脂粉，看上去状态不错。
“钟小姐。”副官合上报纸，双手垂在腿侧，恭敬地问好。
钟瑶扫了他一眼，走到了 桌前。副官马上上前，替她拉开座椅，殷勤请她落座。
方远极将手中的报纸放在桌上，报纸上赫然黑字标题：“金陵钟家大小姐婚礼生变，心灰意冷，表示要散尽家财，缓解沪上粮荒。”
方远极手指在黑色大字上点了点，笑呵呵地说道：“钟大小姐好慷慨，散尽家财，不如给我？”
“记者真会编故事，我可舍不得散尽家财。”钟瑶看了一眼，走到长桌另一头坐下，对过来伺候的仆人说道：“给我一杯锡兰红茶。”
方远极指了指桌上的美味餐点，问道：“怎么不吃点东西？钟大小姐放心，沪上粮荒还影响不到这里，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这里应有尽有！”
钟瑶摇头，淡然说道：“没什么胃口。”
方远极看了她一会儿，阴沉沉地笑了笑，起身慢慢踱步到钟瑶身边，手扶椅背说道：“钟大小姐千万别客气，如今你可以把这里当做自己家，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取来。”
钟瑶微笑不语。方远极还从来没有对她如此客气过！怜香惜玉四个字在方远极这里行不通，他眼中只有野心，不管男女老弱，只要是他能利用上，能为他带来好处的，便会毫不客气、毫不留情地抓来利用一番，直到榨干对方最后一滴血。今日给她多少，来日都会翻倍要回去。
此时仆人送上托盘，托盘上是一套精致昂贵的骨瓷茶具，上面印有名师印章。就算是在钟家，这样的茶具也算是稀罕的物件。
方远极拦住仆人，从他手中接过托盘，指着钟瑶说道：“这套茶具给钟小姐用，钟小姐是我的左膀右臂，以后你们要像对我一样听她号令，不得怠慢。”
仆人赶紧向钟瑶鞠躬，诚惶诚恐地说道：“钟小姐有事尽管吩咐。”
方远极殷勤地为钟瑶斟茶，笑着说道：“钟大小姐茶里加不加牛奶？”
钟瑶见他殷勤得有些过份了，心中生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镇定了一下，接过茶杯，小声说道：“不劳烦持卷人，我自己来吧。”
方远极在钟瑶身边坐下，看着她缓缓注入杯中的红茶，感叹道：“哎呀，这个洋人喝茶真奇怪，往里面加奶，那还是茶味儿吗？”
钟瑶垂着眼睛，轻笑道：“持卷人要不然也来一杯尝尝？”
方远极连连摆手：“算了，我还是喜欢喝三炮台。”
钟瑶端着茶杯，一手握着小勺轻轻搅拌，转头看向窗外。一枝碧绿的玉兰枝正探到窗口，随风轻轻摇摆。光线从玉兰枝叶间透进来，正好落在地砖上一处裂纹上，一眼望去，似是有东西要从地缝里拼命往外钻。
方远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有何异样。拧拧眉，强挤笑容说道：“钟小姐，你既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和我结盟，那么我也不把你当外人，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得你相助，我的大业成就指日可待！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一个东风……”
钟瑶一手托腮，一手拿着小勺在茶杯中轻轻搅动，慢慢转头看向他：“持卷人的东风，是万山河绘卷？”
方远极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钟大小姐果然是明白人，赶紧拿出来，让我看看这万山河绘卷到底有什么玄妙之处。”
钟瑶将喝过的茶杯放回托盘，抬起眼看着方远极，气定神闲地说道：“其实持卷人想看万山河绘卷未尝不可。我既然带着绘卷过来，就没打算留私。只是现在人不齐，不等谕之先生回来就打开，谕之先生会不高兴。”

第132章 幼年之殇
方远极顿时脸色一沉，不悦地盯住了她：“他有什么可高兴不高兴的？这是我……我八行的万山河绘卷，不是他的！”
“话虽如此，但毕竟持卷人这边的谋划全都仰仗谕之先生。”钟瑶的视线回到杯中，捏块糖，扑通一下，丢进茶水里，慢悠悠地说道：“他德高望重，便是持卷人您手下，除了墨知山，红袖鹤云那些人有几个能跟他相提并论的？他说的话，我们也不敢不听。”
方远极冷哼了一声，眼中怒气渐涨：“他也不过是个辅佐而已。”
钟瑶微笑着摇头：“诸葛孔明也不过是个军师，可刘玄德白帝城托孤，不也得由得他来决定废立？”
方远极面色更加阴郁，死死盯着钟瑶，沉默不语。
他和钟瑶都清楚，华谕之现在已经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他已经有了权势、地位，手下强手众多，早已经不满足于听命于华谕之、更不用靠他的指挥打点江山了。相反，他现在看华谕之是越来越不顺眼，恨不得时时除之而后快。
钟瑶把他的表情收进眼底，继续拱煽风点火：“谕之先生对于持卷人可是有辅佐之功，再怎么样，这千方百计得来的万山河绘卷也有他一份功劳，让他不高兴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方远极面色铁青，巴掌一挥，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怒斥道：“让你拿出来就拿出来，哪里来的这些废话。”
“凶什么，拿就拿。”钟瑶把茶杯推开，也冷下了脸，用力拖开椅子，快步往楼上走去。
方远极看着她的背影，恨得牙直咬：“总有一天把你们全收拾了。”
不多会儿，钟瑶捧着万山河绘卷再度从楼上下来。
方远极迫不及待站起来迎上前去，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钟瑶手中的绘卷，连声催促道：“快，快打开让我看看。”
钟瑶灵活地躲开了方远极的手，拧着眉问道：“持卷人，你真的不等谕之先生吗？他交待过我，让我在他在场的情况下才能打开。”
方远极勃然变色，一掌夺过了绘卷，指着钟瑶斥责：“你给我记住，我是持卷人，这绘卷我要看便看，不需要谁来首肯！”
钟瑶叹了口气：“持卷人有命，我当然不敢不从。我只是不希望持卷人跟谕之先生起了龃龉……毕竟持卷人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方远极正要打开绘卷的手突然顿住，慢慢转头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谕之先生对持卷人有恩，这我还是知道的。”钟瑶垂着头，手指在画卷上轻轻地扫过。
方远极眼神凶狠地问道：“有恩？他跟你说的？”
钟瑶失笑：“我要是连这事都不知道，我这六耳对持卷人来说也毫无价值了吧。”
方远极一边将万山河绘卷拿到桌边，一边悻悻地说道：“不过是一些提携之功，我念他的好，但他想做我的诸葛孔明，我可没打算做他的刘玄德。”
钟瑶笑笑，“提携之功？养育再造之恩就不算了吗？”
方远极一怔，回头：“你说什么？”
钟瑶惊讶地看着方远极，犹豫着说道：“持卷人真的不知道吗？”
方远极脸色发黑，一把抓紧了绘卷，质问道：“知道什么？你给我说明白。”
钟瑶拧拧眉，慢吞吞地说道：“持卷人能有今天，全拜谕之先生所赐啊。”
方远极盯着钟瑶看了好半天，忽然哈哈大笑：“钟大小姐、六耳先生！你是想挑拨我跟谕之先生的关系？”
钟瑶摇摇头：“我是在说谕之先生有恩于你，怎么是挑拨呢？莫非持卷人觉得谕之先生不该有恩于你？”
方远极阴鸷地盯着钟瑶，逼近了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瑶在桌边坐下，不慌不忙地说道：“我想给持卷人讲个故事。”
“我可没兴趣听你的故事。”方远极冷笑：“若想挑拨，劝你免了！”
“这样吧，墨班的百战你可听过？以沙为基，来构建战局。”钟瑶托着腮想了想，解开随身带的小布囊，在手里掂了掂，自顾自地地说道：“今日，我也来学一回墨班，以沙为墨，为持卷人画一个故事！”
她话音刚落，猛地倒过布袋，将里面的细砂倾倒在桌面上！
哗啦啦地声响中，黑色细沙瞬间落满白色桌面而方远极根本来不及阻止。他抓紧画卷退开数步，脸色阴沉地盯着钟瑶说道：“好，我就让你以沙为墨，看你到底想说什么。钟大小姐，我劝你想清楚，如今你可是我的六耳先生。身为持卷人，我是可以随时治你的罪！”
钟瑶不搭理他，双手在沙中飞快地滑动，就在桌面上出现了三个人物的图案：
一对夫妻，带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子蜷缩在屋檐下避雨，因为寒冷和饥饿男孩大哭不止。夫妻两人轮流哄着孩子，随即两人一前一后扑倒在地上死去。这时一道削瘦的高个身影从墙角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小弩。他从夫妻的后脑处拔出两寸长的弩箭，看了眼哇哇大哭的男孩转身离去。
钟瑶手掌在沙上抹过，小声说道：“以前有个男孩自幼父母双亡，流落他乡乞讨为生。”
方远极面色一变，死死盯着钟瑶：“你刚刚画的到底是什么？”
钟瑶头也不抬，双手在沙上继续飞快地滑动：“别急，我才刚刚开始讲这个故事。”
方远极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回到了沙面上。只见在她双手灵活地滑动下，沙子中间出现新画面：十来岁的少年正向一个卖艺武师磕头拜师。武师一边受他跪拜，一边朝旁边一个角落看去。角落里站着一个身穿斗篷兜帽的人，形象与之前拿着弩射杀夫妻的正是同一人！
钟瑶轻轻地说道：“这个男孩十四岁时被过路卖艺武师收为徒弟。”
说及此处，方远极的身子猛地震了一下，人往沙面前靠得更近了，止不转睛地盯着画面。
钟瑶手握细沙，双手在桌面上飞快地滑动。细沙刷刷地落下，在她指尖的抹动下，仿佛有了灵魂一般，不停地变化出连贯的画面：画上，黑袍男子转身离去，他之前站立的地方地上有一个钱袋。武师摆脱了跪在地上的少年，过来将钱袋拿起来，在手中掂了掂。
随着画面的变化，方远极的表情越来越难看，额头上热汗直冒，眉头紧攒成一团。
钟瑶手下的沙面，又变了：少年被绑在木桩上，武师用鞭子抽打他。少年死死咬紧牙关不肯求饶，最终疼得晕了过去。而后，黑袍男子出现，将一袋钱抛给武师。武师更加卖力地抽打方远极。
钟瑶看了一眼方远极，平静地说道：“武师虐待男孩，天天责罚打骂，然而男孩并不知道真正的缘由。”
方远极高大的身子猛地一振，面露痛苦，神情恍惚，呼吸越来越短促。
钟瑶突然双手在细沙上飞快抹平，再用指尖勾勒出另一副画面：昏黄的油灯下，一个身着肚兜的妙龄女子将蒙汗药倒进水杯里，又将水杯端给了武师。武师躺在炕上吹着胡子打呼噜，睡得死猪一样。他的身边还睡着那个妙龄女子。一柄刀从门缝伸出来拨开门栓、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少年执刀进来，来到床边。女子惊醒，惊慌失措滚下床逃开。方远极一刀一刀地戳在武师身上。窗户上映出方远极一刀刀刺死武师的剪影。女子躲在门外，瑟瑟发抖抱着双臂。她的面前站的是黑袍男子，这男子正将一袋钱递给她。
方远极看到此时，牙已经在磨响，握着画卷的双臂也在发抖。
钟瑶抹动沙子的速度越来越快，声音也渐急，“少年不堪虐待，趁夜将武师杀死逃亡。”
她指下的画面陡变：墙上张贴着印有少年方远极画像的通缉令，一队军警严查出入人员。不远处，少年躲在草垛后面。黑袍男子来到一个军警面前，向少年藏身的草垛指了指。军警立刻向草垛走去，少年躲无可躲，跳出来一刀捅死军警拔脚逃离。一队军警立即追了上去。
钟瑶的声音缓了缓，叹了口气：“少年为了逃亡，颠沛流离，吃尽了世间所有的苦。可最后，他还是被抓住了，被送往刑场处以斩刑。绳索捆紧了他的手脚，把他瘦弱的身躯像牲畜一样吊起来，刽子手挥着刀，扯长他的辫子，朝他纤细但是倔强的脖子抡下去……”
方远极慢慢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钟瑶：“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钟瑶站直身子，手掌在沙子上轻轻抹过，轻声说道：“不过，少年的命还不算太差，就在刀即将落下的那一刻，他得到了赦免！光绪三十一年春，少年被时任北洋第三镇段统制从刑场上收为亲兵，从此踏入行伍，一步一步地高升，最后，成了北京城栾督办的义子。他的名字，勿需我再说出来了吧。”
已经在沙发上坐下的方远极阴狠地盯着钟瑶冷笑：“好，这故事说得真好。”

第133章 双卷合一
钟瑶点点头：“你第一次与谕之先生见面时，他跟你说起过你的往事，与我所说的一样吧？那么他有没有告诉过你，在这个男孩的故事里，他扮演了什么角色？他又是如何得知的？你真以为，这一切是可以靠推算得来的吗？”
方远极脸色一沉，生硬地问道：“直说吧，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钟瑶淡定地反问：“你自幼父母双亡，他们怎么死的？你被那武师虐待，是谁指使的？你亡命天涯，又是如何被抓的？你以为你遭遇的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你的运气太差了吗？”
方远极一下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杀气腾腾地问道：“钟瑶，不要再卖关子了！我现在在问你，你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钟瑶看着他，沉着地说道：“我是什么意思，持卷人应该明白的！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告诉你一切的人，他一定经历过。”
她从手包中拿出那张卖身契，慢慢推到方远极面前，“就算你不愿意承认我方才所说的一切，那这个上面的手印，你总该认识吧？上面的名字你可认识？”
方远极看着卖身契，脸色大变，劈手夺过来，失声狂叫：“这是你从哪里找来的？”
卖身契年代久远，已经泛黄，连边角也破了。但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忆犹新！沙画上所画的一切，就是他幼年少年时的经历！儿时曾经受过的毒打似乎现在还能让他骨肉剧痛，父母倒下的一幕，此刻正随着鲜血一起在他脑海里汹涌闪现！
他额角青筋直跳，凶狠地看着钟瑶，嘶吼道：“说，你到底从哪里找来的这封卖身契的！”
这是他过往苦难与屈辱的见证！是他不堪回首的痛苦时光！看到这个，他就不得不想到那段还不如牲口、被人欺凌被人毒打的日子。
钟瑶摇了摇头，小声说道：“你杀你武行师父的时候，旁边是不是还有个女人？那是你师父的相好，我说的一切你都可以去问她。问问她是谁给了她蒙汗药，让你有机会下手杀你师父。问问她，是谁给你师父银钱，让他每天虐待你！再问问她，你到底是怎么被抓的，你爹娘又是如何死的！”
方远极目露凶光，一步一步地逼近钟瑶，“你说过，经历过才会知道。那你又是如何知晓的？你看到了？你是那个女人？”
钟瑶迎着他的视线，字字慢声：“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是六耳先生！我掌管天下谛听，我想知道的事，一定就能查出来，我想找的人，就一定能找到。就好比华谕之要作局，就一定不会顾他人爹娘生死，愿意用很长的时间来布这个局！”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华谕之？”方远极咬咬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钟瑶仰着素白的脸，一言不发，唇角慢慢地扬起一抹嘲讽之笑。
鹩哥从枝头钻出来，机警地盯着大公馆的碧油油的前坪。数十穿着便衣的士兵快步从两边跑到大门前，面朝列好整齐的队形，笔直地站着。
片刻后，大门缓缓打开，方远极带着副官昂首阔步地走下台阶，到了士兵面前。他满意地看向面前精神奕奕的士兵，嘴角扬了扬，骄傲地说道：“你们都是我的贴身亲信，接下来 的事，我要交给你们去做。做得好的，我重重有赏！黄金、大宅、美人，任你们挑选。”
士后们精神大振，齐声低呼：“为司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方远极眼神一沉，从众人面前一一走过，压低声音，杀气腾腾地说道：“今日我主持八行会，一旦看到华谕之，就地革杀！”
“是。”士兵们挺胸应声。
方远极背在身后的双拳握了握，慢慢转头看向楼上。钟瑶就站在二楼的窗口，一脸忧虑地看着他。
“都散开，隐蔽好。”方远极挥了挥手，沉声说道。
副官打了个手势，众人训练有素地散开。
这些人全是方远极从昆明、广州的军阀那里招募来的士兵。他们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比江湖草莽懂得服从，也懂得作战。行伍出身的方远极，更倾向于任信这些他一手招募来的士兵，至于红袖那些八行中人，甚至华谕之，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一般、上不得台面的存在，利用完毕，他绝不会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看着士兵们隐藏好，方远极转身回到大宅，直接上了二楼。
钟瑶还站在窗口，看着下面空荡荡的草坪出神。
“钟大小姐在看什么？”方远极巴掌在门上用力拍了两下，语气粗鲁生硬。
钟瑶缓缓转身，轻叹了一声，摇头说道：“持卷人这是何必？”
方远极冷笑几声，眼放凶光，走到了钟瑶面前指着窗外说道：“老子一生困苦颠沛，一直以为是老天爷待我不公，没想到是有人暗中动手脚。何况他杀了我的亲生父母，这杀父之仇，总不能不报。”
“宝剑锋锐磨砺出。持卷人换个角度想，就当他是你的磨刀石吧。”钟瑶转头看他，温柔地笑了笑，“再说，持卷人能有今日的地位权势，谕之先生功不可没。”
“磨刀石？好一个磨刀石！”方远极咬牙狠笑：“我这把宝剑磨出来，是要见血了。今日，我就要让这块磨刀石完成他的使命，以后就去茅厕当一块垫脚石。”
钟瑶的笑意浅了浅，这虽是她梦寐以求看到的局面，可还是被方远极嗜笑而笑的样子惊出一背冷汗。
方远极早已不是当年北京城里的那个人了，那时候的方远极心中还有一个惧字，他畏惧栾督办，畏惧比他厉害的人，可现在方远极心中已经没了这个字，他已经褪化成了吃人不眨眼的兽。他没有痛感，也不在乎别人痛不痛，他只知道往一路厮咬，直到达成他的目的。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副官的声音传了过来。
“司令，八行的行首们都到了。”
方远极得意洋洋地挥挥手，“都请进来吧。钟大小姐，我们可以下楼了。今日八行会，方某人要请大家看了一出斩鬼大戏，还要提醒钟大小姐，千万别通风报信。否则的话……你知道我这个人嘛，不怎么会怜香惜玉，不管长得多好看在我这里都没用。”
钟瑶拧拧眉，飞快地低下头，怯声应道：“钟瑶不敢！”
方远极似是很满意钟瑶这种怯生生的样子，哈哈地大笑几声，大步往门外走去。
钟瑶定定神，又看向楼下的草坪。她不知道，华谕之今天到底能不能来。若是来了，方远极能不能杀了华谕之？她潜心谋划，就是为了今天。失去了华谕之，投靠方远极的八行便会人心动摇，再击破方远极就没那么难了。
但愿一切顺利！
她抚了抚头发，转过身，慢步跟上方远极的脚步。
红袖、彩蝮、神通三贤、九方，冯本诺等人都在，全站在大厅正中，等待着二人下楼。看到二人一前一后地下来，大家围拢过来，争先恐后地向方远极行礼。
“持卷人要给我们看万山河绘卷？真的假的？”十三幺从人群后挤过来，晃着脑袋，兴奋地大声嚷嚷：“快，快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界。”
方远极很烦神通行的这三个人，成天神神叨叨，不修边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令人反胃的酸臭味儿。可八行中，少了神通也不行，他只能勉为其难地忍耐这三人的存在。
十三幺还没嚷完，四喜又挤开了挡在前面的红袖和彩蝮，挤到了方远极面前。这家伙，比十三幺更臭！
红袖挥着帕子，厌恶地退开了几步，“挤什么？挤着投胎呢？”
“你投了我还不会投！我们神通行别的大本事没有，就是能保证比你们每一个人都活得长。”四喜冲着她翻了个白眼，脏兮兮的脸皱了皱，继续往方远极面前凑。
方远极赶紧闪开，没好气地说道：“行了，都别吵。”
“对，你吵什么！方司令给你们看的东西当然是真的，假的不用给你看。”十三幺堆着笑脸，鼻子往方远极身上嗅。
方远极赶紧又躲开了一步，把胳膊往身后藏。
这三人叨叨不停，冯本诺已不耐烦地说道：“方司令，现在两卷在手，是不是可以合璧了？就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吧。我们八行传承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两件东西。”
“据说，是宝藏？”红袖兴致勃勃地问道。
这是方远极第二厌恶的人，同是商女出身，金绣娘就比红袖要大气得多，妩媚得多。他都想不通，为何华谕之要挑红袖为商女行首，哪怕是另一个婢女荇柔，也比红袖看上去顺眼得多！
“现在还不行，还要等等，谕之先生有言在先，他不在场，我们就不能打开两卷。”他摇摇头，看向大门口。
“那他什么时候过来？”红袖转过身，伸长脖子朝外面看。
西洋自鸣钟铛铛铛地敲了九下，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
方远极大步走到首座前落座，八行众人向他行了礼，各自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等待的时间漫长又枯燥，还让人心急。大家不时看看门外，再看看方远极，神色各异。
十行者绘卷和万山河绘卷，代表了八行人千百年来的荣耀和希望。已经有好几辈人没能有这个福气一睹双卷真容，现在轮到他们这一辈了，能亲眼目睹祖辈传下来的宝物，这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最大的荣誉。就连不苟言笑的九方，也都抑制不住激动，双手握着拳，不停地在腿上轻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西洋钟的钟声敲响了十二下！
冯本诺蹭地一下站起来，恼火地说道：“持卷人，已经十二点了，还要等谕之先生多久？”
方远极脸色不善地说道：“谕之先生架子大！我们先进行仪式吧。”
大家精神一振，齐齐向方远极看过来。
“这就算做我方远极为持卷人的第一次八行会，钟大小姐，不要辜负我的信任。”方远极克制不住地激动，难得地向钟瑶露出了恭敬的表情，“钟大小姐，请万山河绘卷！”
钟瑶款款起身，从卷轴中取出万山河绘卷，双手捧着，慢步走到方远极面前，轻轻地放到他的面前。
方远极激动难奈，抚了抚万山河绘卷，紧接着从自己怀中拿出一封卷轴，满目虔诚地从中取出十行者绘卷，颤微微地起身，恭敬地把十行者绘卷放在桌上。
大家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第134章 各有心思
钟瑶看了一眼方远极，轻轻点头。
方远极深吸一口气，手臂一挥，万山河绘卷刷地一下在桌上展开。
一瞬间，大家只见桌上华光流彩，万山叠嶂，水波浮动。
正惊艳时，钟瑶捧高了十行者绘卷，轻轻抛高，再用双手迅速展开……
万山河绘卷不偏不倚地落在十行者绘卷上方，双卷合一！
两卷相叠，十行者绘卷特殊的绢质让它无画的地方显得透明的样子，而人物却栩栩如生地落在万山河绘卷上。下为景、上为人，人景合一，星云壮观，山河瑰丽！俨然是另一幅华美的山水人物图！
“太美了！”红袖双手撑在桌边，贪婪地看着桌上的画卷，连声赞道：“原来双卷合一之后，是这么的美！”
鹤云、彩蝮等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朝方远极跪拜，齐声恭贺道：“恭喜持卷人双卷在手，重振八行指日可待！”
有了这笔财富，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做到的？
所有人中，只有钟瑶没跪，她依然看着图，神色淡定地略微颔首：“确实要恭喜持卷人，双卷合一，可大展宏图。只可惜，谕之先生还不肯来。”
方远极脸色沉了沉，眼神冷酷地看向门口。那个人不来，是怕死了吗？
叮……
电话铃声突然急促地响起，惊得众人纷纷转头看去。
副官大步流星过去，抓起听筒接听电话。他听了两句，马上捂紧听筒，扭头看向方远极，“司令，是华谕之！”
方远极大步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慢吞吞地从副官手中拿过听筒。
“谕之先生，今日八行会，怎么还没到？大家都等着您呢！”他冷着脸打哈哈，垂在腿边的手死死握拳，指甲抠进了肉里。
“埋伏的杀手等不及了吧？”华谕之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如既往的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早已堪透一切。
方远极脸上的笑容消失，肌肉抖了抖，漠然说道：“谕之先生误会了，我的安排是以免华民初之流前来捣乱，夺走双卷。”
八行人听到此处，都站了起来，转身看着方远极。
红袖眼珠子轻转，手指轻捅冯本诺，小声问：“误会什么。”
冯本诺扫她一眼，往旁边站了一步。
红袖咬咬唇，幽怨地看着他，又看向钟瑶，轻声问：“六耳先生，怎么回事？”
钟瑶淡淡地说道：“谁知道呢。”
众人的视线回到方远极身上，他侧对着众人，脸色极为难看，但他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境，大家心里都清楚，一定是对方说了极不客气的话，才让方远极如此愤怒。
事实也确实像大家想的一样，华谕之在电话中居然直接挑明了往事，轻描淡写地说道：“有仇不报不丈夫，你要报杀父杀母之仇没什么不对的。你以看双卷的名义引大家去你那里，这会儿已经双卷合璧了吧？”
方远极咬牙，额角青筋暴起，“先生料事如神，可惜先生不在，不能一睹双卷合一的奇妙美景。”
电话那头传来了踌躇满志的笑声，笑得方远极心里发慌。他不想否认，不管他有多恨华谕之，又认为自己现在有多厉害，他对华谕之始终猜不透，始终心有忌惮。
“笑什么？”他用力握了握听筒 ，扭头看向八行众人。
“那两幅绘卷是死的，你们也就只能看看。”
方远极双瞳骤缩，质问道：“你什么意思？”
“想要解开行者山河的秘密，需要男女易阳师的血，我已经告诉过你了，难道你还没有去问六耳，她还没跟你说过这些？去问钟瑶吧，你需要的她都有。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件礼物了，以后好自为之，希望你得偿所愿。”
方远极阴鸷的目光立即射向钟瑶。
钟瑶的心咯噔一沉，心知不妙，她猜不出华谕之在说什么，看方远极的表情，一定对她非常不利。她在离间方远极和华谕之，华谕之绝不会坐以待毙。
方远极挂了电话，步子缓缓地走向八行人。
冯本诺往前迈了一大步，急切地问道：“是华谕之？他为什么没来？他说了什么？”
方远极一直盯着钟瑶看着，对冯本诺的问题充耳不闻。
大家见他这样盯着钟瑶看，也都有些发慌，都朝钟瑶看了过去。气氛变得格外紧张、压抑。突然，方远极神色一变，轻松地笑了起来：“谕之先生今晚有事不能赶来，他让我们不要等他。今日就到此为止，如何使用这绘卷，我还需要与六耳先生商谈，诸位行首，请先回吧。”
大家楞了一下，不解地互相对视一眼。
“我说，大家请回！”方远极扭过头，目光狠戾地重复了一遍。
没人再敢逗留，齐齐转身离开。
“你们也退下。”方远极又看向副官，手指向那些仆役。
副官挥挥手，带着仆役们迅速离开大厅。关好门，大厅里只有方远极与钟瑶二人对视着。
“六耳先生，可曾听过易阳血脉一事？”方远极盯着钟瑶，不紧不慢地问道。
钟瑶楞了楞，问道：“这是什么 ？”
“装？为了保护华民初，你还真能装。拿着死物给我，说是投靠我，却隐瞒了如此重要的环节。这双卷，要用易阳血脉才能开启！而且还必须是过过情蛊的易阳血脉！所以，华民初就是开启这双卷至关重要的一把钥匙！”方远极越说越激动，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双卷移位，画面上神奇的重叠美景瞬间消失。
“持卷人息怒，若是不信，你大可以先把华民初抓过来。易阳血脉一事，谁知真假呢？华谕之此人，我看……诡异得很。”钟瑶用帕子擦了擦手指尖沾上的茶水，镇定自若地说道。
方远极微微弯腰，盯着她的眼睛看。半晌后，冷笑道：“好，那我就把他抓回来！”
钟瑶攥着手帕的手指微微用力，嘴角轻扬，“随便，方司令。”
——
夜深了，红墙会舍的霓虹灯冷冰冰地闪烁着。
现在的上海滩，大家连饭都吃不上，所以这里的生意早就冷清了，没人来喝酒。八行人就在红墙会社里坐着，焦急地等待着谛听师收集有关钟瑶的消息。
华民初在大厅里不停地踱步。这几日他一直在担心钟瑶的安全，坐立难安。她进了方远极的上海大公馆，已经有好几天没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了。方远极为人狠毒，他实在想像不出方远极知道地藏一事之后，会怎么对待她？
“持卷人，有新消息。”一名谛听师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道。
“怎么样？”希水抢先跳起来，紧张地问道。
谛听师看了一眼希水，直接从她面前走过去，对着华民初说道：“是南京传来消息，钟家在南京的早年家底产业已经被尽数变卖。”
华民初脸色巨变，失声问道：“什么？全卖了？”
“对！除了上海的一所宅子和一间纱厂外，钟家在北京、天津、广州，昆明等地的产业也全变卖了。”谛听师严肃地说道。
“这么大的事，你是刚刚知道的？”华民初追问道。
谛听师面色为难地看着他，小声说道：“她毕竟是谛听行首六耳先生，她想要隐瞒什么消息，即使是我们谛听师也很难知道。何况，持卷人您也是钟家大少爷，不也一点儿风声没有收到吗？”
爵爷狐疑地看着华民初，连连点头，“对呀，你也是钟家的人，难道卖了钱，不给你分一点？”
华民初神色颓然，跌坐在椅上，“钟家号称半壁金陵，产业那么多，就算是不计成本的甩卖，又哪里是一两天就能做到的。她居然悄无声息，早早开始筹划卖掉这一切。”
“我明白了！她并不是婚礼上被记者问到才突然想到变卖家产，她是早做了打算。”金乡娘眉尖紧蹙，若有所思地说道。
“她早就要舍弃现在有的一切，留下上海的宅子自然是给我的，而她自己，一定是打算孤注一掷……”华民初痛苦地捶打着额头，焦虑地说道：“她总说为了我，我还总是听不进去……”
“我们把姐姐救出来！”希水咬咬牙，挽起袖子说道：“方远极到底有多厉害，我就不信他能把上海给占了！”
“别乱来！我得保证阿瑶的安全，正好我现在可以直接指派谛听一行有所行动，你们等我消息，听我安排。现在先分头行动，花谷、爵爷你们得去找卢少帅，我会安排你们见面，到时候你们就拜托他解决粮荒之事，否则又是方远极的外八行，又是粮荒，我们一定会乱了阵脚。”华民初拉住她，把众人叫到面前，仔细安排了一番。
“好，都听你的。”爵爷和花谷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华民初凝神思索片刻，抓起笔匆匆在纸上写了几句话，把纸叠好，交给了花谷。
“你们俩就按这个行动。”
“放心，一定办妥。”花谷小心翼翼地收妥信纸，拉起爵爷就走。
华民初看着二人走出去，心又开始情不自禁地发慌。钟瑶此去，凶险莫测，千万不要出事，千万！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玻璃的声音。
华民初看向落地窗外，启鸣一身西装，正凑在玻璃窗上朝里面看。
他正想出去，记者小林一头闯了进来，用力挥着手冲他大叫：“快走，快走，都快从后门跑。”
华民初楞了一下，小林冲到他的面前，拽着他的手往后厨飞奔。
羲和和一方也从外面跑了进来，招呼上众人，一起往后门跑去。
启鸣呆呆站在窗外，一头雾水看着转眼间就空无一人的酒吧大厅。
“进去搜！一定要把华民初搜出来。”叫嚷声突然从他身后传来。
他飞快地转身看，一大群打手从小轿车上跳下来，挥着棍棒气势汹汹地往红墙会社里冲。
砰砰几声巨响，打手先砸碎了门口的灯箱，红墙会社彻夜不灭的霓虹灯黯淡下去。
门口一片漆黑。
启鸣眉头拧了拧，赶紧装成酒客的样子，仓皇躲远。
红墙会社里很快就被砸成了一片狼藉，这些人楼上楼下地搜了一遍，一个人也没能找着，留下几个人在这里观望，其余人匆匆离开。
红墙会社后面的小楼里，华民初与众人一直在看着红墙会里的动静，直到那些人走了，众人才走回屋中坐下。
这是一方之前就特地准备好的藏身之处，以备不时之需。
“到底怎么回事？”希水不解地问道：“怎么会突然跑到这进而来抓师哥，那天方远极在婚礼上说了，他短期内都不会对师哥怎么样。”
大家看向小林，等他的答案。
小林摇摇头，低声说道：“我们遵地藏的命令，正在加强在上海的布控。结果发现方远极派人来红墙会社，说是要找到持卷人。至于什么原因，我们也无从知晓。”
金绣娘拍着胸口，感叹道：“幸亏谛听在手，能料敌先机，否则难免有一番麻烦。”
“这事儿我倒是知道一些。”八仙牵着木偶，从外面走了进来。
“八仙前辈，为什么呀？”希水焦急地问道：“是不是钟瑶姐姐出了什么事？”
“看来，解开行者山河需要易阳师之血的秘密已经被方远极知道了。”八仙的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金绣娘不自在地避开了八仙的视线，佯装去看红墙会舍的动静，独自走到了一边。
八仙笑笑，走到众人面前，低声说道：“方远极要持卷人的易阳血脉，帮他拿到宝藏。”
“不行，我们不能每次都坐在这里等着他们杀过来！我们要主动出击，走，去杀了方远极。”一方抓起乌刺，面色铁青地说道。
希水立刻拦住了一方，急声说道：“不能去，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那家伙不是人，是个怪物。”
一方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羲和，低声问道：“你去不去？”
希水扭头看了一眼羲和，更着急了：“不行，你们谁都不能去！”
羲和轻轻地推开希水拦到面前的手臂，低声说道：“他差点杀了你，这仇得报！”
“可是钟瑶姐姐在他手上，这件事情风险太大。你们有危险，钟瑶姐姐也会有危险。他若是拿着姐姐威胁你怎么办？”希水跺跺脚，又拦到了二人面前。
羲和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不在乎，别人死不死，和我没有关系。”
希水眼睛瞪了瞪，说道：“我在乎！如果你们非要去，好，那就带上我，我跟你们一起去。”
“希水，别闹。”羲和抓住她的手腕，往下轻推，“好好呆在这里，我和一方去就行。”
几人吵成一团，八仙却坐在一边，打着哈欠，像看戏一样咂起了嘴。
华民初终于站了起来，低声说道：“都回来，现在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还不能动？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动！”羲和不满地说道。
华民初看着他，眉头紧皱，“我不能让阿瑶身处险境。现在我们都还不知道阿瑶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宣布，从现在起，八行所有人的所有行为，都以保障阿瑶的行动成功为首要任务。”
“对啊，听持卷人的，听他的。”八仙扳了扳木偶的脑袋，慢吞吞地说道。
众人只好退到各自的座位前，无奈地坐着。
天黑漆漆的，星月全无，风声也停了，静得像无边无际的荒漠，不闻半丝人声。
咔嗒，一只黑猫从屋顶跑过，掀动了瓦片，惊得众人心弦急拔，又站了起来。黑暗中，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从北京城到现在，这群人一直在与看不见的华谕之在斗，到了此时，都有些筋疲力尽了。渴望结束的愿望，越来越浓烈，恨不得现在就能挥起一把刀，把这些恼人害人的事统统斩断，从此无忧无患。

第135章 最后期限
天还未亮，钟瑶早早就起了，坐在桌前拿着报纸细看。
砰……
房门被人一脚踢开，她转头看去，只见方远极一脸愤怒地闯了进来。一把将钟瑶手中报纸抢走，几把揉乱了往地上用力掷去。
“华民初在哪里？”
钟瑶抬起水盈盈的眸子，平静地问道：“我如何知晓？”
“我再问你一遍！华民初在哪里？”方远极掐住她的下巴，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凶狠地质问道。
钟瑶的脸被他捏得生痛，颌骨都似要被他捏碎了！
“你不是派人去找了吗？他就住在红墙会社。”她轻呼痛声，匆忙说道。
“我们去的时候已经没人了，是不是你通风报信？”方远极怒冲冲把她的脑袋往后摁了一下，松开了手。
钟瑶抚着被他捏红的脸颊，忿然站了起来，“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没有离开一步。我身边也并无一个我的人，我如何通风报信！方远极，你最好是看看你自己身边，看到底是谁通风报信！”
方远极盯着钟瑶，一时间居然反驳不了她的话。她说得很对，自打进了大公馆，方远极就让人把她严加看管起来，连仆人都无法自由靠近她，确实也无法传递消息。
钟瑶揉了半天脸颊，眉头紧皱，问道：“这么说，你没找到华民初。他……不见了。”
“怎么，你高兴了？”方远极突然回过味来，把她手边的茶杯推开，手指在桌上用力敲了两下，“限你一天之内给我把他找出来！”
钟瑶慌忙说道：“我坐在这里，如何去找？”
“你不好找，但是谛听可以找！因为你是六耳，你一声令下，所有谛听师不眠不休也会帮我把人给找出来！钟大小姐，你说不是你报信，那就证明给我看！”
钟瑶一怔，不再说话。
“来人，拿纸笔上来。”方远极死死盯着她，大声呵斥。
副官马上捧进了笔墨纸砚，一一摆放到钟瑶面前。
钟瑶忍气吞声地坐下，慢吞吞地研墨铺纸。
“行了，用钢笔！”方远极从上衣口袋抽出金笔，啪地一下拍到钟瑶面前。
他的力气太大，钟瑶刚研好的墨汁晃了几下，飞溅到她的指背上，在雪色手背上染了黑黑一团。
她用手帕擦了擦手背，拿起了钢笔，旋开笔帽，慢慢地凑近信纸。
方远极在她身后催促，语气不善地质问道：“怎么，动手写呀！你是不是肯替我找到华民初？”
钟瑶不吭声。
“你们谛听是怎么传递消息的？你是六耳，演示给我看看。”方远极推着她的脑袋，又急又怒地往前摁，“写，快写！”
钟瑶索性放下笔，如老僧入定，一动不动。
方远极彻底被她激怒了，揪住她纤细的手臂，猛地把她从椅子上拖起来，用力摇晃，“六耳先生，你是要等到什么时候？连我这持卷人的话都不听吗？还是，你在等华民初那个持卷人给你下命令？你现在是真心投靠我，还是仅想拖延时间，替那个华民初办事？”
钟瑶被他晃得头晕目眩，只能勉强解释道：“不行，时间不对。”
方远极气乐了，脸上的肌肉紧绷着，阴沉沉地盯着她说道：“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谛听传讯要看时辰的。我看，你根本就是假心假意，你想做的就是让我与华谕之反目成仇，你好让华民初渔翁得利。”
“我不是……”钟瑶被他安全摁到了桌子上，背硌在砚台坚硬的棱角上，扎得骨头都痛了。
“钟瑶，我没有多少耐心，只要你真心投靠我，为我办事，我是会好好重用你的。但你若心在曹营心在汉，还在图谋为华民初谋划，我就会亲自掐断你这漂亮的脖子……”方远极掐着她脸颊的手滑到她的脖子上，五指用力收紧！
钟瑶透不过气，双手紧抓着他的手臂，试图把他推开。
方远极此时力大无穷，羲和与一方二人合力，也未必能打赢他，更别提钟瑶这双柔软的手了，根本无法推动他分毫。
她渐渐不能呼吸，脸涨得通红，手也垂了下去。
“司令，桓叔来了。”副官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方远极的五指松开，空气大口地涌进了钟瑶的肺中，她捧着脸，弯下腰剧烈地喘息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远极抓起钟瑶掉在桌上的手帕，擦掉手指上的墨汁，扭头看向门口，不满地说道：“桓叔来做什么？谕之先生已经走了。”
桓叔就站在门口，把方才发生的事都看在眼中，身上的蓝色长袍微微颤动着，垂着眼皮子低声说道：“我来这里，是来找我家大小姐的。”
“找她？”方远极再度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一眼，冷冷地问道：“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一直没见到你？”
钟瑶缓缓抬头，与桓叔四目相对，呼吸又滞了半拍。桓叔是谛听，也通地藏之法，他应该知道启动地藏之事！若他告诉了方远极……那怎么办？
桓叔迎着她的视线，平静地说道：“这几天我奉大小姐之命，回南京去处理钟家一些买卖。”
“哦，钟大小姐变卖钟家产业，当然得你去处理。”方远极把擦满墨迹的手帕丢到桌上，冷冷地说道：“以后，钟大小姐和她的家产，还有万山河绘卷全都归我了。”
桓叔楞了一下：“啊……”
钟瑶一手死死掐住衣襟下摆，另一手去摸发簪。她死盯着桓叔，一动不动。若桓叔真把地藏之事说出来，她就孤注一掷，与方远极拼了。
“也好。”桓叔突然收回视线，缓缓点头，面无表情地说道：“大小姐一人打理家产，确实很累。”
方远极整了一下衣领，嘲讽道：“还真是个忠奴。”
桓叔拧拧眉，沉默不语。
钟瑶见桓叔不像有说出地藏之事的样子，直到此时才微微透了口气出来。这时她突然感觉手指一阵剧痛，低头一瞧，这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不知不觉全折断了！
“我正要六耳先生帮我找出华民初，你来了正好，帮我劝劝她，别执迷不悟。华民初是我手下败将，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退一万步讲，他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要来何用？钟大小姐是为情所累，看不清局面。桓叔是过来人，好好给她说叨说叨，别让她错下去。”方远极拖开椅子，指着椅子看钟瑶，示意她坐下继续写谛听之令。
桓叔眼皮都不抬一下，抬步走了进来，“司令，这里交给我吧，我会好好劝说小姐的。识时务，方为赢。”
方远极笑了笑，拍着桓叔的肩说道：“说得好！你常说，她是你看着长大的，正好，把你懂的，教会她。”
“司令，卢少帅送来的帖子。”仆役托着一个托盘过来，满脸敬畏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桓叔想了想，慢步过去接过了托盘，送到方远极手中。
托盘里放着一个信封，方远极拿起信封，从里面掏出一封信快速浏览，随即笑了出来：“老卢还是沉不住气啊，下帖子请我了。”
“司令要去吗？”桓叔问道。
“你觉得呢？”方远极反问。
“当然要去，当立威风。”桓叔缓缓点头。
方远极盯着桓叔看了一眼，冷笑道：“难怪华谕之看重你。你就在这里好好守着你的大小姐。等我回来的时候，我要知道华民初在哪里。”
桓叔垂着眼睛，侧身让路。
钟瑶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一直到方远极出门后，门关上，钟瑶才猛地透了口气，不由自主咳嗽起来。
桓叔立刻走过去，倒了杯水递给钟瑶，关切地问道：“大小姐，你没事吧？”
钟瑶抬手将茶杯挡开，转开了脸，小声说道：“别这样，虽然你没有泄露地藏之事，但别以为我会忘了你是狼的事实，我们那一路的行踪，大都是你泄露出去的。”
桓叔脸色一寂，无奈地叹了口气，半晌后，低低地说道：“大小姐，还是想想怎么脱身吧。有些事，瞒是瞒不住的。方远极刚刚有一句话说得对，大少爷……他护不住你啊！”
钟瑶白着脸，轻声说道：“我是姐姐，他是弟弟，我长他几岁，当然是我护着他。哪有让弟弟护着姐姐的道理。况且，我本来就是可以为他去死的。情之字，于我来说，是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我甘之若饴，矢志不悔。”
“这……”桓叔怔住，眼眶渐渐红了。
“你自己做好打算吧，我不会用谛听法去找小初，你知道我绝不可能归顺方远极。我来这里，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所以，我也不怕你揭穿我，你要挟不了我。”
桓叔轻轻点头，叹了口气：“大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大小姐再怎么恨我，我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小姐送死。”
钟瑶惨笑一声，转头看向一边：“你是华谕之的人，不用你假惺惺的怜悯。若你早有此心，事情怎么会弄成今天这般地步。”
“谕之先生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必须遵从。我知道大小姐对此无法谅解，所以钟家的情，我会还给大小姐的。”桓叔捧起笔，递到钟瑶面前，低声说道：“如今，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命，再做别的打算。至于大少爷那里，他有八行人护着，也不见得会有事。”
方远极的车停在一处幽静的茶楼前。
托这粮荒的福，不必包场子，这些地方门可罗雀，冷冷清清。店小二有气无力地站在店门口，不停地打哈欠。路上也没几个行人，偶尔有从店门前经过的，也都双腿发软，双眼无神。
方远极从车里下来，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抬步往大门里走。
路边有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伸着手找他讨吃的，看年纪与他当初跟爹娘分开时差不多，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钟瑶给他画的沙画，有这么一瞬间，他对小乞丐生起了丝怜悯，但很快就被冷硬的理智给碾碎了。他目不斜视地从小乞丐腿上跨过去，径直进了茶楼大门。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小乞丐饿晕了。
他头也不回，迈进茶楼高高的门槛。
百姓饿不饿、买不买得到粮不关他的事，他只求自己的桌上有三明治、有烤肠，有鹅肝，有他赛过神仙的生活，这是他吃尽了苦头才拼到手的一切，他没理由去同情别人。怪只怪，这小乞丐还不够强大。
“贵宾到。”店小二见他一身挺阔的西装，打起精神，唱了声请，屁颠颠地在他前面引路。
卢少帅的副官就在楼梯口等着，见他进来，马上引着他走上二楼。
“少帅在里面等你。”副官在楼道口停下脚步，给他让开路。
他往前看，走廊的木质地板上也学着大饭店铺上了地毯，上面印的是凤穿牡丹的图案。放在大清灭亡之前，这可只有达官贵人可以用上。现在，他能随心所欲地踩在凤凰双翅上，一步步地走向他的胜利。
二楼只有他们，卢少帅在最里面一间的包间里等他，他在门口站定，警惕地透过半敞的门缝里看。只见一张古色古香的檀木茶桌摆在正中，卢少帅也是一着一身便装，正坐在茶桌前亲手煮茶。紫砂陶壶散发着淡涩的茶香，在空气里肆意弥漫。
房间里看上去很安宁，别无异样之处。
方远极确定没有危险后，推门而入。
“咔……”卢少帅反应及快，一把抓起放在椅上的枪，对准方远极，上膛！
方远极看着黑洞洞的枪管，自负地笑了笑，“卢少帅，方某来迟了，让卢少帅久等，罪过、罪过！”
卢少帅放下枪，堆着一脸假笑，说道：“方司令！真是贵客啊！您远道而来上海，我也一直没有机会接待一下，真是失礼、失礼。”
方远极慢步走过来，慢吞吞地坐下，环顾四周一圈，笑着落座，“卢少帅太客气了，方某现在可算不得是司令了，不过一届平头白姓，来这洋人齐聚的十里洋场，混口饭吃。”
“方司令说笑了，您若只是混口饭吃，那别人……可不全成了讨饭的乞丐了？”卢少帅盯着方远极，语气渐渐冷漠。
方远极也不慌，捧着紫砂茶碗摆弄，眼皮子抬也懒得抬一下，漫不经心地说道：“大帅今日不是找方某说吃饭这么简单吧？”
卢少帅打了几声哈哈，神色一沉，试探道：“我就是觉得方司令最近破费太多，手头不知道会不会比较紧呢？”
方远极口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卢少帅，话不能这么说呀，你也没比方某少花钱。”
“看来我们都对彼此知根知底了？”卢少帅笑容冷了冷，直截了当地说道：“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卢少帅尽管明示，方某人聆听便是。”方远极笑笑，好整以暇地看向卢少帅。

第136章 目中无人
卢少帅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再把茶壶递给方远极。方远极接过茶壶，倒了一杯茶，朝卢少帅举了举茶碗，一饮而尽。
“好茶。”他咂咂嘴，一副享受的模样。
“不知道方司令来的路上可曾见到过流离失所饥肠辘辘的百姓们？”卢少帅拧拧眉，问道。
方远极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说道：“有吗？请恕方某没太注意。”
“我今日是特地步行而来，一路上就看见沿街乞讨的人比我初来上海那年多了可不知几倍。就在这门口，就有好几个行乞的小乞丐。”卢少帅神色忧虑地说道。
“时局不好，正常。”方远极敷衍道。
卢少帅见他一直打太极，有些着急了，忍不住问道：“方司令不准备对此做点什么吗？”
方远极放下茶碗，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又能做点什么，倒是大帅你管辖着整个上海滩，该做点什么才是。”
卢少帅脸色渐变，气恼地说道：“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方司令的目的绝不是想拿下上海，到底是什么，不如直说！”
方远极笑笑，抬头看向卢少帅，低声问道：“方某听不懂卢少帅是什么意思？”
“方司令的诸多手下都在上海城外驻扎，并没有进城的意思，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把上海的粮食全部囤积起来？你这样做，让我这个大帅饱受百姓诟病啊。方司令是个聪明人，我自然也不会太过分，你我各拿出个一万石，解了百姓这燃眉之急。以后若是方司令需要相助，我也可以帮方司令解解燃眉之急。”卢少帅按捺怒火，低声说道。
“大帅让我分粮？”方远极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摇头说道：“这，有些难办哪。”
卢少帅眉头拧成一团，忍气吞声地说道：“怎么难办了？区区一万石，对方司令来说只是小数目。”
方远极冷哼一声，不屑一顾地说道：“那大帅不如就把自己手头的粮全部拿出来分发，做个受百姓爱戴的大善人不就好了。请恕方某人狭隘，方某人并无如此善心。”
卢少帅语气一冷，逼视着方远极问道：“你不愿意？”
方远极迎着卢少帅的视线，反击道：“我不愿意，如何？”
卢少帅往座椅上一靠，黑着脸说道：“你可别忘了自己现在待在哪，这里可是上海。”
方远极也抱着双臂往座椅上靠，针锋相对地说道：“是上海，又如何？”
卢少帅气得拍案而起，指着方远极怒斥：“孙猴子再怎么神通广大，也逃不过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啊。”
他说这话的同时，几个人手执武器出现在包厢中，数杆枪指向了方远极。
方远极笑了几声，不慌不忙地拿起桌上的雪茄，自己剪开点着了，吸了两口，眯着眼睛看向卢少帅。
卢少帅此人从小生活在众星拥月中，祖父和父亲一手统领上海驻军，这么多年来，就算是洋人来了，也要对礼让几分。这还是头一回在国人面前被无视，被顶撞。依他的脾气，他想现在就毙了方远极！就在他想举枪的时候，方远极手指夹着雪茄站了起来。
四目相对，方远极先笑了起来，慢悠悠地推开了挡在面前的枪，淡然说道：“这招可救不了十多万人的性命呐，少帅。”
“嚣张！”卢少帅的副官气得脸色铁青，带着人就想追过去。
“算了。”卢少帅叫回副官，黑着脸说道：“我要的是粮，他手下那些八行人有些难缠，若沉了粮，一切都白费了。”
“我堂堂大上海滩，居然让这么一个被逐出京城的废物司令给搅得鸡犬不宁，真是憋屈。”副官收起枪，忿忿地说道。
“有他还回来的时候，现在筹粮要紧。民心要稳，不可生乱。”卢少帅眉头紧皱，踱到窗，冷眼看着方远极上车远去。
方远极此时心情有些糟糕，不是因为他害怕卢少帅，而是双卷之事拖的时间有些久，他不想在上海这里浪费太多时间。
一辆自行车飞快地蹬着，追了上来。
方远极看清骑车的人，让司机放慢速度。自行车到了车前，朝司机打了个手势，司机会意，开着车一直跟在自行车后面，驶进了附近的一条弄堂。
骑车的男子在弄堂前等着他们，等方远极一下车，马上丢开自行车跑到他面前，附到他耳边说道：“谛听那边出事了。”
方远极眉头一紧，随着男子走进了弄堂深处。
小巷中，一身记者打扮的谛听师正被布塞住嘴巴，缚住手脚，躺在地上。地上还有他已经碎掉的眼镜。
方远极一把扯下塞在他嘴里的布条，抓着他的头发问道：“说，为什么不再给我们提供消息。”
这名记者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断断续续地喘气：“六耳先生启动了地藏的仪式……我们只听命于地藏的……”
方远极皱眉，心里有把怒火腾地烧了起来，“地藏？什么东西？不是藏物之法吗？”
“不是，地藏是指人。六耳引退，由地藏统领谛听，所有的谛听师只能听地藏一人之令。就算是持卷人，也不能从谛听这里得到一点消息。”记者头皮被拽紧，眼皮子都扯得翻了起来，露出腥红的内眼睑。
方远极揪着他的头发往墙上猛地撞了一下，踩过他的腿，大步走向小轿车。
他被钟瑶骗了！
什么地藏藏物之法，原来是钟瑶的障眼法！他还以为得到了谛听一门的协助，可是正是钟瑶，她把谛听双手捧给了华民初，而她现在一无是处！

第137章
大公馆，二楼。
桓叔还在苦苦央求钟瑶跟他一起脱身。
“留在这里，他早晚知道地藏启动之事。”
“可我留在这里，才有机会找到华谕之真正的秘密！他到底想干什么？你再看看现在，他也不像要辅佐方远极！”钟瑶激动地说道。
突然，大门被撞开，方远极裹挟着怒气大步进来，脸色阴沉地走近钟瑶和桓叔。
桓叔见状，心猛地一沉，连忙迎上去，用身体挡在钟瑶面前：“方司令……”
方远极一把推开桓叔，掏出手枪，逼近钟瑶，揪住钟瑶的衣领，把瘦弱纤细的她直接拎了起来。
“你他妈敢骗我！你偷偷让华民初当了地藏，控制了谛听，对不对！”
钟瑶不屈地望着方远极，一言不发。
桓叔闻言，大惊失色，快步过来抓住方远极的手臂，想拦住方远极。方远极胳膊抖了一下，直接把桓叔抖了几步远，差点摔倒。
方远极的枪上膛，使劲顶住钟瑶的脑门，怒不可遏地说道：“既然六耳已经没用了，老子现在就一枪崩了你！”
“方远极，你自己命都不保了，还要杀我？你好好想想，华谕之现在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来找你了！”
钟瑶奋力挣扎，被方远极一把推倒在地上，他阴沉着脸色，毫不犹豫地举钟瑶抠动扳机……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桓叔扑了过来，挡到了钟瑶的身前！
子弹射中了桓叔的胸膛，他被子弹带来的巨大的力量击中，身体重重砸在椅子上，双手扳着椅子，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胸口绽出一朵血花。
钟瑶一怔，猛地扑过去，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桓叔！”
桓叔急促地喘着气，奋力地她挤出一丝微笑：“大小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知道了……”钟瑶低头看向他鲜血涌出的胸口，哭着摇头，“桓叔我知道了！”
“要好好的，好好地活着。这是你爹娘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
方远极举枪走到钟瑶身边，枪抵在钟瑶的头上：“还有你！”
钟瑶愤恨地瞪着他，毫无惧色：“开枪吧，方远极，你这个无耻之徒！”
方远极怒气即将扣动扳机，却又停住，忽而一笑，把枪收了起来：“有人愿意为了你死，说明你还不是完全没有用处。很好。钟大小姐，你又能多活几天了！”
方远极转身时，一脚踢翻了倒在身前的椅子，脚步重重地往外走去。
钟瑶爬到桓叔身边，手忙脚乱地按住桓叔胸前的伤口，低泣道：“桓叔！桓叔，你坚持住！”
桓叔握住她的手，大口地急喘着说道：“大小姐，别担心，他没有打中要害……”
钟瑶伏低身体，在桓叔的耳边说：“桓叔，你听我说，我会送你出去。你躲得远远的，不要再管华谕之，也不要管我……你以后就是自由的了，记住，没有钟家也没有华谕之，你这辈子都在为别人做事，以后就只管你自己！”
桓叔抿了抿唇角，点头。
钟瑶拖着瘫软的腿爬到桌前，抓过纸笔匆匆写了几行字，把纸条叠成小块，奋力站起来推开窗口了，吹了声口哨。躲在茂密树叶中的鹩哥钻出来，飞快地落在窗台上。钟瑶把纸条塞进鹩哥翅下的小圆筒中，把它往推了推，鹩哥扑扇着翅膀飞快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
新印刷的报纸正在“哗哗”地从油印机中成份成份地出来。头条：卢大帅遇刺身亡，少帅惊慌重病，沪上皆哗然。报纸首页的右下角有一张请柬，上面写着“远极宴请民初小友，恭候准时光临。”
华民初心情复杂的将报纸收起，申报馆里的谛听师们站在他身边，沉默地看着他。
“消息可靠吗？卢大帅真的死了？”他低声问道。
“可靠，方远极和卢少帅茶楼在茶楼会面后，他马上安排了杀手去刺杀卢少帅父子，当时只有卢大帅在场，卢少帅去晚了一步，这才侥幸逃过一劫。”大谛听师点点头，严肃地说道。
方远极！这个人现在还真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华民初紧攥着报纸，转身往外走。
一方就在外面等着他，拉开车门，载着他迅速离开申报馆。车行到一处僻静的弄堂，刚刚停下，弄堂四周走出几名身着便服的干练男子，手中各自持枪，把车围在了中间。
一方下意识地护在华民初身前，警惕地盯着外面的男子。
华民初拿出一只发簪向周围示意：“这是你家少帅送出的信物，我是来赴约的。”
几名男子相视一眼，收起枪。其中一人上前引路，引着华民初和一方走进弄堂深处。
这是一间幽静的民宅，进了院子，眼前是一栋二层小木楼。
一楼站着几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大步走到华民初与一方面前，利落地搜身。随后，又由先前引路的男子继续带着他们拾阶而上。
二楼尽头的房间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那是金绣娘的声音。二人对视了一眼，一前一后地走进了房门。
屋内沉香袅袅，遮掩着浓烈的药味。卢少帅躺在床上昏睡，面如金纸，脸上浮现着痛苦的神情，似乎做着噩梦。
床榻边站着一个修长身影，正是金绣娘。
金绣娘回身看到华民初，点了点头：“持卷人，一方大哥。”
华民初上前一步，打量卢少帅一眼，担忧地问道：“他怎么样了？”
金绣娘神情哀伤地摇摇头：“不太好，昨日他听到父亲遇刺之事，便受刺激晕厥过去，中间醒来几次，也是浑浑噩噩的。其实，他落到如今地步也有我的责任……我不应该让他管这事。”
华民初叹气，小声说道：“是我的错，我考虑不周。我向他进言找方远极协商解决粮荒，只是没想到方远极如此胆大心黑，连卢大帅父子也敢下手。他已经疯了。”
“现在方远极一直在打探少帅的下落，好在他的那群护卫有些本事，不然可能他早就被一并除去了。”金绣娘叹了口气，放下纱帘，慢步往外走。
华民初想了想，低声说道：“方远极应该不会主动去动卢少帅，否则上海就真的群龙无首了，他收拾起来更不方便，眼下是闹粮荒的要紧时候，方远极还在守着消息，一旦此事漏出去，恐怕百姓会彻底失去信心，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已经动手了，还叫什么不会？”金绣娘关切地看着华民初：“倒是你，方远极不遗余力地在找你，钟大小姐的事情也还悬而未决，你可想过如何应对眼下这个局面？”
“他急着找我，是为了我的易阳血脉 ，可以早些合并双卷，等他得到双卷隐藏的财富宝藏，就可以扫除各方的阻碍，彻底将势力延伸至上海。”华民初抿抿唇角，抬头看向金绣娘，“易阳血脉一事，他知道得太快了些。”
金绣娘眼神有些闪避，攥着帕子缓缓坐下，忧心忡忡地说道：“既然如此，你决不能去见他。”
华民初苦笑着摇头，“阿瑶还在他手里，我只能去见他！也只能在那个时候想办法救她……”
华民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份申报，慢慢展开，放到桌上。
金绣娘抓过来扫了一遍，盯着头版下面的小字，急声说道：“这是方远极邀请你赴约的报道？”
“这份报道通过谛听之术加密过，破解后便能得到隐藏信息，我姐变卖了钟家家产，从美国购置了一批救济粮，足以暂缓上海的粮荒局面。但眼下，方远极是想告诉我，这批救济粮同样被他控制了。”
金绣娘顿时一惊：“除了用钟大小姐的性命，他居然还用救济粮的事来威胁你！”
“这些粮都关系着百姓的生死，我姐的生死我更是不能置之度外，我不能袖手旁观！这宴席，我必须去！”
“你明知方远极摆下的是鸿门宴，你这样去就是送死！”金绣娘用力摁住报纸，急声说道。
华民初笑了笑，抬头看向金绣娘：“绣娘姐姐，这一局，迟早要来。”
金绣娘楞住了，看着华民初，心潮难平。房间里静了好一会儿，她站了起来，向华民初行了一个商女之礼，面色凝重地说道：“既然持卷人执意去赴约，我同你一起去，保护持卷人是我八行职责。”
“不行，我今日来便是为了确定卢少帅的安危，他父亲虽死，但是卢家尚有许多忠心耿耿的部下，上海各方势力也唯卢家马首是瞻。这个少帅是解决上海危机的关键，你需要保护好他，助他重新稳定上海的局面。”华民初扶住她，恳切地说道：“绣娘姐姐，如今已是关键之际，我希望你能帮我做好这一件事。”
金绣娘惆怅地看着他，小声说道：“可是这个少帅本就有些稚嫩，眼下又遭到如此变故，恐怕难以肩负这种重任，我怕……”
华民初轻笑起来：“绣娘姐姐，在你眼里，以前的我是不是也同样稚嫩？遭遇变故，有些人会突然成长起来的。好了，我先走了，你留在这照看少帅，他现在事关重大。”
金绣娘急步跟到门外，看着华民初挺直的背，绣娘的神情越来越复杂。她慢慢地靠在门上，慢慢仰头看向天空，眼神变得有些迷茫。

第138章 偏向虎山
壁上几盏电灯，灯光昏暗。狭长空旷的走廊，隐约有脚步声传来。屋内正中点着一盏油灯，火光轻颤时，映照得潮湿斑驳的墙壁四处影影绰绰，无端地让人心里紧张。
红墙会社前一日被方远极的人砸了，断电断水，现在只能以油灯照明。
华民初和八行众人正聚在楼上房间议事。所有人神情或紧张、或沮丧、或惆怅、或忧心，只有八仙独自神色自若地坐在地上，手中把玩着一枚古旧的木质骰子，像没事人一样。
“你真要赴宴？”花谷拧拧眉，站了起来。
华民初点头，“对，必须去。”
“师哥，你不能去！谁知道他说的救济粮是真是假！钟瑶姐姐运来的粮，哪这么容易 被他劫走。”希水焦虚不安地看着华民初，因为紧张，她一直在捏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手指全都攥得通红。
屋里一阵静，华民初的视线与众人对上，沉默了会儿，低声说道：“我白天已经调查过此事，据谛听情报，漕运上确实出了乱子，钟家筹来的救济粮在途中被劫走了，能这么干的人，只有方远极。”
“还有一件事，”一直垂着头，默不作声的爵爷突然开口了，“按持卷人吩咐的，我今早打听过了，上海好几家米粮铺的管事昨天都被带去大公馆了，至今没人回来。不仅是这样，凡是上海数得上的几家大户我也混进去探过了，连他们的余粮也被方远极的人抢走了。”
“为什么，方远极抓这些粮铺的人干什么？”希水惊讶地问道。
“这次粮荒，有门路的粮商估么早有察觉，十有八九都暗中藏着存粮。方远极应该也想到了这点。”华民初顿了顿，扭头看向一直在玩骰子的八仙，“所以，方远极不是在虚张声势，救济粮被他劫持，上海市面上的米粮，也大都被他找到了。谛听同僚传讯，昨夜附近的江面上出现许多艘货船，甲板上空无一人，四周却有渔船守着，想必就是粮船。”
八仙仍像听不到他们说话，双手捧着骰子不停地转动。
“船上如果真有粮，我可以带千手的人去，想办法连船偷走。”爵爷突然来了精神，摩拳擦地说道。
花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往桌上一扒，幽幽地说道：“你会的那点本事，对面早一清二楚了，肯定有防备！别忘了，鹤云那个叛徒就是方远极的人。”
“我偷偷去码头看过，船上有墨班的火油机关。不管偷还是抢，都会触动机关烧毁船只。到时候，粮烧了，还是解不了粮荒之难。”柯书拿出早就画好的图纸，一一讲给众人听。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怎么办！”爵爷拍着桌子，近乎崩溃地说道：“你们倒是给点有用的主意啊！”
房间里一阵沉默。
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灯火晃晃悠悠地摇动。一只小飞蛾扑扇着翅膀，绕着灯火上下飞舞，每次靠近了火焰，被灼得连忙后退。但很快，它又朝这暖暖的光飞了过来。一次又一次，不知放弃。
华民初看着那只飞蛾，小声说道：“方远极的每一招都是应对我们八行的，既然他准备得如此周全，所以，我只能去赴这场鸿门宴。”
希水抿了抿唇，慢步走到他身边，紧紧地攥住华民初的袖子，凝视着他的脸，小声说道：“师哥，我也知道自己劝不住你，但是你要答应我，让我陪你一起去。只有我的血可以对付方远极。”
华民初蹙眉：“希水，我这次去……”
“九死一生嘛！”希水勉强笑了笑，把他的袖子攥得更紧了：“我反正是死过一次的人了，那种感觉我不怕。我怕的是眼睁睁看你自己赴险，我却只能一个人在这担心，担心你受伤，担心你回不来。你不在了，我活着也没劲！”
“希水……”华民初动容地看着希水，轻握住了她攥得通红的指尖。
柯书闷头闷脑地从背包里掏出几样小巧精致的工具交给希水，低声说道：“拿着，这是我给你做的，防身用。”
希水惊喜交加地接过来，感激地说道：“难怪前些日子一直见你在忙着制作东西，原来是为我准备防身物件，谢谢你小柯。”
柯书摆摆手，憨厚地冲她笑了笑。
这时八仙手中的木质骰子突然滴溜溜滚落在地，他突然睁开双眼，敏锐地看向门口，“有人来了。”
一方面色一沉，敏捷地将乌刺抄在手中，轻轻推开半掩着的门。就算在门开的瞬间。他手中的乌刺闪过一抹寒光便要朝来人刺出时，血腥味儿钻进了一方的鼻中，借着昏暗的光，一方看清了来人的脸，紧接着，那人直接栽了进来。
大家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围过来一看，只见桓叔满身是血地趴在门口，生死不知。
柯书举着油灯站在床前，昏暗的光勉强照亮床前巴掌大块地方。
桓叔人事不省、面若金纸地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的枪伤很严重，血一直没能止住，不仅身上的衣服被血浸透，连身下的白床单都逐渐上染了斑驳血迹，看上去格外触目惊心。
花谷和希水、爵爷三人轮流打水进来，华民初用干净的纱巾一次一次地去摁住桓叔的枪伤处，血浸透了纱布，就马上换一卷。用过的纱布全丢进盆中，不多会儿，一盆水就染得红透了。
羲和铺开牛皮卷，从里面取出银刀，在火上炙烤后，手伸向一方。
柯书一手托着油灯给他照亮，另一手握着酒瓶往刀锋上淋。
华民初把最后一卷纱布从桓叔的伤口上拿开，油灯灯光落在他的身上，枪伤处血肉翻开，触目惊心。
“他伤得很重，也失了太多血。”羲和凝神检查了一下伤口，低声说道。
华民初眉头紧锁，“那还有救吗？”
羲和把已经打开的牛皮卷合起来，冲华民初轻轻摇头，“难，这一枪伤到致命处，他能挺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
华民初神色复杂地看着桓叔，还想再说什么，一方走了进来，人还没到床前，声音已经先到了，“持卷人，四周探过了，暂时没有人追来。”
“他伤得这么重，没有人送他，他是怎么来的！”花谷抹了把汗，双手掸了两下，把指尖的血水抹到了旁边的湿布上。
柯书把油灯放下，走到机关处，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说：“警报机关只触发了一处，真的就他一个人。”
“伤成这样，还能找到这地方，真厉害。”爵爷走过来，弯腰看向桓叔。
“桓叔毕竟身在谛听一行，能找到我也不算奇怪。”华民初看着桓叔，心情复杂。他从记事起，桓叔就在他身边。在他小时候， 桓叔没少抱他背他，闯了祸，桓叔也总是帮他隐瞒过关。从情感上说，桓叔就像他的亲人一样。也正因为感情深厚，他才无法理解，桓叔到底什么时候、又是为了什么要去给华谕之卖命！
“不会是方远极打伤他的吧？”希水想了想，又说：“不然就是华谕之？”
“我看这个人留不得。”花谷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既然你说了他其实是方远极的手下，谁知道是不是方远极故意放出来的。”
华民初脸色黯然地摇摇头，“如果是那样，只怕方远极现在早就到这里了，又何必大张旗鼓地邀我会面。”
一方看了眼床上的桓叔，觉得他眼珠似乎微微动了动，他不禁蹙眉细看了一眼，“他醒了！”
大家围紧到床边，只见原本昏迷不醒的桓叔倒真睁开了眼睛，他目光从浑浊到清明，半晌后，像是回光返照般彻底清醒过来了，他看向华民初，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什么，却提不起半点力气。
华民初见状，连忙弯腰凑上前去，“桓叔，你说什么？”
桓叔看着他，眼睛发亮，气若游丝地说道：“大小姐说……”
他才说半句，就喘得说不出来了。华民初听到大小姐三个字，心跳已开始乱了！这是他最怕听到的答案，方远极敢对桓叔动手，八成是因为地藏之事暴露，钟瑶如今正处于险境之中。
“桓叔，别急慢慢说！”他握住桓叔艰难抬起的手，急声说道。
桓叔哽咽了一下，片刻后，像是用尽了生命全部的力气，磕磕绊绊地把后半句说完了：“大小姐说……别来找我……”
话落，他徒劳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微一抽动，头一歪，眼中彻底失去了生气……
华民初像是没反应过来桓叔临终之言的意思，他下意识地推了推床上已经气绝的人，试探着轻唤了两声，“桓叔、桓叔……”
大家静静地看着二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片刻后，华民初握着桓叔的手慢慢松开，脸上闪过一抹悲色，半晌后，他慢慢抬手拂过桓叔的眼睛，帮他闭上了眼。
“持卷人……”
“师哥！”
大家担忧地看着华民初，怕他再受打击，在这关键的时刻，谁也不能再倒下了。
华民初肩膀耷拉着，慢慢地转身看向众人。他的眼中全是悲意，他在悲哀，在悲痛，在悲鸣！桓叔终于也走了，偌大的钟家，如今只有他和钟瑶两个人！华谕之他满意了吗？桓叔是为他卖命的，他怎么忍心看着桓书去死？人的心肠怎么能做到，如此这狠，如此冷硬！
除非，他不是人！
除非……他根本不是他们心目中的，华谕之！
华民初突然握紧了拳头，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桌上。
砰地一声……
装着水的水盆晃动，染了血的水泼洒了出来。

第139章 已无退路
“他伤的太重，这么拼死找到你，看来只是为了传钟大小姐的话。”一方走到床前，轻轻扯过白床单，覆在桓叔的尸身上。
“你们不方便出去，我带他出去葬了吧。”羲和把牛皮卷挂在腰上，大步走到床前，把桓叔扛了起来。
众人送到门口，眼看着羲和扛着桓叔匆匆步入夜色，融入深夜。
华民初久久地站在门口不动。
希水走到华民初身边，轻抚着他的手臂，担忧地说道：“师哥，你是在担心钟瑶姐？”
华民初点头，低声说道：“桓叔遇害，最后悔悟，替我们传了这句话，看来是桓叔是念及旧情铤而走险了。从小在钟家，桓叔对我和我姐最好，毕竟有足足二十年的情分。不过……阿瑶的性格我太了解了，现在她的处境只会比我想得更危险。”
希水不知道该安慰他些什么，索性不出声了，和他一起看着寂深的夜色，沉默不语。
“持卷人，我觉得你还是得听钟大小姐的，她冒这么大的危险，不惜让自己置身死地，就是希望你能平安无事或者她另有打算，你不要辜负了她的苦心。”花谷忍不住劝道。
华民初摇头，转身看向众人，“我一定要去。阿瑶在方远极手里，救济粮关系着上海百姓的生死，这种局面如果我不现身，那我还是你们认识的华民初吗？”
“方远极早就想将你除之而后快，你只要存在一天，在他看来就是眼中钉肉中刺，他现在重建了自己的八行，双卷在手，唯一差的就是名正言顺的接过持卷人的位置。”花谷地看着他，声音有些发颤，“你们二人，只能活一个，你有几分胜算去赴这场洪门宴？”
华民初低头盯着脚尖，片刻后，缓缓地摇头，“我不知自己的胜算，我只知那些救济粮，是无数百姓的命。”
“你的命，也是命。”花谷长叹了一声，终于说了出来：“自打从北京相识，我们一路走过来，也有三年了吧？千阳坊，三野坡，墨城，每一次生死未卜时，我们都在一起。但是，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担心过。你担心钟瑶的命，百姓的命，可是……我们几个担心的是你的命！”
“对啊。”爵爷连连点头。
华民初震惊地看着花谷，眼眶渐红。人生一世，得知已、好友如此，他还有什么可遗憾的，还有什么可惧怕的？
他拍了拍花谷的肩，又捶了一下爵爷的胳膊，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可笑吗？”花谷抹了把眼睛，嚷了起来。
华民初唇角的笑容消失，渐渐严肃起来。
“花谷，爵爷，一方……”他一个一个地唤道：“柯书，希水，八仙前辈。”
大家都站了起来，朝他看着。
“花谷说得对，我们一路走来，同甘共苦，同生共死。当初我留洋回来，觉得你们就是江湖草莽，不成大器。但是这些日子，我们在一起干了这么多事，我现在才真觉得，你们才是这个世界不可或缺的人。”
“我不想听这些好听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去。”花谷扁了扁嘴，小声说道。
华民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抬手指向外面，“现在上海每时每刻都有人饿死，我亲眼看见那些孩子为了半块饼争得头破血流。可是眼下分明有粮啊，就在那江面上，就在距离上海咫尺之遥的地方，我亲眼看到的！”
花谷不出声了。
爵爷揽住她，在她的背上轻拍，小声说道：“没事儿，咱们一起去，不怕！”
片刻后，柯书扶了扶眼镜，走到华民初身旁，低声说道：“持卷人，你去赴约吧。有什么我能做的，现在就安排好，我一定做好。”
“对，安排好，咱们一起去。就像在三野坡，在百花会时一样，咱们都去。我就不信了，方远极真的能一直赢？”爵爷慷慨激昂地说道：“就算，他真的要赢，咱们到时候……到时候再跑，是一样的。”
“呸！”花谷抡起拳头捶他：“谁要跑！”
“你要跑，花谷，我拼死也会让你跑出去。最好是能一起跑……别捶了，疼。”爵爷反手摸被花谷捶痛的背，呲牙咧嘴地呼痛。
众人被二人逗笑了，原本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气氛，渐渐轻松了点。
“说正事吧。”希水抚着发梢，望向华民初。
花谷和爵爷安静下来，走回华民初面前。华民初看着他们，沉声道：“你们可否注意到，方远极处心积虑引我出现，拜帖却是以八行之礼送出。”
众人相视一眼，点了点头。
“发现是发现了，可是，不懂。”爵爷摊摊手，直截了当地说道。
几个人都不说话，华民初看着他们，直截了当地接着说道：“这一局，不仅是冲着我，也是冲着八行来！想必他手下的那八行也会一起，与你们争个高低，所以诸位须各自小心。”
“那些臭鱼烂虾，不提还好，一提我就来气！”花谷冷哼一声，紧握住手中的金线绳，忿忿不平地说道：“持卷人且放心，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清理门户。那些叛徒欠下的血债，也该还回来！”
始终不发一言的八仙盘坐在屋子角落的地上，不知道听到他们的话只会想起了什么，兀自一个劲儿地嘀咕不停：“宿命之敌，宿命之敌呀……”
花谷拨开挡着视线的柯书看向八仙，不满地问道：“老头子，你坐着在那嘀咕啥呢？咱们这么大的事，你真不管？你那三个徒弟，十三幺、四喜、三元，你不担心他们三个来弑师夺权？把你这个神通老头儿丢进海里去。”
“八行纷乱千载，两个持卷人皆是应运而生，本非八行人，却走了八行道。”八仙没看她，他抬手搓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始终自言自语似的念叨：“命之所归，不破不立，我八行前路是福是祸，就要看能否渡过这道劫。”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乌黑的时香，神叨叨地点燃了，“魂归往复中，多有打扰了。”
说罢，对着香深深一拜。
此时连华民初也把目光看向八仙，不解地问道：“前辈，你在说什么？”
八仙看也不看他，摆摆手，“你想你的，我念我的。”
他说着，在众人探究的目光中，旁若无人地以额触地，“太公横木钓鱼，早知结果；一仙纵身长涧，不问归途。诸位先贤前辈，弟子八仙在此，深感困惑与不安，此刻，八仙身无鱼杖傍身，心无卜算之愿，唯有一众晚辈孩童相伴，只求老祖宗们保佑八行同僚、保佑持卷人华民初一帆风顺，路无枝节。”
原来，他竟是在为了华民初祈祐。
所有人都有些动容，花谷咬了下嘴唇，“老头你……”
八仙此时却笑眯眯的扭过头来：“怎么？我多此一举了？”
众人不禁哄笑出声，气氛舒缓了不少。
华民初长舒一口气站起身，笃定地说道：“诸位，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怎么做？”大家看着他，期待地问道。
“上海粮荒，是为仙流落笔之时，然而华谕之的上海之局，绝不会止于此。以粮为起点，再自然蔓延至商会、公社、银行、学校，好似泼墨行书，最后整个上海将会在社会层次彻底沦陷。他的思路永远是一致的，反其道行之的破而后立。想要重塑外八行、重塑上海，甚至重塑中华格局，要做的便是先先行毁灭。眼下，方远极与华谕之对我们只有四字，赶尽杀绝，而我们要做的，便是背水一战。”
华民初最后几句话说出来，令人心底生寒，但随即众人又感觉到有沸腾的热血在血管中咆哮奔腾。
大家互相看了看，华民初先伸出手，紧接着希水的、一方的、柯书、爵爷花谷，最后是羲和，都把手搭了上来。
哦，还有八仙，他还在焚香，没有要过来搭手鼓劲的意思。大家刚想放弃叫他时，木偶突然扑过来，把两根木头手搭到了众人的手背上。这一回大家清晰地看到了木偶身上那无数根细若蛛丝的丝线！木偶就是用这些线操纵着，由八仙由南牵到北，由北牵到南。
华民初的胸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明日赴约龙潭虎穴也好，九死一生也好，哪怕碎身碎骨，此生能结识这些朋友，能为这个国家、还有老百姓做了一丁点儿事，他都觉得值！非常值！
——
大上海一改往日夜里的灯红酒绿，早早就熄了灯火，陷入寂夜。
启鸣独自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地图，他拿着放大镜，正一块地方一块地方的细看。
噔噔……
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传了进来，他的脊背马上紧绷了起来，警惕地侧耳去听，握着放大镜的手也改去摸住了藏在桌下的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节奏、轻重，都是他熟悉的声音。他紧绷着的脊背放松下来，重新握着放大镜低头看地图。
门吱嘎一声，缓缓推开。一身旗袍的金绣娘出现在门口。她没有立刻进来，而是站在门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了，进来吧。”启鸣头也不抬地立道。
“现在因为六耳的缘故，方远极似乎和谕之先生断了联系，这样的话，你的安排还能实施么？”金绣娘开门见山地问道。
“今天这是怎么了，以往不见你会这么主动问我的事。”启鸣放下放大镜，扭头看向她。
金绣娘冷着脸，背着月光而站，整个人显得孤寂至极。
启鸣他笑笑，站了起来，一边走，一边朝她伸出了手，“不过，你能担心我的事，我很高兴。方远极确实是让人失望，不过我早就做好了打算。”
金绣娘看着他伸来的手，却忍不住后退一步。
看到她排斥冷漠的样子，启鸣眼神一冷，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绣娘，怎么了？”
金绣娘抬头看着他，轻声问道：“你的安排是什么？”
启鸣微眯着眼，盯着金绣娘，半晌不语。
金绣娘抿了抿唇，勉强挤出温柔的一抹笑，小声说道：“你别多想，我没做什么其他的打算，只是我想问明白，以免又像北京时那样，把你做好的安排打乱。而且，我不喜欢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我会感觉很心慌。担心，被你抛下。”
“放心，我怎么可能抛下你。”启鸣点了点头，冷哼一声：“不论是华民初赢，还是方远极赢，此时此刻对我而言都是一样。”
金绣娘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方远极自不必说，他那样的人很容易就能控制，完全是个没有头脑的莽夫！而如果华民初赢了，凭借我和他的兄弟情谊，我之后做事，还不方便么？”他说着，有些洋洋得意地嗤笑一声，“无论如何，行者山河之宝，我要！外八行的力量，我也要。”
金绣娘深吸口气，定定地看着男人，她觉得越来越不了解他了，也觉得这个男人离她越来越远了。那个在广州为她开了戏院，给她放电影的启鸣，那个在荧屏上对她说喜欢的男人，仿佛就在她的眼前一点点地淡去，现在只剩下没有温度的影子，轻飘飘地飘在她的眼前。
这个时候的她忍不住在想，启鸣想让华民初当他是兄弟，会不会他也只是想让她把他当成离不开的爱人？那么真心呢？启鸣对她到底有没有真心？
“怎么这样看着我？”启鸣走回桌前，轻描淡写地说道：“有话直说，你和我没有不能说的话。”
金绣娘慢慢走近他，近乎有些央求地看着他说道：“启鸣，华民初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你就、你就不能放过他吗？况且，那次你让我去接近少帅，我分明看见了你桌案上的计划，你打算把东北交给日本人，这就是你复辟的计划么，行者山河的成国宝藏，还满足不了你吗？”
啪的一声——
金绣娘话音未落，启鸣仿佛被触怒了，猛然转身打了她一巴掌。她被他打得退了好几步，慢慢地转过脸，眼泪飞快地盈满双眼，旋即汹涌滚落。
启鸣也被自己的反应吓到了！他抬起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看向金绣娘。
“绣娘……我……”他垂下手，快步走向金绣娘。
金绣娘连连后退，启鸣连连往前。一直退到墙边，金绣娘无路可退！
启鸣扶住她的肩，手捧着她的脸看了一眼，长叹了一声，用力地拥抱住她，喉结沉了沉，满脸地无奈 ，“绣娘，你糊涂了，我得让你清醒一点。你我走到今日，多不容易？我们马上就要成功了！再忍一忍，等到得到所有一切的那一天，我会回报你的。”
金绣娘僵在他怀里，脸上发烫，眼睛生涩，觉得一阵凉意从脚底窜起直穿心肺，竟逼得她生生打了个哆嗦……
这一路走来实在不容易，若是值得，她万死不辞。可是启鸣啊，怎么和她认识中的不一样了？那个满腔热血只为找回他的家的启鸣，他从什么时候起变了？
金绣娘彷徨无助，她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一根无根的浮萍，原来以为她的海是启鸣，现在才发现，她没有自己的海，她随着风在飘，未来不知会飘落在何处。

第140章 针锋相对
大公馆的小楼灯火通红，金碧辉煌。在小楼后面，是一个独立的监牢。低矮的平房由青石砖砌成，墙壁上石灰脱落，透着潮意，墙角处生着青笞斑，处处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味道。
方远极快步在穿过游廊，在尽头的一道房门前停下，那房门上铁链缠绕，一把乌黑的墨班锁穿过铁链将门牢牢锁死。
一名亲兵恭敬上前，从腰间摸出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插入墨班锁，开了锁打开铁链，整个过程沉默迅速，干脆利落。
方远极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这里面关的是钟瑶！
铁链拖动的声音很大，但钟瑶就像没听到，人背对着门站在房中，如同一株风中静立的树，虽纤细、但倔强。
方远极看了一眼屋里桌上早就冷了的清粥小菜早就冷了，见她碰也没碰过，不由眯了眯眼睛，“钟大小姐三日未进食，你这样恐怕等不到华民初来救你，就要饿死自己了。”
“你的东西，我可吃不下。”钟瑶转过身，清冷地看了他一眼，“方司令现在正盼着华民初出现吧？不过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他是不会来的。”
方远极玩味地笑着：“何出此言？”
钟瑶微微偏着头看他，讥讽道：“我背叛了华民初，还把他的万山河绘卷交给你，恐怕华民初已经对我恨之入骨。你拿我做诱饵，这步棋怕是要落空了。”
方远极玩味地看着她，半晌忽然大笑起来，“钟大小姐不必妄自菲薄，华民初对你还是情意不减，我挂在红墙会社的邀请函，刚才不见了，这步棋，华民初已经接招了。为了你，他一定会来的。这才是你现在对我唯一的用处。”
钟瑶猛然一惊，一时竟真有些慌了神……小初若真的来赴约，那真是凶多吉少！
——
天还未亮，雾蒙蒙的天色中夹杂着细雨，天转凉了。拉开门，一股子湿淋淋的风吹了进来，教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华民初看向站在门口的羲和，朝他笑了笑。爵爷抱着双臂，靠墙站着，也朝他点了点头。
“都准备好了。”花谷一边整理腰上的金线绳，一边往外走。
“还有一件事。”华民初说道。
“嗯？”花谷楞住，左右看了看，小声问：“对了，希水呢？”
华民初转过身，往希水的房间走去。
轻轻地推开门，只见希水合衣趴在桌上睡着，窗台上有一支刚燃完的熏香，还在冒着淡淡的烟。
“这是……”花谷吸了吸鼻子， 马上退出房间。
爵爷立刻捂住她的嘴，朝她轻轻摇头。花谷转念一想， 明白过来，眉头随即紧锁，视线回到屋里。
华民初正站在桌前，凝视看着熟睡着的希水，她的侧脸在淡薄的晨曦光下显得柔弱而美丽。
羲和低声说道：你可想好了，这么做，师妹一定会很难过。”
华民初看着眼希水，留恋地一笑，“难过也罢，恨我也罢。我已经试过失去希水的感觉，不希望她再遇到任何危险，尤其是因为我而面对危险。“
羲和不再作声，将一支精致的瓷瓶递过去：“商女的“飞絮”，可以再让她昏睡三个时辰。到时候，我们的事应该办得差不多了。”
华民初打开瓷瓶，缓缓凑在希水的鼻翼下。希水在睡梦中似乎被打扰，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呓语了一‘师哥等我’，随即继续熟睡。
“睡吧。”华民初轻抚了几下她的头发，小声说道：“等你醒来的时候，我希望我已经把这一切都了结了。”
“走吧。”羲和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
柯书这时慢慢吞吞地走到门口，收了收肩膀上的背带，往门里面看。见希水正在沉睡，清瘦的脸颊上有了一抹笑意。
花谷看着柯书的痴样子，拍了拍他的肩，大步往楼下走去。爵爷搓了搓手，跟上了她。
“夫人，咱们两个今儿并肩作战了。”爵爷说道。
“谁是你夫人？”花谷用手肘撞他。
“娘子，太太，洋人的话是歪夫。”爵爷卖弄起了英文，咬文嚼字的，十分滑稽。
花谷笑着捶他，渐渐地脸红了，小声嘟囔道：“要是你和我都活下来，我就给你当歪夫！”
爵爷眼睛一亮，不由分说地抱住了她的腰，伸长脖子就要亲她。
“都什么时候了！”一方从一边走出来，握着手里的乌刺，冷冰冰地说道。
花谷脸一红，飞快地推开了爵爷。
“你知道什么，你娶得到老婆吗？”爵爷翻了个白眼，一路朝花谷疾追而去。
一方站在路边等着华民初和羲和，见他们走近了，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红墙会社。
今日，大家战场不同，各自欲血厮杀吧！
看着众人散开，华民初看向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他谨慎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快步走到车前。司机从后视镜里看清是他，将帽檐拉得更低了一点，开门跳下车来，上前一步为他拉开车门。
华民初坐进去，直截了当地问：“他们都准备好了么？”
司机垂手低语，“禀报持卷人，信息已按您的嘱咐传给各行行首。”
华民初点点头，不由自主地抬头看了看乌沉沉的逼仄天色，深吸口气，“八仙前辈说的没错，总有些事情只能看天意了。”
司机没接话，给他关好车门后，上车就走。
黑色轿车平稳而快速地驶向方远极的地盘，华民初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街道上商户紧闭，行人寥寥无几，到处都弥漫着一股萧条颓败的味道，窝在角落里饥寒交迫的流落百姓脸上如出一辙的麻木不仁，褴褛的衣衫下瘦到皮包骨的身躯看上去如同枯枝一般，透出将死的不祥来。
华民初一路看过去，心越来越沉。片刻后，拳头不由自主紧紧攥了起来。今日，他必须要赢！
——
大风起，刮得萧索枯叶乱飞。
弄堂屋顶，几个身影在悄无声息中猝然掠过，爵爷负手站在檐角，冷冷地看着弄堂外的行人。他旁边花谷换了一身装束，黑衬衫外面套着千鸟格的西装马甲，明明是个俊俏的小姑娘，此时已扮成了冷峻老成的少年模样。
花谷偶尔会扭头看看爵爷，以往他们二人都是孤身面对一切挑战，今天，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便是双倍的斗志，双倍的热血！她想，爵爷可能才是她那回去北京，最大的收获吧。让她此生不孤单，让她此生有温暖。
“夫人，你总偷看我。”爵爷背在身后的手突然打了个手势，声音里有了笑意。
花谷脸红了红，赶紧说道：“严肃点，干活呢。”
“我听夫人的话。”爵爷年轻的眉眼间全是明朗的笑。
就在这时，先前弄堂屋顶上掠过的身影几经起落，最终在他们身后稳稳停住，就像跑惯了峻岭险峰的野豹子，敏捷锐利。
爵爷头也没回，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格外沉肃，“千手众听令，八行叛首即将开始对我八行展开围剿。谛听六耳受制，上海各处已开始散布不安告示、密闻，我等千手的任务是四散截断信息，断不可让舆论不受控制。”
悄然而来的几人没有二话，齐声低应：“谨遵行首令！”
待千手众人正要散去，只见四面突然有黑衣人围来，领头之人便是鹤云。
来者不善，气势汹汹！而且，来得好快啊！
花谷看见鹤云顿时惊怒交加，几个箭步迎上去，怒斥道：“叛徒，你还敢来见我们？！”
“有何不敢，”鹤云的视线直接掠过她，怨恨地看向爵爷， “我千手一行让你这个黄毛丫头搅得乌烟瘴气，师父虽然在世时宠着你，但是他老人家如果知道，你随随便便就将行首位置交与一个来历不明的毛贼，恐怕在天之灵也会不得安生。”
花谷看着他，有力地回击道：“师父传我行首戒指时，便嘱咐我有朝一日，寻一个能真正统领千手的人作行首，这话你当时也听见了。师父那时就欣赏爵爷，事实证明爵爷也值得我托付千手，而你呢，你出卖同父，残害同门，你还有脸说我！”
鹤云被花谷揭了底，恼羞成怒，“那你也不该凭着私心便找个外人来！你让他滚，你和我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我是喜欢你的，我一直喜欢你。师父那时候，也是想把你许配给我的，是你……你辜负我！”
“懒得跟你争，”花谷横了他一眼，怒骂道：“师父既然当初没有传位给你，便说明你不配当行首。还有，你千万别说喜欢我，你配吗？不，是你不配说喜欢这个词，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你这个自私自利，懦弱无耻的背叛者！”
“好，你说我不配，我今日要证明给你看。谁才配当这千手行首！你不屑我的喜欢，我也就不喜欢罢了！”鹤云白着脸，怨毒的眼神又投向了爵爷。
他手下众人将爵爷和花谷等千手弟子包围在中央，手中的金线绳纷纷举起。
“花谷站我身后来。”爵爷大步上前，挡在花谷身前，轻蔑地看着鹤云，“收拾这种不要脸的玩意儿，不用你动手，我一个人就打得他满地找牙。”
鹤云咬咬牙，怪叫一声，凶猛地扑向爵爷……

第141章 至亲倒戈
红墙会社，被紧张的之气笼罩着。就连路人从红墙会社前面走过，也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不敢在这里多停留一秒。
风卷得红墙会社外的彩色广告贴画哗啦啦地响，上回婚礼时绑在外面的彩带还没拆去，在风里肆意飘摇。
会社内。
一方独坐在吧台前，一手紧握着乌刺，合着双眼，神情肃穆。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睛，在他的眼前，数十位黑纱成员已经跪在了他的面前。
一方看着他们，拧着的眉毛略略松开，他深吸口气，站了起来，“出发吧，你们按照持卷人吩咐庇护上海地区各政商要员。”
下手领头的一人闻言，飞快地抬头问他：“行首，那你呢？”
一方淡然地笑笑，温和地看向大门，“我要在这里等着她来。”
“她？”那男人不解，片刻后才仿佛回过味儿来，“难道……等九方？”
一方点头，“妹妹只是走了弯路，我来劝她。”
“行首，”说话的那人不由看了看身边的同伴，犹豫片刻，还是劝道：“九方前辈已经是敌人了，数次碰面，她并没有当我们还是自家人。”
一方有失神，片刻后，他喟叹了声，看着众人说道： “你们出发吧，我在这里等她。不管她怎么选，永远是我的妹妹。”
黑纱众人见无法劝他，只好听从命令离开。
一方所料不错，他没在屋内等多久，九方就带着她的人回来了。
他独自静坐在主位上，看见她推门而入，轻轻地点头，眼中有了几分喜色，“你回来了？”
九方大步走过来，眼神直直地看着他，语气生硬地说道：“你跟我走。”
一方摇了摇头，看了她身后的随从一眼，眉头紧锁，“他们配不上你。”
“你太固执了。”九方从不废话，脚下微错，已扎了个准备动手的起势出来，“像以前一样，谁胜，就听谁的！”
一方缓缓站起，取出用布包着的乌刺，看着她抬手，微微笑了一下，“好，谁胜听谁的。”
“哥，我今日好好敲醒你固执的脑子。”九方寒着脸，挥着乌刺凌厉刺得一方。
一方闪身躲过，挥着乌刺拍向九方的背，“大有进步！看来没有只顾着和他作恶，武功没有荒废。”
“何为恶？何为善？取人命为恶吗？取的都是废人的命！”九方出招越来越狠戾，招招带着寒光，击向一方的身体。
“道理说多了，你便听不进去。方远极为恶，华民初为善，这就是我今日要告诉你的。”一方把九方的进攻一一化解，渐渐掌控了局势。
九方带的人眼看九方要落败，拎起兵器就杀了过来。
一方被他们围在中间，一人独战，毫不胆怯！
战便战，不论人多少，他从不后退！
——
柯书顶着晨露，背着大背包，踩着大自行车匆匆冲到申报馆。眼前的这一幕，让柯书惊呆了，原本热热闹闹的申报馆，现在四处被砸毁，楼上楼下一片狼藉。编辑记者们不见踪影，地上四处丢的是相机、稿纸，甚至还有人带着血的皮鞋，背包。足见来这里行凶的人有多歹毒！
“还有人吗？”他跳上台阶，冲着里面大叫。
一名谛听师寻声迎出来，看见是他，疲惫地摇摇头，“是墨班行首啊，不久前来了一批人，不由分说砸毁了我们的通讯线路，电报、电话都陷于瘫痪，我们的情报传递受到了干扰。”
柯书咬牙压下胸中翻涌的血气，“告诉我线路中心在哪里？我去修好！”
“在排版室，你随我来。”谛听师听说他能修，顿时大喜，带着他快步往后面的排版室跑。
报社满目疮痍让柯书乱了心神，他毫不犹豫地跟着这谛听师去了排版室，正待仔细查看线路的时候，身后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落锁之声。
他猛地一惊回过神来，可这时候已经晚！
排班室的门被锁死，冯本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悠悠然地，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柯行首，别来无恙啊。”
柯书贴着墙门，脑海里瞬间涌出墨城被毁，父亲被杀的画面，失控地怒吼道：“冯本诺！”
“你该叫我一声师伯，或者正式称呼我行首。”冯本诺的影子印在门上，淡淡地纠正道：“既然你什么都不懂，我便再教你最后一个道理。自古以来，墨班研制工具，殊不知整个行当才是最大的工具。我们终究赢不过那些仙流、商女，也钻不透那些易阳、神通，我们能做的就是收好自己的本份，做好自己工具的本质。”
柯书眉毛一立，一张娃娃脸竟透出几分厉色来，“你胡说！”
门外，冯本诺勾着锁晃了晃，“这是墨知山亲自研制的七十二环锁，我慢慢等你解，别去掺和华民初和方远极的事情。咱们墨班之事，自我了结比较好。”
锁碰回门上的声音阴冷入耳，随着冯本诺脚步声的远去，排版室成了一个锁死的孤岛，他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而他还肩负着恢复谛听通信，及时给华民初传递消息的重任！
四周寂静无声，柯书热汗急得直冒，他朝着门外想骂又骂不出口，怒视半晌，猛一咬牙，飞身从排班室的角柜里找出还算趁手的工具来，准备开锁！
他熟练地打开了锁的后盖，一眼看去，呆若木鸡。
这把锁，原来就是这整扇门！内内机械错杂，七十二环锁在门内环环相扣，若错一环，就让七十二道锁重新锁死，循环往复，不得结束。
这个冯本诺，他是早就准备好了一切，等着他自投罗网呢。
这时排班室外，传来冯本诺快意的笑声：“真精彩，墨知山那个老不死亲手做的锁，锁住了他最得意的弟子。柯书，如果你解开了环锁，我就退出这场八行之争，不过我稍稍在环锁上做了些改良。老不死的设置的环锁，是十二个时辰的时间锁，而经过我的改良，眼前的环锁，足足延时了四天，你年纪还小，四天无水无粮，死的样子，会不会比你爹惨些呢？”
柯书死咬牙关，退开几步，聚中精神看向面前的门锁。
他的脑海里已经架构起了巨大的机器画面，就如同墨机阁里那几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齿轮不停地转动，咔嚓咔嚓地推动着解锁的进程……
片刻后，一个陀飞轮系统便出现了他的脑海里。
对，就是这个！
小时候他总听墨知山说起洋人的钟表，他说，齿轮转动提供匀速的震荡频率，弹簧牵引游丝，指针就开始动，钟表就有灵魂……他眼前的这扇门，就是七十二只不停转动的表盘。
既然规定时间才能开锁，他便加快指针的速率！柯书瞬间通透了很多，他坐到地上，把纸张摊开，聚精会神的开始推算开锁公式。
他不能输，他肩上还担着所有墨城人的希望，还要替父亲柯图，师父墨知山，师父金执事，还有那么多死在墨城的师兄弟们讨回公道！
——
小胡同里，三元、四喜、十三鬼鬼祟祟地往前跑，怀中各自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这回发财了！”十三幺乐滋滋地说道。
“就是，所以我说早该去方远极那边。”四喜用力点头。
三元瞪了二人一眼，催促道：“快些跑！别又录逮住了，白忙活。”
三人正跑得气喘吁吁，八仙的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站住！”
三贤一怔，愕然回头，只见八仙握着算命幡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仙风道骨的，一改往日邋遢的样子，倒更像个老神仙！
十三幺眼睛一亮，大喜过望地跑了回来：“是大哥！大哥今日怎的打扮如此好看？”
三元、四喜二人对视一眼，垂头丧气地走过来，乖乖地行礼问安。
八仙挥起手，在二人后脑勺各自打了一巴掌：“两个小兔崽子，见到老子怎么净是一脸晦气！”
“大哥，我不晦气。”十三幺把脑袋凑过来，堆着笑脸说道。
八仙转头看十三幺，笑眯眯地在十三幺头上撸了一把，“对，还是我们老幺懂事……”
话音未落，只见十三从他身前跑过去，走到三元、四喜身边，摊开掌心乐不可支地嚷嚷，“愿赌服输！掏钱、掏钱，我就说大哥会来，你们非要跟我赌这把……是我赢！”
“好小子，敢拿我打赌！”八仙瞪着眼睛，伸手也在十三后脑勺补了一巴掌，末了，似笑非笑地看着三个小猴崽子，“怎么？还没玩够？”
三元闻言，扑通一声在八仙面前跪下，从身后取出鱼杖捧到八仙的面前，“大哥，我们见过两道绘卷了，心思也了了，鱼杖还你。”
八仙随手接过鱼杖，没好气地瞪着眼睛：“还有呢？”
三贤相视一眼，苦着脸从怀中掏出各种宝贝，四喜献宝似的道：“这可是我们仨好不容易从方远极这边赌赢的！都献给师父。”
八仙看似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盯着地上的宝贝却是喜笑颜开，“知道孝敬师父了，乖，师父再带你们玩去。”
“不去，那里今天要打架，不去！”十三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嗯？去不去？”八仙眼睛一瞪，威严顿生。
“去，大哥在哪里，我们在哪里！”三贤乖乖地点头，跟在了八仙身后。
八仙青衫长袍，三尺白须，拄着鱼仗，牵着木偶，远远看去，真像从云端里走出来的神 仙老爷子。 路人纷纷侧目，甚至还有人双手合十，虔诚朝拜。
三贤跟在八仙身后，情不自禁地挺起了胸膛，昂首阔步，只是怀里揣的珠宝首饰茶壶器具太多，坠着裤子不停地往下掉，于是，一边走，一边拎……

第142章
红墙会社后不远处，一处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民宅内。金绣娘带着几名商女弟子，按着华民初的意思找到了这里，几人在院中站定，打量了一圈四周的环境 ，这才推门而入。
“行首，持卷人特意派人传讯，让我们来这里是作什么？”荇柔不解地问道。
金绣娘低声说道：“持卷人让我们分别去阻止方远极的人，让我在此处自然是在等她。”
荇柔了然地点头，“是为了红袖？”
金绣娘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却听闻一声娇哼，“华民初倒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知道让你们来找我。”
是红袖！
众人转头看，只见红袖缓缓从院中的染布架尽头处走出。身上是一身与金绣娘一样的朱色旗袍，挽着发夹，戴着檀木步摇，身姿摇曳，确实习得了商女风姿。
金绣娘眉头一皱，“红袖，你果然在这里。”
红袖娇俏地笑起来，声音脆生生的，透出些娇媚来，“师父可不能再称呼我为红袖了，得叫行首。”
“师徒阋墙，到了今日，也该有个了断了。”金绣娘看着她，片刻后，摇了摇头，抬手摸向发间簪子。
红袖动作跟她如出一辙，两人针锋相对，纷纷同时摘掉簪子，两枚玉簪卸下，两人长发翩然而落，红袖攥紧了手中玉簪，“我这行首，得出师了才当的安稳。”
金绣娘笑容柔和地点头，“徒儿好孝心，还知道要出师。”
红袖冷笑几声，握着簪子飞身扑上。金绣娘侧身闪躲，反手就是一击。不过红袖的武功在金绣娘想像之外，她当初对红袖倾囊相授，如今已经不是这个好徒儿的对手了。
又是数十招过后，金绣娘被红袖击中，摔倒在地。
一旁荇柔忍不下去了，上前扶住金绣娘，怒骂红袖：“叛徒，你怎么敢对师父如此！”
红袖看着被她打伤的金绣娘，无情地说道：“幼时，我投奔于师父，将师父当作我生命中的一切。是你亲口告诉我过，这世界最卑鄙的就是男人，但是我发现我错了，谕之先生告诉我，男人是帮我们取得一切的，现在的事实也正是如此。”
“闭嘴。”金绣娘抿了下嘴角血迹，“那人的话你也要轻信，你妄学驭人、现如今正被别人利用！”
红袖故作单纯地看着她，“怎么？你羡慕了？谕之先生重用的人是我，不是你。师父，你已经不如我了。”
金绣娘咳了几声，又有殷虹血迹顺着嘴角蜿蜒落下，她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满是悲哀，“你已经疯了。”
红袖笑得癫狂：“什么才是真疯，杀了你么？好啊，我愿意当一个疯子！从此之后，八行只有一个行首，那就是我！”
荇柔咬着牙放下行首站起来试图一拼，“红袖，我绝不许你伤到师父！”
“那你就试着当我的对手呀。”红袖咬住一缕发，冷笑着一步步逼近二人。
金绣娘带来的其她女弟子，早被红袖的人制住，荇柔平常的功夫就不如红袖，如今更不可能抵挡得住。
而正待红袖一步步逼近之际，一道慵懒的声音悠然传来，“我可不觉得被华谕之在乎的人，有多值得高兴，他不过一个混蛋而已，你说呢？”
红袖一惊，猛然一回头：“谁！”
风起，吹掉了挂在染架上的墨绿色布匹，那丝滑的料子寸寸滑落，一众身着枣红唐装的人立于布林之后，全都扎着红色的头巾。
红袖猛地瞪大眼睛，惊呼道，“洪门？！”
金绣娘咳了几声，扶着荇柔的手慢慢起身，看着站在其中的启鸣，惊讶地问道：“启鸣，你何时加入了洪门？”
启鸣点了点头看向红袖，玩世不恭地耸耸肩，“对不起咯，各位姐姐们，在你们不知道的时候加入了洪门想玩几天，不想遇上你们欺负绣娘。”
他说着，朝身后的人招招手，淡淡地道：“动手吧。”
局势瞬间扭转，红袖再厉害，也拿着枪没办法，不战自败。启鸣抱起负伤的金绣娘，大步走进了后面的小宅。
金绣娘对启鸣已经完全失望了，这个曾对他山盟海誓的男人，终是变成了她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
她无法面对这样的他，索性闭着眼睛装昏睡。启鸣也不吵她，安静地坐着床边，等着她自己醒来。
这时，外面处理红袖的人回来了，跪在启鸣面前，小声回话，“大人，都已经解决完毕。”
金绣娘闻言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看了启鸣摇头叹息，“你做局，当真密不透风。”
启鸣的目光转向金绣娘，微笑着说道：“商女的行首，当然只能你来当。起来吧，华民初他们应该已经到了大公馆。我们去当个看客。”
——
大公馆外，轿车终于缓缓停下。
华民初深吸了一口气，孤身一人下车，阔步向大公馆走去。
门口站着两列卫兵，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华民初。
在所有人看来，华民初今天必然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可这会儿眼见着这人旁若无人地往里面走，一时间却反而被他的气势逼得纷纷低下了头。
方远极的副官负着双手在门内等他，他一进来，马上就朝他行了个礼，直接带着他进了大公馆的宴会厅。
身着白色燕尾服的印度仆役推开了白色西式大门，装潢奢靡的宴会厅正中摆着一张长桌，上面赫然放置着两道绘卷！
他的老对手方远极此刻就站在落地窗前，一直没回头，但华民初分明看见方远极背在身后的手在微微颤抖。看来，这人和他一样，也害怕，也激动！
华民初的心突然就镇定了许多。
这时方远极转过了身，看着他，要笑不笑地勾了下嘴角：“看看，我们钟家大少爷终于露面了。”
华民初视线在厅内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身上，讥笑道：“方司令倒是长进了，知道以礼待人，还会摆宴了。”
方远极并不在乎华民初的挖苦，打量着华民初，揶揄道：“你也不赖，不会只顾着哭哭啼啼，如今一个人就敢来赴宴。怎么真当我不会杀你？”
华民初笑笑，走到桌前看着两卷绘卷说道：“这大公馆上上下下全是你的人马，我若将八行众人带来，岂不是如了你的愿，正好让你一网打尽？”
“我手上的人命虽多，却从不杀对我有用的人。”方远极也走到了桌子另一边，看着他玩味地说道：“你那八行的行首如果能弃暗投明，来我麾下效力，我不仅不杀他们，还会帮他们壮大八行。”
华民初抬起头，冷冷地笑，“这么说，我还得替我那些朋友感激方司令的赏识？”
“我话还没说完，我可以不杀他们，但是你华民初——”方远极拉长了声调，慢慢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眸光淬了冰凌似的冷下来，“却是非死不可！”
落，暗处，一支狙击步枪已经被枪手架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对准华民初，狙击手的手指慢慢放在扳机之上——
华民初朝狙击手的方向扫了一眼，面对杀机毕露的方远极，却毫无惧色，“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你费劲心机引我现身，恐怕不止是为了杀我吧？”
方远极摊手，“我需要的是你的易阳之血，你是死是活我根本不在乎。”
华民初面露讥讽：“你身边有易阳一行的人，难道还需要我？”
方远极哼笑，“血需要过过情蛊的易阳血脉，你别装不知道。”
华民初沉定地看着他，低声说道：“我们来做笔交易，你放了钟瑶，解开粮船上的机关，到时我自会听你的。”
方远极挑挑眉，朝楼梯处挥了挥手。
华民初立刻转头看向楼梯处。
钟瑶面无表情地从楼梯间下来，缓步走到了厅中。她瘦了好几圈，面露憔悴，眼窝都深凹了进去，可是风骨却不减半点。
她直视着华民初，声音甚为冷淡：“你来做什么？我们已经划清界限了。”
华民初哪会不知她的心思，朝她笑了笑，望着方远极说道，“方司令，剩下我们再谈一谈救济粮的问题。”
方远极冷笑着，拔枪指向钟瑶，悠然地挑眉，“没什么好谈的，老老实实配合我，不然她会死在你面前，你当我不知道她是你故意派来的吗？！”
华民初见状一惊，“且慢！”
“不想我杀她，把这个吃了！”方远极手指把枪推上膛，另一手抛给华民初一只药瓶。
窗外，旭日已经渐渐升起。红光落在方远极的双眼中，那双眼珠就像浸在了妖治的血中一样，嗜血诡异。
钟瑶的命在他手上，华民初没办法，咬着牙把药丸拿过来。
“小初！”钟瑶急了，大喊了一声。
华民初还是不看她，拧开药瓶，倒出白色的药丸往嘴里塞。
钟瑶满眼绝望地看着他，手脚冰凉 ，双腿发软。
就在这时，方远极一把推开了钟瑶，拔出匕首，刀锋划出一道银色弧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刺向向华民初的胸口。
方远极，他要的就是华民初的血！
钟瑶见状大骇，奋不顾身地扑向了方远极。
瘦弱的身体还未能靠近方远极，已经被他一掌挥开，摔到了地上。

第143章 大结局一
方远极的匕首刀刃已至华民初面前，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牛毛般的极细银光破空而来，碰在匕首上，竟有摧金断玉之音，生生将匕首格了开来——
电光火石之间，华民初下意识转头，只见希水手中握着柯书留下的暗器匣子，冷冷地扫了方远极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了他身边。
华民初看着从天而降的希水，不可思议地说道：“希水？你怎么……你该在床上睡着的啊，怎么这么快就醒了还跑过来？”
“你让羲和师哥给我熏香，让我昏睡。可羲和师哥也早早答应了我，只要有这么一天，他一定帮我站在你的身边。”希水直视着方远极，坚定地说道：“这个人，也害了我的师父，毁掉了我的三野坡，还差点杀死了我和羲和师哥，于情于理，今天我一定要来。”
“你……”华民初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我怎么？你不必来管我，我有这个！你只管好好保护钟瑶姐姐便是。”希水冷冷地瞪他一眼，别开目光，不说话了。
方远极看着三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真有趣！不用我动手，易阳就凑齐了，彩腹那个下等女易阳师也就省了，以后还能给我在别处卖卖命。”
他说着，挥手示意手下过来，冷酷地下令：“杀了他们。”
一声令下，埋伏在周围的十几名枪手同一时间从暗处现身的同时拉枪栓！
华民初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他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方司令，我答应你的一切要求，你放过她们。否则的话，你就算拿到了易阳血脉，也无法解开双卷宝藏之谜。你不会还以为，华谕之能过来帮你解谜吧？我与他之间，我想，你会有个聪明的选择。”
方远极冷冷地注视着华民初，眼神中杀意涌动，半晌后，抬了抬手，让手下们暂时停了动作。
“那好，给你一个多活片刻的机会。若你真能解开双卷宝藏之谜，我再看心情，怎么处置这两个女人。”方远极挥了挥手，大步走向放着绘卷的长桌，厉声说道：“来人，展卷！”
两卷相叠的绘卷由丝线挂立悬空，行者与山河相叠显现，颇有气势。当阳光射到双卷之上时，昏黄的纸质好似变得透明了很多，甚至仿佛有流质滑动，十分玄妙。
希水、华民初并肩看向眼前双卷，有些失神。
原来双卷合一的画面，是如此美妙！大好河山全在画卷上，春光徐徐，夏日骄阳，秋日成金，冬雪皑皑。不过十数尺的画卷，居然装下了四季更替，美景连绵。
一方远极冷哼一声，不耐烦地催促道，“时辰到了，赶紧取血，解图。”
方远极说着，淡然坐到首座上，向两人示意开始。
华民初不动声色地吸了口气，从希水手中接过一把血牙匕首，两人用匕首划破指尖，片刻后，两人依次在绘卷上用划破的手指染出一道血痕。
然而等待片刻后，血液缓缓渗入画卷，却并没有什么变化。
方远极眉毛一蹙，“怎么回事？”
华民初平淡地道：“需要再等一会儿，要与阳光一起作用，才能看到画上的隐字。”
方远极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钟，时针分针慢慢吞吞地走动，他强忍焦燥，视线回到了华民初和希水身上。
光线终于一点一点地强烈刺目起来，房中的诸人都开始冒汗，但谁也不敢乱扇风，也不敢出声，就这么枯立着，等着画卷上现出方远极想要的谜底。
随着阳光正猛烈的透过双卷，终于，就在血液彻底渗透消失之时，阳光豁然穿透双卷。双卷之间借由光影折射，显现出了山河之势。
可是，还不够！
那些血色显然还不够覆盖到那些彩色沟壑之间。
方远极突然站了起来，脚下急闪几步，来到两人身后，趁两人失神之际猛击二人后背，华民初与希水猝不及防，鲜血从口中喷出撒到绘卷之上……
热血被绘卷悉数吸收，迅速游走在山川河流之中。
钟瑶猛地反应过来，抢步护在两人身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方远极，“你！”
方远极淡然地耸耸肩，不痛不痒地指指绘卷，“好好看看，可别错过了天大的好时机。”
阳光逐渐强烈，折射出的山河息影上，在画的一头赫然出现一个京字，一条路径自“京”处起，缓缓行进，经过了“滇”“粤”，最终在“申”处定格。
这不是他们一路来行进的方向吗？从北京出来，直奔昆明，再到广州，最后来到上海！
不光是方远极，华民初、希水、钟瑶，还有华民初手下的八行人全都惊呆了。
方远极骤然狂笑：“哈哈哈，该死的华谕之，他不肯告诉我的是，原来万山河宝藏也在这上海！难怪他要到上海来，难怪！”
此时墙壁上又投射出大量字符。
华民初眼神一冷，低低暗道一声：“果然。”
方远极笑容更加张狂，猛地扭头看向华民初及希水，凶狠地威胁道：“这些字符应该就是具体方位，你们俩快告诉我具体位置！”
大街小巷都乱了，粮荒带来的恐惶终于袭卷了整个上海滩！
行乞之人遍地，路人抑郁不语，孩童啼哭，妇女掩面。
一家米行门口，一大群老百姓正围堵不休。米行工作人员费力地将一块大牌子挂在了门前的廊柱上。
上面写着：今日已无米出售。
牌子刚一挂出就被几名百姓摘下，众人围在门口大声叫嚷，奋力推搡店员，想冲进米铺去。
“怎么会没米了呢？我刚刚还看见有人买了。”
“那已经是本店最后一点存粮了……”
“不行，你必须开门让我们进去看看！”
不知道是谁先闯进去了，一个、两个……最后外面的全都挤进了米铺，场面混乱不堪。
一家米铺乱了，紧接着，这条街上的另外的米铺也乱了！这种混乱在一个时辰内就像汹涌的浪涛，袭卷了每一条弄堂，每一条大街。
不仅是米铺，这种冲击开始向其他的行业蔓延。酒馆、粥铺、茶楼，一切与吃有关系的店铺全部都挤满了人。饥饿让人群失去了理智，他们需要粮食 ，他们需要活下去！
爵爷和花谷终于摆脱了鹤云等人，冲进了街上涌挤的人潮中。他们还没见过这么乱的场面呢！到处是人，到处是哭声，他们甚至看到了混迹其中的地痞流氓趁机打劫舍。
“持卷人说让我们去找卢少帅，走！”爵爷抓住了花谷的手，逆行奔跑。
少帅府。
卢少帅大病初愈，带着一众副官和手下，正在办公室里忙得焦头烂额。桌上的一部电话，就没有停歇过，间或还有人跑进来送加急电报。
花谷和爵爷闯进去的时候，卢少帅正在接听一通电话。
“什么？虹口又抢了一家粮店？还放火了……死人没有？……市长，平民骚乱，我怎么能派兵呢？再说，这兵进了城也要吃饭啊……您听我说，我从江南借来的米很快就要到了，到时候就都能解决了。”
卢少帅放下电话，面对眼前上海市区地图，喃喃自语：“虹口又抢一家。”
花谷、爵爷相视一眼，双双走到卢少帅面前，异口同声地说道：“少帅！不好了！”
卢少帅吓了一大跳，他在金绣娘那里养伤时，这二人曾随华民初去看过他，所以还有印象，知道是金绣娘的朋友。
“怎么了？”他拧拧眉，低声说道。
“少帅，谛听的消息，苏州、南通、宁波的粮运不过来了！”花谷急声说道。
卢少帅的火气，腾地一下升得老高，“为什么？粮食我好不容易求到了，江面通着，公路通着、铁路通着，又没打仗，为什么运不过来？”
花谷被他的大吼声吓了一大跳。
爵爷不干了，“喂，少帅，你凭什么对她发火？我们又不是你部下。再说，话还没完呢。”
卢少帅一下反应过来，赶紧抱歉：花公子，失礼了！行伍之人，发脾气惯了，实在抱歉。我也是太生气了，现下又不是灾年，上海竟然闹起米荒，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对了，到底怎么回事？那边的船运公司和铁路公司老板，我说一不二，随便调度，运输怎么会有问题？”
花谷拧拧眉，急声说道：“您调度得了老板，可调度得动苦力吗？那边所有码头工人、车站脚夫全部罢工。”
卢少帅愣住，焦头烂额地看着花谷，“怎么会这样？这个节骨眼上……”
“这明显就是有人搞鬼，有人操纵了那些行会，怂恿工人罢工，就是要上海人饿着，最后闹事。”花谷拧着眉，怒气冲冲地说道。
爵爷点了点头：“对，这都是江湖手段，那些帮会要跟官府谈事，都这么做当筹码。”
卢少帅沉思片刻，不解地说道：“搞乱上海，为什么呀？最终谁能得到好处……莫非是华民初说的那个人？”
“谁？”爵爷不解地问道。
花谷用手捅了捅爵爷，低声提醒道：“华谕之！”
卢少帅摆了摆手，焦虑地说道：“现在不说这个了，当务之急是先找一些粮食，给那些无米下锅的人家，再饿可就要出人命了。”
花谷摊手，无奈地说道：“可从哪儿弄粮食去？粮食都被人给扣住了。”
“我动些军费从富裕人家征用存米，平价入市，酌情提供给亟需的人家先救燃眉之急。”卢少帅
爵爷挑拇指，赞道：“少帅大气！现在这个情况手里有米的肯定是囤积居奇，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啊。少帅仗义！”
“一个驻军司令保护下的百姓没饭吃，我还有和颜面？副官，你马上去办这事，看哪些人家困难最大，有老人孩子病人的优先。”卢少帅感叹万千地说道。
副官快步走进来，接过卢少帅亲写的命令，召集人手出去筹粮。
花谷和爵爷已经送到了消息，转身就走。
卢少帅无暇顾及二人，他紧盯着面前的上海市地图，急切地自言自语：“华民初，你可要赶快啊！ 如今战事已起 ，上海不能乱！”

第144章 大结局二
花谷和爵爷刚从卢少帅那边出来，没走出两条巷子，又被方远极的人给截了。这批人和云鹤带的千手不一样，云鹤只是要争行首之位，而这些人出手招招要人性命，完全不给二人留活路。
“这里人太多，一打就伤及无辜，得把他们引到无人的地方去。”爵爷堪堪站稳，看着身后追上来的人，“我一个人应付他们，你先跑，别管我。”
花谷往下看了一眼，甩开爵爷的手，一边跟他一起往出城的方向跑，一边面色不愉地瞪他，“不管你，你已经被他们拖去喂狗了！一起跑！”
爵爷不满地瞪他，“就不能对我有句好话？”
花谷冷笑，“滚！”
这对冤家一边相互挤兑着斗嘴，一边狂奔而出，不知不觉地就冲进了申报报馆后面的巷子里。
而此刻被困在申报馆内的柯书脑门上已经见了汗，他神经质地盯着面前被锁死的门，接着又在手里的本子上飞快记录着什么，嘴里神经质般喃喃着振振有词：“摆轮旋转时游丝也在做振荡，石英手表的误差，绝大多数都是走慢，如果走快，那便是外界强大的交流磁场，‘飞轮’现象！”
他一边嘀咕着，一边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扔掉手中的纸笔，看向片纸机上的压棒，“铁芯！电流！……低电阻还有足够长的铜线……”
他顿了顿，狠狠地吞了口唾沫，片刻后倏然抬头，只见申报馆上方数根粗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铜线……成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啪嗒”声，锁眼开启！
门外，冯本诺面色铁青，耳边想起墨知山的声音：“困住墨班百余年的锁终会解开，尊崇古法佐以时代，我墨班一行，不用干戈，也能有未来。你不仅比不过柯图，对于小柯书，你也没有半分赢面，阿诺。”
冯本诺一脚踢翻了外面的桌子，他急促地喘着粗气，片刻后不甘的闭上眼睛，仿佛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没了心气儿一样，失魂落魄地叹了口气。
柯书从门里一步步地走出来，冷冷地看着这个声称要把他困死的“师叔”，问道：“你服气吗？你当初拿着枪打死我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若是真的论本事，你根本比不过他！你甚至比不过他儿子！”
柯书最后几句话几乎嘶吼！他很少失态，除了那回父亲惨死在冯本诺枪下时他也这样嘶吼过以外，这还是记忆中的第二回。他紧握着双拳，脖子涨得青筋直鼓。他愤怒地看着冯本诺，突然抓起了身边已经被打烂的台灯，疯了一样冲向了冯本诺……
“你凭什么要毁掉墨城！”台灯落下去的时候，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吼道：“祖祖辈辈用智慧建成的墨城，那是我们墨班的骄傲，是我们的荣耀！你却要毁了它，践踏它。你这个小人，叛徒！”
冯本诺一直觉得柯书就是个白面书生，力气没几两，计谋没几个，傻傻呆呆，憨憨笨笨，他没想到在这具瘦小的身躯里居然能发出这样的咆哮！他呆在那里，凭着这台灯落在了头上！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冯本诺自负，他认定柯书打不开锁，他要一个人在这里好好享受胜利的成果。可是，别说困住柯书四天，连四十分钟都没能困住。
“我……今天不理你……”柯书胳膊抡得太用力，砸下去后，自己的双手也开始颤抖。
他退了两步，抹掉脸上的汗，撒腿往外狂奔。他击败了冯本诺，墨班还在他的手中，他是墨班行首！现在，他要去华民初的身边了！

第145章
红墙会社内，一方的情况不容乐观。
九方带了五个随从，一方以一敌五，偏他手中那根乌刺包着布，他也不肯伤人性命，所以使不出全力来。而那五人在九方的指挥下，黑纱配合无间，一方到底是落了下风。
“哥哥，我知道你的所有弱点，你赢不了的。”九方站在战局之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事不关己地说风凉话，“看时间，华民初应该已经……”
“住嘴！”她话没说完就被暴怒的一方赫然打断，男人一瞬的分神，脸上便被划出一道口子，血迹隐隐渗出。
九方看着他，泠然命令：“断路。”
随从听命分散而立，将一方的所有出口都被封住。九方微微扬起下巴，“你没有机会救他的，单论黑纱之中，连哥哥你也没法从我的安排下脱身。”
一方爬起身，突然轻笑起来，“这就是最大的不同了。”
九方皱眉：“你说什么不同？”
“单论黑纱……这样的字眼，华民初从来不会说，在他眼中，八行永远是个整体。”一方看向九方，沉声说道：“妹妹，不要错下去了。”
九方轻嘲，“那又如何？”
五位黑纱又向一方冲了过去，一方勉强躲开五位随从的一轮刺杀，继续说道：“这就是华民初跟方远极的区别，华民初身边总是可以团结其各种不同的力量，即便这些力量曾经相互纠葛，彼此间嫌隙不断。”
“搞了半天是在等人来救，哥哥，你跟着华民初太久，就连黑纱的本性都丢了吗？”九方说着，似乎没了耐心，指挥五名随从，“他着急去救华民初，不用再跟他浪费时间了，一起上吧！”
说罢，自己也取出乌刺，栖身上前。
一方被逐渐合围，手中乌刺难敌十双手的同时进攻，身上被划下更多的伤口。危急之时，一方冷笑一抖乌刺冲向九方，九方眼神中带着兴奋：“终于下定决心，愿意杀我了么，来吧哥哥。”
九方是铁了心要跟一方决一胜负，然而一方的目的却不在于此。
就在九方摆出防御态势，五位杀手也纷纷护在她身前的同时，一方抓住了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开眼前两人的阻拦，闪身冲向会社之外——
“先走了！”
九方没想到他竟然是这个打算，顿时怒极，“你连杀人都不敢了吗？！”
“杀人简单，保护一个人难得多，”一方说着，在离开之前，回头深深看了九方一眼，“你要是不明白，哥哥还是可以教你。”
他转眼已经出了院子，身后九方咬碎一口银牙，恶狠狠地命令手下，“追！”
九方的五名随从正待要追出去，启鸣带着金绣娘和洪门弟子迎面撞了上来！
“让开！”九方看着从天而降的一群人，恼火地呵斥道。
“九方，你为什么执迷不悟，要与你哥哥作对？你方才伤到他了！”金绣娘捂着先前被红袖击伤的地方，气恼地看着九方。
“与你何干，再不让路，别怪我不客气。”九方抬起乌刺，杀气腾腾地看着金绣娘。
“那就不客气吧！”启鸣退后一步，朝身后的洪门弟子挥了挥手。
九方楞了一下，她这才看到店鸣身后那些身着唐装的洪门弟子。在上海这地界，没人愿意与哄门起冲突，就连方远极也曾多次叮嘱过她们，遇上哄门就绕开。
事发突然，九方没想到启鸣会和洪门的人在一起，她咬咬牙，朝其中的四名随从命令道：“拖住他们！”
说着转看另一名随从，朝她打了个手势，“你跟我出去！”
话音未落，她如同一只灵活的野猫，带着一名随从突破洪门弟子的包围圈，从会社后门离开。
启鸣追到后门处，看着她跑远的身影，嘴角扬起了一抹冷笑。
——
大公馆内，绘卷上的血色大字正渐渐淡去，而华民初和希水还在盯着墙上的金色字符看个不停。
方远极数次想靠近，都被钟瑶给拦住了。
“你以为解谜这么容易吗？易阳血脉之法只能用一回，若不及时解开谜题，这两卷画就彻底废了。”钟瑶冷冷看着方远极，憎恶地说道。
方远极急着要从绘卷显出的字符中知道宝藏具体位置，他看着始终沉默不语的华民初和希水，即不放心，也不敢真的上去贸然打扰，若真如同钟瑶所说，毁掉了这唯一一次机会，那他就得不偿失！
他退后几步，脸色阴沉地警告，“你们如果敢骗我，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面。”
希水看着绘卷凝眸不语，突然她转身向华民初低语了几句，华民初在方远极戒备的目光中，跟希水对视一眼，片刻后微微点了下头，对方远极道：“就在福煦路。”
“福煦路？”方远极狐疑地问道，“连同洋泾浜一同被填平的新路？”
华民初点了点头：“也就是说，宝藏已经被填盖住了。”
“填住了我可以再挖开！”方远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眸子里的狂喜和杀意毫不掩饰，“华民初，你的使命已经完成，可以和你的师妹，你的钟瑶，一起去死了！”
他说着倏然腾挪，猛然袭向华民初三人。
电光火石之间，华民初想也没想闪身拦在钟瑶、希水身前，而就在方远极即将袭向他们的同时，五枚易阳师的金针悄然无声破空而至——
方远极反应也是极快，余光瞥见金针的同时，立刻闪身躲避。
华民初顺着针袭来的方向望去，果然是羲和及时赶来了！

第146章 大结局三
羲和走到华民初他们身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方远极，“方远极，你还认识我吗？”
方远极冷目看向羲和，拧了拧眉，冷笑着打哈哈，“是你啊，上次在会社我没来得及谢谢你，当初帮我断了痛脉……”
“你还有脸说，你居然夺我师哥阳极针，还暗算我师哥。”希水咬咬牙，愤怒地说道。
“弱肉强食，这没什么。你们强大了，一样可以夺我的东西。”方远极摊摊手，退后了两步，轻蔑地看向羲和，“倒是你，你已经不是我的对手了。看在你之前确实救过我的份上，今日我不杀你。若你执意要趟这趟浑水，那我可就管不了这么多了。”
羲和轻出口气，似是叹息，“今天我必须要杀了你，你毁我易阳三野坡，重伤我易阳行首，这两个仇我都要拿你的命来了结。”
方远极看着羲和，狂傲一笑：“杀了我？看来你真是想送死！你倒是来啊？”
羲和不理他，转头看向华民初，低声道：“这次动手，是我偿还情蛊的错，但至于能不能拖住，我没有把握。”
华民初颔首，“按我之前安排的行事便可。”
羲和不再说话，他微微垂眸，再看向方远极的时候，已是数枚阳极针在手，声音沉肃，话去却是对华民初说的：“谨遵持卷人之命。”
话落，阳极针骤然射向方远极，方远极惊怒之下仓皇地闪身躲开。再转身时，他的眼睛已经红了，血丝遍布的眸子看上去格外骇人。
羲和阳极针再度击去，如细雨、却裹夹着雷霆万钧之势射向方远极。
方远极腾挪躲闪中猛地运气，双臂紧绷，银针扎入方远极身上，却无法再深入分毫！一年不见，这人的功夫又强悍了一倍！
羲和眸色微凛，眼睁睁看着这人身上银针如牛毛般扎得到处都是，却始终无法真的伤到他，反而自己被豁出去了的方远极一步步逼得后退。
“我说过了，你不是我的对手！”方远极瞪着赤红的眼睛，狂声大笑。
随着这癫狂的笑声，方远极的拳头猛地砸向了羲和。羲和险险避过，与方远极又交手了数十招，楞是被方远极逼退到了墙角。
公馆外的护卫们听到了打斗声，拉开枪栓就要冲进来帮忙。刚到门口时，一条白色布条突袭而至，竟似有生命般转瞬将他们缠住了——
门里的人往外看，来的人正是一方！
此时，一方手中的乌刺已经彻底没有了绷带的束缚，护卫大惊，然而根本不待他们挣扎，一方手中剑芒闪烁间已经将几名护卫的脖子当场割断！
鲜血喷涌染红白布，场面触目惊心！
更多的护卫循声从各处涌来，一方手中乌刺一震，冷然环视众人，“挡我者杀无赦！”
说罢便倒提着乌刺迎向护卫们，以一敌数十，逐渐靠近公馆大门，公馆内外霎时乱成一片。
公馆内，羲和勉力牵制着方远极不让他靠近华民初三人，然而却因顾忌太多，一时不察被方远极所伤！他被方远极一拳击飞，撞翻了桌子倒在地上，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华民初三人脸色大变，连忙冲上去。
“师哥！”希水扶住羲和，愤怒看向方远极。
“手下败将！”方远极残忍地冷笑着，手指扣着阳极针用力刺向希水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方的乌刺破空而至！
真被这么一下刺中，怕是整条手臂都要交代在这利器上！方远极脸色骤变，情急之下强行收手，徒劳地转身挥动手臂去抵挡乌刺。一方手中的乌刺划过方远极的小臂，带掉了一条块皮肉，鲜血淋漓。
华民初与钟瑶上前去，帮忙扶起羲和，退到一边给他检查伤势。
“不用管我，办你们自己的事。”羲和捂着胸口，眼睛看向希水，“有师哥在，一定护着你。”
希水心中一暖，情不自禁地拉住了羲和的手。
方远极看着自己手臂上流血的伤口，愣了一下，随即竟抬起手臂舔了舔血。腥咸的血液在他舌尖上化开，就像开启了地狱之门，把邪恶的怪兽统统放了出来！
“不错，滋味不错！”他邪邪挑起嘴角，看向一方，怒极反笑，“一个一个来，还是你们一起上？”
“黑纱从不以伤人自傲，我们要的是一击毙命！”一方身上也是连血带泥格外狼狈，可他眸光清明得仿若冰凌般冰寒尖锐，说话间抬起乌刺直指着方远极，“但对你，我只能一刀一刀地送你去坟墓！”
方远极盛怒中冲向门口的一方，一方的战意早已被彻底激起，冷笑着迎了上去，屋里羲和推开华民初，猛一提气，闪身也缠斗上去——
钟瑶看着方远极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不由越发不安，“小初，怎么办？”
“还要再等。”华民初双目赤红，颤抖着深吸口气，“等到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正在此时，九方带人赶至大公馆外，随从见她到了，准备提刀准备攻入公馆，却被九方伸手拦住。随从不解：“行首，师……一方他就在里面，此时正在和持卷人缠斗，是个好时机。”
追了一方一路的九方却摇头，“先等等吧。”
“等什么？”
九方透过窗户，静静的看向公馆内的方向，“我想先看清楚，到底谁才是值得跟随的持卷人，我和哥哥，究竟谁对谁错。”
大公馆内，方远极看着眼前的一方和羲和毫无惧意，目光反而在此刻华民初等人脸上一一扫过去，“黑纱、易阳师、持卷人、六耳……哈哈哈，也好！免得我一个个去找你们！”
一方与羲和联手，方远极自知时间长了自己必然捞不到好处，说话间已经把目标转向了华民初。可是，不待他靠近华民初就被一方拦住，此时他的嘴角扬起了得逞的阴笑。他的目标原本就不是华民初……
他用假动作晃了一方与羲和，趁着一方拦在华民初身前的空子，直接逼向了希水！
“羲和，之前你没有看到，这次，我让你最在乎的人再死一次！”他狂笑着，把希水抓进了手中。希水没有了易阳功力，是这些人中最虚弱，也是最让这些人紧张的人！以希水为质，才是最有赢面的选择！
羲和与一方脸色大变，然而再想动作已经来不及了！
方远极死死的勒住了希水，“当然，她可以晚点死！华民初，你要是在乎她，就过来换她。”
一方与羲和堪堪停在他三步之外，不敢再有稍动，旁边的钟瑶却凉凉地开了口，“不，民初不会替希水死的。”
方远极一愣：“你什么意思？”
华民初眼神冷厉地眯了下眸子，“时机到了。”
方远极瞬间意识到不对，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希水早已蓄足力气，一个转身将方远极击倒，她出手快如闪电，转身的同时双持的血牙匕首已经落入掌中，半点犹豫也没有，转眼间直接狠狠将方远极双手钉死在了地面上！
方远极手掌血流如注瞠目欲裂，看着希水简直如同见了鬼，“你，没有失去功力。”
希水冷笑着嘲弄道：“我和师哥可是盘算了好久，惊喜么？持、卷、人？你们总是给我们设局，难道就没想到，我们也会给你设局？来啊，把你的谕之先生请出来，请他给你破局！”
方远极愤怒地甚至有些颤抖，最后时刻，没有痛觉的他仍旧猛然起身，说话的时候嗓子已经哑了，尖锐的声音难听得紧，“原来，你一直在装作武功尽失？”
希水讥诮地笑起来，“这原本最早是用来应对章羽的小心思，没想到反而成了我和师哥最终了结你的办法。”
方远极死死盯着希水，一瞬间各种零碎的念头飞快闪过脑海，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你们还盘算了什么？！”
“所有的一切。”希水冷淡地说：“你没了华谕之就只是个匹夫而已！所以钟瑶姐姐主动到了你身边，还故意放出消息告诉你师哥成为了地藏！所以，这场决战我们选择捉对厮杀夺回行首权，而不是如你所想的去解决粮荒！所以，我们故意给你传来宝藏需要易阳血脉的消息，骗你入局！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慢慢陷入失败了，明白吗？”
方远极怒极：“我要你死！”
这时大家都沉浸在终于击败方远极的庆幸里，没有意识到这个怪物，他还有再战的能力！
一方先反应过来，奋力一跃，从背后死死缠住了方远极：“易阳师，快了结他！”
方远极像困一样拼死挣扎着，想要脱开一方的束缚。在他奋力之下，一方骨骼碎裂的声音传来……
方远极直接击碎了一方的肋骨，断骨刺进了一方的五脏之中，剧痛在瞬间击中了一方！
大公馆外，始终窥视屋内情况的九方眼神骤然猛缩，失控地喊了一声，“哥哥！”
就在众人震惊的时候，方远极拿出不知何时藏了把匕首，用被被希水扎了个对穿的手掌抓着，给了一方致命一击……
刀尖刺进了一方的心脏，再用力拔出。
心口涌出的鲜血转瞬之间已经染红了衣服，然而他却仍旧紧紧地抱着方远极不松手，额头上露出青筋，因为用力过度，已经面目狰狞，说话间，一口口的鲜血从嘴里涌出，连字句都变得模糊不清，“持卷人！完、完成你的计划……”
华民初捡起一方的乌刺，咆哮着冲向方远极，而一方至死也没有松开他禁锢着方远极的手……

第147章 大结局四
乌刺终于刺穿了方远极的胸膛！极度的痛苦让方远极只能发出嘶哑的呻吟，他颤抖着，血红色的眼睛瞪着华民初，好半天，他才嚅动着满嘴的血沫，嘲笑道：“废物，你会杀人了……”
华民初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敢看终于倒在地上的一方，经历了这么多事，如今终于尘埃落定，他慢慢转头，瞪着通红的眼睛看着方远极，忿然说道：“眼下的你，远比北京失势之时更落魄
方远极轰然倒了下去，与此同时，九方从外面冲进去，紧紧抱住一方的尸体，嚎哭声悲切地响彻天地，“哥！”
这一次，一方再也无法回应他了……
一个时辰前，一方还在劝她回家。
可是她没听，固执地认为方远极才是真正的持卷人，固执地认为黑纱不应该懦弱，不应该用布包上乌刺，固执地要与哥哥决一高下！
可是以后呢？以后再也没有人叫她妹妹，也没有人等她回家，再没有人会无条件地让着她了。
华民初想上前，希水拦了他一下，她眼睛也是通红的，吸了下鼻子，朝外面抬抬下巴，示意怔愣着的华民初。
华民初慢慢地转头看向外面，所有投靠方远极的叛徒已被带到了公馆门口，皆被反手捆绑着，跪倒在地，等候处置……
华民初收回视线，走到九方身边，愧悔低语，“对不起，是我的错。”
一方嘴角的鲜血已经干了，九方的嚎哭声低下去，她出神地看着一方已经毫无生气的脸，仍旧紧紧地抱着一方的尸体不愿松手。
希水深吸口气走上前，“九方妹妹……节哀吧。”
华民初勉强打起精神，哽咽道：“先送一方大哥回去。这里，除了行者山河的真正踪迹还没查清楚，其他事，都结束了。”
九方肿着眼睛抬起头，不理会二人。
启鸣和金绣娘从外面进来，恰好听到了这句话。怔愣地问他：“你刚刚说的这是什么意思？”
“之前八仙前辈所说的易阳血脉的事情，是我和持卷人编造的谎言。”希水解释道：“方远极在昆明见识过易阳血脉对虫毒的抗性，因此他也会顺势相信。”
“行者山河的机关，其实只是夏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阳光，就能得到踪迹。”华民初语气低沉寥落，“这些等之后再说吧。”
正说着，红袖、鹤云等方派外八行的人被爵爷等人推到华民初面前。
爵爷和花谷身上也带了伤，他们二人被杀手追着跑了半个城，腿都快断了！此刻花谷摁着叛徒，态度极冷，“这些叛徒贼子怎么料理？请持卷人明示。”
还不等华民初说话，爵爷已经一把拽起鹤云的脑袋，“别人怎么料理我不管，这个鹤云欺师灭祖，恳请持卷人交给千手自行处理。”
鹤云心知落在爵爷手里必死无疑，闻言急忙爬到华民初脚下，仪态尽失地哭求道：“持卷人宽宏大量饶了我吧，我知错了！”
红袖、彩蝮等也是叠声哀求，华民初看着他们，摇了摇头，“你们的事情，之后再说。”
鹤云等人连忙道：“多谢持卷人不杀之恩！”
杀不杀的，原本华民初也没有明确的意思，却被他们几个抓了空子下定义！爵爷强忍怒气一把捏住鹤云的脸颊，眯着眼睛看着鹤云冷笑，“别高兴得太早，等到罪行清算妥当了，几罪并罚，你十条命都不够杀的！”
此时钟瑶已经缓缓将两卷绘卷重新收了起来，华民初走上前，看她将绘卷妥帖的放进锦布袋子，欲言又止，“阿瑶……”
钟瑶垂眸微微笑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眼中情愫再无丝毫隐藏，华民初感受到她眼神的深意，动容道：“这一路来，委屈你了。”
钟瑶笑着摇了摇头，“眼下上海粮荒之事，兴许钟家剩下的钱财还能帮上一点忙。”
爵爷闻言回过头来，“放心，方远极一死，就都能摆平了，卢少帅会帮忙把粮追回来的。”
钟瑶欣慰的点了点头，抬眼看见正看着自己的希水，走上前对她笑道：“委屈你了，希水姑娘。”
希水笑着摇了摇头，始终忍着的泪水却倏然落了下来，“不辛苦，不委屈，所有人都一样，这局是我们一起赢的。”
只是，赢的代价太大，太艰难了。
——
大势即定的第一个晨曦，天空泛着幽深的蓝色，远远的东方隐隐漏出鱼肚白。红墙会社内，华民初等人齐聚院落中，他们面前，长案已经摆好。
众人肃穆中，华民初手持两卷缓缓出来，一步步走到案前，徐徐将两张绘卷展开摆放在长桌上，画卷展开，只见十行者绘卷上行者以水墨描摹，缥缈灵动，万山河绘卷上山川湖海以青绿工笔描摹，精致细腻。
八仙走到华民初身边，枯树枝般的手递上一把小刀，干巴巴的声音沉肃地说道：“古卷有约，请持卷人将血滴在十行者绘卷之上。”
华民初点头，接过小刀在自己的指尖轻轻一划，一滴鲜血落在了十行者绘卷上——
鲜血迅速晕染开，只见万山河绘卷上再起变化，绘卷的空白处，一行刚正小楷和两方印章逐渐显露，上书——
一书生知千秋意，十行者走万山河。
字一出现，八仙忽而老泪纵横，低喃道：“多少年了，终于重现天日！”
红袖、彩蝮等人因为引发粮荒，大乱上海滩一事，都被关进了牢房里。卢少帅对这些人深恶痛绝。
“一群江湖人，差点弄乱上海滩。”卢少帅负着双手，看着关在牢房里的诸人，不满地说道：“我看，毙了才对！”
华民初从卢少帅身后走出来，一间一间牢房看过去。往事在他心头盘旋着，久久挥之不去。
红袖一眼看到了华民初，跪在牢房门口求饶：“持卷人饶了我吧，我一定安分守己，改邪归正！”
鹤云也附和：“求持卷人开恩，我绝不会再做任何背叛八行的事了！”
最里面，九方靠在牢房墙壁上，听见他们说话，依然眼神空洞，沉默不语。
华民初静静地看了他们半晌，看向卢少帅，“烦请少帅打开这些牢房的锁吧。”
卢少帅愣了一下：“持卷人确定？”
华民初点了点头。
卢少帅有些无奈，却也不好说什么，对身旁副官使了个眼色。
副官会意，立刻同几名士兵分别将几间牢房的锁全部打开，九方，红袖等人走出牢房，先后跪倒在华民初面前：“多谢持卷人开恩！”
华民初脸色冷然，沉声说道：“你们犯下的滔天大罪，让八行陷入史无前例的危机之中，本没有任何理由得到宽恕。但如今国难当头，我合璧绘卷领悟了八行数千年来救国救难的真谛，决定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所以，对你们我决定网开一面。你们分属各行，回去之后必须向行首报道，听从行首们的安排，恪尽职守做好自己的工作，若再有作奸犯科者，一律按行规处理。”
红袖等人接连磕头一叠声地感谢，华民初摆摆手让他们自行离去，看到里面仍旧跪在地上出神的九方，叹了口气，走上前，将腰间插着的乌刺扔在了九方面前。
九方看着乌刺，面色一变，一把将乌刺捡起，她流连地摩挲着乌刺，眼神中满是思念、
华民初肃然道：“这是黑纱一方的行首信物，我把他交给你，你愿意继承你哥的意志，重振黑纱吗？”
九方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华民初，试探问道：“你，你真的相信我？”
华民初点了点头：“你哥生前曾跟我说过他相信你只是误入歧途，终会倦鸟归林，他相信你，我没有什么理由不相信。”
哥哥……
九方抱着乌刺，泪水又涌了出来，她从来不是个爱哭的，这几天却信了，原来所谓的坚强，也不过是躲在她哥的保护伞之下罢了。如今一方走了，如果不是华民初这番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该何去何从。
片刻后，她吸吸鼻子狠狠吞了口唾沫，咬着牙打起精神来，止住哭声，点点头，肿着的眼睛眸光清明地看着华民初，手持乌刺，像曾经的一方那样，拜服地对华民初行了一个黑纱之礼，肃然道：“新任黑纱之主拜见持卷人！”
华民初欣慰地点了点头。
华民初从少帅府出来，直接去了礼查饭店。
309房间内，章三爷独自正对着当初的一副围棋盘，将白子一一取出，看他进门也并不惊讶，显然就是在等着他来，“之后，该怎么做。”
华民初也不啰嗦，直截了当道：“解决最后一件事情，华谕之。”
章三爷点头，“再之后呢，外八行的以后，你都设想好没有？”
华民初闻言笑了，“如果我说我没想好，三爷有何高见吗？”
章三爷盯着黑子错综复杂的棋盘，摇了摇头，“这个局太大，我算不来，虽然你赢了方远极，但眼下家国破败至此，我等外八行又能如何？”
华民初挑眉，他两步上前，竟然抬手掀翻章三爷的棋盘，棋子散落一地，哗啦啦的声音里，章三爷愕然地看着他，看这小子志得意满的样子，听见他似胸有成足般地笃定说道：“那就从头再来。”
章三爷怔愣片刻，眸光似乎要将他外壳戳穿似的，片刻后，在华民初始终毫不动摇的态度中忽然哈哈大笑，眼泪都笑出来。他起身，给华民初抱拳，“好好好，打破乾坤，一切从头再来，这不就是谕之先生生前所盼的破而后立吗？持卷人三字，你名至实归！”

第148章 大结局五
华民初会红墙会社的时候，红墙上原本黑纱的悬赏单已经被撕掉了，此时正贴着一张巨大的上海地图，钟瑶、启鸣、希水，金绣娘、八仙围立在屋内，钟瑶正指着地图说道：“根据双卷合并的字符提示，宝藏所在，是伏延千里之地，这无疑还是大海捞针。”
华民初举步而入，闻言朗声道：“我现在开始觉得所谓宝藏，历代官史未见正式记载。未必真有，或许就是一个传说而已，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说着，在八仙身边站定，谦逊地问老爷子，“八仙前辈，您说呢？”
八仙点头：“本来历代八行，从来都无求宝藏之心。我们有十行者卷，是为凝聚人心，有万山河卷，是为安抚江湖。如今经历这些纷纷扰扰，八行回归，意气相投，我看这才是无尽的宝藏。浮财对我们如浮云，管它是真是假呢。”
钟瑶释然颔首，“前辈说的对。”
希水笑嘻嘻地晃了晃自己身上的一身银饰，叮当作响中，她洒脱地笑道：“说的对，我这一身都是富贵，谁还稀罕什么宝藏，不就一堆是废铜烂铁吗？”
“可……可，大家历经这么多凶险得到万山河卷，宝藏近在咫尺，你们竟然放弃……？”眼看着他们竟然就要这么算了，启鸣简直不可思议，他不甘如此，转头去问金绣娘，“绣娘，你说呢？”
金绣娘垂目，只当是没听见他也没看见他。
众人皆是沉默，启鸣无法，只得又转向华民初，“持卷人，你说，这……如果就这么算了，闹这么大一出，付出这么多，这一切有何意义？”
华民初幽幽地直视他，冷冷道：“当然有意义，我们明白了谁是真正的敌人？”
启鸣不解，“谁？”
华民初悠然地看着他冷笑，“华逾之！”
满座皆惊。
连启鸣自己都傻了，只有八仙不动声色，反而露出欣慰之意。
华民初看着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启鸣，一把扯下墙上的地图，露出下面贴满的搜集来各种资料，图片，“多亏了希水最早藏在上海市，观察到的一些小事端，才让我开始找到一些事情的端倪，现在所有线索，都能连起来了。”
希水冲着华民初笑了笑：“师哥，你那时候还怪我呢。”
华民初歉意一笑，又转身看着启鸣：“大清复国会头目，爱新觉罗&#183;启鸣，混迹民间。以当年救命之恩胁迫商女行首金绣娘，接近八行，意欲夺取行者山河宝藏，用于野心复辟。又伪装成我的先父华谕之，毁誉他的清白，还暗中培植方远极、丁天赐、白锦这些爪牙，祸国殃民，让我八行陷入一个个生死劫难。清贼，戏该收场了！”
大家如梦初醒，金绣娘早已羞愧的泪水满面。
启鸣瞪着眼睛徒劳地还想否认，“华民初，你，你疯了！大家不要相信他，千万不要相信！他想自己独吞这笔宝藏，对，他就想这样骗过大家。”
“你放屁！”希水怒不可谒，一枚银针掷出。
启鸣见状猛一偏头躲避，一时不察帽子却被针打了下来，里面精心隐藏的辫子赫然暴露……
启鸣下意识要抓住辫子，然而为时已晚，身份败露，再没什么可说的，他冷笑着看向华民初，“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华民初坦言道：“半年间，我分析了太多细节，最后想起来，你在广州扮演洪门救金绣娘时候的手下，分明就是最初北京时，救我的辫子军。跟随三爷学仙流技艺的时候，我就越发觉得，我父亲，早就应该离开人世了，你扮演的华谕之，和他本人，出入太大。”
启鸣自嘲地笑了一声，叹了口气，拉过最近的一把椅子坐下，他点点头，神色平淡冷漠，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华谕之和我的父亲，爱新觉罗&#183;询默有过一段生死之交，我从我父亲那里知道了关于你们华家的一切，所以从一开始我接近你就是一个局，假扮成华谕之操纵方远极则是另外一方面的事情了。”
华民初了然，“原来是这样。”
启鸣定定地看着华民初，质问道：“你为什么不帮我，光复清制。”
华民初皱眉，“启鸣，历史是不能倒退的。”
“但眼下我似乎还有一些赢面。”启鸣幽幽地看着他，若有所思，“你知道我有辫子军，一方也死了，就不怕我用强硬的手段，我所隐藏的可还有一些，你不会武功，以你的命胁迫在场之人，不，现在你又身为地藏，我甚至可威胁整个外八行，你仍旧是我的棋子，行者山河之宝仍旧是我的囊中之物，我照样能赢。”
华民初摇头，“只可惜，我根本不是地藏，你若以在场之人为人质，地藏早已安排好了应对，届时会将你和你背后的势力彻底公之于众，你就半分赢面也没有了。”
启鸣一愣：“地藏究竟是谁？”
希水笑着插进来，抬手指了指自己耳朵上重要婚礼前送给她的珍珠耳坠，“你找我么？”
“……”启鸣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没上来，半晌后颓然道：“原来你都算到了。”
华民初不置可否，“你还想继续么，证明你是对的？”
启鸣冷哼，“你会放过我么，我害死了那么多人。”
“不会。”华民初摇头。
“果然，你和我父亲口中的华谕之，完全是两种人。”启鸣脸色一沉，冷冷地看着他。
“也得谢谢你，让我知道，我父亲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优秀。”华民初拧拧眉，沉声说道。
“好好好，你们这些贱民流贼命如草芥，还想阻拦我大清复兴大业，简直可笑至极！”启鸣仿佛被激怒一般狂笑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爱新觉罗&#183;启鸣怎么可能栽在你们手中？绣娘，我们走！”
希水闻言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哪里去？”
启鸣也不是个啰嗦的，直接就跟希水动了手！然而谁都没想到，启鸣竟也是一身好功夫，几十个回合下来，希水竟然不是对手被打倒在地，她的匕首脱手掉在地上！
华民初离他们最近，见状立刻上前帮手。可他不是启鸣的对手，启鸣只用几招就用手臂扼住了脖颈……
“持卷人，我亲手送你。”启鸣一边阴狠地说着，一边就要拧断华民初的脖子。
突然，启鸣突然身子一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拼命回头去看，手上一松，华民初脱身，而他此刻已经顾不上了……
他背后站着金绣娘。
金绣娘手里是一根簪子，此刻尖端从背后深深插进了他的后背，直入心脏……
“绣娘……？”他不敢置信，直到倒下去的那一刻，还死死盯着金绣娘，满脸的震惊不解和难过。
金绣娘看着他倒下去，手上发簪一松，她仿佛也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泪流满面地瘫坐在了地上……
“启鸣啊！”半晌后，金绣娘发出了一声轻泣，慢慢爬到了启鸣身边，手轻覆在了他的胸口上。
大家静静地看着他，屋里只有她悲恸的哭声回荡。
启鸣不管对别人有多恶，可是对金绣娘来说，却永远是她心尖上那抹血色的月光。从她家破人亡起，就一直照耀着她的人生。她不知道，此生遇上启鸣，到底是孽，还是缘？
一直没路面的柯书，在半个月后离开了上海。
他走的时候谁都没告诉，只留了一封书信，说是去西洋流学，待学成回来再报效祖国辅八行做力所能及之事，而这封信，是在他离开的第二天，在红墙会社的正厅内被发现的。
他离开的第三天，爵爷和花谷也离开红墙会社，回到了千阳坊。
看见他们回来，庭院内正在训练的千手弟子们，兴高采烈地朝他们迎上去，“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赶紧把大战的事儿说给我们听听。”
“急什么呀，他们赶了那么久路，让他们先歇歇，晚些时候再讲给我们听。”
“说的没错，咱们把行李都给提进去，先赶紧回屋休息去吧。”
弟子们叽叽喳喳的簇拥下，花谷笑容明快，满意地拍了拍其中一个弟子的肩膀，“真懂事，平日里没白亏待你们啊。快去吧。”
弟子们提着行李一路说笑着快步朝着内院走去了，熟悉的庭院小路上，花谷与爵爷慢慢往前走，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赶了那么多天路，真是累死小爷了，坐火车坐得我腰酸背疼。”
爵爷闻言斜睨他一眼，满脸的嫌弃，“我说你一娘们能不能别老一天天的小爷小爷的，哪还有点姑娘样儿？”
花谷倏地站住了，仰着头不屑的勾着一边的嘴角调侃，“怎么？嫉妒我比你英俊潇洒啊？”
爵爷轻蔑的一笑，“哎哟，你可真的大言不惭。我是说你呀，有时候得学会变的温柔点儿。”
“真对不起，”花谷挑高了眉毛，挑衅道：“我从小就不知‘温柔’二字怎么写。”
理查饭店309房内，此刻仙流众人一改往日京城穿着，都西装款款聚在里面，屋内上首香案前摆着不少仙流前人灵牌，从下往上看，依次是唐楷为一排，魏碑，行草，汉隶，在最上面的只有是华谕之的灵牌，乃是百年来唯一的秦篆仙流。
众人齐聚，却落针可闻。
半晌后，有仙流的弟子走入，对章三爷行李恭敬道：“行首，时辰到了。”
章三爷点了点头，拿起线香，在烛火中点燃了，深深三拜，将香火供奉在香炉之中，在他身后，众人跟着肃然而拜。
仙流行首归位，一切回到原点。
已经回了北京的华民初、钟瑶、希水和羲和四人，坐在钟宅的花房中。
钟瑶恬静地给花草浇水。
与华民初并肩而坐的希水轻声问出自己这些天来始终纠结的事情，“八行传承了千年之久，如今却解散了，不知……大家之后会怎么样？”
“八行千年前是如何，千年之后亦如此。”华民初笃信道：“我们要坚持的便是这四字，矢志不渝。”
钟瑶回头，“隐于世间，躬行奉义，对吧，小初。”
华民初点头，“对。”
钟瑶与希水相视而笑，两人目光对上，心有灵犀一般，不约而同道：“行首的派头倒是足了，可惜八行没了。”
华民初也不由跟着她们一起笑起来，正从外面回来的羲和进门看见这幅情景，也不由勾起了嘴角。
若放在以前，羲和如何敢想，他会有朝一日坐在这样的大宅子里，还能自在与人谈天说地？
“哎，别楞着了，大小姐的孔雀跑了。”一名老仆从后门跑过来，急声说道。
钟瑶寻声望去，有些恍惚，仿佛看到是桓叔从那里走过来，抬着手，温地唤她，大小姐，大少爷该回来了吧？她眼眶有些发烫，缓缓地低下了头。
华民初了然，慢步走到她的身边，手轻搭在她的肩上，片刻后，钟瑶朝他笑了笑，重新执起了水壶，一株一株花打理过去。
希水吐了吐舌头，一蹦一跳到了华民初的身边，抱住了他的胳膊，仰着小脸冲他微笑。
“你们……该准备婚礼了吧？给你们操办完事，我要去美国了。”钟瑶轻抚着花朵，轻轻地道。
“姐……”华民初动容地唤了一声。
“姐姐，我们去看你啊。”希水没心没肺地嚷道。
钟瑶笑了笑，轻轻摇头。
入了夜，八仙手下的那三个小崽子被人绑在了牌楼里的柱子上，债主们一叠声地催着“三贤”还钱，还不上钱的哥仨哀嚎着喊大哥，而此刻正在牌楼屋顶抱着人偶仰头看天的八仙却像是根本没听见，北极星熠熠生辉的夜空下，八仙闭着眼睛熟睡着，好像正在做着一个美梦……
他的梦里，牌楼前面的街道上，华民初与八行众人并肩而去，身影似乎缓缓融入了十行者与万山河的画卷中，又渐渐散开，隐于那山山水水的每个地方，每个角落，从此太平无恙。
正正应了那句——
一书生知千秋意，十行者走万山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