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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歧者
作者：维罗尼卡·罗斯
内容简介
 如果世界按照所有最美的特质划归五派，无私，无畏，诚实，友好，博学，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还会不会有杀戮，争端，夺权，暴乱？ 答案你知道。 因为丑恶从未消失，它只是被深深地隐藏起来，妄图在某一天爆发出来，冲毁这世界。 在本书看似平静的开头后面，潜藏着令人惊讶的奇曲过程，我们所有人化身16岁少女碧翠丝，跟着她从安宁平和的无私派生活突然坠入分歧者的危境，突入无畏派基地，历经新生训练的血雨腥风，变身强悍理智美貌加身的翠丝，经历一场未知结局却至死不渝的恋爱，再跟着她走上解密分歧者之路，完成一次向死而生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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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无私派


我们家有面镜子，就挂在二楼走廊里，前面是带推拉板的。作为无私派家庭的一员，在每隔三个月月初的第二天，我都会坐在镜子前，等母亲给我剪发。


我坐在凳子上，母亲在身后精心修剪我的头发。一簇簇金黄色的发丝悠悠地散落地面。


剪完后，她轻轻地把我的头发拢起来，盘成一个髻。当我在镜中触到她那冷静专注的神情时，心微微一颤：母亲是一位典型的无私者，她最大的本事便是忘我，可作为她的女儿，我却没有这本领。


我趁母亲没注意，偷偷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绝非虚荣所致，全凭好奇驱使。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以改变一个人的面貌。我这一瞥，虽然看到的还是一个小女孩的面孔——巴掌脸，细长的鼻梁，大大的眼睛，但在几个月前，我就已满十六周岁了，今年便要面临派别选择。在其他派别，人们都会庆祝生日，我们不会，因为无私派把过生日视为自我放纵。


母亲把我的头发固定好，简单地说了两个字：“好了。”她一抬眼，我们的目光在镜中碰了个正着，我来不及躲闪。可她并没有责备我，对着镜子，脸上还浮起一抹笑意。我皱了一下眉，很不解母亲为什么没有训斥我。


“这一天还是来了。”她平静地说。


“是啊。”我应着。


“你紧张吗？”


我默默凝视镜中的自己。今天注定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不一会儿，我会接受个性测试，知晓我适合哪一派别。而在明天的“择派大典”上，我必须选择加入一个派别，经受重重考验。这个决定将关系我一生的走向，决定我是留在父母身边，还是远离温馨的家，背弃他们。


“不紧张，又不会影响最终选择。”我故作镇定地回答。


“这样想就对了，”母亲笑了笑，“我们去吃早餐吧。”


“谢谢妈。”我指了指头上的发髻。


母亲轻轻吻了一下我的脸，随即拉上了镜子前的推拉板。我心想，如果世界没分派别，她定是一位美女。灰色的长袍掩藏了她姣好的身材，高高的颧骨和浓密的睫毛都令她楚楚动人，尤其是在晚上睡觉前，她会披下长发，那一袭波浪般的卷发打到她的双肩，真是美丽不可方物。可作为无私派的人，母亲必须隐藏起她的美貌。


我们一起走到餐厅。在这样的早晨，哥哥做美味早餐，父亲边读报边轻轻爱抚我的头发，母亲收拾餐桌时，总在不自觉地哼着小曲——这原本温馨的画面却扰乱着我的心。离开他们？哪怕闪过一丁点儿这样的念头，我都会被罪恶感笼罩。


公车里散发着废气的恶臭。每当驶过不平坦的路面它都颠簸得很厉害，尽管我用力抓住座位想保持平衡，但还是摇晃得要命。


哥哥迦勒站在公车的走道上，手抓着头顶的横杆以保持平衡。尽管是亲兄妹，可我们长相不同。他继承了父亲的黑发、鹰钩鼻以及母亲的碧色双眸和两个酒窝。小时候，这些特征的集合的确让他看起来有点怪，现在看来却顺眼了。我敢打包票，如果不是无私派出身的话，学校里一定有很多女孩暗恋他。


说起哥哥，他还遗传了母亲的无私天赋。在公车上，他不假思索地把座位让给一个板着脸的诚实派男子。


那人穿着黑色套装，系着白领结，这也是他们派的制服。顾名思义，诚实派崇尚诚信与真理，并把世事看作非黑即白，派别制服也由此而来。


临近市中心，空旷感渐渐消失，楼房密度增加，路面也变得平坦起来。浓雾中，从前的希尔斯大厦（现在我们称它“中心大厦”）浮现眼前，仿佛一根直插天际的黑色柱子。公车在高架轨道下穿过。火车来来去去，轨道又无处不在，我却从来没坐过。只有无畏派的人才搭火车。


五年前，无私派的志愿者重新铺设了部分路段。由市中心开始，他们把道路慢慢往外延伸，直到用尽了所有物料。可我家门口的路却依旧坑坑洼洼，车子跑在这种路上很不安全。反正我们家也没车，也就无所谓了。


公车在路上摇晃颠簸，迦勒一脸平静。他手抓横杆力求平衡，灰袍从手臂上滑落。从他游移的目光我可以看出，他在观察周围的人——他努力只看别人以求忘掉自己。就如诚实派崇尚诚信，我们无私派视忘我为最高境界。


公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我起身从那个诚实派男子身边快步走过。不料被他的鞋子绊了一下，我一把抓住了迦勒的手臂。可能那天我穿的休闲裤太长了，不过我的举止向来也不怎么优雅。


市内有三所学校：初等、中等、高等，其中高等学校建筑是最古老的。和周边的高楼大厦一样，这栋也是玻璃钢构建筑。楼前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金属雕塑，放学后，无畏派的孩子便会互相挑衅，不断往更高处攀爬。我去年就曾看到一个无畏派学生不小心摔落下来，断了腿，后来还是我飞奔到医院找来护士。


迦勒比我大不到一岁，因此我们在同一年级读书，也就顺道一起走。“今天我们就接受个性测试了。”我说。


他冲我点点头，然后我们一起走进校门口。踏进学校的一瞬间，我全身紧绷。今天的学校弥漫着迫切渴望的气息，这些十六岁的同伴们似乎都想竭力抓住不分派别生活的最后一天，那样子就好像选完了派别，我们就再没机会踏上这里的走廊。一旦选定，新派别将接管我们今后的教育。


今天的课程减半，因此我们将在参加测试前全部上完。吃过午饭后便开始进行个性测试。一想到测试，我的心就扑扑直跳。


我问迦勒：“对于个性测试的结果你真的不担心吗？”


说话间，我们已到了走廊的岔口处，马上要分开了，他去上进阶数学课，我去另一头的教室上派别历史课。


他扬起眉毛看着我：“那你担心吗？”


其实，我本想告诉他，这几周来，我一直在担心个性测试的结果中煎熬着：究竟会是无私派、诚实派、博学派、友好派，还是无畏派？


可我的脸上却泛起一丝笑意，我故作轻松地说：“我？怎么会担心。”


他也笑了笑说：“好吧，那祝你好运。”


我紧咬着下嘴唇，走向派别历史课的教室。迦勒这家伙最后还是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脚下的走廊狭窄悠长，阳光从窗户透射过来，从视觉上似乎拓展了空间。在我们这个年纪，各派别的孩子只能在少数几个地方共处，这是其中之一。今天这群孩子似乎迸发出一种全新的力量，有一种末日狂欢的气氛。


一位长卷发的女孩突然在我耳边大喊了一声“嘿”，向远处的朋友挥手，衣袖甩到了我的脸上。还没缓过神儿来，一个穿蓝色衬衫的博学派男生又使劲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狠狠地摔在地上。


“滚开，僵尸人，别挡路。”他边冲我吼边在走廊上继续往前走。


双颊火辣辣地灼烧着，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刚才我这一摔，倒是有些同学驻足，但没一人站出来帮我，只是目光追随着我一直到走廊尽头。最近几个月以来，这种情况不时发生在我们派别的人身上。博学派不断散播反无私派的言论，这已经影响到我们在学校的人际交往。我一肚子困惑：无私派身着灰突突的衣服，头顶毫无个性的发型，举止谦虚低调，这些原本都是为了让我们更容易忘却自己，也让别人更容易忘掉我们，但现在这些特点却让我们成了众矢之的。


我在大楼侧翼的一扇窗前停下，等待无畏派的孩子到来。每天早晨我都会来到这里，等待无畏派霸气地“出场”。七点二十五分，他们准时从呼啸而过的火车上跳下来，借以证明他们的大无畏精神。


我父亲称这些无畏派为“恶徒”。他们通常会穿一袭黑衣，身上有多处穿孔和文身。据说无畏派此生最首要的任务是守卫城市外缘的围栏，但到底有什么好保卫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来自无私派家庭的我应该永远不会理解无畏派那奇异的举止和个性的穿着，也永远搞不懂他们在鼻子内侧穿孔戴金属环与崇尚勇气有何关联，却着了魔般地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火车汽笛刺耳地响起，我心中一阵澎湃。车前灯闪闪发亮，火车摩擦着轨道“呼哧呼哧”地从学校旁边飞驰而过。当最后几节车厢驶过，身着黑衣、逃难似的无畏派男生女生纷纷从火车上跳下来，有人重重地摔向地面后打了几个滚，有人则往前踉跄地跑了几步后重新找到了平衡。其中有个男孩用手臂揽住一个女生的肩膀，大笑起来。


我忽然意识到，观察他们真是种傻里傻气的行为，于是在窗边转身离开，挤过人群，走向派别历史课的教室。

第二章 个性测试


午饭后，个性测试如期开始。我们坐在学校餐厅的长桌前等着，执行测试的人每次喊十个名字，喊到的人分别去不同的测试室。我坐在迦勒旁边，邻居家的苏珊坐我对面。


苏珊的父亲要通勤上班，因此有部车，每天都会载她上下学。他提议我们一起坐车回去，但正如迦勒所说，我们更喜欢晚点出发，而不想麻烦他们。


这是肯定的。


测试员主要由无私派志愿者组成。根据明文规定，测试员不准测试来自本派的学生，因此一个测试室安排了一位博学者，另一个安排了无畏者。规定同时还说，我们不能以任何形式为测试作准备，因此有关个性测试，我一无所知。


我环视周围，目光从苏珊身上转移到餐厅另一边的无畏派长桌。他们悠闲地打牌，肆无忌惮地吵闹、狂笑。在另一张桌上，博学派的同学絮絮叨叨讨论书本杂志中的问题，追求知识的欲望似乎永不停歇。


一些穿着红黄颜色衣服的友好派女孩坐在地板上做游戏，她们围成一圈，玩一种穿插押韵歌曲的击掌游戏，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那是因为又有人被淘汰出局了，输了的人要坐到圆圈中间去。在她们旁边的桌上，诚实派的男生狂打手势，好像在争论什么，不过有人脸上还挂着微笑，可见分歧不严重。


在无私派这一桌，我们只是安静地坐着等待测试。派别准则不仅左右我们的一举一动，还约束着我们的喜好。我有时会想，是不是有些博学派的人并不喜欢追求知识，会不会有些诚实派的人并不喜欢雄辩，可即使我们内心千万般不情愿，也绝不能违犯派别准则，我当然也不例外。


下一组叫到了迦勒的名字，他信心满满地走向测试室。我不必去祝福或宽慰他没什么好紧张的。他知道自己所属何派，至少在我们相处的这些年，他一直如此。我最早的关于他的记忆，是在我们四岁时，他因为我没把跳绳让给一个在操场上没东西可玩的小姑娘而责怪我。迦勒并不经常教训我，但我一直都记得那次他那种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试过向迦勒解释，我和他天性不同——比如那天在公车上，我就完全没想过要给那位诚实派的男子让座，可是迦勒不理解。他总说：“做你该做的事就对了。”这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了，好像对我来说也理应如此似的。


我的胃一阵痉挛。我闭上眼睛沉默着，直到十分钟后迦勒又坐回我身边。


他脸色苍白如石膏，抖动的双手不停地在大腿上来回搓，就像我想拼命地擦掉手心冒的冷汗时那样。我张口想问他，却欲言又止。我不能问他的测试结果，而他也不能告诉我。


一位无私派志愿者喊了下一轮要测试的名字：两人来自无畏派，两人来自博学派，两人来自友好派，两人来自诚实派，接着是“无私派的苏珊·布莱克和碧翠丝·普勒尔”。


我站了起来，我本来也该站起来，可是如果有别的选择，我就宁愿一直坐到最后。


我感觉有气泡在胸中快速膨胀，越胀越大快要把我炸开。我跟在苏珊身后，来到测试室。人们可能很难分清我们谁是谁。也难怪他们会犯迷糊，因为我们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都是金发，发型也盘得一样。唯一的分别，可能是苏珊不会像我这样紧张得想吐。看得出来，她的手虽然也在抖，但还不至于像我这样必须紧紧抓住衣摆才能稳住它们。


等待我们的是餐厅外面一字排开的十间测试室。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因为测试室专用于个性测试。学校里其他教室都是用玻璃隔开的，但这些隔间全是用镜子。我望着镜中苍白无力、紧张害怕的自己，慢慢地走向六号测试室，听说测试员是一位无畏派的女子。我望了一眼苏珊，她也异常紧张，边走向五号测试室边冲我挤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微笑。


走进六号测试室，等着我的果然是一位年轻的无畏派女子。与我见过的其他年轻无畏者不同，她不那么面目狰狞，身着牛仔裤和类似男款的黑色运动上衣，偏小的深色眼睛棱角分明。当她转身关门时，我看到她脖子后面纹有一只鹰，那鹰黑白相间，一只眼睛是红的。若不是紧张得心提到嗓子眼儿，我肯定会问她那代表什么，其中定有深意。


在镜子的包围中，我望着里面无数个自己：灰袍下身影模糊、脖子细长、指节粗大、双手通红。灯光下，天花板白得发亮。屋子的中央，摆着一台类似牙医拔牙用的躺椅，旁边放着一台机器。这地方看起来好像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


“别害怕。”她说，“不会疼的。”


她头发乌黑亮直，但在灯光照射下，我看见了其中夹杂着的丝丝灰发。


“来，坐这里，放轻松。”她说，“叫我托莉好了。”


我笨手笨脚地坐上椅子，轻轻躺下来，头靠在椅子上的头枕上。白光打向我的双眼。托莉正忙着整理机器上杂乱的插线，那些缠绕在一起的线让我头昏脑涨，我克制着不去看，把注意力转向托莉。


托莉把一个电极片贴在我额头上。“为什么选择鹰？”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还从没遇见过这么好奇的无私派呢。”她对我扬了扬眉毛。


我紧张地浑身颤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层。像我这种出身的人不该有好奇心，更不该有任何违背无私派标准的行为。


一面轻声哼唱，一面把另一个电极片接到我的额头上，托莉解释说：“在上古时代的某些地域，鹰代表了太阳。当时选择这个图案是想：假如身上刺着太阳，我永远也不再害怕黑暗。”


我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多问，可还是脱口而出：“你怕黑？”


“我以前的确怕黑。”她纠正我，边说边把下一个电极片接到她自己的额头上，接着开始插线，“这鹰时刻让我想起那克服了的恐惧。”她耸耸肩。


她站在我的背后，拖过电线连到我额头的电极片上，又把电线连到她身上，还有身后的机器上。我紧紧地抓住躺椅的扶手，关节有些泛白。这时，她递给我一小瓶透明的液体。


“喝吧。”


“这是什么？”我感觉喉咙肿了起来，吞咽很困难，“喝了会怎么样？”


“不能告诉你，但相信我就是了。”


我长长地吐了口气，把瓶里的液体倒进嘴里，随后闭上了眼睛。


眼睛再度睁开时，感觉只过了一瞬间，而我已经不在原地。我又来到学校餐厅，但所有的长桌都不见了，玻璃墙外，雪花正飘飘洒洒。我面前的桌上放着两个篮子，一个盛着一大块奶酪，另一个里是一把我小臂那么长的刀子。


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选一个吧。”


“为什么？”我问。


“快选。”她重复道。


我向身后望了一下，并没有人，又转回头望着篮子：“我要用这个做什么？”


“快点选。”她吼着。


恐惧感被这一声怒吼驱散了，我反而来了胆子，皱起眉，双臂交叉，站在原地。


“随便你。”她说。


这时，篮子消失了。一阵开门的吱呀声响起，我转过身去看是谁，看见的却不是人：一条尖鼻子的狗站在离我几米远的地方，咧着大嘴，龇着尖利的白牙，发出一阵“呜呜”的低吼，匍匐着朝我逼过来，像随时要把我撕成碎片。我害怕起来，这才明白奶酪和刀子能派上的用场，可为时已晚。


我下意识想逃，可这狗跑起来速度肯定比我快多了，和它硬碰硬我肯定没法制服它。我的头一阵抽痛，必须得想个办法才行。我看了一下旁边的桌子，要不跳到桌子后面，用桌面挡住狗的进攻呢？不行，我打了一个激灵：我这么矮，怎么可能跳到桌子后面呢？再说，我那点力气也没法子把桌子翻倒。


狗依旧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并步步逼近，我更加害怕，似乎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生物学课本上说，狗能嗅出人类的腺体在极度恐惧时分泌的化学物质，这和它们的猎物所分泌的相同，它们靠着嗅出的这种恐惧感发动攻击。它爪子抓挠着地面，慢慢地向我移动，显然已觉察到我在害怕。


我不能逃，也不能反抗，就呆呆立在那儿，忍着狗的臊臭，克制着不去想它到底吃了什么，怎么会那么臭。我盯着它的双眼，那眼睛只有一道黑色的微光闪动，没有眼白，透着凶残。


我拼命去想有关狗的习性。对狗而言，直视它的双眼是挑衅。小时候，我曾经央求父亲领养一条小狗，可盯着眼前这只怪物脚前的地面，我想不起当时为什么想养这物种。它依然发出恶狠狠的嗥叫，并向我逼近。如果直视狗的双眼是一种挑衅，我该怎么办才能向它表示屈服呢？


我呼吸加速，却异常平稳。我慢慢地跪坐下来，趴到了这条狗面前，和它保持一致的高度，尽管我万般不喜欢这种方法，但别无选择。我伸开双腿趴在地上，双肘着地，看着它贴近我的脸，嘴里喘出的热气嘘在我的脸上。我撑地的胳膊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它还是发出呜呜的进攻声。我咬紧牙，差点没尖叫出来。


这时，我突然感到有种湿润粗糙的东西触着我的脸，周围也恢复了平静。我抬起头再看时，狗正伸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原来，刚才是它在舔我的脸。我无奈地皱了皱眉，坐直身子。它抬起前爪，搭在我膝盖上，舔着我的下巴。我往后缩了一下，大笑起来，擦了擦它滴到我身上的口水。


“你其实也没那么凶，对吧？”我冲它说道。


我慢慢站起来，生怕又一次激怒它，但它现在似乎不是几秒钟之前和我对峙的那条狗了。我向它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已预备好躲开它随时可能发起的攻击，可很显然我多虑了，它友好地用头顶了顶我的手。这时，我突然感到释然，没有选择匕首再正确不过了。


我眨了下眼，再睁开时，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站在屋子对面。她张开双手，激动地喊着：“小狗狗！”


她边喊边跑过来，可这条狗并不是一条温顺的“小狗狗”，我正想警告她，但一切已太迟了，这只狗已经转向她。这次，它不再是嗥叫，而是嘶吼着、狂吠着、咆哮着，肌肉瞬间层叠隆起，宛如盘在一起的线圈。它准备攻击了！当它朝小女孩飞扑过去时，我想都没想就扑了上去，把它压在身下，双手紧紧地抱住它粗壮的脖子。


我的头重重摔向地面。当我再去找小女孩和那条狗时，它们却消失了。我还是一人站在原地，测试室空空如也。我慢慢地转了一圈，惊恐地发现，任何镜子中都看不见自己的身影。我推开门，逃进走廊里，可又呆住了，这不是在走廊里，而是在一辆公车上，而且已满座。


我站在公车的过道里，抓住一根扶杆。一个高举着报纸的男人坐在我旁边。报纸遮住了他的脸，但我能看见他的手，一双带有烫伤疤痕的手。他的双手狠狠地攥着报纸，好像随时会把它揉成一团。


“你认识这个人么？”他弹了弹报纸头版印的一张照片，问我。上面的大标题写着：“残暴杀人犯终于落网！”我死盯着“杀人犯”几个字，好久没看到这几个字了，但是光看字就已经让我心生恐惧了。


我看了一下标题下的照片，是个相貌平平有一撮胡须的年轻男子。我总感觉认识他，但具体是怎么认识的，却想不起来。可同时我又觉得，和旁边这个男人说这事可能不明智。


“怎么样？认不认识啊？”他的声音带着怒气。


不明智，没错，非常不明智，绝不可以告诉他实话。我心跳加速，紧紧抓住扶杆，以免双手抖个不停露出马脚。如果我说出认识这个人，肯定有麻烦。所以，不如说我不认识照片上这个人。我大可以清清嗓子，耸耸肩膀，尽管那样就是在说谎。


我还是清了一下嗓子。


“你到底认不认识？”他又问。


我耸了耸肩。


“怎么样？”


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袭遍全身。这恐惧没道理啊，这只是个性测试的一部分，又不是真的。“不认识，”我漫不经心地说，“他是谁？我不知道。”


他猛然站起，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那张脸也和手一样满是疤痕，戴着一副墨镜，嘴巴歪斜扭曲。他慢慢靠近我的脸，呼吸里有股香烟的味道。


这不是真的，我提醒自己。不是真的。


“你在说谎，”他说，“你说谎！”


“我没有。”


“我从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你不可能。”我挺直身板。


他低声说：“如果你认识他，你就可以救我了，你就能救我啊！”


我眯起眼睛，“可是，”我说，“我真的不认识。”

第三章 分歧者


我醒来时手心直冒汗，内心一阵愧疚，依然躺在全是镜子的测试室的躺椅上。我把头向后仰，看见托莉在身后。她紧紧抿着嘴唇，把贴在我额头上的电极片一一取了下来。我等着她说点关于测试的东西，比如“结束了”或者“你表现得不错”什么的，尽管这种测试怎么可能表现不好呢？但她一言未发，只忙着拉掉我头上的线。


我坐起来，在裤子上蹭掉手心的汗。尽管一切都发生在头脑中，我总觉得自己一定做错了什么事情。难道托莉脸上出现古怪的神情，只是因为她不知该怎么告诉我“你是一个多么糟糕的人”？我希望她有话直说。


“你的测试结果，”她说，“有点复杂。抱歉，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复杂？


我双手抱膝，把头埋了进去。此刻我希望自己有大哭一阵的冲动，只有泪水才能给我释放的感觉，可我并不想哭。怎么可能通不过一场根本没法准备的考试呢？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我愈加忐忑不安。每隔几秒钟，我都要抹一下手心的汗，也可能是这么做，能让我平静点儿。我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他们告知我不属于任何派别，那该怎么办？难道我要和其他无派别的人一起睡在大街上？我做不到。我很清楚，无派别不仅仅意味着生活贫穷困顿，还意味着我会彻底脱离社会，和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社区隔离开来。


母亲曾告诉我，我们无法独自生存，即使可以，我们也不愿意过那种生活。没有了派别，我们就没有了目标，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想到这里，我不禁摇了摇头。不能想这些，我必须保持冷静。


终于，门开了，托莉走了回来。我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


“抱歉，让你担心了。”托莉说。她站在我脚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色看起来紧张又苍白。


“碧翠丝，你的结果是，无法定义，”她说，“通常情况下，每场情境模拟都能够排除一到两个派别。但你的情况不同，我们总共只能排除两个派别。”


我瞪大眼睛望着她：“两个？”我突然感觉喉咙发紧，以至于说不出话。


“在第一场情境模拟中，如果你本能地厌恶刀子而选择奶酪，情境模拟会带你进入另一种情境，测试你的友好派倾向，但很显然，这种情况没发生，所以我们排除了友好派。”托莉边说边挠了挠她的后脖颈。“测试采用线性法，凸显一个派别排除其余的。你做的一系列选择几乎排除了诚实派这一可能性，我就转换至公交车情境，以验证这个假设。你说了谎，这样就可以彻底排除诚实派。”她冲我微微一笑，“别担心，只有诚实者才会完全说实话。”


心里的疙瘩终于解开了一个，或许，我不算个太糟糕的人。


“我想这话也不完全对，会说实话的人除了诚实者，还有无私者。”她突然插了一句话，“所以，我们遇到一个问题。”


听到这话，我惊讶得张大了嘴。


“一方面，你宁愿自己扑到狗身上，也不让狗攻击到小女孩，这是无私派的反应，但另一方面，在公共汽车上，你对那个人的求助无动于衷，拒绝说出事实，这又不是无私派的反应。”说到这，她叹了口气，“面对狗的进攻，你没有躲开，这是无畏派的反应，但你却没有选择刀子，这又不是无畏派的反应。”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能够灵活机智地应对狗的进攻，这是博学派的特征，但在第一个模拟场景中却犹豫不决，这点又让我很费脑筋。可是——”


“等一下，”我打断了她的话。“你是说，你还不知道我的结果是什么？”


“是，也不全是，”她解释道，“我的结论是，你的测试结果是无私派、无畏派和博学派个性各占三分之一。得出这种测试结果的人……”她回头看了下，好像期待有人能来救场，继续说道，“……我们称为……分歧者。”说到最后三个字“分歧者”时，她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脸色又变得紧张苍白起来。她绕到椅子另一侧，俯身向我。


“碧翠丝，”她神情凝重地对我说，“无论如何，你绝对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这点非常重要。”


“我们不应该分享测试的结果。”我点点头，“这我明白。”


“不行。”托莉在椅子旁跪下，手臂靠着扶手，脸贴近了我的脸，“这不一样。我的意思不仅是你现在不能告诉别人；我是说你永远不能告诉任何人，永远，不管发生什么事。异于他人是极其危险的。明白了吗？”


不明白——测试结果没有定论怎么就会有生命危险？——可我还是点点头。反正我也不会把结果告诉别人。


“好。”我从椅子扶手上拿开双手，站起身，感觉有些眩晕。


“我建议，”托莉说，“赶紧回家去。你还有很多事情要考虑，和其他人一起等对你没好处。”


“我得先告诉我哥。”


“我会告诉他。”


我摸着自己的额头，低着头走出房间，不敢直视托莉的双眼，也不敢去想明天的选派大典。


不管测试结果如何，现在该我自己选择了。


无私派。无畏派。博学派。


分歧者。


我决定步行回家。父亲在晚上会例行检查家庭出行记录本，检查我们的出入情况，如果我坐车提早到家的话，他就会发现，我还得解释怎么回事。走回去吧。当然，我还必须在迦勒向父母提起任何事情以前截住他，我信得过迦勒，他可以保密。


我走在马路中间。汽车遇到路口转弯经常横冲直撞，所以这样走安全些。有时，在我们家附近的街上，我能看见一些曾标过黄线的地方，现在也不起什么作用，毕竟没几辆车经过。我们也不需要交通信号灯，而在有些地方，它们摇摇欲坠地吊在那里，好像分分钟钟都会掉下来。


市容改造工程渐渐地在城市铺开，干净的新大楼和摇摇欲坠的旧房子交错着。新建的高楼大厦大多靠近沼泽，而在很久以前，那里本是一湾湖水。我母亲工作的无私派志愿者机构负责大部分的改建工作。


每当我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来看无私派的生活方式，就觉得非常美好。当我眼见家人相处和谐；当我们一起参加晚宴时，餐后，大家自觉地一起收拾清理；当我目睹迦勒帮陌生人搬重物：我就再一次爱上这种生活。可话又说回来，在现实生活中，我却不是一个合格的无私者，心里总觉得太过无私等同于虚伪。


但是选择别的派别就意味着我弃绝自己的家庭，永远回不了家，一生一世不得反悔。


当我穿过无派别区域的外围时，看到的是满目的断壁残垣，破旧的建筑物就快散架，脚下的路面残破不堪。有的路段甚至全部坍塌，污水管道与废弃的地铁轨道都暴露在空气中。我捂住鼻子，顶着下水道和垃圾散发出的恶臭，小心地快步前行。


无派别的人生活在这里，因为没有通过各个派别的考验，他们生活窘困，从事那些别人不愿做的工作。他们有清洁工，建筑工，以及拾荒者；还有人制作布料，开火车或者开汽车等。工作的回报是食物跟衣服，不过，就如我母亲说的，他们吃不饱，也穿不暖。


这时，我看到一个无派别男子站在前面拐角处，穿一身破烂的棕褐色衣服，下巴上的皮肤松弛下垂。他盯着我看，我也回望过去，目光一时没法移开。


“打扰一下，你有什么可以吃的吗？”他冲我说，声音有些嘶哑。


我突然感到喉咙哽咽，一个坚定的声音回响在脑子里：低下头，别理他，向前走。


不。我使劲摇头否认这个自私的声音，我不该害怕眼前这个人，他需要帮助，应该尽我所能地帮他。


“嗯……有。”我回应着，把手伸进书包。父亲告诉我包里要随时备些食物，确切地说就是这个原因。我拿出一小袋苹果干给了那个人。


他伸过手，没接过苹果干，反而抓住了我的手腕，冲我咧嘴一笑，露出一个很大的牙缝。


“天哪，你眼睛真美，”他说，“不过其余地方长得太普通了，真可惜啊。”


我的心怦怦地跳，忽然害怕起来。我用力往回抽手，但他抓得更紧了。还有一股辛辣刺鼻的口臭味扑面而来。


“亲爱的，你看起来太小了，不该自己到处乱走。”他说道。


我不再反抗，挺了挺身板，我知道自己看起来显小，用不着别人来提醒。“我比看起来大多了，我已经十六岁了。”我反驳道。


他突然吃惊地咧开嘴，露出了灰白的臼齿，一侧还有个黑洞。我也分不出那是微笑还是嘲笑。“那么是不是对你来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择派前一天？”


“放开我，”我突然听见了耳朵里振荡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清晰而严厉——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感觉不像我自己说出来的。


我已盘算好了，知道该干吗。我想象自己胳膊肘向后击中他，好像看见那袋苹果干飞了出去，我还听到了自己奔跑的脚步声。没错，我已准备好揍他一顿。


可是接下来他松开了我的手腕，拿走了苹果干，还说了句：“小姑娘，选择要明智。”

第四章 彷徨


看了一下表，我比平时早五分钟走到家门口的街。表算是无私派唯一允许佩戴的饰品，只因为它有实用价值。表带是无私派一贯的灰色，表盘则是玻璃的。只要我把手表倾斜到一个角度，就能越过指针看到自己的倒影。


我们这条街上的房子大小和样子全都一样：清一色的灰色水泥建筑，带几扇经济实用的长方形窗子。房前屋后的草坪都种满了一种马唐草，信箱是金属材质的，毫无生气地立在房前。对很多人而言，眼前的景象阴郁沉闷，但对我来说，它们的简朴令人感到安心。


之所以简朴，并不是鄙弃个性，就像其他派别有时解读的那样。我们的房子，我们的衣服，还有我们的发型，每一样都意在让我们忘记自我，远离虚荣、贪婪和妒忌等一切自私行为。如果我们拥有不多，所要又很少，大家都是平等的，我们就不用羡慕任何人。


这些年过去，我一直逼着自己爱上这种生活。


我坐在门前台阶上，等着迦勒回来。没等很长时间，一分钟过后街上出现了几个穿灰色长袍的身影，我听见了笑声。在学校，我们都会保持低调，淡化自己的存在，一旦回到家便是另一幅景象：欢声笑语，嬉戏打闹。我天性喜欢讽刺挖苦别人，这点还是不受欢迎。这天性总会伤到很多人。无私派希望我压制这种本性也许很有好处。或许我没必要非得离开家人。如果我逼着自己做一个合格的无私者，也许就会成为真正的无私者。


“碧翠丝，怎么了？你还好吧？”迦勒问我。


“挺好的。”他和苏珊，还有她哥哥罗伯特在一块儿。苏珊疑惑地看着我，就好像和她早上见到的我是不同的两个人。我耸耸肩，故作轻松：“测试完以后感觉不舒服，肯定是他们给的那瓶药水的事儿，不过我现在好多了。”


说着我故意挤出一个自信的微笑。苏珊和罗伯特好像被我说服了，看起来不再担心我的精神状态，但迦勒还眯着眼盯着我看，一如他怀疑别人口是心非时那样。


“今天你们两个是坐公车回家的吗？”我问苏珊和罗伯特。我当然不关心他们是怎么回家的，只想转移话题罢了。


“是啊。我们老爸今天得工作到很晚，没时间接我们。他也让我们在明天的选派大典前花时间好好想一想。”苏珊说。


一听到“选派大典”四个字，我的心就狂跳了起来。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欢迎你们晚点儿过来玩。”迦勒有点殷勤地说。


“谢谢你。”苏珊给了迦勒一个微笑。


罗伯特挑着眉毛看了我一下。似乎有一年了，每当迦勒和苏珊以无私派才懂的那种试探性的方式调情时，我和罗伯特都会交换一下目光。迦勒的眼睛似乎长在了苏珊身上，就这么目送她离去。每当这时，我就得扯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呆呆的凝视中拽回来。我把他拉进家里，关上身后的大门。


他转头望着我，笔直浓黑的眉毛凝在一起，挤出一条很深的皱纹。他皱眉时的样子，我觉得更像母亲。也就在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他和我们的父亲过着一样的生活：选择留在无私派，学一门手艺，娶苏珊为妻，组建新家庭。那应该非常美好吧。


我应该看不到了。


“现在他们都走了，你可以把实话都告诉我了吗？”他轻声问道。


“实话是，我不应该告诉你，你也不应该问。”我说。


“所有那些规则你都破坏了，唯独这个不行吗？即使这么重要的事也不行？”他的眉毛又皱在一起，还咬着嘴角。尽管他的措辞是在责问我，可听起来像在打探消息，实际上是想知道我的答案吧。


“那你呢？你会告诉我你的测试结果吗？”我眯起双眼。


四目相对。我似乎听到了火车鸣笛，微弱得像风吹过小巷时的呼哨，但当我听见时我知道就是它，听起来像无畏派在召唤我去跟随他们。


“求你……求你不要告诉爸妈我的事，好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只想赶紧上楼，然后躺下来。先是接受测试，接着步行回家，路遇无派别男子，这些让我感到筋疲力尽，想好好休息一下。但今天轮到我做晚饭了——父亲做了昨天的晚餐，哥哥负责今天的早餐，母亲准备了今天的午餐。我深深吸了口气，站起来走进厨房。


大约过了一分钟，迦勒过来帮我。我咬了咬牙，心里很不爽。他总是什么事都帮忙，那种天生的善良和本性的无私最让我恼火。


我们谁都没理谁。我负责在炉子上炒豌豆，迦勒从冰箱里拿出四块鸡肉，等着它们化开。农场距我们很远，我们吃的食物大多是冰冻或罐装的。记得母亲曾经提过，在很久以前，人们很少买转基因食品，因为觉得它们不是天然的。可现在，我们只能吃转基因食物，别无选择。


爸妈到家时，晚饭准备好了，餐桌也已铺好。父亲进门后丢下包，亲了亲我的额头。很多人觉得我父亲性格固执——或者说太固执了——不过他也很慈爱。我努力让自己只看他的优点，很努力。


“个性测试怎么样？”他问我。我正把豌豆倒进上菜的碗里。


“还不错。”我答道。我永远做不成诚实派，我太容易撒谎了。


“我听别人说，有个测试结果出了岔子。”母亲插了一句。和父亲一样，她也是政府人员，既负责城市拆迁改造工程，也负责招聘个性测试的测试员。不过她主要的工作是组织人帮助无派别者，给他们提供食物、住处，还有工作机会。


“真的吗？”父亲问道。说实话，个性测试很少出状况。


“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我朋友艾琳告诉我的。她说其中一个测试者的测试出现了小问题，所以他们不得不口头宣读测试结果。”母亲边说边优雅地把餐巾摆到每个盘子旁边。“好像是一位同学不舒服，提前回家了。”她耸耸肩，“希望他们好起来。你们俩听过这件事吗？”


“没有。”迦勒说。他冲母亲笑了笑。


我哥哥也永远做不成诚实派。


大家在餐桌边坐下来，我们家习惯于把菜向右传，而且得等所有人的食物都盛好才能吃饭。父亲把手伸给母亲和哥哥，他们又把手递给父亲和我。我们手拉着手一起做祷告。父亲感谢上帝赐给我们食物、工作、朋友，还有家庭。不是所有无私派家庭都信耶稣，但父亲经常说，我们应该忽略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因为差异是产生分歧的根源。其实，我到现在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那么，”母亲冲着父亲说，“说说吧。”


她拉过父亲的手，拇指轻轻地抚着他的指关节。我盯着他们那紧握的手，一时思绪万千。父母很相爱，可他们很少在我们面前表露太多爱慕之情。他们常常教育我们，肢体的接触会产生巨大能量，也正是这个原因，我自小对它都小心提防。


“告诉我，你在苦恼什么。”她又加了一句。


我什么话都没说，默默地盯着自己的盘子。母亲那敏锐的洞察力有时会让我大吃一惊，可现在它们刺痛了我。为什么我总这么关注自我，竟丝毫没有觉察到父亲双眉紧锁，神情沮丧。


“今天工作上遇到了些麻烦，”父亲应道，“确切地说，是马库斯遇到些麻烦。”


马库斯是父亲的工作搭档，他们都是政治首领。这座城市由五十人组成的议会管理，他们全部来自无私派。因为我们这一派以不逢迎偏私、无私奉献著称。这些领导者也全部通过推举制度选出，他们全都为人正派、坚忍不屈，也具备非凡的领袖特质。其他四大派别也分别推举各自的代表。在特殊问题处理上，各代表的意见也会归入考虑范围，但最终决定权还是在议会手中。议会决议虽然由大家共同做出，但马库斯在其中影响巨大。


自五大派别形成的“大同之日”起，这种体系一直延续至今。在我看来，这种体系一直存在的根源在于人们害怕它若崩解可能造成的结果：战争。


“是有关珍宁·马修斯写的文章吗？”母亲问。珍宁·马修斯凭着极高的智商当选，也是博学派唯一的代表。父亲对她满腹怨言。


我抬头问：“什么文章？”


迦勒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按理说，吃饭时，我们不能随便讲话，除非父母直接问我们问题，可惜他们一般不会问。就如父亲所说，我们的倾听是他们的福气。饭后，在客厅里他们也会听我们讲。


“正是。”父亲说。他眯起了眼睛：“这高傲自大、自以为是的狂徒……”他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抱歉，但是她发表了诋毁马库斯人格的文章。”


我扬了扬眉毛。


“她怎么说？”我问。


“碧翠丝。”迦勒轻声警告我。


我低下头，把手里的叉子翻过来翻过去，直到羞红的脸上余热退去。我讨厌别人嗔责我，尤其是我哥哥。


“文章说，马库斯对儿子的暴力和残忍，是他儿子背叛无私派、选择无畏派的原因。”父亲答道。


很少有生在无私派家庭的人选择离开，一旦有人离开，我们都能记住他们的名字。两年前，马库斯的儿子，托比亚斯，离开无私派转入无畏派时，马库斯极为震惊。托比亚斯是他唯一的孩子，也是唯一的亲人——他的妻子在生第二个孩子时死去，婴儿也在几分钟后离开这个世界。


我从未见过托比亚斯。他很少参加社区活动，也从未跟他父亲来我们家吃过饭。关于他转派这件事，我父亲一直觉得那很不正常，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


“残忍？马库斯吗？”母亲摇摇头，“可怜人，他的伤疤被人一次次揭开。”


“你是说他儿子的背叛吗？”父亲冷冷地说，“这点我其实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博学派握着这个把柄攻击我们已经好几个月了。我敢保证，事态还会严重下去。”


我不该再次插嘴，但实在忍不住，话脱口而出：“他们为什么这样做？”


“碧翠丝，为什么不能趁此机会好好听你父亲说？”母亲温柔地说。这措辞更像建议而非命令。我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对面的迦勒，他眼中是那种不以为然的神情。


我盯着碗里的豌豆，没把握还能忍受这种生活多久。是我自己不够好。


“这你知道，”父亲继续说道，“因为我们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知识凌驾于一切的结果就是对权力的迫切渴望，这会让他们误入黑暗空虚的歧途。无私派能够看到这点，我们应该感到庆幸。”


我点下头。尽管个性测试结果显示我也具有博学派的特性，但我不会选博学派，因为我是我父亲的女儿。


饭后，父母亲忙着收拾碗筷。迦勒想去帮忙，但被他们拒绝了。今晚，他们希望我们独处，而不是一起待在客厅里，这样我们就能好好考虑一下明天的选派大典。


如果我把分歧者的结果告诉家人，他们也许可以帮我做出选择。但我不能这么做。每当我守口如瓶的决心动摇时，托莉的警告就清晰地飘荡在耳边。


我和迦勒一起上楼，就在爬到最后一级台阶，准备回各自的卧室时，他把手搭在我肩上拦下我。


“碧翠丝，”他看我的眼神异常坚定，“明天的选派大典，我们要考虑爸妈的感受。”他的声音有点尖锐，“但是……但是我们也要听一下自己的心声。”


听到他的话，我的心微微一震，只说了句这情景下该说的话：“个性测试又左右不了我们的选择。”


他微微一笑：“是这样吗？”


他捏了捏我的肩膀，转身走进他的卧室。我往里瞥了一眼，床铺没整理，桌子上杂乱无章地摆着几摞书。他关上了门。我多希望自己告诉他，我们正在经历相同的困惑，我多希望对他说出我的心声，而不是客套话。可是承认自己需要帮助的念头实在难以忍受，想到这里，我转身走开。


进了房间，当我关上身后的门，突然意识到明天的选择再简单不过了。如果我够无私，那我会选择无私派；如果我够勇敢，我就选择无畏派。选择哪一个，就证明我属于它。明天，这两种特质将在我内心交战，只有一方可以胜出。

第五章 选派大典


选派大典的日子到了。我们乘公车前去，车上挤满了灰色衬衫配灰色宽松长裤的无私者。车窗外，一圈浅浅的阳光穿过云层，如同点燃的烟头。我自己永远一支烟也不会抽——它们跟虚荣心紧密相连——可在我们要下车的楼前却有一群诚实者在那里吞云吐雾。


我得头向后仰才能看见中心大厦的楼顶，它高耸入云，顶端在浮云中若隐若现。这是这座城里最高的建筑，我坐在家中的卧室就能透过窗子遥遥望见两个尖塔上闪动的灯光。


我跟在父母亲后面挤下车。迦勒看起来神情镇定，没有一丝焦虑，我也想如此，假如我知道怎么做的话。可我的感觉截然不同，心脏好像随时要跳出胸膛，走上台阶时我紧紧抓住迦勒的胳膊，好稳住自己。


电梯里人挤人，父亲主动让出我们的地方给友好派，而我们毫不迟疑地跟着他爬楼梯。我们给无私派的人开了先例，不一会儿，我们三人就在半明半暗的灯光里湮没于一大群爬楼梯的灰压压的身影中间。我并入他们一致的步伐。听着爬楼的脚步声，看着周围行为一致的无私派同胞，我突然觉得，做个无私者也挺好。如果选择无私派，我慢慢地就会适应他们蜂巢式的集体意识，永远只照亮别人。


可我累得两腿酸痛，喘着粗气，又被自己弄得心烦意乱。一想到举行选派大典的大厅在二十楼，而我们要爬整整二十层的楼梯，我就有点退缩。


第二十层楼终于到了，父亲拉住大门，像哨兵一样站在门口，无私者一个个走过他身边，进入大厅。我本想等他一起走，却被人流推出了楼梯间，推进了大厅。在这里我将决定我以后的人生。


大厅呈圆形，各派别的十六岁少年坐在外圈。我们还不能算正式成员，今天我们会选择一个派别，成为新生，如果通过考验，就能成为真正的派别成员。


大家依据姓氏的首字母顺序进行排序，很可能今天以后我们和这姓不再有关联。我排到迦勒和丹尼尔·泼勒中间。丹尼尔是个友好派女孩，她两颊泛着红晕，穿一件明黄色的连衣裙。


给家长们准备的椅子组成又一圈，根据派别，他们被安排在五个区域。选派大典中，并不是所有家长都会参加，但来的人仍然不少，场面很壮观。


按照派别规则，五大派别轮流组织开展年度选派大典，今年轮到无私派主持。马库斯会在开幕式上致辞，并按照姓氏字母的逆序宣读名字。这样，迦勒会在我之前进行选择。


最里面一圈摆着五个金属碗，大得足以让我整个人蜷起身子钻进去。每个碗里放有不同物体来指代不同派别：灰石代表无私派，清水代表博学派，泥土代表友好派，点燃的炭火代表无畏派，玻璃代表诚实派。


马库斯喊到我的名字时，我要走到三个圈的最中央，而且不许开口说话。他会递给我一把刀子，我要用刀割破手指，把血滴到所选派别的碗里。


我仿佛看到血滴到灰石上，又似乎看到它在无畏派的炭火上嘶嘶作响。


父母亲就座前，站在我和迦勒面前。父亲咧嘴笑着，亲了亲我的额头，拍了拍迦勒的肩膀。


“待会儿见。”他的话里没有一丝担心和犹疑。


母亲拥抱着我，我最后的一点决心快要崩解。我咬紧牙关，盯着天花板，那里悬挂着的蓝色球形灯，让整个大厅都笼罩在蓝光之下。她紧紧地抱着我，久久不肯离开。就算我双手垂下，她依然拥抱着我。松手之前，她转过头在我耳边低声说道：“无论如何，妈妈永远爱你。”


母亲转身离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不由皱起眉头。她可能知道我要做什么。她一定知道，否则她不会觉得有必要说那句话。


迦勒紧紧握住我的手，我的手被他抓得生疼，但我没有抽回来。上一次我们手拉手还是在伯父的葬礼上，那时父亲哭了，痛不欲生。就像当时一样，此时此刻，我们也需要彼此扶持的力量。


大厅慢慢恢复了秩序。我本应该观察无畏派的动静，应该尽可能多地了解一些信息，但我只是呆呆地盯着大厅另一头的灯，想在蓝色灯光中忘掉自我。


马库斯站在博学派与无畏派座位之间的演讲台上，在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欢迎！欢迎各位参与本年度选派大典。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很多年前的今天，我们的祖先本着民主平等的理念，把人类分成五大派别，我们每人都有选择自己生存方式的权利。”


或者对我而言，这只是从五种预定的方式中选择其一。我用力捏紧迦勒的手指，就和他捏我的手一样用力。


“我们面前的孩子十六岁了，在即将成年的边缘上，现在是时候让他们决定自己要成为哪种人了。”马库斯声音严肃，字字铿锵，“多年前，我们的祖先意识到，战争四起并非源自不同的意识形态、宗教信仰或种族，而源于人类个性的差异，源于人类内心的罪恶。于是，本着根除罪恶、恢复世界和平的目的，我们的祖先设立了五大派别。”


我的眼光落到了大厅中央的五个碗上面。我的信仰是什么？我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抵制冲突与战争者组成友好派。”


友好者正互相微笑。我喜欢他们舒适的穿着打扮，他们通常穿红色或黄色的衣服，任何时候都是一副善良、友爱、自由的样子。但我从来没把加入友好派作为选项。


“抵制无知与愚昧者组成博学派。”


对我而言，排除博学派是唯一不用费脑筋的选择。


“抵制隐瞒与包庇者创建诚实派。”


我从未喜欢过诚实派。


“抵制自私与漠然者建立无私派。”


我内心有一部分抵制自私自利，的确如此。


“抵制胆小与懦弱者是无畏派。”


但我不够无私，过去十六年来一直努力，但还是不够。


我感到双腿麻木，好像一点知觉都没有了。一旦他们喊到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走上前去。


“五大派别齐心协力，和平共处已有很多年，每个派别都对社会有不同的贡献。无私派产生了公而忘私的政府要员，诚实派贡献了可靠又公平的法律精英，博学派善出智识丰富、聪明睿达的教师学者，友好派提供善解人意的咨询师和照护人员，无畏派则随时确保我们免受内忧外患的威胁。但各大派别的贡献不限于此，因时间关系，我们的互助之处远不能充分详述。派别让我们每个人找到生活的意义、活着的目的和存在的理由。”


我忽然想起派别历史课本中的一句格言：派别远重于血缘。相较于家庭，派别才是人们唯一的依归，但是否真的如此绝对呢？


“没有了派别，我们将无以生存。”马库斯补充了一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一阵沉重无比的静默笼罩大厅。那静默里隐含着我们最深的恐惧，比死亡更深的恐惧：成为无派别者。如果被贴上“无派别”的标签，那绝对比死亡来的更惨。


“因此，今天是充满荣耀的一天，今天，我们新一批派别新生将会诞生，他们将与我们一起，创建一个更繁荣美好的社会和世界。”马库斯继续对着麦克风说。


一片哗哗的掌声响起，在我听来却有些模糊。我尽可能努力地站直，因为让膝关节挺直，让身体僵硬，我就不会颤抖了。马库斯讲完开场白，开始喊第一批名字，我脑子晕晕乎乎，一个字也听不清楚。我着急起来，如果马库斯喊到我的名字，我却听不到，那可怎么办？


周围十六岁的同龄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走向大厅中央。第一个来自友好派家庭的姑娘选择了友好派，我看着她割破手指，鲜红的血滴到代表友好派的泥土上，之后，她站到了友好派新生座位后面，孤零零一个人。


大厅里一直有人在走动，喊到新的名字，就有新的人出列，新的刀子割下去，新的选择诞生。他们中的大多数我都认识，但我怀疑他们不认得我。


“詹姆斯·塔克。”马库斯喊道。


詹姆斯·塔克来自无畏派家庭，他是走向大碗途中第一个在慌乱中绊倒的人，幸亏他双手及时撑地，才免于撞到地面。


他的脸唰一下就红了，快步走到了大厅中间。站在中央，他不断扫视着无畏派和诚实派的碗，似乎有点犹豫——橘红色的火焰越蹿越高，玻璃也散发着蓝色的浅光。


接过马库斯递过的刀子，他深深吸了口气——我看见他胸脯鼓了一鼓——接着，又吐了口气，神情凝重地接过刀子，然后划向手掌。他抽搐了一下，手臂伸向旁边，血滴到了玻璃上！他是我们中间第一个转换派别的人，全场第一位转派者。无畏派中突然爆出一阵窃窃私语，而我低头看着地面。


从今往后，天畏派将视他为叛徒。他的父母只能在一周半以后的“探亲日”才能去新派别看望他，但他们可能不会去，因为他选择了背弃家人。他的离去会久久地影响着父母的生活，成为一个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缺。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缺失的阴影会慢慢消失。就像当人体中一个器官被摘除，体液就会积聚在那里一样，人类难以忍受长期缺失的感觉。


“迦勒·普勒尔。”马库斯喊到哥哥的名字。


迦勒最后一次紧紧抓了抓我的手，起身走开时，他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我看着他的脚向大厅中央移动，他双手稳稳接过马库斯手中的刀子，敏捷地划向自己的手。他站在那里，嘴唇粘在了牙齿上，手掌里还有一小摊血。


他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又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博学派的碗，血滴进清水，水中泛起一片血红。


哗然之声不一会儿就变成一阵阵愤怒的吼叫。我脑子一片混乱，不敢相信，我的哥哥，我那么无私的哥哥，竟是一位转派者？我的哥哥，他明明是天生的无私者，居然选了博学派？


我闭上双眼，眼前浮现出迦勒卧室桌上的那一摞摞书籍，还有个性测试后，他那双颤抖的手在腿上不断揉搓的情景。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昨天他说让我也为自己想想时，我为什么就没有意识到，他同时也是在给他自己忠告？


我扫了一眼博学派——他们扬扬得意地笑着，还用胳膊肘相互碰碰，意思是看怎么样，还是我们好吧？一向温和的无私者都紧张地低语，怒视着大厅另一边变成我们敌人的博学派。


“抱歉。”马库斯提高声音说，但乱哄哄的人群根本听不见。“安静，请安静！”他喊道。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耳边只剩下嗡嗡声。


然后我听到叫我的名字，战战栗栗地站起来走向大厅中央。在半路上，我突然觉得自己肯定会选无私派。我仿佛看见了未来：我变成身穿灰色袍子的无私派女子，嫁给苏珊的哥哥罗伯特，周末做义工帮助别人，享受例行公事的平静，在壁炉前度过安静的夜晚，可以肯定的是，我很安全，生活即便不会太好，但也好过现在这样的煎熬。


我忽然意识到，那嗡嗡声其实只是我的耳鸣。


我看了一眼迦勒，他站在博学派后面，神情凝重地盯着我，冲我轻轻点了点头，好像不但知道我在想什么，还赞同我的选择。我脚步踉跄，焦虑烦躁一股脑冲上头。如果迦勒不能适应无私派，我又怎么能呢？我该怎么选？既然他已经选择离开，我就成了唯一能留下的人了。不管我之前决定选择什么派别，此时此刻，迦勒的离去让我别无选择。


我绷紧下巴，决心做那个留下来的孩子；我必须为我的父母这么做，没有别的选择。


马库斯递给我刀子——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眸是深蓝色的，一种奇特的颜色——我伸手接过刀子。他冲我点点头，我转身对着大碗。无畏派的火焰和无私派的灰石都在我的左边，一个在左前方，一个在左后方。我右手拿着刀子，刀刃横放在手掌上，咬紧牙，刀刃向下，霎时，温热的鲜血流了出来。有些刺痛，但我没理会，双手紧握在胸前，随着呼吸打起了哆嗦。


我睁开眼睛，猛然伸出胳膊，鲜血滴落到无畏派和无私派之间的地毯上。再也憋不住那口气，我于是把手往前伸，血滴到了燃烧的炭火上，嘶嘶作响。


我很自私，但也够勇敢。

第六章 无畏派


我躲在本派新生身后，低头盯着地面。他们都比我长得高，即便我挺胸抬头，视线中也只有着了黑衣的肩膀。当最后一个女孩做出她的选择——友好派，选派大典就结束了。无畏派最先离场。路过灰衣的男男女女——那些曾和我同派的人时，我眼睛死盯着某个人的后脑勺。


可我必须再一次看看我的父母。在快要和他们擦肩而过的最后时刻，我回头望了一下，随即又巴不得自己没这么做，父亲充满指责的眼神烙在我眼里。起先，我以为眼睛里发烫的感觉，是父亲用什么方法在我眼里放了把火，以惩罚我的背信弃义，但事情并非如此，那是泪水在灼烫着我的眼。


奇怪的是，就在他身旁，母亲却冲我笑着。


我被身后的人流推搡着前进，渐渐远离了家人。他们可能会最晚离开，因为在其他派别都离场后，他们还要帮忙叠椅子，收拾大碗。我转过头去，想在身后的博学派人群中寻找迦勒的身影。他站在博学派新生之间，正和一位来自诚实派的转派者握手。我忽然觉得，他脸上挂着的轻松微笑是一种背叛行为。想到这儿，我感到胃部一阵痉挛，便转回头。如果这事对他来说如此轻易，或许对我来说也可以很简单。


我看了一眼左边的男孩，他转自博学派家庭，这会儿整个人看起来又苍白又紧张，和我一样。我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忧心选择哪个派别上，竟从未考虑如果选了无畏派会怎样。在无畏派基地，等着我们的会是什么呢？


无畏派的队伍没有走向电梯，而是转往楼梯方向，准备步行下楼。在这之前，我还一直以为只有无私派才会走楼梯。


突然间，大家开始跑起来，欢呼声、呐喊声，大笑声环绕在我周围，杂乱不一的脚步声震耳欲聋。对于无畏者而言，选择爬楼梯不是无私的表现，只是一种狂野行为。


“搞什么鬼？”我旁边的男生愤怒地高呼。


我只是摇摇头，没有理会他，继续向前跑。跑到一楼时，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无畏派的人直接夺门而出。外面的空气，清新中带一丝丝寒意，夕阳把天空映成了橘红色，中心大厦的黑玻璃倒映出这落日余晖。


无畏派的人散乱地走在街上，挡住了公车的去路。队伍走得很快，我拼命冲刺才勉强跟上队尾。跑着跑着，心中的困惑渐渐消散了。很长时间没有奔跑了，无私派不提倡只为自我享受而做的事，也就是我正在做的事：肺在燃烧，肌肉酸痛，全速冲刺带来了强烈的快感。我跟随无畏派的队伍跑过大街，就在转角处，我听到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火车鸣笛声。


“哦，老天，我们这是要跳上那个东西？”来自博学派的男生嘀咕着。


“对。”我气喘吁吁地回答。


我这才发现，以前每天观看无畏派的人到学校的情形也有点用处。伴着回荡在空气中的鸣笛声以及车头闪动的灯光，火车沿着铁轨朝我们驶来。每节车厢的门都打开了，等着无畏派挤上去，他们也的确是这么做的——成群结队地跳上车，最后只剩下了新生。来自无畏派本派的新生对跳火车早已熟悉，一转眼，就只剩下我们这些转派新生站在原地了。


我和其他几个新生站出来，开始慢跑。我们跟着车厢加速往前跑了几步，然后沿着一个角度纵身一跃。我不像有些新生那么高那么壮，所以没能一下子跳进车厢。在飞速前进的火车上，我紧紧抓住门口的把手，肩膀狠狠撞向车厢。就在我胳膊发抖、快要支撑不住时，一个来自诚实派的新生抓住我，把我拉了进去。惊魂未定之余，我气喘吁吁地道了声谢。


突然，我听见一阵急促的呼喊，转头一看，一位个子矮小、满头红发的博学派转派新生挥动双手，拼命地追赶着火车。门口一个来自博学派的姑娘伸手想抓住男孩上车，尽管她用尽力气，可他实在落得太远了。当我们远去，他绝望地跪倒在铁轨边，双手抱头，伤心欲绝。


就在那一刻，我感到浑身不舒服。刚才那个男孩没通过无畏派的新生训练，已被淘汰出局，现在他成了无派别者。这样的事随时都会发生。


“你没事吧？”那个拉我一把的诚实派女孩轻快地问。她身材高挑，小麦肤色，一头利落的短发，不得不说，她很美。


我点点头。


“我叫克里斯蒂娜。”她边说边伸出手来想和我握手。


我很久没跟人握过手了。无私派一贯的做法是点头致意，以示尊重。我握住她的手，有些怯生生地握了两次，但愿自己没有太用力或者握得太轻了。


“我叫碧翠丝。”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里吗？”克里斯蒂娜顶着风使劲喊着。此时风从开着的车门灌进来，吹得更猛了。火车开始加速，我突然想起，重心下移有助于保持平衡，于是坐了下来。克里斯蒂娜疑惑不解地盯着我看。


“车速越快风越大，大风会把人吹倒的，坐下来吧。”我抬头望着她说。


克里斯蒂娜挨着我坐下来，一点点往后挪，靠着壁面坐下。


“我猜我们可能去无畏派基地，可不知道在哪里。”


“谁知道呢？”她摇摇头，冲我笑了笑，“他们就像一下子从地底下还是什么地方冒出来似的。”


强风涌进车厢，在气流的冲击下，其他转派新生像叠罗汉一样摔倒在地。克里斯蒂娜大笑起来，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还是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转头看左边，落日的橘红色光芒映照在玻璃大楼上，隐约看到火车驶过一排排灰房子，那里曾是我的家。


今晚本该轮到迦勒准备晚餐了，谁会替他呢——父亲还是母亲？当他们清理迦勒的房间，会发现什么呢？我猜想，满满塞在衣橱和墙壁中间的是书，床垫下面藏的还是书。博学派对知识的渴求充斥在房间的所有隐秘空间。他一直清楚自己要选博学派吗？如果是的话，那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他真是天生的好演员，这想法让我觉得无比恶心，尽管我也选择了离开父母，但最起码我不善于伪装，至少大家都知道我不是无私者那块料。


我沉沉地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出父母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的画面。想到他们，我的喉咙一紧，这是残存在我身上的无私特质在作怪吗？又或者只是出于自私，因为我知道永远也不能再做他们的女儿了？


“快看，他们跳下去了。”


我抬起头，脖子有些疼。听着嗖嗖的风声，看着车外的城市擦身而过，我背贴着壁面，蜷缩着双腿，窝了少说有半个小时了。我坐直了些，火车在过去的几分钟里慢了下来。那个大叫的男孩喊得没错：前面车厢里的无畏派在火车经过一些天台时正往外跳。我低头一望，顷刻间觉得毛骨悚然：这里的铁轨可是有七层楼那么高。


想到从奔驰的车厢中跳落到天台上，而且天台边缘与铁轨边缘中间还有间隔，我突然觉得有点想吐，挣扎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车厢的另一边，其他转派新生都在那里站成了一排。


“那么，我们一会儿也得跳下去喽？”一个来自诚实派的姑娘说。她有个大鼻子，牙齿参差不齐。


“太棒了，”一个诚实派的男孩回应道，“你说得还真有道理，莫莉——从火车跳到天台。”


“皮特，加入无畏派就要照规矩来啊。”那女孩指明。


“我绝对不会跳下去的。”我身后的友好派男孩说。他有着橄榄色的皮肤，穿着一件棕色的衬衫——他是唯一一个从友好派转来的人，脸上还挂着泪水。


“如果你不想出局，就必须跳下去。加油，没事的。”克里斯蒂娜鼓励他说。


“不，我还没活够，我宁愿没有派别。”他摇摇头，声音充满惊恐。他不断摇着头，眼睛死死地盯住逼近眼前的天台。


我却和他完全不同，比起过无派别那种空虚无意义的人生，我宁愿选择死。


“不要逼他。”我看着克里斯蒂娜。她瞪大那双棕色的大眼睛，紧紧抿着嘴唇，紧到连颜色都变了，她突然向我伸过手来。


“来吧。”她说。我挑起眉毛看着她的手，正想说我能够自己跳下去，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可是她又来了句：“我……我自己……办不到，除非有人拉着我一起跳。”


我抓过她的手，两个人一起站在车厢门口。当车厢经过天台时，我大声数着：“一……二……三！”


数到三时，我们跳出车厢。一阵失重感之后，我的脚猛地撞在坚硬的地上，锥心的疼痛霎时间从小腿骨传遍全身。着地时猛烈的撞击害得我趴在天台上，脸上沾满碎石沙砾。我松开克里斯蒂娜的手，她大笑起来。


“太刺激了，真好玩儿。”她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克里斯蒂娜和无畏派很搭调，跟那些追求冒险的人肯定合得来。我抹掉脸上的碎石，环顾一下四周：除了那个友好派男孩外，其他新生都成功跳到天台上。牙齿不齐的那个诚实派女孩，莫莉，双手握着脚踝，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皮特，那个头发油亮的诚实派男生，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刚才落地时，他肯定没有摔倒。


这时，我听见一声哀号，便转过头寻找声音的来源。只见一个无畏派女孩站在天台边沿，伸出脖子看着下方的地面，惊恐地尖叫着。身后的一个无畏派男孩紧紧抱住她的腰，以免她从这么高的地方跌落下去。


“丽塔，丽塔，冷静点，听我说，丽塔……”男孩说。


我从天台边上往下面看了看，楼下的人行道上横着一具女尸，头发散成扇状，胳膊和腿都扭成奇怪的角度，惨不忍睹。盯着火车轨道，我心里一沉，像被巨石压住一般。下一关考验是从天台上跳下去，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即使是真正的无畏者，也没有把握安全着陆。


丽塔突然跪下，啜泣起来，我慌忙走开。越看她我越想哭，但我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我以最严厉的方式告诉自己，在这里就是这样。不断有人做危险的事，就不断会有人送命。即使有人死了，我们还是会继续去做下一件危险的事。越快理解这个道理，越有机会在新生考验中生存下来。


可是，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能否过关了。


我告诉自己，数到三，数完，就跳下去。一……想到那女孩的尸体躺在人行道上的情景，我浑身一哆嗦。二……耳边传来丽塔的啜泣声和她身后男孩的低声安慰。三……


我紧闭嘴唇，离开丽塔和天台边沿。


我忽然觉得肘部一阵刺痛，卷起衣袖检查，手颤抖个不停。原来有些地方蹭破皮了，但没出血。


“快看，羞不羞！僵尸人想露肉给谁看啊！”皮特奚落道。


我抬起头。“僵尸人”是无私派的外号，而我是这里唯一的无私派。皮特指着我，傻笑着。周围一片笑声。我的脸一阵发烫，把袖子拉了下来。


“听着，我叫麦克斯，是你们新派别的一个头儿。”一个男人站在天台的另一端冲我们的方向吼。他比其他人都年长，黝黑的脸上爬满深深的皱纹，两鬓斑白。只见他镇定地站在天台沿上，就跟站在人行道上一样稳当，好像刚刚不曾有人从那里掉下去摔死。他继续喊道：“数层楼之下就是新成员通往我们派别的入口。如果拿不出勇气跳下去，你就不属于这里。新生有优先跳的权利。”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从这个边上跳下去？”一个来自博学派的姑娘问。她比我高几厘米，头发呈灰褐色，长着一张具有标识性的大嘴，这会儿正吃惊地张着。


事情显而易见，我很不解这个姑娘为何如此吃惊。


“没错。”麦克斯回答，脸上一副觉得很好笑的表情。


“那楼下有没有水或什么保护措施？”


“谁知道呢？”他挑了挑眉毛。


我毛遂自荐，第一个站了出来。新生前面的人群向两边散开，给我们让出一条很宽的路。我环视四周，没有一人急着跳下去，他们的眼睛四处游移，就是不敢看麦克斯。有人拂掉身上的碎石泥土，有人忙着处理伤口。我瞥了皮特一眼，他正在搓着手指甲外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很骄傲，可能这一点早晚会给我带来麻烦，但是今天它给了我勇气。我径直走到天台边上，身后是一阵窃笑声。


麦克斯闪开，给我让路。我走到边上，朝下看。风嗖嗖地吹向我，衣服啪啪地打在身上。四栋高楼组成一个空中四边形，我脚下的大楼是其中之一。四栋楼中间的广场，就像一个暗不见底的大黑洞，看不清底部究竟是什么。


这是一种恐吓策略，我一定能够安全着陆，这些想法成为唯一支撑我走上天台边的东西。牙齿打着战。现在我没有退路了，尤其是身后所有人都赌我会失败。绝对不能让他们看笑话。我不由得浑身哆嗦起来，双手慢慢伸到胸前摸索着领口，试了几次，终于把扣子全部解开，然后用力把外套扯了下来。


里面穿着一件灰色T恤，这是我最紧身的衣服，在这之前没有人见我穿过它。我把外套揉成一团，转过头去，看着皮特，用尽全力把衣服扔过去，牙咬得紧紧的。衣服砸在他的胸口，他瞪着我，身后响起一片嘘声和呼喊。


我又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洞”，一层鸡皮疙瘩爬上胳膊，胃部一阵痉挛。跳吧，我对自己说，如果现在不跳，以后可能永远都不敢跳了。想到这里，我不由咽了下口水。


我什么也没多想，弯下双膝，纵身一跳。


空气在耳边呼啸着，地面向我冲来，越来越近。或者说我向地面直冲过去，巨大的恐惧感配上失重的作用，我心跳加速，一阵疼痛。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紧绷着，下坠的感觉扯着胃。大洞包围着我，整个人坠入黑暗之中。


我等待着死神的降临，却被什么硬东西挡了一下，它往下坠了一下，随即托住了我。在巨大冲击力的挤压下，我几乎窒息，胳膊、腿一阵阵刺痛。


一张大网，是洞底的网救了我。抬头望着大楼，我不由大笑起来：一半是终于松了口气，一半是兴奋。我浑身颤抖着，双手捂住脸，身子也随着大网晃动着，真不敢相信：我竟然从高高的天台上跳了下来。


我得再次站回结实的地面，正准备爬下网，旁边有几只手伸了过来。我抓住最近的一只手，爬了出来。如果不是他抓住我，我肯定会脸先着地摔在地上。


“他”就是被我抓住手的年轻人，他的嘴巴很特别，上唇很薄，下唇很厚。


他眼窝很深，以至于睫毛都快碰到眉毛了，眼睛是深蓝色的，一种梦幻、迷蒙又沉静的颜色。


他抓着我的胳膊，等我双脚重新着地站稳，他随即松开。


“谢谢。”我冲他说。


我们站在离地十米高的平台上，周围是一个大大的露天洞口。


“太不可思议了。”他背后传来一个女声，来自一个黑发女孩。她右边眉毛处打了三个洞，钉了三个银环，脸上泛起一丝虚伪的假笑：“僵尸人是第一个跳下来的吗？真是闻所未闻。”


“她离开无私派是有原因的，劳伦，”他应道，那声音低沉悠远，“你叫什么名字？”


“呃……”不知为何，我变得犹犹豫豫，但总感觉“碧翠丝”这个名字此刻已不再适合我了。


“快想想，”他说着，嘴边勾起一丝浅浅的笑，“你只有一次机会。”


新地方，新名字，这里就是我重生的地方。


“翠丝。”我坚定地说。


“翠丝。”劳伦重复道，然后咧嘴一笑，“老四，宣读名字吧。”


这个名叫老四的男孩转过身，高喊了一声：“首跳者是翠丝。”


我的眼睛适应后，一群人突然从黑暗中涌现，他们挥动双拳，欢呼着、雀跃着。这时，伴随着从天而降的惨叫声，又一个人掉落到大网上，我定睛一看，是克里斯蒂娜。看到眼前的情景，所有人都大笑起来，接着又开始欢呼喝彩。


老四把手放在我背上，说了句：“欢迎加入无畏派。”

第七章 初入基地


所有新生跳下天台站稳后，劳伦和老四带我们走进一个狭窄的通道。通道四壁是石墙，头顶的石墙一路倾斜消失在远方，给我有种走在通往地心路上的感觉。通道间隔很远才有灯光，因此在两灯之间有很大一片黑暗地带。我害怕自己会迷失方向，直到惊慌失措撞到别人肩上才放下心。很多人拿着手电筒围了上来，看到亮光，我觉得又安全了。


原来是我前面来自博学派的男孩突然停下来，我的鼻子碰到了他的肩膀。我倒退了两步，揉了揉鼻子，感官又慢慢恢复了。整个队伍都停下来，三个首领昂头挺胸，抱肘站在我们面前。


“我们在这儿分开，”劳伦说，“本派新生跟着我，想必你们对这儿再熟悉不过了，不需要参观了吧。”


她笑了笑，招手把本派新生叫了出来，他们离开队伍，很快消失在前方无边的黑暗里。目送最后一个身影离开，我看着剩下的人。大部分新生都来自无畏派，因此这时只剩下了九个人：当然，我是唯一的无私派转派生，没有友好派，其余几个来自博学派，令人吃惊的是还有诚实派。一直以来，不是诚实最需要勇气吗？但他们为什么转派？不得而知。


接下来，老四开口说话：“我大部分时间在控制室工作，但以后几周除外，我是你们的导师。我叫老四。”


克里斯蒂娜惊呼道：“老四？一二三四的四吗？”


“没错，”老四回答，“有问题吗？”


“没有。”


“那就好。各位注意，我们即将出发去基地深坑，有一天你们会爱上那里，它……”


克里斯蒂娜窃笑：“基地深坑？这名字起得好。”


老四走到克里斯蒂娜身旁，脸慢慢凑了过去。他眼睛一眯，盯着她看了一两秒钟。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道。


“克里斯蒂娜。”她尖声回答。


“好，克里斯蒂娜，如果我能忍受诚实派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我早就去加入他们的派别了。”他嘘声说道，“从我这里学的第一课就是管好你的嘴巴，明白吗？”


她点点头。


老四走向通道尽头的阴影里，一群转派新生默默跟在他身后。


“真是个混蛋。”她嘀咕着。


“可能是他不喜欢别人笑话他。”我说。


我这时意识到，在这个叫老四的人身边小心点是明智的，尽管他之前在平台上救我时满面和气，但这种平静的外表下好像暗藏危险。


老四推开几扇双层门，我们走进他说的“基地深坑”。


“哦，我明白了。”克里斯蒂娜轻轻说。


“基地深坑”这个名字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这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在底部，从我站的地方一眼望去，看不到另一边的尽头。凹凸不平的石墙有数层楼高，墙上构建了盛放食物、衣服、物资和娱乐用品的地方，与之相连的是开凿在石头上的狭窄通道和阶梯。通道和阶梯两边没有护栏，如果不小心，人很容易掉下去。


一道橙色的光从一面石墙中斜射出来。基地深坑的顶部是一个个玻璃窗格，在玻璃上方，有个建筑物能让阳光透进来。当我们坐火车经过时，它也许就是车窗外一幢普通建筑。


通道上方，蓝色的灯随意地悬挂着，像极了选派大典大厅中的那些。随着太阳光减弱，它们越来越亮。


到处都是人，全都穿着黑色衣服，全都在喊叫和说话，伴随着夸张的动作。奇怪的是，人群中没一个上岁数的人。难道无畏派没有老人？是他们没活那么久，还是当他们没能力再从飞驰的火车上跳下就被送走了呢？


这时，一群小孩从没有护栏的狭窄小道上跑下来，看到这里，我的心猛然一紧，为了防止他们受伤，我想大喊“慢一点”。不知不觉间，无私派整整齐齐的街道浮现在我的脑海：右边一队无私者，左边一队无私者，他们擦身而过，都挂着浅浅的笑，互相点头致意，却都静默不语。想到这儿，我的胃一阵抽搐，忽然很怀念无私派的生活，当然无畏派的混乱也自有美妙之处。


“跟着我，带你们参观一下大峡谷。”老四说。


他挥手示意我们前进。作为无畏者，老四的样子从正面看起来还算温和，但当他转身时，我却在无意中从他的T恤衫领口看到若隐若现的文身。他带我们走到基地深坑的右侧，那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眯起眼，看见脚下的地面延伸到尽头是一道金属栏杆。我们靠近栏杆时，我听见了咆哮声——是水，急速流动的水，猛烈地撞击着岩石。


我战战兢兢地往下看，陡峭的山坡骤然滑下谷底，下面有几层楼那么高的地方是条河。汹涌的水击打着脚底的石壁，水珠向上飞溅。在我左边，水面平静无澜，在我右边，水拍打着岩石激起白浪。


“峡谷提醒我们，勇敢和蛮干只有一线之隔。”老四大声喊道，“蛮勇一跳只会要了你的命，这事以前有过，以后也会有。别说我没警告过你们。”


听到这话，我们不由自主往后退了退。“太不可思议了。”克里斯蒂娜脱口而出。


“的确不可思议。”我点头说。


老四领着新生穿过基地深坑，来到石壁上的一个大洞前。旁边的房间灯光明亮，所以我能看清我们抵达的地方：一间餐厅，里面坐满了人，还有叮叮当当的银器碰撞声。看到我们走进餐厅，里面的人唰唰地站了起来，周遭的拍手声、跺脚声、呼喊声充斥于耳。克里斯蒂娜笑起来，我也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


大家去找空位。我和克里斯蒂娜在餐厅一角找到一张几乎没人坐的桌子，坐下来后，我发现自己坐在她和老四中间。餐桌上摆着一盘奇怪的食物，我从没见过：几片圆形的肉夹在两片圆面包片中间。我用手指捏起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吃。


老四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我。


“这是牛肉，”他看出了我的疑惑，“来，蘸着这个吃。”他递给我一小碗红色酱汁。


“千万别告诉我，你以前从没吃过汉堡包？”克里斯蒂娜瞪大眼睛看着我。


“没有，”我答道，“这个东西叫汉堡包？”


“僵尸人都吃粗粮。”老四冲克里斯蒂娜点点头。


“为什么？”她追问。


我耸耸肩：“因为无私派觉得奢侈是一种自我放纵，而且完全没必要。”


“难怪你没选无私派。”她挤出一脸笑。


“没错，”我翻翻眼珠说，“我就是因为吃得不好才离开的。”


老四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时，餐厅的大门突然打开，整个屋里瞬间鸦雀无声。我回过头去看，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周围一片死寂，连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他脸上到处都是穿孔，多到数不过来，一头长发又黑又油腻。但让他看起来很有威胁的还不是这些，而是他扫视一切时的那种冷酷眼神。


“他是谁？”克里斯蒂娜嘘声问道。


“艾瑞克，”老四答道，“他是无畏派的头儿。”


“真的假的？可他太年轻了吧。”


老四严肃地看了她一眼：“在这里，没人会倚老卖老，年龄大小不重要。”


我敢说克里斯蒂娜正想问一个我也关心的问题：那什么才重要？但就在这时，艾瑞克突然停止扫视，走向一张餐桌，他朝我们的餐桌走来了，坐到老四身旁。他没打招呼，所以我们也没有。


“怎么，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他冷冷地问，朝我和克里斯蒂娜点了下头。


老四回答：“这是翠丝，这是克里斯蒂娜。”


“哦，翠丝，僵尸人吧？”艾瑞克说着，突然咧嘴假笑了一下，这笑扯动唇环，环孔一下子被拉宽了，那样子让我畏缩了一下，“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我打算说点什么，想向他保证，我可以撑下去，也许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为什么。可能因为我不想再看到艾瑞克那张脸，也不喜欢他盯着我，甚至永远不想让他再看我。


他用手指不停地轻敲桌面，指关节上结满了痂，我总觉得，如果他用拳猛击什么东西，那里肯定会撕裂。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老四？”他问。


老四耸起一边的肩膀，应付道：“没什么，真的。”


他们是朋友吗？我来回瞅了瞅艾瑞克和老四。艾瑞克做的每件事——坐在这里，问老四问题——都表明他们是朋友，但老四全身紧绷坐着的样子，又显得他们不像朋友。对手？可能是吧，但怎么会呢，艾瑞克是头儿，老四不是。


“麦克斯对我说，他最近一直想和你见面，但你总不露面，”艾瑞克说，“他请我来看看，你最近怎么样。”


老四盯着艾瑞克看了几秒，然后说：“那就转告他，我对当前的位置非常满意。”


“所以他是想给你一份新工作喽。”


艾瑞克眉毛处戴的金属环反射出刺眼的光。我似乎明白了他们的关系，艾瑞克把老四视为他职位的潜在威胁。我想起父亲说过：奢望权力并达到目的的人，整天提心吊胆，生活在对失去权力的恐惧中，这就是为什么权力应赋予不奢望权力的人。


“好像有那么回事儿。”老四说。


“难道你没兴趣？”


“两年来，我就从没感兴趣过。”


“很好，”艾瑞克说，“那么，希望他能了解这一点。”


他拍了下老四的肩膀，好像有点太用力了，然后起身离去。等他走开，我感觉所有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这才知道原来刚才绷得太紧了。


“你们两个是……朋友？”在这节骨眼上，我没能克制住自己的好奇。


“我们是同一届新生，”他答道，“他来自博学派家庭。”


突然，所有在老四身边应该保持谨慎的想法都离我而去了：“你也是转派者？”


“我最受不了别人问东问西，以前受不了诚实派这样，”他冷冷地说，“僵尸人也这样？”


“这还不全因为你人好嘛，”我冷冷地说，“就像刺猬一样。”


他盯着我，我也没有把目光移开。他不是狗（个性测试中出现的恶狗），但其中的道理大致相同：移开目光就等同于屈服，直视他的眼睛是挑衅，而这正是我所选的。


我的双颊变得火辣辣的，这种紧张局面绷到极点会怎样，我真不知道。


但老四只淡淡地说了句：“翠丝，你最好小心点。”


我的心一沉，就像吞下一块巨石。这时，坐在另一个桌上的无畏派成员大喊老四的名字。我转头看了一下克里斯蒂娜，她皱起眉头。


“怎么了？”我问。


“我得出一个结论。”


“什么？”


她拿起汉堡，冲我咧嘴一笑：“你是在找死。”


吃完饭，老四一声不吭就不见了人影。艾瑞克带领我们穿过一条又一条通道，也没告诉我们去哪里，更不知道他一个头儿为什么来管理新生，可能就今晚如此吧。


每条通道尽头挂着一盏蓝灯，但中间一片漆黑。我得非常小心地走，才不会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绊倒。克里斯蒂娜一声不响地走在我旁边。没人告诉我们要闭嘴，但没有一人说话。


艾瑞克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我们围了上去。


“可能你们中还有人不认识我，我叫艾瑞克，”他说，“我是无畏派五大首领之一。我们这里的考验过程极其严苛，我自愿来监督你们训练。”


这说法让我觉得想吐。无畏派首领来监督我们新生这主意就够糟糕的了，但让艾瑞克这种人来看起来更糟。


“说几点基本规则，”他说，“你们每天必须八点到训练室，训练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午有间歇吃饭，晚上六点后，你们可以随心所欲，去做想做的事。每关考验结束后，你们也可以有些空闲。”


“随心所欲”几个字深深刻在我头脑里。在家时，我从不能随心所欲，即使晚上的时间也不能自由支配。作为无私派，我们必须把他人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所以，可悲的是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


“只有在至少一名无畏者陪同的情况下才准许离开基地，”艾瑞克补充道，“门后这个房间就是接下来几周你们睡觉的地方。进去后你们会发现里面有十张床，但你们只有九个人，我们先前预期能撑到这关的人不止这些。”


“可我们一开始一共才十二个人。”克里斯蒂娜愤愤不平地抗议。我闭上眼睛，等着即将到来的训斥，她怎么还是没有吸取上次的教训，真该学会何时闭嘴。


“根据我以往的经验，每次至少有一个转派者无法加入我们的基地，”艾瑞克撕着手指皮，耸了耸肩，继续说道，“总之，在考验的第一关，转派新生和本派新生要分开训练，但这不意味着你们要分开评估。到训练结束，你们的排名将取决于跟本派生比较的结果。他们已经比你们强了。因此，我希望……”


“排名？”站在我右边的灰褐色头发的博学派女孩问道，“为什么给我们排名？”


艾瑞克笑了，在蓝光的笼罩下，这笑看起来很邪恶，仿佛被刀刻进了脸里。


“排名有两个目的。”他说，“第一，在考验结束后，所有人都会根据排名来选择工作职位，但好的职位有限。”


听到这话，我的心又一紧。看到他笑，我猜事情有些不妙，就像踏进个性测试室那一刻一样。


“第二，只有前十名的新生有资格成为无畏派成员。”


我的胃一阵刺痛。大家都像雕塑般站在那里，克里斯蒂娜说了句：“什么？”


“这次一共有十一位本派新生，你们有九个，”艾瑞克继续说，“第一关结束时会有四人被淘汰，其余的六人在终极考验时出局。”


那就意味着即使我们经受住所有考验，也会有六个不幸的人无法成为正式成员。我用眼角的余光看到克里斯蒂娜正在看我，但我没法儿正眼看她，我正盯着艾瑞克，目光一时无法移开。


我，碧翠丝，个头最小的新生，唯一的无私派转派者，胜算真的不大。


“如果被淘汰，我们会怎样？”皮特问。


“离开无畏派基地，”艾瑞克冷漠地说，“成为无派别者。”


那个棕褐色头发的女孩捂住嘴啜泣起来。我记起那个长着灰白臼齿、从我手中抢苹果干的无派别男人，还有他那迟钝失神的眼睛。可我和这位哭泣的博学派姑娘不同，我绝对不会哭，只会变得更冷漠、更坚定。


我会成为正式成员的，我一定会。


“可是，这不……公平。”宽肩膀的诚实派女孩莫莉喊道。我能从她的声音中听出愤怒，可看到的却是一个战战兢兢的她。“如果早知道这样……”


“你是说，如果在选派大典之前你知道我们的规则，就不会选择无畏派，对吗？”艾瑞克突然打断她的话，厉声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奉劝你现在就卷铺盖走人。如果你真是我们中的一员，就不会那么在乎失败与否。如果你在乎，那你就是彻头彻尾的懦夫。”


艾瑞克推开宿舍门。


“你选了我们，现在选择权在我们手里。”艾瑞克说。


我躺在床上，听着九个人的呼吸声。


以前我从没跟男生睡过同一间房，但现在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不想睡走道，就必须睡这里。其他人都换上了无畏派给我们准备的衣服，而我穿着无私派的衣服睡觉，我爱这衣服上的肥皂味和新鲜空气味，闻着有家的味道。


我以前有自己的卧室，从窗子里可以看到屋前的草坪，在更远的地方，雾气蒙蒙的地平线延伸开来。好怀念那时的安静，我还是习惯在万籁俱寂中安睡。


想起家，我感觉眼眶里热热的，一眨眼，一滴泪掉了出来。我捂起嘴，不想让别人听到我哭泣。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我必须冷静下来。


在这里会好的，我想什么时候照镜子就可以尽情地照。我可以和克里斯蒂娜交朋友，可以把头发剪短，可以让别人去打扫收拾他们自己的残局。


我双手抖动着，眼泪哗哗流出来，视线一片模糊。


下次“探亲日”见到父母时——如果他们能来的话——就算他们根本认不出我也无所谓。在某一瞬间想起他们的音容笑貌——即使是迦勒，尽管他的秘密对我有很大伤害——就算心如刀割也无所谓。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和其他人呼吸一致。这一切都无所谓。


这时，一声哽咽打破了呼吸声，随之传来一阵啜泣。某个庞大身躯在翻动，床垫弹簧吱呀作响，接着枕头捂住了哭泣声，但还是有声音漏了出来。声音是从我旁边的床铺传来的，原来是诚实派的男孩艾尔——新生里面最高大、最胖的人，他用枕头捂住脸，但哭泣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真没想到，艾尔会是第一个崩溃的人。


他的脚离我的头只有几英寸远，我理应去安慰他，我本应该主动去安慰他才对，因为我从小就是受这种教育长大的。相反，我觉得那样做很恶心。看起来那么强壮的人，不应该表现得这么脆弱。为什么他不能像其余人一样悄悄地哭呢？


想到这儿，我用力咽了下口水。


如果母亲知道我怎么想，我都能想到她会以什么样的表情看我：嘴角下撇，眉毛耷拉到眼睛上方——不是皱眉，更像疲倦的样子吧。我双手托起脸庞。


艾尔又哭了起来。我的喉咙处突然也痒痒的。他就离我十几厘米远，触手可及，我应该去安慰他。


不行，我不能这么做。我收回了伸出去的手，侧过身面向墙壁，心想，没人知道我不愿意帮他，我可以把这个秘密埋藏在心底。我闭上双眼，睡意袭来，可每当我快要进入梦乡时，艾尔的哭声就会把我吵醒。


或许我的问题不是不能回家，我的确很想念母亲、父亲，还有迦勒，想念夜晚的炉火，想念母亲的编织针轻轻碰撞的声音，可这不是我心里感觉如此空虚失落的唯一原因。


我的问题在于，即使我回到家，我也不属于那里——那群不假思索地给予而不求回报的人。


这个想法让我打了一个激灵。我把耳朵埋在枕头里隔绝艾尔的哭声，带着一圈湿湿的泪痕沉沉睡去。

第八章 第一关


“今天你们要学的第一项任务是持枪射击，第二项任务是格斗的时候怎么赢。”老四看都没看我一眼就把枪按在我手里，然后继续大步向前，“既然你们站在这里，就已经知道怎么从奔驰的火车跳上跳下，我就不必再教你们了。”


无畏派希望我们能全力以赴，这点我并不觉得惊奇，出人意料的是只休息六个多小时就要上场。现在我的身体还没从睡眠中恢复过来呢。


“考验过程分三关，我们会评估你们的进步幅度，根据每关的成绩对你们进行排名。在决定最终排名时，每关的比重不尽相同，所以你们要尽可能提高自己的排名，虽然这很困难，但也不无可能。”


我盯着手里的武器，在我的人生中，从没有料到会握着一把枪，更别说射击了。我感觉这很危险，好像只是碰着它，就可能随时走火伤及他人。


“无畏派有句老话，训练可以消除懦弱，在恐惧之中行动将被视为失败，”老四说，“因此，考验的每一关你们都要做好不同方面的准备。第一关主要是身体素质，第二关主要是情感素质，第三关主要是心理素质。”


“但是……”皮特边说边打着呵欠，“开枪和勇敢有什么关系？”老四翻转一下手里的枪，把枪管顶在皮特的脑门上，将子弹上膛。皮特张着嘴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哈欠打到一半。


“醒醒吧，”老四放了句狠话，“你以为自己手中拿的是什么？白痴，这是上了膛的枪。搞清楚。”


说完，他把枪缓缓放下。眼前的威胁一解除，皮特的绿眼睛瞬间爬满了坚定和冷漠。我承认自己被他的反应惊呆了，他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没反驳。要知道，让一个来自诚实派的人隐藏自己的心声可不是件易事。


“现在回答你的问题……听好了，在遇到危险时你可以保护自己，而不是哭爹喊娘，吓得尿裤子。”老四走到队尾停下脚步，然后原地向后转，“这也是稍后在第一关你们可能用得到的。所以，看我示范。”


他转向一面墙，上面挂着一些靶子。所谓的靶子就是一个正方形胶合板，上有三个红色圆圈，我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靶子。只见老四双脚分开站立，双手握枪，瞄准目标，然后射击。一声巨响震痛了我的耳朵，我伸长脖子去看靶子，子弹刚好穿过了中间圆圈的正中心。


我转身瞄准自己的靶子。我的家人永远不会赞成我开枪射击。他们肯定会说枪如果不是用于暴力就是用来自卫的，因此它们都是为自我服务的。


我从脑海里赶走家人的身影，把思绪拉回现实。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小心翼翼地抓住枪柄。枪很重，很难举起来，但我希望它离我的脸越远越好。我扣住扳机，开始很迟疑，后来慢慢用力，畏畏缩缩扣了下去。砰的一声，我的耳朵被震得很疼，双手在后坐力的作用下几乎打到鼻子上。我踉跄着，急忙双手向后按在身后的墙上，否则肯定会摔个仰面朝天。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但我很肯定它离靶心不近。


我打了一枪又一枪，但没有一发接近，都脱靶了。


“从概率上讲，”我身边的博学派男生威尔笑着说，“即使是乱打，到现在最起码也该打中一次。”他满头蓬松的金发，双眉之间有一道竖纹。


“是这样吗？”我淡淡地说。


“当然，所以我觉得你有违常理。”


我紧咬牙关，转身对准靶子，决心至少让自己站稳。我默默地告诉自己，如果连第一项任务都无法完成，又怎么能通过第一关呢？


我扣住扳机，用力扳下去，这一次，我对后坐力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枪一响，我的双手往后一弹，但脚扎得稳稳当当。一个弹孔出现在靶子的边缘，我冲着威尔扬起眉毛。


“你看，我是对的吧？概率学不会骗人。”他说。


我微微一笑。


射了五枪才命中靶子，但不管怎样，我成功了！“噌”的一股热血涌上心头，顿觉浑身能量充沛。我又清醒过来了，眼睛又睁大了，手又有了热度。然后我放下枪。毋庸多言，控制带来力量，获得控制权就能造成极大伤害，就这么简单。


也许，我的确属于这里。


到吃午饭的时间，我的双臂由于长时间举枪而酸痛难忍，手指也伸不直了。我轻轻揉着手臂，走进餐厅。克里斯蒂娜叫艾尔和我跟她坐在一起。但每当看到他那张脸，我耳边就仿佛响起一阵阵啜泣声，所以我尽量不去看他。


我用叉子拨弄着豌豆，思绪飘回到个性测试。当托莉警告我分歧者处境危险时，我总觉得“分歧者”三个大字好像刻在我的脑门上，如果我犯了错，就会有人发现这一点。虽然到现在都没出什么大问题，但这不能保证我就是安全的。假使我放松警惕，厄运会不会随时降临呢？


“哦，拜托，你不记得我了？”克里斯蒂娜边做三明治边问艾尔，“前几天我们还一起上数学课，况且我也不是个安静的人。”


“大多数时候我整堂数学课都在睡觉，”艾尔答道，“确切地说是早上第一个小时我都在睡觉。”


我开始担心起来，假如危险不会即刻到来——假如它多年后突然降临，而我全然不知它要到来，那会怎么样？


“翠丝，”克里斯蒂娜在我眼前打了个响指，“你在听吗？”


“什么？怎么了？”


“我说，你记不记得跟我一起上过课？”她说，“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但即使我们一起上过课，我可能也不记得了。对我来说，所有无私者看起来都一样。我是说，到现在他们还那样，但你选择加入无畏派，你已经不是其中一员了。”


我瞪大眼睛盯着她，这还需要她提醒吗？


“抱歉，我是不是太没礼貌了？”她问，“我是直肠子，习惯有话直说。我妈曾说，客套是包装华丽的欺骗。”


“我觉得我们两个派别之间不怎么来往就是这个原因。”说着我呵呵笑了一声。的确，无私派和诚实派不会像无私派和博学派之间那样憎恨对方，但彼此都互相躲着。诚实派最头疼的是友好派，认为他们把和平摆在至高无上的位置，谎话连篇，只为维护虚假的表面和平。


“我能坐在这里吗？”威尔用手指敲敲我们围坐的餐桌。


“怎么？你不想和你的博学派老友一起坐？”克里斯蒂娜问。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威尔放下盘子，“同一派别的人不一定都能和睦相处。况且，爱德华和迈拉在约会，我可不想当电灯泡。”


爱德华和迈拉，另外两位来自博学派的新生，坐在跟我们隔着两个餐桌的地方，他们贴得很近，切食物的时候两人的胳膊肘都会碰到一起。突然迈拉停下来吻了爱德华。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双颊有些发烫。说实话，我这一辈子还没看过几次别人接吻。


爱德华斜过头，热唇紧紧地贴在迈拉嘴上。我不由自主地啧啧了几声，迅速移开目光。惊奇之余，我有点希望他们被逮个正着。大概还有一丝渴望，不知道若有人吻我会是什么感觉。


“他们非得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亲热吗？”我说。


“她只是吻了他而已。”艾尔皱着眉看着我。一皱眉，他浓密的眉毛和睫毛就挤到了一起，“又不是脱光了衣服什么的。”


“可是，接吻不应该发生在公共场所。”


艾尔、威尔和克里斯蒂娜都会意地笑了笑。


“你们什么意思？”我问。


“你的无私派天性暴露出来了，”克里斯蒂娜说道，“我们其他人都觉得公共场所示爱很正常。”


“哦。”我尴尬地耸耸肩，“那个，我想我只好慢慢克服啦。”


“或者，你可以一直这么性趣冷淡啊。”威尔的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捉弄人的光亮。


克里斯蒂娜拿起面包卷砸过去，他却一手接住还咬了一口。


“你少损她，”克里斯蒂娜吼道，“她本来就性趣冷淡，就像你本来就万事通一样。”


“我不是性趣冷淡。”我喊道。


“息怒息怒。”威尔说，“我觉得这很可爱。瞧瞧你，脸都红了。”


听到这话，我的脸更烫了。他们咯咯地笑起来，我强忍笑意，不一会儿，就笑了出来。


能再度开心大笑，真是人生一大快事。


午饭后，老四带我们走进一个新房间，房间非常大，地板开裂吱嘎作响，中央画了一个大圈。左边墙上挂着一块绿色的板——“黑板”，我的低年级老师用过一个，但从那以后我就再没见过了。这间屋里挂块“黑板”，我猜想可能与无畏派要求的优先顺序有关：训练第一，技术第二。


我们的名字按字母顺序写在“黑板”上。我环顾四周，眼光落到了房间一头，在那里，每隔一米挂着一个褪色的黑沙袋。


我们排队站在沙袋后面，全都看着站在中间的老四。


“正如我早上所说的，”老四说，“接下来你们要学习格斗。目的是训练人的反应力和灵活性，让身体准备好应对突如其来的困难和挑战，如果你们想在无畏派生存下去，这些技能都是必需的。”


我甚至不敢去想成为无畏派会怎么生活，满脑子考虑的都是如何撑过所有的考验。


“今天，我们先学习格斗技巧；明天，两人一组进行格斗。”老四说，“因此，我建议你们集中注意力。不快点学会的人一定会受伤。”


他说了几种不同的拳法，每种都示范给我们，先是对空出拳，然后击打沙袋。


随着练习我逐渐领悟了要领。熟能生巧，这话在射击时适用，在格斗练习中同样适用，我需要多练习几次，才能悟出怎么控制平衡，怎么移动身体做出动作。踢腿要难得多，尽管他教给我们的还只是一些基本的招式。沙袋弄得我的手脚疼了，皮肤也红肿了，但不管怎么用力击打，它纹丝不动。空气中飘荡的全是击打沙袋的声音。


老四在我们这群新生中间走来走去，看着我们一遍又一遍练习这些动作。他走到我身边时停住了，我突然觉得浑身不自在，五脏六腑如同被勺子搅动了一番。他直愣愣地盯着我，眼光从头到脚快速打量了我一番，没有任何多余的逗留——一番实用科学的审视。


“你没多少肌肉啊，”他说道，“也就是说，善用膝盖和肘部是你制胜的关键。记住，用这些部位时要多用力。”


突然，他把手按到我的腹部。他的手指那么修长，以至于掌跟触着我一边的胸腔，指尖还能触着另一边。我的心跳得如此厉害，以至于胸口都有些疼了，我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永远别忘记这里要收起绷紧。”他轻声说道。


说完，他拿开手，继续往前走。我傻傻地站在那里，还没回过神来，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手掌贴在我腹部的感觉。这感觉好奇怪，我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才能继续练习。


当老四解散队伍让我们去吃午饭，克里斯蒂娜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


“真奇怪，他没把你劈成两半，”她冲我皱了皱下鼻子，“吓死我了，他那种悄悄说话的方式让人发怵。”


“是啊，他的确……”我转头望了一下，他很安静，又异常沉着，我并不害怕他会伤害我，但最终我还是附和道，“挺吓人的。”


艾尔走在我们前方，走到基地深坑时，他转过身来宣布：“我想要文身。”


后面传来威尔的声音：“那你准备纹什么？”


“还不清楚，”艾尔突然大笑起来，“我只是想给自己一种已离开诚实派的感觉，不想每天都为这事哭得稀里哗啦。”见大家一言不发，他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们都听见了。”


“是，但也用不着声张吧？”克里斯蒂娜戳了下艾尔粗壮的胳膊。“不过说的也是啊，我们现在是一只脚迈进无畏派的大门，如果想成为正式的成员，我们的样子就要看起来像才行。”


她看了我一眼。


“不行，我不要剪短发，也不会把头发染成奇怪的颜色，更不会在脸上穿什么洞。”我说。


“你认为肚脐眼怎么样？”她开玩笑地说。


“乳头呢？”威尔戏谑道。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直到睡觉前时间都可以自由支配。梦寐以求啊，一想到这点，我就感觉有点眩晕，尽管我也知道，这可能是过度疲劳导致的。


基地深坑到处都是人，我们穿梭在人群中。克里斯蒂娜说会在文身店与艾尔、威尔见面，然后就拖着我去了服装店。


我们跌跌撞撞地爬上通道，爬到基地上面更高的地方，边爬边踢开脚下的碎石块。


“我的衣服怎么了？为什么要换？”我不解地问，“我已经不穿灰衣服了。”


“你那身衣服又丑又大。”她叹了一口气，“让我来帮你挑行不行？如果你不喜欢我给你选的，换下来就行，我保证。”


十分钟后，我就穿着及膝的黑色短裙站在了服装店的镜子前。裙子正好合身，不太肥，也不会紧贴大腿，不像她挑的第一件，也就是被我拒绝的那件。我裸露的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她解下我的头绳，我晃了下头甩开发辫，波浪一样的长发披到肩头。


然后她拿起一支黑色的铅笔。


“这是眼线笔。”她看出来我的疑惑。


“你应该知道，没办法能把我变美的。”我闭上双眼，静默不动。她用眼线笔的笔尖沿着我的睫毛划过，我能感到凉飕飕的。我想象穿着这身衣服出现在家人面前，胃里顿时一阵扭拧，觉得好像快要吐了。


“谁关心你漂不漂亮？我是要你引人注目。”


我睁开双眼，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是我第一次公然照镜子。这样做的时候，我心跳加速，就像违反了什么规定，并且还要为此受责骂。一时还很难摆脱无私派灌输在我脑子里的观念，这就好比在一件复杂精美的刺绣上抽丝，完全抽出来还是需要一段时日的。不过我会有新的习惯、新的想法、新的规则，会成为另一种人。


以前，我的眼睛是蓝色的，那是一种呆滞、灰暗的蓝，然而眼线让它们变得生动犀利。在头发的修饰下，五官显得更加柔和圆润。我不算漂亮——眼睛太大，鼻子太长——但现在我明白克里斯蒂娜是对的，这张脸现在变得引人注目了。


现在我完全不像第一次看见自己时的感觉；而是像初次见到别的什么人。碧翠丝是我偷偷从镜子里瞥见的那个女孩，是在晚餐桌上一句话不说的女孩。现在，这个有着我的眼睛却没有流露出我眼神的人，是翠丝。


“看见没？”她说，“你真的很……耀眼。”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她能给我的最好的赞美。我在镜子里对她微微一笑。


“喜欢吗？”她问。


“喜欢。”我点点头，“我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她笑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再次审视镜子里的自己，这是第一次，摆脱无私派身份的想法没有让我感到恐慌，而是让我看到了希望。


“好事。”我摇着头回答，“抱歉，我们从来不允许照这么久的镜子。”


“真的吗？”克里斯蒂娜摇摇头，“不得不说，无私派真的很古怪。”


“我们去看艾尔文身。”尽管离开旧派别是事实，但我还不想听别人批评它。


记得之前在家时，每隔六个多月，我和母亲就忙着买回一大堆一模一样的衣服。大家都穿一样的东西比较容易分配，可无畏派截然不同。每位无畏者每月都会购置不同的东西，其中当然包括不重样的衣服。


我和克里斯蒂娜跑过狭窄的通道，来到文身店。我们到的时候，艾尔已坐在椅子上，一个瘦小窄肩、身上有文身的地方比没文的地方还多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在他手臂上文蜘蛛。


克里斯蒂娜和威尔无聊地翻着图片书，每发现一张有趣的就用胳膊肘戳一下对方。他们挨着坐在那里，我才注意到他们两个差别有多大：克里斯蒂娜黝黑消瘦，威尔却白皙结实。要非说有什么相同点，那就只有发自内心的笑了。


我在文身店游逛，看墙上挂着的艺术品，欣赏这些画面。我突然意识到，唯一有艺术家的是友好派，无私派则把艺术视作不着边际的东西，因为欣赏艺术的时间可以用来帮助他人。也正是这个原因，我只能在教科书中看到这些艺术品，在现实中却从未踏入艺术展厅。空气中飘散着温馨亲切的气息，我沉浸于其中不能自拔。我用手指轻轻滑过墙壁，一面墙上一幅有鹰的画作闯入我的眼帘，这鹰似曾相识，好像在托莉脖子后面也文着相同的一只。在鹰的下方挂着一幅展翅飞翔的飞鸟素描。


“那是渡鸦。”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它很美，对不对？”


我转过头看见托莉站在我身后，忽然有一种回到个性测试室的感觉，眼前浮现出四面环绕的镜子、接到前额的插线，这本身就让我产生一种想逃避的感觉，一见到托莉，这种感觉再次涌上心头。没想到会再见到她。


“你好。”她冲我笑了笑，“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是碧翠丝，对吧？”


“翠丝。”我纠正了她，“你在这儿工作吗？”


“没错。那天当测试员是假期兼职，我大部分时间在这里工作。”她轻轻敲敲下巴，“我认得这个名字，首跳者也是你吧？”


“没错，是我。”


“真不赖。”


“谢谢你。”我好奇地摸着渡鸦骨架图，“是这样的，我得和你谈谈……”说完这话，我慌忙朝威尔和克里斯蒂娜的方向瞥了一眼，我不能硬逼托莉说出真相，他们知道了肯定会穷追不舍。“一些事……改天吧。”


“我不确定这样做是不是明智，”她小声说，“我已经尽我所能地帮你了，以后你得自己来。”


我不由得撅了下嘴。托莉知道答案，我明白她一定知道。如果她执意不告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引她说出真相。


“想文身吗？”她转移开话题。


渡鸦素描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来的时候，我没打算文身或穿洞，但这儿却紧紧勾住我的心。我很清楚，如果这么做了，那么我和家人之间的裂痕会更大，可能永远无法补救。可是我已经在这里了，如果想要继续生活下去，这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裂痕。


现在我明白当初托莉说的话了，文身代表着她克服了过去的恐惧，提醒她从何处来，也提醒她现在身在何处。可能这是一种很好的方式，能纪念我过去的生活，同时也拥抱我现在的生活。


“想啊。”我坚定地回答，“我要文三只渡鸦。”我指了指渡鸦骨架图。


我摸摸自己的锁骨，标记出它们的飞行路线——向着我的心脏。它们分别着代表我背弃的每一位家人。

第九章 恶战


“你们的人数是奇数，而我们是两两格斗。很显然，今天有个人不必参加格斗。”老四从训练室的“黑板”前退开，看了我一眼。我的名字旁边空着。


内心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弛了下来，可这不意味着我的格斗训练就此止住，只不过是一次缓刑。


“有点不妙啊。”克里斯蒂娜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今天早上，我浑身的肌肉都酸疼，她正好戳到痛的地方，我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哎哟。”我喊了一声。


“对不起，”她急忙说，“但你快看看，我遭遇坦克了，要跟她对打。”


早上，克里斯蒂娜和我一起吃早餐。早些时候在宿舍，克里斯蒂娜护着让我换衣服。我长到这么大，她算得上是我最好的朋友。回想在家的岁月，苏珊跟迦勒比跟我要好，而罗伯特则是苏珊去哪儿他就去哪儿。


应该说，我从未交过真正的朋友，在无私派的字典里，从没有“接受施舍和帮助”或“谈论私事”等字眼，这样一来，真正的友谊怎么可能存在呢？不过在这里就不会有那种事。才短短两天时间，我就觉得自己对克里斯蒂娜的了解远远大于对苏珊的了解。


“坦克？”我在“黑板”上寻找“克里斯蒂娜”的名字，旁边赫然写着“莫莉”。


“嗯，皮特手下的女爪牙。”克里斯蒂娜冲着站在房间另一头的人群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莫莉和克里斯蒂娜一样高，但她们的相似点也仅限于此。莫莉肩膀很宽，有铜色的皮肤，还有一个蒜头鼻。


“他们三个大仙儿，”克里斯蒂娜依次指了指皮特、德鲁和莫莉，“实际上，自娘胎里爬出来就整天凑在一起。我特别讨厌他们。”


格斗开始。威尔和艾尔在场上面对面站开，空气中泛着杀气。只见他们抬起手护住头部——就像老四教的那样——面对面在场上跨步绕圈。艾尔比威尔高约十五厘米，块头却要大两倍。盯着他看的时候，我才发现他的五官也都那么突出——大鼻子，厚嘴唇，大眼睛。我觉得这场比赛不会太持久，谁胜谁负显而易见。


我扫了一眼皮特和他的死党。德鲁比皮特和莫莉都矮，但他结实粗壮，体型比较圆，背老是驼着，一头橙红色的头发，就像老了的胡萝卜那种颜色。


“他们怎么了？”我问。


“皮特纯粹是个小恶魔。小时候，他就故意找碴儿挑衅，和其他派别的孩子打仗，大人来劝架时，他就开始哭，满口谎话为自己开脱，说什么是别人先揍他的。当然了，大人们往往会相信他的鬼话，因为我们是诚实派啊，诚实者绝不撒谎。哈哈。”


克里斯蒂娜皱了皱鼻子，继续兴致勃勃地说：“德鲁就是皮特的走狗，我怀疑他脑子里没有自己的想法。至于莫莉……她这人很变态，她是那种为了看蚂蚁来回扭动，就拿放大镜烧死蚂蚁的人。”


场上，艾尔一拳狠狠地打到威尔的下巴上。我往回缩了一下。艾瑞克站在房间另一边，一脸假笑地看着艾尔，不断用手翻动他的眉环。


在这拳重击下，威尔向旁边踉跄了几步，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抵挡艾尔的新一轮进攻。从他流露出的痛苦表情可以判断，挡住下一拳和已经挨的一拳都很痛。艾尔出手慢，但是有力道。


皮特、鲁德和莫莉鬼鬼祟祟地朝我们看过来，之后又把脑袋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我想他们可能知道我们在说谁了。”我说。


“那又怎么样？他们早就知道我讨厌他们。”


“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又没有顺风耳。”


克里斯蒂娜挤出一脸笑，还冲他们挥了挥手。我低下头，脸开始发烫，不管怎么样我不应该说别人闲话，因为那是一种放纵自我的表现。


威尔的脚迅速勾住艾尔的双腿，用力拉扯，把艾尔摔在地上。艾尔挣扎着爬起来。


“因为我亲口告诉过他们。”她笑得有点僵硬，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的牙齿上面很整齐，下面却歪歪斜斜。她看着我说：“在诚实派，我们都敞开心扉说出自己的感受。很多人告诉过我他们不喜欢我，但也有很多人没说，谁在乎啊？”


“我们只是……不应该伤害别人。”我吞吞吐吐地说。


“我倒是喜欢这么想：讨厌他们其实是帮了他们大忙，我是想提醒他们，他们并不是什么上帝的宠儿，别整天扬扬得意，不知天高地厚。”


我笑了笑，继续关注场上的情况。威尔和艾尔对峙了几秒钟，比起之前的出手他们现在更犹豫了。威尔轻轻拂去挡住眼睛的头发。他们看了看老四，好像在等着他叫停，可老四仍然双手抱在胸前，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离他一两米远的地方，艾瑞克看了看表。


他们就这样又绕了几秒钟的圈，谁也没发起进攻，艾瑞克不耐烦地吼道：“你们以为这是休闲运动吗？还要不要停下来打个盹儿？马上，给我打！”


“但……”艾尔站直身子，垂下双手，“是计分还是怎么着？打到什么时候算结束？”


“打到你们当中有一个人爬不起来为止。”艾瑞克说。


“无畏派条例规定，你们当中也可有一方认输。”老四补充道。


艾瑞克眯起眼睛看着老四，一字一顿地说：“那是老规矩，根据新规则没人可以认输。”


“勇敢的人承认他人的力量，直面自己的不足。”老四反驳道。


“勇敢的人永不认输。”


有几秒钟的时间，艾瑞克和老四瞪着对方，气氛就这么僵住了。这是两种不同类型的无畏者：一种是荣誉型，一种是冷酷型。但即便是我也看得出来，在这间屋子里有发言权的最终还是无畏派最年轻的首领艾瑞克。


汗珠从艾尔的前额上冒出来，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


“这很荒唐，”艾尔边喊边使劲摇头，“击败他有什么意义？我们可是同一派别的人。”


“你以为打败我是件容易事儿啊？来吧，磨蹭鬼，来打我啊。”威尔突然咧开嘴笑了。


威尔又抬起手。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先前没有的决断。他真的相信自己能赢？艾尔一拳打过来，恐怕他当场就会被打晕，如果艾尔能下得了手的话。


艾尔打了一拳，威尔躲过了。威尔脖子后面全是汗水。他躲开了接下来的一拳，滑步绕到艾尔身后，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背上。艾尔踉跄着往前迈了几步，恢复平衡后转过身面向威尔。


小时候，我读过一本有关大灰熊的书，里面有一幅图是灰熊熊掌前伸、后腿站立着咆哮。艾尔现在就是这个样子。只见他扑向威尔，死死地抓住他的双手不让他脱身，然后狠狠地朝他的下巴出拳。


我看着威尔那芹菜叶一样淡绿的眼睛瞬间失去光彩，眼珠向外翻，身子一软，从艾尔的手中往下溜，整个人瘫在地上。看到这里，我突然感到后背冷飕飕的，心也变凉了。


艾尔双眼一下子瞪大了，在威尔旁边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室内唰的一下安静下来，大家期待着威尔能站起来。有几秒钟，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只胳膊反压在身下，然后眨了眨眼，很显然是有些昏沉了。


“把他给我弄起来。”艾瑞克喊道。他贪婪地盯着躺在地上的威尔，好像这情景是一顿美餐，而他已经数周没有进食了，饥肠辘辘。他嘴角扬起，看起来冷酷无情。


老四转向“黑板”，在上面圈起艾尔的名字——本场胜利者。


“下一组，莫莉和克里斯蒂娜。”艾瑞克喊道。这时艾尔把威尔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拖着他出了赛场。


克里斯蒂娜把手指关节掰得咔咔响，看得出她很紧张。我想祝她好运，但不知道那么做会有什么帮助。克里斯蒂娜不算弱，但比莫莉还是要瘦一些，希望身高能帮上她。我默默祈祷着。


房间另一边，老四双手扶住威尔的腰部，带他一瘸一拐地走出门外。艾尔呆呆地在门口立了几分钟，目送着他们离去。


老四的离去让我紧张起来。空气中散发着冷飕飕、阴森森的气息，把我们留给艾瑞克，就像把一群小孩留给一个整天磨刀霍霍的保姆看着一样。


克里斯蒂娜往耳后塞了塞碎发。她的头发大约有齐下巴颏那么长，很黑，用银色发夹夹着。她又一次把指关节掰得咔咔响，整个人看起来很紧张，这也难怪，在看过威尔像个破布做的娃娃一样瘫倒在地后，换了谁都会把心提起来。


如果在无畏派的格斗中，最后站着的只能有一个人，我不知道这样的新生训练对我来说会有什么影响。我会像艾尔一样，踩着一个人的身体，窃喜我就是那个把他打倒在地的人，还是像威尔一样无助地在地上躺着？我内心竟对胜利充满了如此强烈的渴望，这是私心作祟还是勇气可嘉？想到这儿，我赶忙在裤子上搓了搓满是汗水的手。


场上，克里斯蒂娜一脚踢中莫莉的侧身，我的注意力又被吸引了回来。莫莉大口喘着气，牙咬得咯咯响，简直就要咆哮了。一缕黏黏的黑头发粘在脸上，但她视而不见。


不知什么时候，艾尔站到我身边，但我太专注于这场新的格斗，没有去看他，也没有恭贺他胜出。其实，他内心是否真的对胜利望眼欲穿，我无从知道。


莫莉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克里斯蒂娜，说时迟那时快，毫无预警地扑过去，张开双手，用尽全力去攻击克里斯蒂娜的腹部。重重地，一拳将克里斯蒂娜击倒在地，并死死把她压在地上。克里斯蒂娜拼命挣扎，无奈莫莉太重了，她动弹不得。


莫莉握紧拳头，狠狠地打过去，克里斯蒂娜扭头躲过，但“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莫莉一拳接一拳地打过来，直到打中克里斯蒂娜的下巴、鼻子、嘴巴。我下意识地抓住艾尔的手，用尽力气掐着他的肉——我只是需要抓住一些东西。只见鲜血从克里斯蒂娜一边的脸上流下来，滴在她脸旁的地上。我心里默默地祈祷，希望她能快点晕过去，这是我第一次祈祷让一个人干脆晕过去。


克里斯蒂娜没有晕厥，而是尖叫着，挣脱出一只手来，一拳打在莫莉的耳朵上，打得她失去平衡。克里斯蒂娜想办法挣脱开来，跪起身，一只手捂着脸，黏稠发黑的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瞬间染红了她的手指。她再次尖叫着，从莫莉旁边爬开，肩膀起伏着，我能看出来她在啜泣，但我耳朵嗡嗡直响，听不到她的声音。


克里斯蒂娜拜托你快点晕过去吧。


莫莉在克里斯蒂娜不提防时向她的侧身踢了一脚，克里斯蒂娜后背着地瘫在那里。看到这儿，艾尔突然松开手，把我拉到他身边紧紧地靠着。我咬紧牙不想哭出来。第一天晚上，虽然我对艾尔的哭泣无动于衷，但我还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此时此刻，看着克里斯蒂娜痛苦地捂着胸肋，我真想冲上去挡在她们中间。


莫莉抬脚又要踢的时候，克里斯蒂娜哀号了一声：“住手！”她伸出一只手，“住手！我……”然后咳了几声，“我投降。”


莫莉笑了，我松了一口气。艾尔也松了口气，他的胸廓随着呼吸起起伏伏，来回碰着我的肩膀。


艾瑞克走向赛场中央，他的动作很慢，双手抱胸，站到克里斯蒂娜身旁，轻声说了句：“抱歉，你刚才说什么？你投降？”


克里斯蒂娜用尽全力双手撑地，跪了起来。当她抬起手，地上留下一个血手印。她捏住鼻子想止住流个不停的血，然后点了点头。


“站起来。”艾瑞克说。如果他大吼，我可能就不会有种胃里的东西全都要翻腾出来的感觉；如果他大吼，我就知道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如此。可他声音平缓，用词精炼。他拽着克里斯蒂娜的胳膊，用力把她拉起来站着，然后拖出门外。


“跟我来。”他对剩下的人说。


我们跟着他走出赛场。


河流似乎在我胸中怒吼悲鸣。


我们站在大峡谷的栏杆旁边。此刻正值下午三点，基地深坑悄无一人，可是让人觉着像过了几天几夜。


即使周围有人，我也怀疑他们会不会出手来帮克里斯蒂娜。其一，是因为我们跟艾瑞克在一起；其二，无畏派有不同的规矩，即“暴行不违规”。


艾瑞克把克里斯蒂娜推到栏杆前。


“爬过去。”他说。


“什么？”她的声音听着像是希望艾瑞克能大发慈悲，可她睁大的眼睛和苍白的脸却是另一种暗示。艾瑞克是谁，他怎么会让步。


“爬——过——栏——杆。”艾瑞克又说了一遍，还一字一顿地强调，“你若能在峡谷上方悬挂五分钟，我就饶恕你的懦弱。如果你放弃，你的考验生涯就此打住。”


怒吼的河水溅出白色的浪花，肆意击打着金属栏杆，栏杆又窄又滑。克里斯蒂娜就算有胆在上面悬挂五分钟，也不一定能撑得住。可怜的克里斯蒂娜进退两难，她要么选择沦为无派别人，要么去冒死一试。


我闭上眼睛，想象她跌落山崖、撞到参差的岩石，心里一颤。


“爬就爬。”克里斯蒂娜的声音难掩那一丝颤抖。


她的个子够高，长腿轻轻一抬，就跨过栏杆，脚尖踩在狭窄的岩架上，另一条腿也跨了过去。她面向我们，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然后紧紧抓住栏杆，因为太用力关节都发白了。接着，她一只脚挪离岩架，腿缓缓地悬在半空，另一只脚随后也离开岩架，全身悬空。透过栏杆的横杆，我能看到克里斯蒂娜的脸，她神情坚定，双唇紧闭。


在我身旁，艾尔在手表上设定了时间。


九十秒过去了，克里斯蒂娜还没问题，她稳稳地抓着栏杆，手也没有抖。我开始乐观地以为她可以做到，熬过这一关，证明给艾瑞克看怀疑她是多么愚蠢。


但没过一会儿，河流击打石壁溅起的巨大浪花砸向克里斯蒂娜的后背，她的脸重重地撞在栏杆的横杆上，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她的手开始打滑，只剩手指勾住栏杆，尽管她拼命想抓紧，无奈手心太湿太滑。


如果我冲上去帮她，艾瑞克肯定会让我的命运跟克里斯蒂娜一样。我是要眼睁睁地看着她摔死，还是要沦落为无派别人？哪个更糟：在别人快死的时候袖手旁观，还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被放逐？我父母的选择显而易见。


但父母是父母，我是我。


据我所知，自从我们到这里来，克里斯蒂娜还没哭过，但现在她的脸扭曲着，哭声盖过了河水的嘶吼。又一轮波浪打到石壁上，浪花“吞没”了她全身，有几滴还打到我的脸上。她的手突然又一滑，一只手松开了横杆。此时此刻，她只剩下四个手指勾住横杆，整个身体悬在半空。


“克里斯蒂娜，加油。”艾尔喊道，低沉的声音出奇的大。她看着他。艾尔拍着手，大声喊道，“加油，继续抓住栏杆，加油，你可以做到的！抓住栏杆。”


即使我以身犯险，冲上去，凭我这点力气能抓住她吗？如果我明知自己太弱帮不上忙，还努力去帮她，这值不值得呢？


我知道，这些问题都是“借口”。“人类能够为所有的罪恶找到借口，这就是为什么不依赖这些借口很重要。”这是父亲的话。


克里斯蒂娜乱舞着胳膊，冲着护栏的位置摸索。没有别人为她打气，只有艾尔用一双大手在嘴边括成喇叭状大喊着鼓励她，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克里斯蒂娜的双眼。我多希望自己也能给她打气，我多希望自己能冲上去帮她，可我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盯着她，同时纳闷这种讨厌的自私自利到底存在多久了。


我看了下艾尔的表，四分钟已经过去了。他的胳膊肘狠狠地捣了一下我的肩。


“加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清了清嗓子，“还剩一分钟！”这次声音大了些。克里斯蒂娜另外的那只手终于够到了栏杆，她的胳膊抖得那么厉害，我还以为是脚下的大地在摇晃，导致视线晃动，而我没有注意到的缘故。


“加油，克里斯蒂娜。”我和艾尔齐声喊道。当我们的声音一同响起，我开始相信我真的有足够的力量去帮助她。


我会帮她的，如果她再失手，我肯定会的。


又一波浪花拍向她的背，她两只手滑下栏杆，吓得放声尖叫。我也吓得惊呼一声。


好在她抓住了栏杆的横杆，没有掉下去。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指从横杆上慢慢下滑，直到看不见她的头。


艾尔的表提示，五分钟到了！


“五分钟时间到。”艾尔喊道，几乎把这几个字喷到了艾瑞克脸上。


艾瑞克看了看他的表，不慌不忙，还侧了侧手腕。看着这些，我感到胃部一阵扭拧，无法呼吸。在眨眼的瞬间，我仿佛看到丽塔妹妹的尸体躺在火车轨道下的人行道上，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又仿佛看到丽塔在尖叫，在痛哭；还仿佛看到自己漠然转身离去。


“好了，克里斯蒂娜，你可以上来了。”艾瑞克冷冷地说。


艾尔快速冲向栏杆。


“你不能去，”艾瑞克说，“她必须凭自己的力量爬上来。”


“不行，她不必。”艾尔怒吼，“她照你说的做了，她不是懦夫！她已经照你说的做了。”


这次艾瑞克没有反驳。艾尔弯腰伸下手，凭他这身高轻而易举就抓到了克里斯蒂娜的手腕。她紧紧抓着艾尔的前臂。艾尔努力把她拉起来，满脸憋得通红，我冲上去帮他。正如所料，我太矮了帮不到，等艾尔把克里斯蒂娜拉得高一些时，我抓到了她肩膀下方，我们合力把她拖过栏杆。此时她跌倒在地上，脸上满是打斗时弄的血，后背湿透，浑身打哆嗦。


我跪在她身边，她抬眼望了望我，又看了看艾尔。我们三人同时喘了一大口气，谁都没说话。

第十章 格斗之伤


那晚我梦见克里斯蒂娜又吊在栏杆上，这次是双脚倒挂，悬于峡谷半空。突然，一个声音喊道：“只有分歧者才能救她。”我二话没说就跑上去拉她，但就在这时，我被人推下护栏，跌落山崖，就在快要撞得粉身碎骨时，猛地惊醒过来。


我一身冷汗，颤抖着从梦中醒来，走去女生浴室冲澡，然后换了衣服。可回到宿舍后我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有人在我的床褥上用红漆喷了三个大字“僵尸人”，床框和枕头上也喷了小一号的“僵尸人”。我四处察看，内心燃起熊熊怒火。


皮特站在我身后，边拍着枕头边吹着呼哨起哄。皮特这人长得和善憨厚，眼眉自然上扬，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要说我恨他，还真没人信。


“不错的装饰。”他故意说道。


“我什么时候惹到你了？”我愤愤地喊道，抓住床单一角使劲把它从床垫上拽了下来，“你难道没发现吗？我们现在是同一派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毫不在意地说，然后看了我一眼，“你和我永远不会成为同一派别的成员！”


我一边扯下枕套一边摇头，心里默念道，“别生气，别生气”。他想激怒我，不能让他得逞。但每次他拍枕头，我都想冲他的肚子打一拳。


艾尔走进来，我甚至还没打算开口要他帮忙，他就主动过来帮我收拾床铺。清洗床框就等以后吧。他把一堆带字的床单枕套扔到垃圾箱里，然后我们一起走向训练室。


“别理他。”艾尔说，“他是个白痴，如果你不生气，最后他自己就会觉得无趣了。”


“说得对。”我摸了摸刚才因为生气还发烫的双颊。我不想再纠结皮特这个事儿，于是换了个话题。“你跟威尔说话吗？在那事之后……”我悄声说。


“嗯，说过。他气量还不错，一点不生气。”艾尔哀叹了一声，“这一下，大家可都记住我了，我是第一个放倒别人的冷血动物。”


“别介意，更糟的方式多的是。你看，最起码他们不会记恨你。”


“也有更好的方式啊。”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微微一笑，“比如说，首跳者。”


或许“首跳者”是我的标签，但我在无畏派的名声也仅止于此了。


我清了清嗓子，劝慰他说：“反正你们当中必须有一个人被击倒，如果不是他，那就是你。”


“有道理，不过这种事儿，我是受够了。”艾尔不断地使劲摇头，他抽了下鼻子，强调了一下，“我真的不想再这样了。”


说着说着，训练室到了。进门前，我说：“你不得不这么做。”


艾尔有一张善良的面孔，可对无畏派来说，他可能太过善良了。


走进屋，我抬头瞥了一眼“黑板”。昨天我可以幸免格斗，今天是躲不过了。当我看见自己的名字时，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我的对手是皮特！


“天哪。”克里斯蒂娜惊呼道，她脸部瘀青，拖着脚跟在我们身后，看得出，她在努力像正常人一样走路。看到对阵名单，她把握在手中的松饼包装纸攥成一团，有些不平地惊呼：“什么？他们是认真的吗？他们真的安排你和皮特格斗？”


昨天，我亲眼看到他不到五分钟就把德鲁打趴在地，德鲁的脸到今天还青一块紫一块，这就足以证明皮特厉害，更何况他还比我高三十多厘米。


“或许你可以先挨两拳，假装晕倒，没人会怪你的。”艾尔建议说。我原本还以为他有什么高招。


“嗯，也许吧。”我说。


我盯着“黑板”上的名字，脸开始发烫。艾尔和克里斯蒂娜只是试图帮我，不过他们从心底里不相信，我有能力对抗皮特，这一点让我感到困扰。


我站在房间的一边，一半心思听艾尔和克里斯蒂娜聊天，一半心思看莫莉和爱德华拼命“厮杀”。爱德华出手要比莫莉快很多，因此，我敢肯定莫莉今天输定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激荡在内心的愤恨盛怒已消失殆尽，恐慌焦虑悄然爬上心头。昨天老四曾嘱咐我们要善于发现对手的弱点，但皮特除了缺乏讨喜的品质外，没有任何弱点。他够高够强壮，块头大，但又没有大到使行动迟缓；他对别人的弱点有很好的判断力；他生性恶毒，肯定不会对我有半点慈悲心。我本想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不要小瞧我，可这分明是个谎言。皮特猜得一点没错，我真是一点打斗能力都没有。


或许，艾尔的主意并非全无道理，我真的可以随便应付一下，挨几拳后假装晕倒。


可是，我不能不试一试，我不能垫底。


莫莉被爱德华打得够呛，挣扎着想站起来，她看起来快要昏倒了。这都要“感谢”爱德华。我的心跳得厉害，连指尖都能感受得到。不记得怎么站好，也不记得怎么出拳。我走到场地中间，皮特朝我走了过来，我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比我印象中要高，胳膊上肌肉凸起。他竟冲我微笑了一下。我内心闪过一个可笑的想法，如果吐他一身，不知能不能帮我一把。


我很怀疑。


“僵尸人，你还好吧？”皮特嘲讽地问，“你看起来快要哭了，我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如果你哭的话，我说不准能手下留点情。”


越过皮特的肩膀，我看到老四站在门边，他双手抱胸，嘴巴微撅，像是刚吞下什么很酸的东西。站在老四身旁的是艾瑞克，他的脚不停地轻跺地面，那速度比我的心跳还快。


有那么一会儿，皮特和我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对方看。接着，皮特缓缓抬手到脸旁，胳膊肘弯曲，膝盖也屈了下来，好像随时准备跨步进攻。


“僵尸人，快点，”他喊道，“只要几滴眼泪，或者几句求饶就行。”他眼神中闪着一丝贪婪。


乞求皮特发慈悲的想法让我怒从胆边生，冲动之下，我抬脚朝皮特的侧身踢去。事与愿违，他抓住我的脚，向前一拽，我一下失去了平衡，背部着地，仰面朝天狠狠地摔在地上，只好把脚抽回来，挣扎着站起身。


我必须得站好，这样他就不会踢中我的头。这是我唯一能考虑到的一点。


“别跟她闹着玩儿了，我可没有整天的时间！”艾瑞克厉声喊道。


听到这话，皮特玩闹的样子一下子消失了，他脸色一沉，手往回一抽，突然间，我的下巴剧痛难忍，整张脸都是，眼前一片黑暗，耳朵嗡嗡作响。我眨了眨眼，踉跄着走到一边，感觉整个房间都在倾斜摇晃，完全不记得他的拳头是怎么打到我的。


我的身体太摇晃了，除了尽力躲开他我什么都做不了，在场上允许的范围里，能躲多远就多远。他冲了过来，狠狠踢向我的腹部，这一脚把我肺里的空气都逼了出来，很疼。也许是太疼了，也许是因为被踢了一脚，我感到无法呼吸，到底是什么原因说不清，只是倒在地上。


站起来是此刻我脑子里唯一的想法。我奋力爬起来，但皮特已走到跟前，他一手抓住我的头发，另一只手握拳抡向我的鼻子。这种疼痛很不一样，不大像刺痛，更像是一种爆裂感。疼痛在我脑子里爆裂，我的眼前顿时五彩缤纷，蓝的，绿的，红的，都冒了出来。我奋力挣扎，想推开他，用手拍打他的胳膊，他又打了我一拳，这次打在肋骨上。我感觉脸上湿乎乎的，是鼻子在流血。有更多的红色出现，但此刻我太晕了，没法往下看。


他猛推了我一把，我又跌倒在地，双手在地上乱抓，不断眨着眼，反应迟钝，动作缓慢，全身发热。我咳了几声，用尽全力，挣扎着站了起来。刹那间，世界在我眼前旋转起来，真应该好好躺下才是。皮特的重影也绕着我不停地转着，我成了这个转动的世界里唯一不转的物体。就在头晕眼花之际，不知什么东西打在我的体侧，我又险些摔倒。


站起来，站起来。在模糊的视线中，我看到一大块物体，似乎是一个人。我凭着感觉用尽力气挥拳打过去，可我的拳头却触到了软软的东西。皮特连哼都没哼一声，这一拳对他而言简直不痛不痒，他伸手就掴了我一个耳光，一边喘着气，一边大笑。我听见嗡嗡声，想用力眨眼消除眼前的黑影，心里纳闷这些东西是怎么弄进眼睛里来的。


在我的视线之外，老四推开门走了出去。很显然，他对这场悬殊太大的比赛不感兴趣，或许，他是去找这世界为什么像陀螺一样旋转的原因。我打心眼里不怪他，因为我也想知道旋转的原因。


膝盖一软，我倒了下去，脸碰到了地板，感觉凉凉的。有什么东西再次重击了我的体侧，我本能地尖叫起来，这是开场以来我第一次喊叫。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那是别人的吧，好像不属于我。体侧再次遭到重击，我什么也看不见了，连眼前是什么都不知道，一片漆黑。有人喊：“够了！”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念头，但我一个都没记住。


醒来时没什么太多感觉，可头脑昏沉得很，好像塞满了棉花球。


我知道我输惨了，可头脑还没完全清醒，没办法想事情，这痛苦也就压抑了下来。


“她眼睛青了吗？”一个声音问道。


我睁开一只眼，另一只眼好像黏住了，睁不开。威尔和艾尔坐在我右边，克里斯蒂娜坐在左边，她下巴上敷着冰袋。


“你脸怎么了？”我觉着嘴唇又大又厚，说话有点困难，所以吐字不清。


她笑了起来：“怎么不说说你自己。我们要不要给你弄个眼罩？”


“好吧。我知道自己成了大花脸，我可是在现场来着——算是吧。”我戏谑地说。


“翠丝，你刚才是在开玩笑吗？”威尔笑着说，“如果止痛药的作用是让你开玩笑，我们有必要经常给你注射啊。哦，还有，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她的脸是被我打的。”


“真不敢相信你竟打不过威尔，不可思议。”艾尔摇了摇头说。


“说什么呢？威尔很厉害。”克里斯蒂娜耸了耸肩，“再说，我终于知道怎么可以不输了，他教我找到了自己的弱点，我以后只要阻止别人打我的下巴就好了。”


“你发现得好晚，我还以为你早就明白这一点呢。”威尔向她眨了眨眼，“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你没选博学派了，原来你智商有点低，对不对？”


“翠丝，你感觉还好吗？”艾尔打断了他们的话。他深棕色的眼睛和克里斯蒂娜的肤色有点相似，脸有些粗糙，看起来像没刮胡子。我敢保证，如果他不刮的话肯定能长一脸浓密的胡子。真的很难相信他其实只有十六岁。


“还好，就是想永远待在这儿，那样就不用再看到皮特了。”


其实，我并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刻我是在一个很大很长的房间里，两边各有一排床，有的床中间用帘子隔开。房间的右边是护士站。如果我没猜错，这里肯定是无畏派的人生病或受伤时来的地方。一个护士从写字夹板上方抬起头来看我们，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耳朵上打那么多洞的护士。一些无畏派的人自愿做一些传统上由其他派别来负责的工作，毕竟，无畏者每次受伤都长途跋涉去市中心的医院看病很不划算。


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去医院的情景，那年我六岁。母亲在屋前的人行道上突然摔倒，胳膊摔断了。听到她的惨叫声，我哇一声就哭了，迦勒却一声不响跑到父亲那儿汇报情况。我们一起把母亲送到医院，一个穿浅黄色衬衫、指甲整齐干净的友好派女子给母亲量血压，之后微笑着帮她接骨。


我记得迦勒告诉母亲，说她只是有一道发丝般的骨裂，休息一个月就可完全康复。我当时还以为他是好心安慰母亲，让她放宽心休息，因为只要是无私派的人都应该那么做。但现在我想知道，他当时是否在复述他学来的知识，我还想知道他的无私派倾向是否都是博学派的伪装。


“别去想皮特的事，”威尔劝我说，“他至少会被爱德华狠狠地揍一顿。爱德华从十岁起就练习空手道了，而且只是为了好玩儿。”


“好吧。”克里斯蒂娜边说边看了下表，“我们快赶不上晚餐了。翠丝，需不需要我们在这儿陪你？”


我摇了摇头：“我没事儿。”


威尔和克里斯蒂娜站起来，艾尔挥手让他们先走。再说说艾尔，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清新香甜，很像鼠尾草和柠檬草的香气。夜里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我能闻到一点点，便知道他又在做噩梦了。


“我只是来告诉你，艾瑞克刚发布了新通知，我们明天去城市围栏实地训练，学习无畏派的职责。”艾尔说，“明天八点一刻在火车那里集合，准时出发。”


“好，谢谢。”我说。


“别太在意克里斯蒂娜说什么，其实你的脸看起来没那么糟。”他笑了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看起来很不错，一直看起来不错。我是说，这让你看起来很神勇，像个无畏者。”


艾尔的眼神躲开我，有些尴尬地挠挠后脑勺。一阵沉默，我们一句话都没有。他是好意，但在好意之外似乎还多了点什么。我希望是我的感觉错了，我不可能吸引艾尔——我怎么可能吸引那么脆弱的人。在我瘀青的脸能承受的疼痛范围内，我尽量笑着，希望能缓解紧张的气氛。


“我应该让你多休息。”他说着起身准备离开，但在他走之前，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艾尔，你还好吗？”我问。他茫然地盯着我看，我忙加了一句，“我是说，你现在适应起来容易些了吗？”


“啊……”他耸了耸肩，“好一点了。”


他把手抽了回去，插进裤兜，脸唰一下红了。也许我刚才的问题的确难为他了，以前我从没见他的脸这么红过。如果我整夜埋在枕头里哭泣，我也会觉得窘迫。可至少我知道哭的时候怎么掩饰。


“你和皮特打完后，就是我和德鲁对阵，但我输给他了。”他看着我说，“我挨了几拳，故意摔倒在地，再没爬起来，尽管我可以站起来的……但我想……我想，既然我已经打赢了威尔，即使输掉剩余所有场次，也不会垫底，这样我就不必伤害其他人了。”


“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不知道，但我就是办不到，也许那意味着我是个懦夫吧。”他低下头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不想伤害别人和懦夫之间不能画等号。”不管我是不是发自内心地安慰他，但我知道当下说这句话恰如其分。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就这样看着对方，一句话都没说。也许我的确是发自内心安慰他。假如他是懦夫，绝不是因为他不能承受疼痛，而是他拒绝伤害别人。


他用一种痛苦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无奈地说：“你认为他们会来看我们吗？我听别人说，转派者的家人在探亲日从没来过。”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们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觉得是坏事，”他点点头，“嗯，绝对是坏事，现在已经够难受了。”他又点点头，好像在确认刚才说的话，然后转身离去。


还有不到一周时间，无私派新生就能和他们的家人重逢，自选派大典后，这算是他们的第一次团聚。新生们会回家，坐在客厅里，首次以成人身份和父母谈心，唠嗑。


我曾经期盼这一天，并多次设想：当我第一次被准许在餐桌上提问，我会对父亲和母亲说些什么。


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无畏派新生会在基地深坑或其上的玻璃大楼里，见到他们的家人，然后一家人一起按无畏派的惯例来进行庆祝，可能会轮流向每个人的脑袋旁边扔刀子——就算真的是这样，我一点都不会觉得意外。


还有那些求得父母谅解的转派新生，他们也会再次见到家人。我想我的父母可能不在其中，尤其是在选派大典父亲大发脾气之后，尤其是在他们的一双儿女都选择转派之后。


或许，如果我告诉他们我是一个分歧者，对于该如何选择感到茫然无措，他们能理解我的处境，说不定还会告诉我“分歧者”是什么，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会处境危险。但在这个秘密上，我不能相信他们，所以我将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我紧咬牙关，可还是忍不住哭成泪人。我受够了！我受够了自己的眼泪和软弱，却无能为力。


可能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可能没有。那夜稍晚，我溜出医务室，溜回宿舍。被皮特揍到住医院已经够惨了，如果让他知道我还在那儿过夜，就更糟了。

第十一章 偶遇


第二天早上，我没听见闹钟，也没听到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和新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在迷迷糊糊中，我被人摇醒，克里斯蒂娜一手摇着我的肩，一手拍着我的脸。她穿着一身黑色紧身夹克，拉链一直拉到脖子底下。即使在头天的格斗中受了伤，她暗黑的皮肤上也很难看出瘀伤的痕迹。


“快点，准备起来。”她喊道。


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皮特把我绑在椅子上，拷问我是不是分歧者。我极力否认，他就一直打我，一直打到我点头说是。


我原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沉吟着。浑身疼得厉害，连呼吸时都会疼。更别提昨晚哭得太凶，眼睛都肿胀起来。克里斯蒂娜伸过手，把我拽了起来。


时钟显示八点！只有一刻钟的准备时间，我们应该在八点十五到铁轨那边集合。


“我去弄点早餐，你……只要准备好就行，看起来你得需要点时间。”她说。


我咕囔着应了一声，在不弯腰的情况下屈膝半蹲，手伸到床底下的抽屉里摸索着，希望能找到件干净的衣服。好在皮特没在场，看不到我挣扎的样子，不然他肯定又拿我寻开心。克里斯蒂娜离开后，宿舍里就空了，只剩我自己。


我解开衬衫扣子，盯着裸露的半边身体，上面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有一小会儿，我被这颜色弄迷惑了，只见蓝绿、青紫、暗黄在身上散布着。我以最快的速度换上衣服，散开头发披在肩头，因为没办法举起胳膊来扎头发。


我往后面墙上的一面小镜子里看，看到了一个陌生人。她和我一样也有金色的头发，也是巴掌脸，但相似之处也就这些了。因为我没有黑眼圈，没有破裂的嘴唇，也不会有瘀紫的下巴，脸色更不会苍白如纸。所以她不可能是我，尽管她和我做着同样的动作。


当克里斯蒂娜一手握着一个松饼回来时，我正坐在床边，低头盯着还没系好的鞋带发愁。我必须弯腰才能系上鞋带，但弯腰时的疼痛让人无法忍受。


她递给我一个松饼，蹲下身帮我系上鞋带。我的内心突然涌上一股感激和暖流，还有一点痛楚。或许，无私特性在每人心中都有一席之地，虽然他们不曾发觉。


每个人都是如此，当然，皮特除外。


“谢谢你。”


“谢什么？等你自己系，咱们就永远没办法准点到了。你可以边走边吃，对吧？”


我们飞快地往基地深坑走去。手里的松饼是香蕉口味的，里面还有核桃。母亲烤过一次这样的面包送给无派别者，而我从未尝过。那时我已长到不适合被溺爱。我尽量不去理会每次想到母亲时心里就隐隐作痛的感觉，定了定神后，继续前进，半跑半跳地跟在克里斯蒂娜后面。她显然忘了她的腿比我长多了。


我们从基地深坑爬上阶梯，进入深坑上方的玻璃大楼，然后冲向门口。每跑一步，肋骨就拉得生疼，我只能尽量去忽略它。赶到轨道处，火车正朝我们呼啸奔来，汽笛声在耳边响起。


“你们怎么那么磨蹭？”威尔在鸣笛声中大喊。


“这位小短腿睡了一觉后好像变成了裹脚老太婆。”克里斯蒂娜打趣道。


“行啦，闭嘴。”我半开玩笑地说。


老四站在队伍前，几乎紧靠轨道，如果再往前一步，火车肯定会刮到他的鼻子。他后退了几步，让其他人先跳上去。威尔费力地把自己弄进车厢，肚子先着地，然后把两条腿提了上去。老四抓住车厢旁边的把手，轻松地上了车，稳稳当当地站在火车上，好像近一米九的身高根本不是个事儿。


我沿着车厢慢跑起来，畏缩了一下，然后咬紧牙关一把抓住车厢边的把手，奋力一跃，真的很疼啊。


艾尔从腋下抱住我，轻而易举就把我拖了上来。一阵剧痛袭向我的身体侧面，好在瞬间又消失了。当我看见皮特站在艾尔身后时，脸涨得通红。艾尔好心帮我，所以我冲他笑了笑，虽然此刻我希望人们不要那么好心。好像皮特没有那么多话题攻击我似的。这下他又有说辞了。


“你身体好了吗？”皮特摆出一脸嘲讽的同情，只见他嘴唇撇着，弯眉挤着，“你是不是感到还有一点……‘僵’硬？”


他被自己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莫莉和德鲁也一起哄笑。莫莉笑起来很丑，鼻息哼哼声混杂其中，肩膀一起一伏地抖着。相比起来，德鲁是闷声笑，看起来倒是像很痛苦的样子。


“我们还真开眼了，您那非凡的智慧真是令人敬畏啊。”威尔讽刺道。


“没错。皮特，你确定你不是博学派的吗？”克里斯蒂娜又补了一句，“他们很乐意接纳娘娘腔的。”


老四站在门道，还没等皮特回嘴，就有些不耐烦地发话了：“我得一路听你们争吵到围栏吗？”


大家都不吱声了。老四转身回到车厢门口。他拉着两边的把手，双臂张开，脚稳稳地站在车厢内，大半个身体探出去，风呼呼地打向他，衬衫贴在健壮的胸肌上。我越过他的身体向外张望，想看看我们经过的地方——车呼啸而过，老房子和一排排破旧废弃的楼房消失在远方。


说来奇怪，每隔几秒我的目光总是飘向老四。我不知道自己期待看到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看见什么，只是不由自主就这么做了。


我问克里斯蒂娜：“你觉得那边有什么？”我朝着门口点了点头。“围栏的那边是什么？”


她耸耸肩：“可能是一大片农场，我猜。”


“嗯，我是说，农场的那边呢？我们保卫这座城市，到底是要防御什么样的敌人？”


“是怪兽！”她伸出双手，扭动着十指，吓唬我道。


我翻了翻白眼。


“守卫城市围栏是近五年的事儿，”威尔抢了一句话，“你们还记不记得有一段时间无畏派警方曾没日没夜地监控巡视无派别区域？”


“嗯，记得。”我还记得父亲是投票人之一，主张无畏派撤出城市里的无派别区域。他说穷人不需要监督管制，他们需要的是帮助，而我们可以提供帮助。不过我最好不要提这个，尤其是在这里。这是博学派的人认为无私派无能的证据之一。


“哦，对，我敢打赌，你肯定常常看到他们。”威尔说。


“你为什么那么说？”我语气有点尖锐。要知道，我不想让人觉得我和无派别人群有什么联系。


“因为你每天上学都路过他们的驻地，对不对？”


“你在干吗？吃饱没事儿背城市地图玩儿吗？”克里斯蒂娜站出来维护我。


“是啊。”威尔一脸困惑，“你们不是吗？”


火车“尖叫”着刹车，车减速时大家的身体向前倾倒，对此我非常享受，因为这样站着要轻松些。放眼望去，破烂的楼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一片黄色的田野延绵到天尽头，轨道纵横交错。火车在雨棚下停了下来，我向下跳到草地上，手中还紧抓着车把手，好稳住自己。


在我前方是一排链环状的铁网围栏，上方缠有带刺的铁丝网。往前走了几步，我才发现围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与遥远的地平线融为一体。围栏过去是一片树林，树木大部分已经枯死，只有稀稀拉拉几棵绿树穿插在槁木之中。游弋在围栏另一边的是持枪的无畏派守卫。


“跟我来。”老四说。我紧跟着克里斯蒂娜。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对自己也一样），有她在身旁，我的心就平静很多。如果皮特敢奚落我，她肯定会护着我。


想到这儿，我暗暗责怪自己太软弱。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不应该被皮特的嘲弄侮辱困扰，应该考虑怎么在格斗中做得更好，而不是把焦点放在昨天表现有多糟糕上。如果有人欺负我，我不应倚仗别人的保护，就算不能保护自己，我也应该抱着“虽知不可而为之”的态度为自己出头。


老四带我们走向一座像房屋一样宽的大门，门口正对着一条到处裂缝的路，这便是通往城市的入口！我很小的时候，和家人一起去友好派农场，我们乘坐的巴士就曾走过这条路，回来时也是。我们在那里摘了一整天番茄，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


想起家人，我的心又像被针扎了一般。


“如果在训练的最后不能排名前五的话，你最终可能会到这里来。”说着，老四走到大门前，“一旦你成了围栏护卫，也有一些升职的空间，但空间不大。当然，你也可能被派到友好派农场的外围去巡逻，但是——”


“为什么去巡逻？”威尔问道。


老四耸起一边的肩膀：“如果你也成为其中一员的话自然就知道了。我刚才说了，在很大程度上，年轻时就来守卫围栏的人一般会继续守下去。他们中有些人坚持认为，这份差事也没看起来那么糟——如果这样说能让你觉得好过些的话。”


“没错，起码不用和无派别人群一样开大巴或去清理别人留下的垃圾。”克里斯蒂娜冲我耳语道。


“你当时排第几名？”皮特问老四。


我本来没指望老四会开口，但他冷静地盯着皮特说：“我是第一名。”


“然后你选择做这个？”皮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又大又圆，如果不知道他是个多么可怕的人的话，我会觉得它们看起来很无辜。“你为什么不去政府谋个职位？”


“我不想。”老四直截了当地说。记得在第一天他说过在控制室工作，那是无畏派监控城市安全的地方。我无法想象像他这样的人整天窝在满是电脑的屋里。在我眼里，他更适合在训练室。


在学校时，我们曾学过各派别的工作职责和岗位。无畏派的选择少之又少。我们可以守卫城市围栏，或负责城市安全，可以在无畏派基地工作，比如在文身店刺文身，打造兵器，或纯粹为娱乐目的进行搏斗，当然也可以替无畏派的首领工作。最后这个听起来应该是我的最佳选择。


唯一的问题是，我的排名太糟了，很可能在第一关结束就会变成无派别者。


我们在大门旁边停下脚步，为数不多的几个护卫往我们的方向扫了几眼。他们在忙着推门——那门又高又宽，差不多是他们的两倍高，数倍宽——有辆卡车正等着进门。


开车的人戴一顶帽子，留着一撮胡子，脸上挂着微笑。他把车开进大门就停了下来，然后下车。卡车后面是开放式的，几个友好者坐在一堆板条箱上。我仔细看了一下板条箱，里面装的是苹果。


“碧翠丝？”一个友好派男孩喊了一声。


我的头轰一下大了，怎么会有人知道我的名字？卡车后面有一个友好派男生站了起来，他有一头金色的卷发，还有个似曾相识的鼻子：宽鼻头，窄鼻梁。是罗伯特！我试图回忆罗伯特在选派大典上的情景，可除了心跳声在耳朵里怦怦作响，我脑子一片空白。还有谁转派？苏珊转了吗？无私派今年还有新生吗？如果无私派败落，那就是我们的错——罗伯特，迦勒，还有我。我的错。不能这么想，我把这想法从心头驱赶出去。


罗伯特从卡车上跳下来。他穿了一件灰色T恤衫，一条蓝色牛仔裤，迟疑了几秒钟后便向我奔过来，紧紧抱住我。我浑身一下子僵硬了。只有友好派才会以拥抱的方式相互问候。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他松开我。


重新看我的时候，他那特有的微笑消失了：“碧翠丝，你怎么了？你的脸怎么那么多伤？”


“没什么，训练而已，真的没什么。”


“什么碧翠丝？”一个囔囔的鼻音在我旁边响起。


莫莉双手抱胸，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僵尸人，你真名叫碧翠丝？”


我看了她一眼。“那你以为翠丝这名字又是什么意思？”


“哦，这我就不知道了……难不成是……懦弱者的代名词？”她摸了摸下巴。如果她的下巴能再大点的话，就会跟她的鼻子比较协调。可是她的下巴太小了，几乎都要缩到脖子里去了。“哦，等等，‘懦弱者’里面没有‘翠丝’的意思，我搞错了。”


“没必要跟她过不去。”罗伯特温和地说，“你好，我是罗伯特，你是谁？”


“谁关心你的名字是什么，你叫萝卜特、苹果特还是什么特，都和我无关，”她讽刺道，“你为什么不回到你的卡车里去？我们不应该和外派别的人亲近。”


“你为什么不离我们远点？”我厉声对她说。


“也对，我才不想看你们小两口甜蜜呢。”她满脸坏笑，转身离去。


罗伯特难过地看了我一眼：“他们看起来都不是善类，对吧？”


“有些人还不错。”


“你可以回家，我觉得无私派会为你破例的。”


“你怎么以为我会回去？”我双颊发烫，不解地问，“你觉得我应付不了，还是什么？”


“不是那样。”他摇了摇头，“不是说你不能，我只是觉得没必要，你应该开开心心地活着。”


“这是我的选择。”我往罗伯特身后看去，无畏派守卫好像完成了对卡车的例行检查，那个长胡子的人又回到驾驶室，用力带上身后的车门，“再说，罗伯特，我的人生目标不只是……开开心心地活着。”


“可只是这样的话不是更简单吗？”他问。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转身朝卡车跑去。有位姑娘坐在卡车后面，膝盖上放了一把班卓琴。罗伯特钻上车的时候，那姑娘开始漫不经心地拨弄琴弦，一阵悦耳的琴声和婉转的歌声飘了过来。卡车缓缓启动，载着琴声和她微颤的歌声离我们远去。


罗伯特朝我挥挥手，我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坐在卡车后面和班卓琴女孩一起唱歌——尽管我以前从没唱过歌，每次跑调就一笑了之；爬到树上摘苹果。永远平静，永远安生。


一声门响把我拖回现实。无畏派守卫者关上大门，从外面锁上。我下意识地咬了下嘴唇，他们为什么从门外上锁，而不是从里面？看起来他们不是想把别人锁在门外，难道是想把我们关在里面？


我排除了这个想法，因为这着实讲不通。


老四从围栏处走开，他刚刚和一位肩上扛枪的无畏派女守卫交流了一番。“我总担心你会做出什么愚蠢的决定。”他走到离我大约三十厘米远的地方说。


我抱起双臂：“可这对话总共才两分钟而已。”


“我倒不觉得愚蠢的决定因为时间短就会变明智。”他皱了皱眉头，抬手用指尖摸了摸我青肿的眼角。我本能地往后一躲，他依然没有拿开手，歪了歪头叹了一口气：“其实，你可以先发制人，这样会表现得更好。”


“先发制人？那有什么帮助？”


“你的动作够快，如果能在对方有所醒悟之前发动有效攻击，你就有可能赢。”他耸了耸肩，把手放下了。


“我很惊讶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因为你在我唯一的一场格斗中中途离场了。”我小声说。


“我实在不想看到那种场面了。”他回答。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看起来下一班列车已经到了。翠丝，该走了。”

第十二章 历险摩天轮


我爬上床，深深叹了口气。跟皮特的格斗已经过去整整两天了，身上的瘀青变成了紫蓝色，我也习惯了每动一下就伴随的钻心的痛，行动利落了很多，可要完全恢复，恐怕还尚需时日。


尽管我遍体鳞伤，格斗还是如期进行。幸运的是，这次和我对打的人是迈拉，我要是用手抓住她一只胳膊，她恐怕连拳都打不好。开场还没到两分钟，我打出漂亮的一拳，迈拉应声摔倒，晕眩得厉害就没再站起来。按理说我该有胜利的喜悦，可是打败一个像迈拉这样的女孩有什么胜利可言？


我脑袋刚碰到枕头，宿舍门突然吱呀一声打开了，一群人打着手电筒涌进宿舍。我猛地坐起来，头差点儿撞在上面的床板上。我在黑暗中眯着眼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全体起床！”有人吼了一声。手电筒从这人脑后照了过来，照得他的耳环闪闪发亮，原来是艾瑞克！一群无畏者簇拥在他身边，里面有些熟悉的面孔，我曾在基地深坑见过，有一些从来没见过。老四也在人群之中。


艾瑞克的目光转向我，再没移开。我也望着他，忘了周围的转派新生都下床去了，依然呆坐在床上。艾瑞克犀利的眼神盯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盯着他。


“僵尸人，你聋了吗？”艾瑞克吼道。我一下子从凝视中回过神来，从毯子下面滑下床。我很庆幸自己习惯和衣而卧，因为克里斯蒂娜只穿了一件T恤，两条光溜溜的长腿露在外面。她双臂抱胸盯着艾瑞克。突然，我特别希望自己在半裸的情况下也敢这么大胆地直视别人，不过我可能永远做不到这一点。


“给你们五分钟穿衣准备，五分钟后务必准时在轨道边集合，”艾瑞克说，“下一轮实地训练马上开始！”


我火急火燎地把鞋套在脚上，瑟缩着身子跟在克里斯蒂娜后面，奔跑在去铁轨的路上。我们沿着基地深坑石壁的通道向上跑，在人群中推推搡搡地越过其他成员，一大滴汗从脖子后面滚落下来。他们看到我们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也许已经司空见惯，真不知这些人一周要看多少疯狂奔跑的人。


我们紧跟在本派新生后面到达火车轨道。轨道旁边有一堆黑色的东西，是一堆长枪枪筒和扳机护环。


“我们这是要射击吗？”克里斯蒂娜在我耳边小声问道。


那堆东西旁边看起来像是装弹药的箱子。我稍微往前凑了凑，其中一个箱子上面写着两个字：“彩弹。”


我以前没听过，不过这名字可谓不言自明。我笑了笑。


“每人拿一把枪！”艾瑞克吼道。


我们全都朝那堆东西冲过去。我是靠得最近的，所以抓到了看到的第一把枪，这枪真重，不过我还拿得动，还抓了一盒彩弹，把盒子塞进口袋，然后把枪挂在背上，背带横挎胸前。


“火车什么时间到？”艾瑞克问老四。


老四看了看表：“随时。你哪辈子才能记住火车时刻表啊？”


“有你提醒，我干吗要记那玩意儿？”艾瑞克推了一下老四的肩膀。


我隐约看到左边远处有几道氤氲的光圈，光圈越来越大，光亮越来越强，亮光照到老四侧脸上，在颧骨下边勾出一小片微弱的阴影。火车来了。


老四头一个跳上车，我跟在他身后，破天荒第一次没等克里斯蒂娜、威尔或艾尔。当我在火车边大跨步准备跳进车厢时，他转身伸出一只手，我抓住他的胳膊，他把我拽了上去。原来他小臂上的肌肉也那么结实，轮廓分明。


我迅速放开他的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走到车厢另一边坐了下来。


人一到齐后，老四发话了。


“我们会分成两队来夺旗，每队有人数相等的成员：本派新生和转派新生混合组队。一支队伍先下车，找地方藏好自己的旗子；然后第二支队伍下车，同样藏好自己的旗子。”车厢突然摇晃了一下，老四抓住车门把手站稳，“夺旗比赛是无畏派的传统，因此，我建议大家认真对待，不要掉以轻心。”


“赢了能得到什么？”有人喊了一声。


“这听起来不像是无畏者会问的问题。”老四扬了扬一边的眉毛，“当然了，你会得到胜利。”


“我和老四是你们的领队。”艾瑞克说着看了看老四，“我们先分一下转派新生吧。”


我把头往后一仰：如果让他们来选，我肯定是最后一个被选的。我有这种预感。


“你先来。”老四对艾瑞克说。


艾瑞克耸耸肩：“爱德华。”


老四斜倚在门框上点点头，月光让他的眼睛明亮了很多。他朝转派新生人群快速扫了一遍，想也没想就说：“僵尸人。”


窃笑声立刻传遍整个车厢，我的脸一下子烫起来，不知是该对嘲笑我的人生气，还是该为他第一个选我而受宠若惊。


“你要证明什么？”艾瑞克那标志性的假笑又出现了，讽刺地说道，“还是说，你只选弱的，这样如果输了就可以怪在她头上？”


老四耸耸肩：“差不多吧。”


生气，我当然应该生气。我怒视着自己的双手。不管老四的策略是什么，它都基于一个想法：我比其他的新生要弱。这让我觉得嘴里有种苦涩的味道。我要证明他错了，非得证明不可。


“该你了。”老四说。


“皮特。”


“克里斯蒂娜。”


这个有违他的策略。克里斯蒂娜可不属于弱的一拨。他究竟要干什么？


“莫莉。”


“威尔。”老四咬了咬他的小拇指。


“艾尔。”


“德鲁。”


“最后一人是迈拉，所以她跟我。”艾瑞克说，“接下来是本派新生。”


一选完我们这些转派的，我就没再听了。此刻我心中满是疑惑：如果老四不是想通过选弱者来证明某些事，那他意欲何为呢？看着他所选的人——我们有什么共同点吗？


等本派新生选择进行到一半时，我突然眼前一亮。明白了，除了威尔和其他几个人，我们都体形相同：肩膀窄、骨架小。再看一眼艾瑞克的队员，他们又高又壮。就在昨天，老四还说我行动敏捷。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我们所有人都比艾瑞克那一队要快，这可能很有利于夺旗——尽管以前没玩儿过，但我也知道，这场游戏比试的不是蛮劲，而是速度。我捂嘴一笑，艾瑞克的确比老四无情，但老四更聪明。


选完队员后，艾瑞克又堆起一脸假笑。


“你们那一队可以晚出发。”他说。


“不用关照，”老四回道，还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不靠这个来赢。”


“不，你们一定会输，不管你们什么时候出发。”艾瑞克边强调边轻轻咬了咬嘴上戴的一只唇环。“既然不领情，就带着你的瘦猴子们先走吧。”


我们都站了起来。艾尔抛给我一个绝望的眼神，我回给他一个希望可以安慰他的笑。如果威尔、克里斯蒂娜、艾尔和我必须有一人要和艾瑞克、皮特、莫莉这种人同队，艾尔还算最佳选择，他们通常不太招惹他。


火车快要开到地面高度了，我决心跳下去时用脚着地。


就在准备跳时，有人推了我一把，我差点翻出车厢跌下去。我没有回头去看是谁——莫莉，德鲁，还是皮特——是谁都无所谓。在他们再次下手之前，我跳下去了。这次，我对火车带来的冲力已经有准备了，先跑了几步，这样既可以缓冲一下，还能保持平衡。一股野性的快感突然充斥着全身，我不禁笑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成就，但它让我感觉自己像个无畏派了。


一位本派新生拍了下老四的肩，好奇地问：“上次你们那队胜出的时候，旗子是藏在哪里的啊？”


“告诉你有违训练的精神，马琳。”他冷冷地说。


“别这样嘛，老四。”她嗲道，伸手抚摸着老四的胳膊，充满挑逗意味地笑了一下。老四却丝毫不为所动，一把推开她的手。看到这儿，不知为什么，我发现自己发自内心地笑了。


“海军码头。”另一个本派新生突然大喊道，我打量了他一番，个子很高，有着古铜色的皮肤和黑眼睛，帅气逼人，“我哥就在胜出的一队，他们把旗帜放在了旋转木马里。”


“那么，我们去那儿吧。”威尔建议。


没人反对就是赞同，我们一路向东，直奔大沼泽。那里原本是一个湖泊。小时候，我常想象，在泥浆里还没插上围栏来保护城市安全时，湖泊看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不过很难想象在一个地方会有那么多的水。


“我们是不是接近博学派总部了？”克里斯蒂娜用肩膀碰了碰威尔的肩膀。


“对，从这里往南不远。”他回头看了下，有那么一刻，他的眼中充满了渴望，但随即又消失了。


我离哥哥只有不到两千米远。我们已经有一周没那么亲密地待在一块儿了。但是很快，我就摇摇头摆脱了这个念头。今天不能想他，我必须集中精力通过第一关。不但今天，我哪天也不能想他。


我们经过一座桥——因为桥下的泥地太湿无法通行，所以还是需要桥。看着脚下大片的沼泽地，我很想知道湖水干涸到底有多久了。


一跨过大桥，城市骤然变成另一副模样。在我们身后，大部分的建筑都在使用中，即使没有，看起来也有人在精心照料。而眼前到处是剥落的混凝土和碎玻璃。在城市的这一区域，有一种可怕的静默，让人不由得毛发竖起，犹如踏入了梦魇。此刻已过午夜，所有灯光都熄灭了，整座城市笼罩在如墨的夜色中，根本看不清往哪儿走。


马琳掏出手电筒，在前面替我们照着路。


“你居然怕黑啊，小马？”那个黑眼睛的本派新生奚落道。


“尤莱亚，如果你想一脚踩上碎玻璃，那请自便。”她怒气冲冲地说，不过还是关上了手电筒。


我开始认识到，成为无畏者，有时需要把事情搞复杂搞困难，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有成就感。不开手电筒在黑暗的街上晃荡和勇敢之间本无多大关联，问题的关键是无畏派绝不需要任何人或物的帮助，就连手电筒也不行。


我倒很喜欢这样。因为说不定有一天，世界不再有光亮，不再有枪支，不再有人伸出援手，等那一天降临时，我想我已经做好充足的准备。


建筑物在临近沼泽的地方戛然而止。一条狭长的地块伸进大沼泽里，高大的白色转轮自地上冒出，转轮上有几十个红色轿厢，每隔一段距离就悬挂着一个。那是摩天轮。


“想想看，人们以前竟然不亦乐乎地坐这玩意儿寻乐子。”威尔摇摇头。


“肯定是无畏者吧。”我说。


“是，但是那种蹩脚的无畏者吧？”克里斯蒂娜大笑，“真正的无畏派摩天轮应该没有轿厢，勇敢的无畏者只要用双手抓紧就行了，然后就是祝你好运啊。”


我们沿着码头走下去，左手边的大楼空荡荡，招牌全部拆下，门窗紧闭，那是一种干净有序的空荡。我感觉离开这里的人们是出于自己的选择，在走之前拾掇清理过街道，然后不慌不忙地撤离。


“你敢跳下沼泽地吗？”克里斯蒂娜对威尔说。


“你先来。”


我们走到了旋转木马前，有些木马身上到处都是刮痕，因为暴露在空气中它们已风化褪色，要么尾巴断掉了，要么马鞍破损。老四从口袋里把旗子掏了出来。


“十分钟后，另一组就要开始选藏旗地点了，”他说，“我建议你们利用这个时间制订策略。我们也许不是博学派，但大家记住，心理准备也是无畏派训练的一方面，可以说，它也是成为合格无畏者最重要的方面。”


他是对的，如果头脑混乱，身体训练有素又有什么用？


威尔取过老四手中的旗子。


“应该留一些人在这里驻守，另一些人出去侦察艾瑞克的藏旗地。”他说。


“是吗？你是这么以为的啊？”马琳从威尔手中扯过旗子，“你是这儿的老大吗，谁让你自作主张的，转派佬？”


“没人。”威尔说，“但总要有人主持大局。”


“也许我们应该制订一个更具防卫性的策略，等着他们过来时，一举消灭。”克里斯蒂娜建议。


“亏你想得出这么娘的点子，”尤莱亚反驳道，“我提议大家全部出动。只需把旗子藏好，他们就找不到。”


大家立刻争相发表意见，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克里斯蒂娜力挺威尔，本派新生支持进攻方案，大家都在争论应该由谁来做决定。老四对这场辩论充耳不闻，他坐在旋转木马边上，斜靠着塑料的马蹄，眼睛望着夜空，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圆圆的月亮从薄薄的云层穿过来。他双手枕在脖子后面，平素紧绷的手臂肌肉放松下来，枪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悠闲惬意。


我闭了一下眼，最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他总能轻易令我分心？不能再这样了，我需要集中心智，于是眯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


如果面对接踵而来的危险大声喊出自己的意见，我该怎么说才有说服力？在弄清另一队的位置前，我们不能采取行动。他们可能在方圆两公里的任何一处，唯一能排除的地方大概只有空荡荡的沼泽地，但如果找到他们的踪迹后再采取行动恐怕为时已晚。由此看来，定位他们位置的最好方法不是大费口舌地争论如何搜寻或派多少人去搜寻。


最佳的办法非“登高远眺”莫属，要尽可能爬到高处。


我回头看了看，得确保没人注意，还好也没人在看我。借着光亮，我一手按着背后的枪，以免它弄出声响，蹑手蹑脚走到摩天轮边。


当我从地面抬头看摩天轮，喉咙一阵紧缩。它比想象得要高得多，高到根本看不清吊在最上面的轿厢。这么高的唯一的好处是，它设计得能够负重。如果我爬上去，它肯定不会垮塌。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为了赢得无畏派喜欢的所谓比赛，我连命都豁出去了，这样值吗？


眼前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上面的轿厢。盯着那巨大的、锈蚀的转轮支架时，我看到了梯子的脚蹬横档，每个横档只有我肩膀那么宽，而且没扶手，不过我已经很知足了，爬梯子总比攀爬转轮辐条好得多。


我抓住一个横档，它已经老化了，锈迹斑斑，又很薄，总感觉抓握在手里会碎掉。我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最下面的横档上先试了试，跳了一下，确保它能撑得住我，却不小心扭到肋骨，疼得我缩了一下。


“翠丝。”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它竟然没吓到我。大概是因为我变得更像无畏派，心理随时都处在备战状态。也可能是这声音沙哑、平缓，听起来抚慰人心。但不论怎样，我回过了头。老四站在身后，和我一样，枪也背在后面。


“怎么了？”我说。


“我来这儿看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犯傻。”


“我只是要找个高的地方，”我说，“倒不觉得自己在犯傻。”


在黑暗中我隐约看到他在笑。“好，我也一起。”他说。


我怔了一下，他看我的方式不像威尔、克里斯蒂娜、艾尔那样——好像我又小又弱什么用也没有，所以总对我流露出同情。但他如果坚持跟我一起来，大概也是怀疑我的能力。


“我能爬上去。”我理直气壮地说。


“毫无疑问。”他答道。我没有听到一丝嘲讽，可总觉得他肯定是把讥讽隐藏起来了。肯定的。


我开始往上爬。当我离地一米左右时，他跟了上来。他攀爬的速度明显比我快很多，才一会儿工夫，我的脚刚离开一个横档，他的手就已经摸到它了。


“那么，告诉我……”他气喘吁吁，“你觉得这次训练的目的何在？我是说夺旗比赛，不是爬高。”


我低头往下一望，地面已离我们很远了，可我还没爬到三分之一处。上面有个平台，就在转轮圆心下方，那是我的第一个目标。我奋力向上攀爬，甚至没想过怎么下来的问题。先前轻轻拂过脸颊的微风这会儿变成了狂风，呼呼地吹打过来。我们爬得越高，风力就会越强。我必须得有心理准备。


“学习战略规划，”我回答，“或许还有团队合作。”


“团队合作。”他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喘着粗气大笑起来，那笑卡在他的喉咙里，听起来有点像惊慌的喘息。


“也许不是，团队协作不像是无畏派优先考虑的事。”我忙解释道。


风越吼越怒，我紧紧贴在白色架塔上，以免被吹下去，但这样爬起来就更困难了。下面的旋转木马现在变得很小，我勉强能看清雨篷下的同伴，远远望去，好像少了几人，应该是搜索小队已经上路了。


老四说：“团队合作本应是重中之重才对，以前曾经是这样。”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话，因为这高度令人眩晕。手因为紧抓横档而生疼，双腿打战，但我不确定这是为什么。心里甚是奇怪，这高度没有令我恐慌，相反，它让我觉得充满了力量，全身所有的器官、血管、肌肉都激昂不已，像在歌唱。


随即我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是他。他带来的某种感觉让我觉得快要坠落了，又或者快要融化了，或者熊熊燃烧。


想到这儿，我险些没抓住下一个横档。


“现在，跟我说说……”他大口喘着气，“你觉得战略规划跟勇敢有什么关联？”


听到这个问题，我才醒悟，他是我的导师，我应该由此学些东西才是。这时，一朵乌云飘过月亮，光影的变化投在我的手上。


“它……它能让人随时准备行动。”我犹豫了好久，最后说，“学会战略规划，以后就能派上用场。”我听到他在我身后急促地喘息着。“老四，你没事儿吧？”


“翠丝，你还是人类吗？爬到这么高的地方……”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你一点也不害怕吗？”


我转身往下看了一眼，如果现在跌下去，必死无疑，可我坚信自己不会掉下去。


突然，一阵狂风从左边吹打过来，我被风狠狠地吹向右侧，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立刻紧紧抓住横档，重心有些失衡。老四伸出冰凉的手托住我一边的臀部，一根手指贴在我T恤边缘露出的肌肤上。他使劲托住我，扶稳，轻轻地推向左边，我再一次恢复了平衡。


这时换成我无法呼吸了。我缓了缓神，盯着自己的双手，觉得口干舌燥。皮肤上似乎还留有他触碰我肌肤时的感觉，那手指又瘦又长。


“你还好吧？”他轻声问。


“嗯。”我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自然。


我继续往上爬，一声不吭，直到爬上平台。平台四周有金属栏杆，从钝圆的两端来看，以前应该安装过扶手，可现在，扶手没有了。我坐了下来，挪到另一头，这样老四也有个地方坐。想也没想，我就把双腿垂在平台外边，荡在半空中。老四却半蜷着身子，后背紧紧靠着金属支架，喘得更厉害了。


“你恐高啊，”我说，“那你怎么在无畏派基地熬到现在的？”


“我尽量忽视内心的恐惧，”他说，“做决定时，我会假装它不存在。”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我就没有办法克制。对我来说，完全不害怕与像他那样假装恐惧不存在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想到这儿，我不禁看着他。


我大概盯着他看了很久。


“怎么了？”他还是轻声问。


“没什么。”


我把眼光从他身上移开，看着脚下这座城市。必须集中精力，我并不是闲着没事儿才爬这么高的。


这座城市漆黑一片，就算没这么黑，也看不太远，有一栋大楼挡住了视线。我现在既看不清，也看不远。


“我们还不够高。”我抬头往上看了看，上方有一堆错综复杂的支架，那是摩天轮的脚手架。如果我够小心，可以把脚踩在横杆与支架之间，以确保安全。或者说尽可能地确保安全。


“我准备爬上去。”说着我站起来，抓住头顶的一个支架，把自己拉上去，霎时，瘀青的肋骨被拉得疼痛无比，可我没去管它。


“老天，你这个僵尸人。”他无奈地喊道。


“你不必跟我上来。”我心意已决，抬头看了一下迷宫般纵横交错的支架，找准两个支架交叉的地方把脚塞了进去，再把身子撑上去，然后使劲抓住另一个支架。我悬在半空中摇晃了一下，心跳骤然加速，除了它猛烈的跳动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所有的想法都凝聚在心跳里，随着它的节奏一起跳动。


“不，我跟你一起。”他喊道。


这太疯狂了，我心里很清楚。一点点的失误，半秒钟的犹疑，命可能就没了。一股热流涌上胸口，但手一抓到下一根横杆，我又笑了。我把自己拉上去，胳膊颤抖个不停，再强迫自己把脚踩到另一个支架上，调整站姿，觉得稳当了，我就回头看老四。我本想低头看他，却直直地看到“遥远”的地面。


我一下无法呼吸了。


我想起丽塔的妹妹因为没能跳上天台而惨死的情景，如果我一不小心没抓稳，也会和她有同样的命运。我想象自己的身体垂直掉落，撞在支架上，然后从几十米高的转轮上掉下去，血溅摩天轮。尸体歪七扭八地横在路面上。老四在我身后，一手抓着一根横杆，把自己撑上来，身手敏捷，就像从床上坐起来一样。可我能看得出，他也异常紧张，胳膊上青筋凸起，肌肉紧绷。不过，当一个人离地三十余米，还这样胡思乱想真是愚蠢啊。


我伸手抓住另一个支架，又找到一个地方塞脚。再放眼望去，大楼终于不再遮挡视线，我可以看见远处的地平线延伸到天际。深蓝的夜空下，大多数高楼大厦只有轮廓依稀可见，但中心大厦顶上的红灯还亮着，它们闪烁的速度不及我心跳的一半。


高楼大厦之间的街道看起来像一条条蜿蜒盘旋的隧道。有那么一瞬间，黑暗像毯子一样覆盖着大地，大楼、天际、街道和地面之间只有一丝微不可辨的差异。突然，地面上一个微小的光亮闯入我的眼帘。


“你看！”我指着光点惊喜地喊道。


老四爬到我身后，就停了下来，和我靠得很近，他回头去看时，下巴正靠近我的头，呼吸声震颤着我的耳朵，我竟又有些眩晕，就像爬梯子时的感觉一样。


“看到了。”他脸上荡漾着微笑。


“是从码头尽头的公园发出来的，”他说，“果然不出所料。它周围是空地，里面有些树可做掩护，不过隐蔽效果应该不怎么好。”


“好。”我转过头看了一下老四。我们靠得如此之近，以至于我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自己是在三十几米的高空，相反，还注意到他嘴角很自然地微微下撇，跟我一样，而且下巴上有一道疤。


“嗯……”我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爬下去吧，我跟着你。”


老四点点头，开始往下爬，他的腿那么长，毫不费力就能踩住一个支架，身体顺势往下，轻轻松松就爬了下去。尽管四周还笼罩在夜色之中，我还是能看到他的手臂发红发颤。


我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把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支架交叉处的横杆上。脚下的横杆突然咯咯作响，松了开来，一路撞向下面的几个横杆，发出刺耳的当当声，最后掉在了路面上。我双手紧紧抓住支架，整个人吊在上面，脚在半空中踢蹬，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令我窒息。


“老四！”


我想再找个地方把脚放上，可最近的落脚点离我也有一米多远，我的脚根本够不到。我的手心直冒冷汗，脑子里唰唰闪过选派大典、个性测试，在所有重要时刻之前，我总在裤子上擦掉手心的汗，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我会掉下去！我会掉下去！总觉得手已发酸，总觉得会命丧摩天轮。


“坚持住！”他大喊，“一定要坚持住，我有办法。”


他继续向下爬，可是爬错了方向，他应该爬上来救我，而不是离我越来越远！我盯着自己的手，因为紧紧抓着头顶狭长的支架，关节有些泛白。手指成了暗红色，已经快发紫了，就要撑不住了。


我快撑不住了。


随时会丧命。


我闭紧双眼，最好不要看，最好假装这一切都是虚幻的，都不存在。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运动鞋摩擦金属的吱吱声，还有急速踩踏横杆的脚步声。


“老四。”我大喊着。或许他已经离开了，或许他抛弃了我，或许他是想考验我的力量和勇气，但不管怎么样，他没爬上来帮我！我用鼻子深深地吸气，然后张嘴吐气，默默数着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一，二。吸气，吐气。我能想的只有老四。快点，想想办法啊，老四。


突然，我听见嘎吱嘎吱的轮子转动声，手抓着的支架抖动了一下，我死命地紧抓支架，从咬紧的牙缝里尖叫出来。


摩天轮转了起来！


嗖嗖的狂风像涌动的喷泉一样猛烈吹打着向我的脚踝和手腕。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动——随着转轮冲向地面！地面越来越近，我大笑起来，歇斯底里地笑到头晕。我得加快速度，在重力作用下转轮的速度越来越快，如果不找准时机跳下来，就会被加速运动的支架和轿厢卷走，那我就真的死定了。


我随着转轮冲下来，全身每一处的肌肉都紧绷着。当我看清路面上的裂缝时，纵身一跃，身体猛烈地撞向地面，脚先着地。双腿一软，摔倒在地，幸好我赶紧双手抱膝，以最快速度滚到路的一边，脸被水泥地蹭了几下。我转过脸，看见一个轿厢正逼近，好像一只巨大的鞋子就要踩扁我，我又翻了个滚，轿厢厢底掠过肩膀。真是惊险。


好在我平安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伸开手掌紧紧压住脸颊。不想站起来，即使站起来，也会再度摔倒，我索性就躺在路边。脚步声响起，老四抓住我的手腕。我任由他撬开我捂着眼睛的双手。


他用两手紧紧包住我的一只手，肌肤的温暖把我的手指抓握横杆的疼痛驱赶得无影无踪。


“你还好吧？”他关切地问，双手抓得我更紧了。


“没事。”


他一下子大笑起来。


不一会儿，我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撑地，挣扎着坐了起来，这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最多也只有十几厘米。空气凝固下来，这距离间好像噼里啪啦在发生某种化学变化。我想它应该更近些。


他站起来，把我也拉了起来。转轮还在继续转着，带动的风把我的头发往后吹去。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摩天轮还能动，”我装作漫不经心地说，“这样我们就不用费时费力爬上去了。”


“如果知道的话，我早就告诉你了。不能老让你挂在半空吧，我就下来冒了个险，推了一下转轮，凑巧还能转。来吧，咱们该去抢他们的旗了。”


老四迟疑了一下，拽起我的胳膊，指尖压在我胳膊肘的内侧。若在其他派别，他肯定会让我休息一下，可他是无畏派，所以只冲我笑了一下，就拉着我朝旋转木马走去。我们的队员还在那里护着旗子。我半跑半跛地跟在他后面，浑身疲软，神智却异常清醒，特别是他抓着我胳膊的时候。


克里斯蒂娜长腿交叉，坐在其中一个旋转木马上，双手环抱着支撑塑料木马的撑杆。我们的旗子就插在她背后，那是一个在黑暗中闪着光的三角。三个本派新生站在其余破烂脏旧的木马中间，其中一人把手搭在木马头上，磨损了的马眼睛在他手指缝里“窥视”我。坐在旋转木马边沿的是一个年龄稍长的女孩，用拇指挠着她那穿了四个孔的眼眉。


“其他人去哪里了？”老四问。


他和我一样看起来很兴奋，神采奕奕，眼睛瞪得溜圆。


“是你们两个家伙把轮子转起来的？”年长的女孩说，“你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还不如大喊‘我们在这儿，快来抓我们’。”她摇了摇头无奈地说，“如果今年再输了，我真是不堪其辱啊。难道要连输三年？”


“轮子转没关系，我们知道他们在哪里。”老四说道。


“我们？”克里斯蒂娜看看老四又看看我，惊呼道。


“没错，你们其余人在玩弄大拇指的时候，翠丝爬上摩天轮寻找对手的方位了。”他说。


“那现在该怎么办呢？”一位本派新生边打哈欠边问。


老四看着我。渐渐地，其他人的目光，包括克里斯蒂娜在内，从他移向我。我绷了一下肩膀，正想耸耸肩说抱歉时，码头延伸的画面突然闪过脑海，我有主意了。


“兵分两路，”我胸有成竹地说，“四个人去码头右边，三个人去码头左边。我们的对手就在码头尽头的公园里。四人小组要准备好从正面冲锋，三人小组溜到对方后方抢旗。”


克里斯蒂娜一脸震惊地看着我，就像站在她面前的是个陌生人。当然，她这种反应也情有可原，我不怪她。


“这点子不错。”年长的女孩拍了拍手，“我们现在就行动，怎么样？”


克里斯蒂娜跟我一组，前往码头右边，同往的还有尤莱亚，他的微笑衬着古铜色的皮肤，显得惨白。我先前没有注意到，原来他耳朵后面文着一条蛇，于是盯着那盘绕耳垂的蛇尾看了好久。克里斯蒂娜突然跑了起来，我也不得不跟着跑起来。


克里斯蒂娜腿长跨步大，我只有两步当一步用才能追上她。跑着跑着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是我们三人只能有一人拿下旗，如果这个人不是我，那我之前出主意和提供消息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就算跑得再喘不过气来，我也必须全力以赴，加快速度。我紧跟在克里斯蒂娜身后，边跑边把枪从身后转到前面来，手指扣住扳机，防范任何可能的突袭。


我们终于到达公园，我紧紧捂住嘴，绝不能让他们听到喘息的声音而有所觉察。我们放慢了速度，脚步声也不至于太大。我到处搜寻光点的踪影。在摩天轮上远眺时，这里有些模糊，可现在置身此地，它更大也更容易看见了。突然，我发现了目标，指了指光点的方向，克里斯蒂娜会意地点点头，领头直奔目标而去。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齐声叫嚣，声震瓦顶，吓得我跳了起来。接着我听见彩弹射中目标的啪啪破碎声。我们队的四人小组在进攻，对方冲向前迎战，旗子几乎处在无人看守的状态。尤莱亚瞄准目标，开枪射中了仅剩的一个守卫的大腿。这是个矮小的紫发女孩，由于被尤莱亚开枪打中，她大动肝火，生气地把手中的枪甩了出去。由于“敌方”疏于防范，我们很快得手。


我冲刺着赶上了克里斯蒂娜。旗子挂在树枝上，就在我的头顶。我伸手去够，克里斯蒂娜也伸手去拿。


“行了吧，翠丝，”克里斯蒂娜说，“今天你已经是大英雄了，就不要和我抢了。而且你这身高怎么也够不到。”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像大人在责怪一个行事老成的小孩，然后伸手一把抓下旗子，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转身高呼胜利，尤莱亚见状也欢呼起来，不一会儿，远处也传来一阵喝彩声。


尤莱亚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正想让自己忘记克里斯蒂娜刚才看我时的那种眼神。或许她是对的，今天我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不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邀功”。我不想太贪婪，不想像艾瑞克那样，害怕别人的力量超过自己。


胜利的欢呼声蔓延开来，我也忍不住大喊起来，一路冲向队友。克里斯蒂娜把旗子高高举起，大家簇拥着她，抓着她的胳膊，把旗子举得更高。我没办法靠近她，就站在一边咧嘴笑，看着大家尽情享受着眼前的胜利。


有人把手搭在我肩上。


“做得太棒了。”老四悄声说。


“这么激动人心的时刻，我竟然错过了。”威尔摇头叹息。车厢内的过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纷乱。


“你没有出来妨碍我们的好事儿，就是最大的功劳。”克里斯蒂娜满脸喜庆，开玩笑地说。


“我怎么就没分到你们这一队呢？”艾尔抱怨。


“艾尔同学，人生本来就不公平，世界显然在跟你作对。”威尔打趣道，“我可以再看看旗子吗？”


皮特、莫莉、德鲁无精打采地坐在角落里那群队员的对面，前胸后背都溅满了蓝色或粉色的彩漆。他们窃窃私语，时不时抬头偷偷瞟一下我们，尤其是克里斯蒂娜。这就是不拿旗子的好处，最起码我现在不是众矢之的。


“是你爬上了摩天轮？”尤莱亚问。他跌跌撞撞地穿过车厢，坐到我身边，那个笑起来有些轻浮的女孩也跟了过来。


“对。”


“你还蛮聪明的，就像……博学者一样聪明。”那女孩说，“对了，我叫马琳。”


“我叫翠丝。”在无私派时，被拿来跟博学派作比较都被视为侮辱，但她的语气听着像赞扬。


“嗯，我知道你是谁，首跳者没有谁会忘记的。”她说。


我穿着无私派的衣服跳下天台距现在已经很久了，感觉像过了十年那么久。


尤莱亚从枪里掏出一个彩弹，用食指和拇指用力挤压。这时，火车突然左转弯，尤莱亚一下子歪到我身上，他不断用手指捏着彩弹，捏来捏去，一道粉色的难闻的东西喷出来，喷在了我脸上。


马琳咯咯笑个不停。我慢慢擦了擦脸上的彩漆，趁尤莱亚放松警惕时，把手上的漆全抹在他的脸上。一股鱼油的气味飘满整个车厢。


“啊！”他又冲我挤彩弹，可挤开的口错了方向，彩漆瞬间喷进他的嘴，他随即咳嗽起来，发出一阵夸张的作呕声。


我抬起袖子擦了擦脸，笑到肚子疼。


如果一生一世都像这样，大声地笑、大胆地闯，过一种历经艰险之后虽精疲力竭但充实的日子，我会十分满足。看着尤莱亚用手指抠着喉咙干呕，我开始明白，所有我要做的就是通过考验，那样这种生活就会属于我。

第十三章 解围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打着哈欠走进训练室，看见一个巨大的靶子立在房间一头，靠门边摆着一张散放着很多飞刀的桌子。我大约猜到一二，今天又是打靶训练，好在练这个不会受伤。


艾瑞克面如死灰，直挺挺地站在训练室中央，姿势僵硬，好像脊椎被换成了金属条。看到他这副模样，我顿觉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无比，沉沉地压迫着我。至少以往在他懒散地贴墙而立时，我还可以假装他不存在，可今天他站在屋子的中央，无论如何假装不了了。


“明天是第一关考验的最后一天，”艾瑞克说，“你们要继续格斗。今天，你们要学习如何瞄准靶子。每人过来拿三把飞刀。”他的嗓音比往常要低沉，“老四会给你们示范正确的甩飞刀技巧，你们要好好看，认真学。”


一开始，没有人动弹。


“马上拿！”


我们一哄而上，每人拿了三把飞刀。尽管它们不像枪那么重，但拿在手里觉得很怪很别扭，就像我天生不该碰它一样。


“他今天心情不好。”克里斯蒂娜嘀咕着。


“他心情好过吗？”我小声回应。


我当然知道克里斯蒂娜的意思。光从艾瑞克趁老四不注意时看他的恶毒眼神判断，我就猜到，昨晚的失败肯定比表面上看起来更让他恼怒。赢得夺旗比赛关系到自尊，自尊对无畏派来说至关重要，它超越一切，比理性和感觉都重要。


老四第一次甩飞刀时，我集中精力观察他的投掷动作，他第二次甩飞刀时，我的焦点移到他的站姿。他每发必中，而且扔出刀子的同时，会慢慢吐一口气。


艾瑞克命令道：“列队！”


欲速则不达，这是母亲教我学女红时经常说的一句话。我必须把这当成心理训练，而不是体力训练，它更考验心理素质。于是我先花一些时间进行空手练习，找准最佳站姿，摸索正确的投掷动作。


艾瑞克在我们身后着急地走来走去。


“我猜僵尸人的脑袋肯定是被打坏了。”皮特起哄道。几个人停下练习，看我笑话。“僵尸人，你到底记不记得什么是飞刀？”


我没理他，手持飞刀练习了一遍标准动作，但没把飞刀甩出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靶子，把艾瑞克的脚步声、皮特的奚落声、老四看我的眼神引发的那些困扰全都抛到脑后，把所有的杂念清空，然后甩出了飞刀。只见飞刀在空中回旋着，重重地撞向靶子，刀尖没插进板子，不过我还是荣幸地成为第一个打中靶子的人。


皮特再度失手后，我实在忍不住了，笑了出来。


“皮特，你到底记不记得什么是靶子？”我说。


站在我身边的克里斯蒂娜冲着皮特厌恶地哼了两声，她接下来甩出的飞刀正中红心。


半小时后，艾尔成了唯一还没击中靶子的新生。艾尔的飞刀要么当啷半路掉地上，要么从墙上反弹回来。别人都去靶前捡飞刀，只有他在地上找。


再一次尝试，再一次失手。艾瑞克走过去吼道：“诚实佬，你有多笨？需不需要我给你配副眼镜，还是给你把靶子挪近一些？”


艾尔的脸唰一下涨红了，他忍住委屈，又甩了一把，飞刀呼啸着朝靶子右侧几厘米的地方飞过去，旋转了两下，重重地砸到石墙上。


“这算什么啊，新生？”艾瑞克身子微微倾向艾尔，冷冷地说。


我不由得紧咬嘴唇，大事不妙了。


“它……它……打滑了。”艾尔结结巴巴地说。


“那你还愣着干吗，你应该把它捡回来。”艾瑞克的目光扫过其他新生的脸——所有人都停止了投掷——喝道，“我叫你们停下来了吗？”


飞刀又开始砰砰投向靶子。之前我们对艾瑞克发怒的样子并不陌生，可这一次不同，他的眼神几近狂暴。


“去捡回来？”艾尔瞪大眼睛，盯着艾瑞克，“可他们都在扔刀子。”


“然后呢？”


“我不想被打中。”


“我想你可以信任你的新生同伴，他们都比你瞄得准。”艾瑞克嘴角笑了一下，眼神依然冷酷，“给你一次机会，去捡你的飞刀。”


艾尔通常不会拒绝无畏派提出的要求。我不认为他是不敢说不，他只是觉得反对也没有用。可这次，艾尔却昂起他的宽下巴，他已到了忍耐的极限。


“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艾瑞克的泡泡眼死盯着艾尔的脸，“怕了？”


“怕被空中飞着的刀子一下刺中吗？”他反问道，“没错，我怕极了。”


他的错误在于天生诚实，而不是拒不执行，艾瑞克可能会接受闭门羹，但绝不接受懦弱。


“大家不要练了。”艾瑞克吼道。


所有人都停止了掷飞刀，所有的交谈也都停了下来。我握紧手中小巧的刀。


“清场。”艾瑞克盯着艾尔，冷冷地说，“你留下。”


我手里的飞刀掉了下去，砰的一声撞在落满灰尘的地上。我跟着其他新生走到训练室一边，他们在我前边缓慢地移动，迫不及待地想看让我翻肠倒肚的一幕：艾尔直面暴怒的艾瑞克。


“站到靶子前。”艾瑞克说。


艾尔的大手颤抖着，向后走到靶子前。


“嘿，老四，”艾瑞克回过头，“过来帮我个小忙怎么样？”


老四用刀尖搔了搔眉毛，走了过去。他两只眼睛下边出现了深黑色的眼袋，唇角处现出紧绷之色，神色间也满是倦意和疲惫。“你站在那里别动，老四会把这些飞刀扔过去，”艾瑞克对艾尔说，“一直到你学会不退缩为止。”


“真的有这个必要吗？”老四的声音有些厌烦，可从他的表情却一点也看不出。他的脸和身体紧绷着，十分警觉。


我把手紧握成拳，倒吸一口凉气，暗暗为老四捏一把汗。不管听起来多么不经意，他这话可是在质疑艾瑞克。要知道，他一向并不直接叫板艾瑞克。


起初，艾瑞克一声不吭地瞪着老四，老四也看着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双拳握得更紧，指甲都快陷到手掌的肉里了。


“在这里我才有决定权，忘了吗？”艾瑞克轻声说，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在这里，在所有别的地方，都一样。”


老四的脸色唰一下变了，尽管他的表情还那样。他紧紧握住手中的飞刀，关节都发白了，转身朝向艾尔。


我的目光从艾尔瞪大的黑眼睛，移向他那颤抖的双手，再移到老四坚毅的下巴，怒气在胸中涌动，一句话冲口而出：“住手！”


老四翻转了几下手中的刀子，手指在刀锋边缘小心地滑擦。他转过头凌厉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觉自己差点石化。我明白自己真是傻透了，真不该在艾瑞克在场时说话，根本就不该开口。


可我竟继续说道：“白痴才会站在靶子前‘任人鱼肉’，这么做只能证明你欺负新生，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一种懦弱的象征。”


“那么，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如果你很乐意代替艾尔的位置的话。”艾瑞克说。


我最不想做的就是站在靶子前，可现在不能打退堂鼓了，是我把自己逼到绝路的。我穿过新生人群，有人猛推了一把我的肩。


“小心你漂亮的小脸蛋儿毁容，”皮特嘘声道，“哦，说错了，你也没有那样的脸蛋儿。”


我重新站稳后，径直走向艾尔。他冲我点点头，我想挤出一个令人鼓舞的微笑，可怎么都笑不出来。我站在靶子前，头还够不到靶心，不过无所谓。我望着老四手中的飞刀：右手一把，左手两把。


喉咙突然干燥难忍，我试着咽了口唾沫，然后看着老四。我应该相信他，他做事从来都不草率，我一定会没事的。


我抬起下巴，心意已决。此时此刻，我不能退缩，如果退缩，就会向艾瑞克证明这事不像我说的那么简单，证明我的确是一个懦弱的人。


“如果你害怕，”老四缓慢地、慎重地说，“就换艾尔站在靶子前。听懂了没有？”


我点点头。


他还是一直盯着我，然后慢慢抬起手，胳膊肘向后，扔出飞刀。只见空中刀光一闪，接着砰的一响，飞刀深深插进板子里，离我的脸仅有几厘米远。我闭上眼，松了一口气。感谢上帝。


“僵尸人，玩儿够了吗？”老四问。


我想起艾尔那双大眼睛还有晚上他小声的啜泣，摇摇头坚定地说：“还没有。”


“那就睁开眼睛。”他轻轻敲了敲眉心。


我满眼惊恐地盯着老四，双手紧贴在身体两侧。他把左手的刀换到右手。我什么都不看，只盯着他的双眼，第二把刀命中我头部上方的靶子。这一把比上一把更近，我感觉到了它在头顶盘旋。


“僵尸人，别逞能了，”他喊道，“换别人来站吧。”


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老唆使我放弃呢？难道他是想让我输吗？


“少啰唆，老四。”


他转动手里最后一把飞刀，我屏住呼吸。只见他眼神一亮，手肘向后，第三把刀就飞了起来。它直奔我而来，在空中旋转着，呼啸着向我飞来，刀尖儿和刀柄交替回旋，我浑身僵硬发凉。飞刀扎进靶子时，我觉得耳朵一阵刺痛，鲜血爬在皮肤上痒痒的，我摸了下耳朵，它被刀划破了。


从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达到目的了。


“我很想留下来，看看你们其余人是不是都和她一样大胆，”艾瑞克平缓地说，“但我想今天就到这里。”


他捏住我的肩膀，那手指干枯冰凉。他笑了笑，那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所做的事功劳归他，任何人都必须听他的话。我没有回应，我所做的一切与他无关。


“看来，我应该多关注你一下。”他说。


恐惧泛至我的全身，在我胸口，在我脑子里，在我手心刺痛着。我总觉得“分歧者”三个大字赫然刻在我的脑门上，如果他看我的时间够长，就一定能看出我的身份，猜到我是一个“分歧者”。但他只是从我肩上拿开手，往前走开了。


除了我和老四，其他人陆陆续续走出训练室。我一直等到人走光了，门关上，才勉强看了他一眼。


“你的……”他开口了。


“你是故意的！”我怒吼道。


“没错，我是故意的。”他悄声说，“你要感谢我替你解围。”


我牙齿咬得咯咯响：“感谢你？感谢你差点割下我的耳朵？感谢你一直在奚落我？我为什么要感谢你？”


“唉，你到现在还搞不懂我的意思，我有点累了。”


他生气地瞪了我一眼，即便是生气的时候，他的眼睛依然看起来若有所思。他的眼睛很特别，那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左眼虹膜处有一小块浅蓝色，靠近眼角。


“搞懂？搞懂什么？搞懂你想证明给艾瑞克看，你和他一样残忍，一样都是虐待狂？”


“我不是虐待狂。”他没有大喊大叫，声音依然平静。我不怕他吼，可偏偏畏惧他这种镇静。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脸，那一瞬间，我又想起个性测试时，我好像趴着直面一条目露凶光满嘴尖牙的恶狗。“如果我想害你，你觉得我还用等到现在吗？”他反问道。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刀尖往桌子上狠狠地甩去，飞刀插进桌子，刀柄朝上。


“我……”我想大喊，可他已经怒气冲冲地走出去了。我绝望地放声尖叫，沮丧无比，默默擦掉耳朵上的血，心痛得无法呼吸。

第十四章 翻盘


明天就是“探亲日”，我心里有些焦躁不安。在我看来，“探亲日”和世界末日并无两样：之后所有的事都无关紧要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的到来。我想念爸妈，但可能会再见到他们，也可能不会。至于见好还是不见好，我也不清楚。


我想把裤腿拉上来，可它在膝盖的地方就卡住了。我不由皱了下眉头，无奈地看着自己的腿，凸起的肌肉卡住了裤腿。我索性松开裤腿，扭过头看着大腿的后面，另一块肌肉凸在那里。


我往旁边挪了挪，站在镜子前，发现胳膊、双腿、腹部竟全是以前不曾有的肌肉。我捏了捏身体侧面，原来的那层肥肉也不见了。无畏派的新生考验偷走了我身体上所有的柔软。这究竟是好事呢还是坏事？


不管怎样，至少我确实比以前健壮了。我把浴巾缠在身上，走出女浴室，直奔宿舍。希望宿舍里没人会看到我只裹着浴巾进去，但我真的穿不下那些裤子了。


当我轻轻打开宿舍门，心顿时一沉。皮特、莫莉、德鲁和其他几个新生都站在后墙根笑呢。他们抬头望着我走进来，一阵窃笑，莫莉那鼻息轰轰的笑声比别人都大。


我假装他们都不在，若无其事地走到床铺前，伸手在床底下的抽屉里摸索，希望能快点翻到克里斯蒂娜让我买的那件连衣裙。找到后，我一手紧紧地扎住浴巾，一手拿着连衣裙，站起身，不想皮特竟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我身后。


我下意识地往后跳了一下，头差点撞在克里斯蒂娜的床上。我正准备从他旁边溜过去，他就把手砰一声搭到克里斯蒂娜的床架上，挡住去路。早该知道他不会这么容易放过我，他这人是不会放过任何嘲讽我的机会的。


“僵尸人，还真没想到你竟皮包骨头。”


“离我远一点。”我的声音莫名其妙地镇定。


“别忘了，这里可不是中心大厦，没人会听僵尸人发号施令。”他打量了我一番，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贪婪，而是冷酷挑剔，仔细审视每一个缺点，恨不得把我全身所有的缺点都挖出来。其他人慢慢走了过来，围在皮特身后，我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我都能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这下糟了。


得赶紧逃出这个鬼地方。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下通往门口的最佳路线，如果能趁皮特不注意，从他的胳膊下钻过去，然后全力跑过去，我就应该能逃掉。


“大家快看看，”莫莉双手交叉抱胸，嘻嘻笑道，“她还没发育呢。”


“不一定，”德鲁说，“她的浴巾底下应该藏了什么东西，我们为什么不看一下。”


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我钻过皮特的胳膊，冲向门口，但不知被什么东西扯住了浴巾，还使劲往后拉着，然后猛地一拽——是皮特，他把浴巾紧紧攥在手里。浴巾从我手上滑掉，整个身体裸露在冷冷的空气里，脖子后面的汗毛一下竖了起来。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哄笑，我拼命冲向门口，把手中的连衣裙按在身上，挡住要害部位，然后全速跑过走廊，冲进浴室，摔上门，斜靠在门上大口喘气，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我不在意。


可我还是忍不住啜泣起来，急忙捂住嘴，以免哭出声来。他们看到什么都无所谓，我不断摇着头，好像要通过这个动作告诉自己真的不在意。


我用颤抖的手把连衣裙套在身上，这是一件全黑的连衣裙，V领齐膝，领口正好把锁骨上的文身露出来。


一穿好衣服，想哭的冲动便荡然无存，此时此刻，我体内有一股无法压制的烈火熊熊燃起，真想好好揍他们一顿。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想要这么做，就一定会这么做。


总不能穿着裙子去格斗，于是在走进训练室进行最后一场格斗前，我到基地深坑买了一些新衣服。这一次，我希望对手是皮特。


“嘿，你整早跑哪儿去了？”我刚走进训练室，克里斯蒂娜就冲我喊。我瞥了一眼另一头“黑板”上的对峙名单，我的名字后面空着——我现在还没有对手。


“我有点事儿耽搁了。”


老四站在“黑板”前，抬手准备写上我对手的名字。我心里默念道，拜托，让我和皮特对峙吧，拜托，拜托……


“翠丝，你还好吧？你看起来有点……”艾尔关切地说。


“有点什么？”


老四从“黑板”前走开，我抬头一看，写在我旁边的名字是莫莉。不是皮特，但也挺好。


“有点紧张。”艾尔说。


我和莫莉那一场的对决排在名单最后，这就意味着我在和她对打前还有三场格斗。爱德华和皮特是倒数第二场，很好，爱德华是我们当中唯一能撂倒皮特的人，皮特这次可有得受了。克里斯蒂娜对峙艾尔，想都不用想，这意味着艾尔肯定很快就会败下阵。他这一周一直如此。


“让着我点，好吗？”艾尔向克里斯蒂娜求情道。


“这可不敢保证。”克里斯蒂娜说。


第一对登场的是威尔和迈拉，他们站在赛场中央，面对着面，谁都没有进攻。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只是试探性地来回前后移动，一个人出拳，又收了回去，另一个人踢出一脚，不幸没踢中。房间另一头，老四斜靠着墙，无聊地打着哈欠。


这场对决不会持续很久。我抬头盯着“黑板”，预测每场比赛的输赢，大概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吧。我咬了咬指甲，莫莉不可小觑。克里斯蒂娜输给过她，这就足以证明她的厉害。她的拳头很有力，可她不太移动双脚，一般只会在原地出拳。如果她的拳头打不到我，她也就伤不了我。


果不其然，下一场克里斯蒂娜和艾尔的对阵很快结束，不痛不痒。艾尔脸上狠狠地挨了几拳后，就重重地倒在地上，再也没站起来。艾瑞克无奈地摇摇头。


爱德华和皮特那场时间较长。尽管他们俩是格斗中最厉害的两位新生，但他们之间的悬殊显而易见。只见爱德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拳打到皮特的下巴上——我想起威尔的话，他从十岁就开始学习格斗了。很显然，那速度和灵敏是皮特远比不上的。


到三场比赛打完，我可怜的指甲也被咬得只剩甲肉，而且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想吃午饭。可除了场地，我没多看任何人任何物一眼，两眼紧紧盯住赛场，不敢有一丝怠慢。怒气已消了一大半，但不难重新发作。所有我要做的就是想想当时有多冷，他们的笑声有多大——“大家快看看，她还没发育呢！”我心里的盛怒如同火苗，越烧越旺。


莫莉站在我对面。


“我在你左边屁股上看到的那块东西是胎记吗？”她继续讪笑道，“老天，你好苍白啊，僵尸人！”


她一定会先出手的。她一向如此。


莫莉先冲我发难，她把全身的重量好像都集中在了拳头上。就在她身体前移的时候，我敏捷地躲开了，然后朝她的小腹猛击一拳，正打在肚脐那块儿。而在她的拳头击中我之前，我已经从她身边溜过去了，抬起双手，准备防范她的下一轮进攻。


她再也讪笑不出来了，飞扑过来，像是要扑倒我，我一下子跳开了。老四的话飘荡在耳边，我最强有力的武器是胳膊肘。要出奇制胜，我必须想办法用上它。


我用小臂挡住了她又一拳。这一下有点刺痛，但我没去理会。这时可来不得半点分心。她青筋暴露，咬着牙，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绝望的嗥叫，那叫声不像人，更像一头发怒野兽的咆哮。她试图往我的侧边踢一脚，我避开了，结果她扑了个空，失去了平衡，趁着她摇晃之际，我冲上前去，用胳膊肘顶向她的脸。但她的头及时向后一仰，我的胳膊肘擦过她的下巴。


她随即一拳重重地打到我的肋骨上，我险些跌倒，踉跄着退到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定有什么地方她保护不到。去打她的脸，但这很可能不是明智之举。我打量着她，琢磨着她全身最“疏于防范”的地方。她的手抬得太高，护住了鼻子和脸，但这样就把她的腹部和肋骨暴露在外。原来，在格斗中莫莉和我有相同的弱点。


我们对视了一秒钟。


我打出一个低位上勾拳，对准她的肚脐下方，拳头顿时陷进了她的肉里。很显然，这拳下手有些重，只听她的嘴对着我的耳朵吐出一口气，随即大口大口地呼吸。趁她喘息时，我一记“扫堂腿”从底下扫中她的双腿，她重重地摔在地上，地上扬起一片灰尘。我把腿抽回来，抬起脚，用尽力气冲她的肋骨猛踢下去。


自小开始，爸妈就教育我，不要“落井下石”，他们肯定不会赞同我踢一个倒地不起的人。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莫莉蜷成一团来保护身体侧面，我满腔仇恨，又踢了下去，这次踢到她的腹部。叫你说“还没发育呢！”，我又踢了下去，这次狠狠踢向她的脸，鼻血喷涌而出，流得满脸都是。叫你喊“大家快来看”，我又冲她的胸口狠狠来了一脚。


我继续抬脚，却被老四抓住了胳膊，他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我从她旁边拽开。我从咯咯响的牙缝里喘着气，盯着满脸鲜血的莫莉。那血颜色深沉，红到我心窝里去了，从某种程度上说，那血真是浓厚而美丽。


她痛苦地呻吟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鲜血缓缓流过嘴角。


“你赢了，”老四小声说，“停手吧。”


我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四盯着我，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忧虑”。


“我想你应该离开，”他说，“你还是出去走走吧。”


“我没事。”我说。


“我现在没事了。”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是对自己说的！


我希望自己能对刚才的所作所为有一丝愧疚之情。


可我没有。

第十五章 探亲日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猛然记起今天是“探亲日”。莫莉一瘸一拐地走过宿舍，青肿的鼻子两边贴着医用胶带，看到她，我的心跳骤升陡降。她一离开宿舍，我就赶紧搜寻皮特和德鲁的身影，他们都没在，趁他们不在，我得赶紧换上衣服。只要他们不在这儿，我就不在乎谁看见我只穿着内衣内裤，我再也不在乎了。


其他人都在一声不响地穿衣服，就连平时最健谈的克里斯蒂娜此时也没有了笑容。我们心里都很清楚，待会儿去基地深坑，可能遍寻所有的脸孔都不会找到一张我们熟悉的脸。


我按父亲的教导，把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我正捡起落在枕头上的发丝，艾瑞克闯了进来。


“大家注意！”他轻轻拂了下挡在眼前的一缕头发，“今天我给大家提个醒。如果待会儿奇迹发生，你们的家人碰巧来了……”他的眼光扫过我们的脸，讪笑道，“……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和家人过于亲昵，那样对你好，对他们也好。我们这里很注重‘派别远重于血缘’这句话，眷恋家人往往说明你对这里不满意，这种行为会让我们整个派别蒙羞。大家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听出了艾瑞克那尖厉的声音里的威胁。他表达的重点在最后那部分，只有一个意思：我们是无畏派的人，应按无畏派的准则行事。


我正准备走出宿舍，艾瑞克突然拦住了我。


“僵尸人，我可能低估了你，”他说，“你昨天表现不错。”


我抬头望着他，自昨天完胜莫莉后，我这还是第一次感到内疚。


如果艾瑞克觉得我做对了什么，我必定是做错了。


“谢谢。”我说，然后便溜出了宿舍。


我的眼睛一适应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就看到威尔和克里斯蒂娜在前面。威尔开怀大笑，可能是克里斯蒂娜的笑话逗乐了他。我走在他们身后，一点也不想赶上去。不知为什么，我感觉打扰他们不合适。


说来也怪，艾尔不见了，我没在宿舍看到他，也没看见他在去基地深坑的路上。或许，他人已在那里了。


我用手指把头发理顺，然后挽成一个发髻，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穿着——没有哪里裸露出来吧？裤子很紧身，锁骨也露了出来。我不由发起愁来，他们是典型的无私者，肯定不赞成我穿紧身裤、刺文身。


谁在乎他们是不是赞成呢？我咬紧牙关。现在我是无畏派新生，我穿自己派别的衣服，不关任何人的事，父母也管不着。就这样想着，我走到通道的尽头，停下了脚步。


基地深坑到了。一群家属站在那里，大部分是无畏派家庭和无畏派新生。虽然我已成为无畏派新生，可他们的穿着打扮在我看来还是很奇怪——一个绝配的典型无畏派家庭闯入我的眼帘，那母亲眼眉上穿了洞，父亲胳膊上刺了文身，孩子头发则染成紫色。我瞥见了德鲁和莫莉，他们站在一角，脸上没了笑容。看得出，他们的家人没来。


但是皮特的家人都来了，他站在一个眉毛浓密、身材高挺的男人身边，旁边还有个个子娇小、面目可亲的红发女人。说来也怪，他长得既不像他母亲，也不像他父亲。他们两个人都穿着黑裤子、白衬衫，那是典型的诚实派制服，我尤其想说说他父亲，那嗓门可真是大得了得，我离那么远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他们慈爱地看着皮特，但他们可知道自己的儿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吗？


还有，我不禁自问：我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在另一边，威尔站在一位穿蓝裙子的女子身旁，那女子年纪不大，应该不是他母亲，可长得和他神似，双眉间都有一样的皱纹，头发也都是金色。我记得威尔曾提过他有一个姐姐，那女子应该就是她了。


在离威尔不远处，克里斯蒂娜正紧紧拥抱着一个身穿黑白制服、肤色很深的诚实派女子。站在克里斯蒂娜身后的是一个小姑娘，也是诚实派，应该是她妹妹。


我寻思要不要试着扫一遍人群，寻一下父母的身影。可总觉得他们来的可能性不大，我应该识相点，应该转过身回宿舍。


就在万念俱灰时，我突然看到了她，我亲爱的母亲！她双手在胸前握得紧紧的，一个人站在金属栏杆旁边。她看起来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宽松的灰色长裤，扣子直扣到喉咙上方的灰外套，头发简单地挽起来，脸色温和平静。我向她走过去，热泪盈眶。她来了，她来这里看我了！


我加快了脚步。看到我的那一刻，她面无表情，好像不认识我是谁。缓了一会儿，她眼睛突然一亮，然后敞开怀抱拥抱了我。我又闻到香皂和清洁剂的香气，那是我母亲的味道。


“碧翠丝。”她轻声唤着，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我告诉自己，别哭，别哭！我紧紧抱着她不放，直到使劲把眼睛里的泪花眨掉，才松手退回一步看着她。我学着她的表情，也抿嘴微微一笑。她伸手摸着我的脸。


“瞧瞧你，长大了。”她用胳膊搂着我的双肩，“告诉我最近怎么样。”


“您先说。”老习惯又回来了。在无私派，儿女应让父母先表明态度。我应该让她先讲，不能让谈话的焦点停留在我身上太久，应该确保她的疑问都得到解答。


“今天是特别的场合，所以例外。”她说，“我是来看你的，所以让我们多说说你吧。算是我给你的特殊礼物。”


我无私的母亲啊，你不应该给我礼物，特别是在我无情地离开你和父亲后。我陪她一起走向可以俯瞰峡谷的金属栏杆——在她身边我心里乐滋滋的。过去这一周半的生活比我想的还要残酷。在家时，我们没有过度亲昵的举动，最多也就是见父母在餐桌上牵牵手，可那种温暖的感觉不止于此，而且远比这地方有人情味。


“那我只问一个问题，”我感觉心快要跳到嗓子眼儿了，“爸爸在哪儿？他去看迦勒了吗？”


“啊，”她摇了摇头说，“你父亲今天还得上班。”


我默不作声，低头看地。“其实你可以告诉我实话，如果是他不想来的话。”


母亲的目光在我脸上游移。“你父亲最近自私了好多，但那不意味着他不爱你，我保证他还是爱你的。”


我愕然地盯着母亲，心里很是震惊。父亲怎么会和“自私”两个字联系在一起？但比这个标签更令我震惊的是，这个标签是母亲给他贴的。我看不出她是不是在生气，也不想看出来。但她一定是生气了，我知道，如果她指认他自私，那她一定是生气了。


“迦勒呢？您稍后会去看他吗？”我问母亲。


“但愿我能去，可博学派禁止无私派的人踏入辖区半步。如果我去了，他们肯定会把我赶出来的。”母亲无奈地说。


“什么？太可恶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最近，我们两个派别的紧张情势愈演愈烈，”她说，“我希望事情不要这样恶化下去，却无能为力。”


如果迦勒站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却没见到母亲的身影，他会有多失望。想到这儿，我的心一阵剧痛。尽管我很生气他有那么多秘密瞒着我，可他是我哥哥，我不想让他觉得受伤。


“真是太可恶了。”我又说了一遍，目光转向下方的峡谷，湍急的水流在脚下奔腾而过。


老四站在金属栏杆旁，孑然一身。尽管他不再是新生了，但大部分无畏者会在这一天和父母团聚，他孤身一人站在一旁。要么是他的家人不喜欢团聚，要么他本来不是无畏派。如果他是转派者，又来自哪个派别呢？


“他是我的导师，”我贴近母亲小声说，“这人挺吓人的。”


“他长得真帅。”母亲说。


我发现自己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她笑了，从我的肩膀上拿开手。我想拽着母亲绕开老四，可很不凑巧，就在我想跟母亲提议去别处走走时，他回头看到了我们。


看到我母亲时，他眼睛突然睁得很大，有些不自然的样子。母亲向他伸出手。


“你好，我叫娜塔莉，是碧翠丝的母亲。”


我还从未见母亲和别人握过手。老四看起来动作有点僵硬，缓缓伸过手，和母亲握了两下。看得出，他们两人都不太习惯握手。对了，如果老四不能轻松自如地跟别人握手，他起初肯定不是无畏派。


“我叫老四，”他说，“很高兴见到您。”


“老四。”母亲饶有兴趣地重复着，笑了笑说，“这是你的绰号吗？”


“对。”他没有多解释一句话。既然“老四”是绰号，那他的真名叫什么？“你女儿表现很好，我负责监督她的训练。”


“监督”？开什么玩笑！什么时候“监督”包括向我甩飞刀，还一有机会就训斥我？


“听你这么说真好，”母亲说，“我对无畏派新生考验的过程有所耳闻，真替她担心。”


他看着我，眼光从鼻子移到嘴唇再到下巴，然后说：“您不必。”听了这话，我的脸克制不住地红了，希望他们没觉察到。


就因为那是我母亲，所以他安慰她？还是真的觉得我很有能力？他那样打量我又是什么意思？


母亲斜着头，轻声说道：“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看起来很面熟。”


“我想不通为什么，”他的声音一下子冷淡起来，“我没有和无私派来往的习惯。”


母亲笑了，她笑得很轻，一半是笑声一半是气声：“目前很少有人会这样做，不过我不会放在心上。”


他好像稍微放松了一下。“那我该走了，你们好好聚。”


我和母亲目送他离开。河水的嘶吼声充斥于耳。也许老四来自博学派，这样就可以解释他为何如此痛恨无私派，又或者他相信了博学派散布的有关我们无私派——不，是他们无私派，我提醒自己——的那些文章。但为什么他那么好心地告诉母亲我表现优秀，尽管我知道他可能并不那么认为。


“他一直都是这样吗？”母亲问。


“这还算好很多呢。”


“你交朋友了吗？”她继续问。


“嗯，有几个。”说着，我转头看了下威尔、克里斯蒂娜，还有他们的家人。克里斯蒂娜看到我也在看她，就微笑着冲我们点头示意。我和母亲穿过基地深坑一起朝他们走过去。


还没走到威尔和克里斯蒂娜身边，一个矮小圆胖穿黑白条纹衬衫的中年女人突然抓我的胳膊。我抖了一下胳膊，忍着没打掉她的手。


“不好意思，”她急切地问，“请问你认识我儿子吗，艾尔伯特？”


“艾尔伯特？”我重复了一下名字，“哦……你是说艾尔吧？我认识他。”


“嗯，你知道我们能在哪儿找到他吗？”她说着冲身后一个男人招招手，那人高大壮实，很显然，那是艾尔的老爸。


“真抱歉，我整个早上都没见到他的人影，要不你们去那里找找？”我指了指我们上面的玻璃楼顶。


“天哪。”艾尔的母亲用手在脸前不停地扇着风，“我才不要再爬那玩意儿呢，刚才下来的时候就差点恐慌症发作。你们全都疯了么？那些道上为什么不建护栏？”


我冲她笑了下，一点也不惊讶她会有如此反应。如果放在几周前，我肯定会觉得这样的问题太无礼，可我跟诚实派转派生待在一起那么长时间，不会再惊讶于他们的直来直去。


“不是发疯，是无畏无惧。如果我看到他，一定告诉他你们来了。”我说。


我看见母亲脸上也挂着跟我同样的笑容。她的神情举止和其他新生的父母不太一样——他们环视基地深坑的石壁，又看向天花板，眼光流连在峡谷上面——她脖子上扬，弯起一个弧度。她当然不会觉得好奇——她是无私派。无私派的字典里没有“好奇”两个字。


我把母亲介绍给威尔和克里斯蒂娜认识，克里斯蒂娜也把我介绍给她母亲和妹妹。可当威尔把我介绍给他姐姐卡拉时，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冷酷到可以让植物枯萎，也没有伸过手来跟我握手，而且怒视着我的母亲。


“威尔，没想到你竟然和他们这种人有来往。”她讽刺道。


我母亲撅着嘴，当然，她什么也没说。


“卡拉，”威尔皱着眉头说，“没必要这么无礼。”


“哦，当然有。你可知道她的身份吗？”卡拉指着我母亲，“她是议会某位会员的老婆，她负责‘志愿者机构’。你知道‘志愿者机构’是什么吗？它其实是一个幌子，表面上帮助无派别的人，私底下却为无私派囤积货物，而对我们这些已有整整一个月没吃到新鲜蔬菜的人不管不顾！还说什么给无派别的人分发食物，简直胡说八道！”


“很抱歉，”母亲温和地说，“我想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


“哈哈，‘误会’两个字你也说得出口，”卡拉吼着打断母亲，“我百分百确定，你们这个派别的人表面上无忧无虑、乐善好施，内心里却不改自私的本性，就是这样子。”


“我警告你不准这样对我妈说话，”我脸上热辣辣的，攥紧拳头，冲着卡拉大声吼道，“你胆敢再这样说一个字试试，我发誓会一拳打趴你的鼻子。”


“走开，翠丝！”威尔大声说，“不准你打我姐。”


“哦？你认为我办不到吗？”我扬起两道眉毛，不耐烦地说。


“没错，我不准你这么做。”母亲抚摸着我的肩头说，“走吧，碧翠丝，我们不要打扰你朋友的姐姐，我们走。”


母亲的声音一贯的平静，双手却使劲抓住我的肩膀，拖着我走，我的肩膀生疼，差点没叫出来。她陪我快步走向餐厅，可快到的时候，她突然左转，走进一条我完全不知道的黑暗通道里。


“妈，妈，你怎么知道这是往哪里走？”我问道。


母亲走到一个紧锁的门前停了下来，踮起脚尖，抬起头凝视天花板上蓝光灯的灯座。过了几秒钟，她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我。


“我说过，不要问有关我的事。今天我们谈话的焦点只是你。我是说真的。对了，告诉我，你过得如何？格斗表现还好吧？排名怎么样？”


“排名？”我惊呼道，“你知道我参加格斗了？知道我们会排名？”


“无畏派的新生考验过程又不是头等机密，不用大惊小怪。”母亲答道。


我不知道查明别的派别的新生考验过程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可我怀疑不会那么容易。“我差不多要垫底了，妈。”我一字一顿地说。


“很好，”她点点头，“没几个人会注意排名垫底的人。碧翠丝，现在这个问题很重要，你的个性测试结果到底是什么？”


“绝对不能把这事告诉任何人”，托莉的警告又在我的脑海中响起，我不应该告诉任何人，包括生身母亲。我应该告诉她结果是无私派，因为托莉在系统中是那么记录的。所以就算说我的结果是无私派，她可能也不会起疑。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黑色的长睫毛框着浅绿色的眼睛，除了嘴边有些浅浅的纹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她总是习惯在洗碗时哼唱曲子，每当她哼曲子时，那些皱纹就会变得深一些。


她是我的母亲。


我可以信任她。


“我的结果是无法定义。”我轻声说。


“果然不出所料，”她叹了口气，“很多无私派家庭抚育的孩子最后的结果都是无法定义，具体原因我们也不知道。但在考验的第二关你必须非常小心，碧翠丝。一定记住，不管你做了什么，都要低调，要隐藏在众人之中，不要引人注意，否则会给自己招来祸端，记住了吗？”


“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不在乎你选什么派，”她摸着我的脸说，“我是你母亲，我只要你安全。”


“就因为我是……”我刚要说，她赶紧用手捂住我的嘴。


“不要说那三个字，”她嘘声说道，“万万不可说。”


显而易见，托莉说得没错，母亲的举动再一次印证了她的警告并不是空穴来风。身为“分歧者”是很危险的。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这意味着什么。至今都没搞懂。


“为什么？”


“我不能说。”她无奈地摇摇头。


她机警地回过头，基地深坑中的灯光几乎看不见了。耳畔传来喊叫声、交谈声、笑声，还有杂乱的脚步声。从餐厅飘来一股香甜的发酵气味，是烤面包。母亲转过头来看着我，神情严肃。


“我要你去做一件事。我不能去看你哥，但你可以，到新生考验结束的时候就行。所以我想让你去找他，等你见到他，一定要让他彻查情境模拟中的血清成分。好吗？你能帮我做到吗？”


“除非你把原因解释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妈？”我抱起双臂，央求道，“你让我那天去博学派辖区，最好给我一个理由。”


“抱歉，真的不能说。”母亲吻了下我的脸颊，轻轻把几根从发髻上散落的头发塞在我耳后，“我该走了，我们不能太亲昵，这样对你比较好。”


“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喊道。


“你应该在乎，我怀疑现在已经有人在暗处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了。”她轻声责怪我。


说完她转身就离开，我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甚至忘了跟上去。母亲走到通道尽头，突然回身冲我喊：“替我吃块蛋糕好吗，巧克力的，很好吃。”她脸上挤出一个古怪纠结的笑容。“记住，我永远爱你。”


说完她就走了，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我站在一片蓝光中，看着通道尽头发呆。


我终于明白了。


她以前肯定来过基地深坑，因为她对如此隐蔽的通道都一清二楚，还对无畏派的考验过程知根知底。


一切都显而易见：我母亲出身无畏派！

第十六章 深夜惨叫


那天下午，当大家都和家人欢聚时，我没有沉浸在那种“其乐融融”中，而是转身走回宿舍，结果发现艾尔坐在他的床上，盯着原来放“黑板”的地方发呆。老四昨天把它搬走了，说是要统计一下第一关所有人的名次。


“原来你在这儿！”我喊道，“你爸妈到处找你，他们见到你了吗？”


他摇摇头。


我在他旁边坐下。尽管我的腿比以前肌肉发达多了，但还是不及他腿的一半那么粗。他穿着一条黑色的短裤，膝盖上露着蓝紫色的瘀伤，上头还有一道疤。


“你不想见他们吗？”我问。


“不是不想，他们见了我，肯定会问我最近表现如何如何。”他无奈地说，“我不想告诉他们实话，可他们又很容易识破谎言。”


“这个……”我搜肠刮肚，希望能说出点什么，“那你表现得怎么样呢？”


艾尔笑了，声音很刺耳：“除了打赢威尔，我输掉了后面所有比赛，表现一点也不好。”


“你只是故意输给他们的，不能这么跟他们说吗？”


他又摇了摇头，叹息道：“我爸一直希望我能来这里。我是说，他们虽然嘴上说我应该选诚实派，可那只是因为他们应该那样讲。他们一直羡慕无畏派的生活，他们俩都是。即使我跟他们解释的话，他们也不会明白的。”


“哦。”我的手指下意识地敲着膝盖，然后看着他，“这就是你选无畏派的原因吗？你是为了你父母？”


艾尔再一次摇摇头。“不是，我猜当初是认为……保卫人们的安全很重要。为大家挺身而出，就像你为我做的一样……”他冲我笑了笑，又补充了句，“那才是无畏派应该做的，对吗？那才是真正的勇气，而不是……无缘无故地去伤害别人。”


我记起老四在摩天轮上说过的话，无畏派曾把“团队合作”摆在重要位置。那时的无畏派是什么样呢？如果在我母亲那个时候的无畏派，我们能学到什么呢？也许我就不会打破莫莉的鼻子，也不会恐吓威尔的姐姐了吧。


想到这儿，心里涌起一股负罪感，这感觉延伸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也许到新生考验结束时就会好一些了。”


“太糟糕了，我很可能是倒数第一，今晚大概就知道了。”艾尔无助地说。


我们又并排坐了一会儿。在这里坐着，安安静静的，远远好过在基地深坑看别人欢声笑语地团聚。


父亲以前常会说：“倾听是福，有时候帮助别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陪在他身边。”能做一些让父亲引以为傲的事，我会觉得很愉悦很安心，好像这样能对我所做的一切他不喜欢的事做出补偿。


“你知道，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勇敢些，”他说，“好像我可以适应这里，就跟你一样。”


我正想接他的话头，他突然抬起手揽住我的肩膀，我一下僵住了，脸大概红得像个苹果。


我希望艾尔对我的那种感觉不是真的，但显然我没猜错。


我没有就势把头靠向他的肩头，而是坐着往前挪了下，然后把双手握紧夹在膝间。他的胳膊滑了下去，尴尬地在裤子上使劲搓着手。


“翠丝，我……”他的声音略显僵硬，支吾地说。我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脸也和我的一样通红。但他没有哭，只是看起来有些尴尬。


“嗯……抱歉，”他说道，“我刚才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我希望自己告诉他不要放在心上，因为这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我应该告诉他，即使在家，我父母也很少会牵手，所以我告诫自己要避免亲密动作，并且他们教育我要严肃对待亲密行为，不能太随便。或许，如果我这样说，他就不会在尴尬之余感觉太受伤。


可这又确实是针对他个人。他是我的朋友，但仅限于此。还有什么比这个理由更针对个人的？


我吸了一口气，当把这口气缓缓地吐出来时，我让自己脸上堆起了笑容，假装十分不解地问：“抱歉什么？”还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经意。我拂了下裤子，站了起来，其实裤子上什么都没有。


“我该走了。”


他点点头，没有看我。


“你应该没事吧？我是说……因为你父母，而不是因为……”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自己都快听不到了。如果不这样，我真不知道要说什么。


“哦，没事。”他又点点头——有点太用力了，“回头见，翠丝。”


离开宿舍时，我尽量不走得那么快。当宿舍门在身后轻轻地关上，我用手扶着额头，咧嘴笑了。除了有点尴尬，被人喜欢的感觉还不错。那天晚上，我们谁都不愿提及和家人短暂的聚会，那无疑太痛苦了。所以，第一关的排名成了我们谈论的唯一话题。每次旁边有人提起家人来访，我就盯着房间另一边的某一处看，不去理会他们。


我的排名应该不会像以前那么糟了，尤其是在我打趴莫莉后。但也不会好到在考验结束时让我挤进前十吧，特别是把本派新生考虑进来以后。


晚饭时，我和克里斯蒂娜、威尔、艾尔一起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离皮特、莫莉、德鲁很近让我们觉得很不自在，他们就坐在旁边的那桌。一旦我们桌上的谈话停下来，他们说的每个字我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正在推测排名，真是不出所料。


“你们不能养宠物？”克里斯蒂娜说着把手啪啪拍在餐桌上，“为什么不能？”


“养宠物不合逻辑。”威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让一个到处撕咬家具、浑身臭味，最后还会挂掉的动物吃得好、住得暖，意义何在？”


艾尔和我交换了一下眼神。每当克里斯蒂娜和威尔开始不亦乐乎地争吵时，我们都会这样。但是这次，我们的目光刚一接触，就都不约而同地转向其他地方。多么希望我们之间这种尴尬期能快点过去，我还想继续跟他做朋友。


“意义是……”克里斯蒂娜的声音小了下去，然后头一歪，说道，“它们很有意思。我以前养过一条叫切克的斗牛犬。有一次，我们在柜子上放了一整只烤鸡，想把它晾凉，结果切克趁着我妈去卫生间就把它从柜子上拖下来吃掉了，连骨头、鸡皮都没剩。我们都要笑死了。”


“哎哟，这的确能让我回心转意。我当然想和一个偷吃我的食物，搞乱我的厨房的小家伙同住。”威尔摇了摇头，“如果你这么怀旧，为什么不在通过考验后再领养一只？”


“因为，”克里斯蒂娜的笑容退去，用叉子使劲戳着盘子里的土豆，“狗在我心中的地位算是彻底毁了，你明白的，在个性测试之后。”


我们惊愕地交换了下眼神。大家都知道不应该谈论测试的事，就算在我们选完派别后也不行，不过这条规定对他们来说肯定不如对我而言那么严重。我的心在胸腔里不安地狂跳着。对我来说，那条规定形同保护。它可以让我在测试结果这个问题上不必对朋友扯谎。每次想到“分歧者”三个大字，托莉的警告就会响起——现在还有我母亲的警告。“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你会处于危险境地。”


“你是说……捅死那条恶狗，对吧？”威尔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我差点忘了，测试结果是“无畏派”的人在情境模拟中都会选择匕首，在狗发动攻击时，把它给活活戳死。难怪克里斯蒂娜再也不想养狗了。我下意识地把袖子拉过手腕，十指紧紧绞握在一起。


“是啊。”她说，“你们不也和我一样吗？”


她先看了看艾尔，又看了看我，棕色的眼睛一眯，冲我说道：“你没有。”


“嗯？”


“看你坐立不安，肯定有问题，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她说。


“什么？”


“在诚实派，”艾尔用肩膀轻轻推了下我。很好，这感觉就正常多了。我们两个之间的友谊没有让位给他对我的暧昧，“我们会通过不同的肢体语言来‘读心’，所以，有人撒谎或对我们有所隐瞒时，我们就会知道。”


“哦。”我挠了挠后脖颈，“那……”


“看，又来了。”克里斯蒂娜指着我的手。


我感觉心就在嗓子眼儿里跳。如果他们看出来我说谎，又该怎么在测试结果上有所掩饰呢？必须控制好自己的肢体语言。我把双手放下，夹在双膝间，心里还是很焦虑：诚实的人是这么做的吗？


最起码我没必要在狗身上闪烁其词。“是，我没捅死那条狗。”


“没有用刀子，那你怎么成为无畏派的？”威尔眯起眼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不是无畏派。我的结果是无私派。”


这话有一半属实。托莉呈报上去的结果就是这样，系统里也是这样录入的。任何能进入系统的人都能看到这结果。我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有好一会儿。绝不能移开眼神，否则他们肯定起疑。然后我耸耸肩，用叉子戳起一块儿肉。希望他们能相信我，他们必须相信我。


“那你为什么还是选择无畏派？”克里斯蒂娜不解地问，“为什么？”


“我早告诉过你了，”我冲她嘻嘻笑着，“因为我最喜欢无畏派的食物。”


她放声大笑，朝着其他人喊道：“你们知道吗？翠丝来这里之前还没见过汉堡包呢。”


她眉飞色舞地讲起我们第一天的事。我身体稍稍放松，但心里仍然觉得沉重。我不应该对朋友说谎，这会在我们之间筑起屏障，现在的屏障已经比我想的要多了：和克里斯蒂娜抢夺旗子，拒绝了艾尔。


吃过晚饭，我们三三两两走回宿舍。因为马上就要知道排名了，想到这，我很难不飞奔回去，恨不得一下子能看到自己的名次。走到宿舍门口时，德鲁一把把我推到墙上，好从我身边过去。我趔趄地一歪，胳膊被石墙刮伤了，可我顾不上这些，慌忙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新生们围在屋子的最后面，我这个小个子被人挡住了视线。等我在密密匝匝的人中间找到空隙望过去，看到地面上摆着那块“黑板”，就斜靠在老四的腿上，背面朝向我们，而他站在那儿，一只手里还握着根粉笔。


“刚刚进来的人注意，我再重复一遍判定排名的方法。”老四说，“在第一轮格斗之后，我们根据你的技能水平进行排名。得分取决于你的技能水平，以及你对手技能的好坏。进步较大或者打败能力水平较高的人可以获得高分。还有，我不会给痛扁弱小对手的人加分，那是一种怯懦的行为。”


说到最后一句时，我感觉他的眼光好像在皮特身上逗留了一下，不过很快就移开了，所以我也不太确定。


“假如排名很靠前的人败给排名靠后的对手，我们会扣除相应分数。”


听到这话，莫莉发出一阵令人难受的声音，像是嘟囔声或者鼻息声。


“考验第二关的比重要高于第一关，因为它跟战胜怯懦紧密相连，”他解释道，“也就是说，如果你在第一关排名靠后的话，到考验结束时想要提高排名是极其困难的。”


我两脚来回移动，想找个合适的缝隙，好好看看他的神情。可当我终于看到后，又慌忙移开了目光，原来他早在盯着我了，可能是被我紧张不安的举止吸引了目光吧。


“我们明天宣布淘汰名单。”老四不紧不慢地说，“你是转派新生还是本派新生的情况，我们不会予以考虑。可能你们当中会有四个成为无派别人士，而本派新生中一个都没有；也可能是本派新生中会有四个成为无派别人士，而你们当中一个都没有：任何一种结果都有可能。总之，快看一下你们的排名吧。”


他把“黑板”挂在钩上，退后了两步，好让大家仔细看排名的情况：


1.爱德华


2.皮特


3.威尔


4.克里斯蒂娜


5.莫莉


6.翠丝


第六名？我竟然是第六名？没想到打趴莫莉把我的排名往前提了这么多。相应的，因为输给我莫莉的排名也下降了不少。我眼光跳到名单的最底下：


7.德鲁


8.艾尔


9.迈拉


谢天谢地，艾尔不是倒数第一。但是，除非那些本派新生在第一关的考验中全部没过关，否则，他还是会成为无派别人士。


我看了一眼克里斯蒂娜，她歪头皱眉看着“黑板”。她并不是唯一这么做的人。房间里的静默让人觉得不安，好像是在岩架上来回摇摆。


然后掉下去了。


“什么？”莫莉指着克里斯蒂娜喊，“我‘收拾’了她，几分钟就把她‘收拾’了，她名次怎么比我还靠前？”


“是啊，”克里斯蒂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挂着得意的笑，“那又怎样？”


“如果你想保住自己的名次，最好不要养成输给低排名对手的习惯。”老四说。他的声音压过新生的抱怨声和嘟囔声。他把粉笔放进口袋，就在我身边走过去了，都没朝我这边看一眼。那些话让我觉得心里有点刺痛，它们提醒我，那些排名低的人指的就是我。


很显然，这也提醒了莫莉。


“你，”她的小眼睛对着我，“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我希望她扑过来，或者打我一顿，但她只是脚跟点地转过身，昂首阔步走出了宿舍。这样更糟。如果她要发飙，打我一拳或两拳，怒气很快就发泄完了。可她转身离开了，离开就意味着她会密谋什么，离开就意味着我要随时警戒，以防不测。


排名公布出来之后，皮特的行为也很反常，他什么都没说。平日里但凡有事不如他的意，他总会抱怨不停，这次还真让人吃惊。他只是走到床铺那儿坐下，解开鞋带。这更让我感觉不安。他不会满足于第二名的位置，那不是他的性格。


威尔和克里斯蒂娜互相击掌，然后威尔用他那比我肩胛骨还大的手拍了拍我的背。


“看看你，第六名耶！”威尔咧嘴笑了下。


“可能还是不够好。”我提醒他。


“会好的，别担心。”他说道，“我们该庆祝一下。”


“好，那咱们现在就出发。”克里斯蒂娜一手抓起我的胳膊，一手抓起艾尔的胳膊，“艾尔，来嘛。我们又不清楚本派新生的表现怎么样，一切都还不确定，不要那么悲观。”


“我只想上床睡觉。”他喃喃说着，挣开了克里斯蒂娜的手。


漫步在通道里，很容易忘记艾尔，忘记莫莉的报复以及皮特可疑的平静，也能轻易假装任何隔阂我们友谊的裂痕都不存在。可徘徊在脑海深处的事实是，克里斯蒂娜和威尔也是我的对手。如果我想打进前十，就不得不先打败他们俩。


我只希望到时候不必背叛他们。


那天晚上，我久久不能入睡。宿舍里静得出奇，静得诡异，平日里大家的呼吸声吵得我心烦意乱，可这会儿又太静了。每当悄无声息的时候，我就会想念家人。谢天谢地，无畏派的宿舍通常都吵得要命。


我想起母亲来。如果她出身无畏派，为什么要选择无私派？难道她喜欢无私派宁静、平淡的生活，还有美德——所有那些我一旦想起就无比怀念的特质？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人从她年轻起就认识她，然后告诉我那时她是什么样子？我想就算有人认识，大概也不愿意谈起。转派者一旦成为新派别成员，就不应该谈起从前的派别。这样比较容易将对家庭的忠诚转移到派别上——践行“派别远重于血缘”的信条。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想起母亲的嘱咐。她要我去告诉迦勒察看情境模拟的血清——为什么？是血清的成分跟我成为“分歧者”有关，还是与我处境危险有关？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吗？我叹了口气。我有一千个问题，可还没等得及问其中任何一个她就转身离开了。现在它们全都在我的头脑里盘旋，我怀疑在找到答案前根本无法入睡。


这时，宿舍那头传来一阵扭打的声音。我从枕头上抬起头，眼睛还没适应这黑暗，凝视着这一片漆黑，就好像还没有睁开眼睛一样。我听到运动鞋摩擦地面发出的吱吱声，厮打声，紧接着是砰的一声重响。


然后一声哀号划破夜晚的宁静，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霎时凝固，毛发都立了起来。我把毯子扔在身后，光脚站在石头的地面上，辨不清叫声是从哪里来的，可隐约能看见大概几个床那么远的地上躺着一团模糊的影子。又一声尖叫刺穿我的耳膜。


“快开灯。”有人喊。


我冲着那声音走过去，很缓慢地走，生怕踩到什么东西绊倒自己。我感觉自己像在催眠状态。真的不想看那惨叫声是从哪里传来的。那样的惨叫只可能意味着血腥、白骨或痛苦，那是来自心窝深处传遍全身寸寸肌肤的惨叫。


灯开了。


爱德华躺在床铺旁边的地上，痛苦地抓着脸，头部周围有一摊血，在他抓挠的手指缝里突立着一个银色刀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轰响着，我认出这刀就是餐厅里切黄油的刀。刀锋插进他的眼睛里。


迈拉站在爱德华脚边，尖叫着，周围也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呼喊着求救。爱德华躺在地上翻滚，哭号。我在他头边蹲下来，膝盖跪进血泊中，双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肩上。


“躺着别动。”我说。尽管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但我觉得很冷静，就像头浸入水中一样。爱德华又在挣扎，我大声而且严厉地说，“听我说，躺平别动，呼吸。”


“我的眼！”他尖叫。


我闻到一股恶臭，原来是有人吐了。


“拔出去！”他喊着，“拔掉，快点给我把刀子拔掉！”


我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他看不见我，心里涌上一股笑的冲动，兴奋异常。如果我要帮助他就得抑制住这种不正常的兴奋，必须忘记自我。


“不行，”我坚定地说，“必须让医生来拔，听见没？让医生来拔。来，深呼吸。”


“疼。”他啜泣着。


“我知道很疼。”这不是我的口气，而是母亲的口气。我好像看见在我们家门口的人行道上，她蹲在我跟前，擦去我脸上因为磕破膝盖而流下的泪水，说的也是同样的话。那时候我五岁。


“会没事的。”我故作坚定地说，好像我不是在随口安抚他，但其实我是。我不知道会不会没事。不可能没事。


护士赶来了，吩咐我往后退一步，我照做了，这才发现自己手上和膝盖上全是爱德华的血。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发现只有两张面孔不见了。


德鲁。


还有皮特。


他们把爱德华带走后，我拿着一套换洗的衣服来到浴室，顺便把手洗干净。克里斯蒂娜跟着我来了，站在浴室门口，什么也没说。我很高兴她能这么做，因为真没什么好说的。


我拼命地冲洗手掌的纹路，用指甲抠出甲缝里的血迹；然后换上带来的裤子，把沾满血迹的衣服扔进垃圾箱；又抽了一大把纸巾。得有人去清理宿舍里的秽物，既然我觉得自己再睡不着了，还是我去清理的好。


就在我伸手去握门把手时，克里斯蒂娜突然说话了：“你知道是谁干的，对吧？”


“是的。”


“那我们应该告诉别人吗？”


“你真的以为无畏派的人会出面解决吗？”我说，“让你吊在峡谷上面不顾你死活的是他们吧？让我们相互往死里打的也是他们吧？”


她什么话也没说。


在那之后，我花了半个小时，一个人跪在宿舍的地面上，擦洗爱德华的血。克里斯蒂娜帮我把沾满血迹的脏纸巾扔掉，再递给我新的。迈拉不见了，她可能跟着爱德华去了医院。


那天晚上没有人睡得好。


“虽然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威尔说，“但我还是希望今天不要放假。”


我点点头。我懂他的意思。有事可做能帮人分心，我现在需要的就是分心。


我不常跟威尔单独在一起。但艾尔和克里斯蒂娜都在补觉，我和威尔都一刻也不愿在这个地方多待。虽然他没那么说，可我知道。


我来回抠着手指甲。清理过爱德华的血后，我已经彻底地洗过手了，可仍然觉得它们还沾在手上。我跟威尔漫无目的地走着，无处可去。


“要不我们去看他？”威尔建议，“可说什么好呢？‘我和你不太熟，但看到你眼睛被刀子戳了，我也很不好受’？”


这一点也不好笑，他一说出口我就知道了。但喉咙里还是不由分说涌上一股笑意，因为实在憋不住我就笑了出来。威尔盯了我一会儿，也大笑了起来。有时候，你所有的选择只剩下哭或者笑，笑似乎比较好一些。这话真是再对不过，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抱歉，”我说，“只是这话真的太荒唐了。”


我不想为爱德华掉眼泪——至少不是为朋友或爱人深切而悲伤地痛哭的那种方式。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我想哭是因为惨剧发生了，我亲眼看见了它，却又无能为力。想要惩罚皮特的人没有权力，有权力的人又不想去惩罚他。尽管无畏派有明确规定不许用这种方式伤人，但有艾瑞克这样的人掌权，它就不可能被强制执行。


我用非常严肃的口吻说：“在其他派别，如果据实相告，那我们就是勇敢的人，但在这里……在无畏派……勇敢对我们没什么好处。”


“你读过派别宣言吗？”威尔问。


派别宣言是在派别成立之后写下的。我们在学校时就学过，不过我从来没有读过。


“你读过？”我紧锁眉头，看着威尔，然后想起他曾经为了好玩儿背下城市地图，“哦，你肯定读过。算我没问。”


“我记得无畏派宣言中有一条写着，‘日常小事见英雄，维护他人见勇气’。”


威尔叹了口气。


他不需要说别的，我懂他的意思。也许无畏派成立的意图是好的，有正确的理念，有正确的目标，可后来渐行渐远。我忽然意识到，博学派同样如此。很久以前，博学派也只是为行善而追求知识和创造力，而如今，他们以贪婪之心追求知识和创造力。如果无畏派和博学派如此，那其他派别大概也遭遇了同样的问题。以前我还真没想过这一点。


尽管在无畏派看到了它的堕落，但我不能离开。不仅仅是因为惧怕无派别那完全隔离、听起来生不如死的生活，更为重要的原因是，在这短暂的时间里，我爱上了这里，我看见了一个值得拯救的派别。或许，有朝一日，无畏派可以重新变得勇敢而高尚。


“我们去餐厅吧，”威尔说，“去吃蛋糕。”


“好。”我笑了笑。


走在去往基地深坑的路上，我重复着威尔引用的话，以免忘记：


“日常小事见英雄，维护他人见勇气。”


多么美好的想法。


晚些时候，我们回到宿舍时，爱德华的床铺已经清空了，所有的抽屉都开着，也空了。房间那头，迈拉那边也是一样。


当我问克里斯蒂娜他们去了哪儿，她只说：“他们退出了。”


“迈拉也退出了？”


“她说没有爱德华，她也不想一个人在这里，反正早晚也是出局的命。”克里斯蒂娜耸耸肩，好像不知怎样才好。如果那是真的，她的心情我能理解。“这样也好，最起码……艾尔不会被挤掉了。”


艾尔本来会出局的，爱德华的离开挽救了他。出了这等事，无畏派决定饶了他，直到下一关。


“还有谁出局了？”我问。


克里斯蒂娜又耸了耸肩：“两个本派新生，没记住他们的名字。”


我点点头，看着“黑板”。有人划掉了爱德华和迈拉的名字，其他人的名次都改了，每人晋升了一个名次：皮特第一，威尔第二，我第五。第一关开始的时候我们一共有九个人。


现在我们还有七个人。

第十七章 飞越沼泽地


正午时分，正是午餐时间。


我一个人坐在陌生的走廊里。来到这里，是因为我需要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宿舍。如果我把寝具都带到这里来，或许就永远不用再回那里了。也许是幻觉，我总觉得那里还飘荡着一股血腥味，尽管我已经拼命擦拭过地面，直擦到双手酸痛，而且今早还有人在上面洒了漂白粉。


我捏了捏鼻梁，不禁感慨万分。在别的人不愿做的时候主动去擦地板，这是我母亲会做的那种事。如果不能跟她在一起，我起码能办到的就是有时候像她一样去做事。


我听见有人走近了，脚步声回响在石头地面上，于是赶紧低下头盯着脚上的鞋。一个星期前，我把灰色运动鞋换成了黑色运动鞋，并且把灰色的鞋放进了抽屉里。我不舍得把它们扔掉，尽管我知道对一双旧运动鞋有感情挺傻的，好像它们可以带我回家似的。


“翠丝？”


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是尤莱亚站在我面前。他冲一起走的本派新生挥了挥手，他们都会意地交换了下眼神，继续前行。


“你还好吧？”他问。


“昨晚很难熬。”


“是啊，我听说爱德华的事了。”尤莱亚往前看了一眼，本派新生渐行渐远，从转弯处一拐，在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他咧嘴笑了一下，“想不想从这里出去？”


“什么？”我不解地问，“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小型的考验‘仪式’。”他说，“来吧，我们得快点，不然追不上他们了。”


我很快地考虑了一下我的选择，要么坐在这里，要么跟他们离开无畏派基地。


我站起来，跟尤莱亚一路小跑着追赶本派新生的队伍。


“他们一般只让有无畏派哥哥姐姐的新生来，但他们应该不会注意到你，你装成我们中的一员就行。”


“我们到底去干什么？”


“做一些危险的事。”他说。一个我只能形容为“无畏派式狂热”的眼神闪现在他的眼睛里。但我不会退缩——如果换做几周前的我，也许会退缩——今时今日，我迎着他的目光，好像那眼神是有感染力的。兴奋取代了心里沉闷的感觉。赶上本派新生后，我们放缓了脚步。


“怎么混进个僵尸人来？”一个在鼻孔之间戴金属环的男孩问。


“她昨天正好看到那个人的眼睛被人扎了，加布，”尤莱亚替我求情，“让她放松一下，别烦她了，行不行？”


加布耸耸肩，转身走开，算是默认，其他人见状便也没说什么，当然也有几个人斜眼看着我，好像在打量我。要知道本派新生就像一群狗，如果我的行为方式出错，他们肯定不会让我同行。不过还好，我暂时安全了。


我们又转了一个弯，一群无畏者就站在下一条走廊的尽头。他们人简直太多了，不可能每个都和本派新生有关系。但我还是看到一些相似的脸孔。


“我们走吧。”一个无畏者说着转身踏入一个黑暗的大门。其他人跟着他，我们跟着其他人，走了进去。我紧跟在尤莱亚身后，没入黑暗中，脚尖忽然踢上一个台阶，差点绊倒，我慌忙站稳，开始往上爬。


“后面的楼梯，”尤莱亚嘟囔着，“平常都是锁住的。”


我点了点头，尽管他根本看不见我，然后一直爬，爬到没有台阶为止。楼梯尽头，一扇门开着，阳光从那里射了进来。我们穿门而出，站在离基地深坑上面的玻璃大楼几百米远的地方，这里离火车轨道很近。


我感觉这样的事好像已经做过千百遍了——又听到火车汽笛声，感受到脚下地面在震颤，看到火车头闪亮的灯。我把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弯腰屈膝脚尖踮起准备跳跃。


大家分成一小群一小群地跟在车边跑，一波又一波，无畏者还有新生如海浪般涌进了车厢。尤莱亚先我一步上车。身后还有无数人推拥着我向前，不能有半点差池，我侧身一跳，紧紧抓住车厢一边的把手，把自己拖了进去，尤莱亚急忙抓住我的肩膀扶稳我。


火车开始加速，我和尤莱亚倚着车厢坐下。


我在风中呼喊：“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尤莱亚耸耸肩：“这个齐克没说。”


“谁是齐克？”


“我哥。”他往车厢另一头指了指，那边有个男生坐在车厢门口，两脚悬在车外晃悠。他很瘦个子很小，怎么看都觉得和尤莱亚不像，除了肤色一样。


“你不会知道的，那样就没什么惊喜可言了！”左边一个女孩突然喊着，向我伸出手，“你好，我叫桑娜。”


我伸过手，可只是“蜻蜓点水”地握了下，就飞快地松开了。看来我的握手技巧还需要提高，总觉得抓着陌生人的手很是奇怪。


“我叫……”我正想说。


“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僵尸人，老四跟我提过你。”她说。


我默默祈祷脸不要红得太明显。“哦？他怎么说的？”


她嘻嘻地笑了一下：“他说你原来是一个僵尸人，对了，问这个干吗？”


“既然导师谈论到我，我当然想知道他说了什么。”我故作镇定地回答，希望这个谎言能让人信服，“他没来，对吧？”


“没，他从来不参加这个。”桑娜回答，“这对他可能失去吸引力了，对他而言，没什么可怕的，懂吧？”


他不来。我顿时觉得泄气，就像没绑紧的气球，但还是尽量假装没事儿，点了下头。我当然知道老四不是胆小鬼，但我也知道至少有一样能吓到他：高度。不管我们做什么，一定包含爬高，那正是他竭力避免的。他对任何“高空作业”都避之不及。桑娜提到老四时，声音里充满敬畏，我断定她对这事浑然不知。


“你和他很熟吗？”我太好奇了，一直以来都这样。


“人人都认识老四。”她有点俏皮地说，“我们是同年的新生。还要感谢他呢，因为我不擅长格斗，所以多亏他每晚趁别人睡着以后教我，不然我肯定通不过。”她挠了挠后脑勺，神情突然认真起来，“他人真的很好。”


她起身走到坐在车厢门口的那群人后面，认真的神情一会儿就不见了。可我仍然因为她的话心慌意乱，一半是对“老四人好”的说法感到困惑，一半是毫无缘由地想揍她一拳。


“跳车喽！”桑娜喊道。火车还没减速，但她一下就跳了出去。其他成员跟在她后面，一连串穿黑衣、刺文身、比我大不了多少的人跳了下去。我紧挨着尤莱亚站在门口，火车比我以往跳车的时候速度都要快，但在这么多人面前，我不能退缩。于是，我跳了下去，重重地撞在地上，往前趔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我跟尤莱亚随着本派新生一路小跑追赶大部队，他们压根儿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边跑边到处看。中心大厦在我们后方，被天上的白云衬托成黑色的剪影，但环绕在周围的废旧楼房昏暗又沉默，一片唬人的寂静。那意味着我们肯定在桥的北面，也就是所谓的废弃之城。


转过弯，大家分散开来，沿着密歇根大道一路走下去。密歇根大道在桥南桥北截然不同：桥南是闹市，街上挤满了人，这里则是一片空荡荡。


一抬头扫视四周的楼房，我就知道这是去哪儿了：废弃的汉考克大楼——一座有着纵横交错的大梁的黑色柱状楼，桥北的最高建筑。


可我们来干什么呢？爬楼？


随着目标越来越近，无畏者开始奔跑。他们用肘部互相推搡着，挤挤挨挨穿过大楼底部的一扇扇门。其中一扇门的玻璃碎掉了，所谓的门只剩下了框。我也不用推门了，直接从框中穿了过去，跟着其他成员通过一个阴森森黑漆漆的入口，脚下的碎玻璃嘎吱嘎吱地响着。


我原本以为会爬楼梯上去，可大家却在电梯前停住。


“电梯还能用吗？”我压低声音问尤莱亚。


“当然能，”齐克翻了下白眼，“你以为我傻到不会早点来打开应急发电机啊？”


“是啊，”尤莱亚说，“我真那么想的啊。”


齐克瞪了他一眼，用一只胳膊把他的头夹在腋下，然后用指关节去搓他的头。别看齐克比尤莱亚矮，但比他强壮，至少比他出手快多了。尤莱亚用手掌拍打他的侧身，他才放手。


一看见尤莱亚凌乱的头发我就扑哧笑了。这时电梯门开了，我们挤了进去，无畏者进了一部电梯，新生进了另一部电梯。进去的时候一个剃光头的女生踩到了我的脚趾头，没有道歉。我抓起脚，疼得缩了一下，心想要不要冲她的小腿踢一脚。尤莱亚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不断拍着他的头发。


“按第几层？”光头女生问。


“一百层。”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你这种人怎么会知道？”


“琳恩，快别这样，客气点。”尤莱亚说。


“我们跟无畏派来到一座一百层高的废弃大楼，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是去顶楼，”我回嘴，“你这种人怎么连这都猜不到？”


她没有吭声，只是用大拇指狠狠地按了下一百层的按钮。


电梯急速上升，我觉得内脏不断下坠，耳膜鼓胀，慌忙抓住电梯边上的扶手，看着数字往上攀升。我们穿过第二十层，第三十层，尤莱亚终于理好了头发。五十，六十，我的脚趾似乎没那么疼了。九十八，九十九，电梯在一百层停了下来。幸亏没爬楼梯。


“我们怎样才能从这里爬到楼顶呢……”尤莱亚的声音越来越弱。


一阵疾风吹来，发丝在我脸上乱飞。在顶层的天花板上有一个洞，齐克找来一个铝制的梯子搭在洞口边缘，开始往上爬。梯子在他的脚下晃晃悠悠，吱吱呀呀，可他依然吹着口哨，神情自若地向上爬。爬到楼顶时，他转过身扶住梯子，让下一个人爬上去。


我有些怀疑这是不是伪装成游戏的自杀式任务。


自选择无畏派后，我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怀疑了。


我跟在尤莱亚身后向上爬，这让我想起那天爬摩天轮时老四就跟在我的后面，记起他那细长的手托起我的臀部，怎么让我免遭摔下摩天轮的噩运。接着，我就差点踩空。这种时刻还东想西想，真蠢！


我咬着嘴唇，爬到了顶端，站在汉考克大楼的楼顶。


风太强了，听不见也感觉不到别的东西。


我不得不斜靠在尤莱亚身上才能不被风吹倒。起初，我看见的只有沼泽，一大片一大片的棕色，到处都是，连着地平线，全无生机。往另一个方向是市中心，从很多方面来说，它也和沼泽一样，死气沉沉，有我们未知的边界地带。


尤莱亚突然指了指什么，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条和我手腕一样粗的钢丝绳拴在楼顶一个高塔的顶端，下面有一堆黑色粗布制成的吊网，差不多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齐克抓起其中一个，利索地把它绑在钢丝绳的滑轮上。


我顺着钢丝绳一路往下看，越过一大片建筑群，沿着湖滨大道向前，根本不知道它的尽头在哪里。但有一件事很清楚，只要我沿钢丝绳一路滑下去，答案自然揭晓。


我们要从三百多米的高空搭乘挂在钢丝绳上的黑色吊网一路滑下去。


“我的天。”尤莱亚惊呼道。


我只能点点头应和。


桑娜头一个钻进吊网。她趴着向前扭动，直到身体大部分都挪了进去。齐克拉过一条背带，绕过她的双肩、后腰和大腿。一切准备就绪，齐克拉着吊网，把桑娜拖到楼顶边缘处，然后从五开始倒数：“五，四，三，二，一。”桑娜举起大拇示意，他向前一推，她滑入空荡虚无之中。


看到桑娜从一个陡峭的坡度猛冲向地面，头在前脚在后，琳恩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从她身边挤过去，想看个明白。只见桑娜稳当地待在吊网里，越滑越远，成了湖滨大道上空的一个黑点。


无畏派成员欢呼着挥拳相庆，然后排成一列，还有的把别人推开想占个好位置。不知怎么地，我发现自己成了队列里排在第一的新生，就在尤莱亚前边。在我前边，一共只有七个人。


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有个声音在抱怨：什么！还得再等七个人才轮到我？那是一种恐惧夹杂着渴望的奇特感受，到现在为止我还是初次体会。


下一个无畏者是一个长发及肩、看起来很年轻的男生，他没有趴下，而是面朝上背朝下跳了进去。齐克顺着钢丝绳把他推出去时，他大大地张开双臂。


没有一个无畏者面带惧色，他们表现得像已经做过上千遍了，也许真是那样。但当我回过头去看新生，纵然他们兴奋地交谈着，但大部分人看起来要么脸色苍白要么神情焦虑。由恐慌转而愉悦，从新生到正式成员之间到底是怎样的变化过程？还是他们只不过将自己的恐惧隐藏得更深而已？


我前面还剩下三个人。又挂上了一个吊网，一个无畏者双脚先进去，双手交叉于胸前。还剩两个人！一个个子很高、身体厚实的男生像个小男孩一样，蹦蹦跳跳，爬进吊网。齐克拉紧带子，往下一推，他高声尖叫着消失了，惹得我前面的女孩笑了起来。还有一个人！


她脸朝下，单脚跳进吊网，保持双手前伸的姿势让齐克帮她系紧背带。……然后，就轮到我了。


齐克在钢丝绳上挂吊网时，我浑身颤抖。我想爬进去，但麻烦来了，我的手抖得太厉害。


“别担心。”齐克在我耳边轻声说。说着他拉过我的胳膊，帮着我脸朝下进入吊网。


背带紧紧勒住我的腰腹，齐克把我推到边上，我往下看着汉考克大楼的钢梁、黑色的窗户，以及所有通向裂着缝的人行道的路。我一定是个傻子才会干这种事——一个“享受”那种心脏怦怦撞击着胸膛、汗水积满手心感觉的傻子。


“僵尸人，准备好了吗？”齐克低头冲我嘻嘻一笑，“不得不说，你不哭不闹不吵不叫，还挺让我赞叹的。”


“早跟你说过，”尤莱亚打趣道，“她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就是个无畏者，现在赶紧动手推啊。”


“当心点，老弟，否则一会儿不把你的带子系紧，”齐克拍了一下他的膝盖，“然后，啪……”


“是啊，是啊，然后我们的老妈把你活活给蒸了。”尤莱亚说。


听到他提“老妈”，还有他们那完整的家，我的心一阵刺痛，好像有人用针把它扎了个洞。


“除非她发现。你可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掉下去的。”齐克拽了拽系在钢丝绳上的滑轮。很牢固，真幸运，因为要是它断了，我必定当场送命。他又往下看了看我，喊道，“预备，就位，出……”


还没说完“出发”两个字他就松开了吊网。那一刻，我忘了他，忘了尤莱亚，忘了家人，忘了所有那些可能会发生的足以让我送命的故障。俯冲向地面时，我听见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风力那么强劲，把我的眼泪吹出来又吹了回去。


我感觉自己轻飘飘的，没有重量。面前的沼泽地巨大无比，一片棕色远远延伸至我完全看不见的地方，即使在这样的高度也看不到它的边际。风那么强那么冷，割得我的脸生疼。在重力和加速度的作用下，我头顶的滑轮越来越快，内心涌起一阵兴奋感，我想尽情地尖叫，可刚要张口就停住了，因为大风堵住了我的嘴。


有背带安全地绑着，我张开双臂，想象自己是在飞。我朝地面的街道俯冲下去，这是一条到处开裂、修修补补的街，紧跟着沼泽的曲线一直蜿蜒下去。从这里看下去，我能想象沼泽地一片汪洋的景象，如果映照着天空的颜色，那样子看起来应该像一种液体的金属。


我的心狂跳到隐隐作痛。我不能尖叫，也无法呼吸，但依然可以感受到一切，每条血管、每根纤维，每块骨头、每条神经，都醒着，在我的身体里蜂鸣，犹如通了电，飙满了肾上腺素。


大地在下面延展，起伏，我可以看见渺小的人影站在下面的人行道上。我应该尖叫，就像任何一个理智的人会做的那样，但当我再次张开嘴，发出的却是激动兴奋的喊声。我大声地欢呼着，地面上的人也高兴地互击拳头，吼着回应我。但我离他们太远了，只能听见模糊的声音。


我往下看，地面变得模糊起来，一片灰白黑，玻璃、路面混着钢筋。周围的风柔若发丝，缠绕着我的手指，向后拉着我的手臂。我想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前，可还是不够强壮，敌不过风的力气。地面越逼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差不多有一分钟的时间，我的速度还没有减下来，身子却与地面平行滑翔，有如一只飞鸟。


当速度慢下来的时候，我用手指理了理头发，风把它们都“梳”成了结。我在地面以上六米的钢丝绳上晃荡，这个高度现在看来已经不算什么了。我把手伸到身后，想解开绑住我的背带。手指在抖，但我还是解开了它们。一群无畏者站在下面，他们抓住彼此的胳膊，在我下面组成了一张“人肉”网。


要想下去的话，我必须相信下面的“人肉网”能接住我，也必须接受一点——他们是我的同伴，我是他们的一员，那是比滑下索道更需要勇气的举动。


我使劲扭着向前移动，然后往下掉，重重地撞在他们的手臂上。他们的腕骨和前臂托住了我的背，很多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拉着我站起来。我分不清是哪些手抓住我，哪些手没有，只是看见了咧嘴笑着的脸，听见了哈哈笑着的声音。


“感觉怎么样？”桑娜拍了拍我的肩。


“嗯……”所有成员都盯着我看。他们和我一样，经受了狂风冲击，眼神中充斥着肾上激素激发出的狂喜，头发歪斜着。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父亲说无畏者是一群疯子，他们的确太过于狂野。他不能理解这种只有在共置生命于不顾的冒险犯难后形成的情谊。


“什么时候再来一次？”我微笑着，露出牙齿。他们大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我想起无私派一起爬楼梯的情景，我们的脚找到了同一步调，所有人都一样。这里的情况完全不同，大家都不一样，但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却合而为一。


我朝汉考克大楼的方向看去，它离我此刻站立的地方那么远，以至于完全看不见楼顶上的人。


“快看，他来了！”有人喊道，指了指我的后方。我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小黑点快速地从钢丝绳上滑过来。几秒钟之后，我听到一声恐怖的尖叫。


“我敢打赌他会哭。”


“齐克的弟弟会哭？不可能！这要让齐克听到了，还不揍他。”


“他的胳膊在乱扑腾。”


“他叫起来像一条快被勒死的猫。”我脱口而出。大家听了又捧腹大笑。可我心里有点愧疚，不该在尤莱亚听不到的时候取笑他。但就算他在这里，我也会说同样的话。我希望如此。


尤莱亚终于停了下来，我跟着“大部队”涌过去接他，大家在他下面排起来，架起同样的“肉网”。桑娜的手夹在我的胳膊肘，我抓住另一个胳膊——不确定是谁的，太多搭在一起的胳膊——我抬眼看着她。


“我敢说，大家以后肯定不会再喊你‘僵尸人’了，”桑娜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翠丝。”


那天晚上，我走进餐厅时，身上闻着仍然有风的味道。进去的那一刻，我站在一大群无畏者中间，觉得自己已经是其中一员。然后桑娜冲我摆了摆手，人群分开，我朝克里斯蒂娜、威尔、艾尔坐的那张桌子走去，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当尤莱亚邀我一起冒险时，我压根儿想都没想到他们。某种程度上，看到他们那副震惊的样子，我觉得心满意足。但也不想让他们生我的气。


“你去哪儿了？”克里斯蒂娜满脸惊愕地问，“跟他们在一起做什么？”


“尤莱亚。你还记得吗，就是和我们分在同一个夺旗小组的那个本派新生。”我解释道，“他和一些无畏者出去时，顺道请求别人让我一起去。在那里他们并不真的欢迎我，有个叫琳恩的女孩还踩了我一脚。”


“他们那时候可能不欢迎你，”威尔轻声说道，“可现在他们看起来喜欢你了。”


“可能吧。”关于这点，我不能否认，“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希望他们不要说我撒谎，但我怀疑他们会。回宿舍的路上，我在一个窗玻璃上捕捉到了自己的身影：脸颊和眼睛都放着光，头发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就像刚刚经历过超自然力量的沐浴。


“唉，你是没看到，克里斯蒂娜差点儿揍了一个博学派的人。”艾尔急切地说，我指望他能打破这紧张的气氛，“刚才有个博学派的家伙过来询问我们对无私派领导的看法，克里斯蒂娜告诉他，他有很多更重要的事儿可做。”


“克里斯蒂娜想的完全正确，”威尔补了一句，“可那小子还是发火了，他可真是惹错人了。”


“大错特错。”我点点头。假如我的笑恰到好处，也许能让他们忘了嫉妒、伤害，还有克里斯蒂娜眼睛里酝酿着的不知该怎么形容的感受。


“没错。”她终于开口了，“你出去寻乐子的时候，我还得干这种替你维护老派别的苦差，消除派别冲突……”


“得了吧，你知道自己本来就喜欢这样。”威尔边说边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肘，“你如果不说出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我可说了。他当时站在……”


威尔投入地讲他的故事，我频频点着头就像正在听一样，脑子里却全是从汉考克大楼的楼顶往下眺望的景象，仿佛看到沼泽变成一汪湖水，恢复了昔日的繁盛。我的眼光越过威尔，落在无畏者身上，羡慕地看着他们拿着叉子把小块的食物弹到彼此身上去。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渴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那意味着，在下一关的考验中，我必须挺过去。

第十八章 情境模拟


据我目前所知道的，考验的第二关是跟其他新生一块儿坐在黑暗的走道里，猜想紧闭的门后会发生什么事。


尤莱亚坐在我对面，马琳在他的左边，琳恩在他的右边。在第一关中，本派新生和转派生是分开训练的，但从现在起，要一起受训。这是老四说的，说完他就消失在紧闭的门后。


“那么，”琳恩用她的鞋摩擦着地面说，“你们谁排第一，哼？”


她的问题一出来，走道里一片静默，然后皮特突然清了清嗓子。


“我。”


“我打赌我能赢你。”她随意地说，用手指转着她的金属眉环，“我排第二，但我敢打赌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轻松打败你，转派佬。”


我差点笑出来。要是我还在无私派，肯定会觉得她的话粗鲁，不恰当，但在无畏者中，这样的挑衅很平常。我对他们的对决开始有点期待了。


“如果我是你，我就不会如此确定了。”皮特的眼睛闪着光，“谁是第一？”


“尤莱亚。”她不屑地看着皮特，“你知道我们为此准备了多少年吗？”


如果她是想要吓唬我们，那她达到目的了。我已经觉得浑身发冷了。


皮特正想回嘴，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琳恩。”老四向她点头示意，她就顺着走道走下去。走道尽头的蓝灯照着她的光头，闪闪发亮。


“这么说你是第一喽？”威尔对尤莱亚说。


尤莱亚耸耸肩：“正是。怎样？”


“你不觉得有点不公平吗？你们从生下来到现在一直为此做准备，而我们只能在短短几周内学会这一切。”威尔眯起眼睛，话里带着点酸味。


“不见得。第一关考查技巧，我们的确有优势，但没人能为第二关做准备。”尤莱亚说，“至少，别人都是这么说的。”


没有人回应。大家谁都没吭声，默默地坐了二十分钟。我看着手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门突然又开了，老四叫了另一个名字。


“皮特。”


时间就像砂纸一样摩擦着我，每一分钟都是煎熬。渐渐地，人数越来越少，这会儿只剩下我、尤莱亚和德鲁。他们两个很明显等得不耐烦了，德鲁的脚动个不停，尤莱亚不断用手指敲着膝盖，而我故作镇定地坐着。走道尽头的房间里只有嘀嘀咕咕的声音，我怀疑这是他们喜欢跟我们玩儿的又一个把戏，他们不放过每一个吓唬我们的机会。


门开了，老四冲我点头：“来吧，翠丝。”


我站起身，因为倚墙坐了太长的时间，背有些痛。我走过其余两位新生，德鲁伸腿想绊倒我，在几乎就要碰上他腿的时候，我单脚跳了过去。


老四扶着我的肩膀，领我进了房间，然后关上了身后的门。


当我看清房间里是什么，下意识地往后一缩，肩膀碰在老四的胸口。


房间里摆着一张金属躺椅，跟我在个性测试时坐的那个很像。它旁边的机器也很眼熟。不同的是，这个房间四周没有镜子，也几乎没有灯光。角落的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显示屏。


“坐下。”老四抓着我的胳膊把我往前推。


“今天的情境模拟是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但是没成功。


“听过‘直面恐惧’这个说法吗？”他说，“按照字面意思说呢，本次情境模拟是教你在恐惧的环境中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我抬起颤颤巍巍的手扶住额头。情境模拟不是真的，不会对人造成真正的威胁，所以从逻辑上讲，没必要害怕，可我却发自内心地怕。我得竭尽全力才能强迫自己走向那张椅子，再次坐上去，把头枕在头垫上。金属的寒意穿透了我的衣服。


“你做过个性测试员吗？”我觉得他有这个资格。


“没，我尽可能避开僵尸人。”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想避开无私派。如果是躲着无畏派或者诚实派还可以理解，那可能是因为勇气和诚实会让他们行为古怪、做些奇怪的事，可无私派怎么了？


“为什么？”


“你这么问是以为我真的会回答吗？”


“如果你不想让人问，为什么说得那么含糊？”


他的手指轻触我的脖子，我瞬间浑身紧绷起来。这是温柔的触碰吗？不——我这是在想什么呢，他只不过是把我的头发拨到一边去。他弹了弹什么东西，我仰过头去想看个究竟，只见他一只手拿着一个带长针头的注射器，拇指按在活塞上。注射器里的液体是橘红色的。


“要注射吗？”我觉得嘴巴有些发干。平日里我不怎么害怕打针，可这个针头实在太大了。


“这里的情境模拟用的是更高级的方法，一种特殊的血清，不需要在你身上连接电线或电极片。”他说。


“不连电线怎么运作？”


“这个嘛，我身上连有电线，所以我可以看见你的表现。至于你，血清里有一种微型发射器，它可以把信号发射到电脑上。”


他把我的胳膊背过去，然后缓缓地将针头推入我脖子侧面的肌肤柔软之处。一阵锥心的痛从喉咙传开。我缩了一下，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平静的面孔上。


“六十秒后，血清开始生效。这次情境模拟不同于个性测试，”他说，“血清不仅包含发射器，还能刺激杏仁体——它是大脑中负责处理负面情绪的部分，比如恐惧——然后诱导幻觉。脑电活动会传到我们的电脑上。电脑把你的幻觉转化成我可以看见和监控的模拟影像。然后我会把记录送交无畏派上层。在你平静下来之前，你会一直处于幻觉中——所谓平静就是降低你的心率，控制好你的呼吸。”


我努力想跟上他的话，但想法乱糟糟的。我觉到了恐惧的征兆——手掌浸透了汗水，心跳加快，胸口紧缩，口干舌燥，喉咙哽塞，呼吸困难。他双手扶住我头两侧，朝我俯下身。


“勇敢点，翠丝。”他低语着，“开头总是最难的。”


我最后能记得的，是他的眼睛。


我站在枯草齐腰的草地上，空气里弥漫着呛鼻的烧烟味儿，在我头顶上，天空是胆汁的颜色，那景象让人感到焦虑不安、心慌意乱，身体不由自主地想要逃离。


这时，我听到拍打的声音，就像风翻书页，奇怪的是，周围没有一丝风。空气静止不动，无声无息——只有连续不断的拍打声，不热也不冷，根本不像空气，可我却能呼吸。一个黑影朝我的头顶猛扑下来。


有东西落在了我肩上。我感受到了它的重量和尖利的爪子，想摆动胳膊甩掉它，同时手向它打过去，结果触到光滑又脆弱的东西。是羽毛。我咬紧嘴唇往边上看，一只我小臂般大小的黑鸟正转头用一只圆滚滚的眼睛盯着我，是乌鸦。


我咬紧牙关，再次挥手去打那只乌鸦，它的利爪紧紧抓着我的肩膀，纹丝没动。我大声呼喊着，沮丧超过痛苦，用双手去拍打，它却丝毫不动，一只眼睛看着我，羽毛微微泛着黄光。就在我快要彻底绝望时，耳边传来隆隆的雷声，我听见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却根本没看见一个雨点落下来。


天空忽然变暗，就像乌云遮住太阳。我一边躲避乌鸦，一边抬头看。一群黑压压的乌鸦风暴般扑向我，有如大军压境，它们伸开利爪，张开尖嘴，每一只都在尖叫，空气中充斥着噪音。乌鸦成群结队地聚集着，一齐俯冲下来，成百上千的黑色圆眼闪烁着光芒。


我想逃跑，可腿好像种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就像肩头那只“赖着不走”的乌鸦。漫天的乌鸦围着我，羽毛在我耳边扇动着，尖嘴啄着我的肩膀，爪子扯着我的衣服。我尖叫起来，一直尖叫到泪水夺眶而出，双臂胡乱舞着。我用双手击打它们，但收效甚微，因为乌鸦实在太多了，而我只有一个人。它们用嘴紧紧钳住我的手指，身子碰撞着我的身体，翅膀扇打着我的颈背，利爪抓扯我的头发。


我扭动着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手臂抱住头。它们冲我大叫着，草地上忽然有东西在扭动，一只乌鸦钻到我的胳膊底下。我睁开眼睛，发现它在狠狠啄我的脸，用嘴袭击我的鼻子。鲜血滴在草地上，我一边啜泣，一边用手打它，可就在这时，另一只乌鸦钻到我的另一只胳膊下，爪子抓住我前胸的衬衫不放。


我尖叫着哭泣。


“救命！”我恸哭着，“救救我！”


它们拍打得更厉害了，在我耳边咆哮着。我的身体滚烫发热，而它们到处都是，我不能思考，也无法呼吸。我大口喘着气，羽毛却随着呼吸钻进我的嘴里、喉咙里、肺里，连血液也被沉甸甸的羽毛替代了。


“救命！”我啜泣着，叫喊着，失去了理性，也毫无逻辑可言。我就要死了，我就要死了。


我的皮肤烧焦了，在流血，乌鸦的叫声那么大，大到我的耳朵开始鸣响。但我没有死，我记得这不是真的，只是感觉像真的，如此真实。勇敢点。老四的声音在我的记忆中尖叫。我朝他大声呼喊，吸进去的是羽毛，呼出来的是“救命！”但没有人来帮我，我还是孤单一人。


“在你平静下来之前，你会一直处在幻觉中。”老四的声音继续回响着，我咳嗽起来，满脸都是泪。又一只乌鸦钻进我的胳膊下蠕动，又尖又硬的鸟嘴碰到了我的嘴。乌鸦嘴挤进我的嘴唇之间，肆意刮擦着我的牙齿。既而它把整个头都伸进我嘴里，我狠狠一咬，尝到一股腥臭的味道，赶紧吐出嘴里的东西，把牙齿咬紧作为屏障。可第四只乌鸦用力拽着我的脚，第五只乌鸦啄着我的肋骨。


冷静下来。可我办不到，办不到，我头疼欲裂。


呼吸。我紧紧闭上嘴巴，用鼻子吸气。自从我一个人来到这片草地上，时间一定过去了几个小时，甚至几天几夜！我从鼻子把气呼了出来。心在胸膛里猛烈地跳动着，我必须让它慢下来。再次呼吸，脸已被泪水打湿。


茫然无助感涌上心头，我又抽泣起来，强迫自己往前，让身体在草地上伸展开。草刺痛了我的皮肤。我伸开双臂，呼吸。乌鸦在我的身体两侧推挤，在我的身体下面蠕动。随它们去吧。任由它们继续扑腾着翅膀，叫着，啄着，戳着，我慢慢地放松肌肉，让自己顺服得如同一具被啄食的尸体。


疼痛淹没了我。


当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金属椅子上。


我尖叫着拍打胳膊、头和双腿，想把乌鸦赶走，但是它们全不见了，尽管我仍然能感觉羽毛刮擦着我的后颈，利爪勾住我的双肩，皮肤有烧灼般的疼痛。我呻吟着，蜷起双膝抱在胸前，把脸埋了进去。


突然有一只手拍了下我的肩膀，我一拳挥了出去，打到一个结实但柔软的东西。“别碰我！”我呜咽着。


“都结束了。”老四说着，手在我的头发上笨拙地抚摸着。我记起父亲每晚亲吻我道晚安时会抚摸我的头发，想起母亲用剪刀帮我理发时会轻柔触碰我的头发。我用手顺着手臂向下拂拭，想弄掉那些肮脏的黑色羽毛，尽管我知道根本没有羽毛。


“翠丝。”


我在金属椅子上来来回回地前后晃动着身体。


“翠丝，来，我带你去宿舍，好不好？”


“不！”我厉声叫道，抬起头，怒视着他，尽管我泪眼模糊根本看不清，“不能让他们看见我……我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模样。”


“冷静点。”他翻了翻白眼，“那我带你从后门出去。”


“我不需要你……”我摇了摇头。可我浑身哆嗦着，感觉自己很虚弱，不知道能不能站起来，但我必须试一试。我不能是唯一一个需要人陪着走回宿舍的人。就算他们没有看见我，他们也会发现，会说闲话——


“少废话。”


他抓起我的胳膊，把我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我眨掉眼里的泪，背过手腕抹了抹脸，任由他扶着我走向电脑显示屏后面那扇门。


我们俩沉默着穿过走道。离情境模拟房间几百米的时候，我抽回手，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吼道，“你意图何在，啊？选择无畏派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这是给自己找了几个星期的折磨受。”


“你以为克服怯懦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儿吗？”他的声音一贯的平静如水。


“那不是克服怯懦！怯懦是你在现实生活中如何做决定的问题，而且在现实中，我不会被乌鸦啄得要死。”我双手捂住脸，哭了出来。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看我哭。我只哭了一下就没事了，又擦了擦脸上的泪，很小声地说：“我想回家。”


但回家对于我来说不再是一个选项，我的选择是这里或者是无派别贫民区。


他看着我，眼里没有一丝同情，只是看着我。在昏暗的走道里，他的眼睛看起来乌黑深沉，嘴唇抿成一条线。


“学会在恐惧中思考，这是世上每个人，包括你那僵尸人家庭都要学习的功课。这就是我们想要教会你们的东西。如果你连这点都学不会，那迟早会滚蛋，因为我们不会要你。”老四缓缓地说。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我下嘴唇微微颤着，“可我没做到，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叹了口气：“翠丝，你以为自己在幻觉中待了多久？”


“不知道。”我摇摇头，“半小时吗？”


“三分钟。”他答道，“你脱离幻觉的时间比其他新生快三倍，其他人一般要用九分钟，而你只用三分钟就做到了。不管你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一个失败者。”


三分钟？怎么可能？


他微微一笑：“明天你会做得更好的。你看着好了。”


“明天？”


他扶着我的背，带着我朝宿舍走去。隔着衬衫，我能感觉到他的指尖。有那么一刻，那温柔的触感让我忘记了乌鸦群。


“你的第一个幻觉是什么？”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的第一个幻觉不是‘什么’，而是‘谁’。”他耸了耸肩，“不过那个不重要。”


“还有，你现在已经克服那恐惧了吗？”


“还没有。”我们走到宿舍门口，他斜靠在墙上，双手滑进口袋，轻声说道，“可能永远也不会。”


“所以它们一直在折磨你吗？”


“有时候它们阴魂不散，可有时候，新的恐惧会取代它们。”他边说边用大拇指勾住腰带环扣，“但无所畏惧不是目的所在，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学习如何控制恐惧，挣脱恐惧的束缚，这才是重点。”


我点点头。我一直以为无畏派就是无所畏惧。不管怎么说，至少他们看起来是那样。但也许我看到的无所畏惧，其实只是控制恐惧的结果。


“无论如何，你恐惧的东西很少是出现在情境模拟中的那种。”他说。


“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真的害怕乌鸦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种表情让他的眼神中闪着无限温暖，让我忘了他是我的导师。他只是一个大男孩，随意聊着天、陪我回宿舍的大男孩。


“当你看见一只乌鸦，会不会尖叫着跑开？”


“不会，我猜不会。”我想要靠近他一些，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我想看看靠他很近是什么感觉；只是因为我想这么做。


别这么傻了，脑海中飘过一个声音。


我靠近了些，也倚墙站着，向一边歪头看着他。就像在摩天轮时那样，我确切地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是十三厘米。我往那边歪了歪。现在不到十三厘米了。我觉得暖暖的，好像他释放了某种能量，而我只有像现在这样足够靠近他才能感觉到。


“那我真正害怕的是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他回答，“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我缓缓地点点头。很多事都有可能，但我不确定哪一个才是我最害怕的，或者到底有没有让我最害怕的事情。


“没想到，成为一个无畏者要历经这么多磨难。”可一秒钟后，我很吃惊自己怎么说出来了，更吃惊自己居然就承认了这一点。我轻轻咬着腮帮子，仔细地观察着老四的神情。告诉他这些会是个错误吗？


“有人告诉我，并非一直都是这样的。”他轻轻抬了抬一边的肩头。我的坦白好像没有让他恼怒。“我是说，成为无畏派的过程。”


“是什么变了？”


“掌权者，”他答道，“就是掌控训练方式的人，他设置了无畏派行为举止的规则。六年前，麦克斯联合其他首领修改训练方法，把它们变得更有竞争性更残忍，说是希望能更好地考验新生的实力。总的来说，它改变了无畏派优先考量的东西，无畏派原本的信条也被完全颠覆。我打赌你猜不到掌权者的新接班人是谁。”


答案很明显啊：艾瑞克。他们把他训练得像恶魔一般，现在他要把我们也训练成那样。


我看着老四，他们的训练对他不起作用。


“如果你在你们那届新生里排第一，艾瑞克排第几？”我问。


“第二。”


“所以艾瑞克是首领的第二人选，”我慢慢点点头，“而你才是第一人选。”


“此话怎讲？”


“你还记得第一天晚上在餐厅见到艾瑞克吗？虽然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可还是充满妒忌。”


老四没有反驳。我一定是说对了。其实，我很想问他为什么不接受首领给他的职位，他看起来简直像天生的领袖。但我知道老四对私人问题持什么看法。


我吸了吸鼻子，再一次抹了抹脸，把头发弄平。


“我看起来像哭过吗？”


“嗯。”他贴近我的脸，微眯着双眼，那样子好像在检查我的脸。突然间，他嘴角稍稍上扬，浮上一丝笑意。他靠得更近了，和我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如果我还记得呼吸的话。


“不像，翠丝，”他说着，严肃的表情取代了脸上的笑容，又补了一句，“你看起来很强悍。”

第十九章 莫莉的复仇


我走进宿舍的时候，大部分本派新生和转派新生都在两排床铺之间簇拥着皮特。皮特双手抓着一份报纸正读得起劲。


“无私派领导后代的大批出走不应该被忽视，也不能归因于巧合。”他读道，“最近的转派者，碧翠丝·普勒尔与迦勒·普勒尔，就是安德鲁·普勒尔的一双儿女，这不禁让人对无私派的价值观和教义产生怀疑。”


我突然觉得一阵寒意爬上后背。克里斯蒂娜站在人群最外围，她回过头，视线正与我相遇。她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而我早已僵在那里。我父亲。博学派此刻的矛头对准了我的父亲！


“为什么地位如此崇高的人，连他的孩子都不认同他建立的生活方式呢？”皮特继续念道，“莫莉·亚特伍德，碧翠丝的一位无畏派转派者同伴暗示说，这可能要归咎于不愉快的、虐待的抚养方式。‘我曾经听见她说梦话，’莫莉说，‘她大喊着让她父亲住手，我也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她因此噩梦不断。’我们不免质疑他是否有家庭暴力的倾向。”


如此说来这就是莫莉的复仇，我恍然大悟！她一定是跟那个被克里斯蒂娜骂过的博学派记者交谈过了。


她面带喜色，露出一嘴歪七扭八的牙。如果我敲掉她满口的牙齿，说不定还是帮了她一个大忙。


“干什么？”我问。或者说我想问。可发出的声音却好像卡住了，沙哑得很。我不得不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干什么？”


皮特停顿了一下，几个人转过身来。有些人，比如说克里斯蒂娜，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眉毛耷拉着，嘴角下拉。但大部分人都嘻嘻笑着，别有用意地互相递着眼色。皮特最后一个转过来，咧开大嘴笑着。


“把报纸给我。”我伸出一只手想把报纸抢过身来，脸烫得像火在烧。


“我还没读完呢。”他的语气里藏不住笑意，眼睛又扫着报纸上的文章，大声念道：“然而，问题的症结也许并不在这个道德沦丧的人身上，而是在整个派别那腐化的理念教条上。可能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我们把城市委托给了一群变节的暴君，而他们不知道怎么带领我们走出贫穷、走向繁荣。”


我暴怒着冲向他，去夺他手里的报纸，但他把报纸高高举起，高过我的头顶，所以我根本够不着，除非蹦起来。但我不会那么做。我抬起脚跟，用最大力气跺向他的脚踝，他顿时疼得咬紧牙关，忍住呻吟。


接着我就猛扑向莫莉，希望能借着这股冲劲出其不意地推倒她。但我还没得手，一双冰冷的手抱住了我的腰。


“那是我父亲！”我发疯般地喊道，“你说的是我父亲，你这卑鄙无耻的胆小鬼。”


威尔从莫莉身边拉开我，把我抱离了地面。我急促地呼吸着，挣扎着去抢那张报纸，谁也不能再念那上面的一个字了。我要烧掉它，毁掉它，我一定要这么做。


威尔把我拖出房间，拖进走道，因为用力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等门在他身后一关上，他便放开了我，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他一把。


“干什么？那篇垃圾文章简直狗屁不通，没一句真话，我难道不能替自己争口气吗？”


“不是这样的。”威尔挡在门口，“我认为我应该阻止你在宿舍里争吵、制造祸端，快冷静一下。”


我冷笑了一声：“冷静？你叫我冷静？他们谈论的是我的家庭，我的派别啊！”


“不，那不是你的派别。”威尔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那是你原来的派别。至于别人说什么，你根本无能为力。所以最好的方式是不予理会。”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我脸上的热潮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你那个愚蠢的前派别不只是在侮辱无私派，他们是在呼吁推翻整个政权。”


威尔笑了：“不，不是这样的。他们只是自大又愚蠢，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转派的，可我敢保证，他们绝不是革命分子。他们只是想要更多的发言权，这就是全部了。他们怨恨无私派不听他们的意见。”


“他们不是想让大家去听他们的意见，他们是要大家同意他们的意见。”我反驳道，“而你不能威胁别人来听从你。”我双手捂着脸说，“真不敢相信我哥加入了他们。”


“看看，他们也不全是坏人吧？”他严肃地说。


我点点头，但还是不相信他。我无法想象从博学派出来的人会不受影响，尽管威尔看起来还算正常。


这时，宿舍门打开了，克里斯蒂娜与艾尔走了出来。


“轮到我去刺文身了，”她说，“想跟我一起去吗？”


我顺了顺头发。不能回宿舍去，就算威尔让我回去，我到那里也是寡不敌众。唯一的选择是跟他们一起去，努力忘记无畏派基地之外发生的事。除了为家人忧虑，我还有足够多的事情要应付。


在的我前面，艾尔背着克里斯蒂娜从人群中冲过，克里斯蒂娜一路惊声尖叫，路上的行人尽可能地让路，留出安全的距离让他们通过。


我双肩依旧灼痛。克里斯蒂娜劝我跟她一起文无畏派的标志，那是一个圆圈中间套着火焰的图案。“探亲日”那天，母亲并未对我锁骨处的文身做出反应，所以我也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在这里，它们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好比学习格斗是新生训练的一部分。


克里斯蒂娜还劝我买了件衬衫，露出肩膀和锁骨的那种，又用黑色铅笔给我描上眼线。我不再为抗拒她的化妆打扮而烦恼，特别是在我发现自己还蛮喜欢这样以后。


威尔跟我走在艾尔和克里斯蒂娜后面。


“真不敢相信你又刺了个文身。”威尔摇摇头。


“为什么？”我问，“因为我是僵尸人吗？”


“不是。因为你很……理性。”他笑了笑，牙齿又白又整齐，“对了，翠丝，今天的情境模拟中，你怕的是什么？”


“铺天盖地的乌鸦。”我说，“你呢？”


“铺天盖地的硫酸。”他学着我的口吻说，随后大笑起来。


我没问那是什么意思。


“今天的测试方法真挺有意思的。”他说，“它基本是丘脑和额叶间的‘博弈’，前者产生恐惧，后者负责做决定，也就是恐慌和理智之间的较量。情境模拟全发生在你的头脑里。就算你觉得别人对你做了什么，那也只是你……对自己做了什么。”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抱歉，我听起来像个博学派的人。其实这只是一种习惯。”


我耸了耸肩：“很有趣啊。”


艾尔差点把克里斯蒂娜摔下来，克里斯蒂娜慌忙伸手乱抓，结果抓到了他的脸。艾尔退缩了一下，顺势调整了下扳住她腿的姿势，把她往上托了托，背得更稳了。乍一看，艾尔面带笑容，似乎很开心，但我总觉得这笑容后面有些沉重的东西，真替他担心。


我看见老四站在大峡谷旁边，一群人围着他。他笑得那么厉害，不得不抓着金属栏杆勉强保持平衡。从他手里的瓶子和他脸上的光泽来看，他醉了，或者说快要醉了。我开始以为他很呆板，就像个士兵一样，可忘记了他也只有十八岁。


“喔哦，”威尔说，“当心导师。”


“起码不是艾瑞克，否则他可能会让我们互相挑战或是什么的。”我应着。


“当然，但老四也挺唬人的。你还记得那次他拿枪指着皮特的头吗？我想皮特当时差点吓得尿裤子。”


“皮特罪有应得。”我毫不犹豫地说。


这次威尔没有跟我争论。如果是几周前，他可能会，但现在我们都知晓皮特的真面目了。


“翠丝！”老四大声喊道。我和威尔对望了一下，半是诧异半是会意。老四离开栏杆朝我走了过来。艾尔和克里斯蒂娜也停下脚步，克里斯蒂娜从他背上滑下来，站在地上。我不怪他们盯着我看，也不怪他们如此惊诧，我们有四个人，但老四只跟我一个人说话。


“你变了。”他的语气平常都干脆利落，现在则是懒散懈怠。


“你也变了。”我说。他确实变了，变得神情悠闲，年轻有朝气，“你这是在忙什么？”


“调戏死神。”他大笑了几声。


“在峡谷边喝酒，可不是个好主意。”


“的确不是。”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老四这样，总感觉心里有点不安。


“没想到你刺了文身。”他看着我的锁骨说，又举着酒瓶子喝了几口，满嘴浓烈刺鼻的气味，就像我在街头遇到的无派别男人。


“想起来了，乌鸦。”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朋友，他们没有停下来等他，这点我的朋友做得好多了。他又说了句，“我想邀你和我们一起玩玩，但我还是不太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副模样。”


我忍不住要问他，为什么想邀我和他一起玩玩，但我怀疑答案跟他手里的酒瓶有很大关系。


“什么样子？”我问，“醉酒的样子？”


“对……哦，不对，”他的声音柔和了很多，“我想，是真实的样子。”


“我会假装没看见。”


“你真好。”他突然将嘴唇贴近我的耳边，“翠丝，你看起来真迷人。”


他的话让我大吃一惊，心开始扑通扑通地跳。我希望自己不要这样，因为从他的眼睛老是回避我来看，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笑了一声：“拜托你，离大峡谷远一点，好吗？”


“遵命。”他冲我抛了一个媚眼。


我忍不住微笑起来。威尔清了清嗓子，但我不想转身离开老四，就算他走回去找朋友，只留给我一个背影。


接着艾尔像个滚动的大圆石一样冲向我，二话没说把我扛在肩上。我高声尖叫起来，脸滚烫滚烫的。


“来吧，小姑娘，我带你去用餐。”艾尔说。


我把手肘靠在艾尔背上，在他带我走的时候，冲老四挥了挥手。


“我是想帮你解围。”艾尔边走边说。过了一会儿，他把我从背上放下来，问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他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漫不经心，但几乎是带着一丝悲伤在问。原来，他还是太在乎我了。


“没错，我们都想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他到底在你耳边说了些什么？”克里斯蒂娜语气平淡地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他喝醉了，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清了清嗓子，“你没看我都笑了吗，看他那样儿……真滑稽。”


“嗯。不可能是因为他……”


还没等威尔说完，我就用胳膊肘戳了他的肋骨一下，打断了他的话。当时威尔离得很近，大概听见了老四夸我迷人的话，可我不想让大家知道，尤其是不能告诉艾尔。我不想让他觉得更难过。


在家时，我总是和家人一起度过平静愉快的夜晚。母亲为邻家的小孩织围巾，父亲帮迦勒复习功课。壁炉中，火焰安静地燃烧着，我的内心充满安宁，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一切都是那么平和，没有一丝波澜。


生活陡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前我从来没被大块头男生扛着到处跑过，也从没在餐桌前笑到肚子疼，更不曾置身于几百号人一起说话的喧嚣中。平和是克制忍耐的结果，而这里是自由的。

第二十章 暴露身份


我用鼻子呼吸着。吸气，呼气。吸气。


“翠丝，不用那么紧张，这只是情境模拟而已。”老四轻声说。


他错了。上次的情境模拟已经渗透进我的生命，不管是醒来还是睡着。噩梦里不只有乌鸦的意象，还有情境模拟中经历的那种感觉——恐惧和无助，我怀疑那才是我真正害怕的东西。淋浴时，早餐时，来这里的路上，那种恐惧总是会突然出现。心里害怕时我有啃指甲的习惯，而指甲已被我啃到露出甲床。我敢保证，我不是唯一有这种感觉的人。


但我仍然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我陷入黑暗之中，最后记得的只有金属躺椅，还有插在手臂上的针。这次没有枯草地，没有乌鸦群。好像有预感似的，我心跳突然加快。在黑暗中潜伏的将要使我失去理性的那个怪兽会是什么呢？我还要等多久它才会出现？


一个蓝色的球体在我头上几米处亮起，接着又是一个，蓝光撒满了整个房间。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置身于基地深坑，离大峡谷只有一步之遥，新生们围着我，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站着。我搜寻克里斯蒂娜的面孔，发现她也站在那些人中间。没有一个人动弹。他们的沉默让我感到喉咙发紧。


我看见前面有个东西——是我自己模糊的影子——慌忙伸手摸了摸，手指触到的是冰凉光滑的玻璃，抬头往上看，是一个玻璃窗格。天呐，我竟然在一个封闭的玻璃箱里！我往头顶上推了推，看能不能推开，结果它一动不动。我被封在里面了。


心跳得越来越快，我不想困在这里，我要逃出去。这时，有人敲了一下我身前的玻璃，是老四！他指了指我的脚，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几秒钟前，我的脚还是干着的。现在我站在十五毫米深的水里，袜子已经湿透了。我蹲下看水是从哪里来的，可这些水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从玻璃箱底部越升越高。我抬头看老四，可他只是耸耸肩，然后走进新生人群。


水面越升越快，已经淹没了我的脚踝。我举起拳头猛敲玻璃。


“喂！”我喊道，“放我出去！”


水面继续上涨，冰凉舒缓地没过我赤裸的小腿。我更加用力地敲打玻璃。


“快点放我出去！”


我盯着克里斯蒂娜。她斜过身子跟站在旁边的皮特耳语了几句，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水已经没过我的大腿，我开始用两个拳头敲打玻璃。我不再尝试吸引别人来注意，而是设法自己逃出去。我发疯似的，用尽全力砰砰地撞着玻璃，先退后一步，再用肩膀狠狠地撞过去，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我使劲地撞击玻璃——直到肩膀都疼了起来——尖声喊着救命，眼睁睁地看着水面升至腰部，淹没肋骨，涨到胸膛，我却无能为力。


“救命！”我扯着嗓子尖声喊着，“求你们……救我！”


我猛拍着玻璃，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吗？我抬起颤抖的双手，胡乱抓着头发。


这时，我在新生人群里看到了威尔的脸，心里突然想起什么——他好像说过什么。快点，想啊。我停了下来，不再徒劳地去冲击玻璃。呼吸变得万分困难，但必须努力呼吸，接下来的几秒钟，我必须尽可能多地吸入仅存不多的空气，或许，这样还能多活一会儿。


随着水面升高，身体开始漂浮，浮到接近顶部，我往后仰着头，水没过下巴。把脸紧贴在头顶的玻璃上，我大口喘着气，尽可能多地吸气。接着水没过头，我整个人都泡在了水里。


切莫惊慌。惊慌于事无补。此刻我心惊肉颤，思维散成了一盘沙。我在水里拍打着，猛推箱壁的玻璃，又用尽力气去踢，水却消解了力量。“情境模拟全发生在你的脑子里。”


我放声尖叫，可嘴刚一张，就灌满了水。如果这一切都发生在我的脑子里，我就可以控制它。水弄痛了我的眼睛。新生们漠然地盯着我，无动于衷。他们根本不在乎。


我又绝望地尖叫一声，用手掌去推玻璃壁，突然“咔嚓”一响，我听见了破裂的声音。移开手一看，玻璃上有一条裂纹。我又用另一只手去推旁边的地方，又是一声破裂的响动，这一道裂纹从我的手掌处长长地延伸出去。我的胸膛在燃烧，像刚刚吞下一团火。我抬腿踢向玻璃，脚趾因为冲撞而生疼。不过我听到“嘎吱”一声响，那声音长而低沉。


只见玻璃窗格碎成一片，水从后面推着我，把我冲了出来。又能呼吸到空气了。


我气喘吁吁，坐了起来。原来我还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抖动着。老四站在我右边，可他没有扶我站起来，只是看着我。


“怎么了？”我问。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冲破玻璃。”


“我不知道。”老四终于把手伸了过来，我抓住他的手，双腿从椅子一侧摆过来，站在地上，这下放心了，终于平静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抓起我的胳膊肘，连拖带拽地把我带出门外，快步穿过走道。然后我停下来，挣开他的手，把胳膊抽了回来。他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瞪着我。如果我不开口，他什么都不会告诉我。


“怎么了？”我问。


“你是分歧者。”


我怔怔地盯着他，恐慌如电流般袭遍全身。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我一定是有什么疏忽，一定是说错什么了。


应该表现得不经意些，于是我往后一靠，肩膀倚在墙上，假装不解地问：“分歧者是什么？”


“别装傻了。”他吼道，“上次我就怀疑过，这次更明显了。能操控整个情境模拟，你就是一个分歧者。这次我会删除影像。除非你想死在峡谷下面，否则，我劝你赶紧想出在情境模拟过程中该怎么隐藏这种特性。现在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他气冲冲地走回情境模拟室，砰的一声摔上身后的门。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我操控了情境模拟；打破了玻璃。可我不知道那就是分歧者的表现。


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直起身，向文身店走去。我需要一个解释，而我知道谁能给我答案，我要去找她。


我直奔文身店——上次见到托莉的地方。


这会儿没有太多人外出，因为正值下午，大多数人都该工作的在工作，该学习的在学习。文身店总里共有三个人：一个文身师，一个顾客，还有托莉。文身师正专心致志地在顾客的胳膊上画“狮子”，托莉在整理柜台上的一摞纸。我走进去时，她抬起了头。


“你好，翠丝，”她边说边瞄了一眼旁边的文身师，他正专心于手头的工作，没注意到我们，“我们去后面吧。”


我跟她走到布帘后面。布帘把屋子隔成了两间。隔壁的那间摆着几把椅子，文身备用的针、墨水，纸垫，还有镶框的艺术品。托莉拉上布帘，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我挨着她坐下，无聊地轻拍着脚。


“怎么了？”她问，“你的情境模拟进行得怎么样？”


“很好，”我点了几下头，“有点太好了，听说是。”


“啊！”


“求你帮我解释下，”我低声哀求道，“到底意味着什么……”我犹豫着，似乎不应该在这里提那个词——“分歧者”，“我究竟是什么人啊？它与情境模拟有什么关联啊？”


托莉的举止一下子变了，她往后一靠，双臂交叉，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先不说别的，进入情境模拟后，你……你们能意识到正在经历的都不是真的。”她说，“然后有些人就能操控情境模拟，甚至能关闭它。而且……”她探身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因为你还是无畏派，所以应该向死而生。”


我的心变得压抑沉重，好像她说的每句话都堆在那里。压力不断累积，直到我再也无力承受。我需要大哭一场，或者惊声尖叫，或者……


结果我只是沙哑又短促地笑了一声，短到好像刚一开始就结束了。我缓缓问道：“也就是我必须要死，对吧？”


“也不见得。”她说，“无畏派的首领还不知道你的情况，我当时立刻就把你的测试结果在系统里删除了，手动记录为‘无私派’。但你不要犯错误，如果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就会除掉你。”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她不像是疯了，语调那么沉着，但凡有一点急迫，我也不会怀疑她精神错乱，她一定是疯了。自我出生以来这么长时间，我们这个城市没有过一起命案。就算某几个人可能会痛下杀手，可派别首领不可能会那么干。


“你太紧张了，”我说，“无畏派的首领不会杀我，没人会那么干。再也不会有这种事了。这不就是所有一切的目的吗，五大派别存在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否则……就没有意义了。”


“哦，你是这么认为的吗？”她把手稳当地放在膝盖上面，眼睛直视着我，因为突然的愤怒，五官一下子绷了起来，“他们会对我弟弟下毒手，凭什么会饶过你，啊？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


“你弟弟？”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对。我弟弟。他跟我都是从博学派转过来的，只有他的个性测试结果是无法定义。情境模拟后的一天，他们在大峡谷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说他是自杀。只有他在训练中做得最好，而且他正跟另一位新生约会，开心得很啊，怎么会去自杀？”她摇着头，“你也有兄弟，对吧？假如他有自杀倾向，难道你会一点都觉察不到？”


我试图去想象迦勒自杀的情形。可这想法真是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纵然日子过得再苦，他也绝不会做那种选择。


她的袖子卷了上去，我看见右臂上文了一条河流。她是在哥哥死后文上去的吗？还是说这河象征她克服的又一个恐惧？


她压低了声音：“在考验的第二关，乔治完成得很好，而且速度很快，他说情境模拟对他来说甚至都不算可怕……就像游戏一样。所以导师们也对他格外关注。当他进入情境模拟以后，他们都挤进房间去看，而不是只让他的导师报告结果；并且一直在低声谈论他。情境模拟的最后一天，一位无畏派首领亲自进来看了一下。第二天乔治就死了。”


如果我能掌握打破玻璃的那种力量，在情境模拟中我也能表现得很好，好到让所有导师都注意到我。我做得到，但我要那么做吗？


“就这些吗？”我问，“只是操控了情境模拟？”


“我也怀疑，”她说，“但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关于操控情境模拟，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我想到了老四。


“两种人，”她答道，“想置你于死地的人，还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他们属于直接知悉者。另一种属于间接听来的，比如我。”


老四说要帮我删掉“打破玻璃”这一段影像。这么说来，他不想让我死。他是分歧者吗？或者他的家人是？要么朋友是？又或女朋友是？


我马上抛开这些念头，此刻绝对不能让他分我的心。


“真不明白，”我缓缓地说，“我能操控情境模拟这事儿，无畏派首领为什么会介意呢？”


“如果我想通了，早就会告诉你了。”她紧紧抿着嘴唇，“我能想出来的唯一一点是，操控情境模拟并不是他们真正在乎的，这只是某些事情的一种征兆，而那些事才是他们真正在乎的。”


托莉轻轻拉过我的手，包覆在她两手中间。


“想想看，这些人教你用枪，教你格斗，你难道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永远不会伤害你？不会杀害你吗？”


她松开我的手，站起身。


“我得走了，不然布达肯定会起疑。万事小心，翠丝。”

第二十一章 杀机


通往基地深坑的门在身后关上了，而我只是独自一人。自从选派大典之后，我再没走过这条通道。我还清楚记得当时走在这里的感觉，脚步不稳，摸索着寻找哪怕一丝光亮。可今时今日，我稳稳当当地走在这里，再不需要什么光亮了。


从跟托莉谈话到现在已经四天了。这四天里，博学派又发布了两篇关于无私派的文章。第一篇文章指控无私派为把他们信奉的克己奉献精神强加于其他人，恣意扣押本该属于其他派别的汽车、新鲜水果等奢侈品。读到这篇文章，我想起了威尔的姐姐卡拉，她曾指责我母亲囤积货物。


第二篇文章讨论按照派别选取政府官员的弊端，质问为什么只有那些自认为无私的人才可以进政府任要职。它鼓吹恢复过去的民选政治制度。这听起来很有道理，让我不得不怀疑那是理性外衣包裹下的革命号召。


我走到通道尽头，大网还张在洞口，和上次见到的一样。我顺着阶梯一路爬上了木制平台——老四就是从那里把我拉起来的——抓住拴网子的杆。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我还没有力气只靠胳膊就把自己拉起来。但现在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这么做了，然后纵身翻进网里。


在我上方是矗立在大洞四边的空荡建筑，还有天空。深蓝的天空里，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那些文章困扰着我，好在还有朋友们逗我开心，这一点很重要。第一篇文章发表的时候，克里斯蒂娜讨好无畏派厨房里的一个厨师，他让我们尝了好多蛋糕糊糊。第二篇文章发表后，尤莱亚和马琳手把手教我扑克牌游戏，那天我们在餐厅里玩儿了足足两小时的牌。


但今晚我想一个人待着。不仅如此，我想静下心来回忆一下当初为什么来这里，为什么那么坚决地留下，甚至为了留在这里从天台上跳下来。想到这儿，我把手指穿过身下的网孔，陷入沉思。


我想变成在学校见到的那种无畏派。我想跟他们一样喧闹、大胆又自由。可惜他们还不是真正的成员，只是像无畏派那样玩闹。我从天台上跳下来也是如此，根本不知道恐惧是什么。


在过去短短的四天里，我历经了四次“恐惧”。第一次：我被绑在木桩上，皮特在我的脚底点着了火；另一次：我又溺水了，这次是在海里，肆虐的海水包围着我；第三次：我眼睁睁地看着家人血尽而亡；第四次：有人用枪指着我，逼我射杀家人。现在，我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风从洞口进来，吹拂着全身，我闭上了眼睛。恍惚中，我再次站上天台边沿，解开无私派灰色罩袍的纽扣，勇敢地露出手臂，露出任何人都没见过的其他部分，然后把衣服揉成一团，狠狠砸到皮特的胸膛上。


睁开眼睛，我觉得豁然开朗：不对，我错了；我之所以从天台上跳下来不是因为我想成为无畏者，这么做是因为我已经是一名无畏者，而且我想要向他们证明这一点。我想要认可无私派要求我隐藏的那部分自我。


我把手臂伸过头顶，手指再次勾住网子，把脚趾尽力抻直，尽可能地让身体在网子上伸展开来。夜空空荡而静谧，这四天以来我的心也第一次觉得如此平静。


我用双手抱着头，深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的情境模拟和昨天的一样，有人用枪指着我的头，逼我射杀家人。当我抬起头，发现老四正盯着我。


“我知道情境模拟不是真的。”


“你不必跟我解释。”他缓缓说道，“你爱你的家人，不想扣下扳机，这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


“情境模拟是我唯一能见到他们的机会。”尽管他说不必解释，可我想我必须解释为什么这种恐惧让我如此难以面对。我扭绞着手指，然后又放下。最近睡觉时我经常咬手指，甲床已经咬破了。每天早晨醒来，双手都沾了血。“我想念他们，你曾经……想过你的家人吗？”我问老四。


他看着地面，最后说了句：“没，我没想过。有点不同寻常吧？”


不同寻常。太不同寻常了，以至于我一时忘了拿枪对着迦勒胸膛的记忆。他从不关心家人，那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呢？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和我一样？”我轻声问道。“你是分歧者吗？”


想想这个词甚至都觉得危险。他盯着我，沉默了几秒钟，严肃的表情慢慢消解。我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望着他太久了，不过，他也在看着我，我想我们俩都想说些对方听不见的话，尽管我能想到那是什么。太久了——现在似乎更久了，我的心跳得也更响了，他平静的眼神将我整个人吞没。


我推开门，仓皇奔下走廊。


我不该这么容易就为他分心。除了新生训练，我不能想其他任何事。情境模拟也不能再扰乱我了，它们会打乱我的心绪，就像对其他大部分新生造成的影响一样。德鲁睡不着觉——身体蜷缩成一团，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石墙发呆。艾尔每晚都从噩梦中尖叫着醒来，埋在枕头里哭泣。相比之下，我所谓的噩梦和咬指甲真是小巫见大巫。


艾尔在梦魇中的惊呼几乎每次都能把我惊醒，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盯着头顶的弹簧，满脑子的疑惑不解：我这到底是怎么了？别人都濒临崩溃时，我却依然坚强，是分歧者的身份让我心智成熟，还是另有原因呢？


回到宿舍时，我本以为和前一天一样，几个新生或茫然地躺在床上或发呆，却惊奇地发现大家聚集在房间另一头。艾瑞克手握“黑板”站在他们前面，板面朝着另一个方向，所以我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我走过去，在威尔身旁站定。


“这是怎么了？”我轻声问道，心中默默祈祷，希望别又是一篇攻击诽谤无私派的文章，我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再承受更多的敌意。


“第二关排名。”他说。


“我以为第二关过后就不会有人出局了。”我嘘声说道。


“没有人出局，大概是成绩报告之类的吧。”


我点点头。


看到这个“黑板”，我觉得心神不安，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搅肠胃，抓挠着我的心。艾瑞克把“黑板”举过头顶，挂在上面的钉子上，然后闪在旁边。宿舍陷入一片唬人的沉默，我伸长脖子去看写的是什么。


第一位竟然是我！


大家纷纷转头来看我。我没去理会，顺着名单往下看：克里斯蒂娜和威尔分别是第七与第九。皮特是第二，我看了看他名字旁边列出的时间，发现我们的差距比较大。


皮特的平均模拟时间为八分钟，而我的平均时间是两分四十五秒。


“翠丝，干得好。”威尔小声说。


我点点头，眼光仍然停在“黑板”上。名列第一，本应该觉得高兴，可我没有，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如果说皮特和他的狐朋狗友原本就讨厌我，这样一来，就变成了痛恨我。现在，我成了“爱德华”，下一回遭殃的就是我的眼睛了，甚至比这还要糟。


我寻找着艾尔的名字，发现他在最后的位置。新生慢慢散去了，只剩我、皮特、威尔、艾尔还站在原地。我很想安慰艾尔，告诉他我表现好的唯一原因是我的大脑构造跟别人有点不同。


皮特慢慢转过身，浑身绷得紧紧的。他看我的眼神，不只是怒火中烧，而是纯粹的憎恨。他走向自己的床铺，但在最后那一刻，他转过身猛地把我推到墙上，两手摁住我的肩膀。


“我不能被一个僵尸人打败。”他在我耳边狠狠地嘶嘶道，脸凑得那么近，我都闻到了他嘴里的腥臭味，“你怎么做到的，啊？你到底怎么做到的，用了什么巫术？”


他疯狂地把我向前拽十几厘米，再用力推撞到墙上。剧痛从我的脊柱往下蔓延，我咬着牙，强忍着不哭出来。威尔抓住皮特的衣领，把他拖开。


“离她远点儿。”他喊道，“只有懦夫才会欺负一个小女生！”


“小女生？”皮特嘲讽着甩开威尔的手。


“你是瞎了吗，还是傻了？她快把你挤出‘十强’，踢出无畏派了，到时你什么都得不到，一无所有，全都是因为她知道怎么操控人心，而你却没这个能耐。所以等你明白是她把我们全都毁了时，别忘了告诉我。”


皮特说着怒气冲冲地奔出宿舍，莫莉和德鲁跟在他身后，一脸不屑和厌恶的表情。


“谢谢。”我冲威尔点点头。


“他说的都是真的吗？”威尔悄悄地问，“你在操纵我们大家吗？”


“我到底怎么操纵大家了？”我怒视着他，“我只是尽力而为，大家不都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他轻轻耸耸肩，“一开始假装软弱让我们同情你？然后又表现出强悍的一面来吓退我们？”


“吓退你们？”我重复了一遍，“我是你的朋友啊，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他没有再吭声。可我敢说，他不相信我——不完全相信。


“别傻了，威尔。”克里斯蒂娜从床上跳了下来，冷漠地看着我，补了一句，“她不是装的。”


克里斯蒂娜转身走了，连门也没有关，威尔跟了出去。宿舍里只剩下我和艾尔两个人，第一名和最后一名。


以前看艾尔从没觉得他瘦小过，但现在他看上去显得那么弱，肩膀耷拉着，整个身子松松垮垮，好像一团揉皱了的纸。他一个人坐在床沿上。


“你还好吗？”我问。


“当然。”他说。


他的脸红得发亮。我把头扭开了。问他只不过是一种形式，长眼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一点也不好。


“还没结束，”我说，“你还可以提高排名，只要……”


当他抬起头看着我，我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如果要我把话说完的话，我不知道后面该说些什么。第二关没有策略可言，它深入人的内心，测试我们是怎样的人，有怎样的勇气。


“明白吗？没那么简单。”他有气无力地说。


“我知道不简单。”


“我不觉得你真的知道，”他摇着头，下巴微微颤抖，“对你来说很简单，所有这些都很简单。”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他闭上眼睛，“你假装事情不简单对我来说没什么帮助，我不……我根本不相信你能帮我。”


就像走进一场瓢泼大雨，所有的衣服都湿透，我觉得自己沉重、尴尬、无用。不知道他是指没人能帮他，还是特指我帮不了他，但无论哪种解释我都无法接受。我想帮他，只是无能为力。


“我……”我打算开口说声抱歉，可为什么而道歉呢？因为我比他更无畏，还是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我只是……”集聚在眼角的泪水流了下来，打湿他的脸，“……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点点头，转身走开。留下他一个人不是个好主意，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门在我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我一直往前走。


我路过自动饮水机，穿过通道。我刚来的那天，这通道似乎长得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可此刻，我却压根儿没把它放在心上。来到这里后，我已不是第一次让家人失望，但不知什么原因，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第一次。其他几次我让他们失望，其实我知道该怎么做，只是选择不去做。而这次我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是我失去那种洞悉别人需求的能力，还是我失去了部分自我？


我的脚步一时无法停住。


我莫名其妙来到爱德华离开那天独自来的那条走廊。我不想形单影只，可似乎别无选择。我闭上眼睛，全心感受着脚下冰冷的大块石，呼吸着地下发霉的空气。


“翠丝！”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我抬头望过去，尤莱亚正朝我小跑着过来，身后是琳恩和马琳。琳恩手中拿着一个松饼。


“我就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你。”他蹲在我脚边说，“听说你得了第一名。”


“所以你只是想恭喜我？”我堆出一脸假笑，“那谢啦。”


“是该有人这么做，”他说，“但我猜你那些朋友肯定不会恭喜你，因为他们的排名没你高。别闷闷不乐了，跟我们走吧，我待会儿要把马琳头顶上的松饼射下来。”


这个主意太荒谬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站起身跟尤莱亚走向走廊尽头，马琳和琳恩在那里等着。看到我走过来，琳恩眯起眼看着我，马琳则冲我露出一个笑脸。


“为什么没出去庆祝下？”马琳问，“你如果继续保持这个成绩，保证能进前十名了。”


“相对于其他新生来说，她太具无畏特性了。”尤莱亚补充了一句。


“而且还太具无私特性了，所以不去庆功。”琳恩奚落道。


我没理她。“为什么要射掉马琳头顶上的松饼？”


“她赌我不能射中三十米开外的小物体，我赌她没胆量站在那里让我试试，然后就变成这样了。”尤莱亚解释道。


我第一次开枪射击的训练室离我藏身的这条走廊不远。不到一分钟我们就走到了，尤莱亚打开电灯开关。这里跟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起来一样，靶子在房间一头，另一头摆着桌子，桌子上放了几把枪。


“他们就把枪这样乱放吗？”我问。


“对啊，不过这些枪都没有子弹。”尤莱亚撩起衬衫，腰带后面塞了一把手枪，正好在文身下面。我盯着这个文身，想看出是什么图案，但接着他就把衬衫放了下来，镇定地说，“好，你站到靶子前面去。”


马琳走了过去，走的时候还轻快地跳了一下。


“你不是当真要朝她开枪吧？”我问尤莱亚。


“那不是真枪，”琳恩悄声说，“子弹也是塑胶的。最多就是脸会觉得刺痛，也可能会留下一个大包，你以为我们傻啊？”


马琳站到一个靶子前，把松饼放在头顶上。尤莱亚眯起一只眼，瞄准目标。


“等等！”马琳喊道，只见她掰下一块儿松饼塞进嘴里，“我好了！”因为嘴里嚼着东西，她说得含糊不清，然后冲着尤莱亚竖起大拇指。


“想必你排名不错。”我对琳恩说。


她点点头说：“尤莱亚第二，我第一，马琳第四。”


“你只比我领先一点点。”尤莱亚瞄准目标后说。


他扣下扳机，松饼从马琳头上飞落，她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


“我们都赢了。”她大叫起来。


“想念你的旧派别吗？”琳恩问。


“有时会，那里的生活平静如水，不像这里，让人筋疲力尽。”我说。


马琳从地上捡起松饼，一口咬了下去。尤莱亚大叫着：“恶心死了！”


“新生考验的目的本来就是磨炼我们的耐性，让我们表现出真正的自我，反正艾瑞克是这么说的。”琳恩说着耸起一边的眉毛。


“老四说考验是为成为合格的无畏者做准备。”


“这个嘛，他们两个的意见很难一致。”


我点点头。记得老四说过，艾瑞克对无畏派的看法背离了它原来的样子，真希望他能告诉我正确的观点是怎样的。我偶尔可以感受到一些——当我跳下大楼天台时，大家欢呼雀跃；当我从滑索道上滑下时，他们用胳膊架成一张“肉网”接着我——但这些还不够。他读过无畏派的宣言吗，他所相信的是不是“日常小事见英雄”？


尤莱亚刚朝另一个靶子开火，训练室的门开了，桑娜、齐克和老四走了进来。塑胶子弹从靶子正中心弹了回来，滚落到地上。


“我就说我听到这里有动静嘛。”老四说。


“原来是我的傻老弟。”齐克说，“训练之外的时间你们不该私自来这个地方。以后小心点，否则老四会告诉艾瑞克，艾瑞克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尤莱亚冲齐克皱了皱鼻子，把枪放下。马琳啃着松饼穿过房间，老四从门边往后退了一步，让我们先出去。


“你不会告诉艾瑞克吧？”琳恩用怀疑的目光盯着老四。


“放心，不会的。”他说。当我经过老四身旁时，他把手搭在我背上，推着我前行，手紧紧贴在我的肩胛骨上。我浑身打战，希望这窘样别被他发现。


其他人呼呼啦啦地在走廊里走着，尤莱亚和齐克互相推搡着，马琳掰了一块松饼分给桑娜，琳恩走在前面，我跟在他们身后。


“等一等。”老四说。我转过身看着他，想知道我会面对怎样的老四——是责骂我的那一个，还是和我一起爬摩天轮的那一个。他微笑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笑意，看起来紧张又焦虑。


“你属于这里，知道吗？”他说，“你属于我们。考验很快就结束了，所以你要坚持住，好不好？”


他挠了下耳朵后面，目光看向别处，好像对自己说的话感到特别难为情。


我看着他，眼光久久不肯离开，全身上下每一处都能感受到强烈的心跳，连脚趾也不例外。我想要做些大胆的事情，但同时也可以轻松走开。我不确定哪种选择更明智，或者说更好。我甚至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乎这一点。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滑进我的指缝，我们十指紧握。我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我抬起头凝望他，他低头看着我，我们就这样在走廊里仿佛站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抽回手，跑着追上尤莱亚、琳恩和马琳，把他一个人丢在原地。或许，他现在觉得我很蠢或很怪，或许，这一切都值了。


那天，我提前回到宿舍，其他人还没回来，等大家陆陆续续回来时，我就躺在床上假装睡觉。如果在我表现好的时候，他们都是这样的反应，那我不需要他们任何人。假如我能通过考验，成为一名无畏者，到时也就不必再见到他们了。


我不需要他们——但我想要他们吗？我身上的每个文身都是和他们的友情的标记；在这个黑暗的地方，我每次放声大笑都是因为他们。我不想失去他们，但我觉得已经失去他们了。


大脑飞速运转了至少半个小时之后，我翻身躺平，睁开眼睛。这会儿宿舍里漆黑一片——大家都上床睡觉了。他们大概是太恨我所以筋疲力尽了吧，我不由苦笑了下。好像来自一个最令人讨厌的无私派还不够，现在又把他们都比下去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下去喝点水，也不是渴，就是觉得需要做点什么。光着的脚走在地面上，发出一种有黏性的声音，我用手扶着墙生怕走弯路。自动饮水机上方的灯泡发出淡淡的蓝光。


我把头发拨拉到一边的肩膀后，弯腰下去。嘴唇刚一碰到水，就听到走廊尽头传来模糊的嘀咕声。我悄悄向他们靠近，确信黑暗可以掩护我。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迹象。”这是艾瑞克的声音。什么“迹象”？


“这方面，你见识尚浅。”有人回答。一个女声，冷淡又熟悉的声音，这种熟悉就像一场梦，而不是真实的人。“格斗看不出任何迹象，如果真有的话，情境模拟能显示出谁是反叛的分歧者，所以我们要多检查几次影像来确定。”


“分歧者”这三个字让我浑身发冷。我背部紧紧贴在石墙上，探身过去，想看清这个熟悉的声音是谁的。


“别忘了当初我让麦克斯委派你的初衷，”那个声音说道，“你的首要任务永远都是给我揪出他们。永远都是如此。”


“我不会忘记。”


我往前挪了一两米，希望自己还没暴露。不管这个声音属于谁，她都是幕后黑手，是操控艾瑞克首领位置的人，是那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很显然，她已急不可耐地想置我于死地。我探过头，竭尽全力想在他们拐弯前看清他们的面孔。


就在这时，有人在后面抓住了我。


我正要尖叫，一只大手捂住了我的嘴，那手大到足以捂住我大半边脸，我闻到了肥皂的味道。我奋力挣扎，可抓着我的那胳膊太强壮了，于是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哎哟。”一个粗哑的声音叫了起来。


“闭嘴，快捂紧她的嘴。”那声音比正常男声都要高，也更清脆。是皮特。


一条黑布蒙住了我的眼睛，另一双手在我脑后系上了它。我挣扎着喘着气，心里很是忐忑。至少有两双手抓着我的胳膊，拖着我往前走，还有一只手在背后，往同一个方向推着我走，另有一只手捂着我的嘴，防止我尖叫。他们一共三个人。我突然觉得胸口很疼。我独自一人对抗不了三个人。


“真想听听僵尸人求饶是什么感觉。”皮特咯咯笑着说，“快点。”


我试图专心辨别捂住我嘴巴的这只手，它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可以让人轻易辨认出他的身份。他的身份是我现在唯一能解开的疑问。我需要解开这个疑问，否则就会乱了阵脚。


这手掌被汗水弄得湿乎乎的，而且很柔软。我紧咬牙关，用鼻子深深吸气。这肥皂的气味很是熟悉，是柠檬草和鼠尾草混杂的味道。艾尔的床铺也散发着相同的气味。这是艾尔的味道，想到这儿，我的心突然往下一沉，仿佛沉到了谷底。


我听见了水流撞击岩石的咆哮声，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难不成我们现在在大峡谷附近——一定是在峡谷上面。我紧闭嘴唇，免得叫出声来。如果是在峡谷上面，我知道他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对付我。


“把她抬起来，快。”


我奋力挣扎，他们粗糙的皮肤摩擦着我的身体。我知道没用的，也知道在这里喊也没人能听见，但我还是放声尖叫。


我会活到明天。一定会。


那些手把我推来举去，然后我的脊骨不知撞上了什么又硬又冷的东西，一阵疼痛。这东西有些窄，还有弯度，是金属栏杆！就是高耸于峡谷之上的那些栏杆。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水雾喷溅在脖子后面。我的背悬于金属栏杆之上，双脚离开地面，那些袭击我的人成了唯一防止我跌落水中的“救命稻草”。


一只粗鲁的大手在我胸前乱摸。“你确定你真的是十六岁吗，僵尸人？你这身材，最多也就十二岁。”另一个声音大笑着。


一股胆汁冲上我的喉咙，我吞咽下苦涩的味道。


“等一下，好像我摸到一点点什么！”他紧紧地挤着我的胸部奚落道，又爆出一阵狂笑。我愤恨地咬着舌头，以免大叫出来。


艾尔的手从我嘴上滑了下去，厉声喊道：“住手！”我认得他低沉、独特的嗓音。


艾尔松开我，我奋力挣扎着，滑到地面上。这次，我对着抓到的第一只手一口咬了下去。我听见一声痛苦的尖叫，于是更加使劲地咬下去，然后尝到了血的味道。就在这时，脸不知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打了一下，一阵热浪冲上我的头，如果不是肾上激素犹如迷幻药般流遍全身，恐怕我现在已疼晕过去。


那个男生发狂般地抽走受伤的手，然后把我扔在地上。我双肘撞在石头上，抬起手刚想去解头上的蒙眼布，一只脚踢中我的体侧，迫使肺里的空气冲了出来。我大口喘着气，咳嗽着，抱住后脑勺。有人一把扯住我的头发，拉着我的头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我不由得一声惨叫，头晕目眩起来。


我笨拙地在头上摸索到蒙眼布的边缘，抬起沉重的手，扯掉它，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都是重影，还上下跳动着。我看到有人冲过来，有人逃开——身形庞大，是艾尔。我抓住旁边的金属栏杆，强撑着自己站起来。


皮特伸出手扼住我的喉咙，把我提了起来，大拇指还死死卡着我的下巴。他平日油光顺滑的头发这会儿蓬乱地粘在前额上，苍白的脸扭曲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把我拎到大峡谷上方，光点出现在我视线边缘，一些绿色、粉红、蓝色的光圈围着他的脸。他一句话也没说。我抬脚踢他，可腿太短了。呼吸极其困难，我的肺急需空气。


我听见一声大喊，随后他松开了我。


掉下去时，我伸开双臂，喘着气，腋窝撞到了金属栏杆。我双肘勾在栏杆上，不断呻吟，水雾喷溅在脚踝上。世界在我眼前倾斜摇晃。有人——德鲁在基地深坑尖叫着，我听到了踢打声、重击声、呻吟声。


我眨了几次眼，用力想看清我唯一能看见的这张脸。这脸因为愤怒而扭曲，这眼睛是深邃的蓝色。


“老四。”我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我闭上眼睛，双手抱着肩头。他把我从金属栏杆处拽过去靠紧他的胸膛，胳膊环抱着我，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腿弯处，把我抱了起来。我把脸贴紧他的肩膀，然后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空洞的沉默。

第二十二章 共处一室


我缓缓睁开双眼，还有些模糊的视线捕捉到白墙上涂着的一行字：“独自敬畏上帝。”这时，我又听见水流动的声音，但这次不再是大峡谷的嘶吼，而是从水龙头发出来的。又过了几秒钟，我才慢慢看清周围的东西，看清门框、天花板和柜子的线条。


头、双颊和肋骨依然阵阵抽痛，我不敢动，一动情况就会更糟。我看见身下铺着一个陌生的蓝色拼布床单，就歪过头去看水声是从哪里来的，可顿时疼得缩了一下。


老四站在浴室里，双手浸在水槽中，指关节流出的血把水染成了粉红色。嘴角有个伤口，不过他看起来安然无恙，表情平静地检查了下伤口，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干了手。


怎么到这里我只有模糊的印象，甚至只记得片段影像：黑色墨水绕着脖子侧面，应该是文身一角，还有轻柔而有节奏的摇晃感，那大概是他在抱着我走。


他关上浴室的灯，从房间角落的冰箱里拿出一个冰袋。他朝我走来时，我正考虑要不要闭上眼睛装睡，但接着我们的视线就相遇了，已经来不及了。


“你的手。”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我的手不用你操心。”他说着膝盖跪在床垫上，向我靠过来，把冰袋敷在我的头下方。趁他没起身，我想伸手去摸摸他嘴角的伤，当我意识到自己想干什么时，手却停在了半空。


能有什么损失呢？我问自己，然后用指尖轻轻抚着他的嘴唇。


“翠丝，”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触着我的手指，“我没事儿。”


“你怎么会在那儿？”我把手放了下来。


“我正从控制室回来，听到了声尖叫。”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半小时前，我把德鲁丢给医务室了，”他说，“皮特和艾尔跑了。德鲁说他们只是想吓唬吓唬你，至少我觉得他是想这么说。”


“他情况很糟吗？”


“他会活下去的，”老四回答，然后又残忍地补了一句，“不过具体情况如何，就很难说了。”


仅仅因为他们先伤害我就希望他们承受痛苦是不对的。但一听说德鲁躺在医务室里，一股胜利的狂喜传遍我全身。想着这个，我不由掐了下老四的胳膊。


“很好。”我的声音听起来紧张又凶残。一股怒气从心中升起，胆汁好像代替血液充满我的身体，吞噬了我。我想捣毁一些东西，或者狠狠击打什么东西，却动也不敢动，只能哭了出来。


老四蹲在床边盯着我，眼睛里没有半分同情，这正合我意，如果有，我才会失望。他抽出手，把它紧紧贴在我的脸颊上，拇指温柔地抚着我的颧骨。动作轻柔。


“我会把这事报上去。”他说。


“不要。”我哀求道，“我不想让他们以为我怕了。”


他点点头，拇指心不在焉地来回摸着我的颧骨：“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觉得我坐起来会是个坏主意吗？”


“来，我帮你。”


老四一手抓住我的肩膀，一手扶稳我的头，我撑着坐了起来，没去理会阵阵袭来的剧痛，强忍住呻吟。


他把冰袋递给我，见我忍着疼，就说：“疼的话不用忍着，这里只有我。”


我紧咬嘴唇，脸上都是泪水，可我们谁都没提，也没去注意它。


“我建议你从今往后依靠你的转派生朋友保护你。”他不紧不慢地说。


“我觉得以前我是这样做的，”我仿佛又看见艾尔那只大手捂住我的嘴，于是抽搭起来，手按在额头上，身体前后摇晃着，“可艾尔……”


“他只想让你做个娇小安静的无私派小姑娘，”老四柔和地说，“他伤害你，是因为觉得你的力量让他觉得自己很脆弱，不为别的。”


我点点头，努力去相信他。


“假如你有时懂得向他们示弱，他们就不会那么妒忌了，尽管你并不弱。”


“你觉得我现在还用示弱吗？”我扬了扬一边的眉毛。


“没错。”他从我手中拿走冰袋，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我的手，帮我敷在了头上。我把手放了下来，但没推开他的手。他站起身，我却不由自主地看着他的T恤边缘。


有时，我会觉得眼前的老四不是我认识的他；可有时看到他，心又会揪成一团，痛得无法呼吸。


“你明天要大大方方地去餐厅吃早餐，让袭击你的人看看，他们对你没造成什么影响，”他说，“但一定要露出脸上的瘀青，尽量低着头。”


这个主意让我作呕。


“我不认为我做得到。”我沉闷地说着，抬眼看他。


“你必须得做到！”


“我想你不会明白的。”一阵热血冲上我的脸颊，“他们碰过我。”


我的话让他一下子僵在那儿了，他用手使劲攥着冰袋，“碰过你。”他重复道，深蓝的眼睛一下子冷酷起来。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清了清嗓子。在说这话之前我没意识到把这事说出来有多尴尬，“可……差点儿就……”


我把眼睛转向一边。


他沉默了好久，以至于最后我不得不先开口说点什么。


“那个什么？”


“我不想说这个，但又觉得非说不可。眼下，确保自己安全比什么都重要，你懂吗？”他终于开了口。


他的横眉压在眼睛上。我的心一沉，部分是因为他出了个好点子而我不愿意承认，部分是因为我想做一些事却不知如何表达。我想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直到它消失。


我点了点头。


“但是，如果你有机会……”他的手压在我的脸上，冰冷而有力，以至于我的头往后仰着，不得不看他。他的目光闪烁着，看上去极富掠夺性，“就干掉他们。”


我颤抖着笑了出来：“你有点吓人，老四。”


“拜托，”他说，“别叫我老四了。”


“那该怎么叫？”


“还不能说，”他把手抽了回去，“因为时候未到。”

第二十三章 示弱


那晚，我没回宿舍。如果就为显示勇敢而跟攻击自己的人同处一室，那倒有些愚蠢了。老四睡在地板上，我睡在他的床上，躺在他的床单上，呼吸着他枕套的气息。这气息很特别，闻起来有一股清洁剂的味道，还有一种男性特有的厚重、香甜的气息。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我支起身子看他睡了没有。他趴在地上，侧着脸，一只手抱着头，眼睛闭着，嘴唇微张。这还是第一次，他看起来像他的年纪一样年轻，我很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当他还不是无畏者，不是导师，甚至还不是老四，没有什么特别身份时，他会是什么样子？


不管他是谁，我都喜欢他。在黑暗中，在刚刚经历过那些事后，要我承认这一点很容易。他不温柔，不亲切，不是特别善良，可他够勇敢，够聪明，够尊重我，即便救了我，依然让我觉得自己很坚强，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看着他背上的肌肉随着均匀的呼吸而起起伏伏，我也沉沉睡去。


早上，我浑身疼痛地醒来，坐起来时身子不由缩了一下。我按着肋骨，走到挂在对面墙上的镜子前。我太矮了，几乎照不到镜子，只有踮起脚尖，才勉强看到自己的脸，果然，脸上有一大块瘀青。说实话，真不想这副样子走进餐厅，可老四的警告深深烙在我心里。所以，我必须修补跟他们的友谊，我需要示弱带来的同情与保护。


我把头发往后随便一抓，扎成一个髻。门开了，老四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头发因为冲过淋浴而闪闪发亮。他抬手用毛巾去擦头发，我看着他腰带以上露出的肌肤线条，心里一阵悸动，但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嗨。”我说。这声音听着那么僵硬，真希望不是这样。


他用指尖轻轻摸摸我青肿的脸。“看起来还不错，”他说，“你的头怎么样？”


“没事。”这是说谎——头还在一跳一跳地痛。我用手指轻轻摸了下头上的肿块，头皮立刻一阵刺痛。这并不算糟糕，我本来还可能变成一具漂在大峡谷里的浮尸。


他的手落在我体侧被踢的那个地方，我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他做这一切时那么自然，我却动也不能动。


“侧面呢？”他问我，声音很低沉。


“呼吸时会痛。”


他微笑着说：“那就没办法了。”


“如果我死了，皮特肯定会开个庆功派对什么的。”


“嗯，”他打趣道，“要是没有蛋糕的话，我就不去参加。”


我扑哧笑了出来，然后疼得一缩，握住了他的手，以免胸腔震动得太厉害。他的手又慢慢抽回去，指尖擦过我的肋骨。就在他指尖抬离的一刻，胸口传来一阵痛楚。这一刻一结束，我又不得不记起昨晚发生的事。我想待在这里，跟他在一起。


他微微点头，带着我往外走。


“我先进去了。”当我们站在餐厅门口时他说，“回见，翠丝。”


他走了进去，我一个人站在那儿。昨天他告诉我，我应该示弱，可他大错特错了。我已经很脆弱了，不需要假装。我紧靠着墙，前额抵在双手上，疼痛让我很难深呼吸。我小口小口地喘着气。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呢？他们攻击我就是想让我觉得自己是弱者，我当然可以为保护自己，假装他们得逞了。可我不能真让自己变成弱者。


我从墙边直起身，没多想就走进餐厅。走了几步，才记起我应该装得畏缩点，所以赶紧放慢脚步，低下头，扶住墙。坐在威尔和克里斯蒂娜旁边桌上的尤莱亚看到了我，抬手冲我挥了几下，又把手放下了。


我靠着威尔坐下。


艾尔没在，各处都没他的身影。


尤莱亚溜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那张桌子上剩着他吃了一半的松饼，还有喝掉了半杯的水。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三个人默不作声，只是盯着我看。


“发生什么事了？”威尔压低声音问。


我回头看了看我们后面那一桌。皮特坐在那儿，边吃着吐司片，边和莫莉嘀咕着什么。我紧紧抓着桌子角，强压住心中的愤恨。真想教训他一顿，可现在时机未到。


德鲁不见人影，这说明他还在医务室，想到这里，一阵邪恶的快感涌上我心头。


“皮特、德鲁……”我悄悄说，一边扶着侧边身体，一边伸手到桌子另一端拿吐司。这一伸手，疼痛又来了，所以我让自己尽可能地夸大痛苦——缩了一下身子，弓起背部。“和……”我咽了下口水，“和艾尔。”


“天哪。”克里斯蒂娜眼睛瞪得大大的。


“那你还好吧？”尤莱亚问。


皮特的眼光和我的目光穿过餐厅碰在了一起，我逼着自己把眼光投向别处。让皮特看到我被他吓住，这让我感到嘴里有一丝苦味，但我不得不这么做。老四说得对，我要尽全力确保他们不再侵犯我。


“不那么好。”我说。


我的眼睛灼热，这不是装的，不像刚才疼痛时故意畏缩一样。我耸耸肩。现在我相信托莉的警告了。出于妒忌，皮特、德鲁和艾尔准备把我扔进大峡谷——那无畏派首领搞谋杀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我感觉浑身不自在，好像身上披了别人的皮。可如果我不小心点，就没办法活命。一步迈错，前面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我甚至连无畏派的首领也不能相信——他们可是我新的家人啊。


“但你只有……”尤莱亚撅起嘴，“三个对一个？太不公平了。”


“皮特这人还讲什么‘公平’？就因为这样，他才会在爱德华睡觉时抓住他，拿着叉子戳进他眼睛里。”克里斯蒂娜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可是，艾尔？你确定是他吗，翠丝？”


我盯着餐盘。我是下一个爱德华，皮特的下一个“眼中钉”。但不同的是，我不准备轻言放弃。


“没错，”我说，“我百分百确定。”


“他一定是绝望了。”威尔说，“他最近的行踪有点……怎么说呢，自从第二关考验开始，他就有点像换了个人似的。”


这时，德鲁一瘸一拐走进餐厅。我惊愕地张大嘴巴，吐司也掉了下来。


用“鼻青脸肿”已远远不能形容他了，脸又青又肿，嘴唇撕裂，还有道口子斜穿眉毛。他低着头，垂着眼睛，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就直接走向餐桌。我看了下餐厅对面的老四，他正满意地笑着，真希望我也能那样。


“是你干的吗？”威尔嘘声问道。


我摇摇头说：“不是。有人……我没看清是谁——他及时赶到，否则……”我声音哽住，心想如果把这事说出来，情况可能会显得更糟，更真实，“……否则我就被人扔进大峡谷了。”


“他们要杀你？”克里斯蒂娜压低声音问。


“或许吧，不过也可能只是把我挂在那里吓唬一下。”我抬了抬一边的肩膀，“这下奏效了。”


克里斯蒂娜难过地看了我一眼，威尔只是瞪着餐桌。


“我们必须得采取行动。”尤莱亚小声说。


“什么，比如去把他们揍一顿？”克里斯蒂娜咧嘴一笑，“看起来有人已经代劳了。”


“不是，那种疼痛总会过去。”尤莱亚说，“我们得联手把他们挤出排名，毁掉他们的前途，那是永久性的。”


老四突然站起来，站在两排桌子中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停止。


“各位转派新生，今天我们要做点不一样的。”他说，“跟我来。”


我们站了起来，尤莱亚皱着眉头，对我说：“小心点。”


“别担心，”威尔说，“我们会保护她的。”


老四带我们走出餐厅，沿着环绕基地深坑的小道往前走。威尔走在我左边，克里斯蒂娜在我右边。


“我还从来没向你道歉，”克里斯蒂娜悄声说，“就是为和你抢旗的事，那本来是你的功劳。真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回事。”


我不确定原谅她——原谅他们每个人是否明智，因为昨天排名出来之后他们都对我敬而远之。但母亲曾对我说，人都有缺点，我应该度量宽宏，况且老四也叫我依靠朋友。


然而我不知道该依赖谁多一点，因为我不确定谁才是真正的朋友。是尤莱亚和马琳吗，他们在我看起来强大时也站在我一边；还是威尔和克里斯蒂娜，他们在我脆弱时保护我？


当她那棕色的眼睛和我的目光相遇时，我点点头：“这事以后就别提了。”


我还是想生气，但又必须让怒气消散。我们一路向上爬，爬到以前从未到达的高度，当威尔往下瞄时，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大多数时候，我很喜欢高处。所以我抓着威尔的臂膀就像我需要他的支撑——实际上，我是把自己的臂膀借给他做支撑。威尔很是感激地冲我笑了笑。


老四转过身，在一个没有栏杆的狭窄小道上往后退了几步。他对这个地方到底有多熟悉啊？


他注视着德鲁，德鲁正步履艰难地走在队伍最后：“加快脚步，德鲁。”


这话有些残忍，可我还是忍不住要笑。直到老四的眼光落到我挽着威尔的胳膊上，所有的好笑一下子消失了。他是在……妒忌吗？


我们越来越接近玻璃大楼的天花板，这些天来头一次，我看见了太阳。天花板上有个洞，有一段金属梯子通往洞口，老四爬了上去。我们也跟了上去。梯子在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我低头去看基地深坑和大峡谷，一览无余。


我们从玻璃上走过——现在它不再是天花板了，而是脚下的地板——穿过周围都是玻璃墙的圆柱形房间。往外看去，环绕周围的楼房都是半坍塌的样子，看起来早已废弃，难怪我以前从没注意到无畏派基地在这儿。当然，无私派住得离这儿比较远也是一个原因。


在玻璃房里，无畏者转来转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在房间一边，有两个无畏者拿着棍子打斗，当其中一人失手打空时，两人大笑起来。头顶上，两条绳索横跨房间，一条比另一条略高一两米。它们大概跟无畏派声名远播的“惊险绝技”有关。


老四带着我们穿过另一道门。门后是一片巨大潮湿的空间，墙上满是涂鸦，管道暴露在外。房间里亮着一些老式的带塑料灯罩的日光灯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老四的眼睛在日光灯照射下闪闪发亮，“是另一种情境模拟，叫‘恐惧空间’。为了我们的训练目的，这里会有所改变，下次你们来，它可能就不再是这个样子了。”


在他身后，混凝土墙上用喷漆喷了三个红色的艺术字：无畏派。


“通过情境模拟，我们存储起了有关各位最深恐惧的数据。‘恐惧空间’会获取这些数据，并以一系列虚拟障碍的形式向你呈现。有些障碍是你在之前的情境模拟中遇到过的，也有些可能是新的。有一点不同之处需要注意，在‘恐惧空间’中，一切都是对实境的模拟，因此，当你经历这段过程时，要施展你所有的智慧。”


那就是说，在“恐惧空间”，每个人都好比是分歧者。我不知该喜还是忧，喜的是我的身份没人会发现，忧的是一旦如此我就没有优势可言了。


老四继续说道：“你们在‘恐惧空间’所面临恐惧的数量是根据你们的恐惧多少设定的。”


我会面对多少恐惧呢？尽管周围暖意融融，一想起那漫天扑腾的乌鸦，我还是打了个寒战。


“我说过，考验第三关的重点是考察心理准备。”他说那番话时我记得，那是在第一天，就在他拿枪指着皮特的头之前。真希望那时候他扣动了扳机。


“因为它需要你同时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和身体——结合第一关学习的体能以及第二关学到的情绪掌控力。记住，保持头脑冷静。”老四头顶的一个日光灯管突然急速闪烁，他停止扫视新生，眼光落到我身上。


“下周，无畏派领导小组会亲临现场，到时你们要以最快速度通过‘恐惧空间’。那会是你们最后的考验，决定你在第三关的排名。就像新生考验第二关的比重高过第一关，第三关的比重在三关中最高。听懂了吗？”


我们都点点头。连德鲁也点了点头，虽然这动作让他有点痛苦。


第三关，成败在此一搏。如果表现得好，我就有机会达成进前十名的目标，有机会成为正式成员，变成真正的无畏者。想到这儿，我竟乐得晕头转向了，还松了口气。


“你可以用两种办法中的一种来通过这些障碍：或者想办法保持冷静，模拟系统会记录下正常、平稳的心跳；或者想办法直面恐惧，这可以促使情境模拟继续推进。举个例子，面对溺水恐惧的一个办法是游向更深处。”老四耸了耸肩，“所以我建议大家利用下周时间细想一下自己有什么恐惧，提前想好对策。”


“这听起来不公平。”皮特喊道，“假使一个人只有七种恐惧，而别的人有二十种会怎么样？那不是他们的错。”


老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你真的想跟我谈公平是怎么回事吗？”


老四双臂交叉，走向皮特，大家自动给他闪出一条路。他用一种恶狠狠的腔调说道：“我明白你为什么焦躁，皮特。昨晚的事完全可以证明，你是一个可怜的懦夫。”


皮特迎着老四的目光，面无表情。


“现在我们都知道，”老四轻声道，“你为什么这么心虚。你害怕一个瘦小的无私派女孩。”他嘴角微微上扬地微笑着。


威尔把胳膊搭在我肩上，克里斯蒂娜因为极力忍着笑，双肩抖个不停。而在心里的某个地方，我也在微笑。


那天下午我们回到宿舍时，艾尔在里面。


威尔站在我身后，轻轻地扶着我的肩，好像提醒我他的存在，克里斯蒂娜见状也侧身向我靠近。


艾尔眼睛下面黑黑的，整个脸哭得浮肿起来。看见他，我的心一阵刺痛，竟然动弹不得。柠檬草和鼠尾草发出的气味，从前令人愉悦，如今闻起来变了味儿。


“翠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能和你谈谈吗？”


“你在开玩笑吧！”威尔抓紧我的肩头，“休想再靠近她。”


“我不会伤害你，我从没想过……”艾尔双手捂住脸，“我只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请你原谅我，求你……”


他朝我伸过手，好像是想握住我的肩或手，满脸都是泪水。


在我内心某处，住着一个怜悯、宽容的人。那是一个想方设法理解别人遭遇的女孩，她接受人会做邪恶的事，深知绝望会带人走向比他们自己想象中还要黑暗的深渊。我发誓她真的存在于我心里，她为我眼前这个深深忏悔的男孩感到心痛。


可是就算我看见她，也已经认不出了。


“离我远一点。”我轻声说道。我的身体僵硬而冰冷，不生气，也不痛心，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压低声音说，“永远不要靠近我。”


我们目光碰在一起，他的眼神忧郁呆滞，而我毫无表情。


“如果你敢靠近我半步，我发誓会杀了你，你这个懦夫。”

第二十四章 峡谷浮尸


“翠丝。”


梦中，母亲呼唤着我的名字。她冲我招招手，我走进厨房，站在她身边。她指了指炉子上的锅，我拿起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乌鸦那圆鼓鼓的眼睛正盯着我，翅膀上的羽毛贴在锅边上，肥肥的身体泡在沸水里。


“我们的晚餐。”她说。


“翠丝！”我又听见有人喊，睁开眼一看，克里斯蒂娜站在床边，脸上还带着被睫毛膏晕染成黑色的泪痕。


“是艾尔。”她说，“快去看看。”


有些新生已经醒了，有些还在睡。克里斯蒂娜抓住我的手，拽着我冲出宿舍。我光脚跑在石头地面上，眨着模糊的眼睛，四肢沉沉，还带着睡意。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我从怦怦的心跳里能感觉到。是艾尔出事了。


我们一路狂奔穿过基地深坑，然后克里斯蒂娜停了下来。一群人围在岩架旁边，但每人都相距一两米，因此我有足够的空间从克里斯蒂娜旁边挤过去，绕过一位高个子的中年大叔，钻到最前面。


两个男人站在岩架边上，正在用绳子往上拖什么东西，他们都唉哼唉哼地使着力气，身体后仰，用上全身的重量，绳子才从栏杆上一点一点滑过来，然后再倒手往前抓住下一段绳子。一个巨大的黑色物体出现在岩架上，几个无畏者跑上前去帮忙把“它”拖了上来。


那个东西“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惨白的胳膊，被水泡得浮肿起来，扑通落在石头上。是一具尸体。克里斯蒂娜抓着我的手，整个人紧紧贴在我身边，把头埋在我肩上哭泣起来，可我没法移开目光。几个人把尸体翻过来，他的头扑通歪到一边。


眼睛大睁着，可是那么空洞，暗沉，像玩偶的眼睛。鼻骨有一处突起，窄鼻梁，圆鼻头。嘴唇是青色的。整张脸已不似人形，而是半尸半兽的样子。我感觉胸口在灼烧，下一口气差点没接上：真的是艾尔。


“是个新生，”后面有个人说，“出什么事儿了？”


“这种事年年都有。”另有人说道，“他从岩架跳进了大峡谷。”


“别说得那么恐怖，可能只是个意外。”


“他的尸体是在大峡谷正中央发现的，你以为他是被自己的鞋带绊倒的啊……啊哟哟，正好摔出四五米远？”


克里斯蒂娜抓着我的胳膊，越抓越紧。我应该告诉她放开我，因为有些疼了。有人跪在了艾尔的脸旁，帮他合上双眼。是想让他看起来像睡着了，也许吧。真是愚蠢。为什么人们喜欢欺骗自己：死亡就是睡着了？不是这样，根本不是这样。


有种东西在我心里崩塌了。胸口绷得紧紧的，我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把克里斯蒂娜也拉倒在地。膝下的石头凹凸不平，可我已经麻木了。我听到了什么，好像是记忆中的声音：艾尔在啜泣，还有每晚他在梦魇中尖叫……我早该知道的。然而还是无法呼吸。我双手压在胸前，身体前前后后地摇晃着，想要释放掉胸口的压力。


一眨眼，又看到他背我去餐厅的样子，我还看见了他的头顶，还记得在他背上的那种颠簸摇晃的感觉。他是那么高大，那么温暖，同时又有些笨拙。不，那已是曾经了。这就是死亡，它把“是”变成了“曾经”。


我呼哧呼哧喘着气。有人拿来一个黑色的大袋子，准备把尸体放进去。可我总觉得袋子太小了。一股笑意从喉咙里涌起，因为强忍着笑，嘴唇噗噗震动着。尸袋装不下，艾尔太大了。真是个悲剧！笑到一半，我赶紧捂住嘴，那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呜咽吧。我挣开克里斯蒂娜的手，站起来，把她一个人留在地上。我跑开了。


“你来了。”托莉说着，递给我一个热气腾腾的杯子，闻起来有淡淡的薄荷香。我双手捧住杯子，手指因为突然而至的温暖有些刺痛。


她在我对面坐下。关于葬礼，无畏派不喜欢浪费时间。托莉说，死亡一旦发生，无畏派就会即刻接受。文身店前面的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但基地深坑到处都是人，多数都喝得醉醺醺的。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特别吃惊。


在家时，葬礼是个悲伤的时刻。大家聚在一起，慰问鼓励死者家人，没人闲着。但是没有笑声，没有喧闹，更没有玩笑。而且无私者滴酒不沾，所以葬礼上每个人都是清醒的。这里的一切完全相反，可能也有它的道理吧。


“喝吧，喝了能让你比较好受，我保证。”托莉说。


“喝茶也不是办法。”我缓慢地说。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尝了一小口。茶水入口，暖着我的嘴巴和喉咙，暖暖地流进胃里。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冷，直到暖过来才明白。


“我说的是‘比较好’，不是‘很好’。”她微笑地看着我，眼角却不见往日笑时的细纹，“我觉得‘很好’这种感觉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


我咬着嘴唇。“多久……”我绞尽脑汁想找个合适的词，“你弟弟那样……之后，你用了多久后才觉得好一些？”


“不知道。”她摇摇头说，“有时我觉得还没迈过这道坎，可有时觉得还好，有时甚至很开心。不过我计划复仇的念头过了好几年才打消。”


“为什么打消了那个念头？”我问。


她盯着我身后的墙，眼神一下子变得空洞，手指还不停地敲打着膝盖，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认为是打消念头……更像是，等待合适的机会再下手。”


她从凝视中回过神，低头看了下表。


“该走了。”她说。


我把喝剩的茶倒进水槽。从杯子上拿开手，我这才意识到它抖得厉害。这不好。通常，在我快哭的时候，手才会抖。可我不能在那么多人面前哭。


我跟着托莉走出文身店，穿过小道，走向基地深坑。早前转来转去的那些人现在都聚在了岩架旁边。空气里飘着浓重的酒气。在我前面的女人踉踉跄跄往右一歪，失去了平衡，倒在旁边一个男人的身上，接着爆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托莉抓起我的胳膊，把我拽走。


我发现尤莱亚、威尔和克里斯蒂娜站在一群新生中间。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哭得肿起来，尤莱亚抓着一个银色酒瓶，见我过来，把瓶子塞给我，我摇了摇头。


“意外，真是意外，”莫莉在身后说，还用胳膊肘推了下皮特，“一日僵尸人，终生僵尸人。”


我应该无视她的存在，她这种人说的话对我无足轻重。


“今天我看到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她凑近我的耳朵，低声说，“是有关你老爸的，还有你离开无私派的真正原因。”


我心里明白，捍卫自己的尊严并不是今天最重要的事。但它是最容易处理的。


我扭过身，一拳打中她的下巴，指关节因为冲撞有些刺痛。至于当时怎么下决心揍她，什么时候攥紧的拳头，我全都不记得了。


莫莉气呼呼地扑向我，伸出双手，但没伸多远，威尔就一把抓住她的脖领子，把她拽了回去。他瞪了瞪她，又看了看我，吼了句：“你们两个，都快给我住手！”


我倒有点希望威尔没拦她。痛痛快快地打一架是分散注意力的好办法，尤其是这会儿，艾瑞克爬上了金属栏杆旁边的台子，我面朝他，双臂交叉，平复了下情绪。我想看看他会怎么说。


在无私派，近年来没人有关于自杀的记忆。但无私派对自杀的立场很明确：对他们来说，自杀是一种自私的行为。真正无私的人不会常常考虑自身，甚至考虑自杀。即便有这种情况，也没人会到处声张，但每个无私者都会反思。


“大家安静！”艾瑞克喊道。有人敲了一下类似锣一样的东西，呐喊呼叫声才渐渐平息下来，但嘀嘀咕咕的声音依然不断。艾瑞克说：“感谢各位到来。如你所知，我们来这里是因为艾尔伯特，一位新生，他昨晚跳进了峡谷。”


嘀嘀咕咕的声音停了下来，只剩峡谷中水流奔腾的声音。


“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死亡，今晚为他的离世哀悼很容易，但我们选择无畏派，却不是选择了一种容易的生活。实际上……”艾瑞克笑了笑。如果我不认识他，一定会觉得那微笑很诚恳。可是我了解他这个人。“事实上，艾尔伯特正在一个未知、充满不确定性的地方继续探索。为抵达那里，他纵身跳进邪恶的水里。我们之中有谁像艾尔伯特一样，胆敢冒险踏入一无所知的黑暗之处？艾尔伯特还不是我们的正式成员，但我敢说，他是我们中最勇敢的一个。”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大叫，还有一声高呼。无畏派人群开始高声欢呼，声音有高有低，有响亮有深沉。呼声模拟着水流的嘶吼。克里斯蒂娜从尤莱亚手中一把抢过酒瓶，喝起来，威尔将手搭在她肩上，把她揽在身边。耳边回来荡去的全是声响。


“现在我们要为他庆贺，永远铭记他！”艾瑞克大喊。有人递给他一个黑色的酒瓶，他随后举起酒瓶喊道，“敬勇者艾尔伯特。”


“敬艾尔伯特！”人群高呼着。霎时间，我周围举起无数双手，耳边响起一片高呼。“艾尔伯特！艾尔伯特！艾尔——伯特！阿——伯——特！”他们不断高呼他的名字，直到声音听起来完全变了调，不再像是他的名字，更像是一个古老部落最原始的呼喊。


我转身离开栏杆，实在是忍无可忍了。


不知该去哪儿，我怀疑我根本哪儿都不想去，只是想离开那虚伪的葬礼。我沿着一条暗黑的通道一路走下去，尽头是自动饮水机，沐浴在上方的蓝色灯光之中。


我摇摇头。勇者？勇者会承认自己的弱点，离开无畏派，无论什么样的耻辱相随。艾尔是被自尊害死的！那是存在于每个无畏者心中的缺点。也是我的缺点。


“翠丝。”


我吓得一哆嗦，慌忙转过身。老四站在我身后，就在蓝灯的光晕下。这让他看起来十分怪异，蓝色的灯光在他的眼窝留下阴影，并在颧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有些吓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问，“不该去向艾尔致敬吗？”


我说这话就像吃了难吃的东西，不得不赶快吐出来。


“你不也该去吗？”他靠过来，我又看见了他的眼睛，它们在这光线下看起来是黑色的。


“当你没有敬意的时候干吗要去致敬？”这话说出口，我觉得一阵内疚，于是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从他那个表情看，我就知道他肯定不信。我不怪他。


“太荒谬了！”我说，一股热浪冲上我的脸，“他自己从岩架上跳下去，艾瑞克还称之为勇敢。艾瑞克，是他让你朝艾尔头上甩飞刀的。”我嘴里泛起了胆汁的苦味。艾瑞克虚情假意的笑，那虚伪的言辞，扭曲的想法——让我觉得恶心。“他这不叫勇敢！他觉得沮丧，他就是一个懦夫，他差点杀了我！在这里，我们就是要向这种事致敬吗？”


“要不然你想让他们怎么做？”他反问道，“谴责他吗？艾尔已经死了，他听不到，而且已经晚了。”


“跟艾尔没关系！”我厉声喊道，“大家都在围观！现在人人都以为跳进峡谷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是说，如果事后人人都喊你英雄，那为什么不去跳呢？如果事后人人都铭记你的名字，为什么不去跳呢？这……我不能……”


我摇着头，脸滚烫，心怦怦地跳着，我试着控制情绪，但做不到。


“无私派永远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我几乎是在怒吼，“一件都没有。永远不会有。这个地方扭曲了他，毁了他。如果说这话让我像个僵尸人，我不在乎，真不在乎，无所谓！”


老四的眼睛看着自动饮水机上方的墙面。


“小心点，翠丝。”他的眼睛仍然盯着那里。


“那就是你要说的吗？”我怒视着他，愤愤说道，“叫我小心点，只有这些吗？”


“你跟诚实派的人一样坏，知道吗？”他一把抓过我的胳膊，把我从自动饮水机那里拽开。胳膊被他的手弄疼了，而我还没强壮到可以挣脱。


他的脸离我那么近，我甚至看见他鼻尖上的几点雀斑。“听好了，我不想再说第二遍。”他把双手放在我肩上，手指紧紧地挤压我、抓着我，我觉得自己那么渺小。“他们在监视你们，特别是你。”


“放开我。”我无力地说。


他撒开手，挺直了身体。由于他不再触着我的身体，我胸口的大石头也放了下来。我很怕他多变的情绪，多变让我看到了他内心的不安定，而不安定就意味着危险。


“那他们也会监视你吗？”我的声音那么小，如果他不是离得这么近，恐怕根本听不到我在说什么。


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我一直在帮你，可你老是拒绝帮助。”


“哦，对。你在帮我。”我说，“用飞刀刺伤我的耳朵，嘲笑我，对我大吼大叫，吼我比吼别人都多，还真让我受益匪浅啊。”


“嘲笑你？你是说我扔飞刀的时候吗？我那不是嘲笑你，”他发火了，“我只是在提醒你，如果你退缩，就必须有别人顶替你的位置。”


我把手放在脖子后面，回想那天的“飞刀事件”。每次他开口，的确都是在提醒我，我如果放弃，站在靶子前的人就得是艾尔。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来自无私派。”他解释道，“当你忘我地帮助别人的时候，就是你最勇敢的时候。”


我恍然大悟，他并非劝我放弃，而在提醒我不能放弃，我需要保护艾尔。现在，这想法让我觉得心痛。保护艾尔——我曾经的朋友，也是袭击我的人。


我没法像自己想的那样痛恨艾尔。


可我也没法原谅他。


“如果我是你，我会假装无私的冲动已经消失。因为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那，会对你很不利。”他说。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管我的特性如何？”


“他们关心的只有你们的特性。他们想让你们以为，他们只在乎你的行为，但其实不然。他们不是想让你按照特定方式行动，而是想让你按照特定方式思考。这就好理解了，这么一来你就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他把手撑在墙上，紧挨着我的头，身体也斜靠了过来。他的T恤有些紧，刚好能看见锁骨，还有肱二头肌跟肩膀之间浅浅的凹处。


真希望自己能高点儿。如果个子高些，我细瘦的身材就会被人说成是“苗条”而不是“没长大”，而他也许就不会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妹妹。


我不想被他看成是妹妹。


“我不明白，只要我完全遵从他们的指示行动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管我怎么想？”


“你现在是按他们的指示做事，”他说，“可是如果你那无私派构造的脑子让你去做别的事，一些他们不想让你做的事，那又怎么办？”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甚至不知道他对我的看法对不对。大脑的构造让我更像无私派还是无畏派？


或许，两者都不是。也许，我更像个分歧者。


“我不需要你来帮我，想过没有？”我说，“我又不弱，你懂的。我可以一个人搞定这一切。”


他摇摇头：“你以为我的第一反应是保护你？因为你很瘦小，又是个女孩，还是个僵尸人。可你错了。”


他把脸慢慢凑向我的脸，手指捏着我的下巴。手上有股金属的气味，他上一次拿枪或者拿刀是什么时候呢？在他触碰我的地方，皮肤有些刺痛，好像他的皮肤传来了电流一般。


“我的第一反应是逼你到极限，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崩溃，看看我得用多大力让你崩溃。”说到“崩溃”两个字，他的手指使劲一捏。尖锐的声音让我全身紧绷，蜷缩起来，就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而且忘了呼吸。


他那近乎黑色的眼睛迎着我，补了一句：“但我忍住了。”


“为什么……”我艰难地咽了下口水，“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那个？”


“恐惧没有唬住你，反而唤醒了你的潜能，我亲眼看见，觉得很是神奇。”他松开我，但没有走开，用手轻擦着我的下巴和脖子，“有时我只是……想再看看。我想让你清醒过来。”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腰上。不记得自己是几时决定这么做的，但我不想移开。我紧紧靠在他胸前，用胳膊环抱着他，手指轻轻掠过他背上的肌肉。


过了片刻，他伸手触着我的腰，把我抱住，另一只手轻轻抚弄我的头发。我再次觉得渺小，但这次，他没有吓到我。我闭上眼睛。他再也不会吓到我了。


“我应该哭吗？”我的声音被他的T恤蒙住了，听着有些模糊，“我会不会有什么毛病？”


连续数天的情境模拟让艾尔彻底垮了，再也无法挽回。我为什么就安然无恙？我怎么没和他一样——这个想法为什么让我觉得如此不安？好像我自己站在岩架上摇摇欲坠。


“关于哭这件事你以为我知道得更多吗？”他平静地说。


我又闭上眼睛。我不指望老四安慰我，他也没有试图那么做。但站在这里，比在外面跟我的朋友、我的派别站在一起感觉要好多了。


“如果当初我原谅他，你觉得他现在还会活着吗？”


“我不知道。”他答着，用手摸着我的脸。我把脸埋进他手里，让眼睛一直闭着。


“全都怪我。”


“这不是你的错。”他用前额轻轻抵着我的额头。


“可我本该原谅他，我应该原谅他的。”


“也许吧。或许我们能做的事更多。”他说，“但我们要做的只是让内疚提醒我们，下次做得更好。”


我不禁皱了下眉头，直起身子。那是无私派成员要学习的功课——内疚只是一种工具，而不是对付自我的一种武器。这话直接取自我父亲在每周例会上的讲话。


“你来自哪个派别，老四？”


“这不重要。”他眼睛突然耷拉下来，“重要的是，我现在就在这里。你自己也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他用充满矛盾的眼神看了我一下，嘴唇轻轻贴上我的额头，这个吻正好落在眉宇中间。我不懂这算什么，但也不想毁掉它，所以什么都没说。他没有动，嘴唇停在那里，紧贴着我的肌肤，我也就这样待着，搂着他的腰，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很久。仿佛已是天荒地老。

第二十五章 身世之谜


我跟威尔、克里斯蒂娜站在栏杆边俯瞰峡谷。此时已经入夜，大部分无畏派的人都酣然入睡。我的两个肩膀因为刺了文身还有些疼。半个小时前我们都刺了新文身。


文身店只有托莉一个人，因此我很放心地文了无私派的象征——圆圈中间一双手，掌心向上，好像是要帮扶别人站立。图案文在了右肩上。我知道这是个冒险的行为，特别是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但这个象征是我身份的一部分，能够把它文在身体上，对我来说很重要。


我一只脚踩在栏杆的横杆外面，臀部紧靠着栏杆，维持身体的平衡。艾尔曾站在这里。我往下看着峡谷，看着暗黑的河水还有犬牙交错的岩石。水流冲击着石壁，喷溅上来，水雾打湿了我的脸。站在这里的时候他害怕过吗？还是说他如此坚决地要跳下去，所以觉得轻而易举？


克里斯蒂娜递给我一摞纸。在过去这半年里，我把博学派发布的攻击无私派的每篇文章都收集了一份。把它们撒进大峡谷虽然不是彻底摆脱的办法，可至少会让我心里舒坦一些。


我盯着第一篇文章，上头有博学派代表珍宁的照片，她那犀利却富有魅力的眼睛也在盯着我。


“你见过她吗？”我问威尔。克里斯蒂娜把第一篇文章揉成一团，使劲扔进了水里。


“珍宁吗？见过一次。”他边回答边拿过第二篇文章，撕了个粉碎，纸屑飘进湍急的水流。和克里斯蒂娜不同，他这个动作没有带着愤恨。我感觉，他和我们一起这么做，也仅仅证明自己不赞同博学派的这种手段，至于他是否相信他们的话，这很难说。我也不敢问。


“她在成为首领之前，曾和我姐姐一起工作，她们想为情境模拟研发一种更持久的血清。”他说，“珍宁绝顶聪明，甚至她不用开口你就能明白这一点，她就像……会说话会走路的活电脑。”


“那……”我把一张报纸抛向栏杆外，紧闭嘴唇。我应该问问：“她说的那些事，你怎么看？”


他耸了耸肩：“不知道。也许由一个以上的派别来管理政府是个好主意。如果我们能有更多的汽车……新鲜水果，还有……也许就更好了。”


“你应该知道无私派确实没有什么秘密仓库来储藏这些东西，对吗？”我激动地问，脸涨得通红。


“是，我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舒适和富足的生活不是无私派优先追求的，但如果决策过程中其他派别也有一席之地，那么这些可能就会得到优先考虑。”


“因为给博学派男生一辆车比给无派别人群分发救命的食物更重要，对不对？”我发火了。


“嘿，够了啦。”克里斯蒂娜用手指轻轻擦过威尔的肩膀，“我们本来是很愉快地在这里毁掉这些有象征性的文章，不是在政治辩论！”


我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盯着手中这摞报纸。近来威尔和克里斯蒂娜老是有意无意地触碰彼此，我已经注意到了这点。难道他们……？


“说实话，她说你老爸的那些话，让我有点讨厌她。无法想象，她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这到底有什么好处啊？”


我觉得不难想象。如果珍宁能让大家相信我父亲和所有其他无私派领导都既腐败又可怕，那不管她想要开始什么样的革命，都可以获得人们的支持，如果她真是那样计划的话。但我不想再争论了，所以只是点点头，然后把剩下的报纸全都扔进峡谷。它们就这样前飘后荡，直至飘落水中。有些也许会被峡谷的石壁拦住，然后废弃在那里。


“该睡觉了。”克里斯蒂娜微笑着说，“要不要回宿舍？我实在很想把皮特的手放在一碗温水里，让他今晚尿裤子。”


转身离开峡谷的时候，我看见基地深坑右边有动静，一个人影爬向玻璃大楼的天花板，从那流畅得就像脚压根儿没离开地面的方式来看，一定是老四。


“好主意，不过我得去跟老四谈点事。”我指了指阴影中向上攀升的通道，她的眼光顺着我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你确定这么晚了还要一个人乱跑？”她关切地问。


“我怎么会是一个人？我和老四在一起。”我咬了咬唇。


克里斯蒂娜看着威尔，威尔也看着她。没人真的在听我说什么。


“好吧，那就待会儿见喽。”克里斯蒂娜有些漠然地说。


他们俩走向宿舍，她拂乱他的头发，他戳戳她的肋骨。有那么一会儿，我看着他们，总感觉自己见证了某些事情的开始，可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我一路小跑着赶到基地深坑右边，开始往上爬。我尽可能放轻脚步。跟克里斯蒂娜不一样，撒谎对我来说并不难。我不打算跟老四讲话，至少在搞清这么晚他去上面的玻璃大楼干什么前不会。


我悄悄地跑着，到了阶梯那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我站在玻璃房的一头，老四站在另一头。透过窗户往外看去，此刻，城市灯火通明，但就在我专心看着的时候，灯光渐渐熄灭。午夜时分，大概城市所有的灯都会关掉吧。


老四穿过房间，站在通往“恐惧空间”的门口，一手拿着一个黑色的盒子，一手拿着注射器。


“你既然到这儿了，不如就随我来吧。”他头也没回地说。


我咬着嘴唇说：“进入你的‘恐惧空间’？”


“对。”


朝他走过去的时候，我问：“我能这样做？”


“血清会把你连接到程序，而程序决定你进入谁的‘恐惧空间’，现在程序正把我们连接到我的‘恐惧空间’。”


“你真的要让我看吗？”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进去呢？”他轻声问道，眼睛都没抬一下，“有些事情我想让你知道。”


他拿起注射器，我侧过头，露出脖子，针头刺进去的时候，传来一阵锥心的痛，不过我现在已经习惯了。他注射完以后，把黑色的盒子递给我，里面放着另一支注射器。


“以前我可没做过这个。”说着我从盒子里拿出注射器，我不想害他。


“扎这里。”他用指甲摸着脖子上的一个地方。我踮起脚尖站着，把针头推了进去，手有些抖。但他连缩都没缩一下。


自始至终，他都在看着我。等我打完之后，他把两个注射器都收进黑盒子，放在门边。他早就知道我会跟他来这里——早知道，或者是希望如此。不管怎样，对我来说都很好。


他向我伸过手，我把手滑进他掌心。他的手指冰凉又僵硬。我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因为太惊讶了，完全想不出该说什么。他用另一只手推开大门，我跟在他后面走在黑暗之中。现在我已经习惯毫不犹豫地走进未知之处。我尽量地让自己保持呼吸平稳，紧紧抓着老四的手。


“看看你能不能想明白他们为什么喊我老四。”他说。


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带上，也带走了所有的光亮。走道里的空气透骨奇寒，我能感觉到每个钻进肺里的空气粒子。我不由得靠近他，胳膊贴近他的手臂，下巴挨着他的肩头。


“你真名叫什么？”我问。


“这也得看看你能不能想出来。”


我们已经进入老四的情境模拟。脚下站立的水泥地面不见了，走上去咯吱响，像是踩在金属上。光从各个角度倾泻而下，周围的城市逐渐清晰起来，玻璃大楼、火车轨道的弧线全都在我们下面。我已经长时间没有看到蓝天了，所以当它在我头顶铺展开来时，我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接着一阵头晕眼花。


接着，起了大风，风吹得太猛了，我不得不斜靠在老四身上才站得住。他把手抽了回去，用胳膊搂住我的肩膀。起初，我以为这是在保护我——但其实不然，他呼吸困难，需要倚着我才能站稳。他张着嘴，大口地吸气吐气，但牙关还是紧咬着。


这样的高度对我来说十分受用和美妙，可对他来说，却是最惊悚的噩梦。


“我们要跳下去，对不对？”我顶风大喊着。


他点点头。


“数到三，好吗？”


他又点点头。


“一……二……三！”我抓着他一起快跑。一旦跨出第一步，后面的事情就简单了。我们双双从大楼边上冲下去，像两块坠落的石头快速下坠，空气的阻力往后推着我们，地面渐渐逼近。可是紧接着，这一切景象全都消失了，我跪在地面上，双手撑地，咧嘴笑着。选择无畏派的那一天，我就酷爱那股冲劲，现在还是如此。


在我身旁，老四气喘吁吁，一只手捂着胸口。


我站起身，把他也拉了起来。“接下来是什么？”


“是……”


可没等他说完，有个坚硬的东西就重重击中了我的背，我猛地撞了老四一下，头磕在他的锁骨上。两堵墙分别出现在我的左边和右边。空间如此狭小，老四不得不把胳膊抱在胸前才挤得下。天花板咔啦一声跟旁边的墙猛烈相撞，老四弓着腰背，痛苦地呻吟着。这空间只够容得下他的身体，多一点地方也没有。


“幽闭密室。”我脱口而出。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些声响。我侧过头，身体尽量往后仰，想去看他，可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太黑了，空气又很闷。我们只能呼吸着彼此的气息。他的表情有些扭曲，好像正身处痛苦之中。


“嘿。没关系。过来……”我说。


我拉着他的胳膊抱住我，想给他多一点空间。他紧紧抓住我的背，脸贴在我的脸上，仍然缩着身子。他的身体很温暖，但我只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骨头，还有包着骨头的肌肉，没有一点力气。我的脸开始发烫，他会不会觉得我的骨架仍然像个孩子。


“这还是我第一次因为自己长得娇小而感到高兴。”我笑起来。也许开开玩笑能让他平静下来，还可以分散一下我自己的注意力。


“嗯……”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我们冲不出去，但直面困难应该比较容易，对吧？”我当然没有期待他回话，“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让空间更小。情况糟到极致才会有好转，对不对？”


“是。”简单一个字，他说得又紧张又虚弱。


“好，那我们蹲下去。准备好了么？”


我抓住他的腰，拉着他跟我一起下蹲。天花板一寸寸逼近，我的手触到了他肋骨的坚硬线条。听着刺耳的木板相互挤压的声音，我意识到这点狭小的空间已经容不下我们了，于是转过身，蜷缩成一团，脊背抵着他的胸膛。他的一个膝盖弯曲着，紧贴着我的头，另一个膝盖蜷起来，压在我身下，我坐在了他的脚踝上。我们两个人身体纠缠在一起，耳边是他粗重的呼吸声。


“啊！”他焦躁地说，“更糟了，这下绝对……”


“嘘，抱着我。”


他顺从地用双臂紧紧搂着我的腰。我对着墙微笑着。我不是享受眼下这种情形。我没有，一丁点儿也没有，真没有。


“情境模拟只是测验你对恐惧的反应而已，”我柔声道，这只是重复他的话，但提醒一下也许能帮助他，“所以，只要你能让心跳平缓，我们就能进入下一段情境模拟。记得吧？所以你要尽量忘记我们身在何处。”


“是吗？”说话时他嘴唇就在我耳边动着，我心里突然涌过一阵热流。“那么容易啊？”


“你知道，很多男生都喜欢跟女生一起困在狭小的地方的。”我转了下眼珠子。


“幽闭恐惧症患者除外，翠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好吧，好吧。”我把手放在他的手上，然后拉着它轻轻放在我胸口，就在心脏那个地方。“来感受一下我的心跳，你能感受到吗？”


“嗯。”


“感觉到它有多平稳了吗？”


“但它跳得很快啊。”


“是，那个……但它跟密室无关啊。”一说完，我不由得缩了一下。刚刚我承认了某些事情，希望他没听懂这点。“你感觉到我呼吸时，你就呼吸，把注意力全都放在这上面。”


“好。”


我深深喘了口气，他的胸膛也跟着一起一伏。这样过了一会儿，我镇定地说：“何不告诉我这恐惧是怎么来的，也许说说它会对我们有帮助……多少会有点吧。”


我说不清具体的原因，但总感觉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嗯……好吧。”他再次跟着我的节奏开始呼吸，“这个……来自……我怪异的童年。童年时候受的处罚。楼上的小衣柜。”


我抿紧双唇，记起受过的惩罚——被关进自己屋里不准吃晚饭，剥夺我这个权利那个权利，严厉的斥责。不过从来没被关进衣柜里。那真是太残忍的惩罚了，我不禁为他心痛，不知道说些什么，所以只好装作满不在乎。


“我母亲是把我们冬天的衣服放进衣柜里。”


“我不想……”他喘着气说，“我真的再也不想提这个了。”


“好。那么……我来说，你尽管问我好了。”


“嗯，”他在我耳边虚弱地笑着，“那你心跳那么快是为什么，翠丝？”


我心里一哆嗦，竟有些支吾难言。“这个嘛，我……”我想找一个理由，跟他用手臂抱着我无关的理由。“我和你不太熟”——不够好。“我们两个又不熟，我却和你一起挤在这么小的一个地方。老四，你怎么看？”


“如果我们是在你的‘恐惧空间’，”他缓缓地说，“我会在里面出现吗？”


“我可不怕你。”


“你当然不怕，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又笑了起来。他一笑，周围的墙裂了一道缝，然后倒塌了，把我们留在一圈光亮里。老四叹了口气，把胳膊从我身上拿开。我挣扎着站起来，浑身上下掸了掸，虽然也没觉得身上沾了什么灰尘；然后在牛仔裤上抹了抹手。因为老四的突然离开，我原本挨着他的后背不觉有些寒意。


他站在我前面，咧嘴笑着，我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喜欢他的眼神。


“也许你很适合诚实派，因为你很不会说谎。”他说道。


“我在个性测试中，最明确排除的就是诚实派。”


他摇摇头：“个性测试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我眯起眼：“你想跟我说什么？难道测试结果不是你最后选无畏派的原因？”


他要证实自己是分歧者了，他跟我一样，我们可以一起找出“分歧者”的秘密，这个希望鼓舞着我，一股兴奋之情贯穿全身，就好比沸腾的鲜血在血管中流淌而过。


“不全是，不是，”他吞吞吐吐地说，“我……”


他转过头，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一个女人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拿枪对着我们。她一动也不动，是个五官非常普通的人——如果我们现在就离开，我可能根本记不住她长什么样子。可这时，我右边出现了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把枪还有一发子弹。她怎么不冲我们开枪呢？


啊，我明白了，这次的恐惧跟对他生命的威胁无关，一定是跟桌上这把枪有关。


“你得杀了她。”我柔声道。


“不想每次都那样。”


“她只是幻觉，不是真人。”


“她看起来像真人，”他紧咬嘴唇，“感觉像真的一样。”


“如果她是真的，她早就把你杀了。”


“没关系。”他点点头，“我就……动手。这次没……没那么糟。没那么恐慌。”


没那么恐慌，但更恐惧。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了。他拿起枪，打开枪膛，那样子就像他已经做过千百遍了——也许真有那么多吧。把子弹推上膛，他双手握枪端在身前，闭上一只眼，缓缓吸了一口气。


吐气的时候，他开了枪，那女人的头猛地往后一仰，一股红色的液体喷出来，我赶紧扭头看别处，然后听到她“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老四的枪砰的一声掉下来。我们盯着她瘫软在地上的尸体。老四说得没错，的确感觉像真的一样。别犯傻了。我抓起他的胳膊。


“来吧，我们走，继续往前走。”我说。


我又拽了他一下，他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跟着我往前走。可就在我们走过桌子时，那女人的尸体突然不见了，只剩下我跟他的回忆。假如每次通过“恐惧空间”都不得不杀一个人，那会是什么样的感受？也许以后，我会找出答案。


但有些事让我觉得困惑。这些应该都是老四最惧怕的事，在密室里与天台上，他惊慌失措，可杀掉那个女人却没多少困难。看来情境模拟是想攫取能在他心里找到的所有恐惧，不过它没找到太多。


“我们走吧。”他低声说。


一个黑影在我们前面移动，慢慢向光圈外缘靠近，等着我们往前迈出下一步。他是谁？又是谁频繁出现在老四的梦魇里？


现身的这个人又高又瘦，头发短得贴着头皮，双手背在身后，穿一件无私派的灰袍。


“马库斯。”我低声说道。


“就是这一段，在这里你可以想出我的真名了。”老四的声音在发抖。


“他是……”我看看马库斯，他在慢慢逼近我们，再看看老四，他在一点一点后退，所有的线索都连起来了。马库斯有个儿子选择了无畏派，他的名字叫……“托比亚斯”。


马库斯让我们看他的手，一条皮带缠在他的拳头上，接着他用手指缓缓地把皮带松开。


“这是为你好，为你好，为你好……”他的声音回响了很多次。


好多个马库斯分裂出来，朝光圈逼近，全都拿着一样的皮带，全都面无表情。当马库斯再次眨眼的时候，他的眼睛变成了空空的黑洞。地板现在变成了白色瓷砖地面，皮带在地上慢慢地向前拖动着。我打了个激灵。博学派曾指责马库斯残忍，看来这一次博学派是对的。


我看了一下老四——托比亚斯——他像是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身体松垮着。他一会儿看起来像老了好多岁，一会儿又看起来小了好多岁。第一个马库斯胳膊往后一甩，皮带扬过肩头，他准备出手了。托比亚斯不断向后退，抬起胳膊护住脸。


我冲到他前面，皮带抽在我的手腕上，缠住了我的手，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从小臂窜到了肘部。我咬着牙，用尽力气往后拉，马库斯抓着皮带的手松开了。我这才得以解开皮带，抓住皮带扣。


我以最快速度挥动胳膊，因为突然用力，肩窝一阵烧灼般的疼痛，皮带也抽在了马库斯的肩膀上。他号叫着伸出手冲向我，那指甲就像是乌鸦的爪子。托比亚斯把我推到身后，挡在我和马库斯之间。他看起来很生气，但没有一丝惧怕。


突然，所有的马库斯一下都不见了，灯光又亮了起来，照出一个狭长的空间，里面有倒塌的砖墙还有水泥地面。


“就这样了吗？”我说，“那就是你最深的恐惧？为什么你才只有四个……”我的声音小了下去。只有四种恐惧。


“啊，”我回过头看着他，“那就是为什么他们叫你——”


当我看到他的表情，后面的话也就没说出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张着，在灯光下他显得十分脆弱。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我会把那种表情描述为一种敬畏。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以敬畏的眼神看着我。


他轻轻抓着我的胳膊肘，拇指紧贴在我小臂柔软的肌肤上，用力地把我朝他拉过去。我手腕的皮肤依然有些刺痛，就像真被皮带抽过一样，可颜色和其余地方一样苍白，并不红肿。他的嘴唇慢慢地在我脸颊上移动，然后手臂紧紧搂住我的肩，把脸埋在我的脖子上，温热的鼻息吹着我的锁骨。


我僵立了一小会儿，双臂轻轻环抱住他，然后叹了口气。


“嘿，”我柔声说道，“我们过关了。”


他抬起头，轻轻撩起我的碎发掖在耳后。我们沉默地凝望着彼此的眼睛。他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拨弄我的一缕头发。


“是你帮我通过的。”他最终说了句。


“这个嘛，”我觉得喉咙发干，想尽量忽略那令人紧张的酥麻感，他每次触碰我时，就像有电流瞬间通遍全身，“我又不是面对自己的恐惧，当然比较容易勇敢一些啦。”


我放下手，假装不经意地在牛仔裤上胡乱擦了擦，希望他没有注意到这些。


即使看到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抓起我的手，他的手指和我十指交握。


“来吧，”他说，“还有点别的事要告诉你。”

第二十六章 表白


手牵手，我们朝着基地深坑的方向走去。我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手的力度。前一分钟，我觉得握得不够紧，可下一分钟，又觉得捏得太紧。恋人走路时喜欢牵着对方的手，我以前从不理解是为什么，可当他的指尖滑过我掌心时，我浑身一颤，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所以说……”我用还记得的最后的逻辑思维分析道，“你有四种恐惧。”


“当时是四种恐惧，现在还是四种恐惧，”他点着头说，“它们从来没有改变过，所以我还是要不断地回去。但是……我仍然没有任何进步。”


“你不可能无所畏惧，记得么？”我说，“因为你还在乎某些事，在乎你的人生。”


“我知道。”


我们沿着基地深坑边上的一条狭窄的小道往前走，这里通往峡谷底部的岩石区。以前我从没注意到，因为它几乎跟石墙融为一体。可托比亚斯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


我不想毁掉这样的时刻，可也不得不打听他的个性测试结果，好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分歧者。


“你打算告诉我你的个性测试结果吗？”我说。


“啊。”他用闲着的那只手挠挠后脖颈，“这很重要吗？”


“重要啊，我想知道。”


“你的要求还真多。”他笑了笑。


我们走到小道尽头，站在谷底，岩石在这里形成崎岖的地面，以一种奇绝的角度从奔腾的水流中凸起来。老四带着我爬上走下，穿过狭小的缝隙，越过尖削的凸起。我的鞋紧紧踩住粗糙的岩石。鞋底在每块石头上都留下一个湿湿的脚印。


他在边上找到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周围水流也不那么急，坐了上去，双脚垂在岩石边。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在这里，在激流之上仅仅十几厘米的地方，他看起来那么悠然自在。


他松开我的手。我注视着岩石锯齿状的边缘。


“有些事我从未告诉过别人，知道吗？连我的朋友都不知道。”他说。


我双手交叉，十指紧紧扣在一起。这里是最佳地点，他可以告诉我他是分歧者，如果他的确是的话。因为回荡在峡谷中的水流咆哮声可以确保我们的话不被别人听到。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让我觉得特别紧张。


“我的结果不出所料，是无私派。”他说。


“哦。”我感觉内心鼓鼓的气球一下泄了气。我猜错了。


我本以为，就算他不是分歧者，那他的结果也一定是无畏派。从技术上来讲，如果根据系统记录，我的测试结果也是无私派。难道是相同的事也发生在他身上了吗？如果真是这样，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实情？


“但不管怎样你还是选了无畏派？”


“出于必要。”


“为什么必须要离开？”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凝视着远方，好像在空气中搜寻答案。可他不必非给我一个答案不可。因为我仍然能感觉到马库斯的皮带打在我手腕上的疼痛。


“你不得不逃避你爸，”我说，“这就是为什么你不想成为无畏派首领的原因？因为如果你当上了，你就不得不再见到他？”


他抬了抬一边的肩：“有那方面的原因，而且我总是觉得自己不完全属于无畏派。总之，像他们现在这样是不行的。”


“可你……非常出色。”我停顿了下，清了清嗓子，“我是说，按无畏派标准来说。一个人一生只有四种恐惧，闻所未闻。你怎么可能不属于这里？”


他耸了耸肩。看起来他压根儿不在乎自己的才能，还有在无畏派的地位。我认为这是无私派的特质，但拿不准该怎么去理解这件事。


他说：“我有个想法，无私与勇敢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你一生都在训练学习忘掉自我，所以当身处险境，那就会成为你的第一反应。这样的话，我很容易就能融入无私派。”


我的心忽然变得沉重。对我来说，一生的训练都不够。我的第一反应仍然是自我保护。


“是吗，好吧，”我说，“我离开无私派是因为我不够无私，不管多努力都达不到无私的境界。”


“不全是那样。”他笑着对我说，“那个为了使朋友免遭伤害而让人向她扔飞刀的女孩，那个为了保护我而用皮带与我父亲抗争的女孩——那个无私的女孩，她不是你吗？”


他比我更了解自己。尽管看起来他不大可能对我有感觉。鉴于这一点，我还是不要自作多情……但也许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皱眉看着他：“你一直在密切关注我，对不对？”


“我喜欢观察别人。”


“也许你比较适合诚实派，老四，因为你是个很糟糕的说谎者。”他把手放在旁边的岩石上，手指和我的手指并排。我低头看着我们的手。他的手指修长，那是一双适于细致、精巧活动的手，不是无畏者的手，他们的手应该是又粗糙又肥厚，时刻准备着破坏东西的手。


“好吧。”他贴近我的脸，眼睛看着我的下巴、嘴唇和鼻尖，“我是喜欢你才观察你的。”他大胆、坦白地说了出来，抬眼看着我的眼睛，“别叫我老四了，好不好？能再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会很开心。”


就这样，他最终自己坦承这一切，而我却不知如何应答。我的脸热烘烘的，能想到的话只有一句：“可是你比我大……托比亚斯。”


他微笑地看着我：“是啊，这两年的巨大鸿沟还真的是难以逾越啊，不是吗？”


“我不是谦虚，”我说，“就是不明白。我年纪小，又不漂亮，我……”


他笑了起来，放声大笑，听起来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笑，然后用嘴唇碰了碰我的太阳穴。


“别这样，你知道我不漂亮。虽然说不上丑，可我也算不上漂亮。”我的声音中带着喘息声。


“好，你不漂亮，那又怎样？”他亲了亲我的脸颊，“我喜欢你的样子。你聪明绝顶，又勇敢。即使你发现了马库斯的事……”他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也没那样看我，就好像我是被人踢了几脚的小狗什么的。”


“嗯，你才不是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那近乎黑色的眼睛凝望着我的眼睛，静默不语。他摸了摸我的脸，靠得更近了些，嘴唇轻轻掠过我的嘴。河水狂奔怒吼，我能感觉到飞溅的水雾打湿了我的脚踝。他咧嘴一笑，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起初我浑身紧绷，不太相信这一切，可当他往后退开，我觉得自己一定是做错什么了，或者错得离谱。但他捧起我的脸，手指贴紧我的肌肤，再次亲吻我，这次更结实，更笃定。我伸出一只手臂抱住他，手滑过他的脖子，滑进他的短发。


有几分钟的时间，在深深的谷底，在河水咆哮的环绕中，我们亲吻着彼此。当我们手牵手往上走去，我开始明白，假如我们都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我们依然会去做相同的事，在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身着灰袍，而不是穿着黑衣。

第二十七章 耳光响亮


第二天清早，我有些傻气，但心情大好。每次我把微笑从脸上抹去，它又抑制不住地回来。最后，我只能放弃。我把头发松散着放下来，舍弃穿惯的宽大衬衫，换了一件一字肩的衣服，露出文身。


“你今天是怎么了？”在去吃早餐的路上，克里斯蒂娜问我。她好像还没睡醒，眼睛浮肿着，乱蓬蓬的头发松松地绕在脸旁。


“哦，”我说，“阳光正好，鸟儿在叫。”


她扬起一边的眉毛看着我，好像在提醒我，我们其实正走在地下通道。


“心情好就由她去吧，”威尔说，“说不准以后你再也见不到啦。”


我拍了下他的胳膊，快步跑进餐厅。我的心怦怦地跳着，因为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的某一刻，我又会见到托比亚斯。我坐到了老位子，在尤莱亚旁边一桌，威尔和克里斯蒂娜坐对面。我左边的座位仍然空着。我心里想着，托比亚斯会不会来坐，吃早餐时他是不是会笑着看我呢，他是不是会神秘地、偷偷地瞟着我这边，就像我想象自己会偷看他那样。


我从餐桌中间的盘子里抓起一片吐司，有点过度热情地涂抹着黄油。我感觉自己像个疯子，可就是停不下来。那好比是叫我停止呼吸。


接着他走了进来。头发更短了，而且这样看上去发色更深，差不多成了黑色。这是无私派式的短发，我认出来了。我微笑地看着他，抬手挥挥要他过来。但他径直坐到齐克身旁，甚至连看都没朝我这边看一眼。我只好放下手。


我盯着自己的吐司，现在叫我不笑倒是很容易了。


“怎么了？”尤莱亚嘴里塞满了面包。


我摇摇头，咬了一口吐司。我在期待什么？就因为我们接吻了吗？接吻不意味着一切从此改变。也许他喜欢我的心意改变了，也许他以为亲吻我是一个错误。


“今天是进‘恐惧空间’的日子。”威尔说，“你觉得我们会进入自己的‘恐惧空间’吗？”


“不会。”尤莱亚摇摇头，“你们会通过某个导师的‘恐惧空间’，我哥哥说的。”


“喔哦，哪个导师？”克里斯蒂娜突然精神起来。


“知道吗，真是不公平，你们全都能得到内部消息，而我们不能。”威尔瞪着尤莱亚说。


“别一副就算你有门路也不去打听的样子。”尤莱亚反驳道。


克里斯蒂娜没理他们俩：“我希望是老四的‘恐惧空间’。”


“为什么？”这个问题几乎就是在质问，我咬着嘴唇，希望能把话收回来。


“某人情绪起伏真大。”她翻了下白眼，“就跟你不想知道他恐惧什么似的？别看他表现得这么强悍，说不定害怕棉花糖、刺眼的阳光什么之类的呢，正所谓矫枉过正。”


我摇摇头：“他不会这样。”


“你怎么知道？”


“猜测而已。”


我记得托比亚斯的“恐惧空间”里有他的父亲。他绝不可能让别人见到。我瞥了他一眼。有那么一秒钟，他的目光飘向我，可是不带一丝感情，接着就飘往别处了。


本派新生的导师劳伦双手插腰，站在“恐惧空间”房间门外。


“两年前，”她说，“我害怕蜘蛛、窒息、两面不断逼近的墙把我挤在中间、被踢出无畏派、控制不住地失血、被火车碾压、父亲去世、受到公开羞辱、被无脸人绑架。”


所有人都茫然地看着她。


“在‘恐惧空间’，大部分人都会有十到十五种恐惧，那是平均数。”她说。


“最低的纪录有几个？”琳恩问。


“近年来，”劳伦说，“是四种。”


从餐厅出来以后，我看都没看托比亚斯一眼，可这会儿，我还是忍不住瞟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睛盯着地面。四种，我之前只知道这的确很少，少到足以变成一个绰号，可没想到它竟不到平均数的一半。


我瞪着自己的脚。他真是个例外。现在，他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今天你们还无法知道自己的恐惧有多少。”劳伦说，“今天的情境模拟设置成我的‘恐惧空间’的程序，所以你们将经历我的恐惧，而不是你们自己的。”


我给克里斯蒂娜递了个眼神：我说对了吧，我们果真不进入老四的“恐惧空间”。


“然而针对这次练习的目的，你们每人只会面对我的恐惧中的一种，以便对情境模拟如何运作有个体验。”


劳伦随意地点着人，给我们每人分配一种恐惧。我站在后面，所以应该快到最后才能进去。她分配给我的恐惧是绑架。


因为在等待的时候不会连接到电脑，所以我不能观看模拟，只能看到当事人的反应。我满脑子都是托比亚斯，这真是分散注意力的最好方法——看到威尔惊恐地拂掉身上我根本看不见的“蜘蛛”、看到尤莱亚憋着气用手去推那对我来说无形的“墙壁”，我把拳头握得紧紧的；看到皮特经历“公开羞辱”憋得满脸通红，我嘻嘻地笑了。接着就轮到我了。


这个恐惧对我来说不好受。但因为我能操控每一场情境模拟，不仅仅是这一个，而且我也经历了托比亚斯的‘恐惧空间’，所以当劳伦把针头刺进我的脖子时，我一点也不忧虑。


接着，场景变了，“绑架”开始。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一片绿草地，有人用手紧紧钳住我的胳膊，捂住我的嘴。周围一片漆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听见了河水在怒吼，这里应该离大峡谷不远。嘴被捂住了，我就在那双手底下尖叫，想奋力挣脱出来，但那胳膊力气太大了，绑匪也太强壮了。坠落于无尽黑暗的画面在我脑海中闪过，相同的感觉也曾出现在我的梦魇之中。我又开始放声大叫，一直叫到喉咙发疼，热泪滚滚。


我知道他们一定会回来折磨我，我知道他们还会再次尝试。一次还嫌不够。我又大叫起来——不是求救，因为没人会帮我。这只是人之将死时都会有的本能反应，我控制不住。


“住手。”一个严厉的声音怒吼道。


绑着我的手随声消失，黑暗也被亮起的灯光驱散。我呆立在“恐惧空间”房间内的水泥地上，浑身颤抖着，双腿一软，跪了下去，双手捂住脸。我刚刚失败了，丧失了所有的逻辑，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劳伦的恐惧转换成了我自己的恐惧。


而且所有人都在看我，托比亚斯也看着我。


我听见脚步声，托比亚斯走了过来，一把把我拖了起来。


“僵尸人，你搞什么鬼？”


“我……”我的呼吸中途变成了打嗝，“我没有……”


“控制一下自己，你现在这样子真可悲。”


我忍无可忍，止住泪水，怒气一下传遍全身，把所有的懦弱都驱赶了出去，使劲掴了他一巴掌，因为下手太重，我的指关节都疼了起来。他瞪着我，一边脸上带着血红的手印，我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闭嘴！”我从他手中猛然拉回自己的手，大步走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 私闯博学派


我裹紧了身上的夹克，有好长时间没来外面了，阳光淡淡地洒在脸上，我看着自己呼出一股股白气。


至少有一件事我成功了，我让皮特和他的死党不再视我为威胁。不过，明天经历自己的“恐惧空间”时，我要证明他们错了。昨天的失败看上去不可思议，今天我又有些不太自信。


我捋着头发，想哭的冲动已慢慢消退，然后编了下辫子，用套在手腕的橡皮筋把它绑了起来。一瞬间，我觉得又找回了自己。我需要的就是：记住我是谁，而且绝不让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男生，还有濒死体验阻碍我。


我笑着摇了摇头，真能做到吗？


我听见火车的鸣笛声。火车轨道环绕着无畏派基地，然后继续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它们是从何处开始？又到哪里结束呢？在轨道以外的世界又是怎样的？我情不自禁地朝着它们走过去。


我想回家，但又不能这么做。艾瑞克在“探亲日”那天警告过我们，别和父母太过亲昵。回家意味着背叛无畏派，这么做的后果我实在承受不起。但艾瑞克没说我们不可以拜访旧派别之外的人，而且我母亲还有要事相托，叫我去博学派找迦勒。


我知道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不准离开基地，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越走越快，直到飞奔起来。我摆动双臂，跟在火车最后一节车厢旁边跑，直到抓住车厢把手，用力把自己拉进去。浑身的酸痛让我不由得畏缩了一下。


一爬进车厢，我就躺在车门边，看着无畏派基地在身后渐渐消失。我不想再回去了。选择退出，成为一个无派别人士，也许会是我做过的最勇敢的事情。但今天的我觉得自己像个胆小鬼。


狂风迎面扑来，在我手指间环绕不去。我让手在车厢边上垂下，在风中划过。我不能回家，但可以去找我的家人。在我童年的每个记忆中，都有迦勒的影子，他是我过去人生的一部分。


到达城中心后，火车慢了下来，我坐起身，看着原本渺小的建筑物一点一点清晰变大。博学派总部就在一座巨大的石造建筑里，在那里可以俯瞰沼泽。我抓住车厢把手，探身出去，想看清轨道去往哪里。它们先下行到与街面齐平，然后一路蜿蜒向东。我在街面和沼泽地散发的潮湿的气味中呼吸着。


火车开始往下行驶，速度也慢了下来，我趁机跳下车。因为落地时的冲撞，两腿有些发抖，我往前跑了几步，才恢复了平衡。我走在大街中间，转向南，朝沼泽的方向出发。目之所及全是空荡荡的土地，有一架棕色的飞机正朝地平线方向飞去。


我向左转，博学派总部的建筑就在前方，阴暗又陌生。在这里，我该如何找到迦勒呢？


博学派的人凡事都要记录，这是他们的天性。对新生他们肯定也有记录。有些人有权使用这些记录，只要找出他们就行。我扫了一眼大楼。从逻辑上讲，中央的大楼应该是最重要的。那我就先从这座楼着手。


博学派成员四处走来走去。他们的派规规定，博学者每次至少要穿一件蓝色的衣服，因为蓝色会让人体释放出一种使人平静的化学物质，按他们的话来讲：“心思平静能让头脑清晰。”蓝色也代表他们的派别。现在对我来说，蓝色明亮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我从小到大早已习惯了昏暗的灯光和深色的衣物。


我本想边低声说着“借过”边躲闪人们的手肘，默默地穿过人群，但看来没必要了。无畏派的经历让我格外引人注意，人群自动为我闪出一条路来，等我走过时，无数目光投在我身上。我抬手把辫子上的橡皮筋扯掉，摇摇头让头发散开，然后走进大门。


站在入口处，我仰头审视着这个地方。房间又大又安静，空气中飘着书页落满灰尘的味道。木地板在脚下咯吱作响，我两边的墙上摆满了书架，但它们看起来更像装饰物，因为房间中央的桌上放满电脑，人们紧盯着屏幕，聚精会神，没有一个人在读书。


我早该料到，博学派主楼应该是个图书馆。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吸引了我的注意。它大约是我的两倍高、四倍宽，画的是位魅力四射的女子，她有着如水般清澈的灰眼睛，戴一副眼镜。是珍宁。一看到她，我觉得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流，因为她是博学派的代表，是那个发布诋毁我父亲文章的人。自打父亲在餐桌上抱怨她的那天开始，我就不喜欢她，但现在这种“不喜欢”已演变成“憎恨”。


画像下方摆着一块大匾，上面写着几个大字：知识通往成功。


成功。对我来说，成功是个贬义词，无私派用它来形容自我放纵。


迦勒怎么会选择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们的所作所求全都是错的，不过他可能也是这么看无畏派的。


我走到珍宁画像下方的桌子前，一个年轻人坐在桌子后边，头也不抬就说：“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我找个人，他叫迦勒，你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他吗？”


“我不能透露个人信息。”他温和地说着，还一边猛戳前面的屏幕。


“他是我哥。”


“我不能……”


没等他说完，我猛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他一下子醒过神儿来，透过厚厚的眼镜片盯着我，头转向我的方向。


“我说。”我的声音简洁有力，“我找人，他是个新生，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去哪里找他。”


“碧翠丝？”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转过身，看到迦勒就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的头发很长，在耳朵上边翘了起来，他戴着一副矩形眼镜，穿了一件蓝色T恤。尽管他看起来变了，我也被禁止再爱他，可我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张开手紧紧搂住他的肩膀。


“你文身了。”他的声音有些含混。


“你戴眼镜了。”我说着向后退了一点，眯起眼睛，“你视力很好啊，迦勒，干吗戴眼镜？”


“嗯……”他环顾一下四周的桌子，“来，我们出去说。”


我们走出大楼，穿过马路，我一路小跑才跟上他。博学派总部对面，过去曾是一个公园，现在大家叫它“千禧公园”，这是一片光秃秃的地，有几个生锈的金属雕塑——一个是抽象的镀金猛犸；另一个形似利马豆，体积之大把我比得形同小矮人。


我们在环绕金属利马豆的水泥地停下，博学派的人或拿着书或拿着报纸，三三两两坐在那里。迦勒摘下眼睛，装进口袋里，又用手理了理头发，眼神不安地躲着我，好像很难为情的样子。或许我才该这样：我刺了文身，披散着头发，穿了紧身衣。可我却一点也没有那种感觉。


“你来这儿干什么？”他问。


“我想家，你是我能想到的跟家关系最密切的人。”


他紧紧抿起双唇。


“你好像很不乐意见到我。”我补了一句。


“拜托，”他双手搭在我肩上，“能再看到你，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好不好？只是这样不合规矩啊，这不是有规定吗？”


“我才不在乎，我不在乎，好吗？”


“也许你应该守规矩。”他的声音很温和，却一脸不满的表情，“如果换成我，我就不会招惹你这个派别。”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这倒有些明知故问了。他把无畏派视为五大派别中最残忍的一个。


“我只是不想让你受伤害，你也没必要这么生我气，”他歪过头说，“你这里怎么了？”


“没事儿，什么事儿也没有。”我闭上眼睛，用手揉揉后脖颈。就算可以向他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我也不想这么做，甚至连这么想想都不愿意。


“你觉得……”他低头盯着自己的鞋，“你觉得自己的选择正确吗？”


“根本没有什么正确的选择，你说呢？”我说。


迦勒四处张望。路过的人都瞪着我们，他的眼睛躲避着那些人的脸。他还是很紧张，可能不是他模样的缘故，原因也不在我，而是他们。我抓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到利马豆雕塑拱形部位的下方。我们在空心豆荚下走着，我看见到处都是我的倒影，墙的弧度把它们照得十分扭曲，墙面上都是锈蚀的补丁和尘垢，已经残破不堪。


“到底怎么了？”我双手抱胸，先前却没留意到他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有什么不对？”


迦勒把手摁在金属墙上。他的倒影头很小，一边还往里凹陷，胳膊看起来向后弯，而我的倒影则又矮又胖。


“要出大事了，碧翠丝，我总觉得有些事不太对。”他瞪大双眼，目光有些呆滞，“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可这边的人忙得团团转，说话也轻声细语，而且珍宁几乎每天都发表演说，全在说无私派一直以来有多么腐败。”


“你信她的话吗？”


“不信，也许吧，我不知道……”他摇摇头，“我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不，你当然知道。”我语气坚定，“你知道爸妈的为人，知道朋友的人品，你觉得苏珊的老爸可能贪污腐败吗？”


“我又能知道多少呢？他们又允许我知道多少呢？不许我们提问题，碧翠丝，什么事情都不许我们知道！可在这里……”他抬头往上看，在头顶椭圆形的镜面中，我看见我们渺小的倒影，只有指甲般大小。我想，那是我们真实的写照，就跟我们实际一样渺小。“在这里，信息是自由的，没什么限制，你随时都可以获取。”他继续说道。


“这里可不是诚实派，这里有的是伪君子和大骗子，迦勒。有些人太聪明了，他们知道怎么操控你。”


“如果真被人操控，你以为我察觉不到吗？”


“如果他们真和你想象的一样聪明，你肯定觉察不到。我不认为你能觉察出来。”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摇了摇头。


“是呀，我怎么可能知道一个贪腐的派别是什么样子，我只不过是被训练成一个无畏者罢了，天哪！”我说，“至少我知道自己属于哪里，迦勒，你却选择忽视我们所有人都明白的事。那些人傲慢又贪婪，由他们带领，你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觉得你可以走了，碧翠丝。”他的声音一下子冷酷起来。


“我巴不得快点走呢。”我说，“哦，我想你可能觉得不重要，不过妈让我告诉你，要你查查情境模拟的血清。”


“你见过她了？”他好像很受伤，“那她为什么不……”


“因为，”我说，“博学派再也不让无私派的人进入他们的辖区了。怎么，你不知道吗？”


我推开他，愤然离开这个满是镜子的洞穴和雕塑的地方，沿着人行道一路走下去。真不该冒失地离开，无畏派基地现在听起来就像我的家，最起码在那个地方，我明确知道自己的立场，哪怕前面的路充满坎坷。


人行道上的人渐渐稀疏起来，我抬头去看怎么回事。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有两个博学派男人双手抱胸站在那里。


“打扰了，”其中一个人开口说，“你得跟我们来一下。”


一个人紧紧跟在我后面，我后脑勺甚至都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另一个人带我走进图书馆，穿过三道走廊，来到电梯口。出来图书馆，地面铺的不再是木地板，而是白色瓷砖，墙面跟个性测试房间的天花板一样，闪着光，这光从银色的电梯门折射出来，我也只有眯起眼才能看清。


我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思忖着无畏派训练时学到的东西：如果有人从身后袭击你，该怎样应对？我想象自己用胳膊肘使劲向后一捣，正中袭击者腹部或腹股沟，然后撒腿逃跑。并且我特别希望能有把枪。这都是无畏派式的思维，但现在已内化为我自己的想法。


万一同时受到两个人攻击，该怎样应对？我跟在那个人身后，穿过一道空荡荡、亮晃晃的走廊，走进一间办公室。室内四面墙都是玻璃——我猜我知道是谁负责设计我们学校的了。


一个女人坐在一张金属桌子后面。我盯着她的脸。掌控着博学派图书馆的就是这张脸，博学派散布的每篇文章上印着的也是这张脸。我讨厌这张脸有多久了？不记得了。


“坐。”珍宁说。她的声音很熟悉，特别是夹杂着怒气的时候。她那双如水的灰眼睛直视我的双眼。


“我宁愿站着。”


“坐。”她又说了一遍。我以前一定听过这声音。


想起来了！我在基地深坑的走廊里听到过，是跟艾瑞克说话的那个声音，就在我被攻击之前。我还听她提到了“分歧者”。而在那之前，我也听到过这个声音……


“情境模拟中的那个声音就是你的吧，”我说，“我是说个性测试。”


她就是托莉和母亲口中的危险人物，是对分歧者的威胁，正坐在我面前。


“不错。个性测试是我作为科学家迄今为止最伟大的成就，”她回答，“我看过你的测试结果，碧翠丝。你的测试显然出了些问题。它没有记录下来，因此你的结果也不得不手动输入。你可知道此事？”


“不知道。”


“测试结果是无私派，却转去无畏派，这样的人一共有两个，你是其中之一，你可知道？”


“不知道。”我强压住自己的震惊。托比亚斯和我是仅有的两个吗？但他的结果是真实的，而我的是一个谎言。因此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


想到他，我的心一沉。现在我不在乎他有多与众不同。他竟然吼我“真可悲”。


“你为何选择无畏派？”她问。


“那跟这些事儿有什么关系？”我努力让声音柔和些，但是没用，“你不打算训斥我私自离开自己的派别，来找我哥吗？‘派别远重于血缘’，对吧？”我缓了口气接着说，“想想看，首先，我为什么会在你的办公室？你不是很重要的人物吗？”


我希望这话能煞煞她的威风。


她撇了下嘴：“训斥这事儿我留给无畏派了。”说着往后靠在椅子上。


我把手放在我没坐的椅背上，手指握得紧紧的。她身后是一扇窗，从那里可以俯瞰城市，远处，火车正慢吞吞地转弯。


“至于你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我们派别的一个特性就是好奇。”她说，“而且研究你的记录时，我发现在你的另一次情境模拟中还有另一个错误。再一次，结果没有记录下来。这些你总知道吧？”


“你怎么读取我的记录的？只有无畏派才有那个权力。”


“因为博学派发明了情境模拟，我们跟无畏派有个……协议。”她歪着头，微笑地看着我，“我只不过关心我们技术的成效。如果围绕你的测试，它出了故障，我得确保它不要继续出问题。你明白吗？”


我只明白一点：她在对我撒谎。她根本不在乎技术成效，她只是怀疑我的测试结果出了问题。就像无畏派的首领一样，她嗅到了“分歧者”的气味。况且我母亲还要迦勒研究情境模拟的血清，很可能就是因为它是珍宁发明的。


我有操控情境模拟的能力，这事就那么有威胁性吗？为什么这事对博学派代表来说那么重要，对其他人来说那么重要？


这两个问题我百思不得其解。但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回忆起个性测试中那条攻击人的狗，它的眼神也是那样——一种邪恶和掠夺成性的注视。看这样子她是想把我撕成碎片。现在我绝不能屈服或者投降，对付恶狗，我也要变成一条“恶狗”。


可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可不知道它们怎么运作，”我说，“但是注射进去的液体让我觉得反胃，每次都想吐，可能操作员有点分心，因为他怕我吐出来，所以就忘了记录。个性测试完了以后，我还不舒服呢。”


“你的胃平常总是这么敏感吗，碧翠丝？”她声音尖厉得就像剃刀的利刃。她一面说着一面用美过甲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玻璃桌面。


“打小就这样。”我尽量不动声色地答道。我松开椅背，绕开它，坐了下来。此时此刻，我绝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紧张，尽管我觉得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你的情境模拟测试极端顺利，告诉我，你是怎么轻轻松松完成的？”她问道。


“我有勇气。”我凝视着她的双眼。其他派别对无畏派有着固定的看法：傲慢、好斗、冲动、自大。应该表现出她期望的样子——我嘻嘻一笑：“我就是无畏派最好的新生。”


我微微前倾，双肘撑住膝盖保持平衡，必须要装得更彻底一些，这样才有说服力。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选无畏派？”我自问自答，“原因很简单，我快无聊死了。”彻底一些，再彻底一些，“我已经厌倦了做一个老实的小好人，我想要解脱。”


“你不想念父母吗？”她巧妙地反问我。


“想念连照镜子都会受责骂的生活吗，还是想念餐桌上被念叨闭上嘴的日子？”我摇摇头，“不。我不想他们。他们再也不是我的家人了。”


谎言一出口，我的喉咙便一阵灼热，也许是我强忍住的泪水在灼烧。我眼前浮现出母亲的样子，她拿着发梳和剪刀站在身后，帮我修剪头发时脸上笑意盈盈。我宁愿大喊大叫，也不愿像这样羞辱她。


“我能不能把这意思……”珍宁撅了下嘴，停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理解成，你赞同那些有关政府要员的文章？”


那些把我的家人说成是贪腐之人、权力饥渴者、只会说教的独裁分子的文章？那些字里行间都带着微妙的革命威胁和暗示的文章？想到它们，我就一阵阵恶心。知道她是发布这些文章的人，我甚至有一种想掐死她的冲动。


我脸上堆起微笑。


“由衷地赞成。”


珍宁的随从中有一个穿蓝领T恤、戴墨镜的人，他开着一辆锃亮的银色轿车把我送回无畏派基地，像这样的车，我以前还从未见过。车的引擎完全静音。我好奇地向那个人问起原因，他告诉我这车以太阳能为动力，并开始长篇大论地解释车顶的面板如何把太阳能转化为动能。我也就听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回去以后，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我，我猜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想象自己悬挂在大峡谷上方，生死由命，情不自禁地咬起嘴唇。


当司机把车停到无畏派基地深坑上边的玻璃大楼，艾瑞克正站在门口等着我。他连声“谢谢”都没对司机说，一把抓起我的胳膊，大步走进大楼。他的手指捏得很用力，这回恐怕会留下瘀伤了。


站在我和通往里面的门中间时，他止住脚步，开始咔咔掰他的指关节。除了这个，他几乎一动不动。


我不由得哆嗦起来。


除了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我能听到的只有他掰手指的微弱啪啪声。掰完手指，他把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翠丝，欢迎回来。”


“艾瑞克。”


他向我走来，小心地迈着步子。


“你……”他的第一个字很小声，“到底，”他接着说，这次抬高了嗓门儿，“在想什么？”


“我……”他的脸凑得如此之近，我能看清他脸上所有的穿孔，“我不知道。”


“翠丝，我忍不住要喊你叛徒，你难道没听过‘派别远重于血缘’这句话吗？”


我见过艾瑞克做出很多可怕的事，也听过他说很多可怕的事，但还从未见过他这样。他不再像个疯子，他完全自控，完全镇定。慎重，而且平静。


这是第一次，我认识了艾瑞克的真面目：一个伪装成无畏派的博学派；是个天才，也是个虐待狂；一个专门猎取分歧者的捕猎者。


我想赶紧逃离。


“你是不满意无畏派的生活吗？是不是后悔当初做的选择？”他那戴满金属环的两道眉毛全都向上挑起，在额头上挤出一道深深的皱纹，“我想听听你的解释，为什么背叛无畏派、背叛你自己、背叛我……”他拍拍自己的胸口，“……为什么冒险闯进其他派别的总部？”


“我……”我深深喘了口气。如果知道我是“分歧者”，他肯定会杀了我，我能感觉到这一点。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孤身一人在这里，就算我出了什么事，也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


“如果你不能解释，”他轻声说道，“我迫不得已得重新考虑你的排名。既然你对原来的派别如此念念不忘……或者，我不得不重新考虑你那几个朋友的排名。这样一来或许你心里的那个无私派小女孩会认真对待这件事。”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不能这样做，那太不公平了，可转念一想，他当然会那么做，他会毫不犹豫地下手。而且他说对了，一想到别人会因为我鲁莽的行为被踢出无畏派，我的心便因为害怕而疼痛。


我又试着开口：“我……”


可还是觉得一阵窒息。


就在这时，门开了，托比亚斯走了进来。


“你这是在干什么？”他冲艾瑞克说。


“出去。”艾瑞克扯开嗓子吼道，他的声音洪亮，乏味的音调一扫而光。现在听着更像我熟悉的那个艾瑞克。他的表情也变了，更丰富更有生气。我盯着他，惊讶于他的变化自如，这得需要多厉害的技巧呀。


“不必。”托比亚斯说，“她只是个傻姑娘，没必要劳烦你把她拽到这里审问她。”


“只是个傻姑娘。”艾瑞克非常不屑地哼了一声，“如果她只是个傻姑娘，就不会排名第一了，现在怎么可能说她傻呢？”


托比亚斯用手捏了捏鼻梁，从指缝间看着我。他在试着告诉我什么。我脑子飞快地转着。最近他给过我什么建议？


任我想破头，也只想到一点：示弱。


这招先前的确奏效过。


“我……我只是觉得有点丢脸，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双手插进口袋，看着地面，然后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眼泪哗哗流下来。抬头看着艾瑞克，我用鼻子抽着气，“我想……我……”接着又摇了摇头。


“你想干什么？”艾瑞克问。


“她想吻我，”托比亚斯接过话茬，“我拒绝了她，她就像个五岁小孩似的跑出去了。她除了有点蠢，也没什么可责备的了。”


我们都静静地等着。


艾瑞克看看我，又看了看托比亚斯，突然大笑起来，他笑得太大声，也太久了——那声音很邪恶，像砂纸一样磨着我的耳朵。“他对你来说年纪不是太大了吗，翠丝？”


我擦了擦脸，假装很委屈地擦了把泪。“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好吧，”艾瑞克说，“但以后不准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再私自离开基地半步，听到了吗？”他又转向托比亚斯，“还有你……最好确保这些转派新生一个也别离开基地，而且别再勾得姑娘们想亲你。”


托比亚斯翻了翻白眼，说道：“好吧。”


我离开那儿，再次走到外面，甩甩双手，想甩掉紧张的感觉。我坐在人行道边，双手抱着膝盖。


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我只是低着头、闭着眼，直到门再次打开。似乎是过了二十分钟，又似乎是过了一个小时，托比亚斯朝我走过来。


我站起身，双臂交叉，做好受他责骂的准备。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打了他一记耳光，还让自己和无畏派惹了麻烦——肯定是一顿训斥。


“怎么了？”我说。


“你还好吧？”他双眉紧蹙，眉间皱起一道竖纹。他伸出手轻轻地摸着我的脸，我却一把打掉他的手。


“好得很。先是在众人面前挨一顿臭骂，接着跟一个想要毁掉旧派别的女人违心地交谈，然后艾瑞克还差点把我的朋友踢出无畏派。所以呀，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啊，老四。”


他摇摇头，看着右边摇摇欲坠的楼房，那是一座砖砌楼房，与我背后的玻璃尖塔极不相称。它一定很古老了，现在早已没有砖造建筑了。


“你会关心吗？你要么当好你的残暴导师，要么做好我的温柔男友。”当“男友”两个字脱口而出，我一下子紧张起来。我不是故意这么轻率地把它说出口，可是已经太晚了，“你不能同时扮演两个角色。”


“不是我残暴。”他怒气冲冲地看着我，“我早上那么做是为了保护你，如果被皮特和他的死党发现我和你……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他叹了口气，“那样你永远赢不了。他们会觉得你的排名全靠我的偏袒，而不是凭你的技能。”


我想开口反驳，却说不出口。脑子里冒出几句伤人的话，又打消了念头。他说得很在理，我的脸烧得发烫，慌忙用手去降温。


“可你也不必羞辱我向他们证明什么啊。”最后，我终于说了一句话。


“就因为我伤了你，你也不必跑去博学派找你哥哥啊。”他挠了下后脖颈，继续说道，“另外——它的确起作用了，对吧？”


“付出代价的人是我。”


“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样的影响。”他低下头，耸耸肩，“有时候我忘了会伤到你。原来你也会受伤。”


我双手插进口袋，脚跟着地，上身后仰，奇怪的感觉传遍全身——一种甜蜜又痛苦的虚弱感。他做了那样的事，只是因为相信我的能力。


在家里，能力最强的人是迦勒。因为他可以忘我，因为父母期待的一切秉性在他身上都自然地流露出来。从来没有人这么认可过我的能力。


我踮起脚尖，仰起头，亲吻了他。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


“知道吗？你真的很有一套，”我摇摇头说，“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做。”


“这只是因为我思考了很久。”他给了我一个轻快的吻，“如果我跟你……怎么才能处理好……”他往后退了下，笑着说，“翠丝，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叫我‘男朋友’，对不对啊？”


“才怪呢。”我耸耸肩，“怎么？你想是啊？”


他双手滑到我的脖子，两个拇指抵住我的下巴，把我的头微微向上一抬，好让他的额头紧紧贴上我的额头。有那么一会儿，他站在那儿，眼睛闭着，呼吸着我的气息。我感觉到了他指尖的脉搏，呼吸的急促。他看起来紧张极了。


最后他说了句：“对。”然后脸上的笑容退了下去，“你觉得我们说服艾瑞克相信你是一个傻姑娘了吗？”


“但愿如此吧。”我说，“有时候长得娇小还是有些用处，可博学派那边，我觉得没说服那些人。”


他嘴角向下撇着，严肃地看了我一眼：“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他环视了下四周，“十一点半回到这儿和我碰面，不见不散。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去哪儿。”


我点点头。他转过身，一阵风似的离去，就像来时一样。


“你这一整天都跑哪儿去了？”我刚一回到宿舍，克里斯蒂娜就问。宿舍里空荡荡的，其他人一定都去吃晚餐了。“我一直在外面找你，可怎么也找不到。没事儿吧？没有因为打老四而惹上麻烦吧？”


我摇摇头。光是想想告诉她我去哪儿的实情，就觉得筋疲力尽。怎么解释我冲动之下跳上火车去找哥哥？又怎么解释艾瑞克审问我时那种极端冷静的语调？还有我情绪爆发打了托比亚斯，一开始究竟是为什么？


“我只是出去散散心，漫无目的地走了挺长时间。”我说，“哦，还有，我没惹上麻烦。他吼了我一顿，我道了个歉……就这样。”


说话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让眼睛盯着她，手始终稳稳地放在身体两侧。


“那就好。我有件重要的事告诉你。”


她警觉地转头朝门口看了下，然后踮起脚看了一遍所有的上铺——可能是确认有没有都空着，接着把双手搭在我肩上。


“你可不可以做一回女生？”


“我本来就是啊。”我皱皱眉。


“你懂我的意思，就像那种傻傻的、烦人的女生。”


我把一缕头发缠在手指上：“好。”


她咧开嘴一笑，我都看见她后排的牙齿了。“威尔吻我了。”


“什么？”我惊呼，“什么时候？什么情况？怎么发生的？”


“你还真有做女生的潜质。”她挺了挺腰，把手从我肩上拿开，“这个嘛，就在你那个小插曲发生后，我们吃过午餐，然后在火车轨道附近散步……我甚至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然后他突然停下脚步，微微靠向我，还……吻了我。”


“你以前知道他喜欢你吗？”我说，“我是说那种喜欢。”


“不知道！”她大笑了几声，“最棒的是，我们就那样，然后继续散步、聊天，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嗯，直到我忍不住亲了他。”


“你知道自己对他有意思多久了？”


“不知道，我猜我没发现。可回想起来，这一路的小事……比如在艾尔葬礼上，他用胳膊搂着我，再比如他从未把我看成一个会把他挤出无畏派的人，而是把我视为一个女孩儿，还很绅士地替我开门。”


我哈哈大笑起来，突然很想把托比亚斯，还有发生在我们之间的所有事告诉她。不过托比亚斯要我假装我们不在一起的理由让我踌躇了。我不想让她误以为我的排名是因为我跟他的关系。


因此我只说了句：“真为你高兴。”


“谢谢，”她说，“我也很高兴。我还以为不会这么快就有那种感觉……”


她坐在我的床沿上，扫视着宿舍的一切。有些新生已经把东西打好包了。不出多久，我们就要搬到基地另一边的公寓去住，在政府工作的人会搬到基地深坑上面的玻璃大楼。这样也好，我就不必每天担心皮特会趁我睡觉时袭击我，也不必看着艾尔那空荡的床铺而心情抑郁。


“时间过得真快，真不敢相信考验这就要结束了。”克里斯蒂娜说，“我总感觉我们像刚刚才到这里，但是又像……又像很久很久没见到家人了。”


“你想家吗？”我探身到床框里。


“嗯，想家。”她耸了耸肩。“但有些事没变。我是说，在那里人们说话跟这里的人一样，很大声。这是好事。不过在那里生活还是要简单些。跟大家在一起，你总是知道自己的立场，因为他们会告诉你。那里不存在……操控手段。”


我点了点头。无私派倒是让我在无畏派生活的某些方面做足了准备，无私派不会操控别人，当然也不会这般坦白直率。


“但是，我觉得自己肯定没法通过诚实派的考验。”她摇了摇头，“在那里，不用情境模拟，但是会经历测谎测试。从早到晚，每天都有。还有最终考核……”她皱了皱鼻子，“他们会给你用一种他们称为吐真血清的东西，要你坐在众人面前，然后问你一大堆私人问题。背后的理论好像是，既然你吐露了所有秘密，以后就再也不想说谎了。就像你最糟糕的一面都公开了，为什么还不保持诚实？”


不知从何时起，我内心竟累积起如此之多的秘密：成为分歧者；恐惧；对朋友、家人、艾尔与托比亚斯的真实看法，等等。诚实派考验会触及甚至连情境模拟都触碰不到的东西。它甚至可以毁了我。


我嘴里蹦出了四个字：“这么可怕！”


“从小我就觉得自己做不成诚实派。我是说，我也想当个诚实的人，可有些事你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再加上，我还想做自己思想的主人呢。”


谁不是呢？


“管它呢。”她说着便打开床铺左边的衣柜。当她拉开门时，一只蛾子突然飞了出来，扑腾着满是白粉的翅膀朝克里斯蒂娜脸上飞去。她尖叫得那么大声，我猛地一惊，拍打着她的脸。


“快弄掉，弄掉它，弄掉它！”她尖叫着。


蛾子拍翅飞走了。


“飞走啦。”我说，然后大笑起来，“你害怕……飞蛾？”


“它们多恶心啊。看它那纸一样的翅膀，还有虫子一样蠢胖的身体。”她浑身发抖。


我笑个不停，笑得太厉害了，不得不坐下来，捧着肚子。


“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她生气地说，“嗯……好吧。也许很好笑，有那么一丁点吧。”


那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我找到了托比亚斯，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抓起我的胳膊，拉着我就朝火车轨道走去。


一辆火车慢慢悠悠地开过来，他纵身跃进一节车厢，之后把我也拉上去。我没站稳，一下跌倒在他身上，脸颊撞到他的胸膛。火车在轨道上颠簸前行，他的双手顺着我的胳膊慢慢滑下，紧紧抓住我的肘弯。我看着无畏派基地深坑上方的玻璃大楼在身后渐渐变小。


“你到底想要和我说什么？”我顶着大风的呼号喊道。


“一会儿再告诉你。”


他蹲了下去，把我也拉了下去。他背靠着车厢壁坐下，我面对着他，双腿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伸开。风吹散了我的头发，发丝在脸上飘来拂去。他双手捧着我的脸，食指滑向我的耳后，拉着我向前，让我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伴随着铁轨尖厉刺耳的声音，火车慢了下来，这就意味着快到市中心了。空气很冷，可他的嘴唇很暖，他的手也是。他侧过头，嘴唇在我下巴下方的肌肤上游走。我长长叹了一口气，不过我很高兴风声这么大，这样他便听不到我的叹息。


火车一阵摇晃，我失去了平衡，慌忙放下手稳住自己。刹那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扶在了他的臀部，他的骨头顶着我的手掌，我应该拿开手，可是我不想这么做。他曾告诉我要勇敢。就算飞刀旋转着飞向我的脸，我也可以一动不动；从高高的天台上跳下来——在这些生命中极短的瞬间，我从未想过需要勇气。而现在我的确需要。


我挪了一下，一条腿摆过他的身体，坐在他身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可我还是鼓足勇气吻了他。他挺了挺腰板，我感觉到他的手放在我肩上，手指慢慢滑过我的脊骨，一阵颤动随着他的手指传到我的腰上。他把我外套的拉链拉下十来厘米，我把双手使劲按在大腿上，才不抖得那么厉害。我不该这么紧张。他是托比亚斯啊。


寒意逼人的空气穿透我裸露的肌肤。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下，仔细看着我锁骨上的文身。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它们，露出了微笑。


“鸟。”他说，“这是乌鸦吗？我一直忘了问。”


我试着回应他的微笑：“渡鸦。每只代表我所抛弃的家人。你喜欢它们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我拉得更近，依次亲吻了每只渡鸦。我闭上了眼睛。他的触碰那么轻柔又那么灵敏。一阵浑厚温暖的感觉，就像洒落的蜂蜜，充满我的身体，思绪也迟缓起来。他又触摸着我的脸颊。


“我很不想这么说，”他说，“但是现在我们得站起来了。”


我点点头，睁开眼睛，我们一同站了起来。他拉着我走向车厢门口。由于火车减速，风也不那么强劲了。时间已过午夜，街上所有的灯都暗了下来。当那些建筑从黑暗中浮现，又再次没入黑暗，就好像巨大的猛犸来了。托比亚斯抬手指了指一群建筑，离得那么远，看起来只有指甲般大小。在围绕我们的无尽黑暗中，它们是唯一闪烁着光亮的地方。又是那里，博学派总部。


“城市条例对他们来说显然不算什么，”他说，“因为他们的灯整夜亮着。”


“没人注意吗？”我皱了下眉头。


“我敢说肯定有，但他们没做任何事来阻止这一切，可能不想因为这么小的事而惹来麻烦。”托比亚斯耸了耸肩，他紧绷着的脸让我非常忧虑，“这让我非常想知道他们在搞什么，竟然彻夜需要灯火。”


他转向我，倚在墙上。


“关于我，有两件事你需要知道。第一，通常我对人有很深的怀疑，”他说，“对人做最坏的揣测是我的天性。第二，我是电脑高手。”


我点点头。他说过自己的另一个职务是处理电脑事务，但我还是很难想象出他整天坐在电脑前的样子。


“几周以前，那时你们还没开始训练，我在上班时发现一个路径，可以通往无畏派的机密文件。很显然，在安全方面，我们不如博学派的技术高明。”他说，“我发现的文件看起来像是一份作战计划，里面有清晰的指令、供给清单、地图，诸如此类的东西。那些文件好像是博学派发来的。”


“作战？”我拂开贴在脸上的碎发。从小到大都听父亲骂博学派，这让我对他们心存警惕，而在无畏派基地的经验又让我对权力、还有人，也心存警惕。所以听到某个派别正在策划战争，我一点都不觉得震惊。


还有迦勒早些时候说的话：“出大事了，碧翠丝。”我抬头看着托比亚斯。


“对无私派发动战争？”


他抓过我的手，手指和我的手指交握在一起：“没错，要向管理政府的派别宣战。”


我的心沉了下去。


“博学派发表的所有文章都是想煽动人们反对无私派。”他说着，眼睛望向火车那边的城市，“很显然，博学派现在想加快进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或者是能做些什么……”


“可是，博学派为什么要联合无畏派？”我问道。


话一出口，我就恍然大悟，好像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五脏六腑，还在里面啃噬着我。博学派没有武器，而且他们不懂得怎么作战——无畏派懂。


我瞪大眼惊恐地望着托比亚斯。


“他们要利用我们。”我说。


“我想知道他们打算怎么让我们参战。”他说。


我告诉过迦勒，博学派善于操控他人。或许，他们会用错误的信息强迫我们中的一些人参战，或者勾起人们的贪婪——方法多得很。可转念一想，博学派行事谨慎，应该不会冒险行事。他们会确保所有的弱点都被强化。但用什么方法呢？


风又把头发吹散在脸上，把我的视线分割开来，我只听任它去。


“我也没想通。”

第二十九章 入派仪式


每年我都会参加无私派的新生入派仪式，今年除外。这是一个安静的仪式。在成为正式成员前，他们要经过三十天的社区服务。此刻，新生们应该正肩并肩地坐在长凳上。听一位老字辈成员宣读派别宣言，那是一小段有关忘却自我，以及以自我为中心有多危险的话。接下来，由所有的老成员清洗新生的脚，然后他们会共享一餐，每个人都要为他左手边的人取餐。


无畏派不会这样做。


新生入派让整个无畏派基地陷入了一片疯狂和混乱。到处都是人，待到中午时分，大部分人都已经醉醺醺的了。我在他们中间挤出一条路，才给自己拿了一盘午餐食物，然后带回到宿舍去。在回去的路上，我看见有人从基地深坑的小道上跌落下来，从他的叫声还有抓着腿的样子来看，应该是摔断了骨头。


好在宿舍里比较安静。我盯着盘子里的食物，当时抓了一份看着还不错的食物，这会儿仔细一看，才知道选了一份很普通的：鸡胸肉，一勺豌豆，还有一块儿黑面包。这是无私派的食物。


我叹了口气。无私派渗入我的骨髓。一旦我不多加思考而去做某件事，无私派的本性就冒出来了。当我进行测试时，是这个样子；当我好像很勇敢时，还是这个样子。我是不是真的入错派了呢？


一想起无私派，我的手就一阵颤动。我必须要警告家人，博学派在策动战争，却不知该怎么做。必须得想个法子，不过不是今天。今天我要专心应对接下来的一切。一时专一事。


我像个机器人一样吃着饭，一口鸡胸肉，一口豌豆，一口黑面包，然后再轮着吃。我似乎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属于哪个派别不重要，两小时后，我会跟其他新生一起进入“恐惧空间”那个房间，经历我自己的“恐惧空间”，成为一名真正的无畏者，现在要想回头已经太晚了。


吃饱喝足后，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本来不想睡觉，过了一会儿却睡着了。是克里斯蒂娜摇着肩膀叫醒了我。


“该走了。”她看起来脸色苍白。


我揉了揉眼睛，想要赶走睡意。


我已经穿好了鞋，宿舍里的新生还在忙着系鞋带，扣扣子，若无其事地冲着周围人笑。我把头发扎成个小圆髻，穿上黑夹克，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底下。折磨很快就会结束，可我们还能忘掉情境模拟吗？头脑里带着对恐惧的回忆，我们还能睡得安稳吗？还是说终有一天我们会忘记今天经历的恐惧，就像本来应该的那样？


走到基地深坑，我们沿着通往玻璃大楼的小道一路向上爬。我仰头看着玻璃天花板，却看不见日光，因为鞋底覆盖了我们头上的每一寸玻璃。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听见了玻璃的破裂声，但那其实不过是我的想象。我跟克里斯蒂娜一起沿着楼梯往上走，人群挡在我们前面。


我太矮了，视线全被人群挡住，所以只能盯着威尔的后背，跟在他的后面。这么多人围在四周，热烘烘的体温让我觉得呼吸困难，汗珠从额头上冒了出来。从人群的缝隙中，我总算看清了大家围绕的中心：左手边的墙上挂着的一排大屏幕。


听到一阵欢呼声，我于是停下来看了下屏幕。左边的屏幕上有个一身黑衣的女孩，她正在“恐惧空间”的房间里——马琳。我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但也说不好她正面对什么样的恐惧。谢天谢地，至少外面的人也看不到我的恐惧是什么，最多只能看到我的反应而已。


中间的屏幕显示她的心率忽高忽低，一会儿加快，一会儿又骤减。当她的心率达到正常值时，大屏幕闪烁起绿光，无畏派一片欢呼。右边的屏幕则显示着她的最终用时。


我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身一路小跑，追上了威尔和克里斯蒂娜。托比亚斯就站在这个房间左边的一扇门里面，上次来时我并没有注意到还有这么个房间，它就紧挨着“恐惧空间”的房间。我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连一眼都没多瞧他。


那个房间很大，里面还有个大屏幕，和外面的屏幕很相似。一排人坐在屏幕前的椅子上。艾瑞克是其中一个，麦克斯也是，其他人看起来要年长一些。从他们头上连着的电线，还有空洞的眼神来看，他们应该是在观看情境模拟。


他们身后还有一排椅子，现在全部满座，我是最后一个进来的，所以没有座。


“喂，翠丝！”尤莱亚从房间另一头喊我。他跟其他本派新生坐在一起，只剩下他们四个人了，其他人都已经通过“恐惧空间”了。他拍了拍大腿喊道，“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坐我腿上。”


“很有诱惑力啊。”我冲他笑着喊道，“没关系的，我更想站一会儿。”


我不想让托比亚斯看到我坐在别人大腿上。


“恐惧空间”房间里的灯亮起来，马琳蹲在那里，脸上夹杂着泪痕。麦克斯、艾瑞克，还有其他几个人抖落脸上观看模拟时的迷惑，站起来走了出去。几秒钟以后，他们出现在大屏幕上，祝贺她完成考验。


“转派新生就位。最后一关测试的顺序取决于你们的排名，”托比亚斯说，“因此，德鲁是第一个，翠丝是最后一个。”


也就是说，在我之前会有五个人先测。


我站在房间后面，离着托比亚斯有几米远。当艾瑞克把针头推入德鲁的身体，把他送进“恐惧空间”时，我和托比亚斯会意地交换了下眼神。等轮到我的时候，我就能知道其他人表现得怎么样，也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打败他们。


在室外观看“恐惧空间”着实无趣。能看见德鲁在动，但他在反抗什么，我就不知道了。过了几分钟，我闭上眼睛，不想再看了，试着什么都不去想。此时此刻，去猜测要面对什么恐惧，以及有多少种恐惧，已经没有用了。我只要记得，我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有操控所有情境模拟的能力就行了。


下一位是莫莉。尽管用时比德鲁缩短了一半，可她仍然遇到了麻烦。她花了太多时间大口大口地喘气，还有控制她的恐慌之情，甚至还一度可着肺活量地尖叫。


轻而易举就把其他事情都屏蔽掉了，这让我觉得很惊奇——所有关于无私派战争、托比亚斯、迦勒、父母、朋友，还有新派别的想法全都清空了。现在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闯过这一关。


接着会是克里斯蒂娜，之后威尔“上场”，再之后是皮特。我没有观看他们的过程，只记得他们所花的时间，分别是十二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然后叫到了我的名字。


“翠丝。”


我睁开眼睛，走到观察室前面。艾瑞克站在那里，拿着一个装满橘红色血清的注射器。针头扎进脖子的时候，我几乎没什么感觉。艾瑞克把活塞推下去，我也几乎没看他那张打满孔的脸。我想象着，这是一管橘红色的液体肾上腺素急速流进我的血管，让我变得更有力量。


“准备好了吗？”他问。

第三十章 恐惧空间


我已做好准备。踏入房间，我没携带任何刀枪武装自己，只有昨晚制订的计划。托比亚斯说过，第三关考验的是心理准备——我必须想出对策克服自己的恐惧。


真希望自己能知道恐惧会以何种顺序到来。我不断踮着脚，等待着第一个恐惧的出现。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脚下的地面突然变了。草从水泥地上冒出来，随风摇摆着，奇怪的是，我感觉不到风的存在。头顶上方暴露的管道不见了，代之以碧绿的天空。我竖起耳朵，等着听鸟叫的声音，感觉恐惧还是件很遥远的事，是怦怦猛跳的心，还有揪得紧紧的胸口，而不是存在我心里的某些东西。托比亚斯让我找出情境模拟的含义。他说得对，这跟鸟无关。主要关乎控制权。


乌鸦的翅膀在我耳边拍打着，爪子已经抓进我的肩膀里。


这一次，我没有拼命去拍打乌鸦，而是蹲卧在地上，静心去听背后翅膀扑腾的轰隆声，然后双手紧贴地面在草丛里扒拉着。什么东西能战胜无力感？那就是力量。在无畏派基地，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充满力量就是当手里握着枪的时候。


喉咙有些哽塞，我希望这些可恶的爪子离我远点。鸟，呱呱叫个不停，我的心忽地一紧。但接着，我在草丛里触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体，是枪。我的枪。


我把枪对准肩头的鸟。一声枪响，鲜血和羽毛爆开，它从我的衬衫上掉落下来。我脚跟着地向后转身，举枪对准天空，一大群黑压压的鸟从天空俯冲下来。我扣紧扳机，朝着头顶的鸟群一次又一次开枪，看着它们黑色的身体纷纷掉落进草丛。


瞄准和射击时，我又感到了无尽的力量，恰如我第一次握枪时的感觉。心停止了狂跳，草地、枪、鸟群全都不见了。我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我挪动身体，突然听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吱吱响。我蹲下去，手沿着冰冷又光滑的面板往下滑——又是玻璃。我把手按在身体两边的玻璃上。又是水箱。我害怕的不是溺水，这跟水无关；而是我没有能力从水箱中逃脱，这跟我的弱点有关。只要说服自己，我的力量足够强大，就能打破这玻璃。


这时，蓝灯亮了，水从箱底漫上来。我不能让这场情境模拟深入发展下去。我用手拍打着前面的玻璃，期待着它应声破裂。


手被弹了回来，水箱完好无损。


我心跳的速度骤然加快。如果在第一次情境模拟中奏效的办法在这里不起作用怎么办？万一我只有在陷入绝境时才能打破玻璃怎么办？水面环绕着我的脚踝，上涨得越来越快。我必须得冷静下来。要平静，要专注。我倚靠在身后的水箱壁上，用尽全力去踢玻璃，直踢到脚趾一阵阵麻木疼痛，依然徒劳无功。


还有另一个选择，我可以等待水充满水箱——反正现在已经到我的膝盖了——然后在被淹死的过程中保持冷静。身体抵住水箱壁，我摇了摇头。不，我不能放任自己被淹死。不能。


我双手攥成拳头，猛烈敲打玻璃。我总要强于玻璃吧，这玻璃不过薄如新结的冰，一击就碎。我要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把它变成那样。我闭上眼睛，不断告诉自己，玻璃是薄冰，玻璃是薄冰，玻璃是——


突然，玻璃在我的手掌下粉碎，水倾泻了一地。接着我又回到黑暗之中。


我抖抖双手，想着那应该是个很容易克服的障碍。之前在情境模拟中我已经经历过了。再像那样浪费时间我可承担不起。


一个类似实体墙的物体从侧面撞击我，肺里的空气都被逼了出来，我重重摔倒在地，倒吸了一口气。我不会游泳，而且如此巨大、有力的水体之前我只在图片中见过。在我下面是一块边缘呈锯齿状的岩石，被水冲得又湿又滑。水流拉扯着我的腿，我紧紧抱住岩石，嘴唇尝到了一股咸味儿。通过眼角的余光，我看见了黑暗的天空，还有血红的月亮。


另一个浪头扑过来，重重地拍在我的后背上，下巴一下子磕在岩石上，疼得我一缩。海水冰冷，而我的血热乎乎的，在脖子上慢慢爬了下去。我伸出手去摸索，终于找到了岩石的棱角。海水用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拉拽着我的腿，我用尽全力抓住岩石，但还是不够强壮——水流拉着我，海浪却把我的身体向后扔去。它把我抛得头上脚下，胳膊向两边张开，撞在岩石上。背部贴着石头，海水不断涌过我的脸。我感到窒息，肺部急需空气，于是扭动着身体，抓住岩石边缘，把自己拉出水面；我还在喘息着，另一波海浪冲过来，比第一波更强劲，但我已经稳稳抓住岩石。


我肯定不是真的害怕水，而是害怕失去控制。我要去面对它，重新找回控制权。


我绝望地尖叫一声，伸手向前到处摸索，终于在岩石上摸到一个洞。我牢牢地抠住这个洞，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前去，手臂剧烈地抖着。在下一波浪头卷走我之前，我终于把双脚拖出了水面。一旦双脚得到自由，我立刻爬起身，撒腿就跑，然后开始猛冲。脚快速踩在石头上，血红的月亮在前，大海已然远去。


一切景象都不见了，只有我立在原地静止不动，似乎有些太静了。我想动一动胳膊，但它们被绳子死死地绑在身体两侧，我低下头看，只见绳子还缠绕着胸膛、双臂和双腿，脚下堆着一堆木头，身后绑着一个大柱子，而我悬在半空。


一群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的面孔都很熟悉。是今年那帮新生，他们手持火把，皮特走在最前面。他的眼睛看上去像两个黑洞，堆着一脸假笑，因为嘴咧得太大，脸颊都挤出了褶皱。人群中有人爆出一声狂笑，接着笑声便一波一波地泛开来，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随着笑声越来越大，皮特放低火把靠近木头，火焰从地面蹿起来。火光在木头边缘闪烁着，然后顺着树皮烧过来。我没像第一次面对这种恐惧时那样去挣脱绳索，只是闭上眼睛，尽可能地大口吸着气。这只是模拟，根本不会伤到我。火焰散发的热气升腾起来，裹挟着我。我摇摇头。


“僵尸人，闻到了吗？”皮特的声音盖过了哄笑声。


“没有。”我说。火焰越烧越高。


他吸着鼻子嗅了嗅：“是你那细皮嫩肉烧焦的味道。”


我睁开眼睛，视线被泪水弄得一片模糊。


“知道我闻到了什么吗？”我嘶声喊道，想压过周围的哄笑声。那笑声跟灼热一样压抑着我。胳膊一阵阵锥心的疼，忍不住想挣开绳子。但我不会这么做，我不会做无谓的挣扎，更不会恐慌。


我透过火焰盯着皮特，热气让我的皮肤表面充血，热血流经我的身体，熔化着我的脚趾。


“我闻到了雨滴的味道。”


刹那之间，雷声在我头顶轰隆作响。当火焰烧到指尖，疼痛传至全身，我不由得放声尖叫。我仰起头，凝视着头顶积聚的乌云，它因为饱含雨水而沉重，因为饱含雨水而昏暗。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第一滴雨落在我的额头上。再快一点，再快一点！雨滴顺着我的鼻翼滚落。第二滴落在我的肩膀，那么重，就像是冰做的或石头做的，而不是水珠。


滂沱大雨倾泻在我身上，我听见嘶嘶的声响盖过笑声。当大雨熄灭火焰，“抚”着手上的灼伤，我会心一笑，松了口气。绳子消失了，我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多希望和托比亚斯一样，只有四种恐惧要面对，可我还没有那么无所畏惧。


我抚平衬衫，抬头看时，发现自己正站在无私派家中的卧室里。以前我从未面对过这种恐惧。灯是关着的，但从窗户进来的月光把房间照得很亮。一面墙上挂满了镜子，我转过身去看，心里满是困惑。不对啊，他们向来不许我有镜子的。


我看着镜子中的倒影：瞪大的眼睛，床上拉紧的灰床单，挂着我衣服的衣柜，书橱，光秃秃的墙面。我的眼光跳到身后的窗户。


一个男人站在窗外。


寒意就像一滴汗珠，顺着我的脊柱往下滑，身体一下子僵住了。我认出来了，他就是个性测试中的疤脸男！他穿着一袭黑衣，像雕塑一样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我眨了下眼，两个人分别出现在他的左右，跟他一样一动不动，但他们的脸没有五官——只有皮肤覆盖着头骨。


我一转身，他们就站在了卧室里，我让肩膀紧紧靠在镜子上。


有那么一刻，房间里死一般的静，接着有拳头砰砰地敲打窗户，不止两个、四个或六个，而是几十个拳头，几十根手指，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声震胸腔。接着，疤脸男和他的两个无脸同伴缓慢地、小心地朝我走来。


他们是来这里抓我的，就像皮特、德鲁、艾尔一样，来夺我的性命。我很清楚这一点！


这是模拟。这只是一个模拟。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着，我把手掌按在身后的玻璃上，然后向左边滑动。那竟然不是镜子，而是壁橱的门。我告诉自己武器可能会在哪里。它可能挂在右边的墙面上，离我的手仅仅十几厘米。我的眼光始终没从疤脸男身上移开，但我用指尖摸到了枪，然后用手握住枪柄。


我咬紧嘴唇，对着疤脸男开了一枪，没等看子弹是不是击中他——就以最快速度，朝两个无脸男依次开了枪。我的嘴唇因为咬得太厉害而疼起来。敲打窗户的轰响消失了，却传来尖厉刺耳的刮擦声，拳头变成了手，全都弯着手指，在我眼皮底下抓着玻璃，想要破窗而入。在他们手掌的压力下，玻璃应声碎裂。


我凄厉地尖叫起来。


枪里的子弹快用完了。


那些惨白的身体——没错，是人，但躯体被撕裂，胳膊扭成怪异的角度，咧得大大的嘴里却露出针一般尖细的牙齿，眼窝处一片空空荡荡——摇摇摆摆涌进我的卧室，一个接一个，争抢着往前走，争抢着朝我奔过来。我往后退到壁橱里，然后关上前面的门。有什么办法，我需要一个解决的办法。我蹲下来蜷成一团，枪的侧面贴着头。既然打不过他们，也赶不走他们，我就必须冷静下来。“恐惧空间”会记录下我平稳的心率，还有呼吸，而且会自动推进到下一个障碍。


我坐在壁橱的底板上。身后的墙咯吱咯吱响。我听见捶打的声音响起来——那些拳头又在敲打了，这次是捶打壁橱的门——我转过头，透过黑暗隐约窥见身后有块嵌板。原来，那不是橱壁，而是一扇门！我摸索着把门推到边上，后面露出的是楼上的走道。我舒心地笑了，从洞口爬出来站起身，闻到一阵烤焙的香味，我这是回到家了。


我深深吸了口气，家却在眼前一点一点消失。有那么一瞬间，我竟然忘记了自己身处无畏派基地。


接着托比亚斯站在我面前。


可我一点都不害怕他啊。我回头去望，心想也许是身后有什么东西需要我留意吧。但是没有——身后只有一个四柱大床。


床，这是干什么？


托比亚斯缓缓走向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凝望着他，浑身动弹不得。他满脸笑意，温柔地看着我。那微笑看起来如此和蔼，如此熟悉。


他的嘴唇紧紧压上我的嘴唇，我的嘴微微张开。我一直自信地以为自己绝不会忘记身处情境模拟。可我错了，他让一切分崩离析。


他的手指摸到我夹克的拉链，慢慢地下拉，直到拉链完全分开，然后把夹克从我肩上扯下去。


啊。当他再次亲吻我，我脑子里只有这个词：啊。


原来，我害怕的是和他在一起。从小到大，我对感情都非常小心。但我不知道这种谨慎竟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


但这种恐惧和其他不一样，那是一种完全不同的恐惧——紧张又惊慌，而不是盲目的害怕。


他的手突然沿着胳膊缓缓下滑，轻轻捏着我的臀部，手指滑过我皮带上方的肌肤，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我轻轻地把他推开，手扶住额头，竟有些不知所措。受过乌鸦的攻击，受过几个怪脸男的攻击，差点儿把我推下岩架的男生又想在火上烧死我，几乎溺死——还是两次——而这恰恰是我应付不来的吗？这真是我无法克服的恐惧——一个我喜欢的男生，他想和我……发生亲密关系？


情境中的托比亚斯吻着我的脖子。


我努力思考着，必须要去面对恐惧，必须控制局面，找到一种办法，让自己不那么害怕。


我凝视着虚拟情境里的托比亚斯，语气坚定地说，“我不会在幻觉中和你上床。懂吗？”


说着，我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两人一起转过身。我把他推过去，让他的背抵在床柱上。刨去恐惧，我还有另一种感觉，那是心里的刺痛，还有涌动的笑意。我靠在他身上，亲吻了他，双手环抱着他的手臂。他让人觉着那么强壮，让人感觉……如此美妙。


然后他消失了。


我把脸埋进手里，大笑起来，直到脸庞发烫。新生中有“亲密恐惧症”的恐怕只有我一人吧。


这时，耳边响起扣扳机的声音。


我几乎忘了这一茬。我感觉到了手中沉甸甸的枪，手握紧枪柄，食指扣住扳机。突然之间，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强光，光源却不知来自何处。但站在光圈里的是我的母亲、父亲，还有哥哥。


“动手。”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嘘声说道。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很粗糙，就像里面混杂着石头和碎玻璃。听起来像珍宁。


枪管顶住我的太阳穴，一个冰冷的圆圈按在我的皮肤上。这股冰冷传遍我的身体，让我脖子后面汗毛直竖。我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冷汗，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下那个女人。的确是她，珍宁。她的眼镜歪斜着，眼神空洞。


这是我最深的恐惧：家人会死去，而且都是我害的。


“动手，”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强硬，“开枪，否则我就杀了你。”


我看着迦勒，他冲我点点头，双眉紧蹙，一副同情又赞成的表情。“来吧，碧翠丝。”他温和地说，“我理解你，没关系。”


我的眼睛一热：“不。”喉咙紧到发疼。我摇摇头。


“给你十秒钟的考虑时间！”她吼道，“倒计时开始。十！九！”


我的目光从哥哥跳到父亲身上。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用轻蔑的眼神看着我，可此刻，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温和。在现实生活中，我从未见过他有那样的表情。


“碧翠丝，”他说，“你别无选择。”


“八！”


“碧翠丝，”母亲在微笑，笑容是那么甜美，“我们都爱你。”


“七！”


“闭嘴！”我喊道，举起枪。心里默念：我能做到，一定能开枪杀了他们。他们会理解我的处境。他们要我开枪，不想让我为他们而牺牲自己。再说他们根本不是真的，这一切都只是情境模拟而已！


“六！”


这不是真的。什么意义都没有！哥哥那和善的眼睛就像电钻在我脑袋上钻了两个洞。满手的汗让枪有些打滑。


“五！”


我真的别无选择。闭上眼睛，好好想想，想清楚。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的心跳只取决于一件事，这唯一的一件事就是：对我生命的威胁。


“四！三！”


托比亚斯说过什么？“无私与勇敢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


“二！”


我松开扳机，把枪扔掉。在失去勇气之前，我转过身，额头抵在身后的枪管上。


你开枪杀了我吧。


“一！”


我听见“咔嗒”一声，砰的一响。

第三十一章 情切之误


灯光亮起，我独自一人站在水泥墙面的空荡房间，瑟瑟发抖。双腿一软，我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胸膛。刚才进来时没觉得冷，这会儿却寒气逼人，我使劲磨搓胳膊，想搓掉那些鸡皮疙瘩。


以前我从没觉得这么轻松过。全身紧绷的肌肉顿时放松下来，我又可以自由地呼吸了。真不能想象跟托比亚斯一样，闲来没事时再走一遍“恐惧空间”。之前，在我的观念里，“重走‘恐惧空间’”是无比英勇的行为，但现在看起来，那简直就是有受虐倾向。


门开了，我站起来。麦克斯、艾瑞克、托比亚斯，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排成一队走了进来。一小群人站在我面前。托比亚斯冲我微微一笑。


“翠丝，恭喜，”艾瑞克开口了，“你顺利通过了最后的考验。”


我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无法抖落被抢指着头的回忆，眉心仍然感觉得到枪口的冰冷。


“谢谢。”我说。


“在去参加欢迎宴会之前，还有一件事。”说着他朝身后陌生人当中的一个摆了摆手，一个蓝发的女子递上来一个小黑匣子。艾瑞克打开匣子，取出一个注射器，还有一根长长的针头。


一看到它，我就紧张起来。针管里的黄褐色液体让我想起情境模拟前他们给我注射的东西。我应该已经打完那玩意儿了。


“起码你不怕针。”他说，“这只是把追踪装置注射到你体内，当然只有在‘宣告失踪’的情况下，它才会被激活。”


“经常有人失踪吗？”我皱了皱眉头，疑惑地问。


“不常有。”艾瑞克皮笑肉不笑地说，“这是一项新发明，蒙博学派的好意馈赠，这一整天我们都忙着给所有无畏者注射，我猜其他派别很快就会效仿我们。”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不能让他给我注射任何东西，特别是来自博学派的那些发明——说不定还来自珍宁呢。但我也不能拒绝。我若拒绝，他就会怀疑我的忠诚。


“好吧。”我喉咙紧得难受。


艾瑞克手拿注射器和针头走了过来，我撩起头发，头歪向一边。艾瑞克用消毒棉在我脖子上擦了擦，然后轻轻把针头推进皮肤，我把脸扭向一边。一阵剧痛蔓延过脖子，疼痛，但是短暂。他把用过的针头放回匣子，又在注射部位贴了一层胶布。


“入会晚宴两小时后开始。”他说，“你在新生中的排名，包括本派生在内，我们会随后公布，祝你好运。”


随后，一小群人鱼贯而行，走出房间，但托比亚斯逗留了一会儿。他在门边停顿了下，招呼我跟上他，我于是照做了。基地深坑上头的玻璃房间里挤满了无畏派。他们中的一些人正在头顶的绳索上走着，有些在成群结队地说笑。他冲我笑了笑，看这情形，他一定是没有观看我的情境模拟。


“听传闻说你只有七种障碍要面对，几乎闻所未闻啊。”他说。


“你……你没观看情境模拟？”


“在屏幕上看了。只有无畏派首领才能观看完整的过程。看得出，他们对你印象深刻。”


“怎么说呢，七个总比不过四个令人印象深刻啊。”我应道，“但是也足够了。”


“如果你不是第一名的话我倒是有些意外了。”他说。


我们走进玻璃房间，人们仍然聚集在那里，不过由于最后一个新生——我——刚才已经结束考验走了，这会儿人已经稀落了不少。


没过多久，大家就注意到了我，有人还指指点点。我紧紧靠在托比亚斯身旁，不过无法走得太快，免不了要接受一阵欢呼，接受人们好心拍我的肩，还有一些祝贺。看着周围这些人，我意识到他们在我父亲和哥哥看来有多诡异，而在我看来又是多么正常，尽管他们脸上全都挂着那么多金属环，胳膊、颈部与胸部都是文身。想到这儿，我用笑容回应着他们。


我们沿着楼梯一路往下，去基地深坑。我咬着嘴唇说：“我有个问题，有关我‘恐惧空间’的事，他们跟你说了多少？”


“什么也没说，真的。怎么了？”他说。


“没什么。”我把一块鹅卵石踢到路边。


“你得回宿舍吗？”他问，“要是你想静一下的话，那就跟我在一起，待会儿一起去晚宴。”


我的胃一阵扭绞。


“怎么样？”他问道。


我不想回到宿舍去，也不想让自己怕他。


“走吧。”我说。


他带上身后的门，脱下鞋子。


“喝水吗？”他问。


“不了，谢谢。”我双手交握在身前。


“你还好吧？”他说着摸了摸我的脸，手扶着我的侧脸，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发丝。他微笑着，捧起我的脸，亲吻着我。一股热流缓缓漫过全身，恐慌就像警铃一样在我胸腔里嗡嗡直响。


他的嘴唇依然吻着我，手却把我的夹克拉了下来。听见衣服掉在地上，我退缩了，一下把他推了出去，眼睛一阵灼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那天在火车上他吻我时，并没有这样的感觉。我双手捂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我摇摇头。


“别说你没事儿。”他的声音很冷，抓起我的胳膊，“喂，看着我。”


我把手从脸上拿开，抬眼看着他。他眼睛里受伤的表情，还有因愤怒而紧咬的牙关，让我大吃一惊。


“有时候我在想，”我尽可能平静地说，“这对你有什么好处。这好处……究竟是什么。”


“对我有什么好处？”他重复着，往后倒退了几步，摇着头说，“你真是个笨蛋，翠丝。”


“我才不笨呢，”我说，“正因为不笨我才觉得有点奇怪，这个世上有那么多姑娘可以选，你偏偏选了我。所以你只是要找……嗯，你知道……就是那个。”


“那个什么？找人上床吗？”他怒视着我，“你要知道，如果我就是想干那事儿，我可能不会第一个考虑你。”


他这话好比抡拳狠狠击中我的肚子。我当然不会是他第一个考虑的人——不是第一人选，不是最漂亮的，不是最诱人的。想到这儿，我双手贴紧腹部，扭过头去，强忍住泪水。我不是会哭闹的那种类型，也不是大喊大叫的那种。我眨巴了几次眼，放下双手，抬头看着他。


“我还是走吧。”我轻声说道，转身向门口走去。


“别走，翠丝。”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回去。我用力推开他，他又抓住我的另一个手腕，我们的双臂就这样交叉在两人中间。


“我很抱歉刚才说出那种话。”他说，“我的意思是，你不是那种随便的姑娘。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


“你是我‘恐惧空间’中的一种恐惧。”我的下嘴唇颤动着，“这件事你知道吗？”


“你说什么？”他松开我的手腕，那种受伤的眼神又回来了，“你怕我？”


“不是怕你。”我紧咬下唇想让它不要哆嗦，“是和你在一起……和任何男生在一起……以前我从来没和人约会过……你比我大些，我不知道你的期望是什么，而且……”


“翠丝，”他坚定地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错觉，可这对我来说也是全新的。”


“错觉？”我一字一顿重复着这两个字，“你是说你没有……”我扬了扬眉毛，“哦，这样子啊，我只是假定……”就是因为我被他深深吸引，总觉得所有人一定都迷恋他，“嗯，你懂的。”


“这个嘛，你想错了。”他眼睛看向别处，脸上泛着光，好像有些难为情，“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说什么都可以，真的。”他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手指冰凉，掌心却是暖暖的。“我比训练时的样子要温柔些，我保证。”


我相信他，只是这与他的温柔无关。


他吻在我的眉心、鼻尖，然后小小心翼翼地吻上我的嘴唇。我紧张极了，仿佛在体内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窜动的电流。我想要他吻我，我想要他这么做；可是又害怕接下去会发生的事。


他的手移到我的肩膀，手指轻轻抚着绷带的边缘，然后皱起眉头，往后退开。


“你受伤了吗？”他关切地问。


“没有，是刺的另一个文身，已经愈合了。我只是……想遮住它。”


“我能看看吗？”


我点点头，喉咙绷得紧紧的。我往下拉了拉袖子，露出肩膀。他低头盯着我的肩膀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抚摸着它。手指跟着我的骨骼起起伏伏，这部分骨骼比我想要的样子突出多了。当他抚摸着我，我感觉所有他触碰过的肌肤都发生了某种变化。有一种触电般的感觉直达腹部。不只是恐惧，还有点别的。好像是一种渴望。


他揭起绷带一角，目光在无私派象征图案上漫游，然后笑了。


“我也有个一模一样的，”他大笑着说，“在背上。”


“真的啊？我能看看吗？”


他按下绷带遮住文身，把我的衬衫拉回来盖住肩膀。


“你是让我脱衣服吗，翠丝？”


一声紧张的笑从我的喉咙里咯咯地跑了出来：“只是……又不是全脱。”


他点点头，笑容突然退去。他抬头望着我的双眼，拉开运动衫的拉链。衣服从肩膀滑落，他把它扔到写字椅上。现在我不想笑了，能做的一切就是让眼睛直直盯着他。


他眉头蹙起，抓住T恤的下摆，一下子把它从头上撸了下来。


一片无畏派的火焰盖住了他右侧上半身，但除此之外，胸膛上没有别的文身。他的眼光慌忙移开。


“怎么了？”我皱着眉问。他看起来有点不安。


“我不会主动让别人看我的身体。”他说，“实际上，没人看过。”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柔声道，“我是说，你看你。”


我围着他慢慢转了一圈。他的背上，文身的地方多过没文的地方。每个派别的象征图案都在上面——无畏派的在脊柱最上面，无私派的正好在它下面，其余三派的要小一些，在它们下边。有那么一刻，我凝视着代表诚实派的天平，象征博学派的眼睛，还有代表友好派的大树。他文上无畏派的象征图案是有意义的，那是他的避难所；文上无私派也说得过去，那是他的出生地——我也是这么做的。但其余三派呢，怎么解释？


“我认为大家犯了一个错误，”他轻声道，“在强化自己派别优点的过程中，开始贬低其他派别的美德。我不想这么做，我想让自己勇敢、无私、聪明、善良、诚实兼具。”他清了清嗓子，“我不断努力，就是想做到善良。”


“没有人是完美的，”我低声说道，“也不可能那样，一件坏事消失，就会有另外一件来替代它。”


我用冷酷取代了怯懦，让残忍代替了软弱。


我用指尖轻轻拂过无私派的图案。“我们必须要警告他们，越快越好。”


“我知道。”他说，“我们一定会这么做。”


他转身向着我，我想要去碰碰他，可是又害怕他裸露的身体，害怕他也要我那样子。


“吓到你了吗，翠丝？”


“没，”我沙哑地说，然后清了清喉咙，“也不是。我只是……害怕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什么？”他的脸绷紧了，“我？”


我慢慢地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温柔地拉起我的手，领着我的手放在他的腹部。他的眉毛耷下来，往上推着我的手，越过他的腹部，越过他的胸膛，然后停在他的脖子处。我的手掌强烈地感受到他皮肤的温暖和平滑。我的脸滚烫，不停打着战。他看着我。


“将来有那么一天，”他说，“如果你还想要我，我们可以……”他顿了下，轻咳了一声，“我们可以……”


我微微一笑，还没等他的话说完，就用胳膊环抱着他，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他的心跳震动着我的脸，他的心和我的心跳得一样快。


“你也怕我吗，托比亚斯？”


“怕死了。”


我转过头，亲了亲他喉结下面的凹处。


“也许以后你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的‘恐惧空间’了。”我喃喃说道。


他低下头，缓缓地亲吻我。


“然后每个人都会叫你‘小六’。”


“老四和小六。”我说。


我们再次亲吻，这次，开始让人觉得熟悉——我们知道该如何更好地拥抱彼此。他的胳膊圈住我的腰，我的手抵在他的胸膛，他的嘴唇压上我的嘴唇。我们要好好记住彼此。

第三十二章 过关


在去餐厅的路上，我诚惶诚恐地观察着托比亚斯的脸，搜寻任何失望的迹象。这两个小时我们什么都没干，只是躺在床上聊天、亲吻，最后还迷糊了过去，直到被走道里的呼喊声吵醒——大家都要赶着去参加晚宴了。


如果说有任何迹象的话，那就是他看起来比从前轻快多了。不管怎样，他脸上的笑容多了。


到了餐厅入口，我们就分开了。我先进去，跑向克里斯蒂娜和威尔那一桌。他在后面，等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坐在齐克旁边。齐克递给他一个黑色酒瓶，他摆手拒绝了。


“你又去哪儿了？”克里斯蒂娜问，“就你一个人没回宿舍。”


“我只是到处逛逛。”我应声答道，“我太紧张了，不想和其他人讨论结果什么的。”


“你没有理由紧张啊。”克里斯蒂娜摇了摇头，“我转身跟威尔说了句话，也就一秒钟，你这边闯关就成功了。”


我从她的语气里嗅出一丝妒忌的调调儿，再一次，我想告诉她，我能对情境模拟做足准备，只是因为我的身份。然而，我只能耸耸肩。


“你打算挑什么工作？”我岔开话题。


“我正在想可能会选老四那样的工作。训练新生，先把他们吓个半死。你明白的，就是很好玩儿。你呢？”


这些天来，我太专心于通过新生考验，根本就没想过这个问题。可以去做无畏派领导的助理——可如果他们发现我的身份就会杀了我。别的还有什么可选呢？


“我想……我想做跟其他派别沟通的大使。”我说，“转派生的身份可能是个优势。”


“我多么希望你说‘新生训练导师’一职啊，”克里斯蒂娜叹了口气，“因为那是皮特虎视眈眈的，刚才在宿舍就没听他住嘴过，张嘴闭嘴全是这件事。”


“那也是我想要的，”威尔插了一句话，“希望我名次比他靠前……啊，还有本派生呢。把他们忘了。”他抱怨道，“上帝啊，我的希望要落空了。”


“别难过，不会的。”克里斯蒂娜说着握起他的手，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好像那是全世界最自然不过的事情。威尔轻轻捏着她的手。


“有个问题，”克里斯蒂娜向我探过身子，“观看你通过‘恐惧空间’的首领……都笑开了花，是怎么回事？”


“是吗？”我使劲咬了咬嘴唇，“很高兴我的恐惧能逗乐他们。”


“知不知道是哪种恐惧？”她有些穷追不舍。


“不知道。”


“你又在撒谎，”她说，“你撒谎时老爱咬腮帮子。这就是你的特点。”


我赶紧停下。


“威尔说谎时喜欢时不时撅一下嘴——如果这么说能让你好受点的话。”她好像在安慰我。


威尔慌忙捂上了嘴。


“行，好吧。我害怕……亲密行为。”我说。


“亲密行为？”克里斯蒂娜重复道，“比如……性关系？”


我浑身僵硬起来，强迫自己点了下头。尽管周围只有克里斯蒂娜，没有旁人，我还是想立刻上去掐死她。我脑子里闪过几个点子，想四两拨千斤，用最省事的办法实施最大的伤害。我的眼睛里喷着怒火。


威尔捧腹大笑。


“那是怎样的？”她问，“我是说，是不是有人想……和你那个？那人是谁？”


“怎么说呢？无脸人……不明身份的男子。”我突然话锋一转，“你还应付得来飞蛾吗？”


“你答应我不说出来的！”克里斯蒂娜边喊着边冲着我的胳膊捶打了一下。


“飞蛾。”威尔重复念道，“你怕蛾子啊？”


“不只是一群飞蛾，而是一大群飞蛾，到处都是，全都是翅膀，全都是脚，还有……”她不由得激灵了一下，惊恐地摇着头。


“哎哟，真唬人。”威尔故作认真地说，“真是我的好女孩，很强悍，像团棉花球似的。”


“闭嘴啦。”


麦克风不知在哪里刺耳地尖叫着，声音那么大，我不得不捂起耳朵。循声望去，餐厅那头艾瑞克站在其中一张桌子上，手里拿着麦克风，正用指尖拍打它。拍完话筒，无畏派的人群也就静了下来。艾瑞克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


“我们不搞什么长篇大论，那是博学派的专长。”大家一阵哄笑。我在想他们知不知道他以前就是博学派的；在那粗鲁甚至残忍的无畏派伪装下，他比谁都更像博学派。如果他们知道，我怀疑他们还能不能笑出来。“所以我就长话短说。新的年度，我们有一群新生。有人数稍减的一小群新成员。让我们给他们以祝贺。”


说到“祝贺”，餐厅里一下爆发了，不是一片掌声，而是拳头狂敲桌面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胸腔。我不由得咧开嘴笑了。


“我们相信勇气，相信行动，相信免于恐惧的自由，相信所获得的能力可以将所有的邪恶赶出这个世界，以便良善可以兴盛和成长。假如你和我们同样相信这一切，那欢迎你的加入。”


尽管艾瑞克可能不相信其中任何一条，我发现自己还是露出了笑容。因为我相信。不管无畏派的首领怎么扭曲无畏派的理想，那理想永在我心中。


更多的人敲着桌子，这次还伴着呼喊。


“明天，作为新成员的第一件事，前十名的新生将依照排名次序选择他们的职业。”艾瑞克继续道，“我知道，最终排名才是大家都急于看到的。它取决于三关成绩的综合——第一关，格斗训练；第二关，情境模拟；第三关，终极考验的‘恐惧空间’。一会儿，名次将显示在我身后的大屏幕上。”


他最后一个字刚落地，名字就出现在屏幕上，字几乎和墙面一样大。第一名旁边，是我的照片，紧跟着名字：翠丝。


压在我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一直到心里的压力消失，我才意识到，原来它真的存在。我再也不必有压力了。我微笑着，一股颤动漫过全身。我是第一名！不管是不是分歧者，我的归属在这里。


我忘了战争，忘了死亡。威尔双臂环绕着我，给了我一个熊抱。周围尽是欢呼声、笑声、叫喊声。克里斯蒂娜手指着屏幕，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泪花。


1.翠丝


2.尤莱亚


3.琳恩


4.马琳


5.皮特


皮特竟然也留下了。我压制住那一声叹息，继续看着下面的名单。


6.威尔


7.克里斯蒂娜


我笑了。克里斯蒂娜从桌子那边探身抱住我。五味杂陈，以至于我忘了克制自己外露的感情。她在我耳边大笑起来。


有人在背后拽了我一下，同时在我耳边大喊一声。是尤莱亚。我被克里斯蒂娜紧紧搂着，无法转身，于是把手伸过去，捏了捏他的肩膀。


“恭喜你啊！”我大喊。


“你盖过他们了！”他也喊着，挣开我的手，大笑着，跑进本派生的人群。


我伸长脖子，再次去看大屏幕，顺着名次往下看。


第八名、第九名和第十名都是本派新生，名字看着很陌生。


第十一名和第十二名分别是莫莉和德鲁。


莫莉和德鲁被淘汰了。德鲁，当皮特在峡谷上面掐着我的脖子，他想要逃掉；莫莉，为博学派捏造诋毁我父亲的谎言：现在他们都是无派别的人了。


这不是我想要的那种胜利，尽管如此，它还算是胜利。


威尔和克里斯蒂娜亲吻起来。在我看来，这有点太草率了。周围全是无畏派用拳头敲击桌面的声音。我觉得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扭头看到托比亚斯站在身后，我满心欢喜地站了起来。


“给你一个拥抱，你会不会觉得泄露太多啊？”他说。


“你知道啊，我才不在乎呢。”


我踮起脚尖，把嘴唇贴上他的嘴唇。


这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刻。


过了一会儿，托比亚斯用拇指轻轻抚过我脖子上注射血清的地方。几件事一起涌上心头，也不知为何，我以前怎么没留意到呢：


第一，染色血清包含信号传输器。


第二，信号传输器把意识接入情境模拟程序。


第三，博学派研制了情境模拟血清。


第四，艾瑞克和麦克斯跟博学派合作。


我从亲吻中摆脱出来，瞪大眼睛盯着托比亚斯。


“翠丝？”他一脸困惑。


我摇摇头：“现在不行。”我想说的是，在这里不好讲。不是在这种情况下：克里斯蒂娜和威尔就站在离我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张大嘴巴看着我，大概是因为我刚刚亲吻了托比亚斯；周围充斥着无畏派的喧闹声。但他必须要知道这有多重要。


“晚些时候说，好吗？”


他点点头。我不知道晚一会儿怎么向他解释才好。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才能想清楚。


但我的确已经知道博学派要如何让我们参战了。

第三十三章 基地魔咒


排名宣布后，我和托比亚斯单独在一起，但新生加上老成员人数太多了，挤得水泄不通，人们都要来祝贺，就把他从我身边挤开了。我决定等到晚上所有人都睡下后，偷偷溜出宿舍去找他。但“恐惧空间”比我自己想的更耗费气力，所以，很快我也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床垫吱吱呀呀的响声和拖沓的脚步声吵醒，周围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我看见克里斯蒂娜正在系鞋带。我张嘴问她要干什么，却注意到在我对面，威尔也正在穿衣服。所有人都醒了，可是没有人说话。


“克里斯蒂娜，”我嘘声喊道，可她没看我，于是我抓住她的肩一阵摇晃，“克里斯蒂娜。”


她还是只顾系鞋带。


看着她的脸，我的心一紧。她眼睛睁着，但空洞无神，面部肌肉松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嘴巴半张着，没有醒，可是看起来又像醒着。更奇怪的是，每个人看起来都和她如出一辙。


“威尔？”我开口问着，走过宿舍。穿好衣服后，所有的新生站成一排，一声不响地走出宿舍。我抓住威尔的胳膊，想把他拉住，他却以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继续往前。我咬着牙，使出全力抓住他，脚跟死死抵住地板，最后却被他拖着一起往前走。


他们都在梦游。


我摸索着穿上鞋子，意识到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于是慌忙系好鞋子，套上夹克，冲出房间，迅速追赶上新生队伍，跟他们保持一致的步调。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他们的举动如此一致，同时抬腿，同时摆动胳膊。我尽力模仿他们的动作，但这种节奏让人觉得很奇怪。


我跟着队伍走向基地深坑，走到入口处，排在队伍前面的人却向左转了个弯，麦克斯站在走廊中，观察着我们。我的心像有面小鼓在胸腔里咚咚直敲，我尽可能神情茫然地看着前方，注意力集中在步伐上。经过他的时候，我紧张极了。他会注意到我，一旦注意到我不像其余人一样意识被控，厄运就会降临我头上。我很清楚这一点。


麦克斯那双黑色的眼睛根本没有多看我。


我们爬上一段阶梯，又以同样的节奏穿过四条通道，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洞穴，里面有一大群无畏者。


洞穴里摆着成排的桌子，上面有一堆黑色的东西，直到离着一步之遥，我才看清那是什么。原来是枪。


当然是这样。艾瑞克昨天说过，所有无畏者都接受了注射。因此现在整个派别的无畏者都成了意识被控、唯命是从，接受过训练的杀人机器。多么完美的一支军队。


威尔在我正前方，我学着他做相同的动作，抓起一把枪、一个枪套、一条背带。我努力跟上他的动作，却无法预料他接下来会做什么，所以有些笨手笨脚。我咬紧牙关，说服自己并没有人在观察我。


一旦武装好，我便跟着威尔和其他新生走向出口。


我不能跟无私派作战，不能跟我的家人作战。如果非要逼我这么做，我宁愿去死。“恐惧空间”果然印证了这一切。我的选择不多，也已经看清了必须要走的路。我要一直假装下去，直到抵达无私派区域。我将会挽救我的家人。至于以后会发生什么，那都不重要了。想到这儿，我的心头充满平静。


新生队伍走进一条黑漆漆的通道，我竟连身前的威尔都看不见，更别提他的前边。脚踢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我一下绊倒了，双臂张开，膝盖又撞到了其他的东西——一级台阶。我赶紧站直，紧张得牙齿差点儿打战。他们看不见我，因为太黑了。拜托，一直这样黑才好。


在楼梯转弯的地方，阳光射了进来。我终于又能看到威尔的肩膀了。队伍走到楼梯尽头时又经过一个首领，我集中精神跟上威尔的节奏。这种情形下，一眼望过去就能知道谁是头目，也只有他们是清醒的。


嗯，并非只有他们。我也是清醒的，因为我是分歧者。那如果我是清醒的，托比亚斯应该也是如此，除非我看错了他。


我必须得找到他。


我和一群人站在火车轨道旁边，用眼角余光看去，人群一直延伸到我视线不及的地方。火车行驶到我们身前停了下来，车厢门全都开着。一个接着一个，我的新生同伴都爬进车厢。


我不能转头去人群里搜寻托比亚斯的身影，只能把眼睛斜向一边去看，左边没有熟悉的脸，不过在右边大约几米远的地方，我瞟见一个高个子短发男孩。可能是他，也可能不是，我不太确定，但这是我最好的机会。我不知道怎么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去接近他。但我必须靠近他。


眼前这节车厢不一会儿便满员了，威尔转身走向下一节。原来还可以这样做！我乖乖跟在他身后，不过没在他停的地方停下，而是往右挪了几米。周围的人都比我个子高，这样也好，他们可以掩护我。我紧咬牙，又往右挪了挪。如果多余动作太多，他们就会逮住我。千万别逮住我。


在下一节车厢前，一个面无表情的无畏派男孩向我前边的男孩伸出手，他抓住那只手，动作看起来十分机械。我看都没看，就抓住下一只手，尽量优雅地爬进车厢。


我跟帮我的人面对面站在一起，快速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脸。是托比亚斯。他面无表情，跟其他人并无二致。难道我错了？他不是分歧者？泪水在我眼眶里打着转转，我转身躲避了一下，眨掉眼里的泪水。


人们涌进车厢，我身边挤满了人。大家肩并肩站成四排。接着，奇特的事发生了：一只手突然和我十指交缠，掌心相对。是托比亚斯，他握着我的手。


我浑身又充满了能量。我捏着他的手，他也捏着我的手。他是清醒的，我没有看错。


火车缓缓开动，我想看看他，但只能强迫自己静立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他用拇指慢慢地在我手背上画圈，本意大概是想安慰我，谁知反而让我更沮丧。我需要和他说说话，需要多看看他。


因为站在前面的女孩太高了，我看不清火车路过何地，又开向何方，所以只能盯着她的后脑勺，注意力却集中在托比亚斯摸着我的手上，直到火车擦着铁轨发出尖厉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们在车厢里站了多久，但我的背已经酸痛了，所以一定是过了很长时间。火车尖叫着刹车时，我的心跳得那么厉害，简直无法呼吸。


就在我们跳车前，我看到托比亚斯转头朝向我，我也望了他一眼。那双几近黑色的眼睛那么坚毅。“快跑。”他喊道。


“我要救我的家人。”我也喊着。


我直视前方，等轮到我时，就从火车上俯身跳下。托比亚斯走在我前面，我的注意力集中在他的后脑勺上，但现在走的这条街再熟悉不过了，我的注意力渐渐从无畏派队伍转移了。我路过从前每隔六个月就跟母亲走一次的地方，那时是去为家人买新衣服；路过从前每天早上去学校时等车的站台；人行道的路面裂得那么厉害，从前我和迦勒总是一起玩“跳房子游戏”，从那些裂缝上跳过去。


现在它们全都变了样。房屋空无一人，漆黑一片。街上，挤满了无畏派的士兵，他们全都保持着同样的节奏。只有那些军官例外，他们每隔几百米就站着一个，有的看着我们通过，有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商量什么事情。似乎没有人在做什么事，我们来这里真的是“上战场”吗？


往前走了不到一千米，这个问题就水落石出了。


我开始听到一些爆裂的声音，却不能四下张望去看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越往前走，声音就越清晰、越尖锐，终于辨认出那是枪声。我咬紧牙关，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继续往前走，只能两眼盯着前方。


远远望去，一个无畏派士兵把一个灰衣男人推跪在地上。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他是议会成员。无畏派士兵眼神空空洞洞，从她的枪套里抽出枪，对准那人的后脑勺开了一枪。


这个士兵头上漂染着一缕灰发。是托莉。看到这儿，我脚步差点摇晃起来。


继续走，不要理会。我的眼睛一热。继续走，不要理会。


我们行进至托莉还有倒下的议员身旁。当我跨过他的胳膊，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接着前面的人停下脚步，我也停了下来。我尽可能一动不动地站着，能做的一切就是找到珍宁、艾瑞克和麦克斯，然后把他们全都干掉。我双手抖得厉害，却不能做任何事去阻止它。我用鼻子快速地喘息着。


又是一声枪响。是从左眼角那边的方向传来的，我看到一个模糊的灰色身影倒在人行道上。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所有无私派的人都会死掉。


无畏派士兵毫不犹豫、没有质疑地执行着无言的命令。一些成年无私者，还有一些无私派的孩子，都被赶到附近的一栋建筑里。大量黑衣的无畏派士兵在门口守卫着。唯独没看到无私派的领导，或许他们都已经被害了。


我前面的无畏派士兵一个接一个离开，去执行各自的任务。很快首领们就会注意到其他人都会收到信号，只有我收不到。到那时候，我该怎么办？


“太疯狂了。”右边有个男声轻轻地说。我看见一缕长而油腻的头发，还有一个银色耳环。那是艾瑞克。他用食指戳弄我的脸颊，我压抑住打掉他手的冲动。


“他们真的看不到我们？也听不到我们？”一个女声问。


“他们能看到，也能听到，只是不对所见的进行处理，对所听到的也是一样。”艾瑞克说，“他们会通过注射进去的信号传输器接收我们的电脑发出的指令……”还没等说完，他把手指压在给我注射的地方，给那个女人看它的位置。待着别动，我告诉自己，别动，别动，别动。“……然后天衣无缝地去执行命令。”


艾瑞克说着往旁边挪了一步，凑近托比亚斯的脸，嘻嘻地笑着。


“眼下这情景真令人开心。”他说，“你这个传说中的老四。现在没有人会记得我排名第二了。不是吗？也没有人会问我，‘跟一个只有四种恐惧的人来往有什么感觉？’。”他拔出枪，抵住老四右边的太阳穴。我的心一阵狂跳，连头骨都感受到了。他不能开枪，他不会开枪的。艾瑞克歪着脑袋说：“如果他意外中枪，你想想会有人注意到吗？”


“动手吧。”那个女人带着腻烦的口气说。如果她能允许艾瑞克这么做，那她一定是无畏派的头目，“他现在什么也不算了。”


“你不接纳麦克斯的提议，真是太不幸了，老四。嗯，不管怎么说，实在很可惜。”艾瑞克压低声音说着，把子弹咔嗒一声推上枪膛。


我的肺在燃烧，在近一分钟的时间里无法呼吸。我用眼角看到托比亚斯的手在抽动，但我的手已经握到了枪。我拔枪顶在艾瑞克的额头上。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面容也垮了下来，有那么一片刻，他看起来还真像那些梦游的无畏派士兵。


我把食指扣在扳机上。


“把枪从他头上拿开。”我厉声喝道。


“你不会杀了我。”艾瑞克回道。


“很有趣的推论。”我嘴上虽这样说，但我的确不能杀他，我不能。我咬着牙，把胳膊放低，一枪打在艾瑞克的脚上。他尖叫起来，用双手去抓脚。他的枪马上就不再指着托比亚斯了。托比亚斯掏出枪，朝艾瑞克朋友的腿上开了一枪。我没等到看子弹到底有没有击中她，就一把抓住托比亚斯的胳膊，拼命地跑起来。


假如能跑到小巷里，我们就可以躲在这些建筑里，他们就找不到我们了。再跑两百米的距离就到了，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但没有回头看。托比亚斯抓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拖着我往前跑，比我从前任何时候跑得都快，比我能跑出的速度也要快。我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听见一声枪响。


这痛来得又急又快，从肩头开始，如触电一般传到手指。一声尖叫停在半路，我一下扑倒在地，脸擦到了路面。我抬起头，看到托比亚斯跪在我脸旁，我大喊着：“快跑啊！”


“不行。”他答道，声音冷静而平和。


很快我们就被重重包围了，托比亚斯扶着我站起来，支撑着我全身的重量。因为疼痛我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无畏派士兵围着我们，个个举着枪。


“分歧者叛徒。”艾瑞克一只脚站着，脸色极其苍白，“交出你们的武器。”

第三十四章 反目为敌


我整个人倚在托比亚斯身上。有人把枪管抵在我脊柱上，逼着我往前走，穿过无私派总部的大门，那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灰色小楼，只有两层高。鲜血从我的身体侧面滴下来，我不害怕即将发生的事，因为太痛了，我根本没办法去想那些。


枪管推着我走到一个门口，那里由两名无畏派守卫把守。我和托比亚斯走进去。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办公室，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和两把空椅子。珍宁坐在桌子后面，耳边贴着电话听筒。


“好，把其中一些人送回火车上，”她对着电话说，“现在需要加强警卫，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不说了——我要挂电话了。”她猛地挂上电话，用灰色的眼睛盯着我们。那眼睛让我想起熔化的金属。


“分歧者叛徒。”一个无畏者说道。他一定是无畏派的头目——或是从模拟中移除的新成员。


“我看得出来。”她摘下眼镜，折叠起来，搁在桌上。她戴眼镜可能是出于虚荣心而非需要，因为她以为那会让她看起来更聪明——我父亲是这么说的。


“你，”她指着我，“我已经料到了。从一开始，你个性测试的所有问题就让我有所怀疑了。而你……”


她摇着头，眼光转向托比亚斯。


“你，托比亚斯——或者我应该叫你老四？——你设法骗过了我。”她轻声说，“所有关于你的事情都查明了——测试结果，新生情境模拟，所有这一切。尽管如此，你还是在这里了。”她双手交叠，把下巴搁在上面。“也许你能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天才，”他沉着地说，“何不由你来告诉我。”


她的嘴抿出一个微笑：“我的推测是，你的确属于无私派，分歧特性相对弱一些。”


她笑得更厉害了些，就像被这些小儿科逗得很开心。我咬着牙，考虑要不要从桌子上扑过去勒死她。如果不是因为肩膀里有颗子弹，我可能就这么做了。


“你的演绎推理能力真是惊人啊，”托比亚斯“呸”的一声吐了口唾沫，“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斜着看了他一眼，几乎忘了他性格中的这一面——宁愿全力反抗，而不是躺下等死。


“既然你的智慧已经被证实了，想要杀我们就快点来吧。”托比亚斯闭上眼睛，“毕竟你还有一堆无私派领导等着解决呢。”


就算托比亚斯的话让珍宁觉得恼怒，她也没有流露出来，脸上继续挂着微笑，缓缓站了起来。她穿了一件蓝色的连衣裙，从肩膀到膝盖紧紧包裹着身体，露出腰间的一层赘肉。我正想把注意力集中在她脸上，忽然觉得房间一阵旋转，整个人摔倒在托比亚斯身上，他忙伸手扶住我的腰。


“别犯傻，慢慢来，”她轻声说道，“你们在这里可是有非常重要的目的。你瞧，分歧者竟对我发明的血清有免疫力，这一点让我很困惑，因此我一直在努力补救。我以为最后一批血清已经成功了，但正如你们所知，我错了。幸运的是，还有另一批可以测试。”


“何必呢？”过去，她和无畏派首领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杀死分歧者，今天为什么会搞例外呢？


她皮笑肉不笑地盯着我。


“自我开始无畏派计划以来，就有个问题，这就是，”她绕过桌子，手指轻轻滑过桌面，“为什么大部分分歧者都是来自意志薄弱、敬畏上帝的无私派的无名小卒？”


我不知道原来大部分分歧者来自无私派，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且我也不可能有太多时间去弄明白。


“意志薄弱？”托比亚斯嘲弄道，“上次我已经查过了，要有极强的意志力才能操控情境模拟。只有意志薄弱的人才会从精神上控制一支军队，因为对你来说，自己训练一支军队太难了。”


“我不是笨蛋。”珍宁应道，“一个文化人组成的派别要军队干吗？我们已经厌倦了被一群自以为是的蠢人主导，这些家伙拒绝财富、拒绝进步。但光凭我们自己还没法推翻他们。但只要我许诺在改进过的新政府里面给他们一官半职，你们的无畏派首领们全都非常乐意帮我做到这一切。”


“改进？”托比亚斯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没错，改进。”珍宁说，“改进过的，而且致力于建设一个人们过着富足、安适、繁荣生活的世界。”


“那由谁来承受代价？”我的声音沙哑而迟缓，“那些财富……可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目前，无派别人群是最大的负担，”珍宁答道，“无私派也是。我敢保证，一旦诚实派的人看到无私派残余人员并入无畏派军队，他们会合作的。最终一切都可以顺利推进。”


并入无畏派军队。我明白这话的意思，她想控制无私派，想让所有人都顺从，都易于控制。


“一切都可以顺利推进。”托比亚斯悲愤地说，嗓门儿也抬高了，“千万别出错，否则还没到晚上，说不定你就完蛋了，你——”


“假如你能控制一下你那脾气，”珍宁打断托比亚斯的话，“就不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托比亚斯。”


“我到这种地步，都是拜你所赐，”他愤愤地说，“就在你精心策划向无辜之人发动攻击的那一刻。”


“无辜之人。”珍宁突然放声大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有些可笑。我还以为马库斯的儿子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无辜呢。”她轻坐在桌边上，连衣裙缩到膝盖上面去，露出了橘皮纹。“实话告诉我，如果发现你爸在攻击中死了，你会不会觉得开心？”


“不会！”托比亚斯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是邪恶，可至少不会操纵整个派别，也不会策划谋杀所有的政治领袖。”


有好一会儿，他们就这样瞪着对方，时间之长让我的心紧绷了起来。随后珍宁先清了清嗓子。


“我想说的是，不出多久，数不清的无私者，还有他们的小孩都要听从我的管理。他们中有大量的人说不定都是你们这样的分歧者，不受情境模拟的控制，对我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她站起来，朝左边踱了几步，双手交叉握在身前。她的甲床和我的一样，已经咬破皮了。


“正因为这个原因，有必要针对那些有免疫力的人发明一种新的情境模拟。我不得不重新评估自己的设想，这就是用得着你们的地方。”说着她又往右边踱了几步，“你说得对，你们的确拥有超强的意志力，我没法控制你们的意志。但有几件事我还是可以控制的。”


她停住脚步，转头面对着我们。我把头靠在托比亚斯肩上，血沿着后背流下来。在过去的几分钟里，疼痛没完没了，我已经习惯了。就像警报声一直响，一个人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


她手掌合在一起，眼神里看不见邪恶的喜悦，也没有一丝我料想中的受虐倾向。她不像是个疯子，更像一台杀人机器。看到问题的存在，她就会根据收集的数据来想出解决的办法。无私派挡在她渴求权力的道路上，她就会找出一种有效的方法来清除它。没有军队，于是她在无畏派找到了一支；她知道，为了保证安全，她需要控制一大批人，于是发明了一种利用血清和信号传输器的方式。分歧者正是她要解决的另一个问题，因为她的聪明才智足以解决任何问题，甚至是我们的存在这个问题——这就是她如此令人畏惧之处。


“我可以控制你们的所见所闻，”她说，“所以我发明了一种新型血清，它通过调整你的周围环境来操控你的意志。那些拒绝接受我们领导的人，会受到严密的监控。”


监控——不如说是剥夺自由意志。她还真善于玩文字游戏。


“托比亚斯，你很幸运地成为我第一个试验对象。至于……碧翠丝，”她笑了笑，“你身受重伤，暂时对我没多大用处，等会议结束时再执行处决吧。”


我努力掩饰听到“处决”两个字时的战栗，肩膀上的伤口依然疼痛难忍。我抬头去看托比亚斯，看到他那瞪大的深色眼睛里的恐惧，真的很难把泪水吞咽回去。


“不要。”他的声音颤抖着，但神情坚定，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宁愿我去死。”


“在这件事上恐怕你没有多少选择。”珍宁轻松地回答。


托比亚斯捧住我的脸，有些粗暴地亲吻起来。他嘴唇的压力迫使我的嘴唇分开来。有那么一刻，我忘了疼痛，也忘了即将走向死亡的恐惧。我很高兴，在生命快要结束时的这个吻，它将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


接着他松开了我，我不得不倚靠在墙上。除了紧绷起来的肌肉，没有任何警告，托比亚斯跨过桌子，手使劲扼在珍宁的脖子上，门口的无畏派守卫朝他扑过去，举枪准备射击，我尖叫起来。


两个无畏派士兵把托比亚斯从珍宁身上拉开，把他推倒在地上。一名守卫压住他，膝盖压住他的肩膀，手摁住他的头，把他的脸压在地毯上。我朝他们冲过去。另一名守卫用手猛烈撞击我的肩膀，逼迫我靠在墙上。可惜我因为失血力气虚弱，人又太小。


珍宁抵在桌边抱住自己，大口大口喘着气，说不出话来。她揉着自己红肿的脖子，上面还留着托比亚斯的手印。无论看起来多么像个机器，她毕竟还是个人；眼眶里的泪水打着转，她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根针头和一个注射器。


她气喘吁吁地拿起匣子朝托比亚斯走去。托比亚斯愤恨地咬着牙，抬起胳膊肘往身后的守卫脸上重重一顶，守卫却一下子把手枪抵在他的头上，珍宁把针扎进了他的脖子，推进一管子血清，托比亚斯的身子一下子瘫软下来。


我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声响，不是哭泣也不是尖叫，而是一个沙哑模糊、断断续续的呜咽，听着不像我的声音。


“让他站起来。”珍宁的声音有些沙哑。


守卫把托比亚斯扶了起来。他并没有像其他无畏派士兵一样神情呆滞，只是眼珠子叽里咕噜地转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警觉；一脸迷茫地环视着四周，好像对周围的事物感到非常困惑。


“托比亚斯，”我喊道，“托比亚斯，是我。”


“他现在不认识你。”珍宁冷淡地说。


托比亚斯回过头，半眯起眼睛，愤怒地冲向我，抬手掐住我的脖子，指尖挤压着我的气管。我几乎窒息。


“他已被情境模拟控制了。”珍宁说。可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他看到的一切全都颠倒了，现在可是认敌为友，认友为敌。”


一个守卫终于把托比亚斯拉走。我大口喘息着，猛吸一口气。


我认识的托比亚斯不见了，眼前的他已完全被情境模拟控制，他可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对三分钟前他口中的“无辜之人”下手。如果让他自己选择，定是宁死不屈。


“这一版情境模拟的优点显而易见。”珍宁两眼放光，兴奋地说，“他有独立的思维，对我们来说更有用处了。”她的眼光突然飘落到那两个架着托比亚斯的士兵身上，我也望过去，托比亚斯全身肌肉凸起，怒气冲冲地挣脱士兵的手，眼睛向我的方向望过来，眼神里面写着漠然。“把他带到控制室，那里需要个精干的人，正好他也在那边工作过。”


珍宁双手合拢，放在胸前：“把这位带到B13号房间。”她挥了挥手，宣告了对我的“处决”。我的整个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而在她不过是划掉一个待办事项。两个士兵把我拖了出去，而她却毫无表情地打量着我。


他们拖着我朝走廊尽头走去。我挣扎着、嘶吼着、摇晃着，内心麻木，外表却不然。我狠狠地朝右边士兵的手咬了下去，嘴里尝到一丝鲜血的滋味，不禁微笑起来。他举拳抡向我，然后我的大脑便是一片空白。

第三十五章 死别


我在黑暗中醒过来，发现自己挤在一个坚硬的角落里，身下的地板光滑又冰凉。我摸了下阵阵作痛的头，感觉有液体流过指尖。红色的——是血。我放下手时，胳膊肘碰到了墙壁。我这是在哪里？


一盏灯在头顶闪烁。灯泡是蓝色的，亮起来的时候光线昏暗。我隐约看到水箱的壁面围着我，对面的壁面上映出我阴暗的倒影。这地方空间很小，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窗子。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好吧，差不多只有我一个人——因为一面墙上还装着个小摄像头。


我看见脚边有一个小的开口，跟它连着的是一条管子，管子连着的是一个巨大的水箱，就在房间的角落里。


战栗从指尖开始，往上传到胳膊，片刻之间，我的整个身体都哆嗦起来。


这一次，我不是在情境模拟里。


右边的胳膊已经麻木了。我挣扎着让自己从角落里起来。刚才坐过的地方留下一摊血。此时此刻，千万不能恐慌。我站起来，背靠着墙，大口喘着气。最糟也不过是淹死在水箱里，我把额头抵在玻璃上，放声大笑起来。那是我能想到的最坏的结局，然后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哭泣。


假如我拒绝放弃，那些在摄像头里看着的人会觉得我很勇敢。但有些时候，反抗不叫勇敢，直面即将来临的死亡才叫勇敢。我在玻璃水箱里啜泣着，不是害怕死去，只是不想以这种方式死去，随便别的什么方式都行。


在这种时候，喊叫比哭要好一些，于是我大叫着用脚跟去踹身后的壁面。脚弹回来，我就再踹，因为太用力，脚跟开始痛起来。我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踹着，不停地踹着，再后退几步，用左肩猛地撞过去。右肩的伤口却因为这撞击灼痛起来，就像被滚烫的火棍戳了一下。


水开始缓缓流进水箱。


有摄像头就意味着他们在观察我——不，是研究我，只有博学派才会这么做。他们想看看我在现实中的反应跟在情境模拟中的反应是否吻合，大概想证明我是一个懦夫。


我松开拳头，垂下手。我不是一个懦夫。我抬起头，盯着对面的摄像头看。如果我专注于呼吸，就能忘掉自己快死了，然后盯着摄像头，直到视野缩小，小到视线里面只有它。水面缓缓升至我的脚踝，接着是小腿，然后没过大腿，又上涨到我的指尖。我深深地吸气，又沉沉地吐气。水那么轻柔，像丝绸一样轻柔。


吸气。水会把我的伤口清洗干净。吐气。当我还是婴孩时，母亲把我浸在水中，把我献给上帝。我已有好久没想到上帝了，但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候，想起了他。这是一种天性吧。忽然，我很高兴自己打中的是艾瑞克的脚而不是他的头。


身体随着水浮了起来，我不想再胡乱踢蹬挣扎着站起来，而是吐净肺里的空气，沉到水底。水堵住了我的耳朵，在我脸上波动着。我想把水吸进肺里，快点死了算了，但我做不到，于是从嘴里吐出一连串气泡。


放松。我闭上眼睛，肺部憋得如同火在烧。


我让双臂漂到水箱顶部，让如丝般轻柔的水拥抱着我。


小时候，父亲会把我高举过头顶，然后带着我跑啊跑，感觉像飞起来一样。还记得风的感觉，吹拂过我的身体，而我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我睁开眼睛。


一个黑影站在我前面。如果出现幻觉，一定是我快要死了。肺里的疼痛刺着我，窒息真的太痛苦了。把手掌按在面前的玻璃上，透过水盯着黑影看了一会儿，我想我看见了母亲模糊的脸庞。


突然，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玻璃碎裂了。水从靠近水箱顶部的小孔喷涌出来，玻璃裂成两半。玻璃破碎的时候，我慌忙闪开，水的冲力把我冲到外面的地上。我大口喘着气，水混合着空气都咽了下去，我咳嗽了几下，倒抽了一口气。有一双手紧紧抱住我的胳膊，我听见了她的声音。


“碧翠丝，”她有点急促地说，“碧翠丝，我们得赶紧跑。”


她抓住我的胳膊，横挎在自己肩上，把我拖了起来。她穿得像我的母亲，看起来也像我的母亲，但她手里怎么拿着枪？眼睛里坚毅的神情在我看来也很陌生。我在她身边蹒跚着，在一片玻璃碎片之上、蹚水穿过一扇开着的门，守门的无畏派士兵已经死了。


脚在瓷砖地面上打着滑，我用那两条虚弱的腿尽全力地往前走。在走道尽头拐弯的地方，母亲利落地举枪朝守在门口的两名士兵射击，子弹打中了两人的头部，他们都跌倒在地。她把我推到墙边靠着，脱下灰色的外套。


她里面穿了一件无袖T恤，抬起手臂时，我看见腋窝下面露出文身的一角。怪不得她从不在我面前换衣服。


“妈，”我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你从前是无畏派的啊。”


“没错，”母亲笑着说，她把外套缠成一个吊带托起我的胳膊，袖子系在我的脖子上，“今天我可是受益匪浅啊。说正事，你爸爸和迦勒，还有其他一些人藏在诺斯和费尔菲尔德十字路口的地下室里，我们必须去跟他们会合。”


我呆呆地看着她。我每天至少两次都跟她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十六年来一直如此，竟从未想过母亲不是无私派出身的可能性。我对母亲到底了解多少？


“会有时间让你问问题的。”她说完便撩起T恤，从裤子的束腰带下掏出一把枪，递给了我，然后摸摸我的脸，“我们不能耽搁了。”


她向走道尽头跑去，我跟在她后面。


我们跑在无私派总部的地下室，自打我记事起，母亲就在这里工作。她领着我走下几条黑漆漆的通道，登上一段潮湿的楼梯，毫无阻拦地再次来到日光之下。在找到我之前，她到底杀了多少人？


“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问。


“自从攻击开始，我就一直在观察火车的动向。”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我也不知道找到你后该怎么办，只是一心要救你。”


我喉咙顿时有些哽塞：“可我背弃了你，选择了离开你。”


“你是我女儿，我不在乎什么派别。”她摇了摇头说，“看看它们把我们弄到了什么田地。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怕是好不了太久了，邪恶早晚会反攻回来毒害我们。”


她走到小巷与大街的交叉口停了下来。


我当然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但有些事我必须知道。


“妈，你怎么知道‘分歧’的事情呢？”我问，“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


她拉开枪膛，往里看了一下，看看还剩多少子弹，接着从口袋里掏出几发子弹，上到枪膛里。我认出她脸上那是穿针时才有的神情。


“我了解他们是因为我就是。”她把子弹推进枪膛，“当时只有我平安无事，这多亏了我母亲是无畏派首领。在选派大典时，她告诉我离开无畏派，选个比较安全的派别。我选了无私派。”她把余下的子弹装进口袋，站直了身子，“而我想让你自主选择。”


“我不明白我们怎么对首领有那么大的威胁？”


“每个派别都会让成员习惯于以特定的方式来思考或行动。多数人都能做到。对大部分的人来说，这并不难学，也不难找到一种适合的思维模式并保持下去。”她摸摸我肩膀上的伤口，微微一笑，“但我们的思维会发散向不同的方向，而不会局限于某一种方式来思考。这让我们的首领感到恐惧，也就意味着，不管他们怎么做，我们总是会给他们制造麻烦。”


听到这话，我感觉就像有人把新鲜空气吹进我的肺里。我不是无私派。我也不是无畏派。


我是分歧者。


没有人能控制我。


“他们来了。”她向街角四下张望了下。我越过母亲的肩头看过去，几个无畏派士兵带着枪，以同样的节奏面向我们走了过来。母亲回头去看，在我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另一队无畏派士兵也向我们跑过来，他们的节奏一模一样。


她抓起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眨眼的时候，她的长睫毛不停地扇动。真希望自己这张脸有几分她的遗传，还好，至少我的脑子遗传了她的特质。


“去找你爸爸和哥哥。右边的小巷，走到地下室，敲两次，再敲三次，最后敲六次。”母亲捧起我的脸，她的手冰冷，掌心有些粗糙，“我去引开他们。一定要以最快速度跑。”


“不，”我摇摇头，“没有你我哪儿也不去。”


她微微笑着：“勇敢点，碧翠丝。妈妈爱你。”


她的嘴唇紧紧贴在我的额头上，然后跑到大街中央，把枪举过头顶，朝着天空打了三枪。无畏派士兵闻声奔了过去。


我冲过大街，跑进小巷，一边跑一边转头看有没有无畏派跟来。但我母亲正朝无畏派人群开枪，他们的注意力全部聚集在她身上，没有注意到我。


听到他们开火还击，我猛转回头，脚踉跄着，迈不开步子。


我的母亲僵在那里，背弓着，鲜血从腹部的伤口涌出来，染红了她的衬衫。还有一大片血从她的肩膀上扩散开。我眨了下眼，眼里是一片殷红的血；再眨一下眼，却看到母亲微笑着把我的头发梳成一个发髻。


她倒下来，膝盖着地，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然后侧着倒在人行道上，就像一个破布娃娃，一动不动，停止了呼吸。


我捂住嘴，在掌心里尖叫起来，脸变得滚烫，被不知什么时候掉下的泪水打湿了。我身上那原本属于她的血在哭号，挣扎着想回到她的身体里。在奔跑时，我听见她的声音又响起，告诉我要勇敢。


就在母亲倒下的一刻，剧痛传遍我的身体，我所有的一切都崩溃了，整个世界一瞬间分崩离析。我一下子扑倒在地，路面擦伤了我的膝盖。如果我现在倒下，一切就都结束了。或许艾瑞克说得对，选择死亡是探索另一个未知的、不确定的世界。


我想起第一次情境模拟前，托比亚斯把我的碎发塞到耳后。我听见他说要勇敢。我听见母亲说要勇敢。


无畏派士兵好像被同一个大脑操纵着，一起转身。不知为什么，我站了起来，开始狂奔。


我要做勇敢的翠丝！

第三十六章 危境重逢


三个无畏派士兵追赶着我，他们行动一致，整齐的脚步声回荡在小巷里。其中一个人开了枪，我赶紧趴在地上，手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子弹呼啸而过，击中我右边的砖墙，碎砖块儿四处飞溅。我躲到拐角处，把枪里的子弹推上膛。


他们杀了我的母亲。我把枪对准小巷，盲目地一阵乱射。他们并不是杀我母亲的真正凶手，不过这无所谓——这一刻什么也无所谓了，正如死亡本身，你觉得那不可能是真的。


现在只剩下一组脚步声，我站在小巷尽头，双手举枪，对准他。我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没有用力扣下去。冲向我的这个人，不是一个成年男人，而是一个男孩。一个头发蓬乱的男孩，双眉之间有一道竖纹。


是威尔。虽然双眼呆滞，没有意识，但他还是威尔。他停下脚步，模仿着我的动作，两只脚稳稳站好，举起枪。刹那间，我看见他的手指移动到扳机上，然后听见子弹滑进枪膛的声音，然后我就开了枪。我紧紧闭着眼睛，无法呼吸。


子弹击中了他的头部，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就瞄准了那儿。


没敢睁眼我就转过身，跌跌撞撞离开巷子。诺斯和费尔菲尔德。我得看着路标才知道自己在哪儿，却没法念出上面的字，因为视线一片模糊。我使劲眨了几次眼，站在离那栋建筑只有几米远的地方，那里有我还活着的家人。


我跪在门边。托比亚斯肯定会说，弄出声响是很不明智的举动。任何动静都可能引起无畏派士兵的注意。


我把额头抵在墙上，放声尖叫，几秒钟之后，又慌忙捂住嘴堵住这声音，然后再次尖叫起来。这尖叫渐渐变成了啜泣，枪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我仍然能看见威尔。


他在我的记忆里微笑着。撅着嘴。牙齿那么整齐。眼睛闪着光。他笑着，嬉闹着，记忆中的他比现实中更鲜活生动。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选择让自己活着，却觉得已经跟他一起死了。


我砸着门，按照母亲的吩咐，先敲两次，再敲三次，最后敲六次。


我把眼泪从脸上擦去。自从离开父亲之后，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不想让他看到我几近崩溃又哭哭啼啼的样子。


门开了，迦勒站在门口，看到他，我万分惊讶。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胳膊紧紧抱住了我，手紧贴在我的伤口上。我咬紧下唇不让自己大声叫出来，可还是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迦勒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碧翠丝。我的老天爷，你中枪了！”


“进去再说吧。”我虚弱地说。


他用拇指擦过眼角，抹掉一滴泪。门在我们身后关上。


房间里灯光昏暗，但我看清了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从前的邻居、同学，还有父亲的同事。父亲盯着我看，那眼神就像我多长了个脑袋一样。马库斯也在。看到他我一阵心痛——托比亚斯……


不。不能这样。我不能想起他。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迦勒问，“妈找到你了吗？”


我点点头。我也不愿想起妈妈。


“我的肩膀。”我赶紧岔开话题。


由于我已经安全了，驱使我走到这里的肾上腺素渐渐消退，疼痛愈加难忍。我跪倒在地，水从衣服里滴落到水泥地上。一阵哽咽从喉咙升起来，迫切需要释放，可最后我还是强忍了回去。


一个叫特蕾莎的女人铺开一个垫子，她和我们家住同一条街。她嫁给了一个议会成员，可我并没有看见她丈夫在这儿。他可能已经死了。


有人把灯从一个角落换到了另一个角落，于是周围有了些光亮。迦勒拿出一个急救箱，苏珊递给我一瓶水。如果你需要帮助，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聚满无私者的房间更好的地方了。我看了一眼迦勒，他又换回了灰衣裳。在博学派辖区见到他的情景现在说来仿佛一场梦。


父亲走过来，抬起我的胳膊搭在他肩上，扶我走到房间另一头。


“你身上怎么都湿了？”迦勒问。


“他们想淹死我。”我说，“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做了你说的事——妈说的事。研究了情境模拟的血清，发现珍宁是在发明一种远程的血清信号传输器，这样它的信号可以持续更久。根据这些我又追查到关于无畏派和博学派的信息……不管怎样，当我查明所发生的这一切时，就退出了博学派的考验。我早该警告你的，可是来不及了。”他说，“现在我已经是无派别者了。”


“不，你不是。”父亲坚定地说，“你是我们的一分子。”


我跪在垫子上，迦勒拿医用剪刀从我衬衫的肩膀处剪下一块。迦勒拿掉那块方布，先露出了我右肩上的无私派文身，接着是锁骨上的三只渡鸦。父亲和迦勒都用入迷和震惊的眼神看着我的文身，但什么也没说。


我趴在地上，迦勒紧紧抓着我的手，父亲从急救箱里拿出抗菌剂。“你以前从别人身上取过子弹吗？”我的声音里有几分颤抖的笑意。


“要是你知道我能做多少事，一定会大吃一惊的。”他回道。


关于我父母的很多事情都让我大吃一惊。想起母亲的文身，我不由得咬了下嘴唇。


“会有点疼。”他说。


我没看见刀子进去，但能感觉到它。疼痛波及全身，我从紧咬的牙缝里叫了出来，用力抓着迦勒的手。在尖叫声之外，我听见父亲叫我背部放松。泪珠从眼角滚落下来，我照着父亲的话做了。疼痛再次开始，我感觉到了手术刀在皮肤下运动，于是不停地尖叫着。


“成功了。”他如释重负地说。只听“叮”的一声响，他把东西扔在了地上。


迦勒先是看看父亲，接着看看我，然后放声大笑起来。相当长时间以来，我从未听过他这样开怀大笑，这声音让我喜极而泣。


“什么事这么好笑？”我吸着鼻子问。


“从没想过我们能再次相聚。”他答道。


父亲用一种冰冷的东西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说：“缝合时间到了。”


我点点头。他娴熟地穿针引线，就好像做过成百上千遍一样。


“一，”他数着，“二……三。”


这次，我咬紧牙关，没再出声。在今天我遭受的所有这些痛苦里——中弹的疼痛，差点溺死，把子弹取出来的痛，与母亲重逢又再次失去的痛，找到托比亚斯又失去他的痛，这算是最容易忍受的。


父亲缝完伤口，把线打了结，用绷带包起伤口缝合处。迦勒扶我坐起来，把他里外两件衬衫的衣摆分开，又把长袖的一件从头上撸下来，递给我。


父亲帮着我把右臂伸过衬衫袖子，我把其余部分从头上套进去挂在脖子上。衣服蓬松而清新，闻起来就像迦勒的味道。


“那么，”父亲轻声说道，“你母亲在哪里？”


我低下头，不想传递这样的消息，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去了。”我说，“为了救我。”


迦勒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


一瞬间，父亲看起来像受了沉重打击，然后表情很快就恢复了，移开他那闪着泪光的眼睛，不停地点着头。


“很好。”他的声音有些紧绷，“死得其所。”


如果现在开口，我肯定会崩溃，而此时我绝不能崩溃，所以只是点点头。


艾瑞克称艾尔的自杀为勇敢，他大错特错，我母亲的死才叫勇敢。我记得她有多冷静，多决绝。她的勇敢不只是为我而死，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一丝张扬，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考虑别的选择。


他扶我站起来。是时候面对这房间里的其他人了，母亲告诉我要救他们。因为这一点，因为我是无畏派，救他们成为我的责任所在。可我还不知道如何承担这重任。


马库斯站了起来。看见他，他用皮带抽打我手腕的画面一下涌上心头，我的胸口一阵紧缩。


“待在这里只是暂时安全了。”马库斯最终还是开口了，“我们要从市里撤出，最佳去处是友好派辖区，希望他们能接纳我们。对了，碧翠丝，你了解无畏派的作战策略吗？他们晚上会停止战斗吗？”


“不是无畏派的策略。”我说，“整件事都是博学派策划的，而且他们根本不必下命令。”


“不下命令？”父亲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百分之九十的无畏者正在梦游。他们正在情境模拟中，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我和他们不一样的唯一原因是，我是……”我在这个词上踌躇了一下，“是因为意识控制对我不起作用。”


“什么是意识控制？如此说来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杀人？”父亲的眼睛瞪大了。


“对。”


“那……太可怕了。”马库斯摇摇头，可我总感觉他这种同情过于刻意了，“醒来后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


房间里安静下来，可能这些无私者都在想，如果处在无畏派的位置，他们会是什么感受吧。然后有个念头蹦了出来——


“我们得把他们唤醒。”我说。


“什么？”马库斯问。


“如果我们唤醒无畏派，当他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可能会群起反抗。”我解释道，“博学派失去军队，无私派也就不会继续受害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那么简单。”父亲说，“即使没有无畏派帮忙，博学派也会想出别的法子。”


“我们该怎么唤醒他们？”马库斯问。


“找到控制情境模拟的电脑，摧毁所有的数据。”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迦勒说，“它可能在任何地方，我们又不能跑到博学派的辖区到处去找。”


“它在……”我皱了下眉。对了，珍宁。我和托比亚斯进到办公室时，珍宁正在说有些事很重要，重要到她得当着我们的面挂掉电话。她还提到“现在需要加强警卫”；之后，把托比亚斯送走时她曾说，“把他带到控制室”。控制室是托比亚斯曾工作过的地方，有无畏派的监视器，还有电脑。那一切就不言自明了，我们目的地是控制室。


“在无畏派基地。”我坚定地说，“这是最合理的。所有的无畏派数据都储存在那里，为什么不从那里控制他们？”


我隐约察觉到自己说的是“他们”。到昨天为止，严格说来我已成为无畏者，却又觉得自己不是无畏者，当然也不是无私者。


我想，我还是原来的我。不是无畏者，不是无私者，更不是无派别者，是分歧者。


“你确定吗？”父亲问。


“这是有根据的猜测，”我说，“也是我能做出的可能性最大的推论。”


“那我们应该决定谁去无畏派基地，谁继续前往友好派辖区。”他说，“碧翠丝，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这问题让我感到震惊，还有他脸上的表情。他看我的眼神、跟我说话的语气，就像我和他是同辈的人。如果不是接受我已长大成人的事实，他就是接受我不再是他女儿的事实。我感觉更像是后者吧，也让我觉得更痛苦。


“谁会用枪，也敢开枪，就跟我去无畏派基地。”我说，“还有，不能恐高。”

第三十七章 玻璃楼的枪声


博学派和无畏派的武装力量都聚集在城市中的无私派区域，因此我们只要逃离无私派区域，就不太可能会遭遇困难。


至于谁和我一起去无畏派基地，还真由不得我。迦勒是不二人选，因为他最清楚博学派的计划。尽管我提出抗议，马库斯还是坚持要一起去，因为他很擅长电脑。而我父亲则表现得像一开始就把他算进去的一样。


我看着其余人逃往相反的方向——前往安全之处，前往友好派。看了一小会儿，我转身前往城市中心，前往战场。我们站在火车轨道旁边，它会带我们驶向危险之地。


“现在几点了？”我问迦勒。


他看了下表：“三点十二。”


“应该随时会到。”我说。


“会停车吗？”他问。


我摇摇头：“穿过城市时，火车会开得很慢，我们得跟在车厢旁边跑上几步，然后跳上去。”


现在对我而言，跳上火车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非常自然。可对其余人来说，这不容易，但我们不能半途而废。我向左后方看去，在一片灰色楼房和道路的衬托下，火车头灯散发着金色的光。当这金色的光圈越来越大时，我开始踮起脚，踏着步，接着火车头从面前滑行而过，我开始慢跑。看到一节车厢的门敞开着，我加快脚步，跟在旁边奔跑，抓住左边的车门把手，把自己甩进车厢。


迦勒纵身一跳，重重着地，侧身滚进车厢里，然后伸手去帮马库斯。父亲随后跳了上来，肚子着地，两腿悬在车外，接着把腿也拖了进来。他们朝车厢里走去，我站在门口，抓住把手，看着城市从眼前一点点闪过。


如果我是珍宁，我会把大部分无畏派士兵派去守卫无畏派的入口，就在基地深坑上方，玻璃楼外面。因此从后门进去是比较明智的办法，而走那个入口需要从大楼上跳下去。


“我想你现在很后悔选择无畏派吧。”马库斯说。


我很诧异问这话的人怎么不是父亲，不过他和我一样，正注视着这座城市。火车经过博学派辖区，此刻那里一片漆黑，远远望去，十分平静，墙内大概也是一派安宁，远离他们制造的一切冲突和现实。


我摇了摇头。


“就算你们的派别首领参与密谋推翻政府，也不后悔吗？”马库斯吐了口唾沫。


“可有些事我的确需要学。”


“学习怎么才能变勇敢吗？”父亲轻声问。


“学习怎么才能变无私。”我说，“通常，它们是一回事。”


“这就是你为什么在肩膀上纹上无私派的象征图案？”迦勒问。我几乎可以肯定我在父亲的眼睛里看到一丝微笑。


我微微笑着点点头：“无畏派的图案在另一个肩上。”


基地深坑上方的玻璃大楼反射的阳光照进我眼里。我站着，紧紧抓住门边的把手，保持平衡。我们快到了。


“我叫你们跳的时候，就往下跳，跳得越远越好。”


“往下跳？”迦勒问，“翠丝，这里可是有七层楼那么高呢！”


“跳到天台上。”我补充了一句。看到他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我说：“所以别人才称它为勇气的考验。”


所谓的勇气是相对的。第一次从这里跳下去，那是我做过的最难的事情之一。现在，比较起来，从行进中的火车上跳下天台算不了什么，因为在过去几个星期里我所经历的困难，比大多数人一辈子经历的还要多。而它们之中又没有一件比得上我即将在无畏派基地做的这件事。如果能活下来，毫无疑问，我还会做很多比这要难的事情，比如，过一种没有任何派别的生活，以及一些我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爸，你先跳。”说着我便后退了一步，好让父亲站在车厢边上。如果他和马库斯先跳，我就可以计时，这样他们就能在距离最近处跳下。我和迦勒年轻些，希望尽可能地跳得远一些。这是个值得一试的机会。


火车轨道转弯，在它与天台边缘平行的一瞬间，我大喊一声：“跳！”


父亲屈膝，往前一跃，还没看他有没有成功，我就把马库斯往前推了下去，大喊一声：“跳！”


父亲跳到了天台上，但离边缘很近，我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看在他在一片碎石中坐起来后，我把迦勒推到前面。他站在车门边缘，我还没喊“跳”，他已然跳了下去。我往后退了几步，给自己腾出助跑的空间，当火车开到天台尽头时，我跳了下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悬浮在虚无之中，接着脚就撞在水泥地上，跌跌撞撞向旁边跑了两步，躲开了天台边沿。膝盖疼了起来，巨大的冲撞力震颤着我全身，连带着肩膀的伤口也疼起来。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向天台对面望去，父亲和迦勒站在天台边上，抓着马库斯的胳膊。他没跳到天台上，当然也没掉下去。


在我心里的某个地方，一个邪恶的声音不断响起：掉下去，掉下去，掉下去。


但他没掉下去。父亲和迦勒把他拖了上来。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碎石，想到下一步时心事重重。叫他们跳下火车是一回事，但从天台往下跳……


“接下来的部分就是为什么我会问到恐不恐高的原因。”说着我走到天台边上。他们拖曳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我踏上天台向外突出的部分。风从大楼侧面灌上来，把我的衬衫吹得鼓了起来。我低头从洞口往下看，下面有七层楼高的距离，然后我闭上眼睛，任由风吹在脸上。


“底下有张大网。”我转过头说。他们一脸困惑，还没理解我要他们做什么。


“什么都别想，只管跳下去。”我解释道。


我转过身，转身的时候身体往后仰，放弃平衡，像块石头一样坠落下去，闭着眼睛，一只胳膊伸出去，感受着风。在撞上大网前，我尽量放松全身的肌肉，接着大网像块水泥板撞上我的肩。我咬了咬牙，滚到一边，抓住撑网的柱子，摆腿迈出网边，膝盖着地跪在平台上，泪水模糊了眼睛。


接着是迦勒，他大叫着跳下来，大网兜住了他，收紧然后又抻平。我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


“迦勒！”我嘘声喊道，“我在这里！”


迦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爬到网边，然后掉了下来，摔在平台上。他畏缩了一下，勉强站了起来，张大嘴巴望着我。


“这个……你……跳过几次了？”他在呼吸间隔问道。


“现在两次了。”


他摇摇头。


父亲也掉在大网上，迦勒帮他跨出网子。站在平台上，他立刻弯下腰呕吐起来。我走下楼梯，快走到最下面时，听见马库斯撞在大网上，同时呻吟着。


山洞空空荡荡，通道延伸到黑暗之中。


按珍宁的说法，除了她派回来守卫电脑的士兵，无畏派基地一个人也没有剩。如果我们找到无畏派士兵，应该就找到了电脑。我回过头去看，马库斯站在平台上，脸白得像张纸，但是安然无恙。


“如此说来，这就是无畏派基地啦。”马库斯说。


“没错。”我说，“然后呢？”


“我从没想过有生之年会来到这里。”他说着，手指掠过墙壁，“你不必对我这么戒备，碧翠丝。”


我以前从没注意过他的眼神有多冷酷。


“碧翠丝，你有什么计划吗？”父亲问。


“有。”我是说真的。我的确有计划了，只是不知何时想出来的。


我也不确定这计划是否能奏效。不过我们可以利用这几点：基地守兵不多，无畏派并不以敏锐著称，我要想方设法阻止他们行动。


我们在通往基地深坑的通道里往下走，每隔三米多就有一盏灯。当我们走进第一盏灯的光亮里，我听见一声枪响，立刻趴倒在地。一定是有人看见了我们。我爬进下一个昏暗处。手枪的火光应该是从通往基地深坑的那个门边闪过的。


“大家都没事吧？”我小声问。


“没事。”父亲说。


“那先在这里待着。”


我跑到山洞边上。灯从壁面上突出来，因此每盏灯的正下方都有狭长的阴影，我个子小，如果侧身站着，那阴影足以让我藏身了。我可以沿着山洞边缘慢慢过去，在他们逮到机会把子弹射进我大脑之前，突袭朝我们开枪的守卫。有可能吧。


我要感谢无畏派的一点是，考验消除了我内心的恐惧。


“不管你是谁，”一个声音喊道，“放下武器，举起手来。”


我转过身，背部紧贴石壁，侧身往前挪，两只脚交互前进，在昏暗中眯起眼想看个清楚。又一声枪响打破了寂静。终于到达最后一盏灯，我在阴影中站了一会儿，让眼睛慢慢适应。


打，我是赢不了的，但如果我动作够快，就用不着打。我放轻脚步，向门口的守卫靠近，只有几步之遥了，这才发现，就算在相对黑暗的地方，我也认识这油腻的黑头发，还有那窄鼻梁的长鼻子。


是皮特。


一股寒意直沁我的毛孔，包围心脏，钻进肚子里。


皮特的脸紧绷着——他不是梦游者。他四处张望，扫视着我的上方和周围。从他的沉默来看，他没打算跟我们谈判，而是会毫无迟疑地对我们下死手。


我舔了下嘴唇，用这最后几步冲了过去，掌跟猛向上推，打中他的鼻子。他大叫起来，双手去捂脸。因为情绪紧张，我的身体颤抖着，在他眯眼的时候，我一脚踢中他的腹股沟，他膝盖着地跪了下去，枪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我抓起枪，把枪管抵在他的头顶上。


“你怎么会有意识？”我问。


他抬起头。我把子弹推上膛，挑起一边的眉毛看着他。


“无畏派的首领……他们评估过我的记录，就把我从情境模拟里删除了。”


“因为他们发现你本来就有杀戮倾向，神志清醒的时候也不介意杀几百个人。”我说，“有道理。”


“我没有……杀戮倾向！”


“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会说谎的诚实派！”我拿枪敲着他的头骨，“控制情境模拟的电脑在哪里，皮特？”


“你不会杀我的。”


“你们都高估我的人格了。”我压低声音说，“他们这么想是因为我长得小，又是个女孩，还是个僵尸人，觉得我不可能残忍，不过他们错了。”


我把枪往左移了六七厘米，朝着他的胳膊开了一枪。


通道中立刻回荡起皮特惨烈的叫声，鲜血从伤口喷出来，他又尖叫起来，额头抵在地上。我把枪又移回来对准他的头，尽量不去理会心里头罪恶感的折磨。


“既然认识到你的错误了，”我说，“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把我想知道的事告诉我，不然别怪我往更要害的地方开枪。”


又有一点可以为我所用：皮特不是无私的。


他转过头，用一只明亮的眼睛看着我，牙齿紧紧咬着下嘴唇，颤抖着吐气，颤抖着吸气，再次颤抖着吐气。


“他们在监视，”他啐了口唾沫，“就算你不杀我，他们也会的。我告诉你的唯一条件，就是你带我离开这里。”


“什么？”


“带我……哎哟……一起走。”他疼得畏缩了一下。


“你想让我带你，”我挖苦道，“带一个想杀我的人……一起走？”


“没错。如果你想知道你要的东西的话。”他呻吟着说。


听起来我还有得选，其实不然。想起他怎么无数次成为我的噩梦，怎么伤害我——浪费在这上面的每一分钟，可能又有很多无私派成员死在意识受控的无畏派大军手下。


“好吧，”我几乎没办法把这个字说出口，“好。”


我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于是握紧枪，回头去看。原来是父亲和其余人走了过来。


父亲脱下长袖衬衫，里面只穿了一件灰色T恤。他走到皮特身边蹲下，把衬衫绑在他的胳膊上，然后系紧。当他把衬衫按在皮特血流不止的胳膊上，抬头看着我问：“真的有必要打伤他吗？”


我没有回答。


“有时，痛苦是为了更伟大的善意。”马库斯平静地说。


在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他手拿皮带站在托比亚斯跟前，听见他说，“这是为你好”……我看了他一会儿。他真的相信那个吗？可听起来这像是无畏派才会说的话。


“我们走吧。”我说，“起来，皮特。”


“你想让他自己走？”迦勒问，“你疯了吗？”


“我打在他的腿上了吗？”我说，“并没有。他可以走。我们往哪儿走，皮特？”


迦勒扶起皮特。


“玻璃楼，”他说话时又畏缩了一下，“八层。”


他带我们走出门口。


经过咆哮的河水，走过蓝光笼罩的基地深坑，它比我以往所见到的任何时候都要冷清。我扫视石壁，寻找生命的迹象，但没发现任何动静，黑暗中也没站着任何人影。我紧紧握住枪，爬上通往玻璃天花板的小路。周围的空荡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它让我想起在出现乌鸦的噩梦里那无边无际的田野。


“是什么让你觉得有权力对别人开枪？”跟随我向上爬时父亲问。这时，我们路过文身店。托莉现在在哪里？克里斯蒂娜呢？


“现在不是讨论伦理观的时候。”我应付了句。


“现在就是最佳时间。”他说，“很可能一会儿只要有机会你又要杀人了，如果你不明白——”


“明白什么？”我头也不回地说，“时间就是救赎。我每浪费一分钟，就会有无私者死去，就会有无畏者变成凶手。这就是我明白的。该你说了。”


“做事总有个正道。”


“你怎么这么肯定那就是正道？”我说。


“别吵了。”迦勒打断我们，语气里充满责备，“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继续往上爬着，双颊滚烫。几个月前，我根本不敢这么和父亲说话，甚至在几个小时前，我可能也不会这么做。但当他们枪杀我母亲的时候，带走托比亚斯的时候，事情就变了。


在河水的咆哮声中，我听到父亲气喘吁吁，我忘了他已经上了年纪，他的骨骼已经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


在爬上通向玻璃天花板的金属阶梯前，我在黑暗中等待着，看着阳光投射在基地深坑的石墙上。有一个影子移过阳光照亮的石墙，我开始计时，直到下一个影子出现。守卫每隔一分半钟巡视一次，每次站二十秒钟，然后继续巡逻。


“上面有拿枪的人，他们看见我，就会杀了我，只要他们有机会。”我小声对父亲说，探究着他的眼神，“就任由他们宰割吗？”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去吧，上帝会帮助你。”


我小心翼翼地爬上楼梯，在头露出去以前停了下来。我等待着，观察着影子的动向，当其中一个停下时，我登上楼梯，举枪，开火。


子弹没有击中守卫，但把他身后的玻璃打得粉碎。我又开了一枪，当子弹“叮”的一声打在旁边的地面上，我赶紧趴了下去。幸亏这玻璃天花板有防弹功能，否则子弹把玻璃击碎，我就会掉下去摔死。


一个守卫倒下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手放在天花板上，眼睛透过玻璃寻找着目标。我让枪稍微后仰，朝冲向我的守卫开枪。子弹打在他的胳膊上，幸运的是打在他拿枪的胳膊上了，枪掉在地上，在玻璃上滑了出去。


我浑身颤抖着，从天花板的洞里钻出来，在他碰到枪以前，抢着抓住了它。一发子弹嗖的飞过我的脑袋，离得那么近，擦着我的头发过去了。我瞪大双眼，右胳膊甩过肩，身体一阵灼痛，朝身后开了三枪。奇迹发生了，一发子弹击中了一个守卫。肩膀的疼痛让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一定是缝合的线扯开了。肯定是。


另一名守卫站在我对面。我卧倒在地，举起双枪对准他，胳膊放在天花板上，盯着他黑色的枪管。


接着，令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他用下巴向旁边指了指，示意我快走。


他一定是分歧者。


“解除警报！”我大喊道。


这名守卫潜进“恐惧空间”房间，不见了人影。


我右臂紧贴胸膛，慢慢站了起来。由于视野受限，我要沿着小道拼命跑下去，不能停下，必须一直跑到尽头。


我递给迦勒一把枪，另一把插在自己的腰带上。


“我觉得你和马库斯应该在这里陪着他，”我朝着皮特的方向偏偏头，“他只会拖慢我们的速度，而且要确保没人跟着我们。”


我希望他不懂我的用意——就算他很乐意牺牲自己，我还是要让他留在这里以保证他的安全。如果我去到上面的楼里，可能就下不来了。我最大的希望是，在有人杀死我之前摧毁情境模拟系统。我是什么时候决定这自杀式的任务的？这决定怎么如此轻而易举？


“你冒着生命危险上去，我不能待在这儿。”迦勒说。


“我需要你待在这里。”我说。


皮特跪了下来，满脸是汗，闪着油光。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替他感到难过。但接着我就记起了爱德华，想起袭击者在我眼睛上蒙上布的刺痒，同情输给了仇恨。迦勒最终点了点头。


我靠近一个倒下的守卫，取下他的枪，眼睛躲着那夺去他性命的伤口。头一跳一跳地痛。没有吃东西，没有睡觉，没有哭泣，没有喊叫，甚至一刻也没有停下。我紧咬嘴唇，拖着身子朝右边的电梯走去。八层。


电梯门一关上，我就侧着头倚在玻璃上，听着电梯的哔哔声。


我看了父亲一眼。


“谢谢你，保护迦勒。”父亲开口说，“碧翠丝，我……”


电梯到达八层，门开了。两名守卫手里拿着枪，在门外已经准备好了，面无表情。我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枪一开火，我立刻卧倒在电梯里，只听见子弹击碎了玻璃。守卫们跌倒在地上，一个还活着，在痛苦地呻吟，一个迅速断了气。我父亲站在他们上方，依然举着枪。


我踉跄着站起身。有守卫从左边的走廊跑过来，从一致的脚步声来判断，他们被情境模拟控制着。我应该朝右边走廊跑，可既然他们从左边走廊过来，那应该就是电脑所在的地方。我躺在父亲刚刚击中的两名守卫中间，尽量一动不动。


父亲跳出电梯，朝右边的走廊冲过去，引得一群无畏派守卫在他身后追赶。我用手捂住嘴，以免对着父亲大喊出来。走廊总会有尽头啊。


我想把头埋起来不去看，可我做不到。我从倒地守卫的背上望过去，父亲越过肩膀上方对着追他的守卫开枪，可是动作不够快。其中一个人打中了他的腹部，他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声音那么大，我胸口几乎都感觉到了震动。


他捂住肠子，肩膀撞在墙上，再次开枪，不断地开枪。这些守卫处在情境模拟操控下，就算子弹打在身上还是继续前进，一直前进到心脏停止跳动，但他们没有追上我父亲。又一声枪响，最后一个守卫倒下了。


“爸。”我本想大喊，却只是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


他跌倒在地上，我们的目光相遇了，就像这中间的距离根本不存在。


他嘴巴张着，好像要说什么，但接着下巴往胸口一垂，整个身体垮了下去。


我的眼眶灼热，虚弱地站不起身，汗水混杂血腥的气味让我觉得想吐。我想把头靠在地上，让这一切就此结束。我想现在就沉沉睡去，永远不要醒过来。


但之前我对父亲说的话没错——我每浪费一秒钟，就有一个无私派的人死去。现在我在这世上只剩下一件事，那就是摧毁情境模拟系统。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从走廊跑下去，在尽头向右拐，前面只有一扇门。我推开门。


对面的墙上全都是屏幕，每个都有三十厘米高，三十厘米宽，总共有几十个，每一个都显示着城市不同的角落：城市围栏，中心大厦。无私派区域的街上，现在到处都是无畏派士兵。在我们下面的大楼底层，迦勒、马库斯，还有皮特，正等着我返回。这墙上有我见过的每一件事，有我知道的每一件事。


其中一面屏幕上不是图像，而是一行编码。它移动的速度非常快，我什么都没读到。这就是情境模拟，编码早已经写好，形成一份复杂的指令清单，提前拟定了上千种不同的结果。


屏幕前有一把椅子，还有一张桌子。坐在椅子上的是一位无畏派士兵。


“托比亚斯。”我失声喊了出来。

第三十八章 唤醒


托比亚斯扭过头，那双近乎黑色的眼睛转移到我身上，双眉紧蹙。他站起身，一脸困惑，接着举起了枪。


“放下武器。”他说。


“托比亚斯，你是在情境模拟里。”


“放下武器，”他重复道，“否则我就开枪了。”


珍宁说他已经不认得我了，还说情境模拟让他认友为敌。如果他觉得有必要，可能会杀了我。


我把枪放在脚边。


“放下武器！”托比亚斯大喝道。


“已经放下了。”我内心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他看不到我的样子，听不见我说的话，更不知道我是谁。我眼睛后面仿佛有火焰在升腾。我不能束手无策站在这里任由他开枪杀我。


我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扣扳机时，我感觉到了他的肌肉在动，立刻蹲了下去。子弹打在我身后的墙上。我倒吸一口冷气，抬脚踢到他的肋骨上，拼尽全力把他的手腕扭向一边。他松开了手，枪掉在地上。


我肯定打不过托比亚斯，这点我早已明白。我俯身去抓地上的枪，但还没碰到，他就一把抓住我，用力把我扭到一边。


我凝视着他那忧郁、矛盾的眼睛，只一瞬间，他就一拳击中我的下巴。我慌忙把头歪向一边，从他身边闪开，抬手护住自己的脸。我不能倒下；绝对不能，否则他肯定会把我往死里踢，那样就糟了，糟透了。我抬起脚跟把手枪踢出去，不让他抓到，也不管下巴剧烈的疼痛，就朝他的腹部踢过去。


他抓住我的脚一拉，我一下子摔倒，肩部着地，疼痛让我眼前一黑。我往上看着他，却见他的脚往后一拉，正打算踢过来。我跪起身子，伸手去抓枪，可我也不知用它来做什么。我不能对他开枪，不能这样，绝对不能。我的托比亚斯就隐藏他的身体之中。


他拽住我的头发，猛地往边上一扯，我回身抓住他的手腕，可他太强壮了，我的头狠狠地撞在墙上。


我的托比亚斯就在那人之中。


“托比亚斯。”我喊道。


他抓着我的手是不是松动了一些？我扭身往后踹去，脚跟正中他的大腿。头发从他的指缝里滑出来，我又俯身去捡枪，指尖紧扣住冰冷的金属。我背着地翻滚过来，举枪对准了他。


“托比亚斯，我知道你就在那里。”我喊着。


但如果他真的在那里，可能就不会冲过来，一副想要置我于死地的架势。


头一阵抽痛，我艰难地站起身。


“托比亚斯，求你了。”我乞求着，可怜巴巴。泪水让我的脸滚烫起来。“求求你，看看我。”他快步冲我走来，动作充满危险，迅速而有力。枪在我手里抖动着。“求你看看我，托比亚斯，求求你……”


就算他愁眉不展的时候，眼睛看起来依然带着深思。我记起他笑的时候嘴角是向上翘起的。


我不能杀他！我不确定自己是否爱他，也不确定是为了什么，但很确定如果他处在我的位置，会怎么做。我还能确定的是，没有什么事值得我对他下手。


我以前就这么做过——在我的“恐惧空间”，我手里握着枪，一个声音大喊大叫着让我朝我爱的人开枪。那一次，我自愿为他们去死。无法想象此刻这么做能有什么帮助，但我只明白一点，此刻怎么做才是正确的。


我父亲说——生前常说——自我牺牲具有无穷的力量。


我把手里的枪掉了个头，紧紧摁在托比亚斯的手里。


他把枪口对准我的额头。眼泪已干，风吹在脸上，感觉很冷。我伸出手放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他的心跳。至少他的心跳还是他的。


子弹咔嗒上膛。也许让他向我开枪就像在“恐惧空间”中一样简单，就像在我的梦里一样容易。或许只是砰的一响，灯光消散，然后我发现自己在另一个世界。我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我为来这里所做的一切是否会得到谅解？


我不知道，也不会知道了。


请原谅我。

第三十九章 逃亡之路


枪声没有响起。他依旧目光凶残地看着我，身子却一动也不动。他为什么没有朝我开枪？他的心在我的手掌下怦怦地跳着，我的心跳也快了起来。他是分歧者。他能对抗情境模拟，对抗任何情境模拟。


“托比亚斯，”我轻声喊道，“是我。”


我往前走了几步，伸出胳膊紧紧搂住他。他浑身僵硬，心跳得更快了。连我的脸都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也忽然感觉到砰的一响。是枪掉在地上的声音。他抓着我的肩膀——如此用力，手指掐进我伤口的皮肤。他把我往后推开，我不由得大叫了一声。或许他是想用更残忍的方式杀掉我？


“翠丝。”他轻轻喊道。他又回来了，用他的嘴触着我的嘴。


他用手臂抱住我，把我抱离地面，让我紧紧靠在他身上，双手紧紧抓住我的背。他的脸和后脖颈上全是汗，浑身颤抖着。我的肩膀一阵剧痛，可我不在乎，一点都不在乎，完完全全不在乎。


他把我放了下来，眼睛望着我，手指轻轻抚过我的额头、眉毛、脸颊，我的嘴唇。


他突然吐出像是啜泣又像是叹息和呻吟的声音，再次亲吻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从没想过托比亚斯会掉眼泪，这让我觉得心痛。


我扑在他的胸膛上，隔着他的衬衫哭了起来。所有的疼痛又回来了，头一抽一抽地痛，肩膀的伤口也疼着，身体沉重到仿佛重量加倍，我靠在他身上，他赶紧扶住我。


“你是怎么摆脱情境模拟的？”我问。


“不知道，我只是听到了你的声音。”他答道。


几秒钟之后，我想起来这里的原因，于是往后退了两步，用掌跟擦去脸上的泪水，转身看着大屏幕，眼光落在自动饮水机上方的一个屏幕上。难怪那天在我抱怨无畏派时，他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直直地盯着饮水机上方的墙壁。现在我知道是为什么了。


托比亚斯和我都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我想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也在想同一件事：这么小的东西是怎么控制这么多人的？


“是我在操控这情境模拟？”他问。


“我不知道这算是操控，还是监控。”我说，“它已经完成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弄的，但珍宁这么设置了，它就自动运行。”


他摇摇头说：“太……不可思议了。可怕，邪恶……但是太不可思议了。”


我看到一个屏幕上有动静，然后看见了我哥哥、马库斯，还有皮特站在大楼的一层。围着他们的无畏派士兵全都身穿黑衣，手持武器。


“托比亚斯，快！”


他冲向电脑屏幕，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几下，我看不见他在做什么，只能看见我哥哥。他举起我给他的那把枪，好像准备开火的架势。我咬紧嘴唇：“千万别开枪。”托比亚斯又按了屏幕几次，输入一些对我来说毫无意义的字母。“别开枪。”


我看见强光一闪——一把枪吐出的火花——倒吸了一口冷气。我哥哥、马库斯和皮特全都双手抱头缩成一团，蹲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他们全都走动起来，于是我知道他们还活着，无畏派的士兵也继续前进。一群黑影围住我哥哥。


“托比亚斯。”我喊道。


他又在屏幕上敲了一下，一楼的所有人瞬间都停在原地，静止不动了。


他们的胳膊垂在身体两侧。


接着，无畏派的人开始动起来。他们头左右转动，扔下枪，嘴动着，好像在大喊大叫，还互相推搡着，其中有些人跪在地上，抱着头，不停地前后摇晃。


我紧绷的胸口终于放松下来，一屁股坐下去，长吁了口气。


托比亚斯蹲在电脑旁边，把旁边的箱子拆开。


“我得把数据弄走，否则他们会重启情境模拟。”


我看着屏幕上疯狂的景象，心想街上也一定是同样疯狂的景象。我一个接一个地扫视屏幕，搜寻着显示市里无私派区域的那一个。只有一个——远远地在房间尽头的一角，在最底部。在那个屏幕上，无畏派互相对着开火，互相推搡着，还有人在尖叫——一片混乱。身着黑衣的男男女女纷纷扑倒在地，人们四散奔逃。


“找到了。”托比亚斯手里拿着电脑硬盘，一个和他手掌一般大小的金属，把它递给我，我塞进了后兜。


“我们该离开了。”我说着站起来，指了指右边的屏幕。


“没错，我们走。”他抬起胳膊揽着我的肩膀，“快。”


我们一起沿着走廊下去然后拐了个弯，电梯让我想起了父亲。我忍不住去寻找他的尸首。


他就躺在电梯右边的走廊上，旁边是几个守卫的尸体。一声窒息般的尖叫从我嘴里冲了出来，我转过身，不忍再看下去。胆汁冲上了喉咙，我扶住墙猛吐起来。


那一瞬间，心中的一切全部崩塌。我蹲在一具尸体旁边，逼着自己用嘴呼吸，以免闻到鲜血的腥味，然后用手捂住嘴，害怕自己哭出声来。再过五秒钟，只要脆弱五秒钟，我就站起来直面一切困难。计时开始：一，二，三，四。


五。


我并没有太多留意周围的环境。有一部电梯，一个玻璃房，一股冷风，还有一群身穿黑衣、大叫大嚷的无畏派士兵。我搜寻着迦勒的脸，可到处都没有，直到后来我们走出玻璃楼，一脚踏进阳光里。


我穿过门口时，迦勒向我跑过来，我扑在他怀里，他紧紧抱住我。


“爸呢？”他问。


我只是摇了摇头。


“哦。”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这是他所希望的方式。”


我越过迦勒看过去，托比亚斯迈出的脚停在半空。他看见马库斯，身体一下僵在那里了。我这才发现，刚才急于摧毁情境模拟系统，忘记警告他马库斯也来了。


马库斯朝托比亚斯走过去，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儿子。托比亚斯一动也不动，双臂垂在体侧，脸上毫无表情，他的喉结上下动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儿子。”马库斯叹了口气。


托比亚斯往后缩了一下。


“喂。”我从迦勒怀里挣开。我还记得在托比亚斯的“恐惧空间”，马库斯的腰带抽在我手腕上的感觉。我站在他们两人之间，一把推开马库斯，“喂，离他远点。”


托比亚斯的气息吹在我的脖子上，他的呼吸有些急促。


“离他远点！”我嘶声喊道。


“碧翠丝，你在干什么？”迦勒问我。


“翠丝。”托比亚斯喊了我一声。


马库斯很震惊地看着我，这表情在我看来太假了——他的眼睛瞪得太圆，嘴巴张得太开。装什么装，我顿时觉得他满脸的笑真是虚伪至极。如果能把那一脸虚假的表情从他脸上打掉，我一定会那么做。


“博学派的文章看来也不全是谎言。”我眯起眼睛盯着马库斯说。


“你在说什么啊？”马库斯轻声说道，“我不知道有人跟你说了什么，碧翠丝，可是……”


“我还没朝你开枪的唯一原因，是因为他才是那个该杀你的人。”我说，“离他远点，否则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托比亚斯用手挽住我的胳膊，紧抓着不放。马库斯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就像在托比亚斯的“恐惧空间”时一样，我忍不住认为那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接着，他就把目光移开了。


“我们得走了，”托比亚斯不安地说，“火车随时会到。”


我们走在坚硬的地面上，朝火车轨道的方向走去。托比亚斯紧咬着牙关，眼睛直视着前方。一阵后悔刺痛了我的心。也许我应该让他自己处理他跟父亲的事。


“抱歉。”我咕哝了一句。


“你没什么可抱歉的。”他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指还在抖着。


“如果我们搭乘反向的火车，不进城，而是离开城市，我们就能抵达友好派总部。”我说，“其他人都去了那里。”


“诚实派呢？”迦勒问了一句，“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诚实派对此次攻击事件会有什么反应。他们不会站在博学派一边——他们从不做卑劣的事，但也不可能挺身而出对抗博学派。


火车快来了，我们在轨道边站了几分钟。最后，托比亚斯抱起了我，因为我实在站不住了。我把头斜靠在他的肩上，深深地呼吸着他肌肤的气息。因为他曾在我受攻击时救过我，所以他的气息总会让我联想到安全，此时此刻，只要我专心于这气息，就觉得安全了。


事实上，只要马库斯和皮特跟我们在一起，我就觉得不安全。我努力不去看他们，但他们的存在，就像是在我脸上蒙了条毯子。命运真是残酷，当我爱的人在我身后死去，我却必须和我恨的人一起前行。


要么死去，要么醒来时发现自己是杀人凶手。克里斯蒂娜和托莉现在又身在何处？游荡在街上吗，为自己所做的事深感愧疚？还是调转枪口，对准强迫他们犯下罪恶的人？又或者，她们也已经死了？真希望我能知道答案。


与此同时，我又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知道。如果还活着，克里斯蒂娜就会发现威尔的尸首；若是再见到我，她那双受过诚实派训练的眼睛就会看出，我就是那个杀死他的人，这点我很清楚。我还很清楚，负罪感会纠缠我，扼住我的喉咙，挤压我的身体，所以，我不得不让自己忘掉它。


火车来了。托比亚斯放下我，好让我跳上车去。我沿着车厢慢跑了几步，然后侧身跳了上去，左胳膊先着地，扭动身体爬进去，靠着壁面坐下来。迦勒坐在我对面，托比亚斯坐在我身边。这样的坐法最好不过了，在我和马库斯还有皮特之间形成一道屏障。我的仇人。他的仇人。


火车拐了个弯，城市落在我们身后，它会越来越小，直至我们看见轨道的尽头，那里是一片森林和田野，上一次见到时我还小，还不懂得欣赏它们。友好派的仁慈善良会安抚我们一阵子，但也不能永远留在那里。很快，博学派跟堕落的无畏派首领就会来找我们，我们必须得继续前进。


托比亚斯拉着我靠向他，我们屈起膝盖，低着头，以便在我们自己制造的小空间里紧紧靠在一起，不用看那些烦扰我们的人。我们的气息也交错融合在一起。


“我的父母，他们今天死了。”我说。


尽管我说了出来，尽管我明白这是真的，却觉得那么不真实。


“他们是为我而死。”我强调了一句，这重要极了。


“他们爱你。对他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来告诉你这一点。”


我点点头，目光盯着他下巴的轮廓。


“你今天几乎死掉，我差点杀了你，为什么不对我开枪，翠丝？”


“我不能那么做。那就像朝我自己开枪一样。”


他看起来很心痛，脸渐渐靠向我，所以当他说话时，嘴唇擦着我的嘴唇。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儿。”他说。


我用手指拂过他手上的肌腱，眼睛看着他。


“我可能是爱上你了，”他微微笑了笑，“但是，我一直在等，直到我确定时才告诉你。”


“你真是很理性。”我也微笑着，“我们应该找些纸来，这样你就能列个单子，或者表格什么的。”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身边笑了，他的鼻子滑过我的下巴，嘴唇压在我的耳后。


“也许我已经确定了，”他轻声说，“只是不想吓着你。”


我笑了一下：“那你应该更确定些。”


“好吧，我爱你。”他说。


当火车驶进黑暗未知之地，我亲吻了他。想要吻多久，就吻了多久，比应该吻多久还要久——想想看，我哥就坐在不到一米之外的地方。


我把手伸进口袋，掏出包含情境模拟数据的硬盘，在手里翻转着，这“金属”反射着身后越来越黯淡的光线。马库斯的眼睛贪婪地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还不安全，我心想，还不够安全。


我把硬盘紧紧贴在胸前，头倚靠在托比亚斯的肩上，眯上眼睛，想要入睡。


无私派和无畏派已经支离破碎，他们的成员四处分散。现在我们就像无派别的人。脱离了派别，我不知道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感觉似乎毫无着落，就像叶子飞离供它生长的树。我们是失落的一群，把一切都留在身后。没有家，没有路，一切都不确定。我不再是无私的翠丝，也不再是勇敢的翠丝。


这一刻，我想，我必须超越这两者。



——本册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