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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量效应第3卷：天罚
作者：德鲁·卡宾森
内容简介
 人类PK收割者！格雷森叛离地狱犬，逃出银河系，藏身于欧米茄空间站，但嗅觉灵敏的地狱犬特工冷凯，将其虏回地狱犬的根据地。野心勃勃的幻影人暗中收买采集者，获得了收割者的控制技术，不幸的格雷森成了地狱犬的试验品。被收割者控制的格雷森，向人类联盟发起攻击，卡莉在老战友安德森与生物异能者尼克的帮助下开始了拯救格雷森，拯救升华计划，拯救联盟的存亡之战人类联盟与收割者的终极决战。幻影人地狱犬的躲藏之地、收割者的根源都将在后续故事揭晓血性、凶狠、炫酷、爆棚，步步惊心，引人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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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保罗·格雷森知道幻影人依然在搜寻他。自从他因为女儿而背叛地狱犬已有几乎三年的时间，但他知道就算过去三十年，地狱犬也不会放弃追捕。


当然他现在也换了名字：保罗·格雷森已是往事，他现在是保罗·约翰逊。可创造一个新的身份仅是第一道防线。如果幻影人的任何一个特工碰巧看一眼他的证书，这根本就掩饰不住。而且，到处都有幻影人的特工。


地狱犬楔人政府后，几乎在联盟所有政府部门都安插有特工。理事会世界内几乎没有他们不能追踪到的地方，所以他只好逃回欧米茄空间站。


幻影人从来没有办法在欧米茄上站稳脚跟。这个巨大的空间站是终结点恒星系事实上的首都。地狱犬激进的唯人类行动纲领让自己的特工在掌控欧米茄空间站的各种异星军阀、帮派首领和独裁者中特别不受欢迎。就算他们怀疑格雷森就藏在这里，想要找到他也绝非易事。


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格雷森在为地狱犬效力时习得的一身本领——谍报和刺杀——后来证明在欧米茄当雇佣兵展开新生活时特别有用。他曾经受过刺杀外星人的训练，现在他就在执行一个这样的任务。


“我们在浪费时间。”萨纳克嘟囔道，把狙击枪放到一边。他挪了挪身体，扯了扯战斗服，想在他和格雷森藏身的一大堆箱子后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我们要等丽塞勒的通知。”格雷森平淡地说道。


巴塔瑞人转过头，用四只眼睛看着这名趴在他身边的人类。上面的一双眼睛眨了眨，但是下面的一双一动不动。


“你总是想再等等，人类。”萨纳克怒道，“这是软弱的象征。”


“这是智慧的象征，”格雷森把话顶回去，“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头儿。”


萨纳克只知道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迎头撞上去。有时候这使与他共事变得非常困难。他总的来说不喜欢人类，而格雷森对巴塔瑞人也存有根深蒂同的不信任感——这对事情都没有什么帮助。


这两个种族的历史纠缠不清。人类闯人银河系文明圈之后快速扩张，把巴塔瑞人挤出了天连边界地区。巴塔瑞人以暴力回敬，两个文明之间的战争打响了——然后巴塔瑞人输掉了。现在他们是理事会世界文明世界里的被流放者——几乎总是被怀疑和以不信任的眼光看待。


不过，在欧米茄的街道上，他们似乎遍布各个角落。自从离开地狱犬之后，格雷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克服掉幻影人洗脑时种下的对异星种族的仇视。但原来的习惯总是很难彻底消亡，他不会急于拥抱“四眼怪物”。


幸运的是，他和萨纳克不需要喜欢对方才能团结协作。艾丽娅在好几个场合向他们澄清了这一点。


“一共七个目标，”丽塞勒柔和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所有成员就位，等待命令。”


准备杀人之前肾上腺素畅游全身的感觉是格雷森所熟悉的。身边的萨纳克也做出和自己一样的动作，把枪对准了飞船。


“打。”格雷森低声说道，这个字引发了仓库远处的一阵弹雨，丽塞勒和她的手下开始行动了。


一秒钟后，四名突锐人从飞船的另一边走入视野。他们背对着格雷森和萨纳克，注意力被吸引到丽塞勒伏击的方向。


格雷森缓慢地长出一口气，扣动了扳机。一名突锐人倒下了，他的动能护盾已经被丽塞勒的齐射耗尽，没法挡住射向他后脑的狙击步枪子弹。


马上又有两名突锐人倒下，这要归功于萨纳克两次精准的点射。


我可能不会像这个混蛋一样准，格雷森想，同时瞄准了最后一个敌人，但毕竟他把事情搞定了。


最后一名突锐人还有足够的时间向身边的大箱子跑出两步寻找掩护，但还没有跑过去，格雷森的子弹就正击中他的两片肩胛骨中间。


格雷森对耳机说话之前有几秒钟沉寂。“我们这边消灭了四个目标。”


“这边另外干掉了三个。”丽塞勒回答道，“把他们全都干掉了。”


“我们走吧。”格雷森对萨纳克说着就从板条箱后面的掩体跃出，向倒下的异星人跑去。


这些突锐人是魔爪帮的成员，而这个仓库正在魔爪帮地盘的深处。考虑到这是晚上，而且地方又很远，其他人不太可能听到枪声。但这事儿谁也说不准，而且他们待的时间越长，对方增援的可能性就越大。


他和萨纳克来到尸体旁边，丽塞勒和她小队里的另外两名巴塔瑞人已经在那里翻动死者的衣服。


“到现在找到了五公斤，”蓝皮肤的阿莎丽女人告诉格雷森，手里拿着几个装着玫瑰色细粉的密封塑料袋，“纯度至少有百分之九十，有可能到百分之九十五。”


根据个人经验，格雷森知道只需要一小撮经过提纯后的红砂就可以让一个人类达到高潮。五公斤可以让一整栋公寓楼在大半年时间里都飘飘欲仙。这样规模的储藏量足够在理事会世界换回六位数的信用点。这也正是艾丽娅下令出击的原因。


欧米茄空间站实际上没有法律，也没有警察执法。秩序只是由空间站有话事权的黑帮维持。这里虽然没有法律，但是却有规矩。第一条规矩便是：别惹毛艾丽娅·提卢阿克。


“这个人身上还有两公斤多。”萨纳克说道，从他搜寻的另外一个尸体的马甲里抽出一块包得紧紧的砖块。


“这个人是被交叉火力打死的。”一名巴塔瑞人说道，又举起一个袋子，格雷森看到细细的红砂从袋子一边的小洞里细沙般流出。


“堵上眼！”格雷森愤怒地说道，后退一步。


红砂对巴塔瑞人或者阿莎丽人都没有作用，但只要碰上一点，格雷森今晚就会一直爽得晕晕乎乎。


“艾丽娅需要所有的货，”他提醒他们，“运来的货她都要。她已经发了消息。”


艾丽娅外号海盗女王，成为欧米茄事实上的统治者差不多已有两个世纪。每个帮派都要以各种形式向她上贡，这样才能换取在空间站上做生意的权利。


那些不鸟艾丽娅的人——比方说拒绝把红砂生意分给她一块的家伙——就会遇到今晚这样的结果。


“就这么多了。”丽塞勒说道，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站起身来。


虽然格雷森的注意力集中在任务上，但他禁不住再次被面前天使般美丽的女人震住了。阿莎丽族整体上按照人类标准来说非常漂亮：这是个单性别种族，和人类女性极为相像，不过她们的皮肤色素通常是蓝的。她们没有头发，波浪式的皮肤盖住了头盖骨，但这一点也没有降低她们的性吸引力。


就算以阿莎丽人自己的标准来看，丽塞勒的魅力也属登峰造极，况且她的修身战斗服把每一处曲线都勾勒出来。格雷森意识里依然怀有地狱犬植入的对异星人的不信任，可他禁不住想这是不是仅仅由于她的身体外表太过靓丽光彩。


除了作为生物异能种族，阿莎丽人还有微妙而强大的移人感情——甚至是心灵感应——超能力。有些人认为她们能用这种天赋影响他人的想法，使自己看起来比实际情况更有吸引力。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丽塞勒玩弄这种手法的能力更是熟练到家。


“保护好红砂，我们走。”格雷森命令道，把思绪拉回到手头的任务上，“保持警觉。记住——我们还是在敌人的地盘上。”


丽塞勒、萨纳克和其他几名巴塔瑞人按照他的命令，把塑料袋塞到包里，紧紧跟上格雷森。


格雷森居前，萨纳克殿后，小队从仓库里鱼贯而出，来到这块地区阴影重重的街道上。他们在蜿蜒的小巷和背街便道组成的迷宫里快速前进，急于到达友好——或者至少是中立的地盘。


现在已经很晚了，进入了空间站夜间周期的中段。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人，绝大多数是平民。各个种族的普通男人和女人——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在魔爪帮控制的这个地盘居住或工作。这种人很容易辨认出来——看到全副武装的队伍，立即掉头走或者遁人小道的黑暗之中，不愿和格雷森这群人正面相对。


格雷森一瞥就能发现这种人，然后让他们闪开。他留意的是魔爪帮的巡逻队。对仓库攻击所作出的反应都零散而且杂乱，魔爪帮没有料到艾丽娅会在自己地盘的心脏地带痛击他们。但这个突锐帮派是为数很少的会派出武装人员在街面上巡逻的黑帮，因为他们要提醒人们谁在这里说了算。虽然格雷森的人武装和装备一应俱全，但他知道如果他们遇到巡逻队，原则上突锐人会立即首先开火。


不过，他们很幸运——他们安然无事地穿越了魔爪帮的地盘，来到欧米茄的中心街区。为了安全起见，格雷森把队伍分散到几个街区之中，唯恐有任何被跟踪的迹象。


直到丽塞勒把手放到他肩膀上说：“我觉得我们安全了。”他才放松了警惕。


“艾丽娅在来世那里等着我们呢。”萨纳克尖锐地提醒道。


格雷森太清楚自己的老板在哪里了。这就是问题所在——每个人都知道。


来世夜总会是欧米茄的社交中心。这儿既有有钱有势的大亨，也有空间站的路人甲乙丙丁，他们去那儿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享乐欲望。老客户们去那儿只是为了寻找音乐、性、毒品甚至是暴力，而且只有很少的人失望而归。


艾丽娅·提卢阿克是夜总会的钉子户，几乎每个晚上她都从自己的包厢里俯视着下面一浪一浪的喧嚣人群。她的存在是夜总会之所以成为夜总会的部分原因——来世是欧米茄空间站的缩影，她自己也是空间站的缩影。


“我们不能背着七八公斤这么大包红砂大摇大摆地进夜总会，”格雷森回答道，“我们需要把货放在安全的地方。”


魔爪帮不太可能很快就组织起一次报复性反击。就算他们能，格雷森也怀疑他们有没有胆子跑到艾丽娅的夜总会来砸场子。但魔爪帮不是他需要担心的唯一问题。


夜总会里面有严格的安全纪律，但开枪、捅人还有零星的暴力在周遭的街区和小巷简直是司空见惯。只要回报够诱人，急于弄到货的毒品贩子或者是傻到不考虑长期后果的街头混混会毫不犹豫地对格雷森的人马下手。这只是个小小的风险，但格雷森总会杜绝任何侥幸之举。


“我们把红砂藏到我这里吧。”他下了决心，“然后我们向艾丽娅报告，安排明天把货接走。”


萨纳克的嘴唇不满地动了动，但没有说话。而另一方面，丽塞勒点头表示同意。


“你带路，保罗。”她小声说道，“我们越早把货放下，就能早些到舞池去放松一下。”


他们花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到达格雷森的公寓。有好几次他转身查看身后，确保没有被跟踪。每次他转身时，总是禁不住注意到萨纳克不过是在转动四个眼珠。


他想，这就是艾丽娅让我管事的原因。我总是注意细节。


这是他从幻影人那里学到的无数有价值的教训之一。


他的公寓位于欧米茄最安全也最昂贵的小区之一。小区门口的警卫——两名重装突锐人——认出了他，退到一边，他和他的小队才得以进去。


到了自己楼下，他在大门的面板上输入进门密码，几乎是本能地挡住键盘，以防萨纳克和其他巴塔瑞人看到。他身体的位置让丽塞勒看得清清楚楚，但几个月之前他就把密码给了这个阿莎丽人。


门滑开了，露出一条小小的走道，通往楼梯和一部电梯。


“三楼，”格雷森说道，“走楼梯。电梯有点慢。”


他走在前面，丽塞勒、萨纳克和其他人跟在他后面。楼梯上面是另一条走道，每边都有一扇门。大楼有五层楼，每层楼都只有两套公寓。这是格雷森最喜欢这栋楼的一点——只有少数几个邻居，而且他们都很尊重其他人的隐私。


他走到门前，把手放到门中间的面板上。生物扫描仪扫描手掌的时候，他感到一阵温热，然后轻轻的咔嗒一声，门滑开了。


这套公寓装修很棒，只是空间不算大，不过格雷森也不需要很大的空间。访客可以在玄关脱下鞋帽大衣，然后走进客厅，这儿只有一套沙发和一台电视。有个小窗户可以看见下面的街道。客厅另一边有半堵墙隔出一个功能简单的厨房，再过去是一条走道，通往浴室和后面的卧室。浴室很小，但是卧室很大，不光能放下格雷森的床，还能放下椅子、桌子和任何时候都可以链接超网的终端。


“把袋子放到前门。”格雷森命令道，不想让巴塔瑞人在他的房间里走来走去，“我会找个地方把它们藏好。”


“怎么啦，人类？”萨纳克忿忿不平地说，“你不相信我们吗？”


格雷森根本就懒得搭理他。


“艾丽娅在等我们的汇报，”他说道，“为什么你和你的朋友不去复命呢？”


丽塞勒一直等到巴塔瑞人都走了，才走过来，用胳膊环绕住他的脖子，凑到他面前。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上散发的体温，还有脖子上抹的淡淡香水，这都让他头晕目眩。


“你不去夜总会吗？”她对格雷森耳语，有些失望。


格雷森可以想象如何狂暴地玩弄她淫荡的嘴唇，一想到这他就热血上涌，满面潮红。丽塞勒总是让他感觉自己像是个冲到摇篮边向比自己小得多的人求婚的家伙，而事实上丽塞勒至少比他年长一百岁。


人类和阿莎丽族是不一样的，他意识中暴躁的那部分提醒道。他们成熟得非常慢。她依然是个迷失的小孩子，而你已经是个过了中年的糟老头子了。她和你女儿的共同之处都比你要多。


“我会去那儿的。”格雷森许诺道，快速吻了她一下，把她的胳膊从脖子上摘下来，轻轻把她推开，“我先要料理一些事情。”


她从他身边退开，手指从头到尾划过他的胳膊。


“别花太长时间。”她朝门走去，回头对他说道，“如果我累了，你可以看到我找一个克洛根人跳舞。”


门关上了，他缓缓地长出一口气。香水的味道充盈鼻腔，久久不去。但没有丽塞勒压着他，他还可以自持。


回到正事上来吧，热恋中的男孩。


他必须要找到一个地方藏好红砂。现在不太可能有人闯进他的公寓，不过也不能就摆在谁都能一眼看见的地方。


不过，首先，他需要打个电活。

第二章


卡莉·桑德斯轻轻敲了敲尼克房间的门。


“进来。”他从另一边说道。他未成熟的嗓音在最后的尾音上有些变声。


她的手在控制面板上滑过，门移开了。尼克和刚来学院的学生岩杜在房间角落的桌子边肩并肩坐着。


“已经过熄灯时间了。”卡莉说道，“岩杜三十分钟之前就应该待在自己房间里。”


“我们在学习。”尼克说道，指着桌子上的终端所投影出来的触摸界面屏幕。


卡莉看了一眼浮现在她眼前的作业，然后看了看两个孩子。尼克直直看着她，一脸无辜的样子。


尼克才刚刚十五岁。他总是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小，至少比真实年龄年轻一两岁。虽然他留了齐肩黑发，前额也留了卷曲的刘海，但这都无助于隐藏他那种娃娃脸。可卡莉知道，实际上他比真实年龄更成熟一些。如果有一个学生能直直看着她的眼睛而且对她撒谎却不流露出来，那就是尼克了。


岩杜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他才十一岁，前几个月才通过外科手术植入增幅器。这儿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奇。升华计划的指导者仍然是令他感到敬畏的权威。但卡莉不会滥用这种权威。


“岩杜，”她说道，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小男孩先看了看卡莉，又看了看尼克，然后目光又回到卡莉身上。他的眼睛在黑色的脸上显得又大又白。


“我们在玩征服游戏。”尼克恼火地叹了口气，承认道，不给岩杜答话的机会，“但差不多也就十分钟吧。可是在这之前我们至少学了两个小时！”


“你知道守则的，尼克，”她答道，“熄灯之后不准上超网。”


“只有十分钟而已！”


“我会查看网络记录，”她提醒道，“看你是否说了真话。”


“我说了！”他生气地回答道，不过又低声说，“好吧，差不多二十分钟。”


“我会有麻烦吗？”岩杜问道，下嘴唇微微颤抖。


卡莉摇了摇头，“不，你没有麻烦，但现在你该上床睡觉了，好吧？”


小男孩点了点头，卡莉拉着他的手带他到门边，然后又转回尼克身边。


“我回来测量你的读数之后再谈这件事情。”


“没问题，”尼克用稚嫩的声音讽刺道，“要是整整一周没有人把针头插到我的脖子上，我就不爽啊。”


卡莉带岩杜回到房间，把门关好，但她的思绪一直都在尼克身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给尼克施加一些惩罚。尼克在格里斯姆学院的前两年基本上是个淘气包。他的生物异能比绝大多数升华计划中的同学都要强，于是他傲慢、自私，而且总喜欢欺负其他孩子。不过从去年开始，他起了变化。他从一个问题儿童成了模范学生，成了升华计划想要塑造的完美学生典范。


在人类当中，生物异能——某些人使用意念影响物理世界，操纵小型爆发和黑暗能量的能力——已经广为人知，但仍然是一种被误导的现象。


很多人错误地认为，生物异能者是被上帝宠幸的突变体，他们拥有超人般的远程遥感能力。城市里有传言说，生物异能者只要一动脑子就可以把汽车掀个四脚朝天，或者他们在震怒时释放出的能力能导致地震，把整个城市变成废墟。


真相远远没有这么恐怖。产生生物异能场需要时间和集中注意力，这就与动作片中表现的情况不一样，并不是随心所欲的事。而且没有外科植入的增幅器连接大脑和神经系统，绝大多数生物异能者能做的也就是翻倒一杯咖啡而已。


有了增幅器和年复一年的紧张训练，拥有天分的个人就能学会产生黑暗能量场，这个能量场的强度可以强到从地板上举起一个成年人，把他扔到附近的墙上，但这样做需要耗费大量的精神和身体能量。两到三次这样的表演之后，典型的生物异能者就会筋疲力尽，这时他们和其他的普通男女就没有区别，一样脆弱无助。


卡莉不希望尼克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以自己的天赋为耻。但她总是存在这种恐惧，担心生物异能者产生特权和高人一等的傲慢感。如果他们视他人为废物，那他们在重回社会时就更难受到其他人的欢迎。


尼克第一次来到项目上的时候，卡莉还很害怕这就是他以后的方向。但升华计划不仅仅把注意力放在最大程度地挖掘他们的生物异能上，课程设置更多集中于道德和性格培养，而在尼克身上，似乎已经产生了效果。


随着他的成熟，这名校园恶霸已经成了同学们的保护者，他已经从抑郁、自私变为乐于助人、团结协作。现在他经常志愿辅导格里斯姆学院的其他学生，甚至那些不是升华计划中的非生物异能学生。


鉴于他所取得的巨大进步，卡莉决定不因为他最近的小小违规对他施以苛刻的惩罚。


她回到他的房间时，尼克正面朝下趴在床上，露出后脖颈，准备忍受熟悉的程序。


“我从来不想让岩杜也卷入麻烦。”他听见卡莉进来，含糊地说话。


她在他身边的床上坐下，伸出手小心地用食指和拇指按压他的后脖颈。她接触他的皮肤时，不可避免地会产生静电火花，而且会稍微有些疼痛，这让卡莉有些畏缩。升华计划很努力地想找到一个办法来调节生物异能者体内自然累积的多余电荷，但目前能拿出的实际解决方案几乎没有取得什么进展。就现在而言，这仍然是学生和老师只能生生忍受的小小不便。


“岩杜仍然在从手术中恢复，”卡莉解释道，将细长的针头扎入尼克的椎骨，送入微型皮下传感器，“他需要睡眠。”


注射器顶端的小球闪着绿光，显示数据已经成功上传。


“他不喜欢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尼克回答道，肌肉因为不舒服而紧绷着，咬紧牙关，“我觉得他想他妈了。”


卡莉抽出针头，尼克长出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了。


“我觉得如果我们打打征服游戏的话，他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卡莉笑了，轻轻按摩尼克的肩膀。


“你是个好孩子。”


尼克还是面朝下，没有说话，但卡莉可以看到他的耳朵因为不好意思变红了。他稍微转了一下身。卡莉意识到他想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一点，但不要翻过身，想尽力隐藏他的身体因为她的接触而产生的反应。


他再也不是一个小孩子了，她提醒自己。她很快抽回了手。他实际上已经是个大量分泌性激素的少年。


卡莉知道某些年龄大点的学生开始迷恋她，这很好理解——她向他们奉献出温存与情感，而且虽然她在学院穿得很保守，但齐肩的金发和窈窕的身形仍然掩盖不住无可抵挡的女人味儿。


“我要走了。”她说道，马上站起身来。


不可控制的勃起对尼克这个年龄的男孩子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但她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把注意力集中到已经发生的事情上，让尴尬的情况更加尴尬。最好赶快闪人。


“是啊，好吧。”尼克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她关上灯，也关上身后的门，留给他一些必要的隐私。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把尼克的数据下载到终端中，然后自动中继传输到升华计划主实验室的中心数据库。


数字令人振奋。最初的实验显示每个生物异能者能达到的程度都有一个上限。然而，最近，一些尼克这样的学生的结果似乎表明，通过努力的工作，所谓的上限并非一成不变。


她把从其他学生那里读取的最新数据排列在一起，不禁想如果吉莉安·格雷森还留在项目中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


虽然她有自闭症，不过吉莉安的潜能让升华计划中其他孩子的能力看起来像是侏儒。


卡莉怀疑她卓越的天分和自闭症有某种关系，不过也许她的能力是她老爸和地狱犬秘密向她体内注射药品的结果。


最终，格雷森选择了女儿，而不是向地狱犬效忠。在他的帮助下，卡莉成功地将吉莉安带到奎利深空探险飞船上，与船员们待在一起……那是银河系中幻影人力所不及的少数安全地方之一。


卡莉理解格雷森把女儿送离身边是多么艰难，这对卡莉来说也很艰难。但吉莉安不是一个人：亨德尔·米特拉——格里斯姆学院的前安全主管——和她在一起，他会像她父亲一样关心她。


轻柔的嘀嘀声打断了卡莉的思绪，超网上打来了电话。来源被屏蔽了，可她非常清楚电话的那一边是谁。


她按了一下悬停在空中的屏幕的右下角，接了电话，在另外一块屏幕上激活了视频传输。那边看着卡莉的正是格雷森本人。


“卡莉。”他说出她的名字时容光焕发。


在过去的三年里，格雷森每隔两三周就给她打个电话。虽然他从不公开承认，但她知道他在查岗。她怀疑在吉莉安走后，他会和幻影人达成什么交易来保证她的安全……不过她绝不可能得知这个交易是什么，他又会付出什么代价。


从屏幕的图像上看，格雷森似乎在从卧室里搭建的计算机工作站打电话，不过她看不清其他明显的细节。格雷森总是小心地不给她留下任何他在哪儿打电话的线索，所以卡莉只好研究他身体外表如何。


虽然只能看到他的头和肩膀，但他似乎穿着某种身体护甲或是战斗服。她看到他的瞳孔和牙齿都是白的，没有蔷薇色，松了一口气。这说明他没有继续服用红砂。不过他的脸庞看起来又瘦又憔悴，好像顶着很大的压力。


“你看上去不错，格雷森。”她说道。嘴角露出的笑容让这个小谎更加可信。


“我一直很忙。”他回答道，像以往一样含糊不清，回避问题，“你最近如何？升华计划一切都好吧？没什么不正常的事情？”


“不正常？你的意思是，除了教孩子如何用意念移动物体之外的事情？”


格雷森挤出礼貌性的微笑。卡莉能看出来他很着急。


“出了什么岔子吗？”


“没有，”他立即答道，摇了摇头，“一切都很好。刚干完工作回来，总让我感觉有些脱节。”


“什么工作？”


“有人付钱给我的工作。”


接下来是尴尬的沉默，因为卡莉内心斗争了一下，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追问下去，了解更多的情况。最后她决定不去理会。


“你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想吉莉安。”


听到女儿的名字时，格雷森脸上显出一波强烈的表情：思念、遗憾和幸福在他脸上接连闪现。


“我一直在想她。”他轻声说道，“你听说了什么消息吗？从奎利人那里？或者是亨德尔那里？”


“不好意思，没有。”


停了一下，格雷森粗声道：“这样最好。”


卡莉禁不住想，他这样是为了安慰他自己而不是卡莉。


“欢迎你来格里斯姆学院访问，”她说道，“我把你放在我的预批准访客名单上。”


格雷森与地狱犬之间的关系在学院只有亨德尔和卡莉知道，其他的教职员工只知道他是一名以前学生的父亲……而且还是项目的主要赞助人。


“我知道你有多想念吉莉安，”她紧追不放，“也许来这儿，与其他学生会会面，看看我们取得了多大进步会让你好受点。”


“太危险了，”格雷森回答道，拒绝考虑她的邀请，“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


“我希望你会让我帮助你。”她说道，“你不用一个人来，你懂的。”


“我也希望真的如此。再见，卡莉。见到你真好。”


说完这句话，电话突然地挂断了。


卡莉关掉视频屏幕，想要把注意力拉回到正在研究的文件上，但心里知道这注定会失败。


格雷森实际上并不完全是朋友。他有黑暗的过去，而且她能肯定以前他做过的事情会让她不寒而栗。但他们之间通过吉莉安这根纽带联结起来，而且更重要的是曾经在地狱犬追杀中生死与共，有过命的交情。


她知道他想让自己过上完全不同的生活，她真心相信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救赎。不幸的是，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希望有一天他能找到救赎之路。

第三章


格雷森挂掉和卡莉的电话之后又在终端前面坐了几分钟，脑子里全是吉莉安。


她现在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这让他感到些许安慰。但他忍不住想起地狱犬对她做的那些恐怖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还是在他的帮助下完成的。


熟悉的罪恶感又淹没了他，接下来就是熟悉的自卑感。无论他怎么做，也改变不了过去，对这些事情感到耻辱只是浪费时间。他认为自己是一个实际的人，如果他想活命，他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到这里，集中到眼前。


不幸的是，理性的分析对感性的事情起不了任何作用。每次和卡莉谈话之后，热泪都会从他的脸颊滑落。


他发过誓，为了吉莉安，他要成为一个更好的父亲。他的确和地狱犬撇清了关系，但他现在做的事情与以前又有什么不同呢？他现在不过是个为了拿到钱而在银河系最危险最要命的空间站上为残忍的犯罪组织头子卖命的雇佣兵。如果目标因为做了些坏事而死有余辜，那为了信用点去把他们干掉，是不是就与道德无涉呢？


在他意识里的某些部分，答案一定是：是的。为幻影人效力时经常困扰他的噩梦已经一去不复返，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接受了他的新身份。另一方面，他有时候感觉很崩溃，好像自已是两个人。他知道自己想要成为哪种人，但自己的一部分——脑袋后面那个微小的声音——不让他忘记自己曾经是谁。


就在此时，那个声音对他说道：你不能改变自己是谁。你是一个杀手，你是一个暴徒。总有一天你会被人干掉，倒在血泊里，而银河系会因为少了你这个渣滓而成为一个更好的所在。


认可到自己不可救药的天性反而奇怪地让他安定下来。这肯定了他让吉莉安随亨德尔和奎利人而去是个正确的决定——她离自己的禽兽父亲越远越好。这也让他远离过去的自己更容易些，做现在为了生存必须要做的事情更容易些。


他擦掉眼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丽塞勒在来世夜总会等他呢，但他还没有准备好马上面对夜总会的气氛。而且他必须首先把放在公寓门口的红砂收拾好。


也许应该快点儿来一剂，这样可以马上精神焕发。


格雷森拼命不去听内心的这个声音。他有几乎三年没有碰这玩意儿了。他的身体再也不渴求红砂带来的化学合成快感。


但这和身体的渴望没关系，对吧？来一剂总是能带走痛苦。让事情变得可以忍受。


为了吉莉安，他已经把自己清洗干净了。她不应该有个瘾君子老爸。


吉莉安已经不在了，你现在还为谁死守着这个？丽塞勒？艾丽娅？只要不影响你干活儿，她们根本不在乎你吸不吸粉。


为地狱犬效力的九年时间里，他经常吸粉。不过在那个时候，他也从来没有或者说哪怕一次让毒瘾影响到自己的任务。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他不是一个用自己女儿作掩护深入到高门槛的生物异能训练项目的卧底特工；他是一个跑路的人，他一定要保持警惕——每一天每一秒都可能是他的最后一天最后一秒。


地狱犬会找到你的。你躲不了的。为什么不趁他们还没找到你的时候享受人生呢？几公斤红砂。只要来一点。没人会错过这个机会的。甚至都不会有人知道。


格雷森从超网终端前推开椅子，缓缓起身。他从卧室来到走道，穿过厨房和客厅，到了门边。红砂还堆在那里。他把五袋红砂都捡起来，笨拙地夹在胳膊底下，带回卧室。他跪下，把这些货一包包塞到床底下。这不算什么隐秘之处，但总强过放在门口。


藏好红砂，他站起身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注意到战斗服的前面有一小块粉红色的残渣。他想起有一袋在战斗中被打穿了。


该死的巴塔瑞人甚至没学会怎么才能把袋子封好。


格雷森把残渣擦掉，感到细细的颗粒粗糙地磨过手掌。绝大多数进了水槽，但还有一点粘在皮肤上。


格雷森把手掌举到脸前面，近得可以看清一个个粘在肉上的颗粒。他注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把手放到水槽里。这个动作触发了水龙头的动作感应器，一股温暖的水流把这最后的诱惑也冲进了下水道。


五分钟后，他换好便装，走出浴室门。他的脚步平稳而轻松，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就到了夜总会。


就像往常一样，有一大堆人等着进去。人类、阿莎丽人、突锐人、克洛根人、巴塔瑞人、沃勒人、艾柯人——来世夜总会为每个种族都提供服务。但艾丽娅有严格的人数控制，一定要等到里面的狂欢者自己离开——或者被抬出来——门口的警卫才会让在外面大声嚷嚷的人进去。


长长的队伍绕了大楼整整一圈还不止，尾巴消失在远处街区的角落中。尾巴上的人要等上好几个小时才能进去。不过幸运的是，艾丽娅的朋友格雷森无须排队。


在门口的克洛根保镖认出了他，点头让他进去。格雷森穿过人口，经过短短的走道，来到一层门厅，这儿有两个穿着清凉的阿莎丽人站在衣帽存放台后面搔首弄姿。


不过，门厅里不止有这两个阿莎丽人。两名大个子克洛根人身着全套护甲，端着枪站在通往极乐世界的密封双层门两侧。从大楼外面听，夜总会里的音乐湮没在外面街市的嘈杂之中，几乎听不见。但在大楼里面，他和声浪之间只有一面隔声墙而已。


夜总会里沉重的低音连续重重锤击着空气，这节奏震得他牙齿发颤。


“有什么需要存放的？”一名克洛根人高声吼道，想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震耳欲聋的音乐。


格雷森摇了摇头，许多夜总会的老顾客都喜欢把值钱的东西留给柜台后面的阿莎丽人保管，尤其是那些准备在这个夜晚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的人。不过格雷森并没有这种打算。


克洛根人向旁边让开，阿莎丽人打开门，格雷森深深吸了口气，走了进去。


夜总会一共有四层，每一层都有一个大大的外环，中间用钢索吊起一块方形的舞池。每一层的设计都迎合独特的人群，拥有自己的舞池，特有的音乐风格，以及各有风味的饮料和化学品制造的快乐高潮。


而舞池共同的主题，正契合夜总会的名字，也就是来世。夜总会的设计混杂了银河系的各种神话与传说，连人类的都包含在内。在每一层，人们都可以在神话所宣称的人死后一定要去的天堂——极乐世界、地狱、神殿、洞窟，或者是什么其他各种名字的地方，寻找到快乐，或者说是放荡的堕落。


格雷森倒从来没想过死了以后去哪儿，但想要抵抗夜总会对人最原始的诱惑是不可能的。他来这儿的次数数也数不清了，可他每次走过的时候，总有一种步入往生的超现实感。


音乐、灯光和人群创造出的能量让你想彻底释放自己，挣脱约束，散发野性——这些欲望都可以在夜总会的下面几层得到满足。


除了这些开心的事情，还必须记住一个常识：来世夜总会的绝大部分老顾客都带着枪。暴力可能，而且经常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爆发。场边就有安全警卫值班，准备镇压骚乱，防止混乱蔓延，但每个人都需要照顾好自己。结果就是，夜总会几乎就没有哪个月不死人。格雷森知道如何在混乱爆发时照顾自己，但他知道野蛮的暗流实际上让夜总会更加迷人。


入口本身在第三层，下面舞池中扭动的身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热浪。这一层有超过一百名顾客，但夜总会足够大，放下这么多人一点也不觉得拥挤。


在频闪灯下寻找一个人非常困难，但格雷森在穿过舞池时还是快速找了一下丽塞勒。通过螺旋坡道前往上面的VIP层时，格雷森还是没看到她。不过他也不怎么着急，反正最后她还是会找到他的。


爬上斜坡，他感觉来世夜总会所一直强调的氛围变淡了。在夜总会的顶层，音乐没那么紧张激烈，灯光也更暖昧。这儿没有那么多人，格雷森估计这儿的顾客不超过五十个。


艾丽娅·提卢阿克坐在后方挑高平台私人大卡座的桌子后面。从这个制高点，欧米茄空间站最臭名昭著的海盗女王可以将整个夜总会俯视无余，像上帝一样从上面把一切都尽收眼底。


就像所有的阿莎丽人一样，按照人类标准看，她是个美人儿。不过她和丽塞勒不一样，艾丽娅的肤色更接近紫罗兰，而不是蓝色。格雷森经常怀疑这是不是和年龄有关。他实际上并不知道她究竟多大——他怀疑到底有没有人知道——但他从来不怀疑她至少已经有一千岁了。除此之外，她依然保持着年轻的外表和原始的性感，这也是她种族的特点。


一圈熟悉的随从环绕着她：两名阿莎丽女仆、一名克洛根保镖，还有几名巴塔瑞人，包括萨纳克。不过，桌子对面站着三名突锐人，这让格雷森有些吃惊。


他知道魔爪帮迟早会因为这次袭击找上门来，但他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他没有注意到夜总会外面突锐人的比例高得不正常。但如果来这儿和艾丽娅谈判的就有三个，那你可以打赌外面街上和巷子里埋伏的突锐人至少有一打。


他不把红砂直接带到夜总会的决定看上去不那么偏执了。他爬上平台，站在萨纳克旁边靠近卡座的位置，强忍住斥责一句“你看你，我早就告诉你了”的冲动。因为离得很近，自动翻译机可以拾取艾丽娅和对方的会话。


没有人真正关注他，只有艾丽娅和她的随从认识他，而突锐人的注意力全在艾丽娅身上。VIP层有私人包间，但艾丽娅更喜欢在卡座洽谈她的绝大部分业务，这儿是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尤其是，她准备向一个潜在的王位挑战者宣示自己统治力的时候。


“我并不否认所发生的事情。”艾丽娅冷静地说道。这是对格雷森刚才没有听到的谈话部分的回答。


突锐人等着她继续说，但她优雅地从左手把弄的高脚杯中喝了一口，没有继续发话。


一名突锐人——可能是带头的——终于受不了沉默，又开始了对话。


“我们不准备开战……”


“很好，”艾丽娅截断了他的话，“因为你们败了。”


突锐人因为话被打断而有些不知所措，只好继续重新开始。


“我们无意开战，我们出自善意来谈判，我们希望达成一个协议。”


“我们已经有了协议，”艾丽娅提醒他们，“总收入给我抽头百分之二。你们开始运货，却没有给我抽头。”


“这是一个错误，”另外一名突锐人承认道，“我们来道歉。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得到抽头。”


“不必道歉。”艾丽娅说道，闪过一丝危险的笑容，“但你破坏了协议条款。现在我们要重新谈判。”


几名突锐人交换了一下眼光，格雷森可以看出他们在仔细掂量下面的用词。魔爪帮是欧米茄上的新锐帮派，但他们还无法与蓝太阳还有血袋帮相提并论，而且他们对在大格局中所处的位置也不抱幻想。如果艾丽娅真的想做的话，她可以把他们抹掉。


“考虑到已经发生的事情，这是一个很合理的要求。”第一个突锐人让步了，“我们会把你的抽头增加到三个点。”


“五个点。”艾丽娅说道，她的语气很清楚，这不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数字。


“没有人给五个点！”第三名突锐人反对道，向前一步，手去摸别在屁股上的手枪。


克洛根人一瞬间就移到他的身边。身高八尺、猛犸象般的竞洛根人俯视着这个小个子男人。


突锐人的手慢慢从枪边收回来了。每个人都定住不动，直到艾丽娅轻轻点了点头。突锐人小心退后一步。克洛根人也低吼一声，退后一步。


“你惹毛我了，”艾丽娅冷冷说道，“这就是结果。”


“五个点。”带头的突锐人说道。


继续说话之前，他犹豫了一下，仔细选择措辞，以免进一步激怒艾丽娅。


“这次攻击本身也是一个事。我们的人死了几个，很多货都被偷走了。”


“你就把这些算成做生意的成本吧。”艾丽娅说道，又喝了一口酒。


突锐人个个怒发冲冠。格雷森知道他们还不至于蠢到在夜总会里攻击艾丽娅。除了身边大张旗鼓的保镖和生物异能者，还有其他不显眼的安全人员散布在VIP层。他们还来不及开枪就会被全部干掉。


格雷森估计他们会转过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他们的朋友被打死，而且红砂的价值远远超过他们对艾丽娅所隐瞒的数量。她这是在伤害上又加了侮辱，让他们明白谁在这里说了算。她把他们逼到角落里，而他们有可能在绝望当中狗急跳墙，反咬一口。魔爪帮就算赢不了对艾丽娅的战争，也可以在艾丽娅把自己打垮之前让她也吃点苦头。


但艾丽娅有一种本事，就是准确地知道在对手不得不反击之前可以把他们逼到什么份上。


几百年来，她把各种帮派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们互相争斗。她从未失去对欧米茄空间站无秩序状态的控制，没人比她做得更好。


最后那个突锐人点了点头，接受了她的条件。


“我会告诉我的人。”他说道。


“我就知道你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回答道。挥了挥手，讧他们走人。


突锐人二话不说，转身离开。艾丽娅的克洛根保镖的眼睛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他们走下斜坡，到了下面一层，消失在视野之外。


“他们没有花多长时间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走了之后，格雷森说道。


“魔爪帮很聪明，”艾丽娅答道，“他们起来得很快，太快了一点。他们需要被稍微敲打一下。”


“很高兴我们可以作点贡献。”萨纳克插话道。


格雷森忍不住想，你这个溜沟子的四眼马屁精。


“萨纳克告诉我红砂藏在你那儿，”艾丽娅继续说道，“早上我会派几个人来拿货。”


格雷森点了点头。


“我不会让他们太早过去，”艾丽娅狡黠地笑了，“我不喜欢让你和丽塞勒的夜晚很快结束。你已经为自己赚到了庆祝的权利。今晚夜总会的一切开销都是我的。”


“多谢。”他泰然自若地接受这份特别赏赐。


艾丽娅对跟她过不去的人很苛刻，但对能为她做事的人很大方。


“丽塞勒说她在第二层。”艾丽娅又说道，给了格雷森一个暗示，让他也走人。格雷森立即心领神会。


去到第二楼之前，他在VIP吧台要了一杯酒。他慢慢享受，让来世夜总会的氛围浸润自己。最后，他用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找到丽塞勒。就像他预料的那样，她在舞池里，身边一群青年男女在讨好她。


格雷森已经接受了丽塞勒对人类的偏爱——她爱人类，人类也爱她。他知道阿莎丽人喜欢在本种族之外寻找伙伴，她们独特的生物技术可以使她们从异星伙伴那里获取基因特征，并把这些基因集成到她们的后代当中。但丽塞勒还很年轻，还需要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的时间，她才会经过阿莎丽人生命周期的少女阶段，进入可以生儿育女的母亲阶段。他也说不清，她是否依然还会对人类有吸引力，或者吸引力会更大。不过这都无关紧要。格雷森知道她现在对他感兴趣，而且只要还能持续下去，他就准备享受这种关系。


他推开舞池中的其他人，别人投来愤怒的目光。但丽塞勒看到他，把自己的胳膊环到他脖子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别人又报以艳羡的目光。


“艾丽娅看上去很满意你今天晚上的工作。”她凑近格雷森的耳朵喊道，让自己的话压过声浪。


他们紧紧贴着对方，丽塞勒的身体随着音乐扭动，格雷森尽力跟上飞速脉动的节奏。


“没有你的话我也干不成的。”他提醒她。


格雷森倾身贴近她的耳朵，熟悉的香水味从她耳根升起，诱惑着他，也吞没了他。


然而，南于某种原因，这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性致大发，


丽塞勒很快注意到他缺少反应。她抓着格雷森的手，穿过舞池，把他拉到一个角落，音乐在这里变成了混沌的咆哮。


“怎么啦？”她问道。


从她的表情上看，她更多的是关心，而不是不安。就像以前一样，她的关心让格雷森有种罪恶感，而且还感觉有些可耻：


他喜欢把他俩之间主要定义为肉体关系。总的来说，丽塞勒和他的看法非常类似。再想多了纯属荒谬，就算他们在格雷森的余生都厮守在一起，格雷森死了之后她也要再活上几百上千年。她想和他认真发展情感关系不仅不可能……而且注定是悲剧。


“我很好。”他说道，耸了耸肩。


“也许我们应该去个安静点的地方。”


一般来说他会立刻同意。不过，今晚他却提不上劲，好像自己在占她便宜。


“我就是觉得有点累，”格雷森抱歉道，他想找个办法让她不要那么担心，“也许我应该回家休息一下。”


“你又和她通话了，是吧？”丽塞勒笑着说，“你的神秘女郎。”她并不知道卡莉或者吉莉安，或者他在地狱犬的时光。但有时候他会提到需要打一个私人电话，显然丽塞勒把这些事情拼在了一起。


她比你想的敏锐多了。


丽塞勒依然没有生气，只是看上去有点失望，但也似乎理解并接受了他的反应。这让格雷森感觉更加糟糕。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丽塞勒靠上来飞快地吻了他一下。


“如果你今晚改变主意了，给我来个电话。”


留下这句话，她离开了，消失在拥挤的狂舞人群中，一波急切的崇拜者涌上来，将她包围。


格雷森再也没有心情待在夜总会，转身向三楼的出口走去。衣帽存放台的一名阿莎丽柜员向他飞了个媚眼。他礼貌地点点头表示回应，然后回头走出夜总会。他在街道上想，拒绝丽塞勒到底是自我牺牲还是纯属自私。

第四章


冷凯在来世夜总会外面排队的人群里耐心地等待。虽然他不可能在欧米茄空间站遇到什么能认出他的人——甚至连格雷森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他还是采取手段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他把自己的黑发染成金色，又把皮肤染成黑色。后脖颈上标志性的衔尾蛇文身——一条正在咬自己尾巴的蛇——上面临时用一个凯尔特结标记盖住了。


根据队伍的长度，还要再等几个小时才能轮到他到夜总会门口。不过这对他来说挺好。他来这儿就是等人的——等待格雷森重新出现。


自从两个星期前到欧米茄空间站追踪这名前地狱犬特工，冷凯一直在远远地研究格雷森的行为模式，熟悉他的路线。


他发现格雷森为艾丽娅·提卢阿克效力时有些吃惊，他在欧米茄最强大的犯罪组织中提升飞快，直到他成为主子手下颇有地位的干将。这让行动之后全身而退变得非常麻烦。地狱犬不能在公开的场合把他抓走，然后冲出太空港。艾丽娅在空间站的影响太大了，会有人向艾丽娅报告这起绑架。最后他们会不得不从艾丽娅的人马中杀出一条血路才能脱身，而冷凯不喜欢碰这种运气。


关键在于秘密行动。只在格雷森独处时抓他，才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失踪了。必须趁其他人还不知道格雷森已经不见了，带他脱离空间站，而且要保证没人能追踪到地狱犬头上。


但这做起来十分棘手。格雷森自己很小心，要不是为了执行艾丽娅的任务，他基本上不去公共场合。貌似他去的地方只有夜总会、一家繁忙的百货店和带着他的阿莎丽骚货常去的公寓。


当然，在他的公寓里把他搞定是优先之选，但他住在有安保的小区。如果要攻击格雷森，就要先计划好骗过在其公寓附近的那些警卫。


如果幻影人只是想让格雷森死翘翘的话，事情会容易很多。冷凯可以在定位他之后的几个小时完成任务——在夜总会的饮料里放点慢性毒药，或者趁格雷森在街上走的时候在隐藏的制高点用狙击步枪打穿他的眉心。


但撤退总是比简单的刺杀困难很多。


当然，冷凯不是一个人行动。他有六名手下——忠诚的地狱犬特工——在邻近人类控制区的一个公寓里等着他给出信号。如果运气好的话，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信号就会出现。


早在几天之前，一切就已准备就绪，可格雷森突然在他们的视野中消失了。一开始冷凯害怕自己被耍了，但经过仔细调查，他们发现格雷森正在为艾丽娅执行一项特别任务。冷凯没法打探到所有的细节，但收集了足够的二手信息，了解到这个任务与毒品及对手帮派有关。


冷凯在夜总会外面像桩子一样站着，知道格雷森最后肯定会从他的异星主子那里回来。整整三个晚上，他都想找到目标的蛛丝马迹，却都落空了。但今晚他的耐心终于有了回报。


格雷森不到一个小时之前进了夜总会。如果他今天晚上没有和那个陪他睡觉的阿莎丽人一起走，而是一个人回家，他们就可以动手。如果他不是一个人，他们就会等待下一个机会。没有耐心，冷凯就什么事情也成不了。


不过，他还是急着想早点离开空间站。欧米茄上的外星人太多，而同类太少。他在这儿是个局外人，每天都要屈从于那些奇怪的种族，还有那些他一点都不准备去适应的文化和价值观。这儿犯罪率高企，黑帮横行霸道，人类软弱无力，正好是幻影人眼中异星统治未来的残酷景象。


冷凯相信，如果有人怀疑地狱犬，只要他到欧米茄空间站造访一番，就会真心了解唯人类组织愿意做任何事情以捍卫自身种族的必要性。


VIP门打开了，队列里的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看谁出来了。他们希望是一大群人——六个、七个甚至是八个人——离开俱乐部，这就意味着队列里相同数量的人可以进入场子。不过他们只看到一个人出来，失望的抱怨声像涟漪一样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不过，冷凯看到格雷森出现，一个人向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感觉正好与大家相反。


队伍最后的几个人厌恶地放弃了等待，走出长队，去找些其他乐子。冷凯和这几个人混在一起，向格雷森相反的方向走去，以避免惹人注意。他一直往前走过一个拐角——如果格雷森出于什么原因冷不防回头，他不想冒被注意到的风险。


他轻轻碰了碰挂在耳边的全双工传输器，把它激活。


“目标独自离开夜总会。”他低声说，知道他小队中的其他人身上的接收器会自动放大他刚才说的话，这样他们就可以听清楚。“按计划执行。”


格雷森往自己的公寓走，越走越快。他感觉不太对劲，紧张、疲惫、崩溃。


离开夜总会是个正确的决定，今晚来世的氛围对他没有任何吸引力。但是他拂了丽塞勒的意，感觉很不爽。


你知道她对卡莉的感觉是对的。你总是和卡莉说话之后郁郁寡欢。


他经过小区门时朝警卫点了点头，但只是飞快走过，没有和他们说话。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了。


卡莉是他与旧生活的连接，和卡莉说话是维持他与女儿联系的办法。他们的谈话总是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是谁……而且又失去过什么。


那些日子都已远去。别折磨自己了。


他到了自己楼下，键入密码，快速跑上楼。还没有到自己家门时，他便已气喘吁吁。身体运动虽然提高了他的心率，却对平息内心的烦乱毫无帮助。他在自己的公寓房间里锁上门，脱下靴子、衬衫和裤子。几颗汗珠渗出皮肤，他穿着内衣站在房间中间，凉风从天花板上中央空调的风道里徐徐送出，他就躲在凉风里发抖。


意识的一部分又想给卡莉打电话了。


好主意。你准备说什么？你觉得她关心你这些感情垃圾？


她可能现在睡觉了，叫醒她毫无意义。给她打电话并不会让自己感觉更好，实际上可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你的脑子简直是一团糨糊，甚至都不知道你自己需要什么。真可悲。


他开始在沙发前面跑来跑去，想要耗尽无穷的能量。


只不过是任务中残余的肾上腺素。你需要放松一下。


他对这种感觉并不稀奇，急切，焦躁。他在地狱犬的日子里，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这种感觉。猜出原因并不闻难：心里紧张。


为艾丽娅效力有点像以前为幻影人干活。他又回到了老路上来。


你准备干什么？告诉艾丽娅你准备闪人？你真的认为她会让你大摇大摆走开？


离开欧米茄不是一个现实的选择。他必须要找到办法处理这件事，就像以前为地狱犬效力的时候一样。


快点来一剂红砂，就啥烦恼也没有了。


他无法否认事实——他是个瘾君子。他撑不过整个晚上的。尤其是红砂就在他自己的公寓里。但是还有一个解决办法：用一个瘾代替另外一个瘾。


他来到卧室，激活了超网终端，触动屏幕快速打出一个电话。丽塞勒在铃响第二声时接了电话。


“我就知道你要打电话来。”


她的声音有点怪异，藏在她手腕镯子上的双路传输器努力想把她的声音从夜总会舞池的喧嚣中过滤出来。


“对不起，今晚我的举动有些奇怪。”他说道，“我只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她带了点讽刺问道，“想要我过去吗？”


“快点来吧。”格雷森真心说道。


“我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到。”


电话断了，格雷森把自己从终端前面推开。二十分钟。他撑个二十分钟总是没问题的。


冷凯和他的小队——四个男人和两个女人——在格雷森居住的小区门口停下了。突锐警卫用厌烦和蔑视的眼光仔细打量着他们，甚至连枪都没有抬起来。


干掉小区警卫再容易不过，但不幸的是，绝不能干掉警卫。他们是欧米茄第一安保公司的一部分，这是一家独立的安保公司，为空间站上有钱的业主和他们的邻居提供保护。每个警卫岗都要每隔二十分钟向主调度处发出信号。如果没有发信号，将触发紧急响应，二十四名增援兵力将来到这个小区。


“名字。”一名警卫问道。


“曼宁。”冷凯回答道，“我们到这儿来找保罗·约翰逊。”


突锐人低下头看着他的万用仪屏幕。“他没有把你放在访客名单里，我要给他打个电话才能放你进去。”


“等一下，”冷凯立即说道，“别给他打电话。我们这是要给他一个惊喜。他下周过生日。”


突锐人犹豫了一下，仔细看着面前的七个人。


冷凯已经让手下按照杜撰的一套说辞乔装打扮。没有人穿身体护甲，相反他们穿得花花绿绿，正合欧米茄的流行时尚。他们手里没有枪，而是用艳丽的彩纸包着礼物。


其实他们是有武器的，每名成员都在身上什么地方藏了一支小型麻醉手枪。震击器更小更容易隐藏，但是麻醉枪射程更远，而且不受发射两三次就要重新充电的限制。


“这违反了协议。”另一名突锐人说道，不过他并不是直接拒绝的语气，“我们会被炒鱿鱼。”


“我们不会让你们陷入什么麻烦，”冷凯回答道，举起两个一百信用点的硬币，“就给我们行个方便，假装我们从来没有来过这儿。”


欧米茄第一安保公司对员工相当慷慨，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在合适的情况下他们依然对贿赂有免疫力。面前的一伙人看上去没什么危险，而且对方提供的东西既足以诱惑他们，又不至于金额太大，引起怀疑。


“让我先看看这些礼物。”突锐人说道，一把从人类伸过来的手中夺过硬币。


冷凯曾经短暂考虑过让小队把武器藏在礼品盒里。幸运的是，他对异星人本性的理解让他三思。他知道突锐警卫不会拒绝对一群有钱的人类耀武扬威的机会。


接下来的几分钟，突锐警卫颠来倒去地检查了礼品盒。他们撕掉包装，仔细而粗暴地查看里面有什么东西。他们的检查结果是几瓶昂贵的酒、一只手表、一对袖扣，还有一盒上好的雪茄。等他们搜完了，礼品盒已经变成了他们脚下的一堆废纸和破烂的纸板。


“把这些都统统收拾干净，你们就可以走了。”第二名突锐人说道。


冷凯咬着嘴唇，朝他的手下点了点头。令警卫满意的是，他们一言不发地忍受了屈辱，知道这个任务远比自己想要宰了这俩傲慢的突锐人的冲动更加重要。


他们离开的时候，一名突锐人警告道：“约翰逊先生见到你们可能不会开心。他的阿莎丽朋友在你们十分钟前刚刚进去。”


“她可能正在把自己当做礼物给他。”另一名警卫粗鲁地笑道。


冷凯一声暗骂。他看到格雷森一个人离开夜总会，就放弃了对格雷森的监视，去和他的手下碰头。他没有考虑到阿莎丽人后来在公寓和格雷森聚首的可能性。


他强压着怒火：“我们会敲门的。”


他带着小队穿过门口的检查点，绕过拐角．来到格雷森的楼下。他们一走出警卫的视野，冷凯就举起手，示意所有的人停下来。


如果他知道那个阿莎丽人会在这儿，绝对不会下达继续执行任务的命令。但现在放弃已经太晚了。警卫过几天一定会问格雷森生日聚会玩得怎么样。


格雷森足够聪明。他会知道，地狱犬已经发现他了。他要么会消失，要么会从艾丽娅那里要几个特别安全人员罩着他。今天晚上是冷凯唯一的机会。


“你们听到警卫的话了，”他对手下说，“格雷森不是一个人。阿莎丽人陪着他。我们必须活捉他，”他提醒他们，“不过，这个异星婊子也可以干掉。如果你们有机会的话，就杀了她。”


从小队成员的表情来看，他知道他们都在想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预估格雷森在公寓至少藏有一件武器，阿莎丽人的装备也差不多。就算阿莎丽人没有武器，她至少还有生物异能。他们现在只穿着聚会时穿的服装，而且只有麻醉手枪，显然处于极大的不利地位。


“按照原计划执行，”他打消了小队成员的疑虑，“快速攻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如果我们运气够好的话，他们还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全都结束了。”


格雷森像狗一样喘着气。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想要喘上气来。丽塞勒躺在他身上，两个人赤裸的身体还纠缠在一起。


“我很开心，你改变了主意。”她在他耳边轻语，手指轻轻地在他赤裸的胸膛上摩挲。


格雷森还在从他们的交媾中恢复，艰难地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也一样。”


和丽塞勒做爱不仅仅是肉体上的快乐。就像所有的阿莎丽人一样，在达到高潮时，她会和伴侣建立复杂而强大的精神连接。在那短暂的一瞬，两个意识融成一体。


他们俩撞击、分离、变形，然后又被极大的欢愉撕成碎片。格雷森真的喘不过气来了。


以后你可怎么回到人类女人身边？


“我要喝点水。”他柔声说道，轻轻从丽塞勒纤长的肢体下爬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穿过走道来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一口气咕噜咕噜灌了下去。他感觉有些头晕，不过疲劳和焦躁都无影无踪了，丽塞勒高超的床上技巧把他的不快感涤荡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准备问丽塞勒她想要点什么的时候，公寓的门滑开了。


听到声音，他猛地扭头查看周围的情况，发现一小群人在门外的走道里。其中一个蹲在门框旁边，她刚刚骗过安全密码。其他人在她身后呈密集队形，所以很难估计到底有多少人。但有两件事在格雷森的意识里非常清晰：他们都是人类，而且持有武器。


他的本能起了作用，立即蹲到地上，半高的墙替他挡住了入侵者的第一梭子弹。


很专业。开枪相当快。


“有埋伏！”他朝丽塞勒喊道，“桌子旁边！”他又喊，告诉她自己的枪放在哪儿。


早就给你说过地狱犬会找到你的。


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赢不了这场战斗。没穿衣服，没带武器，人数处于劣势——不可能有机会。但他关心的并不是活下去。他唯一关心的是回到卧室的超网终端那里，有足够的时间向卡莉发出警告。


假如他们还没有对卡莉下手的话。


尽管他知道有巨大的危险，但还是从墙上探出头，瞄了一眼敌人。其中三个一看到他胃头就开火了，但格雷森立即又蹲下，躲开了这几枪。


幸运的是，他们无从知晓他赤手空拳。他们没有冲上来结果他，而是仍然潜伏在门外的走道里，依靠走道的边缘掩护自己不受回击火力的伤害。


格雷森蹲下身，几乎贴着地向通往卧室的走道冲去。他听到身后几名袭击者冲进公寓的沉重脚步声。


敌人的子弹发出尖利的砰砰声，像胡椒粉一样洒在他头上的墙上。他听到子弹嗖嗖飞过，因为太过密集而好像只有一颗子弹。这个时候他已经躲进拐角，对方打不到他了。


奇怪。子弹不应该是砰砰的声音。


他看见丽塞勒从卧室里冲到走道上，向他跑过来。关于子弹的奇怪闪念只好丢到脑后。她还是赤身裸体，右臂伸出，紧紧握着格雷森手枪的枪柄。


他们俩都玩命似的跑，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已经太晚了——他们俩狠狠撞到一起，都倒在地上。


格雷森跳起来，猛拉丽塞勒的左臂，绝望地想要把她拉起来。他已经又在往卧室跑了，只不过是倒退着过去，半拉半拽着丽塞勒。神奇的是，虽然她被撞翻而且胳膊几乎脱臼，可还是握着手枪。


一名地狱犬特工一个滑步从厨房冲到拐角处。格雷森抱紧胸口以免中弹，本能地把丽塞勒的胳膊抓得更紧。敌人举枪瞄准，丽塞勒以半卧倒的姿势用持枪的手向敌人的大概方向猛地一挥，这个动作触发了她脑内的神经元突触，打出一波黑暗能量。


阿莎丽人没有足够的时间聚集能量发出真正的摧毁性攻击。生物异能的冲击没有造成实际损伤，只是把对手打得失去平衡，一个趔趄倒回拐角处，看不见人了。子弹都打到天花板上，没有造成伤害。


蹲在拐角处的袭击者再次出现，直接开火，他俩离卧室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了。一粒子弹击中了丽塞勒的胸膛。格雷森依然拽着她往卧室跑，但她一边大声喘气一边开枪回击。


高爆手枪射出一圈狂野的子弹，自动瞄准计算机尽全力补偿了丽塞勒的这随手一扫。至少有一颗子弹找到了目标——一大团红色小点飞溅在墙上，地狱犬特工扑倒在地。格雷森脚下生风，而丽塞勒的身体却软了下来，他们穿过卧室门时，手枪从她毫无知觉的手指中滑落而下。格雷森放开情人，按动墙上的面板，门猛地关上，为他争取了短暂的宝贵时问。


他托起丽塞勒，把她放到床上，疯狂地检查她赤裸的身体上的伤口。


本来他估计会看到她胸骨洞开，但他只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针孔精准地穿入她乳房之间正中的位置。


他意识到丽塞勒虽然没有反应了，可还在呼吸。他豁然开朗。


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他们子弹的奇怪砰砰声。他们在用麻醉枪弹。他们想活捉你。


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不管是哪一种情况，意识到这个问题都改变不了现在力量对比的不平衡。他仍然要向卡莉发出警告。


他听见入侵者来到走道，就在卧室门外面。门没有锁，但袭击者依然很小心——他们知道格雷森手里的家伙可不是麻醉枪。


但格雷森没有太多时间。


他把丽塞勒毫无知觉的躯体留在床上，冲向房问另一头的超网终端，疯狂地在触觉界面上点击，登上超网，向卡莉发去过去两年时间里自己所汇集整理的文件。


信息发出去的那一秒，他激活了回收站，删除了系统中的所有文件，包括所有收发消息的记录。


紧接着，门滑开了，格雷森转身冲向袭击者。


他只迈出了一步，就感觉到两颗麻醉弹刺痛了他的胸膛。第三颗还没有击中他，他就昏迷过去了。


格雷森的身体嗵的一声倒下之后，冷凯一动不动地站了几秒钟，麻醉枪还指着格雷森，以防需要再补几枪。确认他的对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冷凯才放低枪口，喊出命令：


“他发出了消息。查一下终端——看他是不是呼叫了支援。”


他们的技术专家谢尔拉跑过去检查屋角的电脑。


“你们其他人搜查房间。发现武器就拿着。要干掉门口的那几个突锐警卫，凭我们手里的气枪可不够。”


“那她怎么办？”她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指指点点，却朝床上不省人事的阿莎丽人方向点了点头。


“她就留给我处理。”


冷凯回到走道，达尔林的尸体还躺在地上他自己的血泊里，珍斯在他身边蹲着，给他注射紧急医疗剂，查看动脉，希望奇迹发生。冷凯只看了一眼尸体就知道救护纯属浪费时间。


他走到厨房，开始仔细搜索。他打开碗柜，拉开抽屉，发现了一把又大又锋利的切肉刀。他把刀拿起来，掂量了一下，很满意。他回到卧室。


“终端里被清空了。”他进卧室时谢尔拉说道，“肯定是在我们进来之前把文件都抹掉了。”


冷凯皱了皱眉。他不知道格雷森的电脑系统里有些什么情报，但肯定足够重要，不然他不会在公寓被袭击时还要花时间销毁掉。


“在床下找到了这个。”另外一个人插话道。他举起一个砖块大小、手机形状的包装，“这儿还有四包。看上去像是红砂。”


他们走运了。他知道艾丽娅卷入了与对手帮派的毒品战争，如果稍微有点运气的话，她就会认为是那个黑帮让格雷森消失的。


“带上红砂。发现了什么武器吗？”


“只有他们打死达尔林的那把枪。”


“他情况有多严重？”谢尔拉问道，声音低沉下来。


冷凯只是摇了摇头，穿过房间走到床边。影子划过谢尔拉的脸庞，她没有任何表情。


冷凯站在赤裸的丽塞勒身旁，挥出刀，划过了她的脖颈。刀口又干脆又深。她的脖子流下一条血河，浸湿了床单，和走道里人类的血泊一样暗红。


“你们两个人抬着格雷森，两个人抬着达尔林。”他说道，摸索着把刀插到裤子后面，然后把衬衫掖好，盖住突出的刀柄，“我们走。”


进攻与搜查一共用了不到十分钟。虽说在这个任务里效率并不是最重要的方面，但本队的效率还是给冷凯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大楼里其他公寓房间里的居民可能也听到了开枪的声音，但没有谁愿意卷进来——欧米茄空间站上的人习惯于少管闲事。就算有人想报告这个事情，也没人可以联系。欧米茄没有警察，而几栋楼之外的警卫不会离开自己的岗位。他们收钱只管把未经许可的人拦在小区外面，而不是来维护小区里面的秩序。战斗的消息最终肯定会传到艾丽娅的耳朵里，甚至不用等到天亮。冷凯希望那个时候他们已经闪人了。


只剩下一个问题：带着没有知觉的格雷森和还没有凉下来的达尔林的尸体以及八公斤红砂穿过欧米茄第一安保公司警卫把守的小区大门。


他带着小队穿过曲折的小道沿原路回去。很幸运他们没有遇到其他什么人。走到警卫亭之前最后一个拐角的地方，冷凯让大家都停下来。他伸出手，谢尔拉把格雷森的手枪递到他手里。他看了一眼，发现这是一支突锐设计的白尾鸢型，一阵恶心，不过还是把枪掖到衬衫下面那把刀旁边。他可以感觉到两个手柄——刀的和手枪的——压着后腰。


“在这儿等着，但是准备行动。”


他顿了顿，集中精神，绷紧身体，闪出了拐角，随意但是坚定地走了过去。


突锐人注意到他走了过来，但没有举起枪，也没有看出有任何警觉。


“什么事儿？”一名警卫嘲笑道，“从聚会中被踢出来了？”


“有个东西忘拿了。”他低声说道，还是向他们走过去。


他只有十米远了——可以轻松而准确地发出致命一击。但警卫们身着战斗服，这个距离上动能护盾可以轻松地弹开子弹。他必须要走得足够近，靠近他们的身体，才能让两样武器都发挥作用。


“如果你离开这个小区，就要花钱才能重新进来。”另一名警卫说道。


他根本就懒得废话。五米。再上前两步，一切就都结束了。冷凯已经足够近，这些鸟人的任何表情一览无遗。他俩意识到冷凯是个威胁时，冷凯立即觉察到了。


如果冷凯伸手去够刀子时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向后退几步，冷凯就会一点机会都没有。幸运的是，他俩都站在原地没动。


冷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们冲过去，左手伸到背后抓住刀柄，而身形已经到了突锐人跟前。他挥出刀刃，刀尖刺人最近的那个突锐人的喉咙。刀子刺进皮革一样坚韧的皮肤，冷凯手腕一拧，切断了突锐人相当于人类气管和颈动脉的器官。


第二名突锐警卫举起枪，但还没有来得及伸平胳膊开枪，冷凯就用空余的那只手猛地把枪劈下来，掉到他们脚下。他松开刀柄，伸手去摸手枪。他从身后皮带中抽出手枪摆在胸前，枪口顶住突锐人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整套动作快得像是图片里运动模糊的特效。


突锐人后脑炸开，头盖骨碎片和灰色的东西朝后喷射出去。他死的时候，冷凯瞪着他的眼睛。冷凯看到突锐人的瞳孔放大了，这是因为突锐人脑子里剩下的神经元突触停止了发送信号。突锐人倒在了地上。


冷凯又把注意力转回到第一名警卫。他倒下了，可仍在抽搐。他的手颤颤巍巍地去抓插在喉咙上只露出手柄的匕首。冷凯上前一步，用对待他同伴一样的方法结果了他——顶着脑袋打了一枪。


他回头一看，小队已经开始移动，背着格雷森和达尔林拼命跑了过来。他没有看见其他人。如果有什么其他目击者的话，他们也会足够聪明，避免自己被看见。


他们一路快跑，每跑一段就交换承担格雷森和达尔林的重量，六个人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跑到了太空港。五分钟之后，他们已经登上飞船，安全地离开了空间站。


“给幻影人打电话，”他对谢尔拉说道，“告诉他格雷森要回家了。”

第五章


卡莉整夜辗转反侧，一直瞪着床边的夜光小钟。每次她都吃惊地看到从她上次看时间只过了几分钟，似乎早晨永远都不会到来。


每次格雷森给她打电话之后她都睡不好。她总是忍不住想他在哪儿，在做什么。而且每次想起格雷森，最后都会毫无例外地又想起吉莉安或亨德尔。


她关心自己带过的每一名学生，但吉莉安一直在她心目中占据一个特别的位置。她知道亨德尔在照看这个小孩，可这并没有让她对吉莉安——还有亨德尔——的思念更少一些。这名信奉禁欲主义的安全主管曾经是她在空间站上最好的朋友——也许是她生命中最密切的朋友之一。尽管她性格开朗，却总是与其他人保持距离，这可能是她那个不愿意与人交往的父亲遗传给她的性格。


想一想乔恩·格里斯姆对她的人生有多大影响是个很奇怪的事情。她痛苦不堪地隐瞒了这所学院实际上以她的父亲命名的事实。她的父母离婚之后，他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所以她跟了母亲的姓。她长大之后，一直尽力保守她与人类最著名——也最被误解的——英雄之间关系的秘密。


虽然她尽了力，她的父亲还是在二十多年前闯入了她的生活。那个时候有人陷害她屠杀了“西顿”研究基地的科学家同事，她亡命天涯，只好躲进了父亲在伊莱修姆的家中，然后他父亲又帮助她和大卫·安德森——他当时是联盟军官，也是除她父亲外唯一一个相信卡莉无辜的人——逃离了那里。


差不多二十年后，安德森帮助薛帕德司令官揭露了萨伦这个流氓突锐族幽灵特工实际上是理事会的叛徒。卡莉成为生物异能领域的顶尖研究人员，而且是升华计划的负责人。然而，她的父亲一直隐居在伊莱修姆。他过着与世隔绝的孤独生活，拒绝所有的访谈，尽力躲开那份他从未曾学会承担的传奇荣誉。


她一直和父亲隔一段时间就联系一下，虽然不频繁，但却一直保持到他谢世的那天。他大概六个月前无疾而终，只有七十五岁——按照现在的标准来看，早逝得让人震惊。但她的父亲成了逝去时代永远的传奇。


葬礼上来了几百位高官显贵，他们过来向一个被树立成偶像但从未真正被了解的人致敬。卡莉参加了葬礼，但并非以格里斯姆女儿的身份，而是以学院教员的身份。显然她很珍视自己的隐私，这一点和她父亲一样。


她母亲在她十多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她的世界也随之崩塌。而格里斯姆的辞世对她的影响就小得多。她从来没有感受到真正接近过父亲，每年两三次私下在伊莱修姆和他的见面不过是进行一些不愉快的谈话，还总是以痛苦的长久沉默收尾。而现在，这个乖张的老家伙走了，她倒真的开始怀念他。每次她经过食堂门口刻着他名字和浮雕的纪念牌时，她依然感觉哽咽。


她努力想把痛苦的思绪从以前的人和事上拉回来，努力去想如何摆平尼克的事。她不想因为已经发生的事而让他感觉羞耻或者尴尬，但如果直截了当地和他谈肯定会让事情更糟。


如果亨德尔还在这儿的话，她也许会让他来处理这件事情，但是他已经走了，就像她的父亲，还有格雷森，还有安德森。


为什么我生命里的男人总是要消失？


她不想在这个漫长无眠的夜晚细细咀嚼这个问题：幸运的是，这时候终端响了，显示有信息进来。她从床上爬起来，查看一下到底是什么。


她打开屏幕，感到一阵恐惧的刺痛。在晚上，终端会无声接收并存储数据，直到早上。只有标记为紧急的消息进来时才会发出声音提醒。她看到消息来自格雷森，更加紧张。


和他今天早先打来的电话不同，这个不是实时传回的数据流。她可以从格式看出这是预录制好的信息，还附带加密的数据文件。她点击了屏幕观看，喉咙开始发干。


格雷森的形象一出现在屏幕上她就知道这段信息肯定是几个月甚至是几年前录制的。他的脸还不像现在这么瘦，眼袋也没有这么突出。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视频，说明地狱犬已经找到我了。”


他说得冷静无比，就像是医生诊断病人，但是这并未使卡莉保持平静，她的心都要跳到喉咙了。


“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去找你。他们可能不会。幻影人是个很实际的家伙，他可能认为你对他的计划无关紧要。但他也有可能怀恨在心，小肚鸡肠。你不可掉以轻心。”


她想尽力集中精神关心格雷森说了什么，但她的意识却难以理解他的这些话。她没法把录像与录像后面的男人割裂开。格雷森死了吗？地狱犬是不是把他抓起来了？


“这个视频还有附件，”录像继续，声音还是一样地冷静，“我对地狱犬所了解的一切都在里面。”


格雷森平静单调的交代与卡莉的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头痛欲裂，胃开始抽筋。整个事情看上去很超现实，简直就是她无法挣脱的噩梦。


“幻影人很聪明。他很小心。他只告诉行动人员他们必须知道的东西。但我知道的东西比他怀疑我所知道的东西要多得多。


“在为地狱犬效力的最后几年时间里，我一直在收集信息。也许我意识的一部分甚至在那个时候就知道有一天我会背叛幻影人；或者他背叛我；也许只是我足够明智，想给自己个保险的对策。”


“联盟内部特工的名字、关键设施和藏身处的位置、幻影人拥有的壳公司……我能收集的一切情报，哪怕再微不足道，都在这儿了。”


“有些情报可能已经过时了——地点转移了，新的特工来了。但我知道如果这份情报到了合适的人手里，就可以给地狱犬以沉重打击。”


卡莉心里燃起了希望。如果格雷森还活着，她也许可以利用格雷森发过来的这份文件确定地狱犬到底把他关在了哪里。


“别想着来救我，”视频继续播放，好像读出了卡莉的内心，“如果你看到了这个视频，那我基本上死定了。”


卡莉摇了摇头，下意识地拒绝了这个想法。


“你要保护好自己。把这份情报交给能管事的人，有能力去追杀地狱犬的人。你必须要摧毁幻影人，这是唯一你能长久安定活下去的办法。”


视频沉默了几秒，格雷森皱了皱眉，然后一阵苦笑。


“我也不知道你能去找谁，”他承认道，“我也希望我可以找到这样的人。地狱犬几乎在联盟每个层级上都有人。任何实权职位上的人都有可能为幻影人效力。”


“但是你很聪明，我知道你终究会想出办法。不过相信他人的时候一定要谨慎。”


视频戛然而止，卡莉感到很突然。没有遗言，没有感伤的再见。格雷森已经告诉了她所需要知道的一切，然后简单干脆地终止了录像。


接下来的几分钟，她一直坐在椅子里，看着视频中格雷森的脸庞定格在最后一帧，一动不动。她需要消化这条恐怖的信息。


过了一会儿，她觉得能控制自己了，低声说道：“重新播放。”然后又一次观看了视频，以保证第一次激动地观看时没有错过任何重要的东西。


重新看完，她走到衣柜旁开始收拾衣服。她没有惊慌，但她干每件事情的时候都有一种急迫感。


虽然情绪受到很大冲击，她却已开始构想行动计划。她不能待在学院里，这可能给孩子和其他教职工带来危险。


她可以找的人有不少。卡莉被认为是人类最聪明的科学家之一，她的整个职业生涯与为数不少的政客和军方联络人有过接触，其中不少人会倾听——而且会相信——她说的事情。


但她能相信他们吗？他们不是朋友，他们顶多只是认识的人。他们其中的任何人都可能为地狱犬效劳。


如果她父亲还活着，她也许能去找父亲。如果亨德尔也还在这里，她会要他来帮忙。但他们都走了，就像格雷森一样。


她能依赖的人只有一个。从她父亲的葬礼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人，而且在葬礼之前的十年时间里，他们也只见过几次面。但卡莉绝对信任他。而且她知道要把格雷森的情报尽快交到他手里。


艾丽娅·提卢阿克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低头盯着丽塞勒浸在血泊中的赤裸尸体。两名塞拉睿技术专家趴在卧室的地毯上收集血液、头发和纤维的样本。还有一个人在处理房间里的超网终端，另外有四个人清理公寓的其他部分，寻找一切能帮助弄清发生了什么事的蛛丝马迹。


战斗的痕迹很明显，不过有多少人卷入了战斗——又是谁参加了战斗——却没法弄清楚。他们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们所认识的保罗·约翰逊不见了，还有毒品也不见了。


这当然不是他的真名。这个颇有魄力的人类成员在艾丽娅的组织里得到飞速提拔的时候，她就查过他的底。没过多长时间就知道保罗·约翰逊是个假名，但这并没有给她足够的警示。她的组织里几乎没有人不使用伪造的身份。


经过几个月的监视，她发现他不是对手帮派打入的卧底，也不为准备进军欧米茄的执法当局效力，但她从来没有弄明白过他是谁。她让自己的人收集了生物样本一一夜总会里留在杯子上的指纹；视网膜、面部和空间站各种安全摄像机的生物扫描样本；皮肤、头发，甚至是丽塞勒陪保罗睡觉时采集的血样——但没有一个样本符合任何已知的数据库。


艾丽娅不喜欢不可靠的感觉。她的第一本能是为安全起见，干掉保罗。她甚至下令让丽塞勒动手。但这个年轻的阿莎丽人为保罗的生活辩解。她坚持道，他拥有艾丽娅用得着的技术，他对组织很有价值。不论他过往如何，他来到欧米茄的时候已经把这些过往都抛开了。丽塞勒发誓，他现在忠于艾丽娅……至少像其他在欧米茄上的人一样忠于她。


最后，艾丽娅被说服了，而丽塞勒现在死了。


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欧米茄海盗女王见过的尸体没有一百万也有几十万——她敌人的，还有她盟友的。曾躺在她脚下的阿莎丽人尸体数不胜数，有不少还是她自己动手干掉的。不过，她现在不得不面对自己一名子嗣的死亡，这还真是罕见。


在母亲的坚持下，丽塞勒一直隐瞒着她俩之间的关系。艾丽娅不想让敌人利用这层关系对付她，而且她也不想让丽塞勒过如芒在背的生活。不过到最后，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虽然她对女儿的死怒不可遏，但她却并不会仓促下结论。可能性实在太多了。这可能是魔爪帮的报复，虽然这种可能性不大——为什么一边来求和，另一边却开战呢？他们不会那么蠢的。


而且，魔爪帮没有理由把保罗带走。如果他们要对此事负责，保罗的尸体应该躺在丽塞勒身边。实际上，她根本想不出来谁会把保罗劫走做俘虏……这意味着他很有可能就参与了此事。


她转过身大步走出卧室，面无表情，像戴了一副石头面具，把女儿的尸体留在身后。


萨纳克在外面的走道调查邻居们是否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有用的东西。她派了两名克洛根人陪着他，令邻居们不敢有所隐瞒。


不幸的是，他没有多大机会得知新的消息。欧米茄第一安保公司已经悬赏五千信用点征集情报，找到那些能弄清杀死小区警卫的人的情报。截至目前，他们都没有实质性的进展。艾丽娅的大名在欧米茄空间站无人不知，但如果五千个信用点的重金都找不到勇夫的话，传说中的海盗女王之怒又有什么用呢？


她穿过厨房，来到起居室，看到萨纳克回来了。从巴塔瑞人的表情看，她敢说他的报告不会让人开心。


“我们问了大楼里所有的人。”他说道，下意识地做出自己种族对人表示尊敬的姿态，头朝左偏了偏，“他们只听到开了几枪，看到六七个人从公寓里走出去，所有的都是人类。就这些了。”


艾丽娅本可以因为他的无能揍他几下，但这没意义。她可以用暴力和侮辱得到她想要的一切——暴力和侮辱是谈判中有用的工具，并能激励那些为她效命的人——可她知道萨纳克已经尽力了。


虽然他不是脑子最好使的手下，但起码他总是忠诚而执著地追随自己的目标。


冲他发火没有任何意义。她不会无缘无故地责骂手下，这只会引发怨恨，还有最后的背叛。


“所以我们现在依然不知道约翰逊究竟是受害者还是叛徒。”她沉思道。


“我会把赌注下押他是个叛徒这一边，”萨纳克说道，“你没法相信人类。”


艾丽娅没有回答，只是狠狠瞪着他，好像要用眼神把他刺穿。


“看看证据吧。”萨纳克马上说道，他知道要说服艾丽娅，光靠自己对某个种族的个人忿恨是不够的。“丽塞勒的喉咙被割开了，这肯定是因为她很信任凶手，才能让他靠近。那些货又去哪儿了呢？我想要把它带到夜总会去交给你，可是约翰逊非要我们把货放在他这儿不可。看上去有些奇怪啊。”


“把红砂带到夜总会肯定是个愚蠢的错误。”


“他说什么不重要。”巴塔瑞人坚持道，“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这么说。那东西对他有难以抗拒的诱惑。”萨纳克盯着红砂，咬着嘴唇。他明显也曾上瘾过。


“他单独离开了夜总会，”萨纳克接着说，“我看见丽塞勒被孤零零地留下了。”


“显然你认为这一切都有关系。”艾丽娅说，认可了萨纳克的观察力，“你有什么解释？”


萨纳克眨了眨上面的一双眼睛，开口说话之前先整理了思路。


“约翰逊抗拒不了红砂，所以他叫上一些在空间站的老友，请他们来狂欢。丽塞勒出现了，惊到了约翰逊。他知道被抓了个现行，于是把这些狐朋狗友藏在卧室里，请丽塞勒也进来，割开她的喉咙，带上货和朋友们逃之天天。”


艾丽娅考虑了一下，拒绝了这个解释。“这样没有意义。那为什么丽塞勒没有穿衣服？”


“人类是病态的动物。可能在杀害丽塞勒之前把她强奸了。也有可能是先杀后奸。”


“你说邻居们听到了枪声，”艾丽娅立即回问，不想在脑海中浮现女儿被性侵犯的样子，“这怎么解释？”


这回巴塔瑞人四只眼睛一起眨，拼命想找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他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一名塞拉睿人就出现在卧室走道里。


“超网终端……抹干净了。”他结结巴巴地报告。


萨纳克如获至宝。“这个混蛋在掩盖自己的踪迹。他一定知道内情。”


“看看网上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我需要过去一个月里进出这套公寓的每条消息的副本。”


塞拉睿人猛地摇头：“人类贼得很，用了干扰软件进行加密。不可能再重建信息。”


“我们一无所获？”艾丽娅吼道，第一次能在她的话语中听到愤怒和沮丧。


“没……没有信息……”技术专家也一下子急了，结结巴巴地说，“有可能确定打电话的人的身份，找到信息发到哪儿去了。这就是我们能指望的最好结果。”


“那就赶紧去做。”艾丽娅恶狠狠说道，“找出和他打电话的人，明白？”


塞拉睿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很响。他不敢说话，只是飞快地点点头。


“把这儿都收拾干净，”艾丽娅转身离开前说道，“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们把丽塞勒的身体盖上吧。”

第六章


格雷森勉强算是有了点意识。在很长的时间里，他都在半睡半醒之间徘徊，直到身体的感觉开始刺破麻醉药带来的黑暗。


他的嘴巴很干。他想要咽口唾沫，但只是痛苦地干咳了两声。肿胀的舌头几乎堵住了干涸的喉咙，令人窒息。他睁开眼睛，一束灼热的强光照进来，几乎烧化了他的瞳孔，他赶快又把眼睛闭上。


但就算他把眼睛闭上，也能看到这束光执著地直压下来。他想要翻个身，用身体挡住这束光，却发现动弹不得。


一股肾上腺素冲刷干净了最后的麻醉剂残留。意识开始撞击身体。他一丝不挂地背朝下躺在一个冰冷而坚硬的表面上。厚厚的宽皮带缠在手腕和肘部，把他的胳膊固定在身侧。他的腿也差不多，膝盖和脚踝也被绑着。还有三条绑带——穿过他的大腿、腰部和胸部——完成了对他的束缚。


他又睁开眼，两眼斜视，避开绝大部分光亮。他想把头从一边扭到另外一边，看看周围是什么样子，但脑袋也被固定了。下巴上也有一条绑带，嘴巴被紧紧封住，张不开，他甚至没有办法张开嘴喊救命。不过他也没指望有人会过来帮他。


这次跑不了了。地狱犬可以大肆折磨、虐待。


一股恐慌淹没了他。他疯狂挣扎，想要摆脱绷带，又伸又扭，却徒劳无功，绑带依然寸步不让。


“你这样做只会把自己弄伤。”身边一个很近的声音说道。


亮光暗淡下来，格雷森大大睁开眼睛，看见幻影人站在他身边。他还是那一身经典的打扮——昂贵的黑夹克，找设计师定制的衬衫，领口的纽扣没有系。


“丽塞勒？”格雷森想问，但他的下巴被绑住了，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咕哝声。


“你马上就会有答案了。”幻影人向他保证，身体向后靠，虽然他其实也未必真的知道格雷森想说什么。


幻影人不再占据他的视野，格雷森可以看到一盏大大的灯悬在天花板上他脑袋的正上方，就像手术室那种。灯现在灭了，刚才那股无法忍受的强光就是它发出的。


他们不是一个人。格雷森可以听到其他人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还有机器发出电器特有的低沉嗡嗡声。


他的眼珠从左边转到右边，想要趁灯还没亮尽可能多地了解情况。从眼角余光能看到的情况和细节来看，他在一个医院或者是手术室之类的地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他的右边朝一排监视器走过去。


幻影人站在他的正左边，挡住了他朝左看的绝大部分视线。但格雷森还是扫了一眼，看到肩膀旁边几台奇怪而恐怖的医疗设备。然后，刺眼的灯又亮了，他不得不再一次把眼睛闭上。


“好久不见啊。”幻影人说道。


格雷森的眼睛闭上了，他别无选择，只能幻影人说什么他听什么。幻影人声音冷静，甚至是冷漠。格雷森很了解幻影人，知道自己糊弄不了他。


“你可能很想知道那个阿莎丽人怎么样了。”幻影人继续说道，“当然，她死了。很快，没有痛苦。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没有区别，你这恶心的狗娘养的混蛋！


格雷森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努力保持呼吸缓慢而平静。不管他身上将发生什么，他都不愿意让自己显露出恐惧、悲伤或者是无力的愤怒，这只会让幻影人得到满足。


“你也许还担心卡莉·桑德斯。”幻影人长长地停了一会儿，又说道。


这个混蛋在看着你，玩弄你。保持镇定，别动，别给他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他听到房间里其他人的声音——他们最有可能是医生或科学家。他听见脚步声，拨动开关的咔嗒声，还有计算机控制台发出的轻柔哔噼声。偶尔他还能听见耳语，不过声音太小，他什么也听不清。


“我们还没有对卡莉怎么样，”幻影人发现格雷森不会作出什么反应让他找到乐子，最后承认道，“而且我们也不会对她下手。她与我们的计划无关。没有好的理由，我是不会随便杀人的。”


你还真是个高尚的绅士啊。


幻影人哈哈大笑，他的手在格雷森的肩膀上拍了几下，好像是父亲在给儿子上课。


“人类需要一个英雄——也许最终需要一个烈士。这可不是人人都愿意当的，但必须有人去做。”


头顶的灯又暗淡下来，格雷森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科学家靠了过来。她面无表情地过来把一对电极贴到格雷森的太阳穴上。


她退后离开，幻影人又靠了上来。他的脸贴近在格雷森眼前。


“我们种族的存亡就在此一举。我选择了你来承担这份……荣誉。”


残忍而狡猾的微笑从幻影人脸上闪过。格雷森想要啐这个虐待狂一脸唾沫，但他的嘴太干了，吐出来的不过是些嘶嘶的呼气。


幻影人退了下去，头顶的灯又亮了，格雷森不得不再次闭上眼睛。


别再跟他玩这种游戏了，要是灯再灭了，你还是他妈的闭上眼。


他听到打火机盖子弹开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点着时的噼啪声。幻影人点燃雪茄，长长地吸了一口。


“我知道你恨我，格雷森。”幻影人继续说道，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很伤人，“但我不恨你。所以我要向你解释我们在做什么，至少你能欣赏自己为拯救我们这个种族所作出的贡献。


“你听说过收割者吗？”


格雷森没有作答。雪茄的烟钻进他的鼻腔，爬进喉咙，呛得他咳嗽起来。


头顶上的灯又灭了，但这次格雷森没有上当。他绷紧自己，估计幻影人会因为他的轻蔑狠狠扇他一耳光，或者用雪茄的烟头灼他一下。


惩罚并没有到来，格雷森意识到对手不需要用这么粗鲁的手段。他俩都知道，幻影人对他有绝对的权力，小小的惩罚只会把幻影人从全知全能的神降低到可悲的独裁暴君的位置。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他们，”幻影人继续道，“关于收割者的消息都已经被埋葬了，以免引发骚乱。但我知道，你对采集者很熟悉，至少有所耳闻。”


格雷森从来没有看到过采集者，但听说过很多他们的故事。他们是个隐居的虫子外形的类人动物种族，据说来自终结点恒星系欧米茄4号质量效应中继站之外。欧米茄空间站的居民提起他们总是带着敬畏。传说中，采集者会向欧米茄空间站的居民提出非常特别、非常奇怪的要求，并给予极为阔绰的回报。


他们的要求包括买卖活人，但他们不是一般的奴隶主。他们只需要符合非常精细特征的个体：塞拉睿部族中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母亲，或者血统纯正、年龄在两百岁到三百岁之间的阿莎丽族主妇。


欧米茄空间站的人把与采集者达成交易视为中了大彩——极为罕见，有幸收到钱的人可以得到数不清的财富。几乎没有人关心那些被带走的受害人遭遇如何。


绝大多数人相信采集者把那些买去的人当做基因实验对象，但也没有人能肯定事实就是如此。所有穿越欧米茄4号中继站的非采集者飞船都永远地消失了。


几年前开始流行一个传言，说采集者对人类有特别的兴趣。


格雷森自己在前搭档佩尔叛变后几乎被卖给采集者。幸运的是，他在采集者到来之前想办法逃脱了，逃掉的时候还打死了佩尔。


这次你就没那么幸运了。幻影人已经和采集者达成了交易，幻影人将拿你去交换采集者的先进技术。


表面上这是一个符合逻辑的结论，但格雷森很快意识到这不可能——幻影人绝不会同意把人类作为测试对象交给一个神秘的异星种族，让他们去研究整个人类的弱点。这与地狱犬立足并且信奉的原则格格不入。


“采集者是收割者的代理人。”幻影人解释道，“是在主人完全控制下的奴隶种族。他们做的每件事，提出的每个奇怪要求，都是为了完成收割者的命令。


“他们才是真正的敌人。他们是有机体——合成机体种族——想要摧毁或者降服所有的有机生命体。现在他们又把目标瞄准了人类。”


他讲到这里停了下来，好像在等待格雷森作出什么反应。他几乎忘了这是一个单边谈话，另一方只是一个被绑得严严实实、又被封住了嘴的听众。


“我们需要研究收割者，更多地了解他们的长处和弱点，这样我们才能反击他们。你将为我们提供这种良机。”


“我们可以开始了。”


格雷森右边的什么地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回答声。他的眼睛依然闭着，所以他并不确切知道是谁，但他猜是刚才看到的那个女人。


一台强大的机器开始转动，发出尖利的啸叫。接着，格雷森的世界爆炸了，一股强大的电流通过他的躯体。他的肌肉开始痉挛，后背拱起，四肢拼命挣扎，以至于绑带都勒进了他的皮肤，割出了血迹。


电流突然停止，格雷森的身子软瘫下来。他体内的每一条神经都仿佛着了火，感觉像是皮肤被硬生生撕开，露出下面的肌肉和肌腱。但除了难以忍受的痛苦，他的躯体纹丝不动，甚至都叫不出来——格雷森完全瘫痪了，而且是在意识完全清醒的情况下。


“我们不得不尽可能地重现采集者使用的工艺程序，”幻影人解释道，“我担心这会有些……不舒服。”


他感觉到眼皮上有两只拇指强行把眼皮扒开。格雷森控制不了自己的肌肉，眼皮睁开之后就回不去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刺目的手术灯。那个女科学家靠上来解开绷带时，身影短暂地挡住了灯光。她撬开他的下巴，强行把一个长长的软管捅到他喉咙里，然后才走开，又把他留在刺目的灯光下。


“采集者把收割者提供的合成神经移植到受害人体内，这样收割者就可以与有机生命宿主通讯，并最终占领有机生命宿主的身体，甚至隔着银河系都可以控制宿主。”


格雷森喉咙里的管子开始向他的胃里一股一股地注入某种黏性液体。


“他们的技术简直不可思议，”幻影人继续说，“你熟悉量子纠缠吧？不，可能不熟悉。这是个很前沿、很复杂的研究领域。”


“简单地说，就是宇宙中的粒子拥有特定的互补性质。如果一个有正电荷，那另外一个就有负电荷。改变一个粒子的电荷，那么另外一个也会立即改变，甚至这些粒子隔着几千光年也是这样。”


“人类在整个二十一世纪都在研究这种现象，但确定和制造这种粒子的成本是天文数字。最后，这个领域因为不实用而被抛弃了。’


“但我们从采集者那里得到的收割者的技术要先进得多。他们把纠缠状态的粒子与自复制的纳米技术相结合，使其互相影响、变化，最后控制有机生命宿主——即使被困在黑暗空间里，收割者也能操控宿主。”


有人把格雷森太阳穴上的电极揭了下来。他们取下电极时的感觉就像在撕皮，然后他感觉粗大的针头上尖利的针尖顶着两边的太阳穴。针头产生不可抗拒的压力钻进软组织，钻到头骨里面，最后深深插人大脑。


“你正在被植入自复制的纳米粒子。这些粒子的数量会以指数级增长，把自身嫁接到你的神经元和突触上。最终他们会遍布你全身，把你变成收割者的驯服工具。你将会变成人造有机合成体，与银河系中任何理事会种族有可能创造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我们需要研究这种变化过程，以期找到对这种异星技术的防御办法。这是我们对抗收割者的唯一希望。”


格雷森听到了这些话，但却不能进一步理解是什么意思。他的意识被撕开了。


他感觉纳米粒子充满他的大脑——外来的卷须一样的东西把自己缠到他的思想和意念上，把格雷森的意识勒死，然后世界变黑了。


“他是个紧张性精神病患者，”努瑞医生喊道，“停止手术！”


科学家冲到仪器旁边把它关掉，而幻影人只是冷冰冰地坐着。努瑞查看监视格雷森重要器官的屏幕时，幻影人一直安静地等着。


“好了，”紧张的几分钟过去后，她向幻影人保证道，“没有永久性的损害。”


“发生了什么事？”


“对他来说，力度大了点儿，他承受不了。粒子占领了他的身体系统，他自动封闭起来了。”


“你在他身上走得太远了。”


“我们早就知道首次移植会造成外伤。”她提醒自己的老板。


“我告诉过你你要估计得保守一点，”他提醒她，“我们犯不起任何错误。收割者的技术太强大了。”


“我们是没有基础的．”她辩解道，“我们没有可以用于推断的数据，全都是理论值。以前没有人试过，没有进行过哪怕一次类似的手术！”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就算犯错也要犯在保守一边。”


努瑞医生受到责骂，回答道：“是的，对不起。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


“你说没有永久性的伤害？”幻影人问道，很满意他的意思被人理解了。


“他需要休息几天。然后我们才可以继续。”


幻影人点了点头：“封闭房间，但监视器一直要监视他。我需要他在任何时候都在我们的观察之下。”


他起身准备离开。


“我们已经到达了项目的第二阶段，”他提醒医生，“这个家伙再也不是人类了。他现在是某种异星人，是个危险物种。”


“如果你看到什么不对劲或者不正常的情况——如果你有任何怀疑或者不确定——立即干掉他。我宁可看到项目完全失败，也不愿意看到我们创造出来的这东西跑出去。我说清楚了吧？”


冷凯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刚才一直在冷冷地观察着实验。


“我明白。格雷森永远都别想活着离开这儿。”

第七章


海军上将大卫·安德森曾经是一名士兵。他理解荣誉、使命和牺牲之类的词汇的真正含义。在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他一直为联盟效力，没有疑问，没有遗憾，放弃了获得真爱和组建家庭的机会，只为保护人类在银河系共同体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为了执行任务，无数次前往荒凉的世界，记不清打过多少仗。他无数次在命悬一线时义无反顾地冲上去。


无论什么任务，无论指派完成什么，他总是尽力执行命令，毫无怨言。但现在他就快崩溃了，因为他在外交官餐厅吃饭时，又不得不听艾柯大使嗡嗡嗡地抱怨沃勒大使。


“真心说，”卡林用自己种族特有的笨拙语气说道，挪到安德森的桌子旁边，“看到你在这儿挺好。”


艾柯是个高大魁梧的种族，来自德库纳星，重力加速度比别的星球高不少。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光肩膀就有两米五高，只好用长长的前肢帮助短小的后腿支撑庞大的肚子，这让他们看起来就像四处横行的灰皮大猩猩。他们没有脖子，卡林又大又扁的脑袋似乎是被按进肩膀之间的。


虽然名义上还是军队中的一名上将，但安德森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从事军事活动了。在重建神堡理事会的时候，他成为一名关键的人类政治代表——算是对他多年竭忠尽智的“奖赏”。


在过去的几年中，安德森和卡林参加了联盟、艾柯人、沃勒人和突锐人之间的一系列贸易谈判。安德森只不过是摆摆样子而已，主持这些微妙谈判的是联盟真正的政治家。但这不能阻止卡林只要一在会议室外面碰见安德森就找他聊天。


每天安德森离开主席团办公室来到餐厅吃饭时，艾柯大使肯定会雷打不动地现身，迈着缓慢但坚定的步伐走到他桌子边和他一起吃饭。只要一到桌子边，他就立即开始喋喋不休地抱怨沃勒大使。


“一点都不夸张地说，”艾柯人在安德森桌子对面坐下，说道，“丁·阔尔拉克是我打过交道的人里面最粗鲁的。”


“我知道，”安德森一边把叉子上的菜往嘴里送，一边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给我说过好多遍了。”


在高重力环境下进化的结果就是，艾柯人总是以一种痛苦的深思熟虑状走动、说话，安德森简直要抓狂了。听卡林宣泄他的苦恼就像一遍又一遍地听以四分之一速度回放的录音带。


安德森的苦恼还在于艾柯人说话时没有使用音调变化和语调的概念，听起来很不爽。在他们种族内部的交流中，他们使用微妙的身体语言和低于人类听力阈值的无声语音表达意义和潜台词。不幸的是，这些细微的差别没法通过神堡各个种族互相交流的通用翻译机转译。结果就是，艾柯人无论说什么，最后都千篇一律地成为平淡的单音调语言，里面没有一丝感情。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脸上也几乎没有什么表情。他们小小的眼睛分得很开，本来应该是嘴巴的地方只有一块皮肤垂下来，根本没有看得见的表情，别人几乎弄不清楚他们的情绪。


“非常抱歉，”卡林嗡嗡嗡地回答安德森的异议，“我无意让你生气。”


安德森咬着嘴唇，仔细想该说些什么。显然他也冒犯了一起吃饭的艾柯大使。而且，虽然他不理解谈判的复杂性，但他知道联盟需要艾柯人站在自己一边。


沃勒人和突锐人历史上就有长期合作。几个世纪之前，沃勒人就以经济优惠地位为回报请求突锐人提供军事保护。如果联盟决意在谈判中取得什么进展，那就需要卡林的全力支持。


“不是你，”安德森撒了个谎，“是该死的谈判让我筋疲力尽。”


“理解，”艾柯人答道，“我们的工作压力真大。”


安德森想，这是本世纪最大的忽悠。


他是个行动派，而不是耍嘴皮子的人。他喜欢先有计划，然后执行。但在政治的世界里，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他并不擅长当大使和理事会成员，常常被淹没在官僚主义的繁文缛节里。


卡林接受了安德森的道歉，但谁也不知道他是否仍然感觉到了轻慢。为了摆平此事，安德森决定和他聊聊自己对沃勒大使的感觉。


“可能我不应该说这话，”他说道，“但是我和你对丁·阔尔拉克的感觉一样。他是个傲慢无礼、自命不凡的牢骚鬼。”


“开个玩笑，”艾柯人答道，“真高兴你没有和他一个办公室。”


这是个经典的军事策略：以集中对付一个敌人的方式加强联盟。当兵时学到的东西在处理外交事务时也发挥了作用，安德森对此颇为自豪。


“下次那个小胖子在谈判时假如打断我们之中谁的话，”他露齿笑着对卡林说，“我就狠狠给他一拳，让他滚出去。”


“震惊又恐怖。”艾柯人回答道。他的单音调显然无法表达他真实的情感状态，“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不是真的要这样，”安德森马上解释道，“这是打个比方或玩笑。”


他当了二十五年兵，从来没有踩上过地雷，但作为政客他甚至没法成功开一个玩笑。


“人类的幽默感一定很糟。”艾柯人回答道。


他们继续吃饭，谁也没有说话。


安德森吃完午饭回到办公室之后，开始认真考虑退役的事情。他只有四十九岁，感谢科技和医疗的进步，他离身体开始衰退至少还有二十年。然而精神上他已经筋疲力尽。


这不难解释。作为一个士兵，他一直能理解他所做事情的价值。作为政治家，他一直为自己连小事都搞不定而倍感挫折。


“午餐怎么样，海军上将？”安德森走进大楼的时候，人类大使馆的前台接待希瑞瑟问道。


“要是待在办公室里面就好了。”他嘟囔道。


“很高兴你没有待在办公室。”她纠正他说，“丁·阔尔拉克和奥瑞尼娅过来找你了。”


没有见到沃勒大使，安德森并不遗憾。但是他不介意和奥瑞尼娅谈谈。正在进行的贸易谈判中，安德森的突锐对手以前也是个将军。


虽然他们在第一次接触战争中处于敌对双方，却还是尊崇同样的军人价值观：纪律、荣誉，还有对阳奉阴违的政治不加掩饰的鄙视，只是他们现在每天都要忍受这种政治。


“你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吗？”


“我觉得是阔尔拉克想要对上次谈判中你的一个侍从官的什么举动提出正式的抗议。”


“你觉得？”


“他们来的时候没找到你，奥瑞尼娅终于还是劝他不要这么干。”


安德森点了点头，下次谈判时他还得听阔尔拉克哕唆上半天。


“这倒提醒我了，”他想要表现出漠不关心的样子，“也许我们应该发出正式邀请，请艾柯代表团今天会谈完了之后来大使馆。”


“为什么？”希瑞瑟满腹狐疑地问，“你干了啥事？”


她很敏锐。什么都瞒不过她。


“我觉得我给卡林开了个玩笑，冒犯到他了。”


“我还真不知道这个艾柯人还有幽默感。”


“显然他们没有。”


“别担心，”这个年轻女人安慰他道，“我会搞定的。”


安德森满怀感激，乘电梯来到自己办公室。在下午的谈判开始之前，他还有三十分钟的时间与助手们会面，为下午的谈判作准备。他打算好好地独自享受这半个小时——他太需要安静与淡定了。


他看到超网终端上的灯一闪一闪，提示有信息等待阅读，几乎想把终端抄起来扔出窗外。有那么一瞬间，他打算置之不理。可能发出这条消息的人有一长串，而他根本不愿意和其中任何一个打交道。但最后，作为士兵的训练还是让他不能疏忽自己的职责。他登上终端，顺从地把脑袋凑了上去。


“大卫，我需要马上见你。”


安德森认出这是卡莉的声音，吃惊地向后一坐。


“很重要。突发情况。”自从格里斯姆将军的葬礼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甚至在葬礼上，他们也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很默契地都没再提起二十年前一起跑路的那段往事。


“我现在就在神堡。我不能说具体在哪儿。拜托——你一看到这条消息就和我联系。”


视频消息还没完，他就把电话拨了回去。卡莉不是那种过激或者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大动干戈的人。如果她说情况紧急，那一定很严重了。


卡莉几乎是立即接了电话，她的面庞出现在屏幕上。


“大卫？感谢上帝。”


安德森看到卡莉没有受伤，出了一口气，不过卡莉神情中明显流露出焦虑和不安。


“我刚回办公室。”他为让卡莉等了半天而道歉。


“这条电话线是加密的吗？”


安德森摇了摇头：“不是。标准的外交加密协议而已。很容易被攻破窃听。”


“我们需要面对面谈谈。”


漫长的沉默。安德森意识到她不想直接说出一个地方，以防有人窃听。


“记得当年萨伦提交在卡马拉的报告之后我们俩在哪儿说再见的吗？”


“好主意。我过二十分钟到那儿。”卡莉说。


“给我三十分钟时间吧，”安德森答道，“我需要保证自己没有被跟踪。”


卡莉点点头。


“大卫，谢谢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


“不会有问题的。”他想要向她保证……不过，他甚至都不知道能用什么向她保证。


电话挂断了。他从座位上站起身，锁上办公室，朝楼下走去。


“我有急事要走，希瑞瑟。”他出去时对前台接待说道。他想起卡莉脸上焦虑的神色，又说，“几天之内都回不来。”


“贸易谈判怎么办？”安德森的突然离开让她大吃一惊。


“尤迪纳会代我行事。”


“这会让他很不开心。”希瑞瑟说道。


“从来就没什么事情能让他开心。”


安德森搭了三次单轨电车和两次出租车，在神堡的四个不同地层中来回穿梭，确保自己没有被跟踪。他不知道卡莉害怕的是什么，但他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就是因为自己的大意而让她一直躲避的人找到她。


他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踪，掉头回到主席团区。这儿是神堡的内环，除了驻有理事会世界里所有种族的大使馆，还有一个壮观的公园。这儿有来自各个异星世界的精选花草树木、虫鱼鸟兽，都经过基因重组以在这个青翠的天堂里共存。外交官、大使还有其他的公务员可以来这里逃避政府工作带来的紧张和压力。


公园中心的湖泊波光粼粼。二十年前，他知道自己成为第一个人类幽灵特工的申请因为萨伦·阿特里乌斯在报告中刻意陷害而被拒绝后，马上就在这儿和卡莉会面。


安德森不认为自己是个报复心很重的人，但他每次想到取消他候选资格的突锐人最后被证明是个叛徒，心里就不禁自鸣得意。


他穿过草地，到了湖边。他没有看到卡莉。安德森知道她可能躲在附近一个不显眼的藏身之地，就自己坐下，脱下鞋袜，把脚伸到湖水里。凉爽的温控湖水正好清爽提神。


过了几分钟，卡莉坐到了他身边。


“我要确认你是一个人。”她解释道。


“你告诉过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知道。对不起，我都有些神经质了。”


“如果真的有人追踪你，那就不是神经质。”


她真人比视频里看上去更加紧张。卡莉坐在草地上，腿弯曲着放在胸前，头埋下去，偷偷朝两边瞄来瞄去。


“你这会吸引别人的注意，”安德森提醒道，“放松点，就跟平时一样。”


卡莉点了点头，有条不紊地脱下鞋袜，把脚也伸到湖水里，往安德森身边挪了挪，紧贴着他。安德森知道她靠得这么近是因为可以耳语，但这还是勾起了他对往昔的无限回忆。


当时离开了的那个人，现在她又回来了。


他等她说话，但过了几分钟，安德森发现自己不得不成为打破沉默的人。


“卡莉？给我说说你为啥来这儿吧。”


卡莉一路说起吉莉安、格雷森和地狱犬，安德森仔细听着。他不想表现出任何反应，既是为了卡莉，也是为了不引起公园里其他人的注意，他一直保持冷静的表情和举动。卡莉讲完了，安德森深吸了一口气，把卡莉刚才说的每一件事都想清楚了，又长长地轻呼出来。


“你说格雷森原来是地狱犬的人。那你怎么确定他现在不在为地狱犬效力呢？”


“他没有，”卡莉绝对确定地说，“他跑路已经两年多了。”


“你确信找到格雷森的就是地狱犬？”


“我确信。”


“现在你害怕他们来追杀你？”


“可能吧。但那不是我来找你的理由。格雷森是我的朋友，他需要你的帮助。”


安德森一开始什么都没说。他对付地狱犬的经验比卡莉想象的丰富得多。比方说，他知道地狱犬与薛帕德司令官携手阻止采集者在终结点恒星系的人类殖民地进行绑架活动。但他也知道这个临时的联盟只是便宜之举——幻影人只不过是在利用薛帕德，就和他利用其他人没有区别。而如果有人对地狱犬来说再没有用处，这个人就会被干掉。


“你可能也知道，这对你的朋友来说已经太晚了。”他小心地说道。


“我知道。”她承认，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是，就算他死了，我也要让那些混蛋陪葬。”她大声说道，“我欠他很多。”


“联盟想铲除地狱犬已经有三十年了，”他提醒她，“截至目前我们还没有取得成功。”


“他给我发来了一个文件，”她朝肩膀后面看过去，好像幻影人就站在她身后，“特工的名字、秘密基地和会议地点、银行账号和公司财务记录，你需要的东西都有。”


“我想要帮你，卡莉，我真的想。但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算这些信息都是真的，我们要清除地狱犬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在我们政府里面有人。在军队里也有人。格雷森可能已经给了你他所知道的地狱犬特工的名单，但他所不知道的那些幻影人的手下呢？”


“幻影人很精明。他有一个对付这种事情的应急计划。我们一旦开始抓捕，或者进攻这些地方，他会在我们还没有开始动手之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


“如果我们幸运的话，可能抓住几个基层特工。但是，我们抓不到大鱼。而且如果格雷森还活着的话，我们可能会激怒他们杀死格雷森。”、“你是对我说，你啥都做不了？”说到最后，卡莉的声音猛地提高，充满着怒火与失望。


“如果你在神堡这儿待着，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他安慰她道，“我可以挑选四五个心腹士兵保护你。”


“这是不够的，”她带着顽固的轻蔑摇了摇头，这表情安德森过了二十多年还是那么熟悉，“我可不打算余生都在地狱犬的追踪下东躲西藏。而且我也不打算放弃格雷森。肯定有办法可以找到幻影人。”


“可能有。”安德森突然灵感一现，脱口而出。


理想的解决方案是找薛帕德寻求帮助，但这不可能。司令官自己还是个变数，他在哪几干什么只有上帝才知道。但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他跳起身，伸手把卡莉拉了起来。


“你有没有个去处，我们俩可以安全地待几个小时？”


“我在行政公寓区有个地方。”她的眼睛突然一亮，“为什么？你有什么想法？”


“联盟帮不了我们，但我知道另外有人可以。”


“我们需要见见奥瑞尼娅大使，”安德森对突锐前台接待员说道，“非常紧急。”


他认识这个前台接待，但记不起他叫什么名字。幸运的是，突锐接待员也认识他。


“我会告诉她你来这儿了，上将。”他说道，在终端上发出了一条信息。


过了晚餐时间已经很久，大使馆里绝大部分房间都没人。但安德森知道突锐大使会工作到很晚。


“进去吧。”接待员说，但安德森发现，突锐人用很不对劲的眼光瞄了卡莉一眼。


奥瑞尼娅的办公室比安德森的小——这也不奇怪，毕竟安德森在神堡层级中的地位远高于奥瑞尼娅。这里和安德森的办公室一样是斯巴达风格，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一把是大使的，两把是客人的——就是仅有的家具。墙上挂着三面旗子，最大的一面是突锐人的象征，第二面代表奥瑞尼娅所出生的殖民地——颜色和她头骨硬壳上的标记一样，第三面旗子代表她服役时所在的军团。一株湿漉漉的绿植孤零零地摆在阳台上，好像被人遗忘了很久。要是让安德森猜的话，他会说，这说不定是谁送给她的礼物。


奥瑞尼娅已站起身迎接他们。她接到了助理发过来的消息，所以看到不请自来的卡莉并没有吃惊。


“今天你没有参加谈判，我很遗憾。”她说道，伸出手，“丁·阔尔拉克是不是让你对付不过来？”


安德森没有理会她开的玩笑，只是和她握了握手。就像往常一样，握手尴尬而笨拙。奥瑞尼娅通过和人类的交往已经熟悉了这种动作，但还没有真正精通握手的艺术。


“这是卡莉·桑德斯。”他介绍道。


“欢迎。”大使说道，不过没有伸手。


安德森不知道这是因为奥瑞尼娅感觉到他对她握手的反应而决定不再重复这种礼节，还是因为突锐人的文化中视卡莉根本不值得握手。


如果你是个称职的外交官，那就会很清楚。


“我猜这不是一个社交访问，”大使说道，直奔主题，“坐下谈谈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


安德森和卡莉早就商量好了，一直站着，以彰显这次会面有多紧急。奥瑞尼娅领会到他俩的意思，也站了起来。


“我想请你帮个忙，”安德森说道，“这是一名士兵对另一名士兵的请求。”


“我们早已不是士兵了，”突锐人谨慎地回答道，“我们是外交官了。”


“话虽如此，我却没法通过正常的外交渠道做这件事。不能让联盟里的人知道我来这儿了。”


“这倒非同寻常。”她答道。


安德森在奥瑞尼娅的话里听出了狐疑和犹豫，但她毕竟没有直截了当地拒绝。


“你熟悉地狱犬吗？”


“一个唯人类团伙，”她马上回答道，“他们想要把我们抹掉，还有除了人类之外的所有银河系种族。”


“地狱犬是我们反对人类加入理事会的主要原因。”她强硬地说道。


“别因为一小撮犯罪分子的举动就给我们下定义，”安德森提醒她道，“你也不想让所有的突锐人都为萨伦干的好事埋单吧。”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她的语气非常粗暴。显然，提起萨伦不会把她争取到自己这一边来。


这一次，你这辈子真正想当一回外交官，可你依然弄砸了。


“我们掌握了能摧毁地狱犬的情报，”卡莉插入了谈话，“但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大使的头偏向一边，一双鸟眼直刺卡莉。


“接着说……”

第八章


艾丽娅·提卢阿克舒舒服服地坐在私人卡座里，身边都是克洛根保镖。她看着萨纳克穿过来世夜总会拥挤的人群。


她是阅读巴塔瑞人身体语言的大师。实际上，她可以阅读银河系每个已知智力种族的身体语言。在过去几百年的岁月里，她已经学会了读取那些微妙的身体语言，知道那些人何时撒谎，何时开心，何时悲伤——而且最经常的是这些人站在海盗女王面前的时候——何时恐惧。看到萨纳克走过来，她已经知道他带来的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过去的三天里，她让手下跟踪保罗为何会消失。她从欧米茄典型的信息来源探查询问，从简单的聊天到野蛮的刑讯，却一无所获。


大家都对这起绑架一无所知，甚至连他这个人都不知何许人也。他是个独行侠，除了丽塞勒之外，要不是和工作有关，他几乎不和谁交往。


她最后的希望就是格雷森的超网终端。虽然电脑已经被抹干净了，但她的技术专家正努力还原光驱中的数据碎片。另外一组人则试图筛选连接欧米茄与银河系通讯网的中继浮标所传输的数据脉冲，来追踪这部终端所收发的任何信息。


调查的费用是天文数字，但对于艾丽娅来说只是九牛一毛。她这么做的部分原因是为自己的孩子复仇，更重要的是，她不惜代价地追踪任何可能背叛她的人，这会给组织里的其他人发出一个强烈的信号。


不幸的是，看上去她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


“技术专家们找不到任何东西。”萨纳克来到卡座的时候，她猜想道。


“他们找到了很多线索。”萨纳克粗声说道。


艾丽娅皱了皱眉，这说明她读身体语言出现了问题——没有读准。她知道萨纳克不开心，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


“你们知道了什么？”


“他的真名叫保罗·格雷森，原来为地狱犬效力。”


“地狱犬要在欧米茄扎根？”她猜道。


巴塔瑞人摇了摇头，艾丽娅很有挫折感，阴沉着脸。


“就说你知道了些什么吧。”她说道。


艾丽娅总是喜欢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她在对方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之前总是提前对手两步知道他们的想法和做法，她这项本事早已名声在外。没有什么会让她吃惊，没有什么事情会让她措手不及。现在她的好几次猜测都错了，这很不妙，会削弱她的形象。


“格雷森原来为地狱犬效命，然后背叛了他们。这一切都和他的女儿及一个叫卡莉·桑德斯的女人有关。”


“我们找不到他的女儿在哪儿，两年前就失踪了。但我们找到了桑德斯。”


“技术专家说格雷森每隔几个星期就给她打电话。而在他消失的那个晚上，他还给她发了消息。”


“她在哪儿？”艾丽娅问道，怀疑自己会听到些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话。


“她在一个培训人类生物异能儿童的学院工作，但格雷森消失的那一天，她也离开了。我们跟踪到她在神堡，在海军上将大卫·安德森的保护之下。”


艾丽娅对政治和权力的理解远远超出了欧米茄黑帮的范围。她知道安德森的大名——他是参议员丹奈尔·尤迪纳的顾问，而且是联盟衔级最高的外交官员之一。


海盗女王一直用铁腕统治欧米茄。她的影响通过各种方式延展到了整个终结点恒星系。甚至在理事会世界也有特工为她活动，但神堡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儿了。


在很多方面，这个巨大的环形空间站都与欧米茄类似——它是理事会世界的经济、文化、政治中心。而且她也知道，如果理事会发现她将触手伸进了神堡，肯定会展开报复。


从官方意义上说，欧米茄不在理事会的司法管辖之下。但假如他们感觉艾丽娅过了线——如果他们感觉她对理事会世界的稳定构成了威胁——他们就会派出幽灵特工来对付她。


法律和条约构成了银河系的内部政策，但幽灵特工不受到法律和条约的限制。派一个人来到欧米茄刺杀艾丽娅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这种任务的成功可能性本身微乎其微，但艾丽娅能活一千多年可不是因为她总立于危墙之下。


她谨慎而耐心，甚至女儿的死都不会改变这一点。


“什么都别干，但要密切观察局势。”她命令萨纳克，“如果有何变化，立即告诉我。然后继续寻找格雷森去了哪儿。”


格雷森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灯光昏暗的小牢房里。他躺在屋角的一张小简易床上。这儿没有毯子，不过他也不需要——尽管浑身一丝不挂，可他不冷。墙边有个抽水马桶，另一面墙的内置橱柜里有足够的口粮包和瓶装水，足够他吃喝好几个月。除了这些必需品，房间完全是空的。没有水槽，没有淋浴，甚至一把椅子也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长时间。他四肢酸痛，头脑昏沉。他站起身时，一股尖利的疼痛从头盖骨蔓延到牙齿。他伸手按按脑袋，接着吃惊地抽回了手，因为摸到的只是光秃秃的头皮。


肯定是他们把你绑在那个台子上的时候把头发都剃了，头脑中熟悉的声音推理道。可能这样才能在你的大脑中植入收割者的技术。


地狱犬在实验室里对他的所作所为依然记忆犹新。他还记得那种侵入式的异星存在探查他大脑的感觉，不过，出于某种原因，他现在感觉不到了。


不见了？或者只是休眠了？


他本来应该感觉到害怕，甚至是恐惧。不过他只是感觉到疲惫而已。精疲力竭。甚至动脑子想想事情都要挣扎一番。他的意识被淹没在一团浓雾里，想要集中注意力却只让脑子生疼。但他必须努力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为什么地狱犬把他扔到牢房里？可能这依然是实验的一个部分。可能出了什么问题，项目被放弃了。无论是什么情况，他都仍是幻影人的囚徒。


他的胃开始咕咕叫，他看到了口粮包。


小心点。口粮包里可能被下了药，或者有毒。或许他们就是让你吃下这些东西，然后植入你体内的东西才能生长。


最后一个理由足够让他忽视饥饿感，不过他还是打开一瓶水，全灌了下去。他可以很长时间不吃东西，却需要水才能活下去。而格雷森现在还没有觉得自己活腻了。


他花了几分钟时间查看牢房的其他部分，只是发现没有什么让人感兴趣的东西。然后疲劳感沉甸甸地压下来，他不得不再次躺下。他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困了，就已经睡着了。


格雷森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小小地牢房里待了多长时间。他睡了后又醒了五六次，但对实际过了几天没有一点感觉。他没有能量，没有动力。只是让自己保持醒着就需要不少努力。


没人来看他，但他知道他们躲在外面的什么地方观察他，研究他。


这些混蛋肯定已经在他的体内装了探针，这样他们就可以监视他的脑子里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指在脑后剃光头发的地方摸发茬时，摸到皮肤下面的好几个小硬块。两个在天灵盖上，还有一对在前额顶部中间，两只耳后各有一个，还有一个大的在脖颈后面。


他准备把这些硬块用手指抠出来。他不断挖前额，直到挖出血来。但他不可能挖得深到把探针翻出来的程度。


或许你只是不想而已。他们能在你的脑子里为所欲为，你记得吧？


他的胃咕隆作响，压倒了脑子里的其他声音，饥饿撕扯着他的内脏，好像是有什么活物想要从他体内钻出来，获取自由。


他终于不去管有何危险，从架子上抓起一袋口粮撕开真空密封的包装。他狼吞虎咽，没什么味道的富营养膏全下了肚。他的胃开始抽筋，又伸手拿了一袋。胃却开始翻江倒海，还没来得及跑到卫生间就把刚才吃的全吐出来了。


他冲了马桶，随手抹了抹嘴，这儿也没有水槽可以对着镜子把自己弄干净。他打开一瓶水，漱了漱口，把水吐到马桶里，直到嘴巴里呕吐物的酸味全被冲干净。


第二顿他细嚼慢咽地吃，这次他的胃终于消停了。


他猜应该差不多过去了一个星期，也许是两个星期，应该不到三个星期。在牢房里，很难感到时间的流逝。除了吃和睡，什么都做不了。他睡着的时候就会做噩梦，醒来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梦见了什么。不过他依然颤抖不已。


他还是与地狱犬的人没有任何接触，但他真的不能说自己是一个人。


他们就在他的脑子里，对他轻声耳语，只是声音太小，他听不清。这些声音不是他原来自己想事情时听到的挖苦讽刺的声音，那些声音已经不见了。有其他的声音把挖苦讽刺声都封杀了。


他想要无视这些声音，但屏蔽持续不断的窃窃私语却不可能。它们既让人厌恶又让人着迷。它们在他意识中的存在既是破坏，也是诱惑——收割者穿越广阔的虚空呼唤他。


不过他有种感觉——如果他集中注意力倾听这些声音，他可以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不想去听懂。他非常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理解他们在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听懂这些声音，就是结束的开始。


每过一个小时，格雷森就感觉耳语声增强一分。地狱犬在他体内移植进可怕的异星科技之后，他的意志依然属于自己。就目前而言，他依然可以抗拒这些声音。他要在人力可控的范围内尽力抑制这些声音。


“你对我说过转换大概只需要一个星期吧？”幻影人对努瑞医生说道。


他俩通过单向玻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格雷森牢房的屋顶。冷凯依然躲在墙边的阴影里，静静地站着，似乎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房间后面，努瑞医生团队的其他人在监视悬空全息屏幕上显示的读数。他们追踪并记录牢房里发生的每件事：格雷森的呼吸、心率，还有脑活动，身体和空气温度的变化，甚至包括房间里散发出的电子、重力、磁场和黑暗能量读数的微小波动。


“移植手术中几乎失去他之后，你告诉我们要谨慎行事。”努瑞医生提醒幻影人。


“我只是想不要出什么岔子。”


“时间表只是我们的估计而已。我们的研究表明，洗脑和重新定位的时间会根据目标强壮程度的不同而有很大差异。”


“他在抵抗，”幻影人赞同道，“与收割者作斗争。”


“他坚持了这么久，我很吃惊。”努瑞承认道，“他的专注和决心远远超过我的预期。我在一开始的计算中低估他了。”


“别人总是低估他，”幻影人答道，“这就是他成为优秀特工的原因。”


“我们可以试试人工加速这个进程，”努瑞提议道，“但这会让结果发生扭曲。而且可能再次使他身体休克。”


“风险太大了。”


“给他来一剂。”冷凯建议道。他上前一步，加入到对话中来，“我们在欧米茄拿到的红砂还在手里。”


“或许有帮助，”努瑞考虑了一会儿，说道，“我们的测试显示，麻醉药品对收割者的生物技术没有任何影响。而且麻醉品还会削弱他的专注度，让他更容易受到洗脑的影响。”


“那就这么干。”幻影人命令道。


格雷森听到门打开的时候，一动不动。他面朝墙侧躺在小床上。他听见脚步声走过地板，想要数清楚对方有几个人。听起来只有一个人，但就算这个人的后面真的跟着一群武装警卫，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他知道这是他唯一逃出迫害的机会。


脚步声停下了。他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俯视着他。他等了另外半秒钟——足够让他们俯下身查看他一动不动的身体。然后格雷森弹起身，出击。


他旋过身踢出一脚，想要把对手踹翻，但这一击打空了。


格雷森床边的这个人——亚裔人面庞，中等个子，但肌肉虬结——向旁边敏捷地一闪，肘向下一砍，格雷森的膝盖脱了臼。


正常情况下，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就会不打了，但格雷森受到绝望和原始生存本能的驱使，虽然惨叫一声，还是收起右手拇指，伸平手掌，向对方的喉结刺去。


他的攻击又一次被轻松化解，对方抓住手腕，向上反拧，把格雷森从床上掀了起来，重重砸到地上，他一下子喘不上气。格雷森眼冒金星，对方抽出针管插到他胳膊里注射进什么不明物质时，根本无力反抗。


那个人放开手，格雷森努力想站起身。攻击者向他肝部狠狠打出一拳，格雷森又趴到地板上，缩成一个球，瑟瑟发抖。


那人冷静地转身离开，没有回头。格雷森只能无助地看着他离开。他的眼睛定在那人的衔尾蛇刺青上，直到牢房的门在他身后甩上。


几秒钟后，他又感到熟悉的温暖环游全身。他的面庞潮红，皮肤微微刺痛，注入体内的红砂就像一张软毯包裹着他。


格雷森曾经是瘾君，总是吸点粉让自己达到高潮，但有时候他也会直接注射，红砂可以溶解在溶液中，直接注射到动脉里面，那些想要——或者需要——刺激的人会有更强烈的感觉。


他团成一个球，闭上眼睛，拼命想排斥正在发生的一切。他已经两年多时间没沾这玩意儿了。在对女儿的强烈思念的支持下，他的身体熬过了痛苦的戒断症状阶段，也克服了瘾症的强烈精神冲动。为了吉莉安，他改变了很多，不再吸毒是他新生的象征之一。


现在，仅仅是一针，他以前的所有努力就灰飞烟灭了。他张开嘴，想要狂骂这不可饶恕的暴力侵犯。但一阵阵强烈的快感冲刷着他的身体，他只能无力地傻笑而已。


红砂在他的血管里追逐嬉戏，他快乐得发抖。这种效果比他以前的吸食体验强烈一百倍。他体内的每个细胞都尽情享受着浓缩毒品带来的欢愉，他甚至渴望再来一剂。


他的眼神死板，脸上挂着智障病人的傻笑，终于站起了身。他脱臼的膝盖把疼痛的信号送到了大脑，但红砂却让他不理会这种疼痛。他瘫在床上，在狂喜的满足中依然傻笑不止。


然后，在一团粉雾中，他又听到了耳语。这一次他能清晰地听见他们的话了。

第九章


这不是卡莉第一次在地狱犬的追杀下进入异星人的地盘了。


她在突锐大使馆里至少不用像在奎利舰队里那样穿一整套环境隔离服。


应安德森的请求，奥瑞尼娅同意在他们准备对地狱犬采取行动时让卡莉留在突锐大使馆。如果卡莉知道这意味着在长达两星期的时间里两名突锐贴身警卫夜以继日地如影随形，而且不允许离开大使馆，也许她会拒绝的。


幸运的是，她有足够的事情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格雷森提供的文件非常细致却非常不完整，而且有些过时。可以理解的是，除非格雷森提供的每一条情报都经过自己人的确认、更新和交叉验证，否则奥瑞尼娅是不会采取行动的。


一开始发现突锐人也在监视地狱犬时，卡莉非常吃惊。不过回头想想，这倒不怎么让人震惊。地狱犬的目标是摧毁银河系中的每个非人类种族，这对突锐层级社会是个威胁。突锐人不会对这种威胁掉以轻心。


他们收集的敌人情报之多令人惊叹不已。卡莉花了很多唇舌才让奥瑞尼娅允许她查看这些保密文件。第一次接触战争虽然发生在差不多三十年前，这位前将军对人类的不信任依然挥之不去。不过，最终，令人望而生畏的情报数量迫使大使不得不放手。


卡莉是银河系中最顶尖的复杂数据分析专家之一。二十多年前她就凭借自己的专业技能在钱博士激进的人工智能研究中效力。她还依赖自己的技术帮助设计升华计划，并且强化新的生物异能埋植剂，以最大程度地挖掘学院中学生的潜能。现在她在用自己的天才努力拯救格雷森。地狱犬组织极庞大极诡秘，情报也纷繁芜杂。实际上，特工在完成指定任务时完全自主，可以自行其是。这就让追踪他们的行动变得非常困难，而且很可能犯错。


格雷森甚至在自己的文件里也有许多错误。在联盟内部，他直接接触过的也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他可以确定这些人是幻影人的特工。名单中的其他二十个人只有地狱犬特工的嫌疑；他们中的某些人甚至有可能是完全无辜的。


格雷森还提供了几个关键研究实验室的位置，但他警告说地狱犬会定期报废研究设施，把活动搬迁到其他地方去。这样的话，那些研究机构便更难以追踪。


而资助幻影人非法活动的公司全都是上市公司，雇员成千上万，绝大多数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工作不过是在为恐怖组织提供资金。


如果突锐人想要追踪地狱犬，就需要精确的情报。他们不能马上就开始拘捕并刑讯可疑的特工——除了带来不可避免的法律和政治后果，这样做还会打草惊蛇，引起地狱犬的警觉，给他们时间逃跑、潜藏。


同理，他们不能就这么派出士兵袭击每个可疑的地狱犬据点。如果情报最后被证明有误，他们可能袭击的是民用设施，这将会被认为是对联盟的战争行为。而且，奥瑞尼娅手下的部队数量有限，他们必须仔细挑选目标。他们出击幻影人的机会只有一次，在已经废弃的地方浪费资源会损害他们的全部努力。


唯一可行的策略是闪击——同时逮捕神堡内所有已知的地狱犬特工，并派出攻击小队袭击关键设施。在格雷森的文件和突锐人的情报进行交叉验证之后，再加上卡莉自己的后续研究，她制作了一个经过确认的高价值目标清单。


如果他们能动用联盟资源进行协助的话，肯定会容易一些，但这样便会造成有人把他们的活动泄露给幻影人的危险。奥瑞尼娅决定把这事局限在内部，她和安德森是唯一知道风暴即将来袭的非突锐人。


至少他们有神堡警署在自己这边。从技术上讲，神堡警署是多种族警察力量，但是高级警官——还有一大半执行力量——是突锐人。神堡警署的首脑是执行官帕林，他在军中服役时曾是奥瑞尼娅将军的手下，所以他很乐意组建一个仅由突锐人构成的特别神堡安全任务组协助他们行动。


如果他们能够轻易抓到幻影人本人的话，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他是地狱犬的主脑、心脏和灵魂，干掉他之后，组织就会分崩离析，零散的细胞是无法团结协作的。


她希望格雷森能够揭示出幻影人的真实身份，但是他在文件中解释说这是不可能的。幻影人并没有像大多数人猜测的那样，以受人尊敬的大人物身份作掩护，过一种双面生活。他是地狱犬的全职首脑，他没有其他身份。如果他需要一张从事合法业务的公开面孔，他就会召唤唯人类大地党的代表，或者动用执政当局里在位的秘密特工来操纵并影响事件，以达到他想要的结果。


所以汇集出一份精准有效的清单至关重要。如果幻影人从他们的指缝中溜走，地狱犬的重新崛起将不可避免。他们要么直接抓住幻影人并杀了他，要么给地狱犬沉重一击，让他们几十年翻不了身。


卡莉了解一切，所以她愿意接受奥瑞尼娅谨慎小心的做法。但她也知道每往后拖一天，格雷森生还的希望就减少一分。


可能他已经死了，但她不愿相信。幻影人残忍狡诈，他不会把一个像格雷森那样背叛他的人简单处决了事。他会有个苦心经营的计划来复仇。


虽然这个想法很残酷，但还是在分析这些支离破碎的数据时给了卡莉一些微弱的希望，为了拯救格雷森而拼命与时间赛跑。


格雷森醒来时，惊恐地发现自己成了被禁锢在自己身体里的囚犯。他能看到听到身边的所有动静，但显得很不真实，就像是音量和亮度都被调高的投影。


他在床上翻过身，转身把脚放在地上，站起身，在牢房里面没完没了地来回走。但这些动作都不出于他自己的意志。他的身体拒绝对自己发出的指令作出回应，他无力控制自己的行动。他现在是个肉身木偶，收割者意志的驯服工具。


他突然想起来破损的膝盖一夜间就完全自行恢复了。他朝下看自己的躯体，感到一阵恶心，想要后退。


他正在变形。身体将改做他用。植入到他脑子里的东西已弥漫全身。


收割者能够自复制的纳米技术已经把自身编进格雷森的肌肉、肌腱和神经，他变成了机械和有机生命组织的怪诞混合体。他的肌肉拉长了，而且变得半透明。他可以看到肌肉下面柔软的血管沿着肢体的方向蜿蜒伸展。血管里面闪动着红色和蓝色的光，光非常亮，甚至可以穿过皮肤。


虽然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躯体，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半人半机器状态下的他更快更强。他能够感受到周围环境的更多信息。他的感觉加强到了超自然的水平。人与机器的混合创造出来的存在已经在体能上超越了任何自然进化的极限。


但这不是唯一的改变。他甚至开发出了初步的生物异能，而这种生物异能肯定不是注射进体内的红砂临时赋予的能力。他能感觉到收割者主人正在急切地测试他现在不断增长的能力。


收割者转动他的身体，面对摆放供给品的架子。他感到体内正蓄积一股力量，就像静电增长了一千倍。他举起手，手掌向前伸出，去拿口粮包。突然他的手臂晃了一下，要命的疼痛狠狠抽击格雷森无助的意识。


精心摆放的口粮包被生物异能释放出的冲击力炸开，包装盒飞到空中，弹到柜子和墙上，然后又掉到地上。


很难说这是一场精彩的表演。格雷森亲眼看到过他的女儿举起几吨重的机器，把两个地狱犬士兵砸得稀烂。独立包装的口粮包一个还不到一公斤，冲击力甚至还不够把密封保鲜袋里面的食物打出来。但格雷森知道自己的能力会持续增长，而且他能感觉到收割者很开心。


格雷森垂下胳膊，花了整整一秒钟才意识到这个动作的重要性，震住了。


格雷森自己垂下了胳膊，不是收割者——是他自己！


生物异能的展示短暂地削弱了他们对他身体的控制。他意识到他们对他意识的主宰并不是绝对的，这激励着他继续反击收割者。


格雷森努力挣扎想要夺回对身体的控制，而此时他脑子里的耳语逐渐增强，由轻轻耳语变成了愤怒的咆哮。他对喊声置之不理，集中全部能量去做一件简单的事情，就是走出第一步。


他的左腿作出了反应，提起来了，向前迈了半步，踩在地板上。然后他的右腿跟上，在格雷森身体里产生了一串连锁反应。他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每块肌肉收紧、放松，他的意识重新夺回了本来就该属于自己的控制权。


他自我回归的时候，身体开始颤抖。他嘴发干，皮肤发痒。他意识到这是典型的戒断症状。红砂的效应正在消退，他可以重新再集中注意力，专注做事，这是他对抗脑子里外星人最有价值的武器。


收割者在组织反击——压迫他的思想，让格雷森的思想屈从于他们的控制。但格雷森拒绝投降，拒绝放弃自己通过艰苦斗争才夺回来的控制权。这是拯救他自己身体的战斗，而且他正在胜利！


他感觉到快感与肾上腺素激发出来……一起激出来的还有其他东西。他还没有来得及意识到这是什么，另一剂红砂席卷了他。


他的神经开始在麻醉药制造的狂喜海洋里畅游，收割者抓住机会，把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强行掰断。


他只能无助地在脑内看着自己的身体走向小床。毒品风暴引发的神游症让他不由自主地躺下，却努力想要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地狱犬依然在观察他，研究他。他们知道格雷森在抵抗收割者，他们给他服用了浓缩红砂以削弱他的决心。肯定是以前他到高潮时通过外科手术植人了一个小仪器，这个玩意儿可以远程控制毒品释放的剂量，这样格雷森就永远处于中毒状态。


这并不困难。一个无线电控制的微型皮下释药器就可以直接把红砂注入血管，雕虫小技而已。每次只要几滴纯度几乎达到百分之百的可溶混合物就可以让他飞起来。最后释药器中的毒品会耗尽，但这并不会给他留下什么希望——他知道地狱犬会重新加满的。


他闭上眼睛，把整个世界关在心外。收割者需要他休息，转换过程仍然在继续。他们需要他睡觉，于是他就睡了。


幻影人和努瑞医生通过单向玻璃观察了整个过程。格雷森身上的物理改变很可怕，但幻影人早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再有罪恶感，因为他知道他们目前所收集的数据、所获取的知识最终将极有价值——不仅可以防止出现受害者，还能逆转被控制的过程。最重要的是，他们能掌握收割者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


一开始，这些结果似乎与从所谓“壳子”那里得到的实验数据极为吻合——“壳子”是在萨伦夺取神堡控制权的战役中被桀斯人转化为无自主意识的行尸走肉的人类受害者。但幻影人知道那场战争的真相——萨伦和他的桀斯军队都是一个名叫霸主号的收割者控制下的仆役而已，而把人类变成“壳子”的技术并非来自桀斯。


可是格雷森的变质过程更加微妙，也更加复杂。他没有变成一个无意识的奴隶。他成为一个载体，一个收割者的化身——就像萨伦一样。在萨伦最后死于薛帕德司令官手下之前，他一直超级强大。


“他的力量在快速增长，”幻影人对努瑞医生说道，“不久之后，我们就再也关不住这个俘虏了。”


“我们正在仔细研究他的演进，”努瑞向他保证，“他真正形成逃跑的威胁，至少还需要～个星期的时间。”


“你确信你的数据？”


“我拿命下注。”


“你已经把自己的命运和这件事捆在一起了，”幻影人提醒她，“我也是。”


接下来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幻影人又说道：“我再给你三天时间研究他。这就是我愿意冒的最大风险。我说明白了吗？”


“三天，”努瑞医生点了点头，答应了，“之后我们就会终止这个实验对象。”


“把这个事儿交给冷凯，”幻影人告诉她，“这就是他待在这儿的理由。”

第十章


“根据我的分析，我们必须同时攻击报告第一页上高亮显示的六个地点。”


在过去的岁月里，卡莉作过无数次演示，经常面对重要的实权人物。但在本质上，她是研究人员，而不是公众演说家。她在说话的时候，始终感觉胃里似乎有个冰冷沉重的疙瘩。


“列在每个地点下面的名字是经过确认的地狱犬特工，我们相信他们对这些地点的布局结构和防御工事有所了解。”


虽说这场演示的对象除了安德森全是突锐族军官，但这并没有使演示更轻松一些。他们都盯着她，就像老鹰追踪地上的老鼠——八双冷静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为了不打草惊蛇，攻击小队必须在神堡警署逮捕这些特工之前就上路。”


“即使有人送出警报，这些位于遥远星团的基地也没有直接通往银河系通讯网的链接。任何消息要到达他们那里都需要一定时间。”


“攻击小队出发后多少小时展开抓捕？”一名突锐人问道。


他的制服因为胸前挂满了勋章而有些下坠。


突锐军官围着桌子坐下时，名字和军衔像密集齐射一样袭来，卡莉甚至都没有尝试把这些名字和军衔都记住。


“四个小时，”安德森插话道，“足够神堡警署审讯犯人，然后把情报发给你。”


“接到情报后，每个攻击小队的队长都有权改变自己的战术计划。”奥瑞尼娅又说道。


“情报是否可靠？”另外一名突锐人——这次是个女的——问道。


她的下巴上有一道细细的白色伤疤，这道白色在她标明出生地的暗红色文身图腾上非常显眼。她是房间里除了奥瑞尼娅之外唯一的突锐女性，这就说明她很特别，以至于卡莉能记住她的名字——狄娜拉。


卡莉可以对不完整的、估算出来的数据进行统计分析、错误边际分析以及或然率矩阵分析，但这样做只会让突锐人产生疑虑。


“可靠。”她向他们保证。


“绝大部分目标在联盟领域的边界之内。”第一名突锐人，也就是勋章男反对道。


“在奥瑞尼娅对攻击小队下达行动命令之前，我会在联盟空间范围内授权一次种族联合军事行动，”安德森解释道，“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完全符合现有的理事会法律和条约。”


“这种事情可以让你立即下岗。”第三名突锐人注意道。


“几乎可以肯定。”安德森同意他的观点。


“有两个地点位于终结点恒星系内部，”狄娜拉指出，“你不能授权我们攻击那里。”


“那两个地点是最重要的设施。”卡莉坚持道，“地狱犬之所以在理事会司法管辖范围之外设置研究设施，就是为了从事非法或者不合常规的研究，而无须担心有何不利影响。”


“进攻终结点恒星系的设施意味着会引起理事会的审查，”勋章男反驳道，“这足以成为开除军籍的理由。”


桌后一阵交头接耳，卡莉害怕这些突锐人会转而使计划落空。


“这是有可能的。”安德森大声说道，以压过大家的抱怨声，“但是地狱犬不遵守规则。如果我们想干掉他们，我们也不能拘泥于陈规。”


“如果这对你们来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安德森坚定地说道，“你可以现在离开。”


接下来是长时间的安静，但是每个突锐人都坐在桌子旁边没有动。


“终结点的设施位于无人定居的星系中的轨道空间站，”奥瑞尼娅接住安德森的话头，“如果攻击小队完成了任务，不会有任何目击者提交针对你们的报告。”


“了解。”勋章男简单点了点头，“不要留下生还者。”


“除了你们发现了囚犯。”卡莉匆匆补充道，“如果地狱犬强行把他们关起来了，你们就要把他们救出来。”


“这是一个营救任务吗？”狄娜拉问道，需要弄明白这个问题。


安德森和奥瑞尼娅交换了一下眼神，奥瑞尼娅接着给出了答案。


“我们无法确认哪个地方有囚犯。如果你们发现被关押的人，又能够帮助他们，那就把他们放出来。但不要让任务——或者突锐人的生命——受到不必要的威胁。”


卡莉咬着嘴唇，忍住反驳的冲动。安德森已经警告过她，争取突锐人的合作绝非易事。他们要提供突锐人想要的东西——干掉地狱犬。如果她过多地强调解救囚犯，奥瑞尼娅可能会把她的人都撤出来。


“幻影人怎么办？”勋章男想知道。


“抓住他是最理想的结果，”奥瑞尼娅承认道，“但我们没有他的照片，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们只有基本的体型描述。如果你看到什么人符合这一描述，争取把他带回来。”


卡莉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许会进行关于这一任务的投票或是激烈争论。至少也会有人提出反对意见或者表达忧虑。虽然突锐是个军事文化的种族，习惯于接受并执行上级的命令，但这次任务非同寻常，而奥瑞尼娅实际上并非指挥系统中的一环。


不过，质疑这个任务的时间窗口已经关闭。


“攻击小队会在四小时内出发。”奥瑞尼娅从椅子上站起来，宣布道。


其他突锐人也跟着站起来，鱼贯而出，只有奥瑞尼娅还留下来和两名人类在一起。


“我希望自己能和他们一起走。”卡莉低声说道。


“每名指挥官都要通过上千个小时的训练才能把自己的团队打造成一部精密的作战机器，”奥瑞尼娅提醒她道，“你只会碍事。”


“他们如果找到了格雷森，会尽力帮助他的。”安德森读懂了她的心思，向她保证。


“我知道。”卡莉说，其实她内心还是偷偷怀疑。


冷凯绷紧肌肉，把下巴拉到杠子上方，做完了最后一个引体向上。之后他落到地上，用最后的力气完成最后一组五十个俯卧撑。


做完俯卧撑，他把一条毛巾甩到肩膀上，大步走到健身房的重力控制器旁边，把拨盘从百分之两百拧回到一个标准重力加速度。


他用毛巾擦干赤裸躯干上的汗，又把毛巾甩回到肩膀上。他转身走向更衣室，但这个时候警报呜呜地响起，他立即改变方向。


他冲向墙上的控制面板，输入自己的安全码以获取最新的情况。屏幕上显示的意思是：一切都彻底失控了。


三艘不明身份的飞船在轨道空间站上着陆。飞船很小，远程探测器没有发现它们。这意味着它们没有足够的火力击穿空间站的动能护盾和加强壳体。它们快速靠近，想尽快启动着陆程序，以免守护者防御系统把它们的装甲烧干净。


数据库显示，这些飞船的能量信号与突锐轻型护卫舰完全匹配，这种护卫舰每艘能搭载十二名船员。空间站里差不多有四十人，可大部分是科学家和后勤人员，只有少部分有实际战斗经验。做出这道算术题并不难——突锐人会赢得这场战斗。


冷凯冲到更衣室，但没有去拿衣服。相反，他抓起匕首和手枪——一支卡萨制造厂出品的改装版雷蛇。他左手握着雷蛇，右手握着三十厘米长的利刃从健身中心冲了出去。


第一艘攻击舰在空间站外壁上着陆，放下登陆坡道的时候，空间站整个都被震歪了。冷凯没有站稳，几乎摔倒在地。几秒钟后，另外两艘攻击舰着陆，空间站又发了两次抖。


入侵者会用高能激光在空间站外壳上切出一个缝，然后用浓缩炸药炸开一个洞，这样就可以杀进空间站。突锐人的军事效率早已声名远扬，他估计不到一分钟空间站就会到处都爬满敌人的士兵。


空间站的主机库里面停放了好几架飞船，但正好在空间站的远端。去那儿纯属脑子进水——如果突锐人够聪明的话，他们会首先打击那里，切断主要逃生路线。


幸运的是，在空间站的其他地方还分布了几个小型逃生舱——虽说不够所有人员都活着逃出去。


冷凯有时间去回想所有逃生舱的位置，他知道最近的一个近在咫尺。但他不能自己离开——他还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办。


警报响起时，幻影人正在床上睡觉。突如其来的喧闹声吵醒了幻影人，他过了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头脑反应过来。他一恢复清醒就打开了私人套间桌子上的终端。


他分析了一下显示器上的信息，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胜算有多大。看到他们动用了三艘突锐护卫舰，他立即意识到自己留下来战斗没有活路。但如果他幸运——而且够迅速的话，也许有机会先干掉格雷森，然后通过逃生艇跑出去。


他已经有三十年的时间没有亲历战斗了，他知道自己的技能已经大不如前了。他最大的希望是不要与敌人接触，但他也不能不准备一下就跑路。他立即从衣柜中拿出一套解放者战斗服套在身上。从床头柜的抽屉里他又拿出一支哈尔皮手枪，然后走到走道，锁上门。


他马上听到声浪一层层涌来——尖利的警报声，恐惧与慌乱的喊叫，空间站工作人员在走道上跑来跑去的沉重脚步声。一个科学家跑过他身边，手里紧紧抓着一支蛇发女妖突击步枪，这是空间站里火力最强大的装备了。看到有人已经打开了武器库是件好事，但最强大的武器居然交给了一个未受过训练的科学家，这可不是好事。


空间站主要是研究机构，它的装备和人员配置都无法防御直接进攻。空间站环绕终结点恒星系里一个不知名的橙色矮星旁无关紧要的行星旋转，主要依靠荒凉的地域来保持自己的隐秘性。


甲板在他脚下颤抖，他听见远处的爆炸声传来轻微的回响，他知道突锐人已经打开了空间站的外壳。他没走几步就到了走道里的一个丁字口，左边的走道里传来了惨叫和开枪的声音，他转向右边，发现自己如果想要躲开突锐人到达格雷森的牢房，就必须绕道走。


他沿着走道一边跑一边把所有情况都汇集到一起，看是哪里出了岔子。他喜欢让地狱犬做出一副全知全能的样子，但事实总是超出计划。按照银河系的标准，他们是个小组织，人员和资源都很有限。


虽然幻影人精于把各种有限资源加以精心调配以发挥最大作用，而且对预测盟友和对手的行动颇有心得，但组织中依然有许多软肋，至少突锐人找到了一个。他在神堡的特工没有一个人向他发出潜在攻击的警告。这意味着突锐人是在单独行动。可他们是怎么发现这个基地的呢？


他看见努瑞医生朝他跑过来，左右两边各有一名穿着重型战斗服的安全人员，手里端着蛇发女妖突击步枪。


“跟我来，”他命令道，“到实验室去。”


努瑞摇了摇头，“我们去不了那儿。那一侧全是突锐人。我们要到逃生舱那儿去。”


努瑞是地狱犬的宝贵资产，但她只接受过最基本水平的战斗训练。考虑到她甚至没有穿任何护甲，幻影人强迫她跟着他们走没有何意义。


“去逃生舱吧，”他告诉她，“顶住，直到我们赶到那里。”


他接着又对警卫说：“你们两个留在我身边。”


这两名警卫都没有表示反对。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士兵，还不至于违抗他直接下达的命令。努瑞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向相反的方向跑了过去。


身后跟着自己的人，幻影人还在琢磨突锐人是怎么发现他的。


幻影人知道，格雷森有地狱犬的情报，他完全可能在两年的跑路期间查出这个地方。不过，就算格雷森是情报的源头，这情报又怎么到了突锐人手里呢？


他的冥想很快就被打断了。下一个转角处迎面撞上了一个突锐小队，对方有六个人，距离他们不到五米。两边都立即开火，突锐人立即蹲下身，而幻影人和他的警卫回撤到拐角后面寻找掩护。


一开始的交火时间太短，子弹不足以打穿对方的动能护盾。但突锐人的装备和训练都更好，而且人数有二对一的优势。继续在这里交手简直就是自杀。


“往后撤！”幻影人喊道。


警卫迈着螃蟹步侧身向后慢慢撤退，他们的枪还指着拐角，防范突锐人从那儿出现。


他们往后走了差不多十米，两名突锐士兵从转角处探出头，一番猛烈扫射。幻影人紧紧贴着墙壁，藏在外露的钢铁加强肋后面。这种垂直于墙壁的加强肋每隔五米就有一个，用来增加空间站外壳的强度。另一侧墙边的警卫也如法炮制，紧紧贴在一根突出的大梁后面。


一开始露头的两名突锐人继续扫射出一波又一波压制火力，幻影人被钉在墙上动弹不得，没有机会反击。与此同时，另外四名角落后面的突锐人也像幻影人他们一样用钢柱挡住自己。


幻影人探出头，象征性地开了几枪，但对方回敬了一片弹幕，他不得不再次蹲下掩护自己。走道另一边的两名警卫挤在一起，他们的武器比幻影人要强不少。他们探出身——一高一低——把子弹像风暴一样泼洒出去。


一名突锐士兵贴墙贴得不够紧，左侧有一部分暴露在外。两名警卫瞄准了这名突锐士兵，不到一秒钟，他们集中火力撕开了突锐士兵的动能护盾，打碎了战斗服。


高速子弹把他的胳膊打成碎块，几乎从躯干上撕了下来，他惨叫不已，倒在地上，血液从伤口喷涌而出，而他的战友立即开火回击。地狱犬警卫又重新贴回墙面，子弹像胡椒面一样洒在他们刚才的位置上，他俩还是贴着突出墙壁的垂直加强肋抵挡对方的攻击。


突锐人的火力都集中在那两名警卫身上，幻影人趁机抽出手枪侧身瞄准。倒在地上的突锐士兵的动能护盾还没有来得及重新充满电，哈尔皮手枪打出六颗子弹，全部射进无助的突锐人躯体，他的躯体跳起又落下，血肉飞溅，颤抖了几下之后就一动不动了。突锐人还没有来得及还击，幻影人就又缩回到掩体后面。


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什么东西飞过身边，幻影人不禁跟着看了过去——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盘子粘在地狱犬警卫身边的墙上。


幻影人立即趴在地上缩成一个球，用手抱住脑袋，这时手雷爆炸了。冲击波把警卫像破布娃娃一样轰飞，摔到墙上，又反弹回走道。突锐人的子弹立即在他们扭曲的身上钻了许多眼儿，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也被扑灭了。


幻影人知道他的手枪没有足够的火力把突锐人压制在现在的掩体后面。但如果自己被活捉就惨了。他从加强肋后面打一个滚，抓起了离自己最近的警卫的突击步枪。


他的手指够到枪，但却感觉敌人的子弹撕开了他的动能护盾。他单膝跪下，端起枪，没有开火。


他面前是一幅血腥屠杀的景象。


除了那名被警卫打死的突锐人，又有两名突锐士兵倒在了地上。一个人的喉咙从后面被割开，刀口非常深，脑袋几乎被整个割下来。另外一个人的后脑壳被打爆，肯定是有人对着他的后脑开了一枪，就连动能护盾也没法保护他。


剩下的三个人正在和冷凯贴身格斗。虽然没有穿战斗服——甚至连衬衫都没穿——地狱犬的顶尖战斗特工却迅速做掉了那几名重装突锐士兵。


在近身格斗中，沉重的突锐突击步枪证明是个劣势——它们太重、太笨拙，很难打到目标身上，而这个人类屠夫闪转腾挪，不断出击。


冷凯的武器就没这些问题。


他抡刀上刺，扎向最近的一个敌人。刀尖直向上，从下巴扎进去，刺穿了下颌，透过骨头和软组织直达大脑，对手当场毙命。


刀子死死嵌在对手身体里，但冷凯已经撒手。一名突锐士兵丢下笨拙的突击步枪，用双手抓住冷凯的手腕，想要扭断他的胳膊，或者至少要让冷凯丢下手枪。但他身着战斗服，动作笨拙而缓慢，而且手套也使他无法抓牢对手。


冷凯滑脱开，朝地上一倒，伸腿向对方扫去，把那名突锐士兵踢倒在地。另一名士兵朝冷凯开枪，但这一梭子弹却只打到他刚才站的位置。


冷凯蹲低身形，枪口指着站着的那名突锐士兵的膝盖后侧。为了保持灵活性，战斗服关节处的保护不是很强，薄薄的啮合材料无法吸收冷凯扣动扳机后射出的子弹。突锐士兵一声惨叫倒在地上，突击步枪从手中滑落。


全部过程不到一秒钟。幻影人放下蛇发女妖突击步枪，重新捡起手枪。冷凯抓住了那个受伤的突锐人的头盔。一只手滑到他下巴下面，另一只手搂住他的头顶，抱在胸前。冷凯一发力，突锐人一声啸叫，脑袋被掰到不可思议的角度，脊柱立断。


最后一名突锐人仓皇向后跑，幻影人朝他背后开了枪。哈尔皮手枪自动连发出的前五颗子弹都被动能护盾弹开，接下来的五颗子弹被战斗服厚厚的护甲挡住了，而最后五颗子弹把他的血肉和内脏打得稀烂。


突锐人膝盖着地，面向前倒下。冷凯又顶着他的后脑补了一枪，这样他就再也不会站起来了。


“你过来的路上都没人了吧？”幻影人问道。


冷凯站起身，摇了摇头，“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赶快去第三区的逃生舱。”


幻影人点了点头：“努瑞医生也在那里了。”


他们两人沿着该死的空间站走道飞奔。随时都可能在哪个角落再度遭遇另外一支突锐巡逻队。他们能从刚才的交手中活下来，是因为突锐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幻影人和他的警卫身上，冷凯才有机会从背后偷袭他们。如果他们再碰到另外一队突锐人，结果很可能大不相同。


幸运的是，他们再没有遇到其他敌人。不过离逃生舱还有五十米的时候，他们发现了突锐人已经扫荡过这里的可怕证据。努瑞医生横尸地板，不再有生气的眼睛瞪着天花板，胸前被霰弹枪开了个大口子。


他们跨过她的尸体继续向前走，都一言不发。几秒钟后，他们已坐在了逃生舱里。这个逃生舱能坐四个人，但他们不准备再继续等谁过来。


冷凯关上门，幻影人的拳头同时砸到控制按钮上，飞船随即被抛射到安全地带。等他们远离了空间站，幻影人瘫在皮椅上，大口喘气，重新找回呼吸的节奏。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亲历任何作战行动了，他的身体不再习惯紧张激烈的战斗。他努力吸气时，清楚地看到冷凯呼吸还很平稳。


几分钟之后，他恢复过来，能够讲话了。


“我以为你杀了格雷森。”他说道。


冷凯摇了摇头。“没时间。我要么杀了他，要么来救你。我选择了救你。”


幻影人差点就说：“你作出了错误的选择。”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如果自己真想杀格雷森，在空间站的时候就该动手。


遭遇突锐人令幻影人很恼火。他觉得自己要死了。瞥见自己的末日时，他决定不问冷凯关于格雷森的情况。他不想知道答案，因为知道了答案，有可能意味着会让他付出生命的代价。在内心的最深处，他并不愿意成为烈士。


他还必须接受一个事实：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其实他本人没有必要来这里亲自视察实验。他可以待在安全的空间站上，定期接收汇报。但他想亲眼看到格雷森吃尽苦头。他让自己的复仇欲望战胜了常识，而这几乎让他送命。


真相并不令人愉快，但幻影人一辈子都在面对令人不愉快的真相。他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他也不会因为自己手下最优秀的特工做了他默许的事情而责骂他。


“这个行动策划得太绝了，绝不可能只是单独行动。”他对冷凯说道，“登录安全频道，看一下还有哪些据点也被袭击了。”


控制损失是目前的头等大事。他需要分析形势，评估一下手里的资源。之后，他就要把注意力转回到格雷森身上来。


不能让他活着。这已经无关复仇。他们把他变成了一个怪兽，一个令人生厌的东西。格雷森已经成为收割者的化身，而他现在不在掌控之中。找到格雷森再把他干掉是保护人类的唯一办法。

第十一章


格雷森听到警报声，醒了过来。更准确地说，他的合成增强知觉探测到牢房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警报的呜呜声，控制他身体的收割者让他的身体坐了起来，睁开眼睛。


他再一次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他可以敏锐地看到并听到一切，他的知觉把信息沿着合成的神经突触网络中继转发到大脑的灰质中。


他可以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凉飕飕地贴着他的皮肤。自己身上的恶臭味——好几个星期没有洗澡了——充斥着他的鼻腔。甚至他的味觉也增强到不可思议的水平——昨天晚上狼吞虎咽下去的口粮中的辣酱味还萦绕在他的舌头上。


虽然他能完全感觉到周遭的环境，但这种感觉却遥远飘忽，仿佛是被处理之后才过滤给他的。这不是红砂带来的高潮体验——虽然他能感觉到地狱犬最后一次给他释放红砂的后效还没有在体内完全清除干净——而是另外一种不同的东西，就像他的意识已经从肉体中删除，躯体和精神本身之间难以名状的连接被割裂了。


收割者越来越强，只有这一种解释。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就怦然一动，肾上腺素注入血液当中。本能地战斗或逃离反应给了格雷森希望。他的恐惧触发了这种反应——如果他的精神状态仍能对身体施加某种影响，那可能他并非一无所有。


他想要夺回控制。他与体内的敌人交战，暂时不去理会远处传来的交火声。他努力驱赶收割者，感觉把他们往回驱赶了一点。收割者也知道他在努力，而他对收割者的感受比原来深刻得多，也全面得多。


格雷森想要让恐惧、仇恨和绝望等原始的情感冲刷自己的精神，以切断收割者和他的连接。他希望这些原始的动物情感会干扰或者误导那些在银河系边缘控制他的机器，但他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在这场战斗中，他根本没有有效的武器。


收割者却并非如此。一千个红热针头刺痛他头骨的感觉让格雷森的意识愤怒地吼叫，这种残忍的剧烈痛苦让他立即放弃重新控制自己身体的努力。


不过敌人并未取得绝对的胜利。在刚才的剧痛中，格雷森的躯壳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哀鸣……这是他没有被收割者完全控制的进一步证据。撕心裂肺的痛苦还记忆犹新，他不敢再去抵挡收割者，至少现在不敢。相反，他让自己的意识收了回去，回归自身，至少现在不与机器对着干。


格雷森把自己降低到观察者的角色上，看着收割者把自己身体移动到牢房门口，耳朵贴在门上。他感觉到异星技术把能量集中到自己的耳朵上——他的听力无比敏锐，能够把其他声音从远处高声尖叫的警报声中分辨出来。


他可以听到近处和远处传来的开火声甚至喊叫声，中间还夹杂着爆炸和惨叫。收割者全数接纳这些信息，力图用听到的这些线索构建出外面发生的事情。


格雷森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一些想法，但不敢想得太细。他不认为收割者可以读取他的想法——现在还不行——但他不可侥幸行事。


收割者让格雷森保持这个姿势好几分钟，全然不顾格雷森为了把耳朵像石膏一样贴到墙上而不得不非常别扭地歪着脖子和肩膀，以至于最后肌肉僵硬痉挛。格雷森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但受到伤害时却要承受疼痛，这可真是讽刺。


几分钟后，枪声逐渐平息，然后完全停止。他听见几个人来到门前，接着在门外摸索打开电子门禁系统。


他认为门开的时候，收割者会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以获取自由。


但他腿上的肌肉轻轻发抖，身体退后几步。这样门打开后无论进来的是谁，格雷森看起来都不是一副威胁很大的样子。


格雷森一直专注于敌人做的事，还有敌人让他做的事。仔细研究敌人是发现他们弱点的唯一希望。从门前往后退的动作告诉格雷森，这些机器基本不会受感情驱使。无论是哪种环境，他们都会用冷静而无懈可击的逻辑进行分析，取得胜算最大的结果。格雷森意识到，他们会更多地选择耐心和谨慎。


过了一小会儿，门滑开了，他看见三名重装突锐人。突锐人看见他在牢房里，都向后退了一步，用枪指着野人一般的格雷森。


他的头发已经长了不少，盖住了头皮，蓬乱的胡子盖住脸庞。


但他知道自己吓住他们可不是因为自己的这副尊容。虽然他完全一丝不挂，但是他皮下的合成机体组织清晰可见——他怀疑自己看起来再也不像是人类了。


“你是谁？”一名突锐人问道。


从声音判断，对方显然是个女性。透过战斗头盔护目镜，可以看到她下巴上有一道长长的白色伤疤。


“我是个囚犯，”收割者回答道，“他们折磨我。在我身上做实验。”


格雷森的声音在他自己听来非常空洞，就好像是听自己说话的录音。


“你叫什么名字？”突锐人问道，枪还指着他的胸口。


从某种程度上说，格雷森希望她开枪。看到他现在半人半机器的样子，她显然很反感。也许她能感觉到他身体中的异星属性。也许多年战斗打磨出来的自我保护本能会迫使她扣动扳机，结束这一切。


收割者摇了摇格雷森的头：“我……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们给我下了药。”


“看他的眼睛，狄娜拉，”另外一名突锐人说道，“完全是吸毒后的样子。”


“求求你们帮帮我。”收割者说道。


不，不要！格雷森心中猛喊。


这位头上有伤疤的指挥官打了个手势，突锐人都放下了枪。收割者的手腕得逞了，格雷森很泄气，但收割者确实不知道他的名字，这也扫清了他的怀疑，说明他的思想还是自己的，没有暴露出来……不过他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跟我们来。”狄娜拉说道。


突锐人带着他走出牢房，他这才第一次看到这所一直关押自己的研究设施。楼房外面是一条小走道，远端有楼梯通往上层。很容易看出来楼梯上面是个观察室，因为下面朝着牢房的方向是个大的单面透视窗户。


观察室的另一边貌似是个实验室。几台计算机组成了一个大的控制台，把房屋中间都占满了。现在椅子是空的，但格雷森禁不住想象地狱犬里折磨他的那些人就坐在各台终端旁的椅子上，监视着他的身体变成丑陋的怪物时所发生的变化。


“你到卧室去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可以穿的。”狄娜拉命令道。


一名手下消失在房间另一头，搜寻格雷森能穿的东西。过了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件衣服。


他把衣服递给格雷森，收割者让格雷森慢慢穿好衣服。裤子太大了，衬衫也太大。鞋子小了点，有些挤脚。不过收割者没有抱怨。


狄娜拉的手抬起来，一只手轻轻按在头盔侧边，激活了内置的收发器。


“状态报告。”她命令道。


格雷森的增强听觉可以清晰地听到对话双方在说些什么。


“设施安全了，”另一边的声音说道，“确认敌方死亡三十六名战斗人员。没有囚犯。”


“关掉警报。”指挥官命令道。几秒钟后，警报声戛然而止。


“我们损失了十一个人，”通讯链另一头继续低沉地说，“第二队有七人阵亡，第一队和第三队各有两人阵亡。有两个逃生舱不见了。”


“有没有人符合幻影人的形象？”


“没有。如果他在这儿，我们就让他从指缝之间溜走了。”


“第一队和第三队留在这儿守着研究所，”她说道，“第二队撤回到我的飞船上。我们有个获取自由的地狱犬囚犯要转移走。”


“遵命。”


她放下手，收发机关掉了。


“跟我们走，”她对格雷森说道，“我们会把你带到安全的地方。”


三个突锐人带格雷森穿过走道，格雷森这才知道这儿是个空间站。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个空间站，但这里有明显的地狱犬基地风格。


他发现他们往前走的时候，收割者一直在控制他的头和眼睛转来转去，四处张望，尽可能多地了解些周围环境。这些机器在收集数据，存储到他们无限的内存库中，以备不时之需。


突锐人没有对他这一多少有些奇怪的举动作出评论，其实他们本来也对人类了解不多，不知这对人类来说是奇怪的动作，或者他们以为这只不过是红砂的作用而已。


格雷森以为突锐人要把他带到着陆港。但他们绕过一个拐角，前方露出一个空间站外壳上的大洞。一块两米见方的金属板躺在地上，边缘被烧焦了，显示被高能切割光束从什么地方切割过。金属板有些卷曲，说明最后有一次爆炸把这块板子从原来的地方炸了下来。


洞外可以看见一艘突锐飞船，从飞船的气闸伸出一个完全密闭的平台直接连接到空间站，飞船上另外的三名突锐人——第二队幸存下来的成员——出现在气闸边，向指挥官敬礼。


“告诉我其他人怎么了。”她命令道。


“雷迪乌斯、伊拉斯蒂安还有我与其他人分开，我们负责掩护更大的地方。”其中一人回答道，“其他人与对方的武装力量交火，等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们都死了。”


“六个人都死了？”指挥官厉声问道，似乎难以置信。


“绝大多数是被近距离格斗杀死的。似乎他们被身后的三到四名袭击者偷袭。”


“他们的尸体要运回帕拉文，”狄娜拉向他们保证道，“要向所在军团建议嘉奖他们的精神。”


所有六名突锐人低头默哀。狄娜拉激活了头盔里的传输器。


“我们准备离开了。封锁本区。”


“命令收到，长官。”


过了一会儿，警报三声长啸，从走道两端传来了重重的舱壁关上的声音，这样受损的区域可以密封起来，突锐飞船脱离时整个空间站不会丧失压力。


突锐人非常满意，登上了飞船。收割者让格雷森紧随其后。飞船不大，但除了飞行员和副飞行员的位子之外容纳十个座位绰绰有余。两边舱壁每边都有五个座位，两排面对面。


两名突锐士兵进入驾驶舱开动飞船。三个人坐在一侧舱壁旁的座位上，格雷森和指挥官坐在另一侧。


“我们没法给你吃的喝的。”狄娜拉帮格雷森坐到位子上，抱歉地说道。


座位一点也不舒服——本来就是为突锐人的身形设计的。“我们唯一的食品只适合突锐人，可能对你们种族有毒。”


收割者代格雷森点了点头。


“带我们回到神堡。”指挥官朝上面的突锐人喊道，“发消息回去，说我们救出来了一个地狱犬囚禁的犯人，他看上去需要医疗护理。”


“最好把视网膜扫描图也传回去，”她说道，“他嗑药太多，记不住自己的名字了。”


发动机喷出火焰，质量效应驱动器开始运行。飞行员输入坐标，飞船进入超光速状态，朝最近的质量效应中继站进发，格雷森感觉到熟悉的震动与颠簸。


直到飞船回到亚光速之前，他们都是完全孤立的，任何探测器或者追踪设备都探测不到，而且无法收发信息——这是完美的出击时刻。


格雷森能够感觉到收割者在聚集力量，他尽力用各种方法抵抗。他对突锐人没有爱，但他也不愿意看到解救他的人受到任何伤害……尤其是，受伤害是出自他的原因：


除了格雷森，飞船上的每个人都全副武装，有护甲有枪。干掉两三个突锐人是有可能的，但剩下的人会很快干掉他。在飞船小小的舱室内，开枪非常危险。他们可能用匕首或者直接用突击步枪的枪托狠狠砸他。战斗的结果可能非常丑陋、暴力，而且肮脏。他可不希望出去的时候是这么一副形象。


收割者太过专注于突锐人，以至于没有让格雷森再狠狠吃点苦头消停下来。格雷森努力制止收割者的企图，令自己的面孔变得扭曲而丑陋。


突锐指挥官瞥了格雷森一眼，警觉地睁大了眼睛。


“你没事吧？怎么啦？”


格雷森的回应是挥出一拳打到她脸上，击碎了战斗头盔上的护目镜，面部外面保护脑袋的硬壳被打得凹陷下去，狄娜拉当即丧命。格雷森手上的骨头在这一击之下也裂开了，他自己的意识发出无声的怒吼。


收割者无视他的痛苦，朝坐在对面的三名突锐人释放出一波强大的生物异能。冲击波把突锐人打到空中，撞到背后的舱壁上，一个个几乎窒息，掉在地板上蜷成一团，拼命喘气。


收割者用格雷森尚未受伤的那只手从指挥官尸体的皮带上抽出手枪，对地上无助的突锐人连开三枪，枪枪致命。


上面驾驶舱的两名突锐人被下面突如其来的攻击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从座位上站起来想要帮助下面的同胞。格雷森放下手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到他们面前，速度快得惊人，他看到身边的一切都成了模糊一片。


他好用的那只手抓起最近的突锐人的手腕，把他抡起来，甩到飞船后面，重重地砸到其他人的尸体上。


这个动作为第二名突锐人端起突击步枪提供了足够的时间。但他扣动扳机时，格雷森把枪管掰弯了。子弹折射到飞船的地板上，又在飞船舱壁上四处乱弹。


几颗子弹钻入了格雷森的身体——一颗打到受伤的那只手的肩膀上，还有一颗击穿了对侧腿的膝盖，两颗子弹击穿大腿。倒在飞船后面的那名突锐人也未能幸免，一颗子弹打中了他，他发出了一声惨叫。


格雷森用他那只完好的手把枪从对方手中生生夺下，容易得就像愤怒的家长从暴躁的孩子手中拿走一个玩具。然后他像挥舞棍子一样抡起步枪，砸到突锐人头盔侧边，突锐人一声闷吭，软软倒下。


收割者不在乎格雷森膝盖和大腿疼痛难忍，转身跃起，向飞船后面挣扎着站起身的突锐人跳了过去，又把他打倒在地。收割者操纵格雷森抬起重重的靴子，朝突锐人的背部一脚又一脚猛踩下去。突锐人脊柱寸断，内脏全碎，蓝黑色的泡沫从嘴部喷射而出，在地板上流成小河，蓝色血液也渗进肺里。


直到格雷森靴子下面的突锐人被踩得稀烂，一动不动，收割者才停下，然后不紧不慢地把所有的尸体——包括那个头部侧边被重击后失去意识的突锐人——塞到气闸里面。


如果格雷森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见到这么残暴的攻击一定会呕吐出来。不过，收割者不让他有任何身体反应。


最恐怖的事情是，这次野蛮残暴的攻击计划和执行既冷静又高效。格雷森在收割者利用他的身体作为武器肆意屠杀时，没有感到收割者有丝毫焦急或者愤怒。屠杀并非出于愤怒，也并非出于对有机生命体的变态虐待欲望。收割者分析了形势，定好了行动计划，然后按部就班地执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正是这一点，让收割者的人类宿主格雷森不寒而栗。看上去这似乎象征收割者的胜利不可避免，没有什么能阻止他们冷酷无情地达到自己的目标。


所有的尸体都被放到气闸里之后，收割者让格雷森在飞行员座位上坐好。他们用格雷森那只完好的手输入了一系列指令，首先关掉飞船的异频雷达收发机，然后脱离超光速飞行状态。


格雷森是经验丰富的飞行员，但他从没有接受驾驶突锐飞船的训练。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只能摸索着完成整个过程，但收割者的动作精准而坚定。


收割者对突锐的技术了如指掌——他只能想出一种解释。


收割者在收集他和他周围环境的信息，记录他接触到的每一个东西。他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有多少外星人，有时候像单独的个体，有时候则像有无数人。无论是哪种情况，采集者似乎都可以共享同类所收集的信息。顺着这样的链条推理下去，如果收割者在过去很长的时间里操纵过一名突锐人的话，他们可能已经对突锐种族有了非常全面的了解。而现在，他们在利用格雷森了解关于人类的所有信息。


收割者按动了弹出气闸的按钮，把尸体抛向冰冷的真空中。


然后他们设定了一条新的航线——动作太快，格雷森没来得及看清最后的目的地——跃入超光速飞行状态。最后，虽然格雷森对他们的意志进行了英雄般的斗争，但收割者还是让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十二章


跑步机上的卡莉依然把注意力都集中在技术动作上。她一直跑到汗水直往下滴、喘不过气来才停下。


跑步是一门艺术，动作做对了，才能起到效果。她保持着最优的步长，控制好呼吸，每次跑动时适当甩臂。她的步伐节奏永不改变，而跑过的里程——和时间——悄然增长。


突锐攻击小队大概于十二个标准小时前出发，四个小时后，神堡警署迅猛出击，抓捕了多名重要的地狱犬特工进行审讯，其中不乏联盟高官。奥瑞尼娅负责监督审讯，还没有回来。


安德森也不在了。他和联盟以及突锐统治集团中的代表没完没了地谈判，以避免造成政治灾难。卡莉被独自留在突锐大使馆无所事事，只能等着他们回来。而她不喜欢等待。


耐心从来就不是她的强项。她习惯于同时推进多个任务。当她感到无聊或者是焦躁，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时，她就会投入到工作中，用棘手的问题占据自己的思想。


所以她一开始重新审阅了地狱犬的数据，但这对缓解焦虑毫无效果，因为突锐攻击小队已经出发了。她又尝试用各种办法让自己分心——搜索超网，查看升华计划中收集的孩子们的数据，甚至还去看浪漫喜剧视频——但都无济于事。摧毁地狱犬的计划已经在行动之中，她满脑子里装的都是这件事。


最后，她为舒缓焦躁找到了一个野蛮但有效的治疗方案——体育运动。突锐人非常慷慨，允许她进入大使馆的健身俱乐部。在过去的三个小时里，她一直把自己淹没在让人筋疲力尽的有氧运动之中，心里却一直挂念着攻击小队那边的最新消息。


她发现自己的左膝盖有一小块地方开始疼，不情愿地降低了跑步机的速度，开始步行。作为典型的A型血性格，她有个习惯，就是凡事都做过头一点。年轻的时候经过几次痛苦的拉伤之后，她终于学会注意身体发出的警告信号。


速度降了下来，她的思绪又不可避免地回到了拼命不要去想的事情上。突锐人能打垮地狱犬么？他们真的有可能抓住幻影人吗？他们能不能找到格雷森？如果他们找到了，能不能把他活着带回来？


这些问题撕咬着她，她又不得不再次加快了速度。但现在这些念头已经牢牢盘踞在她的思维里，再怎么跑也不能把它们都赶回到潜意识当中。又跑了二十分钟，她关掉了跑步机。


她曾经对自己发誓，在任务完成之前一定要置身事外，但她现在已濒临爆发点。是冲进突锐大使的办公室，追问答案的时候了！一旦下定决心，甚至连花时间再洗个澡都是不可忍受的拖延。她用毛巾擦了擦脖子和眉毛，跑到门边，甩开门，和迎面走来的安德森与奥瑞尼娅几乎撞到一起。


“哇哦，卡莉！”安德森喊道。他的双手本能地伸出，抓住卡莉赤裸的上臂，扶住卡莉，缓冲了卡莉冲过来的力量，两人终于没有撞到一起。


安德森的手有力但不粗野。卡莉忽然意识到自己皮肤上还有一层汗，很快后退了一步，从安德森的手中挣脱出来。


“我们过来是为了找你的，”奥瑞尼娅解释道，“攻击小队都发回了报告。”


卡莉读不出突锐人脸上陌生的表情，她把目光转向安德森，想从他的脸色中看出到底事情怎么样。她看到安德森的手在他自己的屁股上蹭了蹭，想要把刚才抓住卡莉时从她身上摸到的汗水悄悄擦掉。她尴尬地红了脸，希望他会认为她满面潮红只是因为刚才激烈运动的结果。


“尤迪纳极为光火。”安德森解释道，她敢说安德森和她自己一样尴尬，“说我引发了政治狗屎暴风雨，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清扫干净。”


他没有谈起细节，只能从他脸上看出事情并没有按照计划进行。


“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所有的地狱犬基地都被摧毁了，”奥瑞尼娅告诉她，“不幸的是，突锐士兵的伤亡几乎达到两成——比我们的预估翻了一番。而且我们没有逮住幻影人。”


“格雷森怎么样了？”卡莉问道，心里却很害怕听到答案。


“狄娜拉的小队在终结点恒星系的一个空间站里找到了他。”奥瑞尼娅说道。


“他还活着，”安德森插话道，“他们传回了一张视网膜扫描图，确认了他的身份。”


她听到安德森的这个消息本来应该感到放松一些，但安德森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所以卡莉迟疑了一下。


“为什么是视网膜扫描？为什么他不直接说明自己就是格雷森？出了什么事情，对吧？”


“狄娜拉和她的攻击小队把格雷森带到飞船上，发出信号说正返回神堡。这是三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接到他们的消息。”


“他们至少需要穿过三个质量效应中继站才能回到神堡。”卡莉指出，不愿往不好的方向想，“可能需要的时间比三个小时长些。”


“每次穿越质量效应中继站之前都需要降到亚光速飞行的状态。”奥瑞尼娅解释道，“标准突锐军事程序要求他们每次都要传输预计到达的时间和飞行计划。可是我们自从最初的信息之后就没有联系到他们了。’


“你觉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卡莉问道，苦苦分析着她听到的话里隐藏的信息。


“我们也不知道，”安德森承认，“可能仅仅是他们的通讯系统坏了。”


卡莉知道太空飞船在设计时就会有很多冗余备份，防止发生通讯失灵的情况。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技术问题，以至于他们连一个紧急呼救信号都发不出来，那一定是遇到了灾难性的情况。如果这是技术问题，那他们的生存机会几乎为零。


“还有其他可能，”奥瑞尼娅提醒他们，“终结点恒星系是奴隶主和海盗的避风港。”


“为什么他们有人会蠢到攻击一艘突锐军用飞船？”卡莉想要知道。


“可能不会，”安德森承认，“我们在考虑他们的消失是不是和地狱犬有关。也许是为了报复这次进攻。”


“我们没有发现什么迹象表明他们有飞船或者其他资源可以展开如此迅速的反击。”卡莉反驳道，“就算幻影人还逍遥法外也做不到。”


“除非他们在飞船里发生了什么事。”奥瑞尼娅阴沉地说。


卡莉花了一秒钟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然后使劲摇头。


“不，这是不可能的。格雷森不是叛徒。”


“这是我们不得不加以考虑的情况，”奥瑞尼娅坚持道，“其他的解释都没有意义。”


“关于地狱犬的情报都是格雷森提供的！”卡莉抗议道，“如果他真的依然为地狱犬效力，为什么还要帮助我们打垮地狱犬？”


“也许他只是为了推翻幻影人，”奥瑞尼娅提出，“利用突锐人为他干脏活儿，这真是个高招儿。”


“我了解格雷森，”卡莉发誓道，“我相信他。他不会这么干的。”


她转向安德森，想要寻找支持。


“你相信我，对吧？”


“卡莉，”安德森严肃地问道，“他吸毒，对吧？”


她完全搞不清楚这事儿有什么关联：“为什么？”


“狄娜拉发送回来的用以确定身份的视网膜扫描图显示，他的视网膜已经褪色，变成了粉色。似乎他一直在注射红砂。”


“这群王八蛋！”卡莉咬牙切齿，因为愤怒脸都扭曲了，“他已经两年没沾毒品了，两年！他们肯定是在把他关起来之后给他注射了毒品，这样就能要挟他。这群狗娘养的虐待狂！”


“你怎么确定事情就是这样？”安德森施压道，“瘾君子可不是什么善类。也许他就是重新服用了红砂。地狱犬只需要等待他出现戒断症状时向他提供红砂，用以交换情报。”


“他再也不是那种人了！”卡莉驳斥道，“他已经洗心革面。”


安德森什么也没说，但卡莉知道他很怀疑她的话。


“我毫不怀疑，”她向他保证道，“你们怎么就这么难以接受呢？”


“你可不是一直都看人看得很准。”他回答道，仔细斟酌自己的措辞，“你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钱博士的工作极为危险，然后才向联盟报告。”


“那是二十多年前了，我那时还很傻很天真。”她解释道。


“利羽次郎又是怎么回事？”


卡莉真不知道安德森知晓原来她在升华计划的前同事，不过他应该有机会看到相关文件，所以他知道也并不奇怪。利羽次郎除了是卡莉的情人，最后还被证实是地狱犬安插在升华计划中的内鬼。


“这是不一样的。”她低声说道，阴沉着脸瞪着安德森，“格雷森再也没有和地狱犬在一起了。他为了自己的女儿背叛了他们。他再也不会为地狱犬效力了。”


“可能不是自愿的。”奥瑞尼娅说道，“我们找到了那个研究设施进行医学实验的证据，而他就被关押在里面。数据经过加密，而且非常先进，我们认为地狱犬正在研究某种形式的精神统治或者意志控制。”


“这太疯狂了！”卡莉吼道，“格雷森是受害者，不是敌人！”


“奥瑞尼娅只是关心她自己的人，”安德森说道，想要安抚卡莉，“她再也不想损兵折将了，而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有答案。”


“那就让我帮助你们找到答案，”卡莉抓住机会说道，“送我去地狱犬的研究所，让我看看他们的研究结果，我就能知道他们对格雷森做过些什么。”


“我们会把自己的专家送到空间站去。”奥瑞尼娅拒绝了她的提议。


卡莉咬着嘴唇没有反击，不然肯定弊大于利。她想要说她在分析高级科学实验数据方面有超过二十年的经验，涉及范围极为广泛，从人工智能到动物学都有。她想要提醒奥瑞尼娅，她早已被公认为联盟最聪明、最有成就的复杂统计分析专家。她想要说，在过去的十年时间，她一直在研究合成生物异能植人体对人的大脑和神经系统的影响。她想要指出，在理事会世界内想要另外找到一个像她这样同时拥有知识、经验和天赋的人，可能性几乎为零。她还想说，她给他们帮一个小时的忙所能取得的成果比那些所谓的突锐专家团队在一个星期内取得的成果还要多。


但冲着大使大喊并不会对她有所帮助。相反，她想要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在这个领域，我有些经验……”


“我们也有。”奥瑞尼娅打断了她的话。


卡莉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继续。


“地狱犬的科学家是人类。他们的思维方式和使用的方法以及程序对于我的文化来说是很好理解的，但与你们的科学家所熟悉的那一套可能完全不同。”


“生物学和社会学合在一起才能创造出特定种族所熟悉而且可以辨识的模式。数据的加密方法——甚至是数据的组织和分类——对我来说都更轻松一些，而再聪明的突锐科学家对付这些东西也会很困难。”


奥瑞尼娅没有立即回答。毫无疑问，她在权衡派卡莉去分析数据的利弊，毕竟从技术上来说，这是一个突锐任务。如果派卡莉过去，就要冒人类卷进去所带来的风险。


“如果还有希望能找到活着的狄娜拉和她的攻击小队的话，我们就必须迅速行动。”安德森利用大使对手下士兵的关切指出这一点，“你的人可能到最后也能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卡莉在那儿，我们看到结果的时间就会提前很多。”


奥瑞尼娅点了点头，卡莉几乎原谅了安德森对格雷森的怀疑。


“我的飞船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出发了。你们最快多长时间可以走？”


“告诉我和他们在哪儿会合，我直接到那儿去。”卡莉向她保证。


“我也是。”安德森又说道。


“我以为你会留在这儿帮助搞定联盟那边的事。”卡莉说道，稍微有点吃惊。


“实际上，我已经辞职了。”安德森说道，“尤迪纳威胁我说，他要准备发起大规模的调查，看我和突锐人有没有所谓的‘不正常外交关系’。”


“联盟高官准备在这一切都调查清楚之后就让我行政休假，所以我对尤迪纳说，让他把这个调查塞到自己屁眼里去，老子不干了。”


“大卫，”卡莉举起手放到安德森的肩膀上，“对不起。”


“别这样，”安德森耸了耸肩膀，“我已经对当政客烦透了。我对自己过去所做的事情感到非常自豪，我感觉自己让银河系真的有所不同。可是之后我就成了个办公桌后面混日子的家伙，我想做的任何事情都被淹没在文山会海里面了。


“也许这是我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情的最后机会，我再不抓住就没机会了。”


“我会通知飞船指挥官等你们。”奥瑞尼娅说道。


“但别迟到。”他们俩走出门的时候奥瑞尼娅警告道，“我们突锐人如果不准时，那就什么也不是了。”

第十三章


幻影人坐在私人办公室的椅子里，四周漆黑一片。半死不活的红色恒星占据了大半个观景窗。现在他回到了熟悉——而且安全——的环境当中，自信和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又回来了，思绪也放松下来。突锐人也许全面打击了地狱犬，但谢天谢地，他们没有能够摧毁组织的真正核心。


幻影人对他手下的特工和行动人员相当谨慎。为了保证这里的安全，他简直到了神经质的程度。包括此刻在这里的冷凯在内，一共只有六名地狱犬的行动特工曾经来过这个空间站。每次他们离开之后，他都会让机组人员立即把空间站转移到另外一个星系中。


空间站的机动性保证了私密性。在招募空间站机组人员时，也要执行严苛的人员筛选措施。无名空间站实际上就是幻影人的内书房，地狱犬机组一共有二十四个人，全部都是最忠诚、最有献身精神的追随者。这群人是最痴迷于幻影人所鼓吹的事业的狂热分子。


他们都是从地狱犬的普通士兵中经过一系列精神测试鉴定海选出来的。他们经过的一部分训练是精心设计的宣传洗脑课程，这些课程点燃了他们对领袖和事业炽热的信仰火焰。被安排来到这里的人不只是尊敬幻影人而已——他们敬畏他、崇拜他。只要幻影人一声令下，他们会立即奋不顾身、万死不辞地冲上去，不会有任何疑问和犹豫。


有时候幻影人会怀疑自己做得太过分——把自己确立为实质上的神是否是有效的安全措施？或者仅仅为了满足他自身的野心？


过去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无可辩驳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突锐人狠狠收拾了地狱犬。现在他在联盟的很多重要特工都被突锐人抓了起来。


会有一些人拒绝招供，甚至就算用背叛神堡罪的死刑威胁也无济于事。


不过，其他一些人会非常乐意坦白交代，毕竟狡兔三窟。一些尚未暴露的卧底特工也许会自首，以逃避最严厉的惩罚，或者在多米诺骨牌倒下时放弃他们的伪装身份跑路。


曾经供养地狱犬的公司和商行织成的广大财政网络——有些是主动的，有些是不经意的——会暴露并被肢解。幻影人依然拥有比实际需要多得多的私人财富，但运营地狱犬这样的组织所需要的资金是天文数字。除非他尽快重建金融支持网络，否则就会耗费他的大量资源。


比他所损失的财富和联盟内部资源更严重的是，许多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运作机构也被摧毁了。突锐人攻占了两个重要的军事训练基地和四个主要的研究实验室。从他所收集的情报来看，几乎没有人生还。这就是说，除了价值几十亿信用点的装备、武器和资源，几名效力于他们事业的最聪明的干将也灰飞烟灭。


虽然遭受如此损失，但地狱犬还活着。幻影人追随者的网络比联盟想象的大得多。在理事会世界内外还有其他的研究基地和训练营。独立运作的特工网络遍布整个银河系，依然完好无损。


这个仅有最信任的人员才知晓的空间站依然无懈可击，幻影人依然可以在不被敌方发现的同时通过这个空间站控制和领导追随者。他会慢慢地重新夺回失去的一切。他会收集各种资源，重建支持自己的政治和经济帝国。他会招募新人，建立新的设施取代被摧毁的基地和研究所。他甚至已经制订好了应急计划，安排新的特工去关键的联盟岗位。


完全恢复需要不少时间，可人类依然需要地狱犬来保卫和保护。虽然他历经磨难，但他绝不会放弃地球上和殖民地中的人类。


这一切都是为了未来。现在，他依然要对付逍遥法外的格雷森。他知道冷凯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要追杀叛徒，但他在追杀这个幻影人创造出的怪物时需要支持和帮助。


地狱犬现在不可孤军奋战。组织非常脆弱，他一定要小心行事。他的敌人不会满足于简单地挫败地狱犬。他们不干掉幻影人或者把他扔进牢里是不会收手的。他们预估幻影人将卷土重来，会一直耐心地等待他的再次出现，并严密监视那些可能会同情他事业的人。现在去寻找潜在的盟友太过危险。必须换一种解决方案。


要干掉格雷森的话，他就要把视线放到人类种族之外，甚至是理事会世界之外。为了人类的未来，他不得不把自己的自尊丢到一边，从地狱犬内心鄙视的异星文化代表那里乞求帮助。


这一切都肇始于欧米茄空间站。如果他想要结束这一切，首先要把冷凯送回去。


卡莉和安德森通过斜板坡道走出飞船舱门，跟在突锐士兵后面。这几名士兵都是上面派来迎接他们的，要把他们带到实验室去。奥瑞尼娅同机一起送过来的六名突锐科学家也下了飞船，紧随其后。


地狱犬空间站的着舰泊位非常宽敞，不止能容纳他们一艘飞船，原来攻击空间站的突锐攻击小队的飞船也停在这里。除了这些飞船，还有不少地方容纳尸体。


突锐人清扫战场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他们几个自己的人还分别躺在泊位的角落里，手臂交叉放在胸前，武器摆在尸体旁边。


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类的尸体杂乱无章地堆在泊位仓库地板中间。一队突锐人有组织地把他们身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拿走，然后就两人一组——抓着手腕和脚踝——把尸体扔到远处墙边，这一堆尸体越来越高。


地狱犬当然是敌人，不过卡莉看到异星人劫掠同类的尸体，恶心感油然而生。她瞥了一眼安德森，发现他有意把头拧向另外一边。


“我觉得他们应该对死人更尊重些。”她耳语道，声音轻柔，这样走在前面几步的突锐向导就听不见。


“突锐人对敌人从来没有什么宽恕。”安德森同样以小声提醒卡莉，“看看他们对那些克洛根人干的好事。”


卡莉点了点头，回想起当年突锐人对克洛根人的家园释放了吞噬基因的炸弹——这种生物武器有效地清除了克洛根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口。地狱犬也准备搞这一套，他们公开宣称他们的目的就是消灭或者统治银河系中所有非人类种族。就突锐人而言，他们面临的是生死攸关的战斗。


他们似乎不准备把这些尸体扔到太空里去。所有尸体都将会被运回联盟鉴定身份。这是最让卡莉揪心的事——她禁不住去想那些不得不去通知死者家属的人。把家人去世的消息告诉家长或者配偶是很艰难的事，更难的是告诉这些死者亲属他们所爱的人是联盟叛徒。


幸运的是，他们的向导脚下生风，很快把恐怖的着舰泊位甩在身后。他在地狱犬空间站下面的走道里来回穿梭，战斗的痕迹——墙上和地板上的斑斑血迹，子弹烧蚀和打出的小坑——清晰可见。


卡莉走过一扇打开的门时，眼角瞥到了里面有什么东西。


“等一下，”她喊道，“稍等一下，后面的那个房间干什么用的？”


向导停下来，慢慢转过身。显然他不喜欢听从一个人类的命令。


但奥瑞尼娅已经向安德森保证空间站中的突锐人会与他们合作，他并不准备违抗上级的命令。


“是什么手术中心吧。”他答道。


“我想要看看。”


向导点了点头，卡莉和安德森进了房间。突锐科学家跟在后面，这儿也激起了他们的好奇。


房间里除了些实验用品，就没什么其他东西了。天花板中间安装了一盏明亮的灯，下面是一张轮床，轮床上面有固定用的皮带。皮带和轮床上有干涸的血迹，旁边的地板上也有血迹。


“他们没有用麻醉药。”卡莉低声说道，胃里一阵恶心。


医疗设备下面都有轮子，被推到另一边墙角处。卡莉认出一些设备是她在升华计划中也使用过的——脑电图扫描仪监视器、内窥镜、颅骨钻。其他的器材看上去更加邪恶，卡莉也只能猜测它们的用途。


她很快把每个设备都扫了一眼，想要感觉一下这些设备可能被用来做什么。同时努力不去想格雷森被这些奇怪的器材折磨时是如何惨叫的。


她看完之后，和其他人一起回到走道，向导正在那儿等着他们。


“我想要看看格雷森曾被关在哪儿。”她说道。


“那我们要穿过实验室，”他说道，“跟我来。”


他们继续在空间站中穿行，直到来到一个显然是主实验室的地方。房间中间有一大排电脑终端，几名突锐人坐在其中几台电脑前面，努力尝试破解系统的安全层。


分析地狱犬究竟干了些什么事的过程分为三步：首先要小心地从数据库中提取加密数据；然后进行解密；最后由卡莉和其他科学家进行分析。


一名技术专家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一台电脑前走到另外一台电脑前，协调数据提取小组的工作。


“您一定是桑德斯博士，”他伸出手，“我叫萨托·迪瓦利亚。”


卡莉和他握了握手，安德森也和迪瓦利亚握了手。


“海军上将大卫·安德森。”他介绍自己。


“见到你是我的荣幸。”突锐人真心地回答道。


突锐族是尚武种族，像安德森这样战功卓著的人在他们族群中声名远扬，这也不奇怪。


“我想看看格雷森曾被关在哪儿。”卡莉说道。


萨托朝他们的向导看了一眼，向导点点头，意思是满足他们的要求。


“这边。”他说道，带领她穿过实验室后面的一个小门。其他科学家立即排成一列跟在他们后面。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现在显然决定尊重卡莉，至少现在如此。


这扇门通往一个观察室，另一面墙上有一块大窗户——可能是单向玻璃——监视着下面整个空荡荡的牢房。观察室唯一的其他出口是一个小的旋转楼梯，通往下面。


萨托带着他们走下楼梯，进入一条小走道，走道另一头通往牢房。卡莉推开门走了进去。


牢房里面还萦绕着一股陈腐的气味，让人非常不爽——混合了汗臭味、尿臊味还有大便的味道。角落里有一架小小的简易床，另一个角落有一个马桶。墙里有橱柜，里面放了些瓶装水和口粮包。地上散落着几个撕开的口粮包袋子。


“没有水槽，没有镜子，没有淋浴，”卡莉注意道，“他们把格雷森当畜生一样对待。想要使他失去人性。”


“发现他的时候他一丝不挂。”萨托确认道。


“我们回到上面去吧，”卡莉说道，“我想看看你们现在数据提取得怎么样了。”


“我们现在有一些进展，”萨托爬楼梯时解释道，“但很慢。就目前而言，整个研究所里只有一个实验对象。我们解密了一些数据，可能是实验的初步结果。我们的任务是把它们全弄出来，而你们就要弄清楚这些数据是什么意义。”


他们又到了实验室，萨托在一个没有人的电脑前坐下，在屏幕上不断点击，找到了需要的文件。他伸手敲了一下全息界面，数据像气球一样不断地滚过，在空中悬着的屏幕上满是各种表格、图片和原始数据。


萨托从椅子上站起身，以便卡莉可以坐下去，然后他站在卡莉肩膀后面，卡莉开始轻轻点击数据。安德森也走过来站在她的另外一个肩膀后面。


“看这个表格。”她说，触摸了一下屏幕，这个表格被移到屏幕中间并放大显示，“我们对刚完成生物异能增幅器植人手术的孩子也进行过类似的监测。”


“什么意思？”安德森问道。


“可以确认，地狱犬在格雷森身上植入某种东西。可能是某种实验性质的人机合成体。”


她继续翻阅数据，认出什么数据时就停下来，一股凉气爬上脊背。


“我以前也看到过这个东西，”她轻声说，“高级人工智能研究，与钱博士在‘西顿’基地研究的东西一样。”


“你确定吗？”安德森想要知道。


“我确定。”


“这一定和收割者有关系。”安德森说道。


卡莉对收割者这个名字不太熟悉，问道：“收割者是谁？”


安德森犹豫了一下，好像在记忆里努力搜寻，也许是在想他能说多少。


“他们这个种族是巨大的超智能星际飞船，但是陷入到黑暗空间的空虚之中。五万年前他们消灭了普罗仙人。现在他们准备回归，准备把银河系里面所有智能有机生命体也全部干掉。”


卡莉惊讶地眨了眨眼：“我以前一点儿都没有听说过。”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安德森承认道，“但这是真的。萨伦带领桀斯人进攻神堡时，桀斯人并不是跟随萨伦，只是听从收割者的指挥而已。就连萨伦也只是收割者控制下的代理人罢了。”


“萨伦·阿特里乌斯是个叛徒，”萨托插话道，声音尖刻而痛苦，“别用这种疯狂的故事为他的行为开脱。”


卡莉知道萨伦是突锐人的耻辱。虽然他以前是被自己人民尊崇的英雄，但他后来的背叛使自己的种族蒙羞。安德森也不喜欢萨伦，没有理由去瞎编故事为他开脱，何况萨托也不会相信。


“如果这是真的，”卡莉说道，还在努力把这事情想清楚，“那我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呢？这事儿应该充斥新闻频道才对。”


“理事会把这个事情压下来了。他们说没有确凿的证据，而且他们不想造成大规模的恐慌。但是我和薛帕德司令官共事过，我看到过未经审查删除的报告。收割者是真实存在的。”


“不过这事儿要追溯到钱博士那里，跨度还真不小。”卡莉说。


“你对我说过，钱博士好像被某种史前超先进人工智能技术迷住了。我认为他找到了与收割者有关的什么东西。我在卡马拉执行任务的时候，萨伦肯定也获悉了相关情报。”


“好吧，但我还是不知道这事儿和地狱犬有什么关系。”


“几个月之前，地狱犬得知采集者在终结点恒星系里一个遥远的殖民地绑架了人类，这样他们就可以在人类身上进行恐怖的实验。”


“地狱犬阻止了采集者，发现他们为收割者效力……就像萨伦一样！”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萨托问道。


“我看过任务报告。”安德森向他们解释道，“我和知情者谈过，这不是我瞎编的。


“地狱犬一定从采集者那里获取了某些收割者的技术，这就是他们在这里于的事情——在格雷森身上做实验，这些实验和采集者在殖民者身上做的是一样的！”


“这太离谱了！”技术专家喊道。房间里的突锐科学家也交头接耳，好像在支持萨托。


“你看看这些文件，”安德森坚持道，“你就知道我是对的。”


每个人都转向卡莉，等她说出自己对这件事情的看法。她不准备声讨安德森的理论，但也没作好支持他的准备。至少在没有进一步证据的条件下是不会支持的。


“文件会告诉我们真相，”她提醒各位专家。“但是地狱犬在这里究竟做什么，我们必须要搞清楚。”

第十四章


冷凯在欧米茄空间站崎岖的道路上行走，并不担心自己被认出来。上次他来这里的时候，经过精心改扮。这次依照幻影人的指令，他不准备再加以伪装。


不过，他依然非常小心。虽然他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但精神已经进入超紧张状态。造访欧米茄时，最好保持高度警觉，避免麻烦。雇佣兵和罪犯在这个无法无天的空间站横行霸道，每次遭遇都有可能爆发暴力冲突。


冷凯看了眼走过来的两名突锐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把他们想象成潜在的威胁。这几个四眼疯子也洞察到他的紧张。冷凯能发现他们眼中有一点犹豫不决——这个威胁是否值得对抗，他们是否应该悄悄溜走？最后他们作出了正确的决定，闪到街道另一边去了。


幻影人第一次告诉他最新任务时，冷凯表示了极大的怀疑。


“我可不认为艾丽娅·提卢阿克是地狱犬的粉丝。”


“她是个生意人，”幻影人安慰他道，“至少她愿意听一下我们的报价。”


“如果她拒绝怎么办？”


“我们这次并不是挑事去的，”幻影人提醒他，“我们想要建立伙伴关系。


“我需要一个我信任的人完成这个任务，”幻影人继续说，“按照我告诉你的去说去做，她不会拒绝的。”


冷凯转过街角，看到来世夜总会。像往常一样，长长的队伍绕了街区一圈，尾巴消失在街角。不过．这次冷凯无意再排队等待。


他来到门口的克洛根保安面前，说道：“我要见艾丽娅·提卢阿克。”


“你的名字？”克洛根人问道，准备把他的名字传给里面的人确认。


“我不在你们的名单里。”冷凯承认道。


“那你就别进去。”


杀手手中突然出现了两枚一千个信用点的硬币。他伸出手把硬币压到克洛根人宽大的手掌里。


“你没法通过塞钱进入来世夜总会。”克洛根人放声大笑，伸出手把冷凯的信用点推了回去。


“告诉她，我有一个名叫保罗·格雷森的人类的情报。”冷凯坚持道，拒绝把钱拿回来，“她可能知道这个人的名字叫保罗·约翰逊。”冷凯又说道。


克洛根人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但还是举起手激活了衣服领口上的对话传输器。


“给艾丽娅传个信儿，”他对夜总会里面的什么人说道，“有个人类在这儿要见她，说是保罗·格雷森的事情。也可能叫保罗·约翰逊。这个人不在名单上。”


半分钟的沉默后，他们等来了回答。克洛根人听到那边传过来的命令，眼睛睁大了。


“是的，好的。我现在就送他进来。”


他向冷凯转过身：“艾丽娅派了一个人来接你。朝里走，一直到衣帽存放处等候。”


他又把钱推回给冷凯。


“拿着吧。”他对保镖说道。幻影人的命令是要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克洛根人摇了摇硕大的脑袋：“艾丽娅说今晚你一切免费，包括门票。”


冷凯收回信用点，放到口袋里，然后穿过短短的走道来到存放处。这儿除了他上次来时看到的两名全副武装的克洛根保镖和两名柜台后面风骚淫荡的阿莎丽人，门口还有一名巴塔瑞人迎候他。


“把所有武器放在柜台这儿。”他坚持道。


“我以为老主顾可以带枪到夜总会里面。”冷凯抗议道。


“如果你要和艾丽娅本人见面，那就不可以。”巴塔瑞人回答道。


冷凯犹豫了一下，赤手空拳地走进了真正的虎穴狼窝。


“你可以把自己的名字放到名单上，那样就可以随时回来。不过我们要完成对你的背景审核。”巴塔瑞人嘲弄道，“可能要花一两个星期的时间。”


冷凯把手枪和匕首交给了柜台。一名阿莎丽人拿走了他的武器，转身消失在后面。另外一名阿莎丽人交给他一张提货票，飞给他一个媚眼。冷凯没搭理她。


“站住别动，作身体扫描。”一名克洛根人低声吼道。


检查他身上没有武器之后，巴塔瑞人放他进了夜总会。巴塔瑞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在中间分开一条道。冷凯暗自庆幸他不用自己在流淌着臭汗的外星人身体中间挤来挤去。


夜总会和冷凯记忆中一样——污秽肮脏的巢穴，各个种族的醉鬼在拥挤不堪的舞池里随着毫无生气的电子音乐无休止地飞旋。


他们爬上楼梯来到顶层，音乐的音量和远处人群的喧嚣在这儿总算降到了可以容忍的程度。巴塔瑞人带他穿过夜总会，艾丽娅·提卢阿克坐在挑高平台私人大卡座的一张桌子后面。


她两边各坐着一名阿莎丽女仆。站在近旁的是一名冷凯见过的最大个的克洛根人。他足有两米五高，体重至少有五百磅。


除了艾丽娅豢养的动物们所携带的武器，冷凯知道这三个阿莎丽人也都是强大的生物异能者。那个克洛根人也有可能。生物异能者在这个爬虫类种族中极为罕见，但也并不是绝对没有。甚至就算他不是生物异能者，他在体格上也可以明显压倒夜总会里的所有人。


巴塔瑞人带他走上通往私人卡座的小步梯，然后走到一边。艾丽娅没有让他坐下——就算她请他坐下，冷凯也会拒绝。可能这就是她没有提出的原因。


冷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幻影人事先详细安排好了他要做什么说什么。他们甚至都没有作自我介绍，谈判就已经开始了。


“你有格雷森的情报？”艾丽娅打破沉默。


“你想要找到他，”冷凯回答道，按照他记下的计划说，“我们也想找到他。我觉得我们可以互相帮助。”


冷凯注意到巴塔瑞人和克洛根人微妙地变换了一下位置，都站在丁他的身后。现在艾丽娅的人把他包围了。


“我不和我不认识的人打交道，”海盗女王提醒他，“所以还是你先介绍一下自己，我们再开始吧。”


“你也知道我不会告诉你我的真名。”冷凯答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我可以编个名字出来，不过这好像是浪费时间。”


“那你至少愿意告诉我你为谁效力吧？”


按照幻影人的指令，他照实回答。“我为地狱犬效力。格雷森曾经是我们的人。”


卡座里每个人都紧张起来，除了艾丽娅本人。


“地狱犬来我的夜总会有何贵干？”她冷冷问道。


“我的老大想给你一个提议。”冷凯答道。


“我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发誓要灭掉我还有我的种族的组织呢？”艾丽娅问道，“也许我应该在这儿就把你干掉。”


“那我至少能干掉你们中的三个人，”冷凯警告道，忘记了严格遵守计划的诺言，“如果我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把你都干掉。”


他身后的巴塔瑞人放声大笑。“你连武器都没有。打算怎么干？”


艾丽娅的头偏向一侧，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爬上了她的嘴角。


“别傻了，萨纳克，显然我们的朋友根本不需要武器就可以杀人。”


“我们要么以暴力解决问题，”冷凯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要么以你赚到一笔可观的利润结束。”


“接着说，我在听。”艾丽娅道。


冷凯穿过夜总会的地板来到她卡座时，艾丽娅就仔细研究过这个人。这个瘦瘦的文身男显然是个刺杀高手。他不卑不亢，穿过人群时动作优雅，就像一只猛兽在随意徘徊。


不过，艾丽娅依然能感受到他身体语言中透出的厌恶感。其他的顾客让他感到恶心——在他眼中，他们都是低贱的生命形式。如果被冒犯了，他会毫不犹豫地干掉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她敢确定，他丝毫不会为自己的行为而懊悔。


“幻影人想和你本人谈谈，”杀手告诉她，“在更加私密的地方。”


“我喜欢在夜总会里面谈生意，”她告诉他，“如果他想谈判的话，可以到这儿和我见面。”


“他不会蠢到本人前来欧米茄。你可以通过安全通讯频道和他联系。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他在等你的电话。”


艾丽娅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好奇。她急切地想要更加详细了解保罗·约翰逊这个人，以及他在丽塞勒的死亡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另一方面，地狱犬的反异星偏见尽人皆知，她也想知道为什么他们如此大摇大摆地来找她。她不准备错过和幻影人谈话的机会——通过对话了解对手，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你跟我来。”她同意道。


艾丽娅的女仆从桌后走开，艾丽娅走了出来。她带人类穿过夜总会，来到后面的一间私人密室。这些房间绝大多数可以按照小时或者天甚至是周出租给夜总会的主顾。但有个房间是艾丽娅永远预留好的，以备她在欧米茄好奇的公众目光之外谈生意之需。


他们走进房间，艾丽娅在一台通讯终端前坐好。冷凯站在一边，而艾丽娅的手下分散站在房间里。


“你这里有全息中继技术吗？”冷凯问道。


艾丽娅没有理会他，但角落里的萨纳克吼道：“我们又不是原始人。”


“连接通讯频道。”艾丽娅说道。她没有管萨纳克，打开了全息投影机。


冷凯遵照艾丽娅的指令打开通讯频道，几秒钟后，一个衣着考究的银发蓝眼老人出现在房间中央。他坐在椅子上，显然身处一个空间站。透过观景窗可以看到身后的螺旋星云，但分辨不出具体是哪个。他的右手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


“艾丽娅·提卢阿克，”他轻轻点了点头，“我是幻影人。”


“你没有勇气和我当面谈话，我很失望。”她轻轻刺了幻影人一下，希望能激起一点反应。


“我们现在是玩游戏呢，还是谈生意？”他面不改色地问道。


艾丽娅没有立即回答，她希望他能流汗。


投射出来的三维图像栩栩如生，艾丽娅可以轻松地看清电话另一端那个男人的微妙举动和身体语言。两个人都没说话，幻影人长长地吸了一口雪茄，艾丽娅趁机仔细研究了他，分析他下意识的习惯动作和每个举动表达出的含义。


令她失望的是，她很快意识到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他浑身都是精心编排的假动作和故意扭曲的虚假信息，以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听说你想和我聊聊。”她终于开始了谈判。


“格雷森背叛了我们的组织。”幻影人对她说，把报价拿到台面上，“我们追踪他已经有两年了。现在我愿意花钱让你帮我杀了他。”


“格雷森为我效力时就有人追踪他，”艾丽娅说道，“他们杀死了一个我们的人，我认为凶手正是地狱犬。”


“没有人去追杀格雷森，”幻影人纠正她，“他跑了，只是因为他暴露了。然后伪造了现场，好像他是被绑架的。这样可以为他的出逃争取时间。”


“他暴露了？你是说他在收集我的情报？”


“格雷森渗透进了你们的组织，往上爬，让自己成为无价之宝。但他为你效力的整个期间，一直都在为新主子收集情报。”


幻影人说话时，艾丽娅一直在集中注意力研究他，特别留意他说话的音调变化、坐在椅子里的姿势、面部表情，以及眼睛的移动。但她还是读不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银河系中只有几个人能成功骗过艾丽娅·提卢阿克。令她不爽的是，幻影人正是其中之一。但他能对艾丽娅撒谎并不意味着他一定要对艾丽娅撒谎。


艾丽娅在考虑幻影人对他说的东西。格雷森曾经为地狱犬效力，然后又背叛了他们。


现在他们想要复仇。她可以相信这些。不过，为什么幻影人还要送他的代表来到欧米茄和她谈判呢？


考虑到格雷森背叛过原来的雇主，他也大有可能会背叛自己。不过，要想让她相信幻影人的说辞，还需要再调查一番，填补很多漏洞才行。


“格雷森现在在为谁效力？”她想要知道。


“一群激进的突锐人。他们对人类在理事会中快速成长的影响力咬牙切齿。他们想要扩张突锐的利益，准备侵入终结点恒星系。”


这套说辞有很高的可信度。虽然人类和突锐表面上是同盟，但依然心怀芥蒂。如果一群突锐民族主义者真的想要扩张突锐人的利益，终结点恒星系是个合乎逻辑的起点。而任何想要侵入终结点恒星系的种族迟早要对艾丽娅下手。


也许丽塞勒已经发现了格雷森的秘密。他为了灭口，不得不杀死丽塞勒。但格雷森很聪明，他知道他不能把丽塞勒干掉之后就扬长而去。大家都知道他俩一起睡觉。如果她死了——或者是失踪了——他就是最大的嫌疑犯。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很可信。


“我有一点不明白。”萨纳克说道。他向前一步，以自己一贯的粗鲁方式闯入到谈话里，“为什么格雷森一开始为地狱犬这样的唯人类组织服务，然后又马上回过身和一群突锐民族主义者混在一起？”


幻影人的房间里，艾丽娅的全息图像显示她好像坐在一个豪华套间里。投影图像中，她在中间，但可以在边上看到几个外星人。看不见冷凯，不过幻影人猜他也在那儿。


巴塔瑞人向前走了一步，进入画面，提出自己的问题，幻影人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正在煞费苦心地编织谎言，如果他想要让艾丽娅相信，他就要让艾丽娅自己也有所触动。


“别傻了，”恰在此时，阿莎丽人对手下的小头目说道，“格雷森是个雇佣兵。他对任何事业都没有忠诚可言。他只为出价最高的主子效力。”


幻影人很了解这个有趣的现象。人越聪明，就越容易相信复杂的谎言。头脑简单的人会注意到故事里的漏洞，他们需要你在每个没说明白的地方进行解释。而那些聪明的家伙会以自己的方式补上漏洞，用逻辑、推理和创造性的思维把纱线织成完美的谎言挂毯。


不过，在编织谎言时加入真相以增强并支持凭空捏造的故事是至关重要的。他知道艾丽娅对格雷森消失作过调查。如果她能追踪到格雷森的通讯记录的话，最后肯定会遇到那个一次又一次出现的名字。


“格雷森并非孤军奋战，”幻影人说，“他有一个同伙。一个叫卡莉·桑德斯的女人。”


他希望这个名字能够激起艾丽娅的反应，但她的表情依然看不出变化。幻影人很不情愿地承认，艾丽娅隐藏情绪的功夫丝毫不逊于自己。


“桑德斯是找到格雷森的关键，”他继续道，“她并不知晓格雷森的真面目，她认为格雷森离开地狱犬只是为了痛改前非。她还认为一起共事的突锐人是为理事会效力的。”


“她只是他游戏中的一个筹码，他在利用她。但我们也可以利用她。”


“桑德斯是格雷森除了自己之外唯一关心的人。”幻影人解释道，在他的弥天大谎里编织进更多的真相，“他迟早都会和她联系。迫使她发出向他求救的信息，格雷森就会过来。”


幻影人停了一下。他知道贩卖谎言最笨的办法就是一个人喋喋不休。如果有某种你来我往的话，会更加有效。他需要艾丽娅或者她的人参与进来，这样戏才演得更真。


幸运的是，她那边的巴塔瑞人很开心地帮了忙。


“我们根本抓不到桑德斯。”他反对道，这也肯定了幻影人的猜测，即艾丽娅早就知道卡莉这个人，“她藏在神堡的一个大使馆里。”


冷凯在准备抓格雷森之前已收集了很多关于艾丽娅和她手下的资料。根据这名巴塔瑞人的表现和举止，幻影人肯定他就是萨纳克，长期在海盗女王手下效力的小头目。


“桑德斯再也不在什么使馆里面了，”幻影人解释道，“突锐人把她带到了一个秘密研究站，守卫森严。但用强大的进攻力量发动突袭，是可以打垮防御者，抓住桑德斯的。”


“你在这个事情上的情报可靠吗？”艾丽娅问道。


“我的来源永远可靠。”幻影人向她保证。


“那你就自己去搞定她吧。”萨纳克反对道。


“突锐民族主义者知道我们是他们的敌人。他们会对地狱犬严防死守。我们没有办法瞒住他们，如果他们提前知道我们要动手，我们就不可能成功完成这次行动。”


“你打算付多少钱？”艾丽娅想知道。


“四百万点，”幻影人声明道，“一百万预付款。三百万点在确认格雷森死亡之后支付。”


“格雷森值四百万？”巴塔瑞人难以置信地喊道。


“他对地狱犬的了解值这么多，”艾丽娅答道，“他知道那些地狱犬想要埋葬的秘密。也许我应该活捉他。”


幻影人很有感触。就算他的开价已经高得离谱，他也预估海盗女王会简单地依据原则讨价还价。但她足够聪明，知道交易的关键不是台面上摆出的信用点，而是格雷森本人。


“你也许能卖掉他掌握的情报，但你永远也找不到一个买家能开出我这个价格。”他对她说，“他死了对你我都有更高的价值。”


艾丽娅想了想，点头表示同意。


“我接受你的开价。你的代表可以留在我这儿做客，直到交易完成。”


“不，”幻影人答道，直接拒绝了她的邀请，“直到他安全离开欧米茄之后，地狱犬才会和你联系，告诉桑德斯的地点。”


“你打算挑衅我吗？”艾丽娅问道，“大家都知道我说话算话。”


“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幻影人坚持道，“我们告诉你桑德斯的消息时，你可以发出转账到你账号的指令，我们就会进行支付。”


艾丽娅花了几分钟考虑这个报价，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成交。”


艾丽娅立即挂断电话，全息图像消失了。


一丝满意的笑容流过幻影人的嘴角，他转过椅子，吸了一支雪茄，更加舒适地享受壮观的景色。


艾丽娅唐突地挂断和幻影人的通话，冷凯紧咬着嘴唇。他怀疑艾丽娅故意这么干，就是要激自己跳起来，不过冷凯不准备让她得逞。


“我离开空间站后，会有一名我们的特工通过超网联系你。”冷凯又重复了一遍幻影人的条件，“她会对转账付款作出安排。”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离开？”艾丽娅问道，“我们应该庆祝一下达成了这个伙伴关系。至少留在夜总会里喝上几杯。算我的。”


“我们的生意已经谈好了。我该走了。”冷凯坚持道。


除非绝对必要，他不愿意在这里再多待一刻。他并不为自己如实回答她的问题而担心。艾丽娅作出了合乎逻辑的决定，接受了交易，他小小的粗鲁并不会让她改变主意。艾丽娅足够聪明，不会让个人感情阻碍生意。


阿莎丽人无所谓地耸耸肩，冷凯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那就请便吧。萨纳克，送我们这位不知道名字的朋友出去。”


巴塔瑞人带他从私人密室中走出来，穿过夜总会，回到人口。冷凯取回武器，把来世夜总会震耳欲聋的音乐抛在脑后，步上熙熙攘攘的欧米茄街道。


他朝附近的太空港走去，穿过几个街区，警觉地留意自己是否被跟踪。他发现艾丽娅并没有给他安排尾巴，非常满意，改变了路线。


除了他刚才告诉艾丽娅的那些东西，幻影人还给冷凯下达了特别指令——在会面之后继续待在欧米茄。


“监视艾丽娅和她的手下．”幻影人说道，“保证他们遵守交易。”


“如果他们不遵守交易的话，”他又说道，“你自己动手解决问题。可以做一切必要的事情。决不能让格雷森活下去。”

第十五章


格雷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突锐飞船的飞行员座位上，下巴垂在胸前。


他慢慢抬起头，脖子上的肌肉僵硬酸痛。嘴发干，头嗡嗡地疼，大汗淋漓——熟悉的红砂戒断症状第一阶段。地狱犬再也没有机会在皮下释药器里面添加红砂了，毒品自然也进不了他的体内，他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得干净。


他小心地从椅子上坐起身来，伸手举向天花板，想要反手去够自己疼痛的后背。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在战斗中受的伤：手打坏了，肩膀和腿都吃了枪子……而他睡觉的时候，这些伤都奇迹般地被治好了。


他花了一小会儿才领会到这件事的意义。收割者趁他没有知觉时修补好了他的身体，但现在他是那个站起来伸展身体的人！他又可以控制自己了！


收割者依然在那儿。他可以感觉到他们在他的意识深处，像冬眠的怪兽。生物异能和体能的爆发消耗迫使他们回到了潜意识的阴暗角落，休息重整。


这证明他们的能量绝非无限，然而格雷森知道，他们卷土重来再次控制住他的时候，会比以往更加强大。他体内的合成机体组织在不断扩散……长大。


很快收割者就会完全控制他。他没有很多机会窗口可资利用了。


突然之间，胃部和内脏的痉挛让他吐了——这是红砂戒断症状的另一个表现。他小心但飞快地冲往飞船后面的厕所。突锐入和人类的生理结构差不多，可以使用同一种卫生间，格雷森上吐下泻的时候无比感谢这一点。


他的胃翻江倒海了十来分钟，才感觉到能安全地离开洗手间。


就算收割者处于休眠状态，他也能感觉到他们看到有机生命体弱点时产生的天然反感。格雷森当然并不欣赏自己吐得一塌糊涂的样子，但他的戒断症状给了自己一线希望。没有红砂的干扰，下次他们准备控制他的时候，他就有更好的机会抵御住收割者。


他不知道收割者想要什么。他们虽然顽固地存在于他的意识当中，可他没有办法探知收割者的终极目的。但无论收割者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决意阻止他们。


当然，自杀是最快的解决办法。现在结束自己的生命，威胁就解除了。最容易的办法就是对自己的脑袋来一枪，不过收割者已经把突锐人的武器连同尸体都扔出去了。他怀疑这是否仅仅是个巧合，或者他们早就料到了格雷森会如此反应。


不过他还有其他选择。他站起身，走向飞船后面的紧急备用工具箱。


出岔子了。


他体内的收割者通过监视他精神活动的合成机体网络感觉到了宿主脑电波的变化。他们通过神经突触间掠过的信号识别出格雷森的行为模式：绝望，自我毁灭。之前他们曾经损失过～个这样的载体宿主。现在他们为这种情况作好了准备。


格雷森打开金属应急工具箱，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有个应急医疗包，里面有足够的药，可以让他沉沉睡去，永远不再醒来。但这能够拦住收割者吗？他们会不会仅仅驱动他的肉体，让他像僵尸一样四处蹒跚而行？


别管这些药了。格雷森的眼睛落到下一个可行的选择上：医疗包里长长的锯齿工具刀。但这把刀没法简单地在手腕上划一下了事——现在他身体不可思议的自动恢复特性会背叛自己的本意。他可以用这把刀抹脖子，扎一个很深的口子，这样在收割者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已经血尽人亡。


不能让宿主伤害自己。


收割者知道格雷森在抗拒他们控制他的努力。他的意志在发展新的防止他们控制自己身体的办法，但还有其他的控制形式。


收割者介入他的潜意识系统，提升了释放进体内的荷尔蒙的水平，而且他们还微妙地操纵了大脑的电信号脉冲，改变了他的精神状态。


格雷森的心脏开始怦怦猛跳。他努力不去想会发生什么事，以免失去勇气。他拿起刀，手在发抖。他把颤抖的刀刃举到喉咙边上，闭上眼睛。


一股奇怪的混乱情绪冲击着他。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到恐惧，而这股情绪里确实也有恐惧。但他还感到了奇怪的希望和欢乐感，甚至有一种费解的振奋感——目空一切，得意洋洋！


他把刀扔回盒子，睁开眼睛。他拒绝就这样结束——自杀是懦夫的出路。他比懦夫要强，


他冲回飞行员座椅，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导航系统，想要感知自己在哪里。如果他能弄明白收割者正前往何方，也许就能知道他们意欲何为。


令他吃惊的是，他现在位于理事会世界深处，围绕着一个质量效应中继站飞行，距离神堡和卡莉只有一次跃迁的距离……


他知道她正在银河系文明核心的伟大空间站上。这是突锐人能找到他的唯一解释。她一定把自己发送给她的地狱犬文件交给了她信任的人，然后这个人出动了突锐人帮助她。他快速为飞船设定了一条新航线——与刚才的方向完全相反。


离开神堡。离开卡莉。现在他脑子里也没有一个目的地。相反，他现在想去一个银河系最荒远的地方。只要不是特别倒霉，这将是一次单程航行。他会耗尽所有燃料，在银河系空间的最边缘永久飘荡，不再回来。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但他现在被这种强烈的意愿所驱动，迫不及待地想拉开与卡莉之间的距离。他要保护她。


为了进一步预防，他决定给卡莉发个消息。他没有激活飞船的视频功能，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而是决定给她的超网账号发个音频文件。


他要警告她，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要离自己远点。他一定要告诫她不要来找他，不要来努力帮助他。


他对卡莉有感情。


收割者再次稍微改变了他的思维模式。道德正确的理性自觉意识被代替了，他被原始的无意识渴望所控制。


“卡莉，我是格雷森。仔细听好了：我需要见到你。就是现在。收到消息后立即给我回应。”格雷森完成录音，把信息发了出去，完全不知道收割者干了些什么。


“听好！”萨纳克朝护卫舰货仓中集合的船员们吼道，“预计到达时间五分钟！预计会遭遇有组织的武装反抗。”


地狱犬估计他们需要对付二十名士兵。为了安全起见，艾丽娅派出了四十名最好的手下——混编了巴塔瑞人、克洛根人和阿莎丽人雇佣兵。


“突锐人不相信投降，”萨纳克警告他们道，“所以准备好血战到底。”


他的小队中发出心照不宣的大笑。他们想要大开杀戒，早就等不及了。


他们拥有人数优势，而且还可以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赢下这场战斗不会有任何麻烦。这不是萨纳克所担心的。


“记住主要目标——活捉那个人类！明白了吗？活捉那个人类！”


小队成员异口同声地喊：“明白！”但他还不满意。他知道事情随时可能失去控制，尤其是有克洛根人掺和的时候。


“这不是一个建议，这甚至不是我给你们下达的命令。这是艾丽娅本人的指令。如果这名人类死了，我们也得完蛋。”


他可以从手下脸上的表情看到他们已经了解他所说的话的重要性。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再重复了一遍。


“活捉这个人类！”


安德森选来做住处的房间里的铺位非常舒服，可是他睡不着。


这不仅仅是因为现在的形势很诡异，虽然身处一个突锐人掌控的地狱犬空间站本身就够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了。而占据一个死人的卧室也让他有些不安，何况这个人的尸体就堆在空间站着陆港的墙边。


不过让他睡不着的真正原因是：他很担心卡莉。


她着了魔一样地筛选着研究文件，想完全掌握地狱犬对格雷森所做的一切。突锐科学家和技术专家们尽其所能帮助她，每十个小时一班轮番上阵。但是他们来这儿之后，卡莉的休息连十分钟二十分钟都不到。她对自己太狠了。如果她不休息一下的话，很快就会因为筋疲力尽而崩溃。


安德森劝她慢一点，争辩说她的效率会每况愈下，出错的可能性也更大。他指出，在她休息的时候突锐人也可以继续处理文件，等她休息好了之后给她一大把新的数据进行分析。就像他预想的一样，卡莉耐心地听他说出自己的担忧，然后把这些担忧统统置之不理，向他保证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而一到极限她就会停下来。


安德森知道自己没有办法说服她休息，只好回来让自己赶快闭闭眼，毕竟他也十分需要休息。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暗淡的灯光。


最糟糕的是，他自己帮不上卡莉的忙。他的技能不适合作研究和分析，他是战士。他不喜欢感觉自己没用，他希望自己能做些其他事情。


就在这时候，空间站上的警报拉响了，他对刚才的想法感到后悔。


他从铺位上跳起来，冲到走道里，只穿着背心和四角裤。旁边的舱室里出来了几名突锐人，睡眼惺忪，紧急的警报声把他们拉下床来。


安德森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沿着走道一直冲到实验室。


卡莉在那里，还有几名全副武装的突锐士兵，不过技术专家和科学家们都不在。


“萨托和其他人怎么样了？”安德森大声问道，想要让自己的声音盖过警报声。


“他们去拿自己的装备了！”一名突锐士兵解释道，“我们受到了攻击！”


科学家和技术专家都带着战斗服，这并不令人吃惊——每名突锐人都要服强制兵役。考虑到任务的性质，很可能除了卡莉和安德森之外其他的全是现役军人。


“我们知道多少情况？”安德森问，想得到情况报告。


“有一艘飞船正在接近。中型护卫舰。没有在应答频率上作出回应。似乎他们正准备登陆。”


这一回防守的变成了突锐人，真够讽刺的。不过，安德森希望这次是空间站的防守方取得最后胜利。


“你觉得攻击我们的是地狱犬吗？”卡莉问道。


安德森摇了摇头。“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就发动一次反击。我们刚刚狠狠打击了他们，他们做不到的。”


“不管攻击者是谁，他们马上就要到了。”突锐人警告道，“船长希望我们在实验室这儿集合。把我们的人手都集中在一起，作为一个整体对抗他们。”


“知道了，”安德森说道，“你们想要我们在哪儿守卫？”


突锐人摇了摇头，“你就待在这儿，把门锁好，战斗结束了再出来。”


“我们都受过战斗训练，”卡莉抗议道，“我们可以帮忙！”


“你们没有动能护甲，也没有战斗服，”突锐人提醒她，“而且你也不知道我们的战术。你只会碍手碍脚。”


“他说的没错。”安德森说道，卡莉还没有来得及进一步抗议，安德森就制止了她。


他并不一定同意突锐人的话，但他知道，没有比质疑命令的人在战斗中更具破坏性的了。


“不过你们能不能给我们几件武器，以防万一？”他问道。


突锐人递给安德森一支突击步枪和一把手枪，消失在门口。安德森把手枪递给卡莉，按动门上的面板，输入密码，把自己和卡莉锁在房间里。


他花了点时间熟悉这把武器：标准的突锐军用配发型号，高效、可靠……不过他想，如果他不得不用这支枪，那就意味着他们输掉了战斗。


“现在怎么办？”卡莉问安德森。


“等着下次有人穿过这扇门，而这些人是我们这边的。”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除了警报的尖叫声，就是一片沉寂。然后走道里爆发出枪声，就算门关上了依然震耳欲聋。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枪声一直没有停歇，中间夹杂着士兵微弱的命令喊叫，以及偶尔手雷爆炸的声音。


枪声不是逐渐减弱的，而是戛然而止。几秒钟之后，警报声也停止了——或者是有人在控制室里关掉了警报，或者是有人远程侵入了电脑系统。


“找好掩体。”安德森低声说道。


他蹲在房屋中间巨大的电脑控制台后面，架起突击步枪，指着门。卡莉在控制台的另一侧也找了个类似的位置，举起手枪。


他们听到外面走道里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显然是有人从那边破坏了门的控制面板。门滑开了，出现了一名重装克洛根人，安德森和卡莉都开火了。


克洛根人并没有后撤，而是向他们的位置冲过来。他向他们跨出三个大步，卡莉和安德森的集中火力才打爆他的动能护盾。克洛根人的动能又让他向前冲了两步，他们才终于把他放倒，此时克洛根人距离计算机控制台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


安德森打开突击步枪弹匣滚烫的出气口，以防止枪支过热。等待他们下一次进攻。这次是两个巴塔瑞人，门框两边一边一个。他们窥视了各个角落，打出压制火力，安德森和卡莉被压在掩体后面抬不起头，另外一名阿莎丽人趁机冲进房间，打出一波生物异能。


控制台被生物异能冲得直向后退，安德森和卡莉笨拙地手脚并用向实验室后面爬过去。安德森终于还是单膝撑地，重新瞄准。他用眼角余光看到卡莉趴在地上，双手握枪，这样就可以卧姿射击。


不过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哪怕一枪，第二名守候在侧翼的阿莎丽人就发动了生物异能场，把他们两个都包裹进来。强大的生物异能粘滞场抵消了场内的磁力和重力，卡莉和安德森他们好几秒钟动弹不得，巴塔瑞人抓住机会冲了上去，缴了他们的枪。


一名巴塔瑞人冲向安德森。粘滞场一消失，他就用霰弹枪枪托狠狠砸向安德森的脸。上将先生向后倒下，几乎丧失了意识。他听到旁边的卡莉一声惨叫——另外一名巴塔瑞人用靴子狠狠地踩住卡莉握枪的那只手，卡莉的手指在沉重的军靴下碎裂了。


安德森的脑袋还因为刚才的那一下重击眼冒金星，想要站起来格斗。还没有等他站起来，巴塔瑞人就欺身上前，用膝盖猛击安德森的胸部，把他按在地上。他转过头，看见卡莉像婴儿一样团在地上痛苦地打滚，碎裂的手指紧紧捂着肚子。


令他吃惊的是，攻击者并没有杀死他们。相反，他们拖着他俩站了起来，强迫卡莉和安德森把手背到后面，铐上手铐。


“萨纳克在船上等着呢。”一名阿莎丽人说道。


安德森感觉到血在脸上流，刚才那一枪托打破了他的鼻子和上嘴唇。但他更担心卡莉——她肤色苍白，眼睛呆滞无神。十只手指个个有伤，好几个地方都裂开了，身体和精神的冲击让她陷入休克状态。不幸的是，安德森什么也帮不了。


他们被拖进走道。尸体摆满了整条走道——绝大多数是突锐人，但也有几名巴塔瑞人，少数克洛根人，甚至有阿莎丽人也死在这里。


他们被推搡着来到空间站壳体上一个大缺口处。缺口外面伸出一个很宽的完全密封的舷梯。毫无疑问，舷梯通往攻击者用来登陆空间站所乘坐的飞船。


几名敌军士兵来自各个种族，他们在这里巡逻，都听从一个看上去像是负责人的巴塔瑞人的命令。


他站着，背朝他们，但等他们走过来的时候转过了身。他看到俘虏，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你们把他怎么啦？”他说道，用枪指着安德森。


“你说过要活捉人类的。”一名阿莎丽人回答道。


“我说的是她，而不是他！”巴塔瑞人喊道。


“你保证这是艾丽娅想要的人？”阿莎丽人问道，想要得到说明。


至少安德森知道他们为谁效力了，不过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一位传奇海盗女王会对人类空间站发动袭击。


“好吧，把他们都押到船上。”


安德森决定趁机说话。


“她现在休克了。”他朝卡莉的方向点了点头。


他自己耳朵所听到的声音有些奇怪，因为面部受伤，说话有些扭曲。


“如果艾丽娅想让我们活着的话，你们最好看看她的伤。”


“押他们上船，然后给他们每人打一针。”巴塔瑞人命令道，“把实验室里的数据库搬上来，再装好炸药。我希望在对方增援部队到达之前就离开。”


巴塔瑞人把他们拖上舷梯，进入某种型号的护卫舰。他们被粗暴地推到墙边的两个座位坐下。安德森身体压到反铐在身后的手时面部抽搐了一下，尖锐的疼痛使他叫出声来。卡莉也痛苦地叫起来，他只能想象她受伤的手指被按在座位上，身体重量又压上去是什么感觉。


“你们最好把她的手铐松开。”安德森说道。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一名阿莎丽人建议道，将一个针头扎入安德森的肩膀。


过了几秒钟，一切都黑了。

第十六章


安德森醒来时，吃惊地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房间家具显然也很上档次。


他晃晃脑袋，甩掉药剂造成的残留效应，转身踏在地板上，站起身。他发现自己赤裸着身体，注意到自己的背心和四角裤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显然都清洗过，因为鼻血的残迹都没有了。内衣旁边是裤子、衬衫、袜子，还有一双鞋。


他很疑惑，但还是慢慢穿好衣服，快速检视了周围的环境。房间的一侧有一扇古色古香的铰链双开门，只开了一条缝，可以从缝中看到一张豪华的大床。房间的另一侧是个现代风格的滑动门，从门旁边的控制面板亮起的红灯看，应该是关着的。


虽然都不是他的衣服，但他穿上之后却非常合身。他尽力不弄出声音，朝锁着的门走过去，按动墙上的面板，确认是不是关上了。面板嘀的一声响，但是没有打开。虽然装修很豪华，但是他依然是个囚犯。


题是，卡莉在哪儿？


悄悄地迅速跑到双开门旁边，轻轻推开门。他看到卡莉


上，盖着被子，稍微松了口气。似乎她也没穿衣服，但


她的衣服放在床边的椅子上了。安德森没有见过自己穿


衣服，但他认出椅子上这些叠好的衣服正是他们被抓时穿的那些。


她发出轻轻的鼾声，身体依然因为最近根本没怎么睡觉而处于恢复状态，何况她在护卫舰上还被打了一针。


安德森走近几步，看到她受伤的指头都被打上夹板，松了口气。至少需一周时间手指才能完全恢复，运用自如。但现在至少她得到了救治。


他很好奇，走到卧室的套间里看自己在镜子里是什么样子。就像卡莉一样，他的伤口也被处理过。他的鼻子已经复位，破裂的嘴唇也已愈合，除了一些小的挫伤和肿胀，很难再看出他刚刚受过伤。


他想把卡莉叫醒，但决定还是让她继续睡下去。他们现在没办法逃离这个金丝笼，而且卡莉也还需要休息。他转身回到沙发床旁边，躺下身，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嗨，士兵，”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道，“起来了。”


安德森眼睛猛地睁开，却发现卡莉站在他身边，穿得整整齐齐，完全清醒。


“肯定是刚才打了个盹。”他嘟囔道，坐起身来。


“你打鼾就像是艾柯人在喘气。”卡莉说道。


“这不能怪我，”安德森反对，“王八蛋把我的鼻子打破了。”


卡莉举起缠着夹板的手说：“我觉得你这根本就不算啥。”


“那你是怎么穿上衣服的？”安德森问道。


“那可不容易。”卡莉承认道。她又害羞地说道，“如果你醒着的话，应该帮我穿衣服的。”


现在的形势很严峻，安德森本来笑不出来，但他还是强挤出一丝笑容。


“你看上去可以喝一杯，”卡莉说道，“我知道我可以喝。我在屋角发现了一个吧台，但我需要有人给我倒上。”


安德森站起来向她指的方向走去。


“就在那儿，把橱柜打开。”


安德森照办了，发现了一大排高品质的好酒，种类齐全，从克洛根人的瑞因克尔到阿莎丽的艾拉莎应有尽有，各个种族的口味都可以找到。


不过他现在没有心情品味异域风情，于是从一个瓶子里倒了两杯白兰地。


“加冰吗？”他问道。


“不要冰。”卡莉答道。


安德森把这两杯酒带到沙发床旁边，卡莉在那儿等着他。她伸手拿了一杯，用手掌夹住，因为现在她的手指还打着绷带。


“知道我们在哪儿吗？”她喝了一口，问道。


“我觉得艾丽娅想要和我们会面，”安德森说，还是站着，“不过我也说不清还要等多久。”


“也许要等到我们过爽了吧。”卡莉说道，拍着旁边的小垫子。


安德森在卡莉身边坐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和格雷森有关系吗？”卡莉问道。安德森斜过身子，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


“如果没有关系，那真是巧得过了头。”


卡莉继续慢慢啜酒。安德森发现他俩靠得太近了，已经越过了必要的距离——而沙发床足够宽大，他们本可以离得很开。但他挪动身体的时候，却是朝卡莉的方向，而不是离得更开。


他知道现在有些事情可能是卡莉不想谈论的，不过最后他还是决定开口问。


“你在实验室里发现了多少有用的东西？”


“你是对的，”她承认道，“地狱犬在格雷森体内植入了某种收割者的技术。和人工合成组织体很类似，但更具侵略性，也先进得多。”


“他们的结果还是非常初步的，但已经开始在某些方面改变格雷森了。把他变成……好吧，我认为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可以停下来吗？”安德森问道，“甚至回转？”


“我也不知道。”卡莉轻声说。


“你卷到这些事情中来，我也很抱歉。”她喝了几口白兰地后说道，“如果不是我的话，你现在也就不会在这儿受罪了。”


“我可是曾在更糟糕的旅馆房间里面待过。”安德森回答道，想要让气氛更轻松一点。


“但至少他们让你结账出去。”卡莉郁郁地答道。


安德森伸出一只手，放在卡莉肩膀上，把她拉近。卡莉转过身，这样就可以偎依在他的臂弯里，头靠到安德森的肩膀上。


“我们会渡过难关的，”安德森保证道，“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用什么方式，我们都会平安无事的。”


他俯视着她的眼睛，卡莉头向后扬起，这样就能仰视着安德森。安德森慢慢低下头，两个人的嘴唇慢慢靠近。


这时房间的门嘶嘶地飞速滑开，惊得他俩都站了起来。


“天啊！”卡莉骂道，匆忙松开怀抱，杯子从手中滑落，剩下的酒都洒到了膝盖上。


门边传来一阵粗鲁的大笑，进来了几个搅了好事的小马仔——三名阿莎丽人、一名克洛根人，还有两名巴塔瑞人。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安德森看到门外面走道里还站着两名克洛根警卫。


巴塔瑞人和克洛根人都咧着嘴，安德森猜刚才的笑声是他们发出的。他认出其中一个人就是萨纳克，攻击空间站的指挥官。


两名阿莎丽人看上去简直一模一样，或者她俩实际上就是双胞胎，或者他——作为一名人类——没法清楚地辨识他们之间的区别。第三名阿莎丽人被众人簇拥在中间，正是艾丽娅·提卢阿克本人。


“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了？”她问道，嘴角稍向上翘，带点戏谑。


安德森和卡莉都站起身来，但没有答话。安德森能感觉到自己因为尴尬而脸红，但卡莉似乎没有受到尴尬的困扰。她瞪着入侵者，眼里满是仇恨。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艾丽娅问道。


“我们知道。”卡莉答道，声音冰冷坚硬，“你想要什么？”


“我当然想要格雷森。”


“为什么？”卡莉质问道。


“不关你事。”


“我们也不知道格雷森在哪儿。”安德森抗议道，插话进来。


“你们的确不知道，但可以帮我找到他。”


“你们在说些什么？”卡莉想要知道。


“我们破解了你的账号。格雷森发了个消息过来。他想要见你，所以你要给他发个回复，就说让他到这儿来找你。”


“你怎么知道他会过来呢？”卡莉问。


“我的消息源告诉我，你和格雷森之间的关系很特别。”


“也许没有我们想象中的特别。”萨纳克窃笑着插话道，


“你是不是无论什么时候跟谁在一起都会把舌头伸到他的喉咙里去？”


他显然想要激起什么反应。安德森很高兴地看到卡莉没有吃他那一套，依然保持沉默，令萨纳克很失望。


“你的消息源一定在耍你。”安德森警告道，他想把事情都拼凑起来，“地狱犬最擅长这个。”


艾丽娅没有否认她和幻影人之间的关系。


“地狱犬准确地告知了你的所在，”艾丽娅对卡莉说道，“还准确地预见了格雷森会和你联系。为什么他们说如果你回了格雷森的消息他就会赶过来，我们偏偏不能相信呢？”


“为什么你们会和唯人类组织合作？”卡莉想要知道。


“我们都对格雷森很感兴趣，”艾丽娅承认道，“他背叛了我们两个组织。”


“你们会杀了他的！”卡莉喊道。


“我们的计划正是如此。”萨纳克露齿笑道。


“如果你认为我会帮助你们，那一定是疯了！”


“你真的准备牺牲你们的生命——你们两个人的生命——去保护格雷森吗？”


卡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安德森就跳了起来。


“就算我们帮了你们，我们怎么知道你们最后会不会仍然要杀我们？”


“你们必须冒这个风险。”艾丽娅狡黠地笑了。


“如果你们满足条件，我可以帮助你们。”卡莉提议道，“你承诺不杀格雷森，我就会把他带过来。”


“你们没有资格谈条件。”艾丽娅指出。


“格雷森很聪明。如果你想要成功的话，就需要我的合作。”


“最后你一定会合作的。”萨纳克说道。其他的巴塔瑞人也心照不宣地笑了。


“我不知道地狱犬对你们说了些什么。”卡莉继续道，她无视萨纳克，直接朝艾丽娅说，“但我知道他们肯定没有告诉你全部的真相。不管他们提出什么样的价钱，你最后一定会得不偿失：”


“可能，也许吧。但你出不起他们的价钱。”


“你说得很对。”卡莉承认道。不过安德森可以看出来她并没有让步，“我也不知道你和格雷森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我建议你也听听格雷森的说法，或许你会大吃一惊。”


“我会考虑你的提议。”艾丽娅说，“你也最好考虑一下我的要求。我会在一个小时后派人来录下你发给格雷森的信息。”


“不管我最后作出怎样的抉择，你最好还是采取合作态度。”艾丽娅说道。她的语气是如此冰冷，安德森禁不住后背发凉。


海盗女王转身离开房间，她的随从们也跟在她的后面走了。通往走道的门关上，控制面板上熟悉的红色锁定小点又亮了。


房间里只剩他们俩，卡莉转向安德森。


“你应该知道，”卡莉对安德森说，“我只是在虚张声势。我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艾丽娅回来的时候，她说什么我就照办。”


“别担心我。”安德森安慰卡莉道。


“巴塔瑞人说的没错，”卡莉摇了摇头，“最终我还是会干他们要我干的事情。我也许应该合作，这样咱俩就会少吃苦头。”


安德森知道卡莉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一定会坚持到最后痛苦的结束。而事实是，他和她在一起——他可能会因为她的决定而遭受折磨——这会迫使她妥协。但他也知道卡莉不是那种放弃其他人的人。她仍然对格雷森抱有希望。


“你还是希望艾丽娅会承诺不杀格雷森，”他说道，“你希望艾丽娅能看清地狱犬的所作所为，然后让你去拯救格雷森。”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假如你有个更好的办法，我洗耳恭听。”


“你为什么不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呢？”安德森很奇怪，“告诉他们，地狱犬在格雷森体内植入了收割者的技术。”


“你真的认为她会相信我吗？我自己亲眼看到了那些资料，尚且很难相信。”


“况且，”卡莉又说，“我觉得我们最好藏几张牌。”


安德森知道卡莉需要他保持积极的态度，可他仍旧觉得此事不妙。


“即使她说不会伤害格雷森，”安德森警告道，“我们也没办法知道她是不是说了真话。”


“我知道，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至少我种下了种子，现在我要等一等，看它是否能发芽。”


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所以他们俩只是坐在沙发椅上，无言地等待艾丽娅的人回来。


他们果然在一个小时后就回来找卡莉了。安德森本以为艾丽娅可能会送萨纳克回来——显然这名巴塔瑞人是她爪牙中的领头——但她派过来的人是那名大块头克洛根人，还有阿莎丽双胞胎之一。


“艾丽娅说要把格雷森怎么样？”他们一进来，卡莉就问道，“她是不是要活捉他？”


“艾丽娅还在考虑你开的条件，”阿莎丽人答道，“那你考虑了她的条件没有？你准备合作吗？”


卡莉点了点头。


“聪明人。”克洛根人带她出门的时候喊道。


半个小时后他们回来了，这是安德森生命里最漫长的j十分钟。安德森知道，无论自己是不是在卡莉身边，她面临的危险都不会有什么不同，但在感情上，他感觉离她近些能让她更安全，、


门终于开了。卡莉走了进来，只有她一个人．安德森从沙发床上跳起来，冲到她身边。


“事情怎么样？你没事儿吧？”


从身体上看，卡莉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安德森看到她的表情非常难看。


“我做了他们想要的事情，”她平静地说，“我给格雷森发了个消息。”


“你没有选择，”安德森轻声说道，用胳膊抱着卡莉，安慰她，“你做的事情是对的。”


“对我们来说是对的。”她低声道，“但对格雷森呢？”

第十七章


飞船漫无目的地在太空中飘荡，格雷森也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每隔几个小时他就会突然感到特别疲劳，好像整个世界都要离他远去。他清醒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刚才昏睡过去多长时间，他怀疑收割者就是他昏迷的幕后黑手。


每次他恢复神智后，都会立即检查一下飞船的导航设备，以确保收割者没有在他丧失意识时重新对飞船编程，设定新的目的地。每次他都发现飞船的路线没有改变。看上去很可能他们在等待什么，积蓄力量，直到合适的时机到来。而格雷森根本不知道收割者在等待什么，


第六次或是第七次醒来的时候，他看到飞船通讯控制台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显示有消息进来，等待收听。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已经禁用了所有的应答频率，没人能直接与飞船联系一那儿出现待阅信息的唯一可能是，他自己登录了通讯网络……或者是有人替他登录了通讯网。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自己之所以一次次昏迷的原因——收割者时不时让他丧失意识，这样他们就可以使用通讯没备。他很奇怪为什么他们不简单地让他一直昏睡。


他怀疑他们需要让自己保持清醒和警觉——如果他一直昏迷，他的反应会缓慢笨拙，就像梦游者精神恍惚地蹒跚而行


这对收割者来说是沉重的负担。在他睡觉时控制他的身体会迅速耗尽他们储备的精力，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清醒时没有感觉到他们想要努力重建对他身体的统治。


如果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他就了解到了一些新的关于汲取他身体能力的外星寄生虫的知识。这也许现在还改变不了什么’但他对所发生的事情了解得越多，对抗收割者的机会就越大，


信息指示灯依然在闪烁。他的第一本能是不闻不问，直接删掉，也许这个举动可以阻止收割者的计划。


也许很重要。可以用来对付敌人。


他伸手准备删掉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新的念头。知识是他唯一能对抗收割者的武器。如果他听听这个消息，也许能发现些什么有用的东西。如果他知道收割者有何目的，也许就更容易阻止他们。


他点击了回放按钮，令他吃惊的是，卡莉的面孔出现在通讯面板屏幕上。


“保罗，我需要你的帮助。来欧米茄找我。我会把地点发给你。快点。紧急。”


她说话的方式有些奇怪。她的语调非常平淡，甚至是单调，没有平时说话所特有的劲头和火花。这让他有些起疑。


也许她被吓到了。也许受伤了。


他有些神经质了。有很多原因可以让她说话不像平时的自己。


甚至有可能她一点都没有变化，而是收割者对他身体的改造影响到了他的感觉和知觉。


卡莉的消息让他很纠结。他想要看望卡莉，如果她遇到了什么麻烦，他会尽其所能去帮助她。但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他不能冒风险，让收割者可以接触到她。


她再也没有人可以去找了。她绝望了。别放弃她。


格雷森再次回放了视频，聚焦到最后四个字：“快点。紧急。”


卡莉不是个容易情绪激动的人。如果她说情况很紧急，那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情。而且她的眼神中露出绝望，好像格雷森是她最后的希望。她需要他，他不能置之不理。


格雷森下定了决心，把回复发送出去。


“我已经上路了，卡莉。”格雷森说的就这么多。


欧米茄非常危险。你到了那儿之后需要调动所有的力量。


他在导航屏幕上将路线没定为欧米茄，然后躺回椅子，闭上眼睛。他需要好好休息，这样才能应付空间站上等着他的圈套。


“一次一只，”安德森鼓励道，“放松手指。”


“你真是个好护士。”卡莉答道。


他们在房间里的沙发床上靠在一起。他们面对面，卡莉把手举到身前，手掌向上。安德森的手在下面，托着她的手腕。他已经帮助卡莉把夹板取了下来，这样卡莉才能开始理疗。理疗完成后，他会小心地帮她把夹板绑回去。


他们挨得比所需要的距离要近一点，但没有到亲密无间的程度。卡莉知道艾丽娅和她的手下随时都可能再次闯进来，她和安德森都不想再次忍受那种尴尬窘迫的时刻。


不过，她注意到，无论什么时候聊起格雷森——比方说昨天和艾丽娅说起格雷森时——他就会有些疏远，闷闷不乐。她不认为这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安德森似乎在等卡莉排除了对格雷森的感情，才能靠得更近。


“你有些心不在焉，”安德森责备道，打断了卡莉的思绪，“集中注意力。”


卡莉点了点头，把注意力集中到受伤的指头上。她把手指一个一个弯向掌心，又一个一个伸直。肌腱还是有些僵硬，不听使唤。卡莉仿佛听见自己做练习时指节发出咔咔的声音。


门打开了，艾丽娅走进来，这时他们的练习才做了一半：她手下的阿莎丽人、克洛根人和巴塔瑞人都跟在后面鱼贯而入。卡莉本能地把手从安德森掌中抽出来，然后又暗骂自己，为什么要在乎这群罪犯对自己和安德森之间关系的看法。


“格雷森给你回了消息。”艾丽娅对她说道。


“我要看看。”卡莉说道，站起身来。


阿莎丽人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好看的。他同意见面。你那个时候就能看到他了。”


卡莉感觉到艾丽娅在隐瞒什么事情。她回想起在审阅地狱犬研究文件时发现的一些东西——身体畸形、大范围突变、改造宿主。


情况有多糟糕？他现在被改变到什么程度了？


“发生了什么事？”安德森问道。


“他到达空间站时我就会收到消息。我的人随时有可能过来把卡莉带走，和他会面。”


“我也想去。”安德森对艾丽娅说，站起身走到卡莉身边，以示支持。


“你不能去。”艾丽娅提醒他道。


“我在哪儿和他见面？“卡莉问道。


“会面一定要保密。安排在装卸港附近我的一个仓库里进行。”


卡莉不想听到这些。她希望在更公共一点的地方。


“为什么不在你的夜总会呢？”


“人太多了，”安德森立即回答，“她觉得有可能暴力收场。”


“你承诺过不会伤害他的！”卡莉喊道，朝这群抓他们的人迈了半步。


克洛根人闪到她和艾丽娅中间。安德森也一样，跳上前护住卡莉。两个人怒目而视，庞大的克洛根爬虫居高临下地看着安德森。不过安德森并没有被吓住。


艾丽娅把手放在克洛根人肩膀上，示意不用担心这两个人类会造成什么威胁，克洛根人才向旁边退开。安德森也很满意，向后退了一步，又站在卡莉身边，而不是在前面挡着她。


“我没有向你承诺任何事情，”艾丽娅直接提醒卡莉，“我只是说，我会考虑你告诉我的关于地狱犬的事情。”


“格雷森可能已经杀死了一个我的人，”艾丽娅阴森森地说道，“这次我绝不会侥幸行事。”


“我需要你保证在会面之后我和卡莉可以自由离开。”安德森坚持道。


“每个人都想要得不到的东西。”


“那你准备把我们在这儿永远关下去？”卡莉问，“还是你准备一完事就把我们都杀掉？”


“我还没有想好你的命运如何，”艾丽娅笑道，“但如果你合作的话，活着离开欧米茄的希望会大大增加。”


“什么时候能会面？”卡莉终于说道，她意识到艾丽娅最后说的话是真的。


“过几个小时我就会派几个人送你过去。他们来的时候，你们最好已经准备妥当。”


艾丽娅和随从走出门，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安德森和卡莉还在呆呆站着。


他们俩转过身看着对方，却都没有说话。卡莉在想，她看到安德森一脸阴沉，是不是因为他看到她自己也是如此。


安德森伸出手，轻轻抓着她的手腕，牵着她在沙发床上坐下。


“如果你不完成理疗，那手指以后就可能无法再活动。”安德森对卡莉说道。


卡莉点了点头，继续开始练习，想要找点什么事情占据自己的思想，不去想与格雷森迫在眉睫的会面……而且她还害怕会面时会发现什么。


艾丽娅依然没有决定如何处理这两名俘虏。如果没有必要的话，她并不准备杀死他们——两具死尸不会给地带来什么长期好处。但她还是不情愿把他俩白白放走。安德森看上去显然心怀怨恨，而她现在的敌人已经够多的了。她知道，她最后的决定将取决于与格雷森会谈的结果。


如何处置格雷森是另一个她举棋不定的问题。一般来说，艾丽娅极少会在没有理智地预见结果的条件下执行一个计划。但她不喜欢乖乖地替地狱犬办事，不管他们支付的报酬有多丰厚。


“格雷森来了之后，我们怎么做？”萨纳克问道。她略吃一惊，转过了头。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名巴塔瑞人如此明了她的心思——是不是她有些低估他了？或者他这么问只是一个巧合？


“我们会在仓库安排很多人手，”她明确地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的人手都绰绰有余。”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为什么不在他来到空间站的时候立即找人一枪干掉他？”


“我还没有决定要他死还是要他活。”她警告道。


“如果你让他活下去，那可是几百万信用点打了水漂！”萨纳克抗议道，“有何意义？”


“有意义。”艾丽娅答道，萨纳克迷惑地摇了摇头。


她懒得向萨纳克解释自己的思维过程．地狱犬的开价很大方……而且过于大方了。格雷森究竟有何秘密，以至于他值得地狱犬花这么多钱？这些秘密能不能为她所用？


“这可是一大票啊，”萨纳克嘟囔道，“让我说，为了这么多钱，就该毫不犹豫地干掉他。”


艾丽娅突然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至少知道该怎么处理格雷森了。萨纳克有很多优良的品质，他忠诚、高效，而且在达成目标时残忍冷酷。但他缺少的东西之一就是远见——他永远是鼠目寸光。如果他认为应该接受地狱犬的开价，那就意味艾丽娅应该拒绝地狱犬。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要活捉格雷森。”艾丽娅说道，“但是如果格雷森有所抵抗，就立即杀了他。”


萨纳克的嘴唇向上翻起，厌恶地哼了一声，但他至少还不敢质疑艾丽娅的决定。


“我会让奥刚统领仓库小队。”她又说道。萨纳克与格雷森之问的嫌隙只会增加最后暴力收场的可能性。


“那我干什么？”


“你去管卡莉。保证她到那儿和他见面。”

第十八章


格雷森的手指熟练地在突锐飞船控制台上穿梭，操纵飞船在欧米茄的一个着陆泊位降落。他很快找回了操纵异星飞船的感觉，自己都吃了一惊，就好像曾经无数次操作过这艘突锐飞船一样。


与卡莉的会面位于艾丽娅·提卢阿克牢牢掌控的街区的一个仓库里。格雷森不知道这是好是坏。这是因为卡莉和艾丽娅搅在了一起，还是纯粹的巧合？不过欧米茄的任何一个地点与艾丽娅有关的可能性都非常大。她直接控制的地盘至少超过了空间站的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被各种忠于她或者附属于她的派系所控制。


艾丽娅很强大。是个威胁。如果可能，躲开。


不过，小心一点总不是坏事。他不知道艾丽娅会对丽塞勒之死和他的消失作出何种反应。所以他决定赌一把，特别选择了一个港口降落，这个港口是为数不多的不需要向艾丽娅纳贡的港口之一。


从那里到会面的地方要走很远，但格雷森走得很快。虽然他没有跑，仅仅是在迷宫一样的小道里穿行，但欧米茄的各种地标还是被飞快地甩在了身后。几分钟之后，他惊奇地注意到，虽然他脚下生风，却一点也没有喘气。如果他不是总停下来慢慢研究空间站的各种建筑和建设风格，也许他还能再快些。当然，这些地方他以前都见过，但他感觉这次是以新的眼光去看——每个细节都看得很认真，而且好像是在和脑子里有模糊印象的设计图对照，关键是他根本没有看过设计图。


轮回无尽，其他的文明都会改变，只有我们的文明是永恒的。


欧米茄以道路支离破碎、毫无章法而闻名。绝大多数人相信它是亿万年前被普罗仙人从一颗史前小行星的心脏位置分割出来的，但岁月流逝，许多种族都在这里留下了印记，带给它近乎杂乱的感觉。虽然格雷森以前并没有在乎过欧米茄如何之乱，但出于某种原因，现在他发现这种混乱在更深的心理层面上令人生厌。


尽管这里整体上令人反感，但路上看到的细节之处却令格雷森惊叹。他想起了小时候的蚂蚁农场。小虫子以奴隶般的奉献精神修建隧道网络，塑造并改变着玻璃盒内的环境，而盒子就是它们的全部。他曾经透过玻璃观察过蚂蚁，它们勤劳而不知疲倦，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宏大宇宙中有多么渺小。


他现在接近仓库所在的地区了。很快他就要再次看到卡莉。仅仅是想起她，他的心就怦怦直跳，脚下步子更快。走路几乎不费什么劲儿，好像下面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托着他往前走。不过，这和收割者接管他身体时的感觉是不同的。那个时候他远远离开自己，成了一个被动的旁观者。但现在他感觉精力充沛，一步快似一步，像有螺旋桨在推着自己前进，根本不用什么努力。


一种共生关系。


格雷森猛地停下来。他冷静放松的心态被怀疑所替代。他只走了十步，身子就弯下来，大口喘气。他自己的身体正在抗拒他。


他慢慢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异星技术已经深深嵌入他的躯体和意志，以至于现在收割者成了他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朝卡莉奔去的时候，宿主和寄生物同心协力，为了共同的目标团结起来。


收割者潜在的影响已经深藏于他的每一根纤维之巾，以至于他不仅不能抗拒他们的意志，甚至还积极帮助他们达成目的。


“不！”他大声喊道，声音刺耳而饱含挑衅，“我不会把你带到她那儿的！”


他撑着自己，准备忍受异星寄生物发力带来的无可逃避的剧痛，不向他们的意志屈服。不过他什么也没有感觉到。对抗并没有出现，这让他有些奇怪。他知道他们依然存在——关节下面突出的线和管子，以及肌肉下面的十字叉不容置疑地确认了这一事实。但他现在感受不到他们。他对他们再也不像异物一样排斥了——现在他们是他的一部分，和他自己的身份已经浑然一体，不可分割。


这是好事。影响是双方面的。


他脑子里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收割者的技术现在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许这意味着，他能像收割者一开始控制他的身体一样反过来影响和控制这种技术。也许他在任何时刻都可以利用强化过的人工合成机体和新发现的生物异能。也许他可以利用这些工具达成自己的目标。


你比周围可怜的血肉之躯强大得多。


这具有非同反响的意义。他被解放了——超越了缓慢而艰苦的自然选择过程。突变的基因从上代随机遗传到下代，只能一代代累积微小的改变。而他已经跳出了这个循环。他本身就在变化，很快，而且极富目的性。他正在朝一个完美的存在进化。


不要逃避你将要成为的人。展示你的光荣吧。


他曾经很害怕看到卡莉，因为他害怕她会怎么想他。他看上去很奇怪，和常人不一样。但她是科学家，她会理解并欣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她会看到他如何进步。她会崇拜他，爱戴他。


他的脚下就像踩了轮子，再次向仓库所在的地区出发，迫切地想要立即与卡莉会面，而几分钟之前他还极不情愿去那里。


冷凯坐在房屋中间的沙发上，这个小房间是他两天前租的。他一边注视着监视器上的图像，一边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把午饭放到嘴里。监视器连接着来世夜总会后墙上的一台监视摄像机。


他的住所离夜总会不到一个街区的距离。这座破楼摇摇欲坠，被一个胆大的沃勒人改装成按小时出租的汽车旅馆那些租不起来世夜总会私人豪华套间的顾客常常来这里找个临时的私人空间。房间灯光昏暗，散发着一股臭味，冷凯觉得应该是异星人的汗臭和呕吐物混合的味道。但这儿离夜总会很近，他可以整夜坚守，而且一旦出现风吹草动就能立即作出反应。


监视器上的图像没有变化。他知道这面看上去很坚实的墙实际上是一道精心伪装的秘门，通往夜总会后面的私人套间。监视摄像机上的广角镜头显示，这条窄窄的小道基本没人使用。和人来人往的前门不一样，显然只有在艾丽娅核心集团的人才知道这条小道。


幻影人指示他继续监视艾丽娅的人，以保证他们确实遵守干掉格雷森的诺言。冷凯没有其他情报资源，不可能跟踪组织中的每个人，所以他决定集中监视艾丽娅的巴塔瑞小头目萨纳克。


一名缺少经验的特工可能会跟踪艾丽娅本人但这样被发现的危险太大，而且冷凯知道艾丽娅也不会冒险亲自和格雷森会面。


何况，她几乎从来不离开夜总会。


萨纳克看上去像是一个合乎逻辑的选择，幻影人已经通过细致的调查确认了他在组织中的身份，，这名巴塔瑞人是她手下的斗犬。无论什么时候需要用暴力或者粗鲁的方式解决问题，他都是艾丽娅的第一选择。


冷凯从自己的直觉中受益不少二三天前，萨纳克通过VIP出口离开了夜总会。冷凯跟踪到他集合了一群重装雇佣兵，登上一艘飞船。第二天飞船回来时，萨纳克他们没有空手而归——卡莉·桑德斯和联盟勋章最多的军人之一、海军上将大卫·安德森也跟他们一起回来了。


显然这两名人类是囚犯而不是贵宾。艾丽娅的巨人克洛根保镖把他们扛在肩上时，冷凯看到他俩丧失知觉的身体上铐着手铐。


萨纳克的手下把人质送回来世夜总会时，冷凯远远跟在后面。他们特意选择走无人的背街小巷，避免不必要的注意。来到夜总会后，他们从秘密后门进去，而没有走前门，但反而无意间把自己暴露给一直追踪他们的那个难以察觉的影子。


截至目前，一切都按照幻影人的计划进行——他们抓住了桑德斯，正利用她为诱饵让格雷森上钩。冷凯估计最少还要一天的时间格雷森才会与卡莉见面。不管格雷森在哪儿，联系到他并且准备好见面的地方都需要时间。他可以利用这段时问购买监视器材，在后门外面装好摄像机，在一条街外租这间恶心的房子，并且为熬夜储备好足够的食品和水。


无线监视器可以随身携带。冷凯需要洗澡的时候，他就把监视器也带在身边，以防漏过什么。如果监视器监测到什么运动，就会发出哔哔的报警声，这样冷凯就能利用等待的时候睡几个小时。不过他从来不睡得很死或者很长。他对卖给他器材的贩子并不放心，而且在他的意识深处，他总担心自己打盹时器材会短路。


他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尤其在目的即将达成的时候。艾丽娅的人把卡莉从后门送了进去，他毫不怀疑卡莉会原路出来和安德森见面。他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观察和等待。


安德森知道见面的时间就要到了。


“你准备好了吗？”他问卡莉。


“不能再好了。”


“我们会没事的，”他安慰她道，“就按照计划执行。”


艾丽娅离开他们之后，他们就一直在讨论，一致认为如果想活着离开这儿，他们就要待在一起。安德森绝不允许卡莉一个人去和格雷森见面。


安德森深深吸了口气，想要通过意志力让怦怦直跳的心脏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嘶的一声打开了，萨纳克走进来。安德森没有料到是他来带卡莉走，但这无关紧要。实际上，这可能对他们更有利。


两名克洛根警卫跟在萨纳克身后走进房间，都端着枪，以防囚徒搞什么花样。


“要走了，”萨纳克厉声说道，“快点。”


卡莉叉着胳膊，小心不去碰到打着夹板的手指。安德森也叉着胳膊。


“要么我俩一起走，要么我不走。”卡莉说道。


萨纳克抽出手枪走上前，用枪管顶着卡莉的额头。


“他留在这儿，你现在跟我走，不然你就会死。”


“你不会杀了我的。”她说道，声音冷静而坚定，“你需要我去会面。”


巴塔瑞人向右偏了偏脑袋，这是感到厌恶和挫败的下意识动作。他转过身，用枪指着安德森


“我们不需要他去会面。”他警告道，“跟我走，不然我就拿他的脑浆拖地。”


“不，你不会的。”安德森说道，“格雷森肯定会起疑的。他会侦察那个地方。如果他没有看到卡莉，是不会现身的。如果他感觉到不对劲，就会立即逃走。”


“你需要我的协助才能成功，”卡莉坚持道，“如果你以任何方式伤害安德森，我就不合作。”


安德森看到萨纳克在动脑子。艾丽娅无疑强调了让卡莉到场的重要性。巴塔瑞人在想办法尽量执行命令，而不是让囚犯指手画脚。


“你有两个选择。”卡莉慢慢解释道，“第一，大卫和我一起去见格雷森；第二，你不让他去，那就别想让我和格雷森会面。”


“那样你只好去向艾丽娅解释如何把这个任务搞砸了。”安德森帮腔道。


他不知道这个小头目是否会严格遵守命令。他希望萨纳克不会违背主子的意思。他们的赌博成败在此一举。


萨纳克垂下手枪，看了看卡莉和安德森，把枪塞回大腿上的枪套里。


“如果你们两个想要在路上玩花样，我就把你们都干掉。”萨纳克警告道。

第十九章


冷凯的监视器嘀嘀作响，提示摄像机捕捉到了运动，但没必要发出警报。桑德斯、安德森、萨纳克和两名克洛根警卫从来世夜总会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盯着屏幕了。


他抓起手枪和匕首，冲出小出租屋。他没有去拿监视设备——就算下一个租客偶然发现了，他也不在乎．会面过后，他再也不会用到这玩意儿了。


他无视电梯，两步并作一步冲下楼梯。他到了一层，从门口冲上大街，一路狂奔到拐角处，发现了自己的猎物。萨纳克他们来到路口，和来世夜总会赶来的战友在大路上会合。


用平常的眼光看，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走得比较近的人而已，但冷凯能看出不同之处。萨纳克走在前面，背后背着突击步枪，腿上别着手枪。安德森和卡莉跟在后面，都没有带武器。两名克洛根人殿后，也挎着突击步枪、不过与萨纳克不一样的是，克洛根人的枪是端着的，走的时候就用胳膊随意架着。


冷凯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一直跟着他们拐出欧米茄中心商务与居住区。最后，仓库逐渐取代了路边商铺和住宅，他们来到了灯光昏暗的工业区。


他们经过几栋稀松平常的二三层小楼，消失在街区另一头的仓库里。透过昏暗的街灯，冷凯可以看到仓库的窗户都关上了，或者都刷了油漆，里面的一切活动都藏得严严实实


冷凯在附近一座楼的拱门背后找了个地方藏好。别人看不见这儿，他却能从这儿看清两边街道的情况。他找好位置，等待格雷森。一个小时后，格雷森来了。


他看起来和冷凯上次见到他时区别不大，只是发茬更长，胡子更凌乱，人工合成体更明显。虽然他的衣服很不合身，但还是盖住了大部分的身体。脖颈后面到头骨的管子还很显眼，还可以看到面颊和手上绷紧的半透明皮肤下面闪光的线束和回路。


幻影人警告他，除非绝对必要，否则不要直接与格雷森正面对抗。他已经强大许多，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冷凯在牢房里轻松打倒并注射毒品的人了。计划是让艾丽娅的手下干脏活，他在这里只是实时监视，以防出现任何岔子。


就算没有幻影人的警告，冷凯也能感到格雷森身上散发出的异样——大步流星，姿态优雅，这是前所未见的。格雷森现在就像一头逡巡的猛兽。


他从冷凯藏身之处不到五米的地方走过。虽然这里很暗，但冷凯还是本能地向黑暗深处躲了躲，以防被发现。格雷森走过，并没有发现他，继续向街道另一头的仓库走过去。


他在门前几米的地方停下，左看右看，好像在研究这座建筑。他看上去满腹狐疑，好像觉得这是个陷阱。


冷凯屏住呼吸，希望格雷森能走进去。


格雷森快速穿过街道。虽然这里非常阴暗，但他的增强视觉看得很清楚，他注意到一个身影在一栋建筑的门后潜伏，但没有去理会。他来这儿是与卡莉见面的，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一


他来到卡莉给的地址，犹豫了片刻，突然警觉起来一为什么卡莉会选择这个偏僻的地方碰头呢？为什么她不愿意和他在更加公开的地方会面呢？她说遇到麻烦了，也许她太害怕，不愿意在其他地方现身一


可能是个陷阱。桑德斯忠诚吗？能信任她吗？


他摇了摇头，驱散了卡莉可能背叛他的疯狂念头，她冒了那么大的风险来帮助他和吉莉安逃离地狱犬的追杀。她把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性命都为他们搭进去，胃着一无所有的风险帮格雷森救他的女儿。


吉莉安。


吉莉安现在安全了，就算是幻影人也没法在那艘奎利深空探险飞船上找到她。关于女儿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过去两年中都未曾有过——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说话方式。吉莉安很特别，她有自闭症，所以和她交流特别困难，除了她不可思议的潜能，她的其他方面都远远落后于升华计划中的其他孩子。


升华计划。


升华计划的目的是帮助那些生物异能人类儿童控制乃至精通他们的潜能。卡莉特别关照吉莉安，给了她许多额外的指导。


生物异能儿童。


他对其他学生了解不多。吉莉安在项目中的时候，他大概一年只去看望一两次，这是幻影人的命令。但卡莉应该对格里斯姆学院的每名学生都很感兴趣，她应该记得——


格雷森强迫自己立即停止回忆。收割者越来越强了。他们和他之间的联系越来越深。他的每个思想活动都暴露出来。他们在向他的记忆渗透，一点点地吸收他知道的东西。他们现在开始对卡莉和她在升华计划中的角色感兴趣了。


他感到非常恐惧，转身跑开。他现在要离卡莉越远越好他的敌人立即作出了反应，他挣扎着想要抗拒，但收割者不会罢手。


他们强迫他向前走，一步一步，离门越来越近．直到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敲击门的控制面板。


格雷森用之前使用过的对付收割者的招数拼命抗争，可都徒劳无功。收割者已成长得比格雷森想象的强大得多，但他们一直在隐藏自己的真正实力


门滑开了，格雷森走进这个昏暗的仓库，他看到卡莉站在房间中央，看到自己过来的时候，表情又遗憾又反感。


“哦，格雷森。”她说道，几乎都要哭出来了。


当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卡莉身上的时候，收割者却非常清楚周围发生了什么。卡莉不是一个人——至少有十来个武装人员散布在四周。


格雷森这个傀儡的主人发现他走进陷阱时，立即释放出大量肾上腺素。格雷森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


艾丽娅的人在安德森和卡莉到达仓库时已各就各位——十二名在地上，八个人趴在仓库后墙悬空的步道上。板条箱和叉车的位置都经过战术设计，为艾丽娅在地面上的部队提供掩护。障碍物也被摆成一个稀松的半圆形，有效地在房间中心形成一个围栏。


安德森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计划——格雷森走进房间一段距离后，艾丽娅的人就会悄悄包抄到他身后，切断他的退路，他包围起来。这是个不错的计划，除了一点——为了让格雷森来到正确的位置，卡莉本人必须要在那个半圆里面……如果要动手的话，她就在射击线上。


他表示抗议，但艾丽娅的人充耳不闻。负责这次行动的大块头克洛根人奥刚命令卡莉站在那里等格雷森到来。他把安德森关到仓库后面的一个黑暗角落里，命令萨纳克看着他。巴塔瑞人离他几步远，站在一边，突击步枪指着安德森，以防他干扰会面。


从他们的位置上，安德森虽然看得见前门，但却看不见卡莉。格雷森穿过门的时候，安德森看得清清楚楚。


安德森被格雷森的样子震住了。虽然卡莉告诉过他格雷森已经被收割者的技术控制了，但是安德森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个样子。他简直再也不能被称为人类，现在他已经成了某种无名怪物。


他的皮肤被撑开，颜色褪去。安德森可以清晰地看到合成机体遍布全身，好像他正在被一台体内的机器所吞噬。


格雷森让安德森想起了伊甸星上被改造的那些殖民者。这种身体的变形效果无法逆转。他恐怕格雷森也要遭此厄运。他听到卡莉在喊格雷森的名字，然后奥刚也走了过去，到了格雷森身后，切断了他的退路。


“投降！”大个子克洛根人吼道，举起突击步枪直指格雷森的后背，“不然我们就在你站的地方干掉你。”


格雷森蹲下去，转过身，冲向克洛根人。他的身体压得极低，就好像是四肢着地爬行奔跑。二这都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完成。格雷森动作飞快，看上去就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奥刚的突击步枪开火了，但格雷森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出乎意料的反应让他措手不及。他想瞄准格雷森的胸部和上肢，只是格雷森向他疾刺过来的时候，子弹的位置太高了。


仓库里的几个人——那些反应快的——自行打了几枪，然而他们太着急，胡乱瞄准，子弹只是在格雷森刚站着的地方弹开，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格雷森向奥刚猛撞过去，这可是七十多公斤的人类对决两三百公斤的克洛根人。令人吃惊的是，被撞飞的竟然是奥刚，他手中的突击步枪也脱手滑下


奥刚的部队从出乎意料的攻击带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响起雷鸣般的开火声。格雷森甩出生物异能护盾，能量突然间释放出来，他身边的空气闪着微光。子弹被强大的重力场吞噬了，立即失去速度，纷纷掉在地上，没有造成伤害。


安德森瞟了一眼萨纳克。格雷森的爆发让这名巴塔瑞人和其他人一样吃惊，他现在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一他的注意力集中于面前的大屠杀，完全忘记了身边的囚犯。


巴塔瑞人向前跑出一步想要加入战团，安德森一脚回旋踢正中萨纳克头侧。萨纳克蹒跚几步，双手乱挥，突击步枪从手中滑落，掠过地板。


安德森一击得手，又是一脚飞踹，两人一起倒在地上，扭打在一起。安德森想要拿到萨纳克屁股上别着的手枪。他们近身格斗，边打边吼叫怒骂。安德森在上面，有不少优势。他的手握住手枪的枪柄，但巴塔瑞人成功锁住他的手肘，压住他的胳膊，安德森举不起枪。


不过安德森还是扣动了扳机。子弹在巴塔瑞人的大腿上开了个洞，萨纳克一声惨叫，手放开了。安德森立即举起枪顶着巴塔瑞人的肚子，连开三枪。


萨纳克身体软了下来，难以置信似的瞪大了四只眼睛。安德森从他身上滚下，站起来，手里依然握着手枪。巴塔瑞人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只有汩汩的鲜血流出。他剧烈咳嗽，嘴唇之间渗出黑色的细流。


安德森又朝他的心脏开了一枪，萨纳克狠抖了一下，然后他的脑袋偏向一边，眼睛逐渐失去光泽，一片茫然，生命随之而去。


整个战斗不过半分钟，但就在这段时间里，仓库另一侧的交火也停止了。安德森抬头一看，只见艾丽娅部队的几个人——包括奥刚在内——都横尸地板一有些人身体扭曲，四肢呈奇怪的角度张开，显然被强大的生物异能杀死才会有这样的姿势。其他人是被打死的，脑袋都被开了瓢，就像有人拿大锤狠狠砸下去一样。


不过，他在大屠杀现场没有发现格雷森……还有卡莉。


安德森朝仓库的中间走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他意识到自己是仓库里唯一的活人。他不知道卡莉怎么样了，但头脑中闪过一千个可能，每种可能都不让人安心。


他害怕最糟糕的情况，穿过房间，冲出门，发现她站在昏暗的街道上，一个人，没有受到伤害。她望着远方，背朝安德森，


“你没事吧？”他问道。安德森向卡莉跑去，因为刚才的战斗有些喘气。


卡莉转过身。


“我没事，”卡莉安慰道，“开枪的时候我拼命趴下，幸运的是没人瞄准我。”


“格雷森怎么样了？”


“他走了。”她说道，“他冲出艾丽娅手下的包围圈，跑到门外面。他们都去追他了。”


安德森意识到这是他们的机会．艾丽娅的人将努力防止格雷森逃离欧米茄，而安德森和卡莉可以趁大家不注意溜走


“快点，”他对卡莉说道，“我们赶紧离开空间站。”


“怎么离开？”她问道。


“我们去找一个不受艾丽娅统管但有飞船的人。”他解释道，知道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从旁边楼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也许我可以帮助你们。”他自我介绍道。

第二十章


冷凯听到仓库里面传来枪响。但过了一会儿，他发现格雷森从楼里活着冲了出来，知道艾丽娅的手下失败了。就像刚才一样，冷凯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而不是直接对抗格雷森。他不是那种自我毁灭的人。


格雷森拼命飞奔，紧接着三名全副武装的克洛根人也从仓库里冲出来追击他。虽然克洛根人块头都很大，但他们的大腿极为粗壮，跑得比人类快。可现在格雷森已经不再是人类了。收割者给予他的增强合成机体让他拥有难以置信的速度，而且克洛根人冲出来的时候他至少已经领先了三十米。


克洛根人一边追，手里的突击步枪一边开火，不过街道灯光太暗，他们又在拼命向前追，命中率低得可怜。格雷森沿Z型路线毫无规律地拐弯，他们举起枪也无法瞄准。不过格雷森不可能完全躲开冰雹一样的子弹，几颗流弹击中了他。


子弹的冲击力让格雷森蹒跚而行，步履维艰。他的反应是转过身，朝追踪者挥出一掌。在生物异能强大的推力之下，空气似乎都起了褶皱。


冷凯毫不怀疑如果克洛根人更近一些的话，能量波会压碎他们的骨头，把他们的内脏化为脓浆。不过格雷森飞奔速度太快，离他们太远，攻击波的力量到达他们身上的时候已经大大耗散。这股生物异能没能压碎他们，只是把他们推倒在地。


在敌人站起来之前，格雷森义继续向前飞奔。他现在有些跛脚，但难看的跑姿并未减低他的速度一


在他身后，增援人马悉数杀到——六名巴塔瑞人和两名克洛根人。最初的追击者重新站起身，新来的人也加入追击行列。就像其他人一样，他们边跑边开枪，但此时格雷森早已经到了武器的有效射程之外。


他跑过冷凯藏身处时，身旁刚好有街上为数不多的路灯，冷凯只瞄了一眼便已看清他的伤势。血从他右腿好几个地方喷出，左胳膊无力地耷拉在身侧。冷凯怀疑有一粒子弹打碎了他的肩膀。他的伤都很严重，但没有一处是致命的——这是个奇迹，他看上去躯干和头部都没有中枪。


格雷森沿着街道狂奔，在一个拐角消失。艾丽娅的部队随后也隆隆跑过，冷凯依然一动不动，知道自己的任何举动都有可能使他们注意到他。他觉得他们不会停下来——看上去他们的心思全在追击格雷森上——但冷凯不会侥幸行事。


经过冷凯时，几名追击者通过头盔内的通讯器喊出命令，毫无疑问是在呼叫进一步的增援帮他们围堵格雷森。冷凯有个预感——他们不会成功。


格雷森逃离空间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幻影人肯定会不开心。但目睹伏击失败，冷凯仍未丧失希望——格雷森的伤证明即便收割者非常强大，他们也不是无懈可击的。如果艾丽娅的手下能有人一枪爆了格雷森的头，威胁可能已经被消除了。


冷凯仍然躲在藏身的地方，在想接下来要干什么，此时卡莉·桑德斯来到街上。冷凯脑子里有了个主意。


一旦格雷森离开欧米茄，地狱犬就需要重新追踪他。幻影人已经对艾丽娅·提卢阿克说卡莉是关键所在。因为她帮助艾丽娅的人设置了仓库陷阱，格雷森对她的信任已大打折扣，但仍然有可能将卡莉作为诱饵再一次把格雷森诱出来。


冷凯在冥思苦想下一步行动时，大卫·安德森也走出仓库，站在卡莉身边。他握着一支手枪，但冷凯并不担心。近身格斗的话，他很有把握可以把卡莉和安德森两个人轻松放倒。可这肯定不是正确的行事方式。


他走出藏身处，快步向他俩走去，没有乔出声音。他一直紧贴着街边楼房的边走，隐藏在影子里，这样就不那么显眼。安德森和卡莉的注意力完全在对方身上，这也帮了他不少忙。


“我们去找一个不受艾丽娅统管但有飞船的人。”他走到听力所及的范围内，听安德森说道。


他灵机一动，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说道：“也许我可以帮助你们。”


卡莉迅速向后退了一步，安德森也举起手枪。


“你是谁？”安德森喝问道。


冷凯已经走得很近，海军上将根本来不及开枪就会被他缴械。但他知道如果地狱犬想要找到格雷森，就需要桑德斯的合作。所以他不准备使用暴力，而是用更加根本的办法：说实话。


“我叫冷凯。我在艾丽娅势力范围之外的港口有一艘飞船。”


“难道你正好逛到附近？”安德森问道，不准备掩藏自己的怀疑。他的手枪仍然直指着冷凯的胸口。


“他是地狱犬一伙的。”卡莉说道，理清了头绪，“幻影人让他监视艾丽娅。他需要确认艾丽娅是否结果了格雷森。”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冷凯向他们保证道，不准备否认卡莉的指控，“我们都想离开空间站，我们都想找到格雷森。我们应该携起手来。”


“或者我还可以现在就毙了你。”安德森说道，威胁性地晃了一下手枪。


“你可以试试，”冷凯答道，“但你们怎么离开欧米茄呢？”


“这儿不是所有的人都在艾丽娅的掌控下，”卡莉回答道，“我们会找到愿意搭我们一段的人。”


“你们要花多长时问？你们没有多少时间。现在他们集中去阻止格雷森，但一旦他跑了——他肯定能跑掉——她就会转过身来追你。”


“我们会试试的。”安德森说道，扣动了扳机。


冷凯已经转身闪开。安德森还来不及再次开火，冷凯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向下一拧，扭到一个让安德森无比痛苦的角度


手枪从安德森没有知觉的手指中滑落，安德森想要反击，用膝盖去撞冷凯的腹股沟。但冷凯臀部一转，安德森这一击只打到了他的大腿，力量被轻轻卸去。


卡莉跃起加入战斗，抬脚向冷凯背后蹬去。冷凯一个前滚翻将这一脚的力量化开，还抓着安德森的手腕。他向前冲的力量拉得安德森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冷凯匍匐着，脚像剪刀一样从下方向卡莉的脚横扫过去，卡莉也扑倒在地，压在两个男人身上。冷凯给安德森的太阳穴来了一肘，安德森随即眼冒金星，冷凯趁机从人堆巾翻滚出来，抓起安德森掉落的手枪，鲤鱼打挺站起身。


他用枪指着两名对手，安德森和卡莉还都趴在地上。他没有对这两人造成什么伤害，不过刚才给安德森的那一下子让他现在还在喘气。


冷凯一直用手枪指着他们，让他们明白，如果他想要杀了他们话，他俩早就死。然后冷凯把手枪插到背带上。


“地狱犬不是你们的敌人，”他告诉他们，“我们是人类的守卫者。我们不必和你们争吵。”


卡莉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安德森还在大声喘气。卡莉伸出手拉他，安德森摇摇头，挥挥手，边咳嗽边喘气，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


“你就不要对我宣传说教了。”卡莉啐道，就算冷凯炫耀了身体上的优势，她也拒绝退让，“我知道你真正是谁。我见过你们对格雷森的女儿做了些什么。我见过你们对格雷森做了些什么。”


“有时候为了更伟大的目的，必须要付出个体的牺牲。”


“狗屁！”安德森插话道，“那只是你们自欺欺人的幌子。你们纯粹就是一群恐怖分子。”


“收割者与以往人类面临的威胁都不一样，”冷凯提醒他道，“你也许认为幻影人走得太远了，但研究我们的敌人是绝对必要的。我们种族的生存取决于此。”


“你们制造了一个怪物，然后把他丢到银河系里到处窜！”安德森驳斥道。


“谴责没有任何意义，我们需要同心协力把格雷森抓回来。”


“我不会帮你们杀了他的。”卡莉声明道，“你要么开枪，要么放我们走。”


“你看到格雷森现在是什么样子，”冷凯施压道，“你可以想象他能做到的事情。一定要阻止他。”


“你们自己去擦屁股吧。”安德森答道，支持卡莉。


“我们可以帮助他。”冷凯说，知道仍然有办法让卡莉听自己的话。


“我们拥有倒转这个变化过程的知识和资源，”冷凯撒谎道，“但马上就要来不及了——收割者将把格雷森整个异化掉。”


卡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德森朝她看了一眼。


“这是真的吗？”他问卡莉，“他们能倒转这个过程吗？”


“可能吧。”她说道，“我不知道。但如果能救他的话……”


她剩下的话没有说出来。


“你打算与地狱犬合作？”安德森柔声问道。


卡莉点了点头。


“带我们到你那艘破船上去。”安德森怨道。


“走这头。”冷凯说道，指着他们身后，“我不希望你们走在我后面。”


一名阿莎丽喽啰冲进来报告活捉格雷森的努力失败时，艾丽娅正待在夜总会里她平时待的地方。


“奥刚和萨纳克都死了，”她说道，“格雷森跑了，基多正在带人追他。”


海盗女王面无表情，隐藏着极大的不悦。


“桑德斯和安德森呢？”


报告消息的这名侍从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基多没说。”


“你回来干什么？”艾丽娅冷冷问道。


“基多正在请求增援。他说格雷森……被改变了。”


“被改变了？怎么改的？”


“某种合成机体。这事儿没有说太细。”


艾丽娅暗骂自己竟然轻信地狱犬。地狱犬毫无疑问知道格雷森的改变，他们甚至可能就是改变格雷森的始作俑者。但他们没有警告她。如果她早就知道的话，也许会为见面加派更多人手……而且她会重新考虑是不是要活捉他。


但她也对自己感到愤怒。她太想为丽塞勒报仇，竟然忽略了风险，接受了地狱犬的报价。对女儿的感情干扰了她的判断．她让感情影响了生意．她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基多要什么就给他什么。”她答道，“给我们的每个人发出警报：见到格雷森就格杀勿沦。如果有可能的话，尽量减少平民的伤亡。但对于任何附带损害，我不承担责任。”


侍从点头，急忙去传达命令


艾丽娅看着她走开，又啜了一口，开始思考怎样去报复地狱犬和幻影人。


收割者操纵格雷森的躯体狂扫欧米茄，而格雷森的意识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带着极大的恐惧旁观。收割者在格雷森的意识内扎得如此之深，他几乎与自己的肉体失去了所有的联系。他依然能看和听，却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他知道自己中枪了，但疼痛的感觉离他的意识遥不可及。


从仓库逃亡仅仅是开始。他在欧米茄街道上狂奔时，似乎空间站的每个人都想杀了他。他每拐一个弯似乎都会遇到巡逻队或者是路障。艾丽娅竭尽所能阻截他，格雷森就快吃不消了。


收割者已将其变成了毁灭性武器，但是他们的能力并非无限。持续的压力迫使他们不断释放他体内存储的能量。每次动用这些能量之后，他们就会变得更脆弱，更容易受到伤害。越到后来，战斗就越艰苦、越危险。


第一组挡住去路的人被生物异能轻松打发掉。他手腕一抖，在拐角处等着他的四名阿莎丽人正中间造出一个几乎无限质量的奇点，重力场立即把他们吞噬了，他们还来不及发动自己的生物异能就撞在一起，完全湮灭。


第二群敌人——人类和突锐人组成的混合小队——成了野蛮屠杀的牺牲品。格雷森只是向他们冲过去，手和脚就是致命的武器，几个捶打、重砸、撕裂就把他们变成了碎块，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开枪。遭遇结束后，收割者停了下来，从倒下的敌人身上翻拣武器，然后又让格雷森的躯体开始奔跑，两只手里各握着一支突击步枪。


突击步枪使收割者改变了战术。他们再也不用生物异能或者近身肉搏去对付倒地的敌人。收割者现在可以在欧米茄的街道上边跑边打。和艾丽娅的人不同，格雷森没有穿战斗服，所以收割者绝不和遇到的巡逻队正面对决。相反，他们会首先猛烈开火，然后撤退，在欧米茄无数背街小巷中找一个角落隐藏好他们用速度和机动性抵消敌人的动能护盾和人数优势，各个击破，直到路上再也没有敌人。


这种战术在常规条件下是不可能成立的。尽管格雷森的身体机能得到了很大提升，但打出去那么多子弹需要双手来稳定武器。就连克洛根人也不能单手有效使用武器，可格雷森却运用自如，好像手里握的是两支手枪。


突击步枪并不以准确性知名。就算内置了自动瞄准系统，运动中反复击中单个目标的可能性也不大。然而，格雷森的合成机体给收割者提供了难以置信的精准度，他们可以用两支枪同时精确瞄准单一目标．这样的集中弹幕下，动能护盾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一旦目标的护盾耗尽，收割者就会一枪爆头，结束战斗。


艾丽娅的人疯狂反击，但没有一个有机生命体能够比得上这台完美杀人机器的野蛮效率。然而，就算用激光一样的瞄准精度使用武器，也会带来他能量的大量损耗。不管他比对手强出多少，他们的数量最终会压倒他。他不记得收割者已经干掉多少人，他估计有差不多二十人，不过他知道艾丽娅的手下远不止这个数。


收割者意识到，想以一敌百必然徒劳无功，于是开始寻找逃离空间站的办法欧米茄的布局就是个毫无章法、令人晕头转向的迷宫，密布着随意建筑的楼房，到处部是死胡同但格雷森在空间站上为艾丽娅效力已有两年多，对这儿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人一。


现在收割者要利用他的知识，于是通过他的意识直接访问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收割者。他成了收割者可以随意进出的参考图书馆。


艾丽娅的十兵依然蜂拥而至，收割者却已经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中规划好一条路线，从欧米茄空间站上无数着陆港中选出最近的一个，向那里进发。艾丽娅控制的着陆港没有一个驻有重兵——绝大多数人都不敢去欧米茄海盗女王的势力范围内偷飞船——这个着陆港也一样，只有寥寥几名防守者。他们很快去与同胞在地下再会了，不过有个人在她死前还是设法发出了警报。


格雷森知道嘟嘟的汽笛声意味着两分钟内增援就会赶到，而他知道只要自己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收割者也会知道这个情况。


收割者让格雷森跑向着陆港中一艘单人驾驶的小型飞船，登舰踏板收起，舱门锁闭。收割者操纵格雷森把手放在安全面板上。手指碰到面板时迸发出蓝色的火花，一收割者打开安全系统的编程界面，格雷森感到一串数字闪过，然后舱门嘀的一声轻轻打开。


收割者甚至没有等待登舰踏板降下来就放下突击步枪，让格雷森抓住舱口下沿爬了进去。格雷森一到里面就关好舱门，坐在飞行员座椅上。


发动机隆隆作响时，一队巴塔瑞人赶了过来、他们朝飞船开火，但这些武器对飞船外壳毫发无伤。


飞船从着陆港飞起，平稳地飞出闪着微光的微米能量罩。这个能量罩可以把温控大气锁在着陆港里面，防止空气泄漏到冰冷的真空中。


和神堡不一样，欧米茄没有外层防御。这儿没有巡逻舰队，没有守护炮塔，也没有质量加速器榴弹炮。地面上的巡逻队和士兵再也够不到他了，收割者完成了逃亡。


飞船离开空间站后，收割者又开始渗透格雷森的意识和记忆。他很快意识到收割者在挖掘他对升华计划了解的一切：姓名、地点、安全程序。


这次他甚至不准备和他们对抗了。没有任何意义。收割者已经摧毁了他的抵抗意志。他唯一的安慰就是，就算他们能任意访问他的思想，也永远找不到吉莉安，他的女儿很安全……不过她的同学们就很难说了。


收割者没有立即设定一条去格里斯姆学院的飞行路线。首先，他们打开了飞船的通讯频道。银河系各处流淌着无穷无尽的信息，他们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们现在有了需要的信息，便开始编写代码。没脱离地狱犬的时候，格雷森受过基本的计算机破解训练．他以前见过这玩意儿，显然收割者在编写某种病毒。


他的手指被主人的人工智能所驱动，在飞船的数字界面上穿梭如飞。格雷森想要弄明白正在发生的事情，但数据又庞大又复杂，他的有机体大脑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他们花了差不多十五分钟的时间才完成一个满意的程序，然后他们登录超网，给格里斯姆学院发去一个消息。学院有防火墙，并且安装了多层病毒防护程序，但格雷森知道这些安全协议根本抵挡不住收割者刚才编写的恶意程序的侵袭。


收割者在飞船的导航系统中设定了一条飞行路线，格雷森感觉他们已精疲力竭。欧米茄上的逃亡消耗了他们太多的能量，他们需要重整旗鼓，但格雷森依然没有希望去重新夺回对身体的控制。


飞船加速到超光速，赶往最近的质量效应中继站，开始前往目的地的一系列跃迁。这一切都完成后，他们关闭了格雷森的身体，把他推入深深的、无梦的睡眠当中。

第二十一章


他们从仓库前往欧米茄的一个居住区，卡莉和安德森走在冷凯前面几步。需要的时候，冷凯会说出方向，声音坚定淡漠，就像是在开商务会议。


“在拐角的地方向左，再经过三个街区。就是那儿，然后再左拐。”


他们没有跑，但走得很快，双方共同的愿望都是尽快离开空间站。虽然他们在欧米茄弯曲的街道上左拐右拐，卡莉的脑子却在琶速转动。


她在想格雷森，还有冷凯说地狱犬可以拯救格雷森的承诺她很想相信冷凯，但她知道，幻影人的爪牙为了强迫她合作，大可以撒谎。


她不断回忆，想把研究实验室报告的短短时间里所了解的一切关于格雷森的信息都在脑中重建起来。很多都是理沦和猜测，就连主管手术的科学家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结果。


卡莉虽然很努力，却无法肯定或者否定冷凯的断言。她接触数据的时间不足，还没有来得及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艾丽娅的人就打过来了。


不过，她还是猜到了他们研究的大方向，他们的研究主要集中于可测量以及可量化的数据——大脑电波模式的物理变化他们没有费劲去作任何心理测验，也没有费劲去探寻这种恐怖变形背后真正的目的。为什么收割者要开发这种技术？为什么采集者要绑架人类，并改变人体？收割者追寻的是什么？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卡莉知道如果她能想出这些问题的答案，就能找出格雷森的下一个目的地。不过这个消息、是否要与冷凯分享，那还得看看再说。


安德森能看出卡莉在他身边走时还在深深地思索、他能猜出她在想什么——她还是不准备放弃格雷森。


他自己也不准备放弃格雷森。地狱犬特工从一开始就用各种办法收拾他，所以他不准备听从任何效命于幻影人的人发出的命令。


冷凯肌肉强健，但并非是个大块头。安德森至少比他重十来公斤，如果他们近身格斗——比方说在飞船的驾驶舱内——他就有机会利用自己的优势。不过，自己体重上的优势能否抵消冷凯的速度和训练还不一定。


“就是这个拐角。”冷凯对他们说道．


他们转向一条又长又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面墙，墙里是一扇大门。门前齐腰高的加固路障形成一个小小的堡垒。路障后面有五名全副武装的突锐人。


一眼看上去他们似乎很疲惫，懒懒地靠在墙上打发时间。不过他们几个一看到人类，就在路障后面摆出防御姿态。


“他们是谁？”卡莉问道。


“魔爪帮，”冷凯答道，“他们控制着路障后面的地区。”


安德森当外交官的时候，会定期收到联盟情报机构的报告。这些报告主要来自于理事会世界，但有些也集中于终结点恒星系的重点地域，比方说欧米茄。


从这些报告中，安德森知道魔爪帮是欧米茄上最大的独立帮派。就像其他黑帮一样，魔爪帮主要从事贩毒、走私武器、收保护费、受雇杀人，以及奴隶贸易，只要给出足够的钱，不想与艾丽娅打交道的飞船就可以在他们控制下的着陆港登陆。


他们的商业模式已经证明利润滚滚，而且还通过吞并较小的帮派在空问站慢慢扩大影响。不过，安德森知道魔爪帮能生存下来主要是因为他们愿意与海盗女王维持基本和甲的共存关系，而不是直接和她对着干。


“艾丽娅已经把我们的外形特征发给空间站的每一个帮派。”安德森警告道，“如果她悬赏捉我们，魔爪帮有可能把我们交给他，换一笔钱。”


“艾丽娅和魔爪帮现在不和，”冷凯安慰道，“就算他们知道艾丽娅在追杀我们，也不愿意提供帮助。”


他们走近的时候，突锐警卫仔细打量他们。两名突锐人举起了枪，还有一个人翻过路障向前走，来到他们面前。安德森看到那人带了一把手枪，皮带上还别了一支短距震击器，有些吃惊。他原以为魔爪帮是一群总是先开枪再问话的渣子。不过，显然，有时候他们也喜欢先让对手动弹不得，而不是直接杀掉


这样做无可厚非。租用他们着陆港的客户肯定不是什么良民，付款纠纷不可避免，但开枪打死消费者对做生意也没啥好处。用强电流把他们电得不省人事当然不是理想的解决方案，可总强过上一种办法。


“站住！”那名突锐人命令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租了6358号泊位。”冷凯说道。


“过来确认一下身份。”警卫答道。


冷凯走向前，伸出手掌，突锐人用万用仪在他手掌上扫了一下。


“身份确认。”警卫说，“提前支付了到本周末的费用。”


“我要提前一点离开。”冷凯说道。


“那是你的事儿，”突锐人说道，“但我们不会退款。”


为了强调这一点，他的手握在皮带的震击器上。


“我也不准备要回来。”冷凯向他保证，警卫松了口气，朝同伴们点了点头。


其他突锐人相信这几个人类有合情合理的原因来这儿，而且不准备找麻烦，于是放下了枪。上前的突锐人翻同路障，按动了墙上的一块面板。他们身后的门开了，露出另外一条长长的小道。


“你们两个先走。”冷凯点头道。


安德森一只手放在路障上面，撑着自己跳了过去。他转身看着卡莉，目光落在她打着夹板的手指上，突然一个计划成形了。


“她需要一点帮助。”他说道，头偏了偏，指出卡莉手受了伤。


他看着冷凯，而冷凯担心他会玩什么花样，摇了摇头——正中安德森下怀。


“你能帮下忙吗？”安德森说，转向那个皮带上别了震击器的警卫。


警卫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来。


“快点。”他抱怨道。


卡莉走向路障，抬起膝盖，刚刚够把右脚放在墙上。她的左腿伸直，还站在地上，没有办法发力让自己翻过去。她只好身体向前倾，安德森和那名突锐警卫分别抓住她的一只胳膊。


“我数一二三，”安德森说道，“一……二……三！”


安德森感觉到卡莉膝盖放松，每数一下重心就向前移一点，想要积累足够向前冲的力量，这样他们就可以把自己拉过去。但是他们把她向前拖的时候，安德森臀部和肩膀一拧，卡莉失去平衡，翻过路障时撞到突锐警卫身上安德森抓着卡莉的胳膊，让她的重量落在自己身上，三个人都一起狼狈倒在地上。


冷凯立即作出反应，跳过路障，甚至碰都没碰。另外一名突锐人就像安德森预想的一样作出了反应，在这种看上去像是侵略性的敌意行动中举起枪保护自己。


冷凯不得不去对付警卫，安德森拥有了他所需要的宝贵几秒钟。他从倒下的突锐人皮带上抽出震击器，就地一滚，背朝下面朝上，朝目标发射。


震晕冲击波正中冷凯的肩胛骨中间，他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两名突锐人已经倒下，都受了伤，但没有死。其他两人还在摸索武器，不过他们想用枪对付冷凯还是安德森，谁也不知道。


“好了，好了！”安德森喊道，把震击器扔到一边，高举双手，以示投降


依然站着的突锐人冲了过来把他和卡莉摔在地上，而他们倒下的队长这才站起身。他们把这两名人类按在墙上，用突击步枪顶住他们的胸。


枪口顶得安德森胸椎骨生疼，他知道开口说话之前先要让所有人都冷静下来。他看到卡莉疼得直皱眉，但他不知道是因为被粗鲁地按在墙上动弹不得还是因为混乱中碰到了她脆弱的手指。


突锐队长瞪着人类，然后走过去查看两个倒在地上的突锐人。他们都疼得直叫唤，但在队长的帮助下，他们都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安德森松了口气。如果冷凯真的把他们中问的一个人打死了，想要再脱身就困难多了。


“我可以解释，”安德森说道，他觉得现在大家的情绪已经足够冷静，可以听他说话，“我们是地上的那个人的俘虏。”


“他为泊位付了账，”队长咆哮道，“他是我们的顾客，你们不是。”


“你们依然可以得到你们的钱，”安德森提醒道，“就算你们让我们走了也不影响。”


“也许我们应该扣住你们，等他醒来，”队长反驳道，“说不定他会因为我们没让你们逃走给我们一大笔赏钱、”


“他是地狱犬一伙的。”卡莉说道，也加入了谈判。


“这是真的？”队长问安德森，向前一步，倾过身体，离他们的脸只有一点距离。


“是的。”安德森声明道，直视着突锐人的眼睛。


队长向后退了一步，但没有说话。警卫们朝队长的方向扫了一眼，等着他说些什么。安德森屏住了呼吸。


地狱犬的反异星教旨在银河系人尽皆知，甚至在欧米茄也一样。很显然，绝大多数非人类都对幻影人和他的特工怀有成见。唯一的问题是，这是否足够克服魔爪雇佣兵的贪婪。


“你们可以走了，”队长最后说道，“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可以坐他的飞船。”


警卫们听见这话，放低了枪。


“他怎么办？”卡莉问道，朝不省人事的冷凯的方向点了点头。


“我们会考虑一些特别的东西。”队长回答道，其他突锐人爆发出邪恶的大笑。


“如果你们让我们带他走，对地狱犬会更糟糕。”卡莉坚持道，“我们与联盟武装力量是一起的。我们想要摧毁这个组织：他身上有我们需要的情报。”


“你不想卷到一场针对幻影人的战争中来吧？”安德森又说道，“你们已经拿到钱了。让我们带他走吧．”


队长想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膀。


“当然。带他走。滚得越远越好！”


安德森弯下身，扶起冷凯昏迷不醒的身体，闷哼一声，把冷凯甩到肩膀上，像救火队员一样扛着他。


“离船坞还有多远？”安德森问道。


“不远。这条路走到头右拐，船坞号就标在旁边，你去找6358号就行。”


卡莉在前面带路，他们离开突锐人，安德森在冷凯的重压下挣扎前行。


“不好意思，我没有先告诉你。”安德森一走到突锐警卫听不到的地方就说，“你受伤了吗？”


“我没事，”卡莉安慰他道，“你脑筋动得真快。”


“你为什么想把他也带上呢？”安德森指的是搭在他肩膀上昏迷不醒的这个人。


“我觉得应该把他交给联盟审讯。”卡莉解释道。


卡莉的回答让安德森感觉好了些。他有些害怕卡莉依然对冷凯和地狱犬抱有幻想，认为他们能回转格雷森的变化。


卡莉没有再说什么，安德森也觉得让自己好好呼吸比继续谈话更重要。五分钟后他们到了太空港。安德森很开心地发现6358号泊位是他们走过来的路上第二近的泊位。


“我们最好快点，”他们到达冷凯的飞船时，安德森说道，“他不久就会醒过来。”


他们花了好几分钟才破解了飞船的安全系统，走了进去。安德森把冷凯拖进飞船，开始找能绑住他的东西。


他发现了一个标准应急包，里面一应俱全，有瓶装水、电灯和加热器、备用电池，一个小型折叠帐篷，十五米长的尼龙绳，还有一把军用野战刀他马上从尼龙绳上割下两米多长的一段，把仍然昏迷不醒的冷凯绑在副驾驶座位上。


“你会飞这玩意儿吗？”


“基本型联盟设计。”安德森安慰道，启动了发动机。


常规安全检查显示所有系统正常，他启动飞船飞离着陆港，把欧米茄留在身后。


安德森希望自己以后再也不要到这个堕落的空间站来。

第二十二章


卡莉从飞船后面的座椅上站起身，来到前面看看安德森。他们刚刚完成前往神堡的第一次跃迁。


她瞄了一眼俘虏——他还被捆在副驾驶座椅上，昏迷不醒。前舱没有她坐的地方，她就在安德森身边弯下腰，看他操作飞船。


“我还没有因为你把我救出欧米茄对你说声谢谢呢。”卡莉说。


“我得走，也把你顺便带上。”他开玩笑道。


卡莉笑了，把受伤的手轻轻放到他的胳膊上。


“艾丽娅仓库的事……”卡莉开腔道。


安德森摇了摇头：“我们的朋友在这儿听着呢，别说。”


卡莉转过头看着冷凯。乍看去他的眼睛似乎闭着，但她仔细看了看，发现他睁开了一条缝，可以看到身旁的情况。


“他醒了至少二十分钟了。”安德森说道。


冷凯意识到自己的花招被识破了，睁开了眼睛。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他问道。


“神堡。”安德森说道，“我在联盟有些朋友，他们想和你谈谈。”


“这是个错误，”冷凯警告道，“你们应该去追杀格雷森他现在越来越强。你们一定要阻止他。”


“可能你是对的，”安德森同意道，“但除非你知道我们在哪儿才能找到他，否则我们还是得按原计划执行”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冷凯承认道，“但我觉得你们知道。”


卡莉听出他很惊讶。


“为什么我们会知道他去哪儿了呢？”她诧异地大声问。


“幻影人告诉我，你是找到格雷森的关键。”冷凯对卡莉说，“他觉得你们俩有某种特别的关系”


“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格雷森了，”卡莉冷冷说道，“你的人也早已查明这一点，”


“但你看过那些文件，”冷凯继续说，“你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我觉得你可以汇总分析，预测出他的下一步举动。”


“别听他的，”安德森警告道，“他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不，”卡莉轻声说，“他是对的。我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我觉得我还没有掌握足够的资料。”


“你看见格雷森对艾丽娅的警卫都做了些什么，”安德森提醒她，“就算我们知道能在哪儿找到他，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这是懦夫的借口。”冷凯坚持道。


安德森懒得搭理他。


卡莉觉得继续谈话会让气氛更加紧张，于是回到了飞船后面。


卡莉坐下继续仔细考虑这个问题。她在仓库里看到的那家伙不是格雷森。那只是他的躯体——至少部分是——收割者操纵并控制了他。


卡莉告诉自己，如果她能够知道收割者想要什么，而格雷森在他们的计划里又是什么角色，那她就可以找到答案。


她回想起实验中的数据，想把她所知道的关于收割者的一切都拼凑起来，理出头绪。他们对人类很感兴趣，这一点非常清楚。他们甚至让采集者绑架人类，这样他们就可以进行自己版本的地狱犬实验。但如果他们不过足想让格雷森绑架人类的活，那只需把他送到终结点恒星系偏僻的殖民地去就可以了这样找到格雷森的机会近乎为零。


她沮丧地用拳头捶了下座椅的扶手垫，打着夹板的手指传来一阵剧痛。但她太专注于解决自己的问题，只是随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冷凯断言她是关键所在。幻影人觉得她和格雷森之间有特别的关系她是不是指吉莉安？收割者是否有可能因为格雷森的女儿无与伦比的生物异能而去追杀她？


卡莉感觉自己离解决问题已经很近了，但她还没有得到答案。地狱犬的数据显示，收割者最终可以从格雷森的大脑里直接抽取信息，但就算他们找到了吉莉安的数据，他们也绝无可能找到她。除非他们检查升华计划的文件——


这个念头的冲击太大，她几乎喊出了声。卡莉跳起来，冲到前舱。


“给格里斯姆学院发个消息。”她命令道，说得太快，以至于咬字不清，“警告他们格雷森就要到了。”


依照对她的信任，安德森没有争辩也没有质疑。按照卡莉的指令，他将飞船从超光速降到亚光速，发出一个信号连接最近的通汛浮标。


“我收到一个信号。”他说道，“但肯定有些不对劲的地方我连接不到学院。”


“试试紧急频率。”卡莉建议道。


“所有的频率我都试过了，”他说道，“但没有回应。就好像他们关掉了所有的通讯系统。”


“收割者，”冷凯断言道，“他们阻塞了通讯传输，这样就没人能警告他们。”


“我们离学院有多远？”卡莉想要知道。


“两次中继跃迁，”安德森告诉她，“如果我把发动机的功率加大一点，可以在三个小时内到达那里。”


“那就加大。”卡莉对安德森说。


格雷森的飞船在距离学院只有几千公里时才降到亚光速。在这个距离上甚至不用通讯浮标网络也可以直接发送消息，他可以直接和学院对话。


格雷森知道，卡莉没有对学院里的其他人讲出他的真相卡莉确信他断然背弃了地狱犬，洗心革面。卡莉没有必要污损他的名誉。她把格雷森放到邀请名单里等他来访问，但他从未来过。


收割者在欧米茄上翻检格雷森脑子里关于卡莉的情报时就已经了解到这一点。现在他们要用自己所知道的东西获取升华计划中的文件。


“格里斯姆学院，我是保罗·格雷森，听到了吗？”


“收到，格雷森。”对讲机中传来一个声音，“很久不见了。”


格雷森没有认出这名警卫的声音，这意味着收割者也不会认出来。虽说吉莉安已经离开升华计划两年之久，警卫们却还记得她的父亲。格雷森为地狱犬效力时，扮演的是阔绰家长和频频出手赞助学院的富翁角色，而且吉莉安是研究所中最特别的学生之一，她父亲的每一次来访都会在教职工脑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本来想早点通知你们我要来的，但消息发不出去。”收割者撒谎道。


“我们所有的网络连接都乱套了，”那边回答说，“过去的几个小时一直连不上。我们现在处于二级防范状态，要等技师排除故障。”


收割者渗透进格雷森的记忆，回到吉莉安依然在学院上学的那一段。二级防范是相当轻微的安全预防措施，正常情况下父母可以在任何时候探访自己在学院的孩子，但二级防范下他们需要从安全人员那里取得许可才行。


“卡莉·桑德斯告诉我在这儿和她见面。”收割者解释道，从宿主记忆中提取了一些真相的片段编织到谎言中，“她应该再过几个小时就到了。我猜你们没有收到消息。”


“确实如此。就像我刚才说的，过去几个小时一直没有从通汛网传过来任何消息。”


“我知道这是违反协议规定的，”收割者说，“但你们能不能让我的飞船先着陆，然后等她也回到空间站？我想出来伸伸腿脚。这儿太憋屈了。”


对方回答之前迟疑了一会儿，可能是警卫在请示上级。


格雷森祈祷他们会拒绝这个请求。


“完全可以，”过了一小会儿传来警卫的声音，格雷森知道这个不明真相的年轻人刚在自己的死刑执行书上签了字。“把飞船开到三号泊位。但你要一直在安全许可区等着，直到桑德斯小姐到来。”


“收到，非常感谢。”


格雷森的手指在飞行员界面上穿梭如飞，收割者驾驶飞船对准外部着陆泊位的一个停机坪。着陆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撞击。这儿和欧米茄的船坞不同，格里斯姆学院与外层空间没有质量效应场分隔开。来访者只能等着陆平台与飞船气闸相连后才能进入空间站、


等待着陆平台就位时，收割者让格雷森从飞行员座椅上站起来，抽出存放在椅子下的应急包．他注意到虽然最近所受的伤都已完全恢复，但现在的移动速度慢了许多收割者从欧米茄逃出生天已有好几个小时，显然这点时问不够完全恢复。应急包里面有一把又长义重的利刃。收割者把刀插到皮带前面，向飞船后面走去。


格雷森能感觉到收割者正在渗透进他的意识搜索空间站的安保细节。名义上，格里斯姆学院是学校，而不是军事基地。但这里仍然驻有足够的安全人员——更不要说升华计划中的生物异能教师——这对现在虚弱而且容易受到伤害的收割者来说是严重的威胁。收割者无法简单地用生物异能或者格斗技术压倒对手，而必须依靠诡计和隐秘行动达到目标。


格雷森无法断言收割者在逃离欧米茄时是否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从而特别挑选了这艘飞船，不过他知道这是有可能的。无论是经过精心设计还是纯属巧合，他们最后搭上了一艘标准载客飞船。考虑到他们熟悉在地狱犬实验室劫持的突锐飞船，格雷森怀疑收割者对这个特定的种族有非同一般的兴趣。


飞船后面是寝舱，小衣橱里挂满了各种衣服。收割者在这些衣服里一阵翻寻，想要找到一件衣服能够盖住格雷森极不自然的外表，还要藏住刀，不让警卫看见。


根据这些衣服的剪裁和式样来看，飞船的主人显然是个突锐人——考虑到是谁建造了这艘飞船，一点也不奇怪。没有一件适合格雷森，能够遮挡他现在的样子。


吊顶的对讲机中传来了轻柔的嘀嘀声，显示着陆平台已经与飞船气闸连接完成。


考虑到伪装只要能坚持到他们穿过着陆港的安检门即可，收割者抽出床单，盖到格雷森的头、颈和肩膀后面，像个斗篷。他们把床单的前面部分拉紧，在格雷森下巴下面打了个结，只露出脸部。


收割者穿过飞船气闸，慢慢向着陆平台走过去。格雷森在想：如果暴露在严苛的宇宙环境中，他的新躯体会怎么样？收割者是否需要他的有机系统完成各种功能呢？他已经无数次日睹过受损有机组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得到修补，而现在，合成机体已经在他体内根深蒂固，他感觉自己更像一台机器，而不是一个人。作为收割者的化身，他能否在外面着陆平台上没有氧气的寒冷环境中生存下去？


他知道现在自己远谈不上坚不可摧。但如果深入脑部神经突触的合成机体网络依然未受损伤，而他的肺部和心脏都“关闭”的话，收割者能否继续驱动他的身体？如果他身体躯壳的生命维持系统受到严重损伤，收割者是否会放弃他们的宿主？


即使收割者知道他的猜测，他们也没有给出任何表示。也许他们只是根本不在乎。他们已经完全控制了他的身体躯壳，而且除了把自己的身体裹在床单斗篷里沿着坡道缓缓上行，其他事情都不想做。


入坞坡道通往另一个气闸，进入一条小走道，上坡几米，转过一个拐角，来到安全隔离区里。


这是个很大的开放式房间。他身后是一堵墙，从齐腰高的地方往上都是玻璃，可以俯视整个着陆港地带一他身前是一面强化玻璃墙，墙巾间有一条走道，门口有一台安全扫描仪。所有来访人员都必须穿过门，也就是说，必须接受安全扫描。走道过去是一个小房间，小房间一侧建有安全岗亭，另一侧还是一条小走道，通往学院的主体部分。安全岗亭位于挑高平台上，里面的每个人都可以通过玻璃墙将着陆港一览无余。


一名警卫——可能是在无线电里和格雷森说过话的那个小伙子——走下来迎接他。警卫站在玻璃墙的另外一侧，安全扫描仪后面。另外一名警卫——格雷森可以看到她的头和肩膀，是个年轻的女人——从安全岗亭看过来。


收割者迅速评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这个对手。小伙子看上去很精悍，透着一股自信，显然受过一些基本训练，他身侧挎着一支手枪，但没有穿战斗服，而是身着标准的格里斯姆学院员工制服——黑裤子、蓝色衬衣，上面印着学校的徽标。


收割者走剑安全扫描仪前，步伐甚至比刚才更慢。他在还有几步远时停了下来，好像存等警卫的指令再过去。


“嗯……你没事吧，格雷森先生？”警卫在扫描仪的另一侧问道，他看到访客这身奇怪的打扮，吃惊不已。


“得了点流感，”收割者在床单后面答道，“老是发抖。”


警卫显然很满意这个解释，说道，“你驾驶的飞船很有意思啊，是突锐飞船，对吧？”


格雷森在为地狱犬效力的时候，以考德·西斯罗普宇航公司的高级雇员作为身份掩护，这家飞船制造商是幻影人的诸多幌子公司之一，收割者知道这一点，想出了另外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们正考虑并购一家突锐竞争者，”收割者对警卫说道，“敲定交易之前先测试一下他们的产品。”


警卫点了点头，又一次相信了收割者胡编的故事——格雷森想，这也太顺利了。他怀疑收割者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操纵了这个年轻人，对他的思想和感情施加潜意识的影响，使他更容易相信自己的谎言。


“我觉得这家伙不怎么样。”收割者说道。格雷森听到这番胡诌，几乎站立不稳。


他向前蹒跚走了几步，趴在墙上。警卫很关切地上前一步，穿过安全扫描仪，看他是否安好。收割者慢慢向后倒去，警卫跃向前，抓住格雷森，支撑着他的重量。


“嗨！”他朝上面安全岗亭的同事说道，“我觉得他真的是病了。把急救包给我。”


年轻女人弹起身，抓起急救包，跑下来帮忙


收割者一直用床单紧紧包着格雷森的身体，而那个小伙子小心地把格雷森躺倒在地板上。年轻女子跑上前，蹲在格雷森身边，把急救包放到自己身边的地上。


她转过头打开急救包。格雷森趁年轻小伙子靠上前查看自己时，手里的刀子刺穿床单，直捅到小伙子的胸膛里。小伙子吃惊地闷哼一声，刀子拔出来时，长长地低声喘了口气就倒了下去。


年轻女人吃惊地猛转过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眼睛因为恐怖而大大睁开。收割者把死去的警卫推到一边，站起身，拔出刀子，准备把这个年轻的女警卫也开膛破肚。


但收割者在欧米茄上超自然的速度已经不复存在，她终于还是跑出收割者够得着的范围。刀子在她的制服腹部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但没有划到下面的肉。


女警卫连滚带爬奔向安装在安全扫描仪旁的紧急警报器收割者让格雷森站起身，胳膊向前甩出。刀子脱手而出，空中转了几个圈，插在女警卫的两片肩胛骨中间。


她倒在地板上，手绝望地向前伸出，想要去够那个永远也触碰不到的警报器，可是她只是软软地倒下。


收割者无视两名死去警卫的尸体，穿过扫描仪，快速跑到安保岗亭中。他花了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就登录到主系统中，禁用了整个空间站的内部通讯器和警报系统。


接着，他们找到一张学院的示意图，牢牢记在脑子里，接着回到安全隔离区，从女警卫的尸体背后抽出刀子，又捡起两名警卫的手枪。


最后，他们从地上捡起床单，再次包裹好格雷森，不过是反过来包的，这样外面便看不到血污。其实靠近了看的话，刀子捅出来的大口子还是看得到，但格雷森怀疑走得很近以至于能看到这个口子的人差不多都会被收割者捅死。


收割者迈着轻松的大步，把安全隔离区甩在身后，穿过通往学院主体部分的门，前往升华计划所在的侧楼。

第二十三章


“格里斯姆学院，我是联盟上将大卫·安德森，你们收到了吗？”


安德森知道他们没有收到回应是个不好的兆头。他们已经离格里斯姆学院很近了，可以绕过学院和通讯网之问的障碍，直接通过无线电联系。另一边的沉默肯定说明空问站本身出了问题。


“再试试。”卡莉说道，顽固地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安德森知道这只是徒劳，关掉了通讯频道．五分钟前脱离超光速飞行后，他就一直想和学院取得联系。


“没意义。我们还有两分钟就到了。”安德森说，希望这个残酷的事实可以帮助卡莉为空间站等候他们的局面作好准备


“你一个人是阻止不了格雷森的，”冷凯警告道，“把我放开，让我帮你们。”


安德森和卡莉都懒得回答他。


飞船的传感器在屏幕上投射出外部着陆港的画面，三个泊位是空的，第四个泊位上停着一架小型载客飞船。


“突锐人的。”安德森低声说道，飞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那艘飞船的飞行员是谁。


他降低了飞船的速度。学院那边没有发射信号，他不得不依靠仪表读数和一连串细微的手动路线调整降下飞船卡莉就站在他座椅后面靠在他的肩膀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她什么也没说，但他能感觉到这段时间她的焦虑和挫折感。尽管安德森已经小心翼翼，但在最后接触地面的一瞬，飞船还是发出一声钝响。


他们等了一小会儿，看着陆平台是否会与飞船的气闸对接，但感应器没有捕捉到任何运动。


“没有人值守着陆港。”安德森低声说道，“我需要环境隔离服。”


“后面有一副，”冷凯提供了帮助，“还有一把霰弹枪。”


卡莉吃惊地看着他。


“你们想阻止格雷森，我也一样。”冷凯向他们保证道，“你们把我从椅子上解下来，我还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


“看紧他。”安德森说道，从椅子上站起身，向飞船后面走去。


环境隔离服就在冷凯所说的位置。弹力绝缘纤维正好套在安德森的衣服外面，他把头盔戴到脑袋上卡好，与隔离服一起形成了一个气密层。


他按了一下头盔侧边，打开了收发器。“卡莉，你能听到我吗？”


“听到了，”她从驾驶舱回答道，“任何时刻都要保持无线电联系。”


“收到。”


安德森捡起霰弹枪，索科洛夫型显然比他在第一次接触战争中使用的哈涅·凯达尔型要重一些。他走进飞船气闸，关上身后的内门。气闸里的气体被呜呜地抽出，就算在环境隔离服里面，他也能感受到降温，不过没有降到让人不舒服的程度。


他打开气闸的外门，小心地走到着陆港的地面上。环境隔离服为太空行走设计了磁力靴，但在这儿并无必要——空间站质量效应场产生的人工重力依然存在。


他扫视了一下着陆港，朝最近的通往空间站的气闸走过去。幸运的是，气闸没有锁，他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进入一条小走道里，这儿空气温暖，而且可以呼吸。


“我到里面来了。”他对卡莉说，抬起头盔上的护目罩。


他走上缓缓上升的过道，来到所有来访者必须经过的学院安全隔离区。两具尸体躺在地上，证明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我发现有人死亡。”安德森轻声说，知道对讲机会将他的声音放大，卡莉可以听清他说的每个字，“两个人。看上去像是安全警卫。”


安德森端着霰弹枪，处于待发状态，他爬向安全岗亭，蜷在地板上。他在打开的门边紧紧贴住墙，然后探头往角落里扫视一眼。


“本区域安全。”他报告道，肾上腺素激起的紧张感从肌肉中消退了一些。


他走向控制面板，找到手动控制阀，激活了一条着陆坡道。安德森透过玻璃看到着陆坡道延伸到位，紧紧贴在飞船的气闸上。


“着陆坡道到位，”他对卡莉说道，“你也可以上来了。”


“冷凯怎么办？”卡莉问道，“你觉得把他留在这儿安全吗？”


“没有其他选择。”安德森回答道，“只是以防万一，把急救箱中的那把刀拿着。”


“收到。我来了。”


安德森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脱掉环境隔离服，最后还是决定不费这个劲。他已经在气密纤维下面流汗，但这件环境隔离服装备有标准的动能护盾技术。如果他陷入枪战的话，就需要它的保护。


他从警卫岗亭猛跑下去，卡莉将会达到安全隔离区。她可能认识那些被杀死的警卫。当她经过那些尸体的时候，他想要给她支持。


他只比卡莉早到了几步。她的目光停留在倒下的警卫身上时，安德森一言不发，让她为他们的死亡默哀。


她缓步走过第一具尸体——那个胸口被捅穿的小伙子——单膝跪下。虽然他呆滞的眼睛一眨不眨，卡莉还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喉咙，看有没有脉搏。她没发现生命迹象，举起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然后让他的头垂了下去。


卡莉站起身，又同样检查了一下第二具尸体，走到安德森身边站好。


“艾琳和乔根，”她对安德森说道，“都是好孩子。”


“格雷森干的。”安德森说道，虽然他知道卡莉不愿意听，“如果我们不阻止他的话，还会有其他人丧命。”


卡莉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你不用担心我。”卡莉向他保证道，“如果我们不得不干掉他的话，我不会犹豫的。”


安德森不喜欢听到“如果”这个词，但他也知道卡莉最多也就说到这个程度。她仍然不愿意承认格雷森已经不可救药。


“尸体还有温度，”卡莉说道，“而且血液刚刚开始凝结。我猜格雷森离开这儿还不到十分钟。”


“我们拉响警报？”安德森问道。


卡莉摇了摇头：“现在是晚上——绝大多数学生和员工都在自己的房间里。那儿可能是他们最安全的地方。我们如果拉响警报，他们就会都冲到走道里面，看发生了什么事。”


“安保人员呢？”


“我们可以去警卫站对他们发出警告”卡莉说道。


他们很快走到一个小控制室，这里可以俯瞰着陆港，卡莉拨动几个开关，然后沮丧地捶在了操作台上。


“整个系统都失灵了。”


“附近有其他警卫站吗？”


卡莉摇了摇头：“到处都有。如果要把他们都通知到，要花很长时问。”


“你知不知道格雷森去哪儿了？”安德森问道。


卡莉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如果收割者只是寻找情报的话，他会去数据档案处。如果他想要杀更多人的话，会去寝室。无论哪里，他都会去升华侧楼。


“快点儿。”她又说道，开始跑起来。


安德森抓着她的前臂，让她停下来。


“格雷森拿走了这些警卫的手枪。他有武器了。你没有枪的话还是别追击他。”


“我有把刀。”她提醒他道，给他看刀已经插到靴子里面。


“你需要一把枪。”


“这是学校，不是军事基地。”她解释道，“这儿只有警卫才携带枪支。”


“而且，”她又说，举起打着夹板的手指，“我也没法开枪。”


“最近的警卫站在哪里？”安德森问道。


“沿走道下去，向右拐，”卡莉答道，“但升华侧楼在相反的方向。”


“那我们就分开。”安德森说道，重新回到那个发号施令的军官角色当中。


“你去给那些警卫发出警报。帮他们搜索寝室。要是你没有遇到格雷森，就把孩子们集合起来送到安全的地方。”他又说道，他知道卡莉最关心的就是孩子们的安全。


卡莉点了点头，他松了口气。


“你进了大礼堂就朝左拐，”卡莉告诉安德森，“然后你一直朝前走，就会到升华侧楼的主门。


“到那儿之后，就去找墙上的地图。数据档案存储在主研究实验室。你去地图中央附近标着‘禁区’的地方，那儿的大屋子就是实验室。”


然后是一阵尴尬的沉默。安德森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吻一吻卡莉，还是拥抱一下，或者只是简单地说句“再见”。卡莉踮脚上前，很快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解决了这个问题，然后转身向门外跑去，奔向走道。


安德森手里紧握霰弹枪，拨下头盔面罩，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飞船上，冷凯正在想办法给自己松绑。他的手腕和小臂都被捆在副驾驶座椅的扶手卜，脚踝和小腿被死死捆在下面的椅子腿上。每次他一用力，绳子反而缠得越紧，勒得皮肉生疼。不过这样一来绳子也在座椅扶手垫子下面的粗糙金属槽上摩擦。他开始慢慢摆动身体，扭动上身，尽力抻紧绳子，测试移动的极限在哪里。然后他开始加速，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增加摩擦力。不一会儿，绳子就磨破了他的皮肤。又过了一会儿，皮肤开始冒血。


鲜血和他用力时渗出的汗混合在一起。这团温热黏稠的东西很快涂满了他的胳膊，滴到下面的座椅和地板。不过，显然冷凯的注意力都在用座椅金属槽磨绳子这件事上，一根根磨断交织的尼龙线。一共花了差不多五分钟，不断的摩擦终于磨断了左臂上的一条绳子。他不断扭动胳膊，其他绳子很快松了，冷凯可以把血红的胳膊抽出来。


他解开困住他右手的绳结，左手手指因为粘着血汗而非常黏滑。这让人很恼火，但他花了一分钟，终于解放了自己的优势手。然后他开始解腿上和踝关节上的绳子。


角度很难受，他不得不向前向下倾，以够到座椅下面。他看不见自己的手脚，不得不每隔差不多半分钟就停一下，让血液回流到脑袋，以免昏过去。他解开腿上绳子的时间比解开胳膊上的时间更长，不过最后他还是自由了。


冷凯沉重地喘息着，缓缓站起身。他的双腿因为捆在一个地方太长时间而没有了知觉。他咬着牙撑着该死的副驾驶座椅，颤颤巍巍地走开，尽一切可能让血液重新流通。


针刺感终于消失了，冷凯向飞船后面走去，寻找急救包。他用消毒巾擦掉血迹，在灼痛的伤口和磨开的小臂皮肉上抹上一层药膏。


接着他停下来开始考虑接下来的行动。一个办法是干脆关上气闸飞走，让卡莉和安德森想办法对付格雷森。这似乎是最明智的做法。他现在赤手空拳，而且空间站的每个人都有可能同他对抗，就像他们要干掉格雷森一样。


但他知道这会让幻影人很不开心。这是格雷森逃跑的大好机会，一旦他离开了学院，基本上就再也没法找到他了……假如他在逃跑前先杀了桑德斯，那就彻底没法找到他了。


冷凯越想越感觉到这可能是地狱犬阻止收割者的最后机会。就算他不得不赤手空拳地面对格雷森，也不能让机会从指缝间溜走。


他拿定主意，就不再浪费时间。他飞快地跑过登陆坡道和气闸，来到一个显然是安全隔离区的地方。


地上横着两具尸体：一个男的，一个女的。他很快看出他们两个都是被刀子捅死的。格雷森没有简单地用生物异能打垮他们，这给了冷凯希望——这可能意味着他的敌人已经筋疲力尽，甚至是外强中干。


他感觉到熟悉的激动火花又在体内闪烁。他本质上一直是个杀手，是食肉动物。他为追杀而生。现在，狩猎即将开始。

第二十四章


收割者很小心，有条不紊。没必要着急，所以他们也不着急。


他们很注意避免不必要的对抗，于是利用他们在警卫站记下的示意图，让格雷森在学院的走道中选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路线前进。现在是空间站的晚上，所以他们经过的地方都是空的办公室，而不是学生们正在睡觉的寝室。


床单还紧紧裹在格雷森身体上，现在格雷森看上去只是个匆匆赶路的孤身行人。不过谢天谢地，他一路走过去没有遇到其他人。他不敢想象如果一名学生一不小心碰到了他们会发生什么。


最终他们到了升华计划主研究实验室的大门。大门是关着的，但收割者知道，整个项目的数据存档都在里面的这个房间里。


他们控制格雷森的身体向前倾，耳朵贴在门上。超级合成机体捕捉到了门那边传来的说话声。很可能是工作到很晚的科学家发出的。


收割者把沾满血污的床单丢到地上，按动面板，打开门。里面显然是研究实验室。一排计算机工作站沿墙摆开。另一面墙边是一排架子，上面摆放着从学生身上提取的生物样品，监视他们的健康和生物异能状况。


后面那个角落有几台昂贵的仪器用以分析样品，每周都从学生身上植入的节点中收集电子数据。


房间里有两男一女。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工作站前面，椅子背朝显示器，与一男一女在交谈。那介女人在含蓄地微笑，好像刚才开了个玩笑。两个男人则放声大笑。


格雷森走进去时，三个人都转过头。他们的表情从大笑变为恐惧，不知道是因为看到了格雷森突变后的外表还是他手里的两支手枪。


收割者连开三枪，每粒子弹都正中前额，三人立即毙命。只是因为选择在这一晚在实验室多加了几个小时的班，他们就丢了性命。


收割者一动不动，听房间里回荡的枪声有没有引发外面的反应。走道里没有人喊叫让大家警惕，也没有奔跑的脚步声。收割者发现自己没有惊动空间站里的其他人就清除了障碍，非常满意，转过身，轻松地在面板上点了一下，关上门。在实验室后面是另外一扇门，穿过这扇门就是数据存档处。只有项目中的少数几名资深研究员能访问这些数据，而且需要钥匙卡、密码和语音及视网膜生物身份鉴定。收割者花了不到两分钟就破解了门禁，打开了门。


一到里面，收割者就用房间里唯一的一台终端访问数据。信息在屏幕上闪过，格雷森扫描、处理然后实时传输回黑暗空间中的收割者主人。


这种感觉与格雷森以前经历的都不一样，令人振奋、迷醉、欢愉，就连红砂令人达到的高潮也无法与成为纯数据传输管道带来的冲击相比。


但这也很累，他被弄得筋疲力尽。传输海量的数据需要消耗大量能量，收割者知道他们的化身已经很虚弱了。所以他们放慢速度，耐心延长时间，小心地不要毁掉宝贵的载体。


“我们遇到了紧急情况。”卡莉冲进离安全隔离区最近的警卫站说道，她因为一路奔跑而轻轻喘气。


“你们三个人跟着我，另外两个向其他警卫站发出警告，将整个学院升为四级防范。”


亨德尔·米特拉是原来格里斯姆学院的安全主管，他是卡莉的私人密友。他的继任者艾伦·吉梅内兹工作能力出众，但卡莉和她的私人关系从来就没有像与亨德尔那样亲密。幸运的是，吉梅内兹依然很尊敬卡莉，在她冲进警卫站朝她的手下发号施令时没有质疑她。


“杰克逊和穆加比，”新安全主管说道，朝两个人点点头，“你们俩去向其他人发出警告。封锁这栋侧楼——任何人不得进出。”


她转向卡莉说：“你带路。”


吉梅内兹在值班纯属碰巧。她们沿着通往升华侧楼的小路跑去。卡莉禁不住想，如果其他安全人员没有看到自己的上司如此配合的话，他们会不会立即听她调遣。


要是我们想最终活命，就需要多一点这样的运气。


“什么事情？”吉梅内兹跑在她身边，问道。


她不想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长篇大论地讲一遍，决定只拣重要的说。


“有人侵入了空间站。我们必须把寝室里的人都疏散开，把孩子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餐厅，”吉梅内兹建议道，“每个人都到那儿去，加强餐厅的警卫，我们能派出来的每个安保人员都去那里。”


“好主意。”卡莉回答道。


她们到了宿舍时，不得不分头行动。餐厅里有三条学生走道，还有一条走道是为教职员工准备的。吉梅内兹以一名真正领导的冷静分派了人手。


“吉勒，你去远处的那条走道。马尔金，你去挨着吉勒的那条。”


“看紧每一个人，”卡莉警告道，“员工也不例外。我们已经死了两个人。”


她没有说出那两个人的名字，不知道说出来会有什么效果。幸好吉梅内兹和她的手下也没问。


“在餐厅集合！”他们跑开之后，吉梅内兹冲他们的背影喊道，“你也一样。”她转身向卡莉说，“你有武器吗？”


“我靴子里面有把刀。”


吉梅内兹瞅了一眼她手上的夹板。


“你戴上这个还能开枪吗？”她问道。


“我也怀疑。”卡莉答道。


不过，吉梅内兹还是从身侧抽出手枪递给了卡莉。


“以防万一。”她说完后就转过身，去叫醒床上的孩子们。


卡莉笨拙地把手枪插到皮带上，然后前往最近的房间。她打开房门，打开灯，发现尼克躺在床上。少年转过身，睡眼惺忪地看着她，感到很迷惑。


“起来，尼克。”她说道，“就现在，快点。”


“什么事儿？”他嘟囔道。


“拜托，尼克。起来，马上到走道里面找我。”


她没有等尼克回答就走到下一扇门前继续叫醒其他孩子。


五分钟后，所有的十六名孩子都在她的带领下前往餐厅。


“桑德斯小姐，”尼克说道，与她并肩而行，“什么事情？”


卡莉叫醒他后，他穿上了裤子和衬衫，但他的黑头发还是乱糟糟的，没有梳理。


“不能在孩子面前说。”她回答。卡莉知道，如果尼克感觉卡莉把他当做大人对待的话，就不大可能会争辩。


“明白。”他回答道，稍微挺起了胸膛。


甚至在这种可怕的情况下，卡莉也禁不住为他的反应微微一笑。


他们是第三群到达餐厅的。随后吉梅内兹带着第四群人来到餐厅。每个人都在抱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有点不安。沉睡中被武装警卫叫起来——即使警卫是为了保护你们——也很让人害怕。


“我们告诉他们什么？”吉梅内兹想要知道。


“大家听好！”卡莉大声喊道，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楚她的话，“没有我或者吉梅内兹队长的命令，谁也不能离开这个餐厅。”


她停了一下，问题立即向她涌来，绝大多数都是其他员工问的。“什么事儿？”……“我们要在这儿待多长时间？”……“我们是不是很危险？”


卡莉不准备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们，况且他们可能不信。即使他们真的相信她的话，也可能引发慌乱。


“有人想要实施绑架。”她继续说道，声音压过其他人，“虽然还未经确认，但我们不能心存侥幸。”


房间里的人很快接受了这一说法。格里斯姆学院的每个孩子都在某方面有特别之处。除了升华计划中的生物异能者，学校里还有很大比例的学术天才和艺术奇才，还有很多学生的家长有钱有势，能够让自己的孩子进入联盟空间最好的学校。


“我们有安全力量保证这栋侧楼的安全，但你们所有人要一直待在这个地方，直到危险解除。”卡莉继续说道，“你们可能整晚都要待在这儿，所以尽量让自己舒服点儿。”


她说话的时候，吉梅内兹奇怪地看着卡莉。安全主管不太相信她说的这些，至少不完全相信。


卡莉考虑把她拉到一边，帮助追踪格雷森。但在餐厅的警卫人员越多，孩子们就越安全。而且她仍然对不流更多的血就解决这件事情抱有希望。她相信格雷森仍然有一部分活在自己的身体里。如果她能够追踪到他，她可以想办法让他投降，这样他们就可以帮助格雷森。不过如果吉梅内兹参加到对格雷森的追杀中，几乎可以肯定不是格雷森死就是吉梅内兹亡。


“我要走了，”卡莉告诉她，“要保证大家都不能离开这儿，直到我通知你一切安全。”


显然吉梅内兹想说点什么，但她只是咬着嘴唇，点头表示理解。


“最好我和你一起去。”她身后一个声音说道。


卡莉转过身，发现尼克站在那儿。


“我是学校里最强的生物异能者，”他提醒她道，“我可以帮助你阻止那些绑匪。”


“我需要你待在这儿和吉梅内兹队长在一起，”卡莉告诉他，“保证这儿孩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又不傻，”尼克告诉她，“你这样说只是为了安慰我，让我不会因为你把我扔下而难过。”


“她也扔下了我们。”吉梅内兹提醒他道。


“那算了。”尼克转过身离开她们，步履沉重地走进人群里。


“他说的有道理，”尼克离开后吉梅内兹说道，“不管是什么情况，你都不应该没有后援就出去。”


“我会搞定的。”卡莉向她保证道。跑出餐厅，不再继续争论。


她立刻听到吉梅内兹喊出命令：


“注意了，大伙不要都挤在门那儿。找个地方坐下，我们会把饮料发到桌子上。”


卡莉很满意餐厅有得力的人镇守，轻快地向数据档案处跑去。


空间站按照标准的地球时间进行昼夜交替，所以安德森经过的办公室都黑灯瞎火。空间站上绝大多数人都在睡觉的时候，走道顶端的照明灯发出微弱的光以节省能源。


到达升华侧楼入口时，他仔细研究了地图很长时间，把地图记在脑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向数据档案处走去。


时间是关键因素，但他知道马虎和急躁杀死的士兵比任何敌人都多。就算他的环境隔离服装备了动能护盾，他也不想走进对手的伏击当中。他贴着墙走，躲在阴影里。每个拐角的地方都伸出头，警惕地扫视走道，看有没有他追踪的人的蛛丝马迹。


在一个地方安德森听见远处传来枪响——连发三枪——他定住身。他不可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枪响似乎是从他要去的方向传过来的。


再没有其他枪响了，安德森继续有条不紊地向前走。不管是什么遭遇战引发了枪响，现在显然已经结束了。鲁莽地冲过去可能会要了他的命。


几分钟后，他终于到了通往主研究实验室的走道，数据档案就存储在那儿。他窥视了一眼，发现实验室密封门前面地上有个什么东西。


他本能地向下一蹲，然后停了下来，回想记忆里的图像，琢磨看到的究竟是什么。看上去可能是一包衣服，也可能是个毯子。他没法想象这玩意儿是怎么到那儿去的，他可以看到上面还有血污。他头脑里闪现出一副小孩半夜起来上厕所在走道里偶遇格雷森的情景，他拼命把这一场景从脑海中驱除。


他按动墙上的面板，门轻轻地刷一声开了。安德森走进门口，准备开火。但他看到的情景没有让他扣动扳机。三具尸体躺在地上，每个人的眉心都中了一弹——完美地解释了他刚才听到的枪响。肾上腺素泵人他的身体，现在他的感觉超级灵敏，能听到自己在头盔内的呼吸声。格雷森一定就在附近。如果他不在实验室，那他就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霰弹枪的枪托紧紧顶着肩膀，安德森小心地朝实验室后面的门走去。门是关上的，但旁边墙上的控制板闪动的绿灯显示门没有锁。安德森靠在门边的墙上，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按下面板。


格雷森就站在房间里离安德森只有几米远的地方，全神贯注地盯着房间里唯一的终端显示器。格雷森的精神全部集中在正在看的东西上，似乎没有感觉到身后就有个男人站在门口，端着霰弹枪瞄准他。


安德森离格雷森很近，看到收割者的合成机体已经把格雷森变成什么样子，震惊了。即使隔着护目镜，他也能清楚地看到面前的这家伙已经不能再被称为人类。


尽管如此，卡莉可能还是会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投降。安德森觉得没这必要。


这些想法只是在他脑子里倏地一闪，然后他就扣动了扳机。安德森瞄准目标的正中，以造成最大的损害。子弹像蘑菇孢子一样从霰弹枪的枪管中近距离平射而出，依然保持密集模式。这一枪正中格雷森躯干一侧。冲击力让格雷森转了半圈，张牙舞爪地趴在地上


格雷森没有穿战斗服，也没有动能护盾保护他，内脏所受的伤害几乎足以让他立即丧命，但安德森绝不能侥幸行事。他向前一步，准备继续开火，但此时突然脚下腾空，身体向后飞去，穿过打开的门，撞到实验室里的计算机终端上。安德森掉在地板上，头晕目眩，不过没有受很严重的伤。


他稍微停了一下才从生物异能攻击中恢复过来，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格雷森站起来了。他的右侧身体被打成了蜂窝，鲜血从破碎的肌肉上密密麻麻的小洞中渗出来，但他还在向前走。


安德森趴着又瞄准敌人的脑袋打出一枪。格雷森笨拙地立即趴下，躲开了这一枪，接着晃悠悠地站起来，从皮带上抽出两支手枪。


格雷森依然很快，但已没有安德森在欧米茄仓库里看到的那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格雷森站起来抽出手枪的时候，安德森滚到实验室的大型计算机操作台后面掩护好自己。


格雷森开了几枪，压得安德森无法冒头。然后安德森又被另一次生物异能冲击击中了。这一次不是简单地把他向后推，而是产生许多微小的质量效应场，急速打到安德森身边，把他完全包围住。这些质量效应场微粒闪烁不定，微妙地扭曲了时空。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着他的身体，安德森痛苦地叫出声来。


他感觉自己在亚原子层级上被撕开了。安德森知道自己如果不立即离开这里，他体内的所有细胞都会出血破裂。


他强忍着剧痛从控制台后面冒出头，霰弹枪向外面连打几枪。格雷森蹲下身掩护自己，同时用手枪回击安德森。安德森环境隔离服上的动能护盾替他挡住了这几枪，他趁机跑回到走道里。


安德森飞速倒退，离门隔开一段距离，然后单膝跪下瞄准，等待敌人再次出现。


格雷森感到自己心脏的跳动极不规则。血液浸透了他的肺。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还活着，全靠合成机体和收割者不可抗拒的意愿。


他原本以为这些伤会让收割者放弃对他的控制，但收割者反而抓得更紧。尽管格雷森非常努力，他还是没有找到可行的办法夺回对身体的控制。这就好像在稀薄的空气中呼吸，再努力也是白搭。


收割者知道他们的敌人就在门外面潜伏。对方已经瞄好，只要再挨上一发霰弹枪，他们宿主的合成机体也只有衰竭。所以他们没有走向走道，而是等待，聚集力量作最后的进攻。

第二十五章


尼克可没法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他瞄了一眼餐厅的大门，吉梅内兹队长正站在那里值守。


他看见桑德斯小姐皮带上有枪，但手指都绑着绷带。她肯定用不了枪。如果她遇到了绑匪怎么办？她甚至没有生物异能。他凝神看着前面桌上的玻璃杯，很快聚集起力量，让玻璃杯穿过桌面向自己滑过来，在即将滑出桌子边的时候伸手抓住了杯子。


我可以把绑匪的枪从他们手中拽出去。让他们向后飞起，砸到墙上。可他们让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好像我还是个孩子！


他瞅了一眼坐在身边的岩杜，这个小男孩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不能那么做的。”岩杜轻声说道。


尼克知道他指的是玩弄玻璃杯。指导老师会把这称为生物异能“没必要的炫耀”，升华计划并不赞赏这种行为。他们不希望孩子们私下尝试使用生物异能。但对尼克来说，移动一只杯子完全是小菜一碟。他已经使用生物异能很多年了。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尽管其他人并不相信。


“嗨，岩杜，”他说道，突然灵光一现，“我需要你帮个忙。”


“帮什么？”小男孩满腹狐疑。他总是害怕卷入麻烦，但尼克知道到最后岩杜还是会做自己让他做的事。


“我需要你去吉梅内兹队长那里，告诉她你要用下卫生间。”


“卫生间就在那儿。”岩杜说道，指着餐厅后面。


“我知道，就告诉她你要去，但你很害怕。告诉她让她和你一块儿去。”


“但她是女的！她不能进男卫生间！”


尼克恼火地叹了口气。


“她是个安全警卫。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听我说完。”


“对不起。”岩杜喃喃道。


“到洗手间里面，数到十，然后开始又哭又叫，好像你被吓坏了。”


“什么？不行！每个人都会说我还像个婴儿，会笑死我的！”


“我不会让他们笑话你的，”尼克保证道，“你知道我会在后面挺你。”


这是真的。自从岩杜来到这儿，尼克就一直罩着他。不过，岩杜依然没有完全被说服。


“来吧，哥们儿。我需要你这么干。很重要。”


“为什么？你要干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尼克说道，“那样的话，如果我被抓住了，你也不会有麻烦。”


岩杜想了想，慢慢摇了摇头，但并没有说不。


“好吧，那我去告诉她。”


“好！”尼克对他说，“我知道我可以指望你的。”


岩杜站起身，穿过餐厅去和吉梅内兹队长说话，尼克转过椅子看着岩杜如何行动。


他离得很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可以看到岩杜在不停地跺脚，好像要尿尿但快憋不住了。


他以为吉梅内兹队长会拒绝或者派其他什么人过去送岩杜，但她扫了一眼餐厅，拉起岩杜的手，带他去了卫生间。


尼克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很小心地没有走太快。没人注意他。小一点的孩子们都在座位上半醒半睡。大一点的孩子们紧紧坐在一起，聚成小圈激烈讨论今晚的奇怪事件。指导老师和警卫向孩子们派发食品和饮料，就好像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来到墙边，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他听见餐厅后面传来高声尖叫，那是岩杜在依约行事。


每个人都转过头去看发生了什么事。尼克打开餐厅的门，溜进走道，又迅速把门关上。他知道岩杜不会供出他来，而且这儿有很多孩子需要照料，他觉得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已经不见了。


他为自己的聪明计划沾沾自喜，却发现这个计划有个致命缺陷——现在他可以自行去找卡莉了，但他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他犹豫了一下，思考下一步要做什么。回到餐厅肯定是不行的，他费了这么大的劲儿才出来。所以他向通往寝室的走道走去，希望自己能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运气够好，他也许能碰到桑德斯小姐或者是绑匪。


冷凯之前从没到过格里斯姆学院。幸运的是，学院设计时就考虑能为没有人陪伴的学生家长指明方向。墙上有主要区域的地图，不熟悉空间站的来访者可以找到路。


根据格雷森女儿的历史，很容易就能推断他去了升华侧楼。冷凯没费多少工夫就通过地图找到了路。


走道里完全没人，甚至安全巡逻队也没有遇上。冷凯觉得自己运气真糟糕——如果他能碰上什么警卫，就能从他们身上搞到枪了。


到达升华侧楼人口时，他简单研究了一下墙上的地图。他虽然不能确定，但直觉告诉他，格雷森应该去了标明为禁区的地方。


他在走道上蜿蜒前行，在快要达到目的地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不许动，不然你就会发现自己被扔到了墙上。”


冷凯停了下来，转过脸去面对这个出乎预料的威胁。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一头黑发乱蓬蓬的，站在走道上。


“我是生物异能者。”小孩警告道，“我可以把你像篮球一样扔到地上！”


他的话里充满蔑视，但显然他也很害怕。


冷凯毫不怀疑自己可以趁小孩没来得及积蓄力量释放生物异能就冲到他面前，但暴力并不永远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你是卡莉的学生？”冷凯说道。


“你认识卡莉·桑德斯？”小男孩回答道，脸上将信将疑。


“我和她一起来到这儿的，我们是同事。”


尼克松了一口气：“对不起，我还以为你是绑匪。”


冷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显然可以轻松把戏演下去。


“如果我是绑匪，怎么会身上没有武器呢？”


小孩耸了耸肩：“也许你不需要。你看上去就是个坏蛋。”


“可这个坏蛋站在你这边。”他安慰小男孩道，“我需要找到卡莉。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尼克摇了摇头：“她让警卫把我们都带到餐厅，然后就自己跑了。但我溜出来想要帮助她，我是学校里最强的生物异能者。”


“我毫不怀疑。”冷凯点了点头，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尼克。尼克·多纳休。”


“我叫史蒂夫。也许你可以帮我。”


“没问题，”尼克热心地答应了，“你需要什么？”


“墙上的地图标记有一个地方是禁区。你知道那儿是什么地方吗？”


“如果我告诉你的话，”尼克答道，“你一定要带我跟你一起去。”


“那就这么定了。”冷凯答道。如果他遇到格雷森的话，有个强大的生物异能者在身边不是什么坏事——即使尼克这样的小孩也行。而且，如果形势不妙，他还可以用尼克当人质。


“那里是实验室和数据档案处。”尼克解释道。“你觉得桑德斯小姐去那里了？”


“很有可能。能帮忙指下路吗？”


“没问题。跟我来。”


卡莉转过拐角，看到安德森蹲在路中间，停了下来。


安德森背对着她，霰弹枪指着实验室的门。


她本来想喊安德森，这时格雷森突然冲了出来。安德森的霰弹枪开火了，但子弹被亮闪闪的生物异能护盾挡了下来。格雷森刺出一拳，一波生物异能沿走道汹涌而出。


她只记得看见安德森倒着向她猛撞过来，好像被一门加农炮击中，然后冲击波也打到她身上。幸运的是，她离得很远，冲击波的震荡没有对她造成多大损害。许多能量已经消散了，她只是倒在地上。但格雷森释放生物异能的时候安德森离他要近得多，被甩飞出二十米才着地，缩成一团，落在她身边。


卡莉不得不用自己的手指忍着痛撑起身。安德森在她脚下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她还来不及查看安德森伤势如何，格雷森已经站到她身前，双枪指着卡莉的头。


格雷森知道收割者要杀死卡莉，而他自己根本无能为力。他们把他锁在自己的躯体里，根本影响不了现实的世界。


格雷森绝望地最后一次试图影响控制他自己身体的异星机器，他意识到这可能是收割者彻底吞噬他之前他的自由意志的最后一次行动。但他没有挣扎着去控制自己的身体，而是把所有的能量用来抛出一个想法：卡莉太有用了，不能杀。


他不知道自己这招能否奏效，但他突然感觉收割者在翻找他的思想，攫取他对卡莉·桑德斯了解的每个细节。格雷森努力想指导并影响他们的搜查。


她对升华计划的了解比其他任何人都多。她研究这些孩子们已有多年。她能深入分析数据。她是银河系中最聪明的科学家之一。她活着比死了有用。


收割者没有扣动扳机，而是把一只手枪塞到格雷森的皮带里。用那只可以用的手牢牢抓住卡莉的胳膊，卡莉疼得直喘气。


“跟我来。”他们说道，拖着卡莉走。


格雷森抓着卡莉的胳膊走开时，卡莉没有反抗。他似乎把安德森忘得干干净净，好像突然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卡莉一个人身上。


他们经过安德森一动不动的躯体，卡莉不知道安德森是否还活着。但她不希望格雷森把注意力转移到安德森身上，因为安德森可能还活着。


他们经过拐角，安德森消失在视野之外。她这才开口道：


“格雷森，拜托，我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我想要帮助你。”


“格雷森已经死了。”拖着她的这个人回答道。


他们走得飞快，她的脚在地上拖着，拼命往前赶，想要减轻胳膊上的压力。


“慢点儿！你弄得我很疼。”


令卡莉吃惊的是，他们真的慢了下来。只慢了一点而已，不过足够她跟上速度。卡莉觉得只有一种可能的解释：在这个粗暴地拖着她在学院走道上前进的恶心东西里，格雷森的一小部分还活着。

第二十六章


大卫·安德森意识恢复的时候可不怎么舒服。


他的左侧身体开始尖锐地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疼得更厉害。他也无法清晰地思考，他想不起来自己现在在哪儿，也想不起怎么到这儿来的。但作为士兵接受过的训练让他首先对自己的伤情作出诊断。


肋骨断了，肺部塌陷。


每一处伤都不致命，但都肯定会让他步履维艰。他小心翼翼地翻滚到背部着地的姿势，想要举起右手，转一下圈，看一下损害的程度，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让他昏了过去。


锁骨骨折，肩膀可能脱臼。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单轨电车撞飞了。


这一下生物异能冲击可真要命。


他突然全都想起来了。他不知道他昏迷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格雷森为什么没有杀他，但是他还活着。


努把力，士兵，站起来。


他尽量不歪曲身体，这样就不会加重肋骨的伤势。他小心翼翼地不要压到胳膊，避免触动到锁骨。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结果只是重重地摔倒在地，已经撕裂的左踝韧带彻底废了。


他倒在地上，一波波剧痛袭来，他开始在头盔里呕吐。他胃部开始反射式痉挛，导致碎裂的肋骨又是一阵剧痛，引发咳嗽，而咳嗽又把塌陷的肺部压得更紧，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面掐他。


安德森知道唯一能停止这多米诺骨牌一样的连锁疼痛的办法就是躺下不动，于是强忍住脚踝、胸部和肩膀的疼痛，让身体停止翻滚。


他张开嘴，深长地呼吸了几下，尽力无视呕吐出来涂满嘴的上顿饭的恶心味道。与嘴里的臭味相比，头盔里的臭味更加恶心。


剧痛终于沉淀成一股钝痛，他慢慢用完好的手解开头盔的扣子，让头盔掉到身边的地板上。他尽力保持呼吸平稳，与贪婪呼吸新鲜空气的欲望作斗争，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撑到坐姿。


安德森用旁边的墙作支撑，终于努力站了起来，所有的重量都放在右腿上。他看见霰弹枪就在他身前几米的地方。


环境隔离服释放出稳定的药物凝胶，注入他的体内。剂量被调得很低，太多强效药会让他重新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有限的药剂不足以治疗他的伤势，但可以让他对付疼痛时轻松一点。


安德森缓慢而谨慎地慢慢上前捡起霰弹枪。每次在受伤的脚上加一点重量，他都要皱一下眉。他用那只受伤的胳膊举起枪。枪的重量向下压在他握枪的手上，导致一阵剧痛穿透他破裂的锁骨，但他别无他法，只能这样举着枪。他需要用好的那只手扶着墙以支撑身体的重量。


安德森咬紧牙关，沿着去着陆港的方向蹒跚而行，希望在格雷森逃掉之前截住他。因为肺部塌陷，他只能又短又浅地呼吸，蜗牛般的挪动竞艰难得如同全力冲刺。


不久，在他全身循环的镇痛药就开始起效，延缓了休克，也让他开始犯困。


保持专注，士兵，完成任务再休息和娱乐。


卡莉想要找到一个办法与格雷森沟通。她直接呼唤格雷森时，收割者充耳不闻。但她要求收割者慢点时，格雷森就能向他们施加微妙的影响。似乎如果能使收割者专注于外面的什么事情，他们就会放松对格雷森的控制，格雷森也就能得到一些自由。


“你们为什么来这儿？”卡莉问道，“你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她不知道收割者会不会回答。她只是为了吸引收割者，这样格雷森就有机会出击。不过，就算有了出击机会他又能做什么，她也说不清。


“我们在寻求拯救。”令卡莉吃惊的是，格雷森说话了，“拯救你们和我们。”


“拯救？采集者就是为了拯救？拯救那些人类殖民者？就像你们对格雷森做的这样？”


“他已经经过改造。他已经进化了，超越了细胞和有机垃圾的杂乱组合。”


“正是这种杂乱使他独一无二，”卡莉反驳道，“也使他很特别。”


她注意到格雷森放缓了步子。如果格雷森依然在他体内，如果他还有一点点影响，那么他正在用这点影响使收割者慢下来。他想要为她争取脱逃的时间。卡莉能做的事情就是两个人一直说话。


“为什么你们不能不管我们？为什么你们不让我们怡然自得地过自己的日子？”


“我们是轮回的看守者。我们是造物主和摧毁者。你们的存在只是一瞬，只是火花。我们可以灭绝它，或者保存它。向我们臣服，我们就会让你永生。”


“我不想要永生，”卡莉说道，“我只想成为我自己。”


他们现在几乎没有向前走了。格雷森终于将他们心急火燎的逃亡变成了缓慢的行进。


“有机生命体生存，死亡，然后被遗忘。你们没法完全理解任何超越这些的东西。然而确实存在超出你们理解的领域。”


格雷森的说话方式有些奇怪。她知道格雷森在代表收割者说话，但看上去他——或者他们——实际上想要卡莉理解他们的立场。似乎他们想要说服卡莉同意他们，但他们不知道如何展开卡莉能理解的论证——也许只是因为有机生命体没法理解超智能机器而已。


“我们是进化的顶点，”他们继续说道，“不过我们看到了你们种族的潜质。你们可以得到提升，可以把有机生命体的缺点扔到一边。你们可以超越自己。”


这些话没有多少说服力，但卡莉感觉似乎别有深意。


“你们的认识受到遗传的限制。你们无法看到超越你们自己短暂存在的东西。而我们的知识是无限的，就像我们本身一样。”


卡莉似乎在潜意识层面开始理解格雷森话中的意义。


“我们宇宙的生存法则是完美无缺的，永恒不变的。你们的抵抗只会导致自身的灭亡。你们无法阻挡我们。”


卡莉仿佛陷入了收割者的魔咒当中，她甚至没有发觉自己在频频点头。


冷凯听到走道上面传来说话声，声音很微弱，又很远，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他能认出是格雷森的声音。


他伸出手，搭在尼克的肩膀上，示意他停下来。尼克没有注意到说话声，回头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冷凯。值得赞扬的是，他知道保持安静。


冷凯继续凝神倾听遥远的说话声。确认他们距格雷森不远后，他朝附近一个开着门的黑黢黢的办公室指了指。两人走了进去，冷凯立即关上门，打开灯。


冷凯小心地低声说道：“我听见走道里有声音。绑匪就要来了。”


“我们要怎么办？”尼克问道，未成年的童声里夹杂着紧张和激动。


“我觉得他们在往着陆港走。他们会经过我们这里。”


尼克点点头，表示刚才说的他都明白了。


“我没有武器，但是你有。”冷凯继续道，“如果我们在这儿等着他们经过，你能不能聚集起足够的能量用强力冲击波把他们都干掉？”


“你是说杀了他们？”尼克疑惑地问道。


“他们是危险的人。”冷凯警告道，“如果我们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们。”


“我……我以前从来没有杀过人。”


冷凯同情地点了点头。“没事的，我理解。你这个年龄的人要做到这点实在要求太高了。也许我们应该藏起来让他们过去。”


“不，”尼克慌忙答道，“我不想藏起来。我可以做到。”


“你确信你可以完成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可以做到。”尼克发誓道。


“很好。计划是这样的——我们在这儿等着，门关上，灯也关掉，直到他们走过，然后我按下面板，你跳到走道里面，趁他们来不及转身用尽全力打他们。”


“这不是从他们背后捅刀子吗？”


“这不是打游戏，尼克。这种事情上没有什么公平竞赛。”


“好的，可以。”


“我现在要关灯了，你准备好了吗？”


尼克点了点头，冷凯关上了灯，房间一片黑暗。一开始似乎完全没有光亮，但过了一会儿，他们的眼睛就可以看清房间里的各个光源发出的微弱照明：办公室超网终端上闪烁的信息指示灯，计算机控制台和视频显示器上的开关灯，墙面控制面板上显示门没有锁上的绿色指示灯。光源并不多，不过足够他们看清楚自己在黑暗中的身影。


冷凯把耳朵贴到门上仔细倾听。他听到格雷森在说话，偶尔卡莉还会插几句。他不会告诉尼克卡莉也在——这可能会让尼克不愿意发动攻击，而如果能有机会结果掉格雷森的话，冷凯非常乐意牺牲卡莉。


他俯视尼克，非常吃惊地发现他脖子上闪烁着微小的火花。他看到这个孩子在聚集能量。他的身体以微小的脉冲释放着黑暗能量，火花越来越多。


格雷森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到门前，他们走路的速度比冷凯想象的慢得多。他们经过门前，他等了一下，让他们又走了几米，然后按下面板。


尼克开始行动——他冲到走道里，发出少年的怒吼。


积聚储存的生物异能电荷实际让尼克身体很不舒服。他的牙齿好像在啃一层锡纸，眼睛刺痛，而且还嗡嗡耳鸣。但如果这一切意味着他有机会帮助阻止劫匪并给桑德斯小姐留下印象，那一切都值。


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他冲了过去，向敌人释放出所有被压抑的能量。他意识到卡莉正是他要压碎的二人之一时，已经太晚了，他把年轻人生中最强大的一次生物异能发了出去。


能量从他的身体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像出栏的猛兽，而他没有心智训练，也没有控制力立刻关掉这股能量。他能做的最多的就是加以调整，将其从一束集中的致命力量强行发散为冲击波，分散到更宽广的区域中。


他的喊声让卡莉和格雷森都转向尼克。他能清楚地看到他们的脸，两个人被甩飞到墙上的时候，眼睛因为吃惊而大大睁开，然后落到地上。


“再打他们一下！”称自己叫史蒂夫的文身男从办公室门里喊道，“干掉他们！”


尼克不知所措地呆站在那里，恐怖地盯着一个奇怪的半人半机器的东西站起身朝他走来。


尼克的尖叫给了卡莉足够的时间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双手抱住自己，以防御冲击，但生物异能冲击波还是狠狠地击中了她，她腰带上的手枪也被震松了，掠过地板。


幸运的是，她撞到墙上的地方是肩膀而不是脑袋，而且她一直保持意志清醒。她不知道尼克是怎么找到他们的。她只知道尼克攻击了格雷森，成了收割者眼中的威胁。


卡莉从地板上站起身，沿走道向格雷森冲去。格雷森举起枪向袭击他的小男孩开火时，卡莉撞到了他身上。卡莉把格雷森撞得失去平衡，但他们两个摔倒在地上时，她听见了枪响，还有尼克吃惊的惨叫。


格雷森站起身，用那只可用的手抓住卡莉的皮带，把卡莉拎起来。卡莉就在他的胳膊下面吊着，就像一袋面粉，然后被丢在一边。


这一扔让卡莉像直升机旋翼一样在空中转了几圈，胳膊腿狂舞。卡莉还没来得及团好身减小冲击，就面朝下撞在地上。


她被撞得眼冒金星，一阵眩晕，甚至没法转身看看身后发生了什么。


冷凯从办公室里看到尼克中了枪，子弹击中了他的腹部。小伙子跪在地上痛苦地喘着气，冷凯已开始行动。


他看到手枪从卡莉的皮带上掉下，知道如果想赢得对决，一定要拿到那支枪。格雷森把桑德斯扔到一边，他这一走神给了冷凯宝贵的一瞬间。他滑过地板捡起枪，一个打滚背部着地，向格雷森开枪。


但收割者太快了。冷凯冲过去拿枪的时候，他大步上前，一脚把枪从他手中踢飞。力量大得踢碎了冷凯的手腕。


冷凯知道一切都完了。他抬头看着这只逼过来的怪兽，准备迎接自己的死亡。他听到雷鸣般的一声巨响，缩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有被打死。


格雷森从他身边蹒跚走开，冷凯看到了巨响从何而来——安德森站在走道中间，单手持枪，霰弹枪的把手死死顶着他的腹部。他的右臂软绵绵地搭在身侧，用不上力。


安德森又开了一枪，格雷森身体一抖，轰然倒下。


格雷森背朝下躺着，直直瞪着天花板，大口喘气。他感觉收割者正在放弃他的躯体。他的血管都崩裂了，他们指挥他们自己的意识遁入黑暗的虚空。最后的生命火花消逝时，只剩下格雷森自己的躯壳。


他终于不再受收割者控制，世界逐渐黯淡下来。他转过头，看到卡莉勇敢地撑着站起来时，他微微一笑。


格雷森的脑袋懒洋洋地靠在原来的位置上，又一次直直瞪着天花板。视野里出现了一名亚洲血统黑发男的头和肩膀，格雷森花了一小会儿才想起这就是那个在地狱犬牢房里攻击他的男人。


生命似乎慢了下来，他听到了熟悉的砰砰两声枪响，这是所有地狱犬特工都会的标准双击法。两粒子弹钻入他的头骨，一切都最后一次遁入黑暗。

第二十七章


为了瞄准霰弹枪，安德森要把枪托顶在胃部。他开火时屏住呼吸，绷紧肚子以抵消后坐力，这样才不会因为疼痛而晕过去。除了这些预防措施，他每次扣动扳机之后还得让自己休息一小会儿。


他第一次开枪就击中了格雷森。幸运的是，因为他用的是霰弹枪，所以在近距离上不必特别精确地瞄准就能击中对手。第一枪就打得格雷森一瘸一拐，但他没有倒下。安德森从第二枪的后坐力中恢复的时候，冷凯从地上捡起一支手枪，对着格雷森的头部连开两枪，要了格雷森的命。


杀手的注意力转向下一个目标时，安德森说道：“放下枪，不许动！”


安德森没有大喊。虽然他进行了包扎，但塌下去的肺部和破裂的肋骨太疼，没办法深呼吸。不过他知道冷凯能清楚地听到他。


杀手站住不动，枪还指着地上格雷森的尸体。安德森知道冷凯在想什么。他能不能举起枪在安德森扣动霰弹枪扳机前打出一颗子弹？他很快，但是有那么快吗？


“别玩花样，”安德森警告道，“我已经瞄准你了。这个距离上我根本不可能打偏。”


冷凯丢下枪，安德森松了口气。


安德森一来到这儿就看到尼克没有知觉，躺在地板上，血往外冒。他用眼角余光看到卡莉正试图在被格雷森甩飞后重新清醒过来。但他谁也帮不了。现在还不行。冷凯太危险，绝不能掉以轻心。安德森必须把其他事都放到一边，集中对付这个真正的威胁。


“我要你慢慢来，不要太紧张。”安德森对冷凯说，“慢，再慢点，用你的脚把枪踢过来。”


冷凯照做了，安德森的手指一直扣着扳机，只要冷凯突然发力就立即开枪。如果安德森此时打喷嚏，这才叫天助冷凯。手枪滑过地板，在安德森脚下停住。


“现在把你的手举过头，转身面向墙，跪下去。”


冷凯依然照做，安德森终于感觉到情况在他掌握之中。这个姿势，就算冷凯也不能作出足够快的反应躲开霰弹枪的近距离平射。


“我们现在干什么？”冷凯问道。


“这儿枪响了，有人会注意到，安保巡逻队过几分钟就会来。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他们过来。”


安德森扫了卡莉一眼，看见她站着，趴在墙上，撑着身体。她看到格雷森的身体就倒在走道对面，然后目光落在稍远处的男孩身上。


“尼克！”她喊道，冲到尼克身边，蹲下检查他的伤势。


安德森的霰弹枪一直指着冷凯，唯恐他利用这小小的扰动逃跑。冷凯没有动，但是开口说话了。


“我本可以杀了你们，你知道的。”冷凯说道，眼睛直直瞪着墙，“但我没有。我没有理由伤害你。”


“大卫，”卡莉从昏迷的男孩身上抬起眼睛，“他失血太多。我需要一个急救包。”


“我只想阻止格雷森，”冷凯继续说道，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你们放我走吧。”


“你哪儿也别想去。”安德森厉声道，“这都是你的错。格雷森、这小孩，你的手上有他们的血！”


“大卫！”卡莉喊道，“我还是可以救他的，但我需要急救包！”


“你去。”安德森对卡莉说道，眼睛没有离开冷凯，“我不知道哪儿有急救包。你去找一个，然后再回来。”


“他需要按压伤口止血。”卡莉反对道，“来不及等我回来，他的血就会流光。”


“我不能不盯着这个家伙，”安德森对她说道，摇了摇头，“我们一定要等到安全人员过来。用不了多长时间的。”


“我们没时间了。”卡莉坚持道。


“你，”安德森对冷凯说道，似乎已经作出了决定，“站起来。慢点，放松点。过去按住那个小孩的伤口。一直按住，直到卡莉回来。”


“不。”冷凯回答道。他没有动，声音完全没有感情。


“不？”安德森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你有个选择，”杀手冷静地告诉他，“卡莉去拿急救包的时候你为小孩止血，然后我就消失。或者你可以用枪一直指着我，直到安全人员过来，我们看着这小孩玩完。”


“你这个狗娘养的！”卡莉喊道，“他只是个孩子！”


“这是安德森的选择，”冷凯告诉他们，“他所要做的只是放我走。”


冷凯依然面对着墙。安德森小心翼翼地放下霰弹枪，捡起手枪。他的动作很小心，眼睛绝不离开冷凯，朝尼克身边的卡莉走去。她用自己受伤的手指按压住尼克腹部里面的伤口。卡莉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胳膊因为用力而不住发抖。


“我只能用一只手、，”安德森提醒卡莉。


“你好用的手指比我的多。”卡莉提醒他道，“伸到里面去，用全力按压伤口。”


“我觉得我可以走了。”冷凯冷静说道。


冷凯仍然面朝墙，但大胆地站了起来。安德森仔细瞄准，开了枪，子弹击中了冷凯右大腿后面厚实的肌肉。冷凯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冷凯在地上打滚，笨拙地想要捂住伤口。安德森又开了一枪，这一次击中了他的左小腿。


冷凯愤怒地嚎叫，趴在地上，抬头恶狠狠地瞪着安德森，恨不得杀了他。


“安保人员就要来了。”安德森说道，“如果你想走，那就快点。”


冷凯怨毒地冲安德森笑了笑，然后转过身，肚子贴在地上，朝相反的方向爬去，拼命想在增援人员到来之前逃走。


安德森终于可以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卡莉和她的病人身上。安德森把手枪放到地板上。


“告诉我怎么做。”安德森说道。


“伸到伤口里面，和我的手指并排。”卡莉说。


安德森按照卡莉的指示，小心地把手伸到尼克肚子上温暖黏稠的伤口里。


“摸到我手指按压的那条血管了吗？”


“嗯，我觉得应该是。”


“我把手抽出来，你就用尽全力按压。不管你干什么，别松手。”


“明白。”


“我数一二三。一……二……三！”


卡莉的手滑出来，安德森用自己的手摸索着位置尽力压住出血的地方，可是血还是从伤口中渗出来。


“他还在流血！”安德森说道，声音焦急。


“再用力！”卡莉喊道，“用尽全力！”


安德森倾过身体，把重量全都压在上面，一开始汩汩的血流变成了细细的血丝。


“很好，”卡莉说道，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你能坚持住吗？”


“能坚持一会儿，”他答道，“但你快点。”


他听见卡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道尽头，现在伴着格雷森尸体和奄奄一息的男孩的，只有安德森。


尼克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浅。他皮肤苍白，好像刚刚抹上粉笔灰，豆大的汗珠布满了前额。


“别在她面前死掉，小伙子。”他低声说道，“她今天已经失去够多的了。”


过了两分钟，卡莉回来了。


“他怎么样了？”卡莉把急救包放在安德森身边的地板上，问道。


“还活着。”安德森回答道。


卡莉抽出一支注射器，因为手指受了伤，只能用手掌夹着，然后用力扎透尼克的裤子，扎到大腿上。


这个和安德森环境隔离服里微型急救包里少量的药剂截然不同。浓缩的药剂会即刻起效，效果非常神奇——止血剂会立即止住流血，而生化游虫会立即开始修补受损的肌肉和细胞。与此同时，强大的镇静效果会将病人送入准冬眠状态。医疗措施引发的昏迷会在维护生命系统的同时保护内部器官。严重的外伤依然需要手术治疗，但只要不是极端的情况，急救针会让病人的身体保持稳定，撑到得到正式救治。


尼克的气色立即开始恢复，呼吸变得深长。


卡莉倾过身，用双手夹着急救包中的万用仪，艰难地扫描了一遍他的内脏。


“起效了。”她说道，“现在你可以放手了。”


安德森小心地把手从伤口上放开，轻轻地走开，给卡莉腾出位置进行治疗。


卡莉从急救包里取出绷带和一大管药膏。与刚才卡莉注射的液体急救针不同，这次的药物是又黏又厚的药膏。她想拧开盖子，但打了夹板的手指找不到借力的地方。


“抓住管子。”安德森说道，伸出那只能用的手去拧盖子。


他用力一转，盖子松了。卡莉直接把药膏挤到伤口上，一点也没有散失。


“我觉得他会没事的。”卡莉说道，用手背擦去眉毛上的汗珠。


“我们真是好搭档。”安德森说道，“也许我们应该合伙开个诊所。”


“你这是在找工作呢，”她提醒道，“还是……”


安德森举起手，截住她说了一半的话。“你听到了吗？”


卡莉朝一边偏过头。“脚步声！”


卡莉挣扎着站起来，声嘶力竭地喊：“这儿！管理办公室旁边！”


很快四名安保警卫——两男两女——出现在拐角处。


“我们听到枪声，所以赶来增援。”负责的女人说道，“我让其他人留下照看孩子。”


她看了一眼血腥的屠杀现场和格雷森突变后的尸体，脸色凝重。


看到尼克的时候，她大惊失色。


“对不起，”她向卡莉说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溜出食堂的，我都没注意到他何时出来的！”


卡莉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队长。他会没事的……不过我们还是快点把他送到医院。”


“我不想打断你们，”安德森还坐在地板上，插话道，“但现在也许你们应该派人去追踪幻影人的特工冷凯。”


“没错。”卡莉同意道，“亚裔男子。脖子后面有个文身，没有武器，但依然很危险。”


“两条腿都受伤了。”安德森又说道，指着通往走道的血滴痕迹，“应该不难找到。”


一名男警卫抬起尼克慢慢走开，这样他就不会弄疼这个小伙子。其他的警卫飞快跑开，只留下卡莉和安德森。


卡莉在他身边蹲下。“你看上去好像历经磨难。”她说道，举起万用仪，“让我也检查一下你。”


“等一下，”安德森对卡莉说，“等你说了再见吧。”


她瞄了一眼格雷森，目光又落到地面上。她站起身，慢慢走到尸体旁边，跪下身去。


安德森转过身，给卡莉留下了一点隐私。他可以听见卡莉在哭，但不准备去听她在说什么。他听到卡莉轻轻的抽泣声，不禁转过身去看卡莉是否安好。


她抓着格雷森的手放在腿上，泪滴从面颊淌下。她抓着他的手凑到自己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又轻轻放回到地板上。然后她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重新站起来。


卡莉在他身边坐下的时候，安德森没有说话。他在想她说了些什么，但没有权利去问。那是她和格雷森之间的事情。


“我看能不能给你治疗一下。”卡莉说道，举起手中的万用仪，朝安德森疲惫地笑了笑。

第二十八章


安德森把冷凯的两条腿打坏之后，冷凯的脑海里闪现了许多事情。


他知道这些伤不会威胁到生命。两枪都只打到了肌肉，主动脉都安然无恙。他的腿在流血，但不严重——至少要再流二十分钟才会威胁到生命。


知道自己死不了，冷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报仇。他沿着地板向前爬去，回头一看却发现安德森和卡莉正注视着那个受伤的男孩。冷凯觉得他完全有机会来到格雷森的尸体——还有手枪旁边——那时他俩还注意不到他。


但就算他有了手枪又能怎样？安德森没有选择杀死冷凯。安德森是个有贵族气质的英雄，不会杀死手无寸铁的对手。但如果冷凯手里有了一支枪，开始射击，他非常确定安德森会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结果掉。


一般来说，冷凯会试一试。但安德森穿着有动能护盾的环境隔离服，前几枪不会对他造成损害，这样他就有机会抓起手枪或者霰弹枪开火还击。考虑到冷凯目前的状态，似乎赢不了这场战斗。


他也可以用手枪打死桑德斯，但除了激怒安德森杀死自己之外，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可以用手枪威胁桑德斯，把他们变为人质，但这只会给安全警卫更充裕的时间赶过来。他们拥有的优势太大，那通常只有一个结果。


冷凯意识到他现在还死不了，所以决定无视那支手枪，而是准备脱身。他继续以蜗牛的速度趴着往前爬，直到消失在角落里。他爬得慢并不是因为剧痛，他的意志足够强大到克服疼痛，但安德森是个狡猾的老混蛋——他开枪很有讲究，知道对肌肉组织的损伤足以让冷凯的两条腿承担不了任何重量。，


学院的走道非常平坦，冷凯的手和指头借不上力。如果他像鼻涕虫一样向前爬，肯定不可能逃跑。但学院是个空间站——走道内的重力场是由学院的质量效应场发动机维护的。在紧急情况下，人工重力有可能失效。


他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天花板上布满很多金属梯级。在环境突然丧失重力的情况下，人们可以沿着这些梯级移动。他还注意到走道远处的墙上有小型维护工作竖梯，沿这些梯子可以爬到头顶的电缆那里去进行维护工作。


梯子还有不到五十米远，他尽力向前移动，大概用了一分钟多一点的时间就到了。然后他抓着第一个台阶把自己拉起来，每次一个台阶，继续移动，受伤的腿拖在身后。


他到了天花板，用左胳膊勾住梯子的最上面一个台阶，伸出右手去抓天花板上的金属梯级。但是他有些够不着，只有指尖能擦到坚硬的金属铁杆。


胜利近在咫尺，他拒绝认输。他猛地一冲，同时用另一条胳膊推梯子。他的手指终于扣在梯级上。现在他一只手挂着，身体吊在天花板上。


他向后晃动身体又向前摆了好几次，以积蓄动能，然后在向前晃动时把自己拉起来，这样他就可以用左手抓住下一个梯级。与此同时他放开右手抓住的梯级，胳膊向前甩，抓住下一个梯级。他用这个动作节奏一级级地向前移动，双腿在下面垂着，就像他的人猿远祖曾经在地球上早已被遗忘的丛林间攀援一样。


没过多久，他的肩膀和胳膊就开始因为支撑整个身体的重量而紧张疼痛，但他不得不强忍住。终于到达着陆港外的安全警卫室时，他的胳膊开始因为疲劳而颤抖，身体摇摇欲坠。


冷凯的手指从梯级上滑脱，他重重地砸到地板上，几乎没有时间用手缓冲一下。落地的冲击又让他受伤的双腿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他眼冒金星，不得不强撑着别让自己晕过去。


他花了差不多一分钟时间才恢复过来，继续前进。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大声喘气，但胜利就近在眼前。他无法再回到天花板的梯级上。就算他能，胳膊和肩膀也已筋疲力尽，无法继续支撑他的体重。他再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沿着通道继续向前爬，下面就是坞站坡道。


他爬过两名死去警卫的尸体，一点点地向前挪。他已经爬完坞站坡道的一半路程，离飞船气闸不到十米远。这时他听见了身后走道里传来了说话声。


“这儿又发现了一摊血！”有人喊道，“看上去他是往飞船方向跑了！”


冷凯再次使出最后的力量，拼命沿坞站坡道坚硬的金属地板向前爬去。他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靴子蹬在地上的声音。


前两名安全警卫刚走到坡道上，冷凯的手就够到了飞船气闸。


“不许动！”一名警卫喊道。


冷凯不管警卫喊什么，滚过飞船的气闸门，用手掌拍向墙上的按钮。


警卫开火的时候，他把身体缩成一团，脑袋埋在怀中。沉重的门板关闭前，几颗流弹弹进了气闸门，在他眼前跳跃，但都没有击中目标。


冷凯知道自己没有多长时间。警卫的枪打不穿船壳，气闸的门也锁住了。但他们还是可以在他起飞之前想办法破门而人。


他向飞船的前舱爬过去，把自己拖到椅子上，按下按钮，启动了发动机。


幸运的是，学院采用了外部着陆港设计——维护费用比完全密封的着陆港低得多。这意味着没有门或者天花板可以关闭，以阻止他跑掉。


飞船马上起飞，离开了空间站。冷凯输入前往最近的质量效应中继站的路线。知道自己已经自由、安全了，他没有加速到超光速状态。相反，他从椅子上滑下来，向后舱爬过去，急救包还在地板上。安德森已经拿走了绳子把他捆起来，不过里面还有基本的医疗装备。


他发现了一管药，把它抹在伤口上，缓解疼痛，防止感染。不过他很小心，没有用过量，不然会引起昏厥。然后他又爬回到前面，坐到椅子上，打开通讯频道。


显示器闪了几下，幻影人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完事了吗？”他问道。


“格雷森死了。”冷凯向他保证道，“不过我没能把尸体带回来。”


“还在欧米茄空间站上？”幻影人想要知道。


“不，在格里斯姆学院。”


幻影人得知了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却面无表情。


“桑德斯和安德森怎么样了？”


“还在学院，都还活着。”


“我觉得你最好当面向我汇报你的任务完成情况。”他说道。


冷凯担心自己会受责罚，幻影人却说：“我知道我可以相信你完成这个任务。”


“你是组织的宝贵财富。”他似乎看穿了冷凯在想什么，“地狱犬很幸运拥有你。”


“为伟大的事业效力是我的荣幸。”冷凯回答道。


“空间站已经转移了，”幻影人告诉他说，“我会发新坐标给你。”


通讯频道发出嘀嘀的声音，显示正在接收传进来的数据。然后视频屏幕黑掉了，幻影人切断了连接。


冷凯向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屏住呼吸。


他打开自动驾驶仪，设定好前往空间站的路线，然后启动驱动器，飞船进入超光速状态。他瞄了一眼飞行路线图，知道还有大概一个小时的时间才能到最近的质量效应中继站，那时他才需要手动定位，进入跃迁。


“关灯。”他说道，闭上眼睛，飞船上的灯光黯淡下来，“四十分钟后叫醒我。”


这是任务开始以来，他的身体第一次真正得到放松。他很快睡着了，没做一个梦。


冷凯逃离空间站已经有三天了。安德森受的伤都得到了治疗。他的肋骨虽已经手术但还是很脆弱，而且膝盖韧带完全。恢复尚需一周时间。不过他已经恢复得不错了，完全可以回到神堡。但首先他需要和卡莉谈谈。


安德森在他料想的地方找到了卡莉——她坐在医院里尼克的病床边，尼克还在从伤病中恢复。过去的三天，她分别在尼克的病房、安德森的房间和一天两次的理疗中度过。理疗完成后，她的手指便可重新活动自如。


“怎么样啊，小伙子？”安德森走进房间的时候问道：


“挺好。”尼克就回答了这一句。


安德森在房间的时候，他不怎么说话。这也如安德森所料。显然尼克很迷恋卡莉。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卡莉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尼克身上。


“你看起来不错。”卡莉说道，给了安德森一个温暖的微笑。


安德森瞥见尼克摆出一张臭脸，强忍着不去笑这个小孩子的反应。


忍忍吧，孩子。等你到了年龄，去找属于你自己的人。


“你手指怎么样？”安德森问。


“完好如初。”卡莉举起手在空中拨弄，“如果我愿意的话，明天就可以去学钢琴。”


“我有另外一个建议，觉得你可能愿意考虑一下。”


卡莉抬起眉毛，“什么建议？”


“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谈吧。”


“过一会儿就回来，尼克。”卡莉说道，站起身，拍拍尼克的肩膀。


“请便。”尼克嘟囔道。卡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脸色突然阴沉下来。


安德森带着卡莉来到走道，然后走进一个没有人的病房。


“把门关上。”卡莉一走进来安德森就说。


“我和几名在联盟情报部门工作的老友谈了谈，”安德森说，“没有关于冷凯或者地狱犬的踪迹。”


“就像开灯时候的蟑螂，”卡莉说，“你觉得他们会对付我们吗？”


“我表示怀疑。他们从我们这儿得不到什么东西，而且我们的名气太大了。蟑螂总是要待在阴暗的地方。”


“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卡莉问道。


“我过几个小时就回神堡，”他告诉卡莉，“我需要把格雷森的尸体带回去。”


“你认为这最终会说服理事会，让他们相信收割者确有其事？”


“你看到了研究成果。你说呢？”


“恐怕不容易。”她承认道，“他体内的技术可能源自收割者，但有明显的地狱犬特征。而且我们根本没法知道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在控制他。他们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幻影人头上。”


“也许我没法让理事会对我言听计从，但我还是找得到可以帮我的人……无论是在联盟里还是在联盟外。我们再也不能无视这一事实了，必须做些事情阻止收割者。”


“你想要我批准对他进行研究。”卡莉轻声说道。她意识到安德森话里的真正含义，心头一凛，“你想要验尸，剖开尸体，看看能从他们的技术当中学到些什么。”


“这和地狱犬的所作所为不一样，”安德森坚持道，“我不会宽恕地狱犬对他所做的一切。但他们有一点是正确的——收割者来了，我们必须找到和他们作战的办法。”


“我保证他会得到尊重，”他向卡莉说，“但有些事情我们必须要弄清楚。”


“我理解。”她轻声说道。


“还有，”安德森继续说，“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你是联盟空间内最聪明的科学家。我们需要你。”


安德森停下来，显得下面说出的话分量很重。“我需要你。”


“你这是在要求我离开升华计划吗？”


“我知道你喜爱这些孩子，而且你在这里干得很好。但没有什么事情比这个更加重要了。”


卡莉没有说话，仔细考虑了半晌，然后点头表示接受。


“这也是格雷森的愿望。”


“这也是你想要做的事，”安德森坚持道，“不要因为内疚才做这件事。”


“这不是内疚，”她说道，“我通过格雷森和他们谈过话。我是说收割者。他们一直在谈论轮回。他们说我们的灭亡是不可避免的。我不会袖手旁观，任其发生。”


“我很高兴。”他说道，伸手环住卡莉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我不想再失去你。”


安德森把卡莉的头捧在手里，深深地长吻她的嘴唇。


“最好不要让尼克看到你干这事，”安德森吻完后，卡莉软软笑着，“不然他会抓着你把你在空间站的每堵墙上都撞一遍。”

尾声


幻影人坐在椅子里，看着窗外空间站所环绕的明亮蓝色恒星。


恒星明亮而不刺眼，美得难以名状，成为他等待电话时的完美背景。


偶尔他会举起右手中的杯子啜一口威士忌，或者是缓慢而悠长地吸一口左手夹着的烟。他在想冷凯告诉他的一切，这些对人类和地狱犬来说又有何含义。


他很清楚，大卫-安德森不会对收割者置之不理。最后肯定会有除地狱犬之外的什么人着手对付收割者，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幻影人会袖手旁观。


与安德森合作不太可行，至少在最近行不通。不过他依然不愿意完全排除这种可能。但就现在而言，他需要把自己的工作继续下去，即使在他努力重建自己崩坏的帝国时也不能丢下。


这意味着要把艾丽娅·提卢阿克的事情摆平。他承担不起和她开战的代价，况且她还有些他需要的东西。


幻影人抽完雪茄，又点上一根，这时屏幕传来轻柔的哔哔声，提示有新消息进来了。


幻影人转过椅子，面对全息显像板。


“接电话。”他说道。


欧米茄空间站海盗女王的三维影像在房屋中间闪动着出现了。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上次他们谈话的同一个房间里。


“我现在对地狱犬不太满意。”她省去客套话直奔主题，毫不客气，“你没有提醒我格雷森已经变成了什么人。”


“如果你不是想活捉他的话，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幻影人反击道。


“在交易里不守规矩的人是你。


“我听说地狱犬在最近遭到了严重挫折。”她要换个话题，想办法让幻影人心烦意乱。


“关于我们伤亡人数的说法被严重夸大了。”幻影人借自己喜欢的小说中的人物台词向她保证。


“因为你，我损失了不少好的干将。”艾丽娅告诉他，“我不会忘记这件事。”


“我们之间如果开战的话，对谁都没有好处。”他反唇相讥，“我觉得你应该没那么笨，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这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的原因？求和？”


“我有一笔生意要谈。”


她大笑。


“是什么让你认为在最近的事情之后，我还会同意呢？”


“这笔交易不会让你付出任何代价。没有危险，只有收获。这是一个你不能错过的交易。”


“接着说。”


“我需要你进攻突锐空间站后拿到的研究文件。”


“那里一开始是你的实验室，对吧？你利用我向他们复仇。”


“我们只是互相利用。那些文件怎么样了？”


“我为什么要把它们交给你呢？说不定我还自己留着有用。”


“你可以自己保存原件，给我副本就行。”


“那些实验真是我所猜测的那样吗？”她问道。


“我不知道你猜测那些实验是什么。”幻影人回避了这个问题。


“你出什么价？”


“把文件给我，我就给你三百万点。一百万预付，两百万到手后再给。”


“三百万，我还留着原件？”


“我想要的只是数据，”幻影人向她保证，“但如果你隐藏些什么，我会知道的。如果你想拿到钱，就把所有的东西都拿过来。”


“你真的相信这玩意儿，是吧？”她说道，“收割者。银河系的灭绝。你不认为这是什么疯狂的幻想？”


“我不愿意心存侥幸。”


“我会把文件给你，”艾丽娅同意了，“明早你就会收到文件。”


“我今天晚上就把钱打到你的账号里。和上次一样？”


“一样。”她狡猾地笑了，“我和你不一样，我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我要什么。”


幻影人还没来得及说话，艾丽娅就挂断了电话。他也笑了——不明白为什么她那么在乎最后一句话一定要由她说。


他转过办公椅，面对观景窗，抽出一支烟。烟抽到一半，一名助理走了过来，给了他一杯酒，然后立即离开了房间。


幻影人边喝红酒边抽雪茄，视线从蓝色恒星移到了冷黑的宇宙背景上。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萦绕，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