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质量效应第2卷：升天
作者：德鲁·卡宾森
内容简介
升华计划VS地狱犬！统治银河的神堡理事会的权威与它的舰队，被反叛的幽灵特工萨伦率领的收割者战舰打得七零八落。老一代的银河列强，塞拉睿、突锐和阿莎丽族元气大伤，只有人类的舰队在萨伦的突袭中反败为胜。人类的崛起势不可挡，甚至连一千年来从未变动过的神堡理事会也因此彻底重组。但五万年前外星人遗留下来的未解之谜仍然萦绕在人们的心头。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自己将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他们深藏不露，掌握着通向毁灭之门的秘密他们称自己为地狱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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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保罗·格雷森过去从不做梦。作为一个年轻人，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但是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已逝去多年。


他们已经飞了两个小时，距他们要飞抵的目的地还要四个小时路程。格雷森看了看飞船发动机和主驱动引擎的状态，然后在导航显示屏上确认了路线，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他已经检查了四次。巡航途中飞行员可以做的事情不多，超光速飞行的时候飞船上的一切都是自动完成的。


他并没有每晚都做梦，只是几乎隔一天做一次梦。可能这是年纪增长的标志，或者是他偶尔吸食红砂①产生的副作用。或许仅仅是感到罪恶的良知。塞拉睿人有句俗话：心里秘密太多就睡好觉。


他停了下来，检查再检查仪器和读数，努力压抑着自己。他认识到自己的恐惧和勉强，这使他——不如说是强迫他，面对现在的情况。沉着应对，他深吸了一口气，打起精神，站起来的时候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拖延再也没有什么意义，是时候了。


在某个层次上，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在做梦。似乎所有的东西上面都蒙了一层薄雾，像是一场朦胧的电影，他能感觉到这离奇的现实，褪了颜色，悄无声息。然而穿过模糊的滤镜，他能以严苛的精度看到一些确定的元素，即使是微小的细节也刻蚀在他的潜意识里。这种平行的位置增强了梦境的超现实感，而且使梦境比他清醒时的世界更加生动，也更加紧张。


他的脚步轻轻落在地毯铺就的走道上，从飞行员驾驶舱走向船尾的乘客舱。那里，佩尔和凯奥坐在四把椅子中的两把上，在房间的对角线上坐着。佩尔是个大个子，有宽阔的肩膀和橄榄色的皮肤。他的头发推成紧缩的非洲圆篷发式，下巴上有一圈细细的黑色胡须。格雷森走进乘客舱的时候，他就坐在面对格雷森的位置上。佩尔随着耳机中的歌曲轻轻前后摇晃身体，手指轻轻拍着大腿，精心修剪的指甲在毛料西装上面轻轻地刮擦。佩尔的领带依然紧紧系在脖子上，但夹克却敞着，镜面式太阳镜夹在右上方口袋的边上。他的眼睛几乎闭上；他似乎沉迷在音乐的节奏里——一副平静自在的样子，和他大地党的顶级贴身保镖的名声不太协调。


凯奥和她的同伴穿着一样的衣服，只不过没有领带，但是她缺少典型保镖所特有的庞大身板。她比佩尔几乎矮了一英尺，可能只有他的一半重，尽管她紧绷而结实的肌肉暗示她动起手来也很要命。


虽然格雷森知道她至少已经有四十岁了，凯奥的年龄依然很难猜。随着营养的改善和基因疗法的进步，年龄的影响可以缩小，很多人在五十岁的时候还和三十岁的人看起来一样年轻，身体也一样健康，而且凯奥外表更不同一般。猜测她有多年轻或者是多老也显得更加困难。她白色的皮肤像是粉笔的颜色，这让她看起来像个鬼魂，而且银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可以隐约看见下面苍白的头皮。


过去两个世纪地球上各个种群之间的通婚让雪花石一样的皮肤成了稀罕品，格雷森猜测凯奥的纯粹的肤色是轻微的生物色素缺陷导致的结果，而凯奥也从来无意掩盖……虽说她也完全有可能为了美容的目的进行了电子亮肤术。毕竟，看上去就要惹眼是她工作的一个关键部分：让人知道你在执勤，而且他们会在做蠢事之前三思而后行。就算她的身材很普通，凯奥的惹眼外形也让她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她的脸本来朝着格雷森，但是格雷森进乘客舱的时候她仍蜷在座位上看着他。她看起来很紧张，弓着身子，任何事情都准备好应付——和佩尔的冷静和怡然自得形成鲜明对比。和她的搭档不一样的是，她似乎看起来没法放松，就算在最平常的情况下也是如此。


“出啥问题了？”他一转进来时，她就问道，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飞行员。


格雷森站住，举起双手到与肩平齐。“只是来找点饮料，”他说道，不让她产生啥想法。


他的身体因为有些神经失常而有些不自然，而且他的指尖实际上有刺痛感，但是他小心翼翼地掩饰着自己的声调，不让自己的语气背叛内心的想法，露出痕迹。


这个特别的梦太熟悉了。在过去的十年里，他一直重复体验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如果没有上千次，也有上百次，当然还有其他的任务，其他的死亡。为了一个更加伟大的目标，他必须要很多很多人的命。如果人类想要胜利——赢得对其他种族的优势——就必须作出牺牲。但是所有的牺牲，所有他杀死的人，所有他完成的任务中，这是他最梦想完成的，远超其他任务。


飞行员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凯奥很满意。凯奥的目光从他的身上移开，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虽然只要稍微有一点挑衅的意味，她就会马上弹起来。格雷森从她身后朝乘客舱角落里的电冰箱走过去。他很费力地咽了几下，他的喉咙干得厉害，又很紧，很疼。他仿佛感到她的耳朵因为这个声音抽动了一下。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佩尔取下耳机，随手放到身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们还有多长时间才着陆？”他问道，声音被哈欠吞下了一半。


“四个小时，”格雷森答道，打开冰箱，弯下身看到底有什么东西，尽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而冷静。


“没有什么复杂的情况吧？”佩尔问道，而格雷森还在冰箱的冷藏箱里搜索着什么。


“一切正常，”格雷森回答道。


他用左手拿起一罐饮料，右手抓住了细细的锯齿刀的刀柄，这把匕首早在旅途开始之前就藏到冰箱里面了。


虽然他知道这是一个梦境，格雷森还是无能为力，改变不了任何将要发生的事情。这一幕将继续下去，不会有任何改变或者走上岔路。他已经陷入被动的观察者角色；一个被迫用自己的眼光观看这按照既定路线发展的一幕的观测者，他的潜意识不让他改变自己的历史。


“也许我要去看看睡美人，”佩尔冷冷说道，这是向格雷森发出了最后动手的信号。现在已经不可能回头了。


船上现在只有另外一名乘客：克劳德·门内奥，是唯人类大地党最高级的官员之一。他是个有钱有势，而且魅力无穷的公众人物，虽然很多人并不喜欢他；他是买得起私人恒星际飞船，雇得起自己的飞行员和两个全职保镖的阔佬，这一切都陪伴着他频繁往来于星际之间的旅程。


按照常规，门内奥起飞后把自己锁在船尾的VIP室里。在那儿，他要好好休整，为自己马上进行的公众亮相作准备。再过几个小时，他就要停泊在“陕西”民用空间站，在那儿他要为大地党的狂热支持者作一次演讲。


纳山星际动力公司回扣丑闻曝光以后，艾内兹·西蒙斯不得不下台，不再担任党首。显然，或者是门内奥，或者是一个叫做查尔斯·萨拉西诺的人将会取代她戴上大地党党首的桂冠，他们两个人都频繁地访问各个人类殖民地，鼓动人们支持自己。


门内奥现在在民意调查中领先整整三个百分点。但是情况总是变化的。幻影人希望萨拉西诺取得胜利，而幻影人总是能达到目标。


格雷森从冰箱旁边站起来，把匕首藏在水瓶后面，以防凯奥万一朝他这里看一眼。不过凯奥仍没有朝他的方向看，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凯奥的注意力仍然集中在佩尔的后背上，而佩尔轻松地迈着大步向船尾的VIP室走去。


水瓶底部传来阵阵寒意，他的左手掌冻得又凉又潮湿。右手也很潮湿——不过是因为抓刀柄抓得太紧，又热又冒汗。他的脚步没有发出声音，就站在凯奥身后一英尺的地方，脖颈就暴露在面前，毫无防范。


佩尔从来到不了离凯奥这么近的距离；至少不能在不引起凯奥的怀疑并有所警觉的情况下到达这么近的距离。虽然佩尔已经和她一起给门内奥当了六个月的保镖，凯奥仍然不完全相信自己的这位搭档。佩尔以前是个雇佣兵，是个阴险的职业杀手，凯奥一直留着半只眼睛盯着他。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是格雷森下手。凯奥可能也不相信格雷森——凯奥不相信任何人——但是她不可能像关注佩尔一样留意格雷森的每一个动作。


他举起刀，沉静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下手，然后把刀刃直冲她刺去，刀刃画出一道向上的弧线，直指凯奥脑后耳朵下面的最脆弱的一点。这本来应该是个干净利索的刺杀，但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这让他付出了惨重代价；这给了凯奥在刀锋还没有碰到她之前有所察觉的机会。无数任务中磨炼出来的生存本能让她作出了反应，凯奥从座位上跳起来，打了一个转，面对攻击自己的杀手，这个时候刀刃甚至还没有完全刺过来。她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挽救了自己免于仓促横死，匕首没有刺人她的脑子，而是深深插在她的脖颈上，卡在那里了。


格雷森感觉刀刃从他湿滑的手掌中滑走，他蹒跚后退，避开本来应该是自己牺牲品的追击。他的后背贴到电冰箱旁边的墙上，不得不停了下来，因为无处可躲。凯奥现在站稳，目光越过椅子瞪着他。他在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死亡即将到来，毫无余地。他已经丧失了先手的优势，根本不是有多年训练格斗经验的凯奥的对手。他现在甚至手里连武器都没有了。他的刀仍然尴尬地插在凯奥的脖子上，刀柄在微微颤抖。


她没有去关心屁股上挂着的手枪——她不准备在格斗中冒在民用飞船中开枪的风险——她从腰带中抽出一把看上去很短很暴力的匕首，从把自己和格雷森隔开的座位旁跳开。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格雷森搞砸了一刀夺命的机会，显示自己经验不足。这也让凯奥低估了他；她来得太猛，想要一下子解决战斗，而不是稳扎稳打，或者小心地绕过坐椅。她战术失误给了对手发起第二次进攻的机会。


她冲过来的时候，格雷森向前急扑，凯奥飞行在空中，收不住势，也改变不了方向。他们两个人撞在一起，格雷森能感觉到她的匕首划过左二头肌，但是两个人离得太近，这个小个子女人使不上力，伤口只是很浅的一道。


凯奥给了他一脚，想要侧身滚开，脱身离远一点，以利用自己的速度和敏捷。格雷森没有去拦她。相反，他伸出手，抓住了还插在她脖子上的刀柄。他用力狠拉，划出一道长长的刀口，凯奥蹒跚着倒了下去。


刀子拔出来的时候，一股红色喷泉从伤口处冲了出来，一股一股地跳动着。锯齿形的刀口撕开了她的颈动脉。凯奥倒下之前，还有一点点时间用难以置信的眼光看了他一眼，然后由于大脑血压急剧降低，凯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软绵绵地倒在格雷森身边的地板上。


一大团温暖而凝滞的液体飞溅在他的脸上和手上，他感到一阵恶心，跳到一边，又向后急退两步，直到他又一次背靠在冰箱旁边的墙面上。血液依旧不断地从凯奥喉咙上的洞中流出来，血流随着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一次大一点，一次小一点。她的肌肉逐渐松弛下去，脉动的血缩成一股缓慢但稳定的细流。


佩尔过了会儿就从后舱室回来了。他抬起眼睛看了看满身血污的格雷森，但没有说话。他冷静地走到地板上凯奥的尸体旁边，查看是否还有脉搏，小心翼翼地绕开血泊，不让血粘在自己的鞋子上。他很满意，站起身来，坐回到原来休息的椅子上。


“干得漂亮，杀手，”他微笑着说道。


格雷森依然站着靠在冰箱旁边的墙面上。他看见凯奥的生命随着血液一起迅速离开她的身体，一动不动，他被这一幕恐怖的场景吓呆了。


“门内奥死了？”他问道。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不过他第一次杀人产生的肾上腺素让他无法冷静地思考，表现得很迟钝。


佩尔点了点头。“不过不像这里这么乱糟糟的，我希望让自己的身体干净一点。”他伸手去拿仍然在他座位旁边的耳机。


“我们是不是应该清理一下血迹？”


“这不用，”佩尔告诉他，把耳机卡到耳朵上。“我们一会儿就会和接应我们的人会合，他们会把这整个一艘飞船扔到最近的恒星上去。”


“别忘了去要你的奖品，”这个大块头又说道，闭上了眼睛，身体又随着音乐的节奏一拍一拍地动着。


格雷森艰难地咽下唾沫，然后强迫自己活动。他强迫自己离开墙面，朝凯奥的尸体走过去。她半身侧躺着，屁股上的手枪触手可及，他朝手枪伸出颤抖的手……


梦境总是精确地在这同一个地方结束。每次梦境结束的时候，格雷森都会醒来，心怦怦直跳，肌肉紧张僵硬，手掌流汗，仿佛身体刚在潜意识中又体验了一遍。


他从来就不知道——现在依然不知道——为什么门内奥一定要死。他只知道这是为了一个在某种程度上更大的目标。不过这就够了。他已经全身心地奉献给这个事业，完全忠于地狱犬及其领导人。幻影人给他下了一个命令，而他不带质疑地去执行命令。


除了一开始犯了个小错，让凯奥有机会在他第一次出手后又短暂地活了一会儿，格雷森的第一次任务取得完美的成功。接应小组在指定的会合点和他们会合，而飞船，连同门内奥和凯奥的尸体，都处理得干干净净。门内奥和他的船员们的离奇失踪激起了怀疑和各种猜测，但他们什么证据都没有，也只能凭空乱想。查尔斯·萨拉西诺最主要的竞争对手已经在竞赛中出局，他宣布自己取得了大地党的领导权……虽然每个人都在猜测这一步在幻影人的大棋局中是个什么角色。


格雷森的表现给地狱犬组织里他的上级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接下来的十年中他又接受了许多任务。但是这一切在“升华”计划接收吉莉安进去后都结束了。


他不希望想到吉莉安，不希望以这种方式想到她，一个人在自己的公寓里面，四周的黑暗压过来。他把她的面孔从脑子中赶出去，翻了个身，希望继续睡觉。他听到卧室门后面传来声音，身体一僵。他仔细倾听，确认声音来自于他这间小公寓的客厅。可能是他爬上床的时候因为红砂吸得太多没有关电视。可能是，但不一定。


他悄声起床，被子堆成一团留在身后。他只穿了一条四角裤，瘦瘦的身体在房间清冷的空气里轻轻发抖，他小心地打开床头柜上的抽屉，抽出自己的手枪。这是凯奥的手枪，他的意识作出了修正，又唤起了关于她的回忆。


握枪在手，他赤脚跨过卧室，穿过半开的门来到外面的走道。公寓是黑的，不过他能看见起居室里的电视机洒出的软软的光。他低下身子缓缓前进，如果入侵者想要开枪打，这样他的目标就会比较小。


“放下枪，杀手，”他想着过去的时候，听见佩尔的声音。“是我。”


格雷森心里暗自咒骂，站起身来朝起居室走去，会会这位不速之客。


佩尔懒洋洋地躺在电视机前阔大柔软的沙发上，看一个新闻频道。他依旧是那个大块头，结实有力，不过在过去的十年中又胖了不少。他现在看上去柔软了一些，像是一个过着奢华生活，沉溺在享受中的人。


“天，你看起来真糟糕，”佩尔看到格雷森的时候说道，“别把所有的钱都拿来吸红砂，抽空自己下馆子吃点好吃的。”


他说的时候，伸出一脚踢了踢房间中间的小咖啡桌。格雷森高潮后不知所以，上床之前没有清理——一面镜子，一个刀片，还有一小袋红砂明目张胆地摆在桌子上。


“帮个忙，我要睡觉，”格雷森睡眼惺忪地说道。


“还是做恶梦？”佩尔问道，语气里有一股讽刺的味道。


“只是梦，”格雷森回答道，“关于凯奥的。”


“我以前也梦见她，”佩尔承认，歪了歪嘴角。“总是在想她被装在麻袋里是个什么样子。”


格雷森把手枪扔到摆满吸毒用具的桌子上，没精打采地耷拉下来，坐到对着沙发的椅子上。他不知道佩尔是不是和他开玩笑。他永远不知道佩尔会怎么样。


他瞥了一眼电视机。现在播放的是正在重建中的神堡空间站。两个月前，袭击事件占领了所有的媒体，理事会世界内的所有人都觉醒了。现在，震惊和恐惧已经消散，生活又回到正轨，各个方面都缓慢但坚定地回归，外星人和人类都回到日常生活当中：工作、学校、朋友、家人。普通的人们在继续。


这个事情依然活在媒体里，但已经交给了学者和政客分析、解剖。一群政治专家——一名阿莎丽大使，一名沃勒外交官，一名退役的塞拉睿情报特工——出现在电视屏幕上，论辩人类对理事会的各个政治候选人所持的立场。


“你认为我们选的那个人会得到幻影人的支持吗？”格雷森问道，朝电视机屏幕点了点头。


“可能吧，”佩尔回答道，没有任何明确的态度。“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搅人政治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要门内奥去死？”格雷森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这番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佩尔漠不关心地耸了耸肩，虽然他的眼里充满机警。“可能有上百种原因。我不问这样的问题，你也不应该问。”


“你觉得我们应该盲目地服从他？”


“我只是觉得这事已经办完了，你怎么也改变不了。像我们这样的人不应该活在过去。这多让人伤感。”


“我会让一切尽在掌握的，”格雷森安慰他道。


“显然如此。”佩尔轻蔑地哼了一声，朝桌子上的红砂点了点头。


“告诉我你为什么来这里？”格雷森疲倦地说道。


“幻影人想要让那个女孩接受另外一套治疗。”


“她有名字，”格雷森嘟囔道，“她叫吉莉安。”


佩尔站了起来，身体前倾，手放在大腿上，恼火地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她的名字。名字让事情变得私人化。要是私人化，事情就糟了。她不是一个人，她是我们打人内部的资产。这让幻影人决定牺牲她的时候能轻松点。”


“他不希望这样，”格雷森反击道，“她太有价值了。”


“现在是，”佩尔哼道，“但是最后，有些人也许会认为他们可以剖开她的头骨，看看里面的构造，然后就能了解得更多。然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呢，杀手？”


格雷森脑海中浮现了吉莉安的身体躺在手术台上，被大卸八块的影像。但是他不能咬佩尔的钩子。


而且，这一幕根本就不会发生。他们需要吉莉安。


“我对事业非常忠诚，”他大声说道，不希望在这一点上和佩尔争辩。“我会做所有必要的事情。”


“听到你这么说，我非常高兴。”佩尔回答道，“不喜欢看到你立场软弱。”


“这就是为什么你来到这儿？”格雷森想要知道。“他让你从终结点恒星系大老远回来，就是让你看看我立场如何？”


“你不需要回答我的问题，杀手，”佩尔安慰他道，“我只是路过。料理一些在地球上面的事务。所以我志愿在回去之前在这儿停一下，放下些给养。”


大块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清亮的液体，扔给格雷森，格雷森一把抓住。这个小瓶子上没有任何标签，没有说明这是什么，有什么效用；也没有说明这瓶液体来自何方。


他的活儿干完了，佩尔站起身来，转身走出去。


“你要汇报红砂的事情？”格雷森在他身后喊道，佩尔伸手要开门。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他说道，头也不回。“你每天晚E都可以烂成一团，我不在乎。”


“我要马上离开，去欧米茄。明天这个时候我正在和外星人打交道。”


“这是我的伪装方式之一，”格雷森为自己辩护。“这才符合我的性格。遇到麻烦的父亲。”


佩尔把手放在门把手上，转动，打开门。


“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哥们儿。这是你的任务。”


他走到公寓的门廊中，然后转过身，发出了告别时的警告。


“别不当回事，杀手。我不喜欢总是收拾别人的烂摊子。”


佩尔甩上门，完美地把他的话丢进来，却又不让格雷森有机会回答。


“狗娘养的总是说最后的话。”他嘀咕道。


他怨恨地从椅子中站起身来，把小瓶子放到桌子上的红砂旁边，然后极不情愿地走回床上。上帝很仁慈，他今晚剩下的梦里只有他的女儿。


①红砂：作者虚构的一种未来时代出现的毒品。

第二章


卡莉·桑德斯迈着自信轻快的步伐走在乔恩·格里斯姆学院的走道上。格里斯姆学院是位于环绕在人类殖民地伊莱修姆行星椭圆轨道上的空间站，建于七年前。空间站的名字是为了纪念海军少将乔恩·格里斯姆，第一个穿越质量效应中继站的人，是人类最受景仰和敬畏的活着的英雄之一。


格里斯姆恰好还是卡莉的老爸。


她的鞋子有半寸高的楔形鞋跟，在路上发出软软的踢踏声。她走到宿舍门廊，实验室的制服大褂随着她走的每一步摇摆。这已差不多是晚饭之后的一个多小时，学生已回房间，准备预习明天的课程。绝大多数人关着房门，虽然也有几个人愿意开着房门，她经过的时候，学生从电脑或电视机屏幕前抬起头看着她，他们的注意力被她的脚步声吸引。有的人朝她点点头，甚至能感到有的年轻的小伙子的热情。对每一种目光，她都一样礼貌地点头回应。


实际上只有一少部分人知道乔恩·格里斯姆是她的父亲，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果他们之间还有关系的话，和她在学院的位置没有任何关系。她很少见到自己的父亲；上次他和她说话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上次谈话，就像每次谈话一样，总是以吵架结束。她的父亲是个很难让人喜爱的人。


格里斯姆已经快七十了，而且不像现在这个年代大多数使用现代医疗技术的人，他看上去和实际年龄差不多。而卡莉不过四十出头，但是她的外表至少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十岁。她的身高和体重都属中等，依然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的皮肤依旧光洁，只是她大笑或者微笑的时候眼角边会泛起细细的鱼尾纹。她的齐肩长发依然是暗暗的沙黄色，至少三十年内不用担心白头发。


她的父亲看起来确实已经老了，和她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脑筋，还有语速，依然像以前一样敏捷，但是他的身体似乎已经枯萎，他的皮肤像皮革一样干枯而缺少弹性，他的身体露出佝偻之态，他几十年以来一直以人类象征的身份活着，常年应付各种压力和紧张感已经使他脸上布满皱纹。


在她的脑海里，很难想象媒体和历史书所塑造的伟大英雄就是这个样子。卡莉禁不住想，这有多少是人为的，塑造出一个高大全的格里斯姆，让其他人都敬而远之。她的父亲早就不在乎这些荣誉了，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地球或者联盟的象征，他拒绝参加乔恩·格里斯姆学院的开学典礼，而且在过去的七年中虽然他就居住在学校轨道所环绕的行星上，他却数十次拒绝校董会让他参观学校的邀请。


可能这对所有人都最好，卡莉想。让公众们保持对他的记忆吧；这样他仍然是高尚和勇敢的更佳象征，而不是现在这样厌世的糟老头子。而且，她在学校这里忙得要命，没有太多工夫搭理自己的老爸。


她到了目的地，暂时把格里斯姆放在一边。她敲了敲紧闭的门。


“进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勉强说道。门马上打开了。


尼克仰躺在自己的床上，闷闷不乐地看着天花板。他只有十二岁，看上去个子比平常这个年龄的孩子小一些。尽管如此，他身上却有些特殊之处——几乎是无意中透露出来的咄咄逼人和蛮不讲理的气场——总是让他像是一个校园小霸王，而不是受人欺负的小孩。


卡莉走进屋，关上身后的门。尼克强硬得拒绝看她一眼，当她不存在。他的学校电脑放在房屋一角的小桌子上，没有开机，也没有使用的意思。显然他在赌气。


“怎么啦，尼克？”她问道，走过来，坐在他的床边。


“亨德尔关了我三个星期的禁闭！”他大喊道，突然坐了起来。他的表情无比愤怒，又极度恼火。“他甚至不让我上网！”


在格里斯姆学院的所有学生都能得到精心照料，只有在行为不端的时候，特定的权利——在超网上玩游戏、在寝室里看自己喜欢的节目或者听流行乐的特权才会被取消。尤其是尼克，对这种惩罚已经非常熟悉了。


“三个星期有永远那么长！”他抗议道，“这太不公平了！”


“三个星期是很长，”卡莉忧郁地点了点头，想要在嘴边挤出一丝微笑。“那你干了什么？”


“什么也没干！”他只是停了一下，又继续爆发出来。“我只是推了一下塞肖恩。”


卡莉摇了摇头，不太赞许他这种行为。她挤出来的微笑也消失了。“你知道这是禁止的，尼克。”她强硬地说道。


所有格里斯姆学院的学生都在某方面出类拔萃：数学天才、技术专家、天才艺术家、世界级的音乐家或者作曲家。但是卡莉只和那些升华计划中的学生打交道——这个项目的目的就是帮助拥有生物异能的孩子最大化地发挥其潜力。一旦在遍及全身的神经系统中植入微型增幅器，生物异能者就可以利用大脑中产生的电子脉冲制造出质量效应场。用精神注意力和生化回馈技术训练多年之后，这些制造出来的质量效应场就会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在身边产生物理性的改变。一个强力的生物异能者可以凭空举起什么东西再扔出去，或者把东西在原地定住不动，甚至仅仅以精神力的作用把物体撕成几块。他们拥有如此危险的潜力，学校对在未被监视的情况下违规使用这些能力的学生采取严格的管控也不奇怪。


“你把他打伤了吗？”


“他受了点伤，”尼克不情愿地承认道，“我把他摔倒的时候他的膝盖摔伤了。不是什么大事。”


“这是大事！”卡莉坚持道，“你不能用生物异能对付其他孩子，尼克。你知道的！”


就像所有升华计划中他这个年龄层的孩子一样，尼克也在一年前接受了外科植入手术。绝大多数孩子都挣扎着使用他们新发现的能力，进行各种训练，学习各种课程，用自身的生物系统协调他们新的生物增幅器。在最初的两年里，大多数人只能从桌面上把一支铅笔提升一两英尺。


然而尼克学得很快。在最初的测试中，绝大多数同学都能赶得上他，甚至有几个人比他还强，但是现在他远远甩开其他所有的同伴……强大到轻而易举打倒一个十二岁的同学。


“是他先动手的，”尼克抗议道，为自己辩护。“他拿我的鞋子开玩笑。所以我就推了他一下。如果我是生物异能者，我又不能不用！”


卡莉叹了口气。尼克的态度完全正常，也完全不可接受。升华计划有两个主要目标：与生物异能者在这个领域合作，最大地发挥人类的潜能，此外，在她眼中更重要的是帮助生物异能者融人他们所说的正常人的社会。这些学生不仅需要接受生物异能技术的训练，还要学习哲学课程，接受道德指导，学校要帮助他们理解随着他们超能力而来的责任和义务。


重要的是，不要让这些孩子在成长的时候因为其能力而带有任何特权感，或者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当然，通常这是最难教的课程。


“塞肖恩比你大，对吧？”卡莉想了一会儿后说道。


“所有的男孩都比我大，”尼克嘟囔道，双腿交叉在一起。他向前挪了挪，肘子支在床罩上，用手撑着下巴，所有的小孩子在这个年龄都有令人赞叹的柔韧性。


“在你移植手术之前，他有没有惹你？他推你只是因为他比你大吗？”


“没有，”尼克说道。他感觉又要有一番说教，翻了翻眼睛。“这是不对的。”他为了负责任不得不说了这句话，知道她想听到这个。


“仅仅是因为你的生物异能更强大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卡莉告诉他，知道他只是半心半意地听。不过她仍然希望足够的重复会让信息有一天传到他的耳朵里面去。“你有特别的天赋，但是这不是说你就可以伤害其他人。”


“我知道，”小男孩承认道，“但这只是意外。而且我说了对不起了。”


“说‘对不起’并不总是足够的，”卡莉说道，“这就是为什么亨德尔关你的禁闭。”


“但是三个星期也太长了！”


卡莉耸了耸肩。“亨德尔曾经是一名士兵。他相信纪律。现在让我们看看你的读数。”


小男孩依旧用手支着下巴，脑袋更向前，脖子伸得更长。卡莉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他领口上的脖颈，感觉她的指尖处跳出来的微小火花。生物异能者通常会进行微弱的放电，他们的身体自然地产生静电，好像他们刚穿着毛袜在地毯上走路。


她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他脖子上的皮肤，右手从实验室大褂中抽出一支细细的注射器。针头的最顶端有个微小的球形传感器。


“准备好了吗？”她问道。


“准备好了。”尼克轻轻咬着牙说。卡莉轻轻用力，稳稳地把针头插进两节颈椎骨之间的缝隙中。


小男孩的身体一紧，针头插入的时候轻轻地哼了一声，然后放松。卡莉从她的另外一个口袋里取出一支万用仪，看了一眼读数，确保尼克的数据传输正常。


“你原来也当过士兵吗？”尼克问道，脑袋仍然向前伸着。


卡莉惊讶地眨了眨眼。格里斯姆学院是个军民联合机构，大部分资金来自联盟，但是在绝大多数时候它按照寄宿学校的模式设置，而不是一个军校。家长可以在任何时候看望自己的孩子，而且可以以任何理由让他们退出课程。安全、保卫和后勤服务由全职军事人员提供，但是指导老师、研究人员和学者中绝大多数是平民。这对于升华计划来说至关重要，因为这有助于减少公众对联盟把孩子训练成超级生化战士的担心。


“我以前在联盟里，”卡莉承认。“但是我现在退役了。”


卡莉是个超牛的程序员，在合成和人工智能方面颇有建树。她在二十二岁的时候，也就是母亲去世不久，就加入联盟。在她退役重归平民生活之前，已经为联盟的各个顶级机密项目效力长达十四年。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她一直作为自由职业者担任公司的咨询师，在她擅长的领域内建立起顶级专家的名声。然后，也就是五年前，格里斯姆学院的校董会因为升华项目而向她提供了待遇颇丰的职位。


“我猜你就是个士兵，”尼克洋洋得意地说道，“你看起来很强硬，就好像你在任何时候都准备战斗。就跟亨德尔一样。”


卡莉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从前。她接受过最基本的战斗训练；所有联盟人员都必须强制受训。但是她无法想象自己和战斗中打磨出来的亨德尔有任何相似之处。她服役的主要生涯都花在摆满电脑的实验室里，旁边是一大群科学家，而不是在战场上。


除了你当时帮助安德森杀死一个克洛根战斗大师，她脑海中的一个角落发出了声音。她想要不再考虑这件事情。她不愿意回忆“西顿”事件后那段时光：那一次她失去了很多战友。但是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萨伦的脸孔总是出现在电视机上，赶走自己的记忆实在是太难了。每一次她看到霸主号攻击神堡，总是忍不住想钱抒博士在“西顿”的非法研究和萨伦用来引领桀斯族攻击的巨型外星战舰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关系。


“卡莉小姐？我好像完事了。”


尼克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拖回到现在。他脖颈上的传感器轻轻地呜叫。


“对不起，尼克。”她说道，把针头抽了出来，然后查看万用仪上的读数，确认得到了需要的数据。这是她在升华计划的核心工作。最新的生物植入增幅器被大家称为LA构架，装备了新的虚拟智能芯片网络。VI型虚拟智能芯片监测生物的脑电波的活动，学习宿主的复杂思维模式，并根据其表现最大程度地放大其生物异能。


分析完芯片收集的数据之后，卡莉和她的团队就可以作出细微的特定化调整，对虚拟智能芯片进行编程，协调个人体内的增幅器，取得更大的成果。目前的测试显示在90%的对象上生物异能有了10%到15%的提升，而且没有明显的副作用。


但就像生物异能领域绝大多数研究一样，他们只是刚开始接触到能够做到的事情的皮毛而已。


尼克又躺在床上，因为颈椎上挨了一针而痛苦地喘气。“我现在更强了，对吧？”他轻声说道，甚至露出一点微笑。


“我没法只看看读数就告诉你结果，”卡莉回应道，躲开这个问题。“我需要回到实验室才能运行这些数据。”


“我能感到自己更强了，”小男孩自信地说道，闭上了眼睛。


卡莉警告性地拍了拍孩子的腿，从床上站起身来。“休息一下，尼克，”她说道，离开了他的房间。

第三章


卡莉关上禁闭室的门，注意到亨德尔从大厅走过来。亨德尔穿着他日常的那一套衣服，黑色的裤子和黑色的保暖长袖衬衫。


亨德尔个子很高，有一米八三还多一点。脖子、胸部和胳膊都很粗壮，嘴巴上面和下面的胡须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盖住了下巴和上嘴唇，但是脸颊上干干净净。他的头发带一点棕锈色，还有他的名字显然说明他有斯堪的纳维亚血统。然而，他暗色调的皮肤和家族姓氏米特拉又暗示他的混合血统，实际上他是在新加尔各答的郊区出生的，这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地区之一。


卡莉觉得他的父母还住在那里，虽然他的父母已经不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和老爸格里斯姆的关系就不怎么样，但与亨德尔与父母的关系还没法比。他已经有二十年没有和父母说话了；自从他们抛弃了他，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把他扔到“生物适应和训练”计划中以来就没有交谈过。“生物适应和训练”计划和升华计划的开放性截然相反，升华计划有格里斯姆学院的支持，而“生物适应和训练”计划在联盟最机密的军事研究所巾进行，最后以惨败告终。项目背后的主使人希望“生物适应和训练”计划的执行者不受到其家庭的干涉，所以他们想尽办法让父母们相信生物异能者非常危险。他们让父母们为自己的孩子感到羞耻，甚至害怕自己的孩子，希望在学生和家庭之间掘出一条鸿沟。就亨德尔而言，他们做得相当成功。


亨德尔走得很快，明显有什么目的，迈着又大又快的步子。他不去理会经过的房间中孩子们投过来的好奇目光，只是紧紧皱着眉头，让自己有意看着地板。


现在这儿有人像一名士兵一样走路了，她想到。


“嗨！”亨德尔迅疾如风地走过，似乎对她视而不见，卡莉吃惊地喊道，“看看你要去什么地方！”


“嗯？”他说道，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看。他这才注意到她。“对不起，我太急了。”


“我和你一起走。”她提议道。


亨德尔又恢复了步速，卡莉又落后了他一大步的距离。每走几步卡莉就要小跑一下才能跟上。


“你刚才去找尼克了？”他问道。


“他在生气，”卡莉回答道，“他觉得你对他很不公平。”


“他很幸运，”亨德尔低声说道，“在我当年的时候，他的脑袋会挨上一记重拳，打得他耳朵出血。现在我们拥有的手段只是禁闭和说教。所以现在这些半大小孩一个个牛逼哄哄的，乳臭未干就像个朋克。”


“我觉得他们还只是十来岁的孩子，而不是生物异能者，”卡莉浅浅笑着提醒他。亨德尔的语气总是很强硬，但是她知道亨德尔绝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自己工作中的孩子们。


“需要有人让小孩们坚强起来。”亨德尔警告道，“不然他就会成为那种跑到酒吧泡别人女人的家伙，然后动起手来的时候用生物异能把对方干倒。”


“他会认为这只是一个大玩笑……直到酒吧里面的其他人被惹毛了，在他没注意的时候用酒瓶把他脑袋开瓢。”


卡莉喜欢亨德尔，但这是他阴沉的生活观的一个例子。他说的话当然有一部分是真的——确实有几个生物异能者的行事方式就好像他们自己受到禀异天赋的垂青，无坚不摧。但是他们的天赋是有限的，他们需要时间产生质量效应场，需要集中注意力，全神贯注。一两次令人大开眼界的生物异能展示之后，疲劳很快就会袭来，他们会虚弱不堪，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有几箱子的文件都是生物异能者炫耀超能力的案例：有的人在赌场的轮盘赌或者掷骰子的时候出千；有的人在篮球比赛的时候改变球在空中飞行的轨迹；甚至在日常生活中和他人开玩笑，抽走他们屁股下面的凳子。他们这些行为的后果通常很严重。据已经查清的案例，愤怒的匪徒会为这些小小的冒犯袭击甚至杀害生物异能者——当时他们变得无知而且恐惧，采取了过激的极端行为。


“尼克身上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她向他保证道，“他会得到教训的。我们最终会让他明白的。”


“也许应该有个老师用震击器打他一下。”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别看着我，”卡莉笑了笑，但却不同意他的看法。她又紧赶两步，免得被甩开。“我就从来不带震击器。”


震击器——小型电击武器，奥尔德林实验室生产，能把学生打得失去意识——升华计划中所有人员的标准装备，用于预防某个学生对计划职员或者同学进行严重的生物异能攻击。依据法律规定，所有的非生物异能职员都应该在工作时随身携带震击器，但是卡莉公开反对这条规定。她憎恨震击器。震击器有可能会让各方回到“生物适应和训练”那种计划中各方互不信任并非常恐惧的状态中。而且，在升华计划多年的执行中，从来没有职员需要使用震击器。


希望上帝保佑以后也没人使用震击器，她这样想。她大声问道，“那我们这样着急地是去哪儿？”


“看看吉莉安。”


“能不能等一下？”卡莉问道，“次郎正在读取她的数据。”


亨德尔抬起眼睛，充满疑惑。“你没有在一边监视吗？”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出于某种原因，亨德尔从来对次郎不太热情。可能是年龄的差异——次郎是职员中最年轻的成员之一。也可能是因为个性的冲突——次郎是个乐天派，总是嘻嘻哈哈，性格外向，健谈，而亨德尔一言以蔽之，就是个禁欲主义者。


“我对次郎并没有成见，”他安慰她道，虽然她也知道不完全是这么回事儿。“但是吉莉安和其他学生不一样。”


“你太关心她了。”


“这很有趣，”他回答道，“这句话竟然是你说的。”


卡莉没有理会这句话。她和亨德尔在吉莉安身上花了很多额外的时间和精力。实际上这对其他学生并不公平，但是吉莉安很特别。她比其他人更需要帮助。


“她很喜欢次郎，”卡莉解释道，“他自己也能做得很好，你不用像一个宠爱过度的家长一样在他身边转悠。”


“这和他读取数据没有任何关系，”亨德尔低声说道，“格雷森想要再来探望一下他的孩子。”


卡莉停了下来，紧紧抓住她的伙伴的手肘，这让大个子趔趄了一大步，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不行。”她坚定地说道，“我不希望她从你那里听到这个消息。”


“我负责这一块的安全工作，”亨德尔反击道，“所有的探访要求都要经过我的许可。”


“是不是该认真考虑拒绝他的要求呢？”卡莉惊恐地问道，“他是她老爸！他有这个权利！”


“如果我认为探访会对孩子产生威胁的话，我可以拒绝父母的要求。”亨德尔冷酷地回答道。


“危险？什么样的危险？”


“他是个瘾君子，看在上帝的分上！”


“你没法证明，”卡莉警告道，“而且你不能因为猜测就拒绝他的要求！除非你想被炒鱿鱼。”


“他想要后天就来！”亨德尔反对道，“我需要看看吉莉安是不是同意。如果他再等几个星期，让她心理上再适应一下，会更好。”


“是啊，没错。”卡莉挖苦道，“这要看怎样才对她最好。你个人对格雷森的感觉和这个完全没有关系。”


“吉莉安需要日常的生活，保持稳定，”亨德尔坚持道，“你也知道如果她的日程被打乱了，她会非常不安。如果他想成为她的生活的一部分，他可以像其他父母一样，一两个月就来看望一次，而不是在他方便又顺路的时候一年才来一次。这种不请自来的探访对她太难了。”


“她会处理好的，”卡莉说道，眼睛眯着。“我会告诉吉莉安她的老爸要来。你回到办公室去，批准格雷森的请求。”


亨德尔张开嘴，想说些什么，但是终于识趣地闭了嘴。


“我会处理好的，”他低声说道，然后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头也不回地回到大厦的行政办公室一边。


卡莉看着他走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吉莉安心思极为缜密，她能读懂其他人的感觉，然后作出反应，而且这个小女孩很信赖亨德尔。如果他告诉吉莉安父亲要来，几乎可以肯定她会跟着他选择不同意探访的立场，采取被亨德尔感染的对立行动。这对格雷森来说太不公平了，对他的女儿也不公平。


吉莉安的房间在寝室楼的另外一端，那里噪声更少，侵扰更少。卡莉走到门前，她似乎已在自己的脸上贴上了一副欢快的表情。她举起手轻轻敲了敲，但是答话的不是小女孩，而是次郎。


“进来吧。”


门打开了，吉莉安坐在桌子旁边。她瘦瘦的，身形很突兀，是她年龄组中个子最高的孩子，比其他人都高十厘米。她细细的黑发几乎垂到肩上，两只大大的眼睛在她的瓜子脸上分得很开。卡莉猜测她和妈妈应该长得很像，因为除了细长的身条，她和格雷森几乎没有什么真正的相似之处。


吉莉安十二岁，和尼克一样大。事实上，升华计划中几乎一半的孩子来自差不多相同的年龄段。十三年前发生了三起重大的工业事故，每个事故都发生在不同的人类殖民地上，前后一共相差四个月。发生的环境很可疑，但是调查显示这些事故之间并没有关联。当然，这并没有平息超网上阴谋论主义者的猜测，他们拒绝相信这只是一串疏忽和巧合导致的事故。


第三起事故最具毁灭性，最初的报道说这是人类历史上最糟糕的有毒物质灾难。一艘满载的艾德菲尔一艾什兰德公司的运输船在大气层爆炸了，所有的船员都死了，致命的零号元素泼洒在整个杨多阿殖民地上空形成阴云，数千名在孕育中的孩子受到影响。


虽然绝大多数人没有受到长期的有害影响，但是几百名孕期中的孩子表现出了明显的综合征，从癌症到器官损害，出生缺陷，甚至是自然流产。然而，确实有一些孩子与悲剧性的统计数据毫不沾边儿，经过诊断，三十七名孩子不仅完全健康，而且在不同程度上拥有明显的生物异能潜质。他们现在都在格里斯姆学院。


吉莉安带着被打扰的紧张感看着屏幕上的作业。有时候她会像这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然后，如果她的脑海里有什么不可探知到的开关拨动了一下，她就会爆发，一阵激动，在电脑上打出答案，速度太快，有时候她的手指看上去一片模糊。她的答案，从无例外，总是百分之百正确。


“这儿都搞定了？”卡莉问道，问坐在房屋角落里对着装备忙乎的助手。


“刚忙完。”次郎微笑着回答道。


次郎只有二十五岁，是个帅哥，而且身材匀称。他的体型是美洲祖先和亚洲祖先的良好综合体，头发染成了暗红色，做成又尖又长的一团糟发型，好像刚从床上爬起来。次郎总是带着轻松自信的魅力，顽皮的笑容也让他在比他小的孩子当中更受欢迎。


年龄悬殊的姐弟恋，她意识中的一个角落这样责骂自己。她尖锐地想要忘记这一点。


“吉莉安今天干得很棒，”次郎又说道，转过头向小女孩微笑。“对吧，吉莉安？”


“我想是的，”小女孩嘟囔道，但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吉莉安有开心的日子和不开心的日子，不过她和卡莉说话，这就暗示今天是个好日子。


“我有些激动人心的消息，”她说道，走过去站在次郎身边。


和其他任何小孩在一起，卡莉都会坐在桌子边上，或者把手放在他们的肩膀上安抚他们。但是对吉莉安不一样，有时候甚至是最轻微的指尖对皮肤的接触也会让她产生过激的反应，●■■II三i……iⅢ川………㈨…川…㈣㈣㈣㈩好像在用火钳烫她。而另外的时候，她的所有感觉又好像都湮灭了，好像神经末梢完全坏死。这让每天都需要进行的读数工作非常困难。幸运的是，吉莉安似乎对次郎反应不错，他似乎总能得到数据，而不让吉莉安感到不适。


“你爸爸要来看你。他过两天就来。”


她等着吉莉安的回应，看到小女孩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她松了一口气。次郎也注意到了吉莉安情绪的微小变化，迅速作出反应。


“我敢打赌他等不及想要再见到你了，”他说道，语调中洋溢着生气。


小女孩向他们转过头，现在她却一脸阴沉。“我可以穿他给我的衣服，”她说道，声音遥远而空幻。


格雷森上次来探望女儿的时候给了她一件衣服，那差不多已经是九个月之前的事情了。卡莉怀疑这件衣服是否还合身，但是她不会问这个问题，这样非把气氛破坏了不可。


“我打赌他宁愿看到你穿着学校制服，”次郎不失时机地敲边鼓。


“让他看看你学习课程有多么努力。”


吉莉安皱了皱眉头，愁眉不展地穿上了学校的制服。她穿上衣服，眉头展开，笑容又回来了。“他喜欢谈些学校的事情。”


“那是因为他为你的机灵而感到自豪。”次郎又说。


“我需要把作业做完，”吉莉安突然说道，现在她突然想起来学业的事情，把功课摆到第一位。她的思绪一下子锁在学习的念头上，其他一切都不管不顾。她转回到电脑屏幕前，定定地看着屏幕不动。


卡莉和次郎对她这种不寻常的举动已经很熟悉了，没有再打扰她，离开的时候连再见也没有说一声。


“我们单独相处一会儿，怎么样？”他们一起走到大厅里的时候，次郎悄声说道，把手扣在卡莉的腰上。


“别在孩子们能看见的地方这个样子，”她斥责道，开玩笑似的推开他，他缩了一下，但是没有放手。


“我们可以回到吉莉安的房间里面去，”他建议道，把卡莉拉得更近。“她甚至不会知道我们在那儿。”


“这一点也不好玩！”卡莉喘着气，又用手肘推了他一下。


次郎的手放了下来，故意夸张地大叫了一声，弯下身子，假装喘气。卡莉白了他一眼，继续向前走。


“小心，士兵，”他说道，站直了小跑着跟上她。“你不能这样殴打无辜的平民。”


“你这样哪是无辜平民，”她说道，“而且，现在我也是平民了。”


“你可以让一个女孩不再是士兵，但你不能让你自己军人的气质消失不见，”他笑着回答道。


这是个没有恶意的玩笑，次郎总是拿她的从军经历打趣。但是这让她想起了尼克拿她跟亨德尔相提并论。


“吉莉安似乎今天表现不错，”她说道，急切地想要转换话题。


次郎耸了耸肩，他的表情显示他很认真。


“她仍然不和其他孩子交往。而且她落后于班上其他人很多。”


卡莉知道他指的是生物异能，而不是学业。甚至就是在升单计划里这么多天才少男少女中间，吉莉安也非同寻常。在一岁的时候，她就被诊断为轻度的自闭症，这几乎让校董会拒绝她的入学申请，最终他们还是仁慈地同意了，部分原因是因为格雷森慷慨地捐了一大笔钱，部分原因是吉莉安展示了比其他孩子……或者说在短短的有记录的人类生物异能史上，比其他所有人更大的生物异能潜力。


被广泛认可的科学认为，生物异能潜力是在幼年早期建立起来的，而且能力固定，稳定在一个不变的级别上。升华计划之类的项目的目标就是教授生物异能者如何完全利用其天赋，把他们的内在能力全部开发出来。就吉莉安而言，在学校进行的常规测试表明她的生物异能一直依循一个不太规则却无可否认的上行曲线——这在以前闻所未闻。


吉莉安的生物异能和班上其他同学之间的差别一开始比较大，而现在就更大了。除了这点优势，吉莉安在将生物异能转换成可以见到的效果的时候有很大的困难。由于她独特的认知过程，她一直挣扎着领会集中注意力的技巧，这样才能让身上的增幅器与大脑的电子脉冲协调起来。简而言之，她还不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能力，而且似乎没有一个老师知道怎么去教她。


“也许校董会在一开始是对的，”卡莉叹了一口气。“这对她来说太难了。”


“和她的父亲见面也许会有所帮助，”次郎建议道，不过也没有抱太大希望。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亨德尔知道格雷森要来，是啥反应？”


“跟你想的一样，”她说道，“他在想办法拒绝格雷森的要求。”


“让我猜一下，”次郎又微笑道，“你官大一级，压着他同意了。”


“少扯军队里这一套。”她疲惫地说道。


“对不起，”他道歉说，笑容立即消失了。不过过了一会儿，他又笑容满面。


“嗨，为什么你今天晚上不早点下班呢？”他提议道。“我可以帮你打卡。你到我的房间来，你可以舒舒服服在那儿待着，放松一下，然后我忙完了就可以去找你。”


“这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好的主意。”她也别有意味地笑道，手里拿出万用仪。


她瞄了周围一眼，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走廊里，然后迅速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别让我一等就是一晚上。”

第四章


“看看你要去哪儿，人类。”


佩尔几乎撞上了突然冒出来的克洛根人，克洛根人瞪着他，显然在找茬准备动手打架。一般来说佩尔谁也不会怕，尤其是外星人就更不在话下，不过他还是很明智地为一座怒气冲冲的八尺高的肌肉疙瘩山破了例。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一直避免眼神接触，直到这尊尺寸庞大的爬虫重重走开，另找其他地方满足杀戮的欲望。


一般来说，佩尔不会这么不小心，差一点撞上小坦克那么大的会说话的蜥蜴，就算在欧米茄拥挤的街道上也不会。不过那个时候他脑子里有点其他的事情。地狱犬送他来与一个新的终结点恒星系的新联络人接头，但是这名联系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单是这一点就够佩尔紧张的了。然后，他往隔壁街区自己租的公寓走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被监视了。


他还没有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跟着他，但是地狱犬训练自己的特工的时候说：无视自己的直觉是快速死翘翘之道。不幸的是，欧米茄不是那种你可以一边闲逛一边往回看的地方。如果你不想最后因为肚子上莫名其妙地插上一刀而完蛋的话，必须时刻注意自己正在往哪儿走。


欧米茄是一座坐落在终结点恒星系深处的巨型空间站，和已知的银河系中的任何设施都不一样。空间站围绕一颗巨大、不规则的小行星残骸被建造出来，小行星的核心富含的重金属矿藏几乎被挖空，这些矿藏用来建设覆盖小行星每一寸表面的建筑群落。空间站的真实的年代已经不可考，虽然每个人都认为它在普洛仙人消失之前就已经建好。不过，普洛仙人神秘地消失后谁是第一个在这里定居下来的种族，大家的看法却不一致。


空间站漫长的历史上，曾有几个族群主张这里归自己所有，不过没有谁在这里实际控制时间能超过几年。现在这里是神堡世界中不受欢迎的人的聚集地，也是这些人恒星际商务活动的中继站。这些不受欢迎的人主要是巴塔瑞和塞拉睿人的里瑟尼支系，还有雇佣兵、奴隶主、刺客和各个种族的逃犯。


虽然在这里占据地盘的种族之间偶尔也会爆发战争，不过欧米茄现在却是终结点恒星系事实上的首府。有的派系在空间站上已经盘踞了几百年，每个新来的种族都在空间站的外面建立自己的建筑，以符合自己的需要。他们的努力将欧米茄变成了一个巨型的漂浮城市，这座城市分割成若干独立的街区，每个街区都有自己极不着调的建筑和随心所欲的设计。从远处看，空间站的外延极不协调，甚至一点也不平衡。小行星上的主接点中心向各个方向伸出长长的胳膊，而胳膊上又延展出奇形怪状的枝节。各个街区中，建筑看起来随意搭建，没有任何目的和规划，街道七扭八拐，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转个弯，有时候绕着绕着就转回去了，形成一个让人恼火的死巷子。甚至空间站的居民也会很快迷路，或者晕头转向，对新来的人来说，这里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佩尔来过欧米茄多次，这些恼人的事情对他来说已经不再是问题，但是他仍然痛恨这个地方。空间站到处都是各种种族，没完没了，甚至人类在这儿也是引入注目的存在。与神堡空间站——甚至是乏味的——井然有序相比，欧米茄的大街熙熙攘攘、肮脏，而且危险。这里没有执法力量，这里存在的少数规则就是由各个地盘的实际控制人雇佣暴徒结成帮派执行的。这儿犯罪肆虐，谋杀成风。


不过这对佩尔并不形成什么困扰，他知道如何照顾自己。他在欧米茄有其他的事情。空间站的每个角落都散发出十几个种族混合起来的臭味，各种奇怪的香水怎么也掩盖不住汗水和尿素的味道，各种无法辨别的食物的气味从开着的窗户和门里飘散出来，垃圾堆在背街小巷随意散落。


虽然味道已经很糟糕了，但是这里的声音更让人难受。和理事会世界不一样，除非绝对必要，这里的绝大多数种族拒绝使用通用贸易语言。他一路向前走的时候，耳朵里充斥着无休止的杂音、哼哼声、咆哮和刺耳的尖叫。他的自动翻译机在这里毫无用处，因为没有针对各个星球的方言进行编程解码。


各个种族甚至连空间站的名字也没法达成一致。每个种族的母语都对它有不同的称呼。无法发音的阿莎丽族语言可以粗略地翻译成“邪恶之心”，突锐语中这里的意思是“无法无天的地方”，而塞拉睿语称之为“秘密之地”，克洛根人则管它叫“机遇之地”，为了方便起见，佩尔腰带上的自动翻译机把这些所有的词语翻译成人类的“欧米茄”，也就是一切的终结。


虽然他也不想来这儿，但是他还有事情要做。地狱犬送他来和联系人做一个中介，佩尔知道最好不要惹毛幻影人。当然，这并不妨碍佩尔和他的团队接一些上面可能不同意，但能捞到外快的项目。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把事情做对：按照指令完成任务，保持低调，不要犯错误，不因为自己未经授权的行为招来不必要的注意。


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了，佩尔琢磨道。他怀疑自己是否被一名地狱犬特工盯上。也许整个工作就是为了把他扔到欧米茄的街头，这儿死个把人类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只有一个办法来发现是不是这样，”他低声说道，开始快跑，幸运的是他没有穿任何可能带来行动不便的护甲。


他飞快地奔跑，躲避拥挤的人群，转弯、旋转，在外星人的惊呼中走开，无视他们发出的难以理解的威胁和咒骂。他急速变向，转进一个没有人的背街小巷，里面到处是垃圾罐子、废品箱和成堆的垃圾。


他闪过几个关得紧紧的门廊，在一个大垃圾箱后面蹲下，身子压得低低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调整角度，这样他就可以看到整条巷子里的动静，而且不用探出头让自己暴露在外。


一会儿他的跟踪者就出现在视野当中，从大街上猛跑进这条荒凉的小巷，出现在拐角的地方。这个人体形不大，至少比佩尔矮三十公分，从头到脚都罩着黑衣服。头巾紧紧罩着追踪者的脸部。


那个人停了下来，仔细观察整条巷子，目光扫来扫去，想找出佩尔究竟跑到哪儿去了。跟踪者掏出一支手枪，不断调整方向，小心地向前走，随时准备开火。


佩尔可以掏出自己的武器，他有好几支武器可以选：可信赖的哈涅·凯达尔手枪就在屁股上挂着，匕首插在腰带里，还有靴跟上的微型手枪。那个家伙好像没有穿什么可以配备动能护盾的战斗服，所以只要打准一枪就可以要他的命。但是把追踪者干掉，就没法发现谁在追踪自己，追踪的原因又是什么。于是，他只是静静地等待对手过来。


这个人继续前进，走在小巷中央，显然不想让自己离门太近，也不想让自己走在敌人可能藏身的箱子旁边，以防敌人突然跳出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但是追踪者还在不停张望，犹犹豫豫地看着每个可能藏身的地方，一看就是好一会儿。


他的目标越来越近，也许只有三米远了。他在镜子里盯着他，直等到那个家伙脑袋从他这个方向转开，然后冲出去，朝他猛扑，目标是敌人握枪的那只手，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用左手抓住前臂，然后用右手掰手腕，让手枪朝向枪的主人，也就是敌人自己。他的脚一直在蹬，用动能和自己的块头把对手扑倒。


他们滚到街上，那人的手枪震脱了手，佩尔听见对手发出了一声男人的尖叫。他们很快扭作一团，但是佩尔更大、更强壮，而且他们一起倒在地上的时候，佩尔占据了上面的优势位置。佩尔把对方拧过来面朝下，然后佩尔把前臂勾在他的下巴上，用力扼住他的喉咙。他的另一只手还扭着敌人的手腕，佩尔把敌人胳膊扭到背后。


他身下的这个家伙一直在挣扎蠕动，他的胳膊就像铁棍一样有力，但在佩尔的块头和关节技控制之下还是无法取得优势。


“你是谁？”佩尔在他的耳边用通用星际贸易语言低声说道，“谁派你来的？”


“格洛。”回答很紧张。


佩尔稍微松了松他的胳膊。“格洛派你来的？”


“我就是格洛。”佩尔的自动翻译机将他的话变成英语，但是他依然认出了说话人的母语，紧闭的环境面罩后面传出来的声音绝不会有错。


佩尔厌恶地哼了一声，放开奎利人，站了起来。


“你应该在酒吧和我见面的，”他说道。没有帮忙拉他的联系人从地上站起来。


格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破了。他和佩尔见过的每个其他奎利人一样。比一般的人类稍微矮一点小一点，穿着好几层不合身的衣服。黑色的面巾盖住了格洛的脸，不过在扭打中已经被撕开，露出了光滑而且反光的面罩，将他掩盖得严严实实。


“对不起，”奎利人回答道，说的是英语。“我安排了会面，这样我可以从一个安全的距离观察你，确保你是一个人。过去我有太多的会面，本来只应该和一个人见面，但是只不过是诱惑我进入他们的伏击圈。”


“为什么这样？”佩尔想到，非常兴奋。


“你习惯背叛他人？”格洛地道的人类口音让他莫名不快。


“我说话算数，”格洛向他保证。“但是有很多人不喜欢奎利人，他们认为我们只是食尸鬼和盗贼。”


那是因为你们本来就是如此，佩尔心中想。


“我本来准备跟你回到公寓的，”奎利人继续说道，“然后和你在那儿面对面地谈话。”


“只是你会抽出一支手枪对着我。”


“只是为了自卫，”格洛抗议道，“你一跑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我害怕你想杀了我。”


“我现在说不定也想杀了你，”佩尔回答道，不过这只是个空泛的威胁。地狱犬需要这个奎利人好好活着。


格洛一定已经感觉到自己脱离了危险，因为他背朝着佩尔，并且从地上捡起了手枪。


“我们可以现在去你家，然后继续秘密商谈我们的生意，”奎利人提议道，把手枪挂在衣服里的什么地方收好。


“不，”佩尔说道，“就在公开的地方。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住在哪儿。”你可能会杀个回马枪，偷袭我。


格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知道一个离这儿不远的地方。”


格洛带他来到本地区一个赌场里。他们进去的时候，一个全副武装的克洛根人朝他们稍微点了点头。他们头上的标牌是多种语言书写的“财富巢穴”，不过佩尔怀疑是否有人在这里发过财。


“你经常来吗？”格洛领他到后面的一个小间时，佩尔问道。


“我和老板有个约定，这儿没人能打扰我们。”


“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告诉我就在这儿见面？”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我必须要确信你是一个人。如果我领着一大堆人类雇佣兵到这个赌场来，奥尔萨一定很不开心。”


佩尔觉得他发奥尔萨这个音的时候的声调变化让奥尔萨这个音听起来像个沃勒人的名字，但是他也不能确定。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


佩尔坐在格洛对面的位子上，吃惊地发现这个地方几乎是空的。两名四只眼睛的巴塔瑞人正在掷骰子，几个圆墩墩的沃勒人在玩一个像是西洋双陆棋一样的游戏，还有几名人类聚在屋子中间打扑克，一个塞拉睿商人眼神游移不定，警觉地看着他们。他宁可去脱衣舞夜总会——每个人都有一个阿莎丽族舞娘搂着——但是他并没有抱怨。


“没有类星体赌博机，”他注意到。


“太容易被破解了，维修起来也太贵了。”奎利人解释道。


一名侍女——是个人类——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个大杯子，然后迅速离开，没有任何眼神接触。可能她以前是个有魅力的美人儿，很久以前是。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佩尔注意到她的脚踝上有个电子定位器，这一般是奴隶主们用来追踪定位自己财产的玩意儿。


他恶狠狠地咬牙切齿。一个人类被异族主子当做奴隶这个念头让他感到恶心，但是他也帮不了这个女人什么忙。至少现在不可以。


最后审判日会很快到来的，他向自己保证。而且正义会像暴雨一样洒落到这些令人恶心的异星奴隶主脑袋上。


“我请客。”格洛说道，朝桌子前面的佩尔点了点头。


这看起来像是一杯异星的啤酒变种，不过他以前有过’渗痛的教训，不要吃那些非人类场所提供的人类饮食。如果他幸运的话，食物只是索然无味或者有些发苦。如果他运气不好，就要花上半个晚上呕吐。


“我不喝酒，”他说道，推开了杯子。“你为什么啥也不喝？”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满腹狐疑地问道。


“病菌，”格洛解释道，敲了敲头盔上的脸部护板。


佩尔点了点头。自从奎利人被自己创造出来的桀斯族赶出家园之后，几乎所有的奎利人都住在流浪舰队上，这支流浪舰队有几千艘战舰，在神堡世界内漫无目的地游荡。几十代人都这样孤零零地活着，精心控制的人工环境已经让奎利人的免疫系统对银河系中每个星球上都在肆虐的病菌和病毒都失去了作用，为了避免暴露，他们在褴褛的衣衫下穿上了针对体型特制的环境隔离装，并且在公众面前从不摘下自己的气密面甲。


这也引出奎利人实际上是神经机械者的流言，他们的衣服和传感器之下实际上是有机物和机械的混合体，佩尔知道真相并不如此阴险——奎利人只是不能在舰队之外不穿着气密套装和面罩而活下去而已。


“让我们谈正事吧，”佩尔说道，话题转向当前的任务。“你说你可以向我们提供流浪舰队的传送频率和通讯密码。”


幻影人和地狱犬对流浪舰队非常感兴趣，尤其是在桀斯族攻击神堡之后，这给了幻影人很大的启示。绝大多数人认为奎利人只是麻烦，一千七百万难民在年久失修老式战舰上挣扎过着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几个世纪以来，他们从一个恒星系游荡到另外一个恒星系，徒劳地寻找一颗适合居住又没有其他种族的行星，这样他们就可以建立自己新的家园。


一般认为，其他种族人对任何已建立的殖民地的最大威胁就是他们会耗尽当地资源——比方说会把一个恒星系内小行星带上的金属资源和零号元素储量一扫而光——而且几千艘不期而至、型号各异的战舰不可避免地会对通讯和正常的星际旅行造成干扰。这些恼人之处让奎利人在整个太空的任何文明地区都不受欢迎，但说实话没有任何人害怕他们。


然而，幻影人能够看出比破旧的衣装和残次的战舰更多的东西。从技术上讲，他们和其他任何种族都是等同的。奎利人创造了桀斯族，而桀斯族成为银河系的瘟疫。而且他们依靠一千七百万个体在数百年间一直保持着文明，而且没有借助什么行星资源。谁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造化呢？


流浪舰队也是已知的银河系中最大的独立舰队，数千艘战舰，从微型的飞船到巡洋舰到三艘巨型生活飞船——这是宇宙空间和农业工程的奇迹，他们靠这个提供给整个舰队所需要的初级农产品资源。一个被广泛认可的事实是，舰队中的大部分飞船都是有武装的，虽然具体多少，武装到了什么程度并不为人所知。实际上，大家对奎利人的舰队所知不多。这是个完全隔绝的社会，自从三个世纪之前他们被流放之后，没有外界人士可以登上他们的飞船。


幻影人并不信任拥有如此多飞船和秘密的外星人。如果能拿到奎利人的密码和通讯频率，如果幻影人自己的飞船可以靠得足够近，能截获信号而且不让流浪舰队发现的话，地狱犬就能监视流浪舰队的战舰通讯……佩尔不知道幻影人准备怎么成功地执行计划的这一部分，不过他不需要关心这个，他来这儿只是要拿到密码和频率。


“实际上我没法给你通讯密码，”格洛说道，“我离开舰队之后，他们就更换了密码。”


佩尔咬着嘴唇，不让自己骂出声来。他早就应该知道不要相信格洛——他是流浪舰队的放逐者。奎利人在飞船上没有那么多空间和资源安排一座监狱，所以他们处理罪犯的方式就是把他们赶出奎利人的社会，扔到最近的无人居住的行星或者空间站上。在格洛的例子中，他就是被扔到欧米茄上。


你究竟需要犯下何等令人恶心扭曲、变态的罪行，才会被一个乞丐和盗贼组成的种族赶出去？他自问道。他怀疑格洛是个杀人犯、强奸犯，或者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精神病。


“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些东西，”格洛继续说道。似乎根本没察觉到佩尔已被气得要爆炸了。“我可以向你引荐一个人，他可以向你提供你想要的信息。不过要付钱。”


一手托两家的王八蛋。


“我们的生意不是这样的。”


“你需要学得灵活些，”他耸了耸肩。“随遇而安，适应环境。我们这种人就是这个样子。我一开始发现自己在这座空间站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把你像垃圾一样扔到这儿。而他们只是另外一群需要清理的渣滓。


虽然心存蔑视，佩尔还是勉强表示出了对格洛的尊重。甚至在欧米茄上，奎利人也不受欢迎，和银河系其他地方一样。他能活到现在就是其狡诈和智谋的最好证明。这也发出了警告：不能相信他。佩尔不愿意两手空空地向幻影人报告，但是他也不准备相信这个奎利人。至少在不了解他的时候，不能这么做。


“给我说说你为什么被赶出去了。”


格洛犹豫了一下。他的面罩之后传来一声也许是叹息的声音，佩尔几乎以为这个奎利人要回答了。“大概十年之前，我想要和采集者们做做生意。”


虽然实际上佩尔一个都没见过，但他听说过采集者的名头。实际上包括佩尔在内的很多人并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存在。在传说中，他们更像是群星间的太空传说，而不是实际存在的种族。


但是大多数人认为他们第一次在银河系出现大概是五百年前，据说是在一片星图上没有标记出来的空间，要不是欧米茄4号质量效应中继站，谁都去不了那儿。后来，如果传说没错的话，他们已经在那儿待了五百年左右，人们对这个高深莫测的种族和他们的神秘家园一无所知。他们孤立到了极点，采集者只是在欧米茄和附近的几个有人居住的星球上偶尔现身。即便如此，空间站也经常几十年没有目击采集者的报告，只是偶尔有几年会有零星的全权公使进行访问，和其他种族做一些贸易或者以物易物。


采集者们来到终结点恒星系的机会就更稀少了，据报告，他们宣称其他种族拜访他们的领地将是不可容忍的。尽管如此，过去几个世纪还是有无数飞船妄图尝试通过欧米茄4号中继站去搜寻他们的母星。当然没有一艘回来过，战舰、远征队和探险舰队的数量多得让人吃惊，不过都在欧米茄4号中继站的那一边消失了，这也引发了对中继站那边的端口究竟有些什么东西的无数猜测。有些人相信对面是个黑洞，或者是恒星的中心，但是这不能解释为什么采集者自己可以利用这些中继站。


其他人说那里是未来主义者理想中的天堂，穿越过去的人在田园牧歌般的星球上过着奢侈的生活，根本没人想回到现在充满暴力，无法无天的终结点恒星系。接受最广泛的解释是采集者们拥有某种强悍的防御技术，独此一家，极度先进，任何穿过质量效应中继站造访的异星飞船都会被打爆。


但是佩尔不知道他该相信哪种理论。


“我觉得采集者一直都只是神话传说。”


“这是一个很大的误会，尤其在神堡世界之内。不过，我可以以个人经验向你保证他们是绝对真实的。”


“你帮他们做了什么交易？”佩尔的好奇心被勾起来，问道。


“他们想要两个纯净的奎利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全部生命都在舰队上度过，没有去过其他世界，也就是没有被污染的。”


“我以为所有的奎利人都离开过舰队进行云游，”佩尔说道，指的是奎利人的成人权利仪式。


“不是所有的奎利人都进行过云游，”格洛解释道，“那些病得太厉害的人，或者身体太虚弱而不适合去行星殖民地生活昀人可以例外。更少见的情况是，一个拥有罕见技能的人，或者天才，可以从司令部那里得到豁免书。”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可能被抓住，”他又说道，几乎带着遗憾的语气。“但是他们开出的条件太好了，我实在无法拒绝。”


佩尔点了点头，这才符合他听说到的情况。采集者们要进行交易的时候，他们一般会寻求用机械或者技术交换其他生物。不过传说中他们远远超过简单的奴隶主。他们的要求一般来说总是非同寻常，甚至是匪夷所思：二十四个塞拉睿左撇子；十六对巴塔瑞双胞胎；长期争斗的部族父母所生的克洛根婴儿。采集者们提供的回报是强得匪夷所思的技术和知识，比方说拥有新型质量效应驱动设备，大幅提高发动机效率的飞船；或者是可以大幅提高武器射击精度的先进瞄准4号模块。最终，这些技术都会被银河系社会整体接收吸纳，但是几年之内这些技术会让做交易的人取得大幅度领先优势，至少传说是这样说的。


这个种族任何人的姓名都不为人所知，只要满足他们的特殊需求，他们愿意支付奢侈的代价拥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大家管他们叫采集者。就像对欧米茄4号中继站另一边的神话般的国度一样，也有很多理论试图猜测并解释他们这些没有逻辑的需求背后的动机。有些人相信这种需求有很重要的宗教意义，其他人则将之视为变态的性嗜好或者可怕的烹调口味的证据。


如果采集者们像格洛说的那样是真实存在的话，佩尔尽管对采集者准确的本质或者目的连猜都没法猜，倒想支持一下接受度最广的理论，就是他们对其他种族进行基因实验。不过这还是让任何存有理智的人起疑。


“如果采集者是真的，为什么没人去做些什么事情阻止他们的行为呢？”他疑问道。


“只要你能从交易中捞足好处，有谁在乎呢？”格洛回答道。他夸张的质疑只用了一句话就代表了终结点恒星系广泛存在的态度。“他们现身，出价是价值好几百万信用点的东西，而你所需要付出的所有代价不过是拿几个囚犯去作交换。他们也不过是该死的奴隶主而已，但他们开价更高。”


神堡世界内奴隶制是非法的，但在终结点恒星系这是可以被接受——甚至是普遍——存在的。不过采集者们的所作所为是否符合道德不是佩尔要关心的事情。


“就没有人为他们躲在中继站背后干的事情担心吗？他们可能在研发新的基因武器。如果他们研究我们的种族，找出可以攻击的弱点和缺陷呢？”


格洛哈哈大笑，他的面罩甚至发出了遥远和空洞的共鸣声。


“我毫不怀疑他们在研究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他承认道，“但是他们这么做已经有五百年的时间了。如果他们准备入侵，那早就动手了。”


“难道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的人都已经穿过了欧米茄4号中继站，”他提醒这位人类伙伴。“而且他们没有回来。我们这些留在欧米茄上的人都更担心会不会被邻居干掉，而不是银河系那一头发生了什么。你想要在这儿活命，就得处处留心。”


好建议，佩尔想到。采集者当然很有意思，而且如果他知道幻影人已经派特工去寻找采集者，他也绝对不会吃惊。但这不是他的任务。


“你说过你可以带我去见能提供通讯密码的人。”


格洛点了点头，话题转回到他们现在的生意上，他非常高兴。


“我可以安排一次会面，对方是流浪舰队中的护航飞船的船员。”他承诺道，“只是你要确保自己可以抓到一个活的。”

第五章


空中小姐微笑着欢迎他，声音温软而诱人。


“欢迎登机，格雷森先生。我叫伊琳。”


他不认识伊琳，可能她是新雇来的，他并不经常使用公司的飞船。伊琳有一双引入注目的绿色眼睛——可能是染色染的——还有长长的有光泽的金发——可能也是染的。她看起来刚二十出头，不过她当然不可能有这么年轻。


“见到你很高兴，伊琳。”他点头回道。他发现自己朝她咧着嘴傻笑。对金发女郎总是没有抵抗力。


“我们几分钟之内还不会出发，”她提醒道，伸出手帮他拿公文包。“但是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飞行员作起飞前准备的时候您可以先休息一下。”


她在前面走的时候，格雷森带着赞赏的心情研究了一下她的身材。她领他走过长长的门廊，来到船尾的私人VIP舱室。


“我希望您喜欢这里的一切。”到了的时候她说道，向前一步，为他打开舱门。格雷森走了进去。


这间舱室和战舰上或者普通长途大型客运飞船上挤满人的简陋睡眠舱室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这里有一张豪华的大床，最新潮的视频设备，个人淋浴间和热水浴缸，一整条吧台，还有每个可以想象到的舒适设施，这儿可以和行星上除了最昂贵的套间之外的任何宾馆房间相比。


“我们在八个小时之后就会到达格里斯姆学院，格雷森先生，”伊琳继续道，把他的手提箱放到房间的角落里。“起飞之前您还需要点什么吗？”


“我只想休息一下，”他说。他身体内的每个关节都疼，而且脑袋嗡嗡作响——红砂消退时的显著反应。“到达目的地之前的一个小时把我叫醒。”


“当然，格雷森先生。”她回答道，接着转身离开，关上她身后的门。


他脱下衣服，突然意识到他流了不少汗。他去解衬衫上纽扣的时候，左手还有一丝残留的颤抖。但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费精神整理一下仪表，他需要休息，他不会让吉莉安看到他呆若木鸡的样子。他一丝不挂地倒在床上，床很暖和，他在柔软的丝被之下动都懒得动。


他听见飞行员启动发动机时传来的振动声。当然，格雷森自己也能飞……他依然记得如何对付这样的飞船。但是地狱犬现在需要他扮演一个不同的角色。他的掩护身份是考德。西斯罗普宇航公司的高级管理人员，这家中等规模的宇宙飞船制造商的总部位于伊莱修姆。这个身份可以让他在银河系空间内使用私人飞船飞来飞去而不至于引起很多不必要的主意，并且能为他向格里斯姆学院校董会捐赠一大笔钱提供一个合理解释，他这才让吉莉安得到升华计划的接纳许可。


以前假装一个私家飞船的飞行员，为来来往往的政客们提供驾驶服务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现在他是享受豪华套间，并接受私人飞行员服务的人了。幻影人对那些他们喜欢的人总是特别关照。


他敢打赌门内奥在被干掉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格雷森坐在床上，思绪回到佩尔最近的造访上。也许他的老朋友告诉了幻影人关于他吸食红砂的事情。如果组织感觉到他的瘾症对任务造成了威胁，地狱犬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伊琳会不会仅仅是个空中服务员？为考德，西斯罗普公司服务的普通职位员工成千上万，他们根本不会怀疑其实西斯罗普公司是个被地下准军事组织控制的公司。公司几乎没有人知道——就此而言，其实其他地方也几乎没有人知道有地狱犬这样的组织存在。但在各级职位和雇员名单中，公司层级的各个位置，都安插有幻影人的特工——也许伊琳就是其中之一，也许她就等在外面，准备把冰锥刺进他的脖子，就像他对凯奥做的事情一样。


他在床上打了个滚，穿上墙上挂着的绒布睡袍，然后按下呼叫按钮。没过一会儿敲门声响起。格雷森犹豫了一下，然后在控制面板前面挥了挥手。门滑开了，他抗拒着跑回床上的念头。


伊琳就站在门口，全部武装就只是她永不停止的甜美微笑和自信的态度。


“您有什么需要，格雷森先生？”


“我的衣服……你能不能洗一下，然后熨好？”


“当然可以，先生。”


她走进房间，收起他乱扔的衣服，以冷静而熟练的动作收好。她身上有一种自信，一种经过特别军事训练的标志性专业感……或者这只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他想要看着她而不被她发觉，希望能捕捉到她不经意地偷瞄他一下。如果她为地狱犬效力，她一定受过指示，要密切注意乘客。


伊琳站起身来，转过身面朝他，胳膊下面夹着一大堆衣服里经过良好训练的笑容从脸上消失了，格雷森意识到自己还在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阴暗的思想从脑海中赶走。“对不起，我在想些别的事情。”


她的笑容又出现了，虽然她的眼睛看起来很紧张。“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吗，格雷森先生？”


他发现了隐藏在她的声音中最轻微的颤抖。或者她只是个被吓坏的小小乘务员，或者她是一个非常非常善于假装乘务员的人。另外一个念头迅速取代了这个念头：红砂让你成为妄想狂。


“多谢，伊琳，这就行了。”


他走到一边，让她过去，她显然也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在门外安全的地方站好，又犹豫了一下，转了回来。


“您……您是不是还要我在着陆前一个小时把您叫醒？”


“就这样！”他粗鲁地说道，猛地关上门，这样她就看不见尴尬的红晕从他的脖子爬到脸上。


冷静点吧，他暗骂自己，脱下睡袍，躺到床上。别胡思乱想了。这项任务太重大，决不能搞砸。


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仿佛天花板上有什么压力，把他压倒在软软的床垫上，他感觉有些胸闷。飞船正在向天空直冲，克服引力和大气，直冲星际。刚才房间还感觉很热，但现在突然冷了下来。他有些发抖，钻到被子下面。


飞船壳体内产生的人工质量效应场抑制了爬升时产生的震荡感和加速度，但是他作为飞行员的直觉还是能感觉到运动。这种感觉又熟悉又安心。几分钟之后他就进入了梦乡。


“我们有个新任务给你，”幻影人说道。格雷森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了。


两个人在格雷森的公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婴儿就静静地躺在幻影人的胳膊里睡觉。


“你上次在埃尔德菲尔一亚什兰任务中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知道这是个困难的任务。”


“这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


就算他想说些其他的，他也没什么其他可说的，以前他曾经全身心地相信这句话。虽然明白自己在做梦的那一部分意识知道事情根本不像以前那么简单，他现在仍然相信。


“我对你有一个特别的安排。”幻影人说道，把小孩交给他。“她是个生物异能者。”


格雷森把小女孩抱在怀里。她又暖又软，比他想象中轻一点。抱过来的时候，她被惊醒了，睁开眼睛，开始哭闹。格雷森轻轻嘘嘘，在怀里晃着她。她的眼帘又闭上了，吹了个小泡泡，又睡着了。


从她的年龄看，格雷森毫不怀疑她曾经暴露在零号元素的辐射下。


“从今以后你要为考德·西斯罗普公司工作，作为身份掩护。”幻影人告诉他，“现在是销售员，但是会在以后的几年中爬到更高的位置上。我们要你独力抚养这个小女孩。”


“我的搭档是谁？”


“没有搭档。你的妻子在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然后你也没有再婚。”


格雷森在想这个小女孩的生父和生母到底怎样了，但是他还不至于蠢到开口去问。


“你知道这个任务有多重要吗？”幻影人问道，“你能不能看出来生物异能对人类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他相信幻影人做的事情。他相信地狱犬。


“我们花了很多工夫才找到这个小女孩。她很特别。我们把她托付给你。这是对你的信任。你对她要像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


“我会的。”他承诺道。


他发下誓言的时候，绝没有想到结果对他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知道最后真正的代价，他也许不会这么快就答应……虽然最后的结果还会一样。


婴儿柔弱地呼吸，格雷森看着她还有皱纹的小脸，入迷了。


“这个任务中你不是一个人，”幻影人安慰他道，“我们在这方面有顶尖的专家。他们会保证她得到良好的训练。”


格雷森看着小女孩呆住了，而小女孩已从焦躁不安中进入梦乡。她的手攥成拳头，不停地画着圈儿。


幻影人转身离开了。


“她有名字吗？”格雷森问道，没有抬头。


“一个父亲有权给自己的女儿起名字，”幻影人说道，在身后关上门。


格雷森醒了，就像往常一样，梦中的关门声还回响在耳边。


“开灯一暗，”他喊道，床头灯发出暗弱的光亮，阴影洒向房间。只过了一个小时，他们到学院还有七个小时的路程。


他爬下床，套上睡袍，拎起公文箱。他把公文箱放在屋角的小桌子上，然后坐在安乐椅上按下开锁密码。箱子马上软软弹开，发出液压柱泄压时特有的嘶嘶声。


箱子里面是几份假文件，作为他伪装成考德·西斯罗普公司高级职员的身份掩护——主要是合同和销售报告。他把这些文件拿出来，扔到地上，然后升起箱子的夹层，拿下面的东西。他无视佩尔给他的小瓶子——直到他见到吉莉安这个玩意儿才有用——他伸手去够用玻璃纸装的一小袋红砂。


格雷森一直怀疑幻影人对那天晚上交给他的小女孩了解多少。他知道她的精神状况吗？他知道联盟有一天会启动一个类似于升华计划的项目吗？他将小女孩交给格雷森，知不知道有一天会下命令让他完全放弃这个小女孩？


他打开小袋子，把细细的粉末倒出来，堆成一小堆。足够他爽一次了，不用再多了。而且，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在到达格里斯姆学院之前平静下来。


一开始很容易的。吉莉安看上去和其他正常的小女孩没有两样。每隔几个月就会有地狱犬派来的专家看看她：采集血样，读取阿尔法波读数；健康体检；测试条件反射和反应力。在所有的医生看来，吉莉安应该是个开心健康的孩子。


她身上的综合征在三四岁间的时候显露出来。专家告诉他，她有原因不明的分裂型障碍，这种病容易诊断，但不易医治。他们不是没有努力，不过无论是用大剂量的药物阻断还是行为疗法，都在她身上没有作用。每过一年，她就越加孤僻，甚至自闭。她把自己锁在自己的意识深处。


格雷森与小女孩之间的情感鸿沟越来越大，地狱犬决定把小女孩送到升华计划中的时候，这本来是想让格雷森好受一些。可惜不是。


格雷森除了对地狱犬的忠诚和对女儿的关爱，再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情感依托。这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吉莉安交到他手里以后，他再也没有接受过其他需要执行的任务，这样他就可以集中精力照料女儿。照顾这个无助的小女孩填补了他空虚的生活。她长大了——他把她从一个婴儿培养成为一个聪明漂亮然而麻烦不断的小女孩——她成了他世界的中心……就像幻影人希望的那样。


然后，就在两年前，他们命令他把小女孩送走。


他封上塑料袋，把红砂藏在公文箱底的安全夹层里。他站起身走到浴室里，从剃须刀上取下永利牌刀片，用刀锋把这一小堆红砂分成两道长长的细线。


幻影人希望吉莉安加入升华计划，这样地狱犬就可以让自己的研究借助到联盟最顶级的力量。而不管幻影人想要什么，他都能成功。


格雷森知道，他在这件事情上没有选择，但让小女孩离开仍然是个艰难的决定。过去的十年时间里，她已经成为他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想念早上看到她，晚上喂她吃饭的生活。他怀念她打破自己与外界世界间那面看不见的墙的时刻，虽然这样的时刻很少出现，他怀念她展示出的纯真的爱和感动。但是，就像所有的父母一样，他必须把孩子的福祉放在自身需要之上。


这个项目对吉莉安是个好事。学院的科学家们正不断突破生物异能研究的前沿。他们取得的进步是地狱犬凭借自己的力量远远无法达到的，而且这也是吉莉安唯一能够成功植入革命性的L4增幅器的地方。


把他的女儿送走也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所必需。这是地狱犬研究人类生物异能绝对极限的最好方法，这是他们有一天进行最后斗争所需要的大杀器，而这场斗争将会把地球和人类提升到比其他外星人更高的位置上。吉莉安在幻影人的计划中有她目己的位置，就像格雷森一样。他希望，有朝一日，人们会将他的女儿视为人类的英雄。


格雷森理解这一切。他接受了，就像他接受了他只是一个中间人的事实，他是地狱犬的研究人员在需要的时候接触吉莉安的代理人。不幸的是，接受这个事实并不能让他更加好受些。


可能的话，他本可以每周都去学院探访吉莉安。但是他知道如果他经常去，吉莉安也会很难受；她需要在生活中有稳定性——她不善于对付干扰和不期而至的惊吓。所以他躲得远远的，尽力不去想她。这让孤独更容易忍受，将持续的疼痛转化成钝痛，在他思绪的背景中盘旋不去。


然而，有时候，他禁不住想念她——就像现在。他知道自己去看望她只会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让疼痛更加剧烈。这样的时候，他也无力舒缓疼痛。至少如果没有药物的帮助，他就不能舒缓疼痛。


他身子前倾，按住自己的左鼻孔，吸入第一列红砂，然后他按住右鼻孔，吸入第二列红砂。红砂在他的鼻腔里燃烧，刺激得眼泪直流。他坐直身体，眨掉眼泪。他抓住椅子扶手，牙关紧闭，用力抓牢椅子，指节都变白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嗵……嗵……嗵。欢快感淹没他之前，他只需要等三下心跳。


接下来的几分钟时间里，他乘风破浪，眼睛紧闭，摇头摆尾。偶尔，他的喉咙后部会发出软软的哼叫，口齿不清地享受纯粹快乐的呻吟。


初始的冲击开始消退，但是他努力挣扎着，克制想要再来一次的冲动。他现在感受到不快乐的感觉：恐惧、妄想、孤独——在他意识的阴暗角落里潜伏着，依旧在那里，但是被麻醉药带来的暖流临时按压住了。他睁开眼，发现房间里的一切都带着一股玫瑰色调。这是红砂的副作用之一……但不是最厉害的副作用。


他嘴巴里吃吃地说着些什么没有意义的音节，靠在椅子上，椅子靠两条后腿支着。他眼看房间，寻找合适的目标，最终注意到他撒落在地板上的文件。


他小心地不要弄翻椅子，伸出左手捻动手指。纸沙沙作响，好像在风中颤抖。他挣扎着集中注意力——在一片红云之中，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秒钟之后他用手猛击空气，纸从地板旋转飞起，在房间中飘动。


他一直挥动手臂，不让纸片落下。他被毒品短暂激发的生物异能让纸片像暴风雨中的叶子一样飞舞。


七个小时后伊琳开门的时候，他又以冷静的形象示人。他已经睡了几个小时，洗个澡，刮了胡子，把房间收拾干净，仔细地没有留下任何与红砂有关的证据。


“我们还有一个小时降落，格雷森先生。”她提醒道，把洗干净熨好的衣服交给他。


他拿衣服的时候朝她点头微笑，然后关上门。他在自己私密的房间里最后检查了一次，保证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判他有罪的东西。


这就是瘾君子和吸毒者之间的区别，他这样提醒自己，接着穿上衣服。他的手扣衬衫上的纽扣时已不再发抖。瘾君子和吸毒者都需要好好修理，但是瘾君子至少还会努力隐藏自己做过的事情。

第六章


卡莉睡不着。她告诉自己，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更喜欢自己的床，部分原因是次郎在她耳边打呼噜打得太响。不过，她没有把次郎叫醒——她已经习惯了。他们做爱总是这样结束的，虽然他比她小二十岁。他一开始的时候很强悍，充满热火般的激情，但是他不知道如何控制节奏。


“你总有一天会学会的，”她低声说道，轻轻拍着他赤裸的大腿。“所有你未来的女朋友都会感谢我的。”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不想惊醒他，从被子下面滚出来，在床边一丝不挂地站着。现在他们不再散发剧烈运动所带来的热量，房间中的空气有些冷，她稍微有些发抖。


她开始找自己的衣服，这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次郎兴奋地脱她的衣服的时候，就一把扯下来，扔得满房间到处都是。她找到衬衫，从头上套上，然后听到次郎嘴里念叨着什么。她瞄了一眼，意识到他还在睡觉，他嘴里只是些毫无意义的梦话。卡莉看着他看了好久——他看起来很年轻，蜷缩在自己的床上，她突然感到刺痛，那是罪恶感和尴尬。


他们做的事情并不违法，他们都过了年龄，虽然从理论上讲她是他的老板，但是他们两个人的工作合同中也没有特别禁止这种关系。按照次郎喜欢的说法，这是道德的灰色地带。


卡莉有时候有一种感觉，次郎只是利用她谋取工作中的好处，虽然她有时候很内疚，因为她从这种关系中也享受到许多快乐。如果他真的相信陪老板睡觉对他的工作有好处，那就犯下了可悲的错误。就算有何不同，她也只是对次郎比对别的研究人员更加严厉。但是他工作完成得很好；同事们都很尊重他，而且学生们也都很喜欢他。这也是当初他吸引她的原因之一。


而且这让和他做爱时候的感觉更棒，她带着顽皮的微笑想起这一点。


过去的几年中，她也有其他的性伴侣——老实说，可能比正常需要的数量多一些。但是就像次郎一样，他们只是一时放纵。她不是没有去寻找严肃认真的关系。她在军队服役的时候，联盟的需要总是排在第一位，而一旦她成为一介平民，她就主要把精力放在职业发展而不是长期关系上。


幸运的是，她还有很多时间。感谢上个世纪医疗技术突飞猛进，女人再也没有必要在四十岁之前就开始家庭生活。如果她真的想要的话，她可以再等二十年，然后生下一个完全健康的宝宝。


不过卡莉仍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不是说她不喜欢孩子，她接受升华计划提供的职位的原因之一就是能和生物异能儿童打交道。她只是不能想象自己沉溺于天伦之乐。


别自以为是了，她想到，找找自己的衣服吧。


她不再去想这件事情。她看见自己的裤子挂在椅子背上，就拿过来穿上。次郎醒来打哈欠的时候，她还在找另一只袜子。


“你要走了吗？”他问道，仍睡眼惺忪。


“就是回到自己房间。我没法在这儿睡觉，你打鼾打得就像一只生了病的河马。”


他笑着坐起来，身体靠在下面的枕头上，背靠着床头板。


“你敢肯定这事和格雷森来探访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没有急着否认，而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继续找那只找不到的长筒丝袜。她终于发现了袜子，坐在床边穿上。次郎静静地看着她，耐心等她回答。


“我更担心吉莉安，”她终于承认道，“似乎我们做的任何事情都帮不了她。也许这个项目根本就不适合她。”


“哇，等一下！”次郎突然精神亢奋地喊道，他迅速爬过床垫，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吉莉安的生物异能潜质比所有人都要强！升华计划就是为她这种人准备的。”


“但她不仅仅是个生物异能者，”卡莉反对道，说出了她脑子中的想法。“她是个有严重精神问题的小女孩。”


“你没有想过让校董会赶她走，是吧？”他问道，感到一阵恐惧。


她转过身来，冲他皱着眉头。“这需要他老爸作出决定。”


“那你打算怎么和格雷森说这事？”他的语气少了很多焦虑。


“我会让他知道他有哪些选择，如果吉莉安不准备在学校发展她的生物异能，也许会好很多。他可以为她聘请私人教师，找一个对她的情况作过特别研究的人。老天知道他付得起这笔钱。”


“如果他不准备让她摆脱这个项目呢？”


“那我就要怀疑他是否真的把自己女儿的最大利益放在心上。”她一张嘴就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


“现在你连说话都跟亨德尔一样了，”他质问她。


这句话刺得她心疼，比预想的还要疼，尼克昨天还拿她和安全主管相比较，她记忆犹新。


“对不起，”她道歉道，“我只是累了。我不能每天晚上都在你这儿睡觉。”她又想让自己显得满不在乎这件事情，“等你到我这个年龄，你就需要自己的睡眠时间了。”


“你在开玩笑，对吧？”他问道，满腹狐疑。“我几乎见不到你。你总是在工作……或者是和亨德尔在一起。”


“他喜欢密切注意学生们。”她解释道。尤其是吉莉安。


“现在我觉得你们两个之间不仅仅是朋友关系。”次郎阴沉地说道。


卡莉真的放声大笑起来。她看到次郎表情僵硬，把脸转开。


“对不起，”她说道，安慰地把胳膊环绕到他的肩膀上。“我不想笑的，但是相信我，我不是亨德尔需要的类型。不过我觉得你可能是我的类型。”


有一下子他看起来很迷惑，他的娃娃脸上泛起疑惑之色。“哦。”他过了一会儿说道，理解她是什么意思了。


他们俩什么也没说，这时卧室里的电话响了。次郎看了看来电显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是亨德尔！”


“那又怎样？”卡莉耸了耸肩。“接电话啊。”


他伸出手按下接听键。


“亨德尔？”


“格雷森的飞船呼叫我们，”线那一边的声音阴沉说道，“他一个小时之后就到。”


“这个狗娘养的混蛋一定是按照自己的时间来的。”亨德尔又说道。


卡莉转了转眼睛。一般人要来访问空间站或者行星都会安排好时间，这样他们就可以在当地方便的时间来。但是格雷森经常出差，而且总是对不同的时区作出调整会对人产生伤害。吉莉安的父亲不是唯一在半夜造访的家长；他只是唯一一个引起亨德尔抱怨的。


“嗯，好啊，没问题。”次郎回答道，“我会准备好的。”


“我给卡莉的房间打过电话，但她不在那儿。”亨德尔又说道，“我想她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次郎朝卡莉转过身，耸了耸肩，表情仿佛在说，我该给他说什么好呢？


“我在这儿，”一阵漫长的尴尬过后，她回答道，“我和次郎一起去着陆港见见他。”


“四十五分钟之后在那儿和你们两个见面。”电话咔的一声挂掉了。


“他是怎么知道我们两个的？”卡莉疑惑地说。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和次郎一直都很小心。


“如果他不知道的话，就别当安全主管了，”次郎笑道，爬出床，到套间的小浴室里面去洗个澡。


亨德尔总是粗暴乖戾，而且他总是对他该管的事情保护过度，但是没人能因为他不尽职责而指责他。不过，卡莉还是很不满意。


“你觉得是谁向他透漏的？”卡莉问道，脱下衬衫。


次郎从浴室里探出头。“可能是你。我敢打赌他读你就像读一本打开的书。你对保守秘密很不在行。”


“可能是你。”她一边松开裤子上的扣子一边反击道，“你也不是保守秘密的人。”


“我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强一些，”他神秘地说道。然后一阵大笑，消失了，回到浴室中。卡莉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现在卡莉全身赤裸，穿过房间来到浴室。她打开淋浴室的门，挤在次郎身边的时候，次郎别有意味地朝她眨了眨眼。


“少来了’”她朝他说道，“我们要在格雷森的飞船降落之前赶到。如果我们让他和亨德尔在一起，我很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为什么那么痛恨格雷森？”次郎问道，从后面为她的头发打上香波。


因为他认为格雷森对生物异能者抱有成见，所以一年才探望自己的女儿两次。因为亨德尔小时候自己的父母在生物适应和训练计划中对他不理不睬，差不多脱离了关系。因为他的一部分意识认为帮助吉莉安掌握自己的生物异能可以帮助自己逃离童年时被人抛弃被人孤立的记忆。


“这很复杂。”她只是这样说道。


“也许亨德尔很迷恋格雷森。”次郎打趣道。


卡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同意道：“我向上帝祈祷你没有蠢到当着他的面开玩笑的地步。”

第七章


格里斯姆学院是个中等规模的空间站，外部建有六个小型泊位，每个泊位都可以容纳小型或者中型飞船停泊。大部分停靠的飞船都是给养飞船，从伊莱修姆带来学院运行所必需的资源，此外每天还有两班运载乘客的公共运输飞船，把乘客送到下面的行星表面。


卡莉和次郎赶到的时候，亨德尔正在等他们，从观察窗向外面的停泊港口张望。现在空间站对着的是宇宙空间而不是他们所环绕的星球，卡莉有些失望，她一直觉得在下面盘旋的伊莱修姆景象壮观，永远都看不厌。


绝大多数来访的人——一般是父母和朋友之类——都会经过伊莱修姆，订一个到学院的座位，然后搭乘客运飞船过来。只有那些重要人物或者足够有钱的人才会乘坐私人飞船，自己开着飞船过来停在空间站上，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免去经过太空港时必不可少的那一套的麻烦。


直接访问也可以让他们绕过空间站这边的海关和安检，所以法律要求必须有安全官员在他们到达的时候在现场清关。


这只是走个形式，亨德尔一般把这个任务指定给一个手下。但当少数情形下，比方说格雷森到达的时候，安全负责人总是亲自在那里迎接他。卡莉知道这是一个严肃的姿态，让格雷森知道自己正在被监视。


幸运的是，格雷森的飞船还没到。他们过来的时候，亨德尔转过身看着他们，他的值班也停下来。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们没法按时赶到。”


他的这句话是对着卡莉来的，几乎就是说他故意无视次郎的存在。她决定坐视不管。


“他还要多长时间才过来？”


“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我会让格雷森先签到，然后他就交给你了。让他在餐厅或者其他地方待几个小时。”


“他想马上见到自己的女儿。”次郎抗议道。


亨德尔瞪着年轻人，好像他刚搅和了一个私人会面，然后摇了摇头。“突如其来的探访对吉莉安不好。我不能只是因为她的父亲太自私，不愿意等她早上起来再探望她，就在半夜把她叫醒。”


“过去几个月她总是很早就起床，”次郎又说道，“她每天晚上只睡几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她只是坐在床上看着墙。我觉得这和她的精神状态有些关系。”


亨德尔的脸上闪过酸酸的表情。“没人给我说这个。”他一直认真对待工作，而且他不喜欢别人对学生习惯和行为的了解比他还多。


卡莉觉得他只是在找茬寻衅。她必须紧紧盯住他，她不能让他毁了这次探访，不管是为了格雷森还是为了吉莉安。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卡莉冷冷地说道，“而且，桑切斯博士说这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亨德尔察觉到了她语气中的警告意味，让他不要再理这件事情。接下来的几分钟他们只是站着，没有说话，朝窗外望着。亨德尔说了看上去很安全的话打破了沉默。


“看，好像你的老朋友正在争取理事会的席位。”亨德尔说道。


“老朋友？”次郎疑惑地问道。


“大卫·安德森指挥官，”安全主管解释道，似乎对卡莉在窗户上朝他咬牙切齿的影子漠不关心。“他们原来一起为联盟效力。”


“你以前怎么没有说过这事？”次郎向卡莉转过身，问道。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她回答道。卡莉能想象出次郎脑子里是怎么看这件事情的。他是个自信的年轻人，但是仍然肯定会为女朋友以前与某个人类最著名战争英雄的关系耿耿于怀。


“我更希望尤迪纳大使当理事员。”他终于开口道。卡莉却大吃一惊。


“看看他们怎么竞选的，真是有意思。”亨德尔回答道，虽然他也是疑惑地抬起眼睛。


他们脑袋上方通讯机扬声器发出的尖利提示音打断了谈话，这个提示音是说有飞船靠泊。他们可以从观景窗看到外面，泊位外边缘的红灯一闪一闪。过了几秒，格雷森的飞船——一艘小型高端商务行政飞船——飞进了视野。


飞船停进泊位，在宇宙空间的真空中静静飘移。飞船停在空间站的机库上，卡莉感到脚下传来一阵轻轻的震动。一对自动大型停泊卡钳将飞船锁定在机库里。空间站伸出全封闭甬道，与飞船的气密门对接，完成全程锁闭。加压充氧的通道可以让乘客从停在外部泊位的飞船直接进入空间站内部，而不用穿L宇航服再脱下。


“好了，让我们下去迎接客人。”亨德尔说道，一点也不隐藏自己的不愉快。


乘客下了飞船后会经过一条通道进入等候室。这是个大型接待室，外层是全透明防弹玻璃。几个齐腰高的柱子摆在房间中间，粗粗的红绳蛇形穿过柱子，如果有很多来客一起到的话，这里可以让他们排队。等待区的边上是两个联盟警卫，都携带武器——提醒每个进入格里斯姆学院的来客这里是军民两用机构。


警卫身后是一扇门，从等候室穿过这扇门就是接待区，另外一名联盟士兵坐在计算机后面登记所有来客到达和离开的。情况。这扇门一般是紧闭着的，除非坐在接待桌后面负责登记的士兵认为符合通关条件，在等候室里面的来客有权进入空间站，他才会开门。


他们到达接待室的时候，格雷森已经到了等待室，不耐烦地在黄线后面来回走。房间内的警卫只是立正站好，似乎无视他有多着急。


接待桌后面的年轻女人瞄了一眼亨德尔走过来。她看到升牮计划的安全主管过来的时候，脸上挂满了笑容。


你在浪费时间，妹妹，卡莉想到。


“一个来客，已经安排好的，”她的声音有些轻飘飘的，太过活泼，这让人觉得不是特别专业。“在外面等我们许可他进来。”


“让他过来，”亨德尔叹道。


她笑了笑，按下键盘上的按钮。玻璃门上一个小灯亮了起来，门锁咔的一声打开了，过了一会儿，门无声地滑开。


“请进，格雷森先生。”卡莉听到等待室的一个警卫说道。但是实际上格雷森没等他说完就已经进了门。


他看上去真糟糕，卡莉想。


格雷森穿着简单的商务套装，拿着一个看起来非常昂贵的公文包；他的衣服干净而笔挺，而且显然刚剃过胡子。尽管他做了这些努力，却依然流露出不健康的甚至是绝望的面色。他一直都很瘦，现在看起来更加瘦骨嶙峋；挂在身上的衣服似乎要掉下来。他的脸耷拉着，充满憔悴之色；他的眼睛凹陷下去，布满血丝，嘴唇干枯皲裂。卡莉仍然不愿意完全同意亨德尔关于格雷森是个瘾君子的看法，但是格雷森看上去的确像个吸粉的家伙。


“非常高兴再见到你，格雷森先生，”卡莉说道，向前一步伸出手，免得亨德尔说出啥不和谐的话。


“好长时间没来了，”安全主管说道，不理会卡莉的态度。“我们还以为你忘了我们在哪儿呢。”


“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经常来的，”格雷森回答道，握着卡莉的手，但看着亨德尔说话。看起来他并不生气。如果他的语气中有什么的话，那也是歉意，或者是内疚感。


“事情，现在……很复杂……最近。”


“我们告诉吉莉安你要来的时候，她非常高兴，先生。”次郎在卡莉的肩膀后面说道。


“我一直都很想见到她，利羽博士，”他微笑着回答道。卡莉注意到他的牙齿作过脱色处理，好像覆盖过一层暗色的光洁材料……这是泄露他是瘾君子的又一证据。


“你需要我帮你拿包吗？”亨德尔不情愿地问道。


“我还是自己拿吧，”格雷森回答道，卡莉注意到亨德尔脸上掠过一丝不快的神色。


“走吧，”她说道，搀着格雷森的胳膊，把他从亨德尔那边向自己这里稍微拉过来一点。“我们去看看你的女儿。”


“这个时候来真是不巧，实在是不好意思。”格雷森朝卡莉说道。他们一起穿过学院向升华计划的寝室走过去。“我总是不擅长根据当地时间调整我的时间表。”


“这不是问题，格雷森先生，”她安慰道，“我们欢迎你在任何时候探访吉莉安，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


“要把她叫醒，我感觉不好，”他继续说道，“但是我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


“我们会让她在明天上课时间留在寝室睡觉。”亨德尔说道，走在他们身后几步。


格雷森没有理他，卡莉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亨德尔的话。之后他们没有再说话，直到他们到达吉莉安的房门前。


卡莉在门禁控制面板上挥了挥手，门滑开了。


“灯一打开。”卡莉说道，柔软的光线洒满了房间。


吉莉安没有睡觉。就像次郎说的那样，她坐在床上，腿交叉在一起，放在被子上。她穿一件淡粉色的睡衣，看上去有些小了；卡莉记得这是几个月之前格雷森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嗨，吉吉，”格雷森走进房间，叫吉莉安的小名。


吉莉安的眼睛闪闪发亮，朝他伸出胳膊，但是没有移动位置。“爸爸！”


格雷森走到床边，身体朝吉莉安倾倒，但只是短短地抱了她一下。


不过，他把女儿的小手轻轻握在掌心，吉莉安就喜欢这样。


“你长得这么大了！”格雷森欣喜地说道，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好好看着她。他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道，“你看上去和你妈一样。”


卡莉轻轻拍了拍次郎和亨德尔的手肘，朝门那边点了点头，暗示他们该离开了。他们三个人悄悄走出房间，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来吧。”他们走到大厅，卡莉说道，“让他们单独相处一会。”


“在学院，所有的来访人员都必须有人陪同。”亨德尔反对道。


“我待在这儿。”次郎提议。“他说他只待几个小时，所以我不介意在这转悠一会儿。而且我了解吉莉安的档案，如果他有什么问题要问的话。”


“就这样。”卡莉回答道。


亨德尔好像要争辩什么，不过只是说道，“他离开的时候你一定要登记一下，让我们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得了吧。”卡莉对亨德尔说道，“我们去餐厅，我请你喝咖啡。”


餐厅空空如也——教职员工和学生还要过好几个小时才会过来吃早餐。亨德尔坐在门旁边的一张桌子旁边，卡莉走到自动饮料售货机旁边，她在卡槽上划了一下教工卡，要了两杯咖啡，都不加糖，然后把咖啡端到桌子上，给亨德尔一杯。


“这个王八蛋看起来比上次更糟糕，”安全主管说道。从她手中接过咖啡。“现在也许正在吸毒的高潮点呢。”


“你对他太严苛了。”卡莉叹了一口气，坐在亨德尔对面的桌子上。


“他不是实验室的生物异能儿童的父母里面第一个吸红砂的。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要理解生物异能是怎么回事。”


“不，”他急切说道，“用毒品达到高潮，再操纵回形针乱飞几个小时，这可不是什么生物异能者。”


“但这是格雷森最亲近的人。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他只是想让自己感觉上能和女儿更亲密～些。”


“那他可以多来看看她，而不是一年只来两次。”


“这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她提醒亨德尔。“他的老婆难产死了。他的女儿精神有些问题，感情很疏远。然后他发现了女儿有超能力，他不得不把她送到一所私立学校。”


“每次他来看她，都好像在坐情感过山车：爱、愧疚、孤独。他知道自己在做最符合她利益的事情，但这并不意味着这对他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只是对他感觉很差。而且我学会了相信自己的感觉。”


卡莉没有回答，只是喝了一大口咖啡。热咖啡味道不错，只是有点淡苦的后劲。


“我们需要向校董会请愿要求提供更好的咖啡，”她说道。希望转换一下话题。


“你和次郎一起已经有多长时间了？”亨德尔问她。


“你知道多长时间了？”


“几个月。”


“那你花了大概两个月才发现我们的关系。”


“当心那个小子，卡莉。”


她笑了起来。“我会小心的，不去伤害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道，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有些不太相信他。他太老练，太油滑了。”


“又是你的感觉？”她问道，把杯子举到面前，想要藏住嘴角的笑意。显然亨德尔想要保护的不仅仅是学生。


“你知道我提起你和安德森的往事的时候他是怎么反应的。”


“不过还是多谢你提醒。”她说道，眉毛笑弯了。


“好像他也没有怎么样，”亨德尔继续说道，无视她的话。“好像他早就知道。”


“他知道了，那又怎样？”


“很好，显然你没有告诉过他。那他是怎么知道的？那次任务的记录都已经封存起来了。见鬼，我知道这件事情是因为你自己告诉我的。”


“大家都会说的。也许我对员工中的什么人提起过这件事情，然后这个人又告诉了他，你多虑了。”


“也许吧。”他让步道，“只是要小心。我学会了相信自己的直觉。”


格雷森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都和吉莉安在一起。他让她一直说下去，一开始非常急切，几乎是狂乱的谈话，后来是静静细流，甚至是漫长的沉寂，好像她忘了格雷森就在这里。他喜欢听到她的声音，不过也不介意她的沉默。只要看见她就好。


她说的事情主要是学校和学习：她喜欢哪个老师，不喜欢哪个老师，她最喜欢的课程，她在课程中又学了些什么新东西。格雷森注意到她从来没有提起其他同学，也没有提起生物异能训练。他决定不去逼她说这些问题。他很快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全部信息。


快要到他走的时候了。他知道，自己在这儿待的时间越长，离开就越艰难。他总是为自己的探访设定一个时限，他设定了一个任务参数，这样他作出离开的决定的时候就会容易一些。


“吉吉？”他柔声说道。


吉莉安看着墙，又迷失在自己的意识中。


“吉吉？”他声音大了些。“爸爸要走了，好吗？”


上次他离开说再见的时候，她甚至都没有点头致意。不过，这次她轻轻转过头来点了一下。他不知道哪一次更糟糕。


他从床边站起来，在她前额上轻轻吻了吻。


“睡觉吧，宝贝儿。盖好被子，要睡觉。”


吉莉安就像他声控的机器人一样听话，缓缓躺下。她一动不动，闭上眼睛，格雷森穿过房间打开门。


“灯一关。”他轻声说道。他关上门的时候，身后的房间暗了下来。


次郎就在外面的大厅等着他。


“这儿安全吧？”格雷森问道，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要说的还要粗鲁。


“应该是安全的。”年轻人回答道，静静说道，“每个人都在床上。我们可以到我的房间去，如果你还要等一会儿的话。”


“这就不用了，我他妈的要离开空间站。”格雷森说道，单膝跪下，把公文包放在地板上。


他打开锁，打开底下的夹层，拿出佩尔给他的小瓶子。然后他直起身将小瓶子递给次郎。次郎接过小瓶子，对着走廊顶上的灯光看了看。


“好像他们现在又更换配方了。幻影人一定是想试试什么不同的玩意儿。”他把小瓶塞到口袋里。“这在她的体检里显示不出来，是吧？我的意思是，这种药没法跟踪，对不对？”


“你觉得呢？”格雷森冷冷反问。


“是啊，好吧，就像以前一样？”


“他们没有给我新的指示。”格雷森回答道。


“你知道这个新鲜玩意对她会有什么效果吗？”


“我不会去问这种问题，”格雷森针锋相对地回答道，“如果你识趣的话，你也不要问。”


天啊，他一张嘴心里就这样想。现在我说话和佩尔一个调调。老实说他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虽然他觉得自己的老搭档一定会认为这很搞笑。


“他们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格雷森又说道，虽然他也不能确信这能不能说服次郎或者他自己。“她太重要了。”


次郎点了点头。“这是升华计划中所有学生的最新结果。”他说道，从实验室大褂的口袋中抽出一张数据盘，交给格雷森。“还有我对咱们明星学生的私人研究。”朝吉莉安的房门点了点头。


格雷森没有说话，接过数据盘，放到公文包中。


“你和桑德斯睡觉了？”放好数据光盘后，他问道。


“我早就在任务中考虑这件事了。”次郎微笑道，“我要搞定她，得到所需要的信息。所以现在我一有机会就和她睡觉。”


“请注意不要让你个人的感情也掺和进来。”格雷森警告他说，“这会把事情搅黄。”


“一切尽在掌握，”次郎保证道。

第八章


菲达加祖·瓦斯·艾登那从地面执勤车上下来的时候，调整了一下挂在腰带上的手枪。她在舰队的时候，从不带手枪，但是每个离开流浪舰队安全区的奎利人在任何时候都全副武装。


利格和安娃是艾登那的两名手下，她挑这两个人出来和自己一起执行这个任务。她们两个人也爬了出车，站在艾登那两侧。她可以看到这两个人很紧张，更反衬出自己的紧张。


她不相信格洛。格洛是个奎利人，但是如果这个家伙不是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坏透了，也不会被从舰队中赶出去。这就是为什么她拒绝在欧米茄同他见面：太多地方可以打伏击。他一开始拒绝了，但是最后他终于同意和她在谢尔巴见面，这儿离维诺斯恒星系不远，荒凉而无人居住。


谢尔巴的空气还是——几乎——可以呼吸的，但是这儿的温度太低，永远在冰点以下，所以不适合定居或者种植。而且地表只有普通的低丰度金属和矿藏，所以采掘也没有什么经济效益。这个世界没人在意——落后、空空荡荡。如果格洛准备欺骗她们，在这儿交易会让他再三考虑是否值得一试。


虽然她的气密环境隔离服能在最寒冷的环境中保护她，菲达还是在发抖。她脑子中的一个角落希望忘了这个交易，转身离开就好。但是格洛向她许诺可以卖一些空气净化线圈，以及化学反应催化剂，而舰队中的若干飞船正急需这些零件进行更换。尽管她个人持保留意见，但是她无法保持冷静的头脑拒绝他提供的交易。


“就在那儿。”一名同伴指着广漠的蓝色平原说道。谢尔巴贫瘠的地表绝大部分都覆盖着蓝色的平原和绿色的岩石构造。


一辆小型飞行车从远处朝她们飞驰而来，卷起绿松石色的烟雾。菲达看了看四周的环境，朝远处的地平线张望，看有没有其他车辆的踪影。她什么也没看见，松了一口气。


佩尔趴在一英里之外的一块高高的浅绿色岩石上，看着奎利人走进自己沃尔科夫狙击枪的射程之内。因为格洛在他原来种族中的名声不佳，佩尔曾怀疑奎利人会不会来。但是奎利人向他保证，她们会来的。


看起来这个小混蛋说中了。


奎利人走下了车。“我们有三个目标，”一个声音在环境服头盔中的耳机里说道，“阿尔法小队干掉右边那个，”他平静地说，“贝塔小队干掉左边那个。中间那个留给我收拾。”


“阿尔法小队——目标锁定，”一个声音回答道。


“贝塔小队——目标锁定，”另一个声音也确认道，这回是个女性的声音。


从瞄准镜中的视野看过去，甚至在这个距离上，他也非常自信自己的小队能够击中目标。但是这些奎利人都全副装甲，一梭子子弹就能穿透她们装甲服的动能护盾并且在她们跑到车后面掩蔽好自己之前全部干掉的可能性不是很高。如果要让计划执行下去，格洛还要完成自己的工作。“直到我发出信号之前，都不要开火。”他命令道，用枪瞄准了中间的那个奎利人。


这几个奎利人在耐心等待联系人到来。很快，菲达能听到车辆的引擎作响，轮胎划过粗糙不平的地面，这里的空气十分稀薄，无论什么东西听起来都尖利刺耳。


车子离她们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菲达举起了手，掌心向前。就像商谈会面细节的时候她要求的那样，车子停了下来。他停在十米远的地方，利格和安娃举着突击步枪，瞄准了刚到的访客。


“格洛？”她问道，确认面罩后面这个人的身份。“你来这儿是来抢劫我的吗？”这就是她回应的方式，朝指着自己胸口的武器点了点头。格洛高高举起手，与菲达和手下不同的是，他什么护甲也没有穿。


“我可不会侥幸行事，”她回答道，“尤其是对你。”


在舰队中，有几种罪行会导致流放：谋杀，多次暴力侵犯他人，对生活舰或者食品供应舰的直接破坏或者妨害。但是格洛的违法行为——试图向采集者出售奎利人——看起来更为可恶。忠诚是奎利文化的基石，流浪舰队的生存需要社会每名成员精诚合作。为了个人私利而贩卖奎利同胞严重违背菲达的价值观，这是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行。


“你一个人来的？”


格洛点了点头。“如果你想看看的话，零件在卡车后面。”


菲达抽出手枪，用它指着格洛，点头示意利格去查看车子。他慢慢走过来，武器还举着。这辆车是个很简单的小货车，驾驶舱只能容纳两个人，后面有个载货拖车。拖车车厢比一个四方盒子复杂不了多少，有一个垂直的滑动门可以打开关上以方便卸货。利格按下车厢边上面板的按钮，但是滑动门却没有打开，相反，面板发出尖利的哔哔声，闪动红光。


“车厢锁死了。”


“进入密码是什么？”菲达喝令道，朝格洛的方向威胁地挥舞了一下手枪。


“七二六九，”他回答道，利格输入了这串数字。然后所有的罪恶都迸发了。


“准备好，”一名奎利人朝格洛的车子走去的时候，佩尔朝步话机低声说道。


格洛车子背后车厢的炸弹随即爆炸，发出强烈的闪光。气浪把车子旁边的奎利人甩到空中，又重重击倒了其他的几个人，格洛也被气浪掀翻在地。


“开火，”他说道，佩尔平稳顺滑地扣动狙击枪扳机，声音坚定。


爆炸的力量推倒了菲达，她踉踉跄跄倒在地上，但飞快地一个打滚又站了起来，抽出手枪向格洛开火，格洛此时还站在地上，用手护住头。


菲达扣动了扳机，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她低头一看，枪上的状态指示器正闪着红光——自动瞄准系统已经过载了。她嘴里骂着，将握把上的按钮切换至手动，心里明白刚才的冲击使这支枪失灵，自己的动能护盾也可能损坏。


一个比针尖还小的超加速弹头毫不费力地穿过护甲上的烧融护板，击中了菲达，闪光撕开了她的肩膀，痛苦之至，护板下面的血肉翻涌。这股强大的冲击力道让她打了个滚，手枪从手中飞出。她倒地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膝盖骨也裂开了，菲达的惨叫与明显的高能子弹撕破稀薄空气的嗖嗖嗖声音交杂在一起。


她能看到利格的尸体，就躺在爆炸掀飞他的地方。近距离的爆炸冲击震裂了他的面罩，脸上血肉模糊。她可以清楚地看见一只眼睛瞪着她，已经没有生命，不再眨动。敌人还在不断浪费子弹射向尸体，利格的尸体还在抽动，肌肉还在痉挛。


到车上去！菲达的意识朝她自己啸道，她作出了反应，趴在地上用腹部撑着向车子爬过去。她根本没有感觉到射入自己后脑终结生命的那颗子弹。


佩尔一直在开火，一枪又一枪地把子弹打到已不再动弹的尸体里，直到他听到头盔中传来格洛的声音。


“我觉得你现在可以停下来了。他们现在都死了。”


佩尔站起身，收起枪，插到背后的简易枪扣中。


“贝塔小队，下来与我们在会合点见面。阿尔法小队，继续观察，警惕增援。”


谢尔巴的重力加速度是地球标准的0.92倍，所以他就算要受到环境服的限制，也有充裕的时间慢慢来。他花了五分钟来到大屠杀的现场。格洛在那里等着他，还有来自贝塔小队的两个女人。他们已经从死去的奎利人身上剥下了衣服和装备。弹孔撕开了黑色的衣服，上面全是血，但是直到最后，没有人注意这些细节。


佩尔太高了，没办法装做奎利人混过去，但是两个女人的身高和身形都正好。她们的脸被头盔挡住，再穿上衣服和外套，很难从外面把她们与遇难者分辨出来。


“你有没有定位他们的运输船？”佩尔走过来的时候，格洛问道。就像那个女人一样，他用尸体上剥下来的衣服隐藏自己真实的身份。


“他们降落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他们在哪里了，”佩尔告诉他。“大概离这儿十公里。”


“可能船上还有三四个人。”奎利人提醒他。


“他们可能有武器，但不会穿战斗服。记住，你至少要抓一个活的。如果可能的话，留着飞行员。”


艾登那舰队侦察舰西奈阿德号上的飞行员，希洛·贾·瓦斯·艾登那，看到菲达的车子从地平线上开过来的时候，很有些吃惊。


希洛伸手按下无线电上的通讯传输按钮。


“菲达，我是希洛，你能听到我吗？”


一秒钟之后传来了回答，但是静电干扰太严重，他什么也听不清。


“我听不到你，菲达，你那边一切都好吗？”


这次的回答是刺耳的无线电尖叫，希洛无奈地放弃了，关上对讲机。


“准备好，”希洛对着舰载对讲机说道，“菲达正在回来的路上。”


“为什么她没有首先呼叫我们呢？”过了会儿扬声器中传来回答。


“听起来好像他们车子的无线电出了点问题。”


“我上个星期才修过的！”那个声音反对道。


“我猜你要再修修，”希洛笑着回答道，“不过还是要小心，以防万一。”


西奈阿德号上的东西出毛病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就像所有的流浪舰队中的战舰、运输船与车辆一样，这些车船都曾经有过状态良好的日子。绝大部分型号的战舰都早该退出现役，或者是被扔到垃圾堆中去。而奎利人缺少金属和资源，没法这样奢侈。


希洛总是在想这些凑合着用的修补可以让这辆车再挺多长时间，直到他们最终不得不承认失败，把它拆成零件。希望是再过几个月，如果他们运气好的话，还能再撑一年。


他想，幸运不是我们奎利人经常能想起的概念。这时车子在装卸门下面停下来。


三个人跳下车，一个人打手势，意思是让护卫舰打开卸货门，这样他们就可以把装货的箱子开车运进去。希洛从椅子上坐起来，朝货仓走去，这样他就可以帮忙把货物放到机舱里。他才走到一半，挤过小餐室桌椅的时候，听见了交火和尖叫的声音。


他抽出腰带上的手枪，踢开挡在路上的桌椅，飞奔过去支援机组同事。他沿着货舱的滑梯半爬半滑下去，但是他的脑子从来没有停下来，想他赶到那儿可能已经晚了。


他冲进货舱，却僵住不动，眼前的景象让他犹疑不决。


货舱的箱子是开的，但是里面却没有东西。机组同事都死了，就横七竖八地躺在被开枪打死的地方。几个全副武装还穿着护甲的人正在搜索里面，看还有没有幸存者。这几个人肯定不是奎利人，因为个子都太大了。这时他的思维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看到，菲达、利格和安娃站在面前，端着枪指着他。走近了看，他花了一会儿工夫才认出这几个人都是冒牌货。但是已经太晚了。一个人开了枪，子弹撕开希洛的大腿，把腿上的肌肉掀开了花。他一声惨叫，扔下武器。三个人一拥而上，两个人把他按在地上，第三个人在他面前用枪指着他，希洛疯狂地扑打，他的神志已经因为悲痛而麻木，意识不到掀翻大腿肌肉的疼痛还有脑袋被枪指着的威胁。


“消停点儿，我们就饶你一命？”站在他前面的那个人用极为标准的奎利语对他说道。


尽管他现在焦躁不安，他的脑筋却拼出一幅图景，认清谁在讲话。菲达警告过他们要小心这个准备会面的人：一个背叛自己人民的放逐者。现在艾登那已经落入了他们的陷阱。希洛意识到无助和绝望，身体随着软了下来。


奎利人俯下身靠近他，他的枪随手挂在手里。“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的名字，”他重复道，用手枪的枪柄敲希洛的脑袋侧边，希洛顿时眼冒金星。


“你是谁？”他还是没有回答。


手枪再次猛击他的脑袋，他的牙咬到了舌头，尝到嘴巴里血腥的味道，但他还没有丧失意识。


“我是格洛·梅克·瓦斯·乌塞拉。我问你最后一次。你是谁？”


格洛，乌塞拉舰队的成员。


“你没有权力用那个名字！”希洛喊道，他的声音在头盔内回荡。“你是瓦斯·内达斯，格洛·纳尔·塔西！”


无归属的船员，没人生养的兔崽子格洛。被驱逐的人。没人搭理。千人唾骂。


这一次手枪的力量更大，打碎了头盔的面板，玻璃裂开了。未经过滤的空气——被细菌和微生物污染——带着不熟悉又让人恐惧的气味，直冲鼻子。


纯粹由于本能的恐惧，他的肾上腺素又大量分泌，给了希洛的肢体新的力量。他挣脱了抓着他的那两个人，弓起身来。他翻身用膝盖支起身体，想要站起来跑开，但之前大腿挨的那一枪把肌肉变成一团血液和碎肉，无力支撑。他向前倒下，面部重重撞到卸货舱的钢铁甲板上。


有个人重重踩到他背上，劲道很大，他晕了过去。他马上感觉到自己后颈上尖利的刺痛，然后他的意识陷入一团温暖的蓝色雾气。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翻过来。但是他无力抵抗。他趴在地上，直直看着天花板上的顶灯，但是没法动作或说话。蓝色雾气越来越重，逐渐吞没了他，整个世界都离他而去。他在彻底陷入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一个人类说的。


“你把他的面罩打碎了。如果他感染了什么东西死掉的话，我的老板会很生气。”

第九章


吉莉安向餐厅走去，步履缓慢而迟疑。其他的孩子都有说有笑，像是一堵带着压迫性的恐惧逼过来的音墙，她听不清这堵墙的声音，只是尽力躲开。


她把午餐托盘举在身前向餐厅后面一个空的餐桌走去，脚步在发抖，所以小心地拿稳餐盘。每天她都一个人坐在那里，离其他孩子的声浪和怒火越远越好。偶尔会有特别响的喧闹声音——刺耳的笑声，餐盘掉到地上哐啷作响的声音——会让她猛地扭一下头，好像她被打了一耳光。遇到这种情况，她总是小心地不要让餐盘掉下来。


她更小一些的时候，一般待在教室后面的角落。午饭铃声响起的时候，其他人一窝蜂地冲出去。亨德尔或者桑德斯小姐会把午饭带给她，她就在自己的课桌上吃完，这个地方有一种被赐福的安静。但是她后来再也不这样了。她想适应这个环境。


吉莉安痛苦地意识到她与众不同。最重要的是，她想要成为一个正常人。但是其他孩子把她吓坏了。他们那么快。那么吵。他们总是有身体接触。男孩子们这个推那个人的背，或者是拳头往肩膀上招呼；有时候他们互相推搡，连推带挤，为她不能理解的笑话而放声大笑。女孩子们紧紧靠在一起，把手卷成杯状，放在朋友的耳边，交换那些只能耳语的小秘密。她们会告密，会叽叽咯咯笑个不停，握着另外一个人的手腕或者胳膊，或者是把朋友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其他的时候她看到她们互相编辫子。她不能想象那是什么样子，生活在一个身体可以接触而不至于引起烧灼般剧痛或者针刺般疼痛的世界里：


最起码没人戏弄她，或者是和她开玩笑——最起码没有当着她的面。他们绝大部分只是避开她，离她远远的。然而这并不能帮吉莉安什么，她能感觉到他们朝她这个方向看的时候的表情——迷惑、怀疑、不解。她是那种怪人，最好被人群甩开。每天她都要经历走过食堂这一严酷考验，小心翼翼地慢慢把餐盘放到角落里的餐桌上。她希望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容易，成为经常重复的惯例之后就可以忍受了。截至目前，她还没有做到。


她终于走到座位边，坐在每天都坐的那个餐椅上，背对着墙，这样她就能看到整个餐厅。然后她开始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一下一下地嚼，带着恐惧和向往看着其他孩子，虽然没法理解他们的世界，但还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他们一样。


尼克看着吉莉安走过食堂中间那条走道。她经过他们桌子的时候，尼克一声啸叫，就像条狗被狠狠踩了一脚。吉莉安猛地缩了一下，但如果这样就显得着了尼克的道儿。于是，吉莉安手中的托盘没有落在地上，这令尼克很失望。


“哈，早就给你说了！”赛肖恩开心地笑道。


尼克极为不爽地把巧克力蛋糕交给了塞肖恩，这是打赌输掉的惩罚。


“她到底是咋回事？”他问桌子边上的六个男孩。


“她的精神有问题，或者就是其他的问题。”一个男孩回答道，“我听亨德尔说过一次。”


尼克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做了个鬼脸。亨德尔关了他的禁闭，他还是很抓狂。


“如果她真的智力迟钝，为什么她还能在我们班上？”他想要知道。


“她可不迟钝，也不笨，”塞肖恩回答道，“她只是有些怪而已。”


“我敢打赌她甚至连生物异能都没有，”尼克继续说道，瞪着她。


她瞪了回来，虽然他不能确定她是看着自己还是屋子里面的其他人。


“她参加所有的训练课程。”另外一个男孩子反驳道。


“是的，但是她只是坐在那里而已，她从来不做任何练习。”


“那是因为她非常怪。”塞肖恩重复道。


尼克现在非常确定吉莉安在瞪着自己。他把手举在头上拼命摇，但是对方根本没反应。


“在给你的女友招手吗？”


尼克的回答是，打手势让塞肖恩滚到一边去，这是他刚学会的动作。


“你为啥不走过去亲她一下？”塞肖恩讥讽道。


“你为什么不亲亲我的卵袋？”


“就走过去和她聊聊啊。看她啥反应。”


“亨德尔说谁都不准骚扰她。”一个男孩子插嘴道。


“去他的亨德尔。”尼克下意识地回答道，虽然他确实扭头看了看食堂的前面，安全主管正和其他几位老师坐在一起。


“好吧，那就——”塞肖恩对他施加压力。“过去呀，和她说几句。”


尼克看了看桌子上其他男孩子的表情，他们都很想知道他是否有胆，尼克笑了笑。


“过去聊聊，我就把蛋糕还给你。”塞肖恩又加码。这可是货真价实地让交易更加甜蜜。


尼克犹豫了一下，决心不是很坚定。然后他的胃就开始抗议，这为他作出了决定。他强迫自己离开桌子，站起身来，这样他再也无法更改决定。他飞速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亨德尔还在忙着和其他老师聊天，然后沿着走道向吉莉安的餐桌跑去。


尼克最后滑行到吉莉安面前，砰地在吉莉安面前的椅子上坐下。她只是直直地看着他，但是什么也没说。突然之间他感觉尴尬而且困窘。


“嗨。”他说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一直在嚼嘴里的东西。他注意到她的餐盘几乎是满的：一碗汤，两个三明治，一个苹果，一个香蕉，一个香草蛋糕，还有半瓶牛奶。


她餐盘上东西的数量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孩子们首先学到的东西就是生物异能者需要吃的东西本来就比别人多。但是尼克没法相信她吃东西的方式。餐盘上的每样东西都只吃了一口，连蛋糕也只尝了一口。他看着面前的餐盘，简直难以置信。而吉莉安还只是咬了一口三明治，又放下，慢慢地一口一口嚼，咽下去，拿起第二块三明治，又重复这个过程。


咬了一口之后，她又开始吃苹果，然后是香蕉，然后是蛋糕，接下来是一口牛奶，然后是汤，接着又回到第一个三明治。整个过程里她没说一句话。


“你为啥这么吃东西？”他终于疑惑地问道。


“我饿了。”她回答道。她的声音平淡而沉闷，这让尼克相信她不是在开玩笑。


“没人这么吃东西，”他说道。可是吉莉安没有回答，“你应该先喝汤和吃三明治，然后是水果，最后吃蛋糕。”


她嚼了一半的嘴停了下来，那个苹果留下半截，停在她的嘴和桌子中间。“我什么时候喝牛奶？”她还是用沉闷的声音问道。


尼克只是摇了摇头。“你不是来真的吧。”


这个回答不算回答，她好像很满意，因为她还在吃，一样用原来每样东西吃一口的模式继续着。


尼克转过身去，看了看原来桌子上的塞肖恩还有其他男孩。他们都在大笑，对他比画下流手势。尼克又转身面对吉莉安，她甚至好像都没有注意到他。


“生物异能课上你怎么从来不做练习？”他问道。


她看起来很不舒服，但还是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生物异能很强的。如果你想看的话，我可以让你开开眼。”


“不要。”她的回答很简单。


尼克皱眉。他感觉有个他不能理解的事情正在发生，就像她正在拿他开涮。然后他有了个主意。


“小心你的牛奶，”他一脸坏笑地说，“看起来牛奶好像要洒了。”


他的话一出口，随后一伸手，用意念向前弹出一股力道。


牛奶翻了，浸湿了三明治，然后漫出餐盘，流到餐桌边，打湿了吉莉安的膝盖。


然后尼克发现自己向后飞起。


学院的数学教授雅各布·伯格正在讲一个关于阿莎丽人和沃勒人走到克洛根人酒吧时发生的笑话故事，可是亨德尔从他眼角看到恐怖而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在餐厅后面，尼克被甩到房间的另外一边。他在空中飞行了七八米才撞倒桌子。他落下时的力量震飞了桌子上的餐盘，折断了餐桌腿，餐桌也砸到地上。桌子边上的学生尖叫着四处跑开，紧接着房间里是一片可怕的安静，每个人都在看是谁要对此事负责。


大家都看到吉莉安站在餐厅后面，双手指天，她的脸上好像戴上了一个愤怒而狂暴的面罩，亨德尔看到此景，和大家一样震惊。最令他恐惧的是，他意识到吉莉安还没有完事。


她面前的桌子翻了过来，桌子旁边的空椅子横着移开，好像被一个看不见的巨人踢了一脚。餐厅里的午餐盘直直地向天花板飞起，食物和餐具像雨点一样飞起，落下的时候洒了学生们一身。


一片混乱。学生们尖叫着从座位上跳开，向远处的餐厅出口冲去，逃跑时候慌慌张张，又撞到一起。椅子现在都空了，在餐厅空中乱飞，情况更加混乱。


亨德尔站起身，逆着绝望的人群走向吉莉安。尽管亨德尔块头很大，想要穿越逃命的人流还是费了不少劲。


“吉莉安！”他喊道。但他的声音被慌乱的人群淹没了。


尼克还躺在他落地的地方，一堆桌子中间。亨德尔单膝跪下，查看尼克：他已不省人事了，但还有呼吸。


亨德尔跳起身，继续向前走，用力推开绝望跑开的孩子们，直到他突破了整个人群。现在他离吉莉安只有八九米远了。


他们之间的地方好像飓风洗劫过一样：桌椅四脚朝上，胡乱散落着，地板上洒得到处都是吃的、牛奶和果汁，粘滑得要命。吉莉安还站在后墙边上，她的双手还举着，高声尖叫，哭号的声音让亨德尔颈子直发抖。


“吉莉安！”他喊着向她冲过去。“马上停下来！”


他跳过一个翻过来的桌子，落到另一边地上的时候脚踩到一个人的午饭上，几乎滑倒。他的胳膊像风车一样转，找回平衡。结果还是被一把从他看不见的方向上飞过来的椅子击倒。


这一下子很重，但没有让亨德尔动弹不得。他挣扎着站起身，袖子和膝盖上都是星星点点的牛奶和水浸过的面包渣。


“吉莉安！”他又喊道，“你一定要停下来！”


她没有反应，好像甚至不知道他就在那里。亨德尔又开始继续向前走，一只手去够腰带上的震击器。但他犹豫了一下，又缩回手，最后一次尝试去够吉莉安。


“拜托，吉莉安，别让我……”他的话被一股看不到的生物异能力量波浪切断了。这股力量就像高处掉下来的砧板一样直击胸口，他一下子喘不过气来。亨德尔双脚腾空，直直向后飞去，好像身后有一根绳子拽着他。他被摔在东倒西歪的桌椅中间，脑袋挨了一下，肘子狠狠撞到什么东西上，右手失去了知觉。


他落地已经是七八米开外一堆椅子和餐盘中间。亨德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因为太费力，不住地咳嗽，他尝到嘴角鲜血的味道。


亨德尔过了一会儿才定住神，调集自己的生物异能，在自己身前甩出一张强大的动能护盾，挡住向他飞过来的桌椅，还有吉莉安持续发出的生物异能。


亨德尔蹲在颤抖的动能护盾后面，在腰间摸索震击器。他的右臂肘部以下依然麻木，不得不用左手抓起震击器。


“拜托，吉莉安，别逼我这么做！”他又喊了一次，但是在吉莉安自己制造的尖叫声中，她根本听不见亨德尔的话。


突然爆发出一股亮光和热浪，打到亨德尔身侧近旁。


亨德尔扭过头，他震惊了：一股黑色能量形成了一根不断旋转的旋涡柱子，向天花板伸去，在坍塌之前打开一个临界入口。


作为受过高级军事训练的生物异能者，亨德尔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吉莉安创造出了一个奇点——拥有近乎无限质量的亚原子点，其中心有足够的重力，可以把连续时空中的纤维一卷而空。旁边的桌椅都开始沿着地板移动，被突然出现在空间站餐厅里的宇宙现象中心——奇点无情地拉动。


亨德尔出于本能，从护盾后面跳出来，用力抗拒奇点散发的不断快速增加的重力，瞄准了吉莉安。锁定目标，发射。震击器准确地找到了目标，奇点啪的一声消失了，被囚禁的空气急速向外冲出。电流脉冲穿过吉莉安的时候，女孩的啸叫立即停了下来。她的脑袋向后，身体变得僵硬。然后吉莉安的身体开始抽搐，四肢出现短暂的痉挛，丧失了意识，晕倒在地板上。


亨德尔冲到她身边，对着无线电呼叫医疗支援。


吉莉安处于休眠状态，口里还念念有词。卡莉坐在病床旁边，下意识地伸出一只手安慰性地放在吉莉安的眉弓，抽回手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她在想吉莉安是不是已经醒了。吉莉安在食堂释放生物异能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而医生说被震击器打到以后需要六到十二个小时恢复神志。


卡莉靠上身去轻声说道，“吉莉安，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吉莉安对她的声音作出了反应，本来是侧躺着的身体翻过身，仰面背躺着。眼睛眨了几下才大大睁开，带着迷惑的恐惧看着周围的陌生环境。


“好了，吉莉安。”卡莉安慰她。“你在医院里。”


女孩缓缓坐起身来，看看四周，迷惑地眨动眼睛。


“你知不知道是怎么来这儿的？”卡莉问她。


吉莉安把双手放到膝盖上，点了点头。她低下眼睛，不愿意看到卡莉。


“在餐厅。因为我做了坏事。我把别人打伤了。”


卡莉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这个小女孩能应付多少细节。


财产损失不小，人们冲出去的时候跌倒、踩踏，不少人扭伤了脚踝，更有不少人的手指被踩肿。尼克受伤最为严重，他惨遭脑震荡，脊柱被擦伤，不过可以完全康复。


“现在大家都没事了，”卡莉安慰她道，“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惹你发火了吗？”


“尼克把我的牛奶打翻了。”她回答道。不过卡莉已经和尼克谈过，知道这事。


“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吉莉安没有回答。相反，她回答道，“亨德尔朝我大喊大叫。”


吉莉安皱了皱眉，眉弓紧锁。“他对我很生气。”


“他不生气。他只是害怕。我们都害怕。”


吉莉安沉默，然后点了点头，好像在说她理解了。


“你还记得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吗，吉莉安？”


女孩的脸变得一片空白，好像深深陷入沉思，想要把答案挖出来。


“没有。”她终于回答道，“我只记得亨德尔冲我吼。”


卡莉期待的也就这么多。吉莉安昏迷的时候他们已经读取全部数据，从她体内的智能芯片取得了数据，看看是否能说明些问题。但是他们看到的数据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几天阿尔法波的活动有一个尖峰，最终导致了她的爆发，但是对于这种增长没有合乎逻辑的解释。从个人角度看，卡莉觉得这是因为触动了个人感情：自从那天她父亲来了之后，她的阿尔法波水平一直在攀升。


“亨德尔怎么没有来这儿？”吉莉安问道，话音中有股罪恶感。


卡莉回答道：“他现在很忙。”这倒有一半是实情。


作为安全主管，他依然在处理餐厅事件的其他后果。所有的努力都在力图淡化这个事件：已经向媒体发了声明，职员和学生被盘问，家长也得到了通知。作为进一步的预防措施，格里斯姆学院依然处于完全紧急封锁的状态。虽然亨德尔现在很忙，但是卡莉知道还有些其他事情让他来不了。可能是愤怒、失望，甚至可能是罪恶感……最有可能的是三者混杂在一起。然而，卡莉也并不准备把这一切解释给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听。


“他什么时候来看我？”


“很快。”卡莉许诺道，“我会告诉他你正在等他。”


吉莉安笑了笑。“你喜欢亨德尔。”


“他是个好朋友。”


女孩的笑颜更加开朗。“你们俩有一天会结婚吗？”


卡莉不顾矜持放声大笑。“我觉得亨德尔不想结婚。”


吉莉安的笑容收紧了，但没有完全消失。“他应该和你结婚的，”她一本正经地坚持道，“你是个好人。”


现在不是解释为什么他俩结婚绝无可能的时候，所以卡莉决定换个话题。


“你要在这个房间里待一段时间，吉莉安。你明白吗？”


这次吉莉安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我现在想睡觉了。”


“好的。”卡莉对她说道，“你醒的时候我可能不在这里，但是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就按那儿的红色按钮。护士会过来帮你。”


女孩儿看了看床边的红色按钮，又点了点头，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卡莉一直等到吉莉安睡着了才站起身离开，只留下吉莉安一个人。

第十章


门口响起敲门声，卡莉却还坐在房间里的桌子旁，充耳不闻。她还盯着电脑屏幕，想要从植入吉莉安的芯片里读取的数字上看出点名堂。餐厅事件总会有些其他的原因。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人们会尖叫着要求答案。他们会期待卡莉告诉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有人预见到这件事情会发生。截至现在，卡莉还没有发现什么合理解释可以平息大家。


敲门声又响起来，这次更急。


“开门，”卡莉说道，没有费劲站起来。


她本以为会看到亨德尔，结果来叫门的人是次郎。他身着便装，上身一件蓝色的长袖纽扣衬衫，下身黑色宽松长裤。他带来一瓶酒，一只手拿着螺旋起子，另外一只手里拿着两只长脚玻璃杯。


“听说你这几天过得不怎么好，”他说道，“我觉得你可以喝点酒。”


她很想对他说你晚些再过来，但是最后一刻她点了点头。次郎走进屋，用瓶子在控制面板前面挥了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用螺旋起子拧酒瓶塞子。


“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他问道，塞子发出轻微的砰的一声，启开了。他的问题只是无休止的询问的开始。


“我现在真的不想谈工作，”她回答道，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房间，次郎把酒倒好。


“我的女人想要怎样就怎样。”他眨巴了眼睛，把玻璃杯递给她。


卡莉浅酌了一口，可口的酒香洒满味蕾。她更喜欢果味，但是这瓶酒的土味重些，甜昧不多。


“那就好。”她说道，又喝了一口，这口算是大些。


“我上次去伊莱修姆的时候买的。”他带着恶作剧式的微笑说道，“我觉得这是让我老板放松的好办法。”


“这真的可以让我放松。”她承认道，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伸出杯子，让他重新倒满。


次郎顺从地重新斟满。他转过身放下杯子的时候，卡莉靠上身，轻快地吻了他一下。次郎用手抱住她的腰，拉近身，这样他们两个人的臀部紧紧贴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东西的劲儿这么快就上来了。”他笑道。


“如果我明白得太快的话，我也忍不住。”她回答道，熟练地用空闲的那只手解开衬衫上的纽扣。


“他们说，在你喝酒之前，应该先让酒呼吸一下。”次郎轻声说道，用鼻子擦卡莉的耳垂。


“这招对我很好使。”她回答道，把杯子放到桌上，站起身，次郎把卡莉抱起来的时候，她把腿缠到次郎腰间。


他们的做爱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卡莉控制着节奏，快速而猛烈，这样才能卸下今天的压力和紧张，而次郎很开心地顺从她的掌握。剧烈运动结束后，他们两个人只是交缠在床单上，赤裸着身体．两个人都大汗淋漓，喘着粗气，汗水映出灯光。


“你真的成熟了，知道怎么满足女人的渴望。”她喘息道。


次郎听明白暗示，放松身体，滚下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酒。


“现在可以说说这事了？”他把杯子递给她，又爬到床上，躺在她身边问道，“这个说不定会让你感觉更好一些。”


“我当时又不在那里，”卡莉提醒次郎，伸手接住酒杯，身体依偎得更近。“我知道的都是我听来的。”


“你和亨德尔谈了吗？”


他问的时候，手指沿着肩膀向上滑，抚摸她的脖颈。这轻柔的爱抚让卡莉的身体起了快乐的小鸡皮疙瘩。


“他没有太多时间。我只和他谈了几分钟。”


“你这就比我知道得要多了。到底是咋回事？”


“吉莉安大闹餐厅。”卡莉简单地回答道，“亨德尔用震击器把她打倒了。”


“知道是怎么开始的吗？啥事让她毛了？”


“我们认为是尼克惹了她。”


次郎摇了摇头。“尼克总是在找麻烦，对吧？”


“这次他被修理得过分了点。亨德尔估计吉莉安把他甩出了八九米远。”


“受伤了吗？”


“肿起来了。不是很严重。”


“那就好，”次郎回答道，但是这句话显得太空洞了，像是自动应答机的回答。“你拿到吉莉安的数据了吗？”


卡莉点了点头。“她的阿尔法波自从格雷森来看她之后就开始上扬。这些数字完全爆表。”


“你知不知道增长的原因是什么？”


他语调中的一些东西让卡莉不太舒服。他看上去过于关心这件事情了。


“还没有头绪。”她承认道。她又犹豫了一下，说道：“亨德尔说她创造了一个奇点。”


“天哪，”次郎倒抽了一口凉气。“简直难以置信。”


她猛地站起身，甩开肩膀上温柔的手，瞪着躺在床上的次郎。


“你哪根筋搭错了？”卡莉怒道，“听起来好像你还挺高兴！”


“这太让人激动了。”次郎承认，没有一点惭愧或者道歉的意思。


“一个没有经过高级训练的女孩儿释放出了最强大的生物异能？见鬼。我知道她有潜力，但是不是这样的。”


“你知道这个事件会给学院的公关部门带来多大的噩梦，对吗？”


“让校董会头疼去吧，”次郎对卡莉说，“我们应该把这个事情看做一个机会。我们一直在想，如果吉莉安学会了利用她的超能力做些什么，这可能就是我们一直在苦苦等待的重大突破！”


卡莉怒视着他，然后意识到他很诚实，只是说出了实话而已。而他只不过触动了她自己略微想过的一个观点。当然，她很担心吉莉安，但是她体内的科学家神经已经在考虑这对他们的研究有何意义。


怒容消失了，她躺回次郎赤裸的胸膛的时候，又喝了一杯酒。她不能因为次郎说了实话而对他发火。他对工作很有激情，依然年轻而冲动。可是，格里斯姆学院的管理层更老练也更睿智。


“别太激动，”卡莉告诫他，“这件事情之后，校董会可能会认为让吉莉安留在这个项目里太危险了。”


“你不能让他们把吉莉安踢出去，对吧？尤其不能在吉莉安刚刚展示出进步的时候！”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一定要把她留下。”次郎坚持道，“她还能在其他什么地方得到这里能提供的帮助？还有谁能教她如何控制能力？”


“她的父亲付得起生物异能私人教练的学费。”她反驳道。


“我们都知道这是不一样的。”次郎回答说，他的声音更响了。


“他们接触不到我们这里能提供的教师还有资源。”


“你不用试图说服我，”卡莉也提高了声调，和他的声音一样。“决定又不是我做的，这是由校董会决定的。还有他老爸。”


“格雷森会希望她继续待在这个项目里。”次郎肯定地回答道，“也许他可以再砸一笔钱说服校董会让她留下来。”


“这件事情不只是钱的问题。”


“你可以和校董会谈谈。”次郎继续咬着话题不放。


“告诉他们，升华计划需要吉莉安。她的数据比其他任何小孩都要遥遥领先，就好像她完全是另外一个人种。我们需要研究她。如果我们能确定她力量的来源，我们可以把生物异能的研究推到一个我们原来根本就不敢想象的境地！”


卡莉没有马上回答。在某种层面上，他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但是吉莉安不仅仅是一个实验对象，她在学院的数字成绩之外还有自己的身份。她是一个人，一个发育失常的小女孩，而且从长期看，卡莉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她留在项目里对她是最好的结果。


“我会给校董会说的。”她最终许诺道，小心地选择自己的措辞。“但是我也不能保证我的推荐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他们完全有可能根本不听我的。”


“你永远可以让你老爸和他们谈谈。”次郎狡黠地笑道，“我觉得他们会听他的。毕竟他们是用他的名字给学校命名。”


“我不会让老爸搅进来的，”她冷冷地下了断言。


之后的一会儿，他俩只是默默坐着。但是次郎又找到话头说起来，不愿意让吉莉安把这个话题堵死。


“我听说他们把吉莉安放到隔离病房里面了。”


“只是几天而已。亨德尔觉得直到他把一切都打理清楚，那儿都会安全一些。”


然后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次郎打破了沉默，“她可能吓坏了。我要去看看她。”


这就是次郎的另外一面：富有激情的年轻人，关心十二岁小孩的感觉比关心自己的研究还要多。卡莉翻过身亲吻他赤裸的胸膛。


“她会很高兴的。你明早过去吧。我保证你能得到许可。”


卡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酒劲还没过去，脑子还昏昏沉沉的。次郎不在了，她看到床边闹钟显示她已经迟到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吃一惊。


当你只喝了半瓶酒就听不到闹钟的声音，睡过头一个小时，你就知道自己已经老了——她慢慢从床上站起身的时候，这样想。


这个时候她才看到桌子上有个纸条，压在空酒瓶下面。她用手按按跳动的太阳穴，踱步过去看这个纸条：


我去看吉莉安了。关掉了你的闹钟。你可以好好睡一觉。——次郎


她洗完澡又换了衣服，最后一点宿醉也消失了。她想再和吉莉安谈谈，看她还记不记得其他的事情，但是她首先要和亨德尔碰个头。卡莉看了看表，知道这个点能在办公室找到亨德尔。


“怎么样啦，小美眉？”次郎问道，脑袋伸到吉莉安的病房里。


吉莉安穿着医院的条纹衫，坐在床上，直直瞪着面前的空墙。不过她听到有人说话的时候，还是朝门转过身，笑了笑。


次郎一开始读取吉莉安数据的时候，还担心气氛会很坏。她自身的条件也使她比其他孩子更加敏感，而且他也害怕吉莉安能感觉到自己在兴趣之外对吉莉安异乎寻常的热情。而实际上，吉莉安的反应恰恰相反——她看上去真的喜欢他。次郎发展了一套个人理论解释她的反应。他深深沉迷于地狱犬在人类生物异能领域的研究，他等不及看到他们最新的血清对吉莉安有何效果。每一次他检查读数的时候，他都更加乐观。他猜想吉莉安从这种能量和刺激中得到了滋养，也让她对自己比对其他的老师反应更强烈。


“你在这儿待着挺好的。”他说道，走过来站在她床边。


“我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还是那副熟悉的空洞语调。


吉莉安说话的时候，次郎仔细研究了数字，查看她是否有些许不同的迹象。他暗暗注意到，没有可以看到的变化。


“你这一阵回不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他大声对她说道。


“每个人都想要知道在餐厅里你遭遇了什么事情。”也包括我。


格雷森上次给他不明液体小瓶的时候，他就有种感觉，要发生大事情了。他还不能解释，但是他多少知道他们已经取得了突破。他们想立即在吉莉安身上试验。但是他没有预料到这件事情这么快……而且这么大。


在他的脑海里，吉莉安令人震惊的表现肯定与神秘的地狱犬药水有关联。不幸的是，这种治疗难以置信的成功却让试验陷入了困境。他本来应该今天再给吉莉安打一针，但是决不能在这儿对吉莉安下药。这儿的人太多，何况还有那么多安全探头。


“我恨这个房间。”吉莉安对他说。


“你愿意出去走走吗？”他建议道。他要抓住这个把她带出隔离病房侧楼的机会，带她到能私下办事的地方。“我们可以到中央花园去。”


她花一点儿时间考虑了下这个建议，然后确定地点了点头。


“你穿好衣服，”他告诉她，“我要告诉护士我们去哪儿。”


离开病房的时候，次郎向接待前台径直走过去。他早在病区外面就认出了值班的护士，但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过，这无妨他之前来签到的时候就和她调情。


“这么快就走了？”她问道，明媚地笑着。她个子不高，黑色的皮肤，可爱的圆脸。


“我带吉莉安到下面的中央花园去转转。离开病房一会儿对她有好处。”


护士皱了皱眉头，吸了吸鼻子。“我觉得我们不能让她离开。”她抱歉地说道。


“我带她转完了就带她回来。”他开玩笑地说，展示出自己最有魅力的微笑。


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但是她看起来依然不是很确定。“亨德尔会不高兴的。”


“亨德尔就像是一个保护过度的老妈。”他又笑着安慰她，“而且，我会在大家知道我们离开之前就回来。”


“我可不想卷入什么麻烦。”她还是有些犹豫，但不是特别坚决的阻止。


他伸手越过前台，挽着她的胳膊，好像在向她保证。“别担心，亨德尔和我是哥们儿，我会在他面前罩着你的。”次郎狡黠地眨眨眼。


她又犹豫了一下，心软了，把病人登记表递了过来。“时间别太长。”次郎在登记表上签字带吉莉安出去的时候，她又告诫道。


次郎把登记表交还给护士，又笑了笑，转过身，看到吉莉安静静地站在房间的门口看着他们。


“该走了，”次郎对吉莉安说。她顺从地走上前，跟着次郎的脚步。


卡莉到亨德尔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是关着的，这倒也不很让人吃惊。她能想象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亨德尔忙得一塌糊涂。


“开门”，卡莉听到亨德尔回应自己的敲门声。


他看到她站在那儿，示意她进来，然后说了声：“关门。”


亨德尔的办公室很乱，但这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不喜欢案牍工作，所以文件很快就堆积起来了。他总是有成堆的打印报告放在桌子上，旁边地上还摆着不少等他看，后墙边上高高的铁柜上面放满了各种表格、请求书和弃权声明书需要他签字，或者是需要放在合适的文件夹里面归档。


安全主管就坐在桌子后面，直直看着电脑屏幕。她走过房间，从他身边的两把椅子里拉过一把。卡莉坐下的时候，亨德尔关掉屏幕，疲惫地长叹一声，靠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他已经换掉了自己被食物和牛奶弄脏的衣服，昨天卡莉在吉莉安的病房外面还看见过他，但是看来他没有时间洗澡。她仍然能看到细碎的面包屑粘在头发和嘴唇上面红棕色的短胡须上。他的脸颊已经有一天没刮过了，眼睛充血，眼袋下垂。


“你一晚上都在忙吧？”她问道。


“损害控制。”他回答道，“职员里不知道是哪个混蛋已经把事情泄露出去了，我已经接到媒体、学校管理层、政府官员和愤怒的家长打来的电话。家长的反应最糟。”


“他们只是担心自己的孩子。”


“是啊，我知道，”他点了点头。“但是如果让我发现了谁把这事情透漏出去的，我一定让这混球滚蛋。”亨德尔从椅子上坐正，狠狠地捶了捶桌子，以示决心。


“你和格雷森联系了吗？”


亨德尔摇了摇头表示否认。“我给他留了个消息，但是他还没有打电话回来。”


“也许他不在。”


“紧急联系电话在紧急情况发生的时候根本就他妈的不好用，你找不到人。”亨德尔反驳卡莉，然后又立即道歉。


“对不起，我脑子里面的事情太多。”


“你想说点什么吗？”


“没有。”亨德尔说道，把肘支在办公桌上，脑袋埋在手里。


卡莉也没说什么，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亨德尔抬头看着卡莉，轻声说道，“我觉得我们应该把吉莉安请出这个项目。”


“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她同情地点了点头。


亨德尔又靠到椅背上，脚跷到桌子上，脑袋向后仰，看着天花板。


“我在考虑向校董会提出辞职。”他说道，语气很轻松，和他刚才扔出的重磅炸弹完全不一样。


“什么？”卡莉喊道，“你不能甩手不干！孩子们需要你！”


“他们真的需要吗？”亨德尔也大声说道，“昨天他们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令他们失望了。”


“你在说什么？只有尼克和吉莉安受了伤，而且他们过几天就会好。你做的每件事情都是对的！”


亨德尔把脚从桌子上放下，站直，坚定地向前探过身。


“不，我没有。”他告诉她说，声音非常严肃。“当我意识到吉莉安停不下来的时候，我应该直接对她用震击器，一秒钟都不用想！但是我犹豫了。”


“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卡莉抗议道，“如果你没有三思而后行，我才会担心。”


“餐厅里的每个人都在危险之中。”他慢慢解释道，“我让她多继续一秒钟，其他人受伤的危险就增大了一分，甚至可能更糟。”


“但是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你没必要而过分自责。”


“你不理解。”他绝望地摇着头说道，“我把吉莉安的安全放在学院所有其他学生之上。我的岗位不允许我这样行事。我接受过在紧急情况下如何行事的训练，我不能让个人感情阻碍我行动。”


卡莉没有立即说出什么，她在琢磨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觉得亨德尔反应过度了。但亨德尔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她确信亨德尔正在认真考虑离开的事情。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问问格雷森，看他愿不愿意雇我做吉莉安的私人教练。”


突然之间一切都明朗了。卡莉意识到，这并不是因为亨德尔对发生的事情有罪恶感。真的不是。亨德尔关心项目中所有的孩子。但是吉莉安不一样，她比其他孩子更需要帮助，她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关心。


因此，亨德尔越来越关心她，超过了对其他孩子的关心。这不公平，但是谁又能说，生活是公平的呢？


吉莉安对他非常特别，亨德尔特别关心她，他爱她。而且只要吉莉安还留在他的生活里，他什么都愿意做，甚至愿意为此抛开自己的职业生涯。


“你先把辞职信放一下。”卡莉说道，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亨德尔的手。“至少我们要等到确定校董会会不会让吉莉安留下来。”


“他们不会留下吉莉安的。你我都知道的。”


“可能不会，”她承认道，“但是总是有机会的。”她的思绪回到了昨晚与次郎谈话的时候。“如果有必要，我让我老爸来。”


“你爸？”亨德尔疑惑地问道。


“乔恩·格里斯姆少将。”


亨德尔张大了嘴。“格里斯姆是你爸？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愿意谈起他。”她说道，“次郎可能是唯一知道的人。”


“你告诉他的时候他说啥了？”亨德尔问道，还是被震呆了。


“我……我不记得了。”卡莉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况，努力地回想。真好玩。我应该记得告诉过他这件事情的。“我真的不记得我告诉过他这事儿。但是他知道。昨天晚上我们还说了的。”但是如果我没有告诉他，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亨德尔的表情从内难以置信变成了关切。“卡莉？怎么回事儿？出什么问题了？”


“没人知道我父亲是谁啊，”她缓声说，还在想这件事情对自己意义如何。“我的联邦个人档案里面都没写这个。提到我父亲的文件只有一个，就是安德森的报告，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需要最高级别的保密许可才能接触到。”


“你确定你从来没有对他说过？见鬼，为什么你的实验室的一个技师有顶级保密许可？”亨德尔焦急地问道，“这些事情对不上。”


卡莉只能点点头，这个陪她睡觉的男人可能一直在对她撒谎，这让她有些头皮发麻。次郎在多大程度上撒了谎？为什么要撒谎？


“我需要和次郎谈谈。现在！”亨德尔对她说道，拉开桌子的抽屉，掏出手枪。“他在哪里？”亨德尔质问道，把手枪别到屁股后面。


“他去看望吉莉安了。”


亨德尔飞快地按了按桌子上的对讲器通话按钮，但是依然保持镇定和专注。卡莉也很着急，但就算这样，亨德尔的焦急也让她很吃惊。也许是他想重新夺回对局面的控制，着急地想把注意力从昨天的事件中转移开，集中在其他事情上。


“隔离病区，”护士的声音回答道。


“我是安全主管米特拉，利羽博士来看吉莉安了吗？”


“是的，先生，他带吉莉安去中央花园了，你需要我——”


亨德尔关掉了通话，高喊道：“开门！”冲出了房间。亨德尔跑得太快，以至于卡莉迟疑了整整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追了上去。

第十一章


“我们快到了，”次郎鼓励道，“再走一点，我们就能坐下了。”


吉莉安他们沿着小路慢慢朝格里斯姆学院的中心花园走去，一步一顿，每一步都很痛苦。次郎应该早就想到的。吉莉安在树枝和绿色植物中步履蹒跚。各种各样各型各色的花草叶子对她来说太艰难了，她有限的感觉和处理能力一时处理不过来这么多东西。


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在中心花园的路上看到其他什么人，这倒也不奇怪，大部分教职工和学生都在上课。但是带着他们到树林的这条小路是跑步爱好者的最爱，他们有空的时候就会在这条路上锻炼身体。他可不想在对吉莉安注射药物的时候正好让在附近跑步的不值班联盟士兵抓个正着，所以他一路上尽力催她，小心不要碰到她，也不要让吉莉安因为过分焦虑而感到恼火。


“我们可以在瀑布那边休息，吉莉安，加油，不远了。”后花园是个三十多亩①地的树林子，精心规划建筑在空间站的最中心，这样教职员工可以和大自然亲密交流。玻璃屋顶上安装了可以调节角度的镜子，这些镜子把伊莱修姆的阳光反射并重新导向到下面的树上，模拟出这个行星上的日夜交替和季节变换。


花园的植物中主要是本地植物群落，从其他人类殖民地世界进口的外星品种也有一些，公园里四处散布着这些精心打理的花园。这里还严密监视着伊莱修姆本地的各种昆虫和鸟类以及小型哺乳动物的数量，这蜿蜒在园林中的小溪里还有若小鱼在悠游着。


小溪系人工建成，持续循环的水流由水泵不断抽动，自公园中心的一个大水池始，也至大水池终，水池四周绿草环抱，就在公园中心一个突起的小山顶上。小山脚下是一小块空地，水池里的水就从这里倾注而下，形成了一道水瀑——大家倒是很喜欢在这里午餐和野餐。这时天还早，所以，次郎觉得这个地方应该没人……而且这个地方很安全，从跑道那边看不见。


“很好，吉莉安。”次郎轻声说道，吉莉安又开始慢慢走。她的头慢慢转来转去，周遭的景物让她有些茫然。


“好了，我们在这儿右拐。”他们走到一个小路的分岔口的时候，次郎对吉莉安说。人工阳光照耀下，天气非常暖和，他的实验室大褂下面直流汗。


次郎带着吉莉安下到朝向瀑布的小路的时候，吉莉安险些绊了一跤。这里的地面与有人精心照料的跑道不同，这儿长了很多树根，崎岖不平。次郎伸出手抓住她的胳膊，她才没有摔倒。幸运的是，吉莉安的注意力集中在他们头顶树枝上的一只花栗鼠上，这只花栗鼠正瞅着他们，嘴里还念叨些什么东西．所以吉莉安似乎对他的身体接触没有反应。


次郎还是抓着她的胳膊，推着她沿着小路快速前进，直到终于到了他们的目的地。空地边上有六条椅子，每一条椅子的位置都能看到水流翻着浪花从四五米高的岩壁上飞落到下面的水池里。次郎看到椅子都是空的，松了口气。


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在这之前似乎都不会有人来。但是他不想冒任何不必要的风险。次郎还是抓住吉莉安的胳膊，坐到一条遮阳的椅子上，帮她坐下，松开她的胳膊。


之后次郎稍微等了一会儿，让吉莉安有点时间适应新环境。他希望瀑布轻柔的飞溅能让她自在一些。


几分钟后，她喃喃说道，“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


他意识到吉莉安已经产生了急促感。他仔细斟酌了他要说出的话。他不想吓到她，或者是让她不安，尤其是在吉莉安显示她很容易被吓到之后。


“我需要查看一下你的读数，吉莉安。”他尽量用专业的语调说道。


吉莉安皱了皱眉，心跳加速了一点儿。


“桑德斯小姐昨天刚查过。”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我需要再查看一下。”他解释道，“因为昨天发生的事情。”


吉莉安撅着嘴，点了点头，头向前倾，露出后颈。


他伸手去摸实验室大褂的口袋，抽出格雷森给他的那瓶药。又从另外一个口袋抽出一支长注射器。


“这可能会疼。”他用注射器吸药水的时候说道。


次郎稍稍拉下吉莉安T恤衫的后领口，把长长的针头放到吉莉安的两肩之间，小心地推动注射器针头进入颈椎骨。


根据地狱犬的指示，他已经让她口服了最后一剂药，这是他在吉莉安的病房里混在一杯水里给她的。然而，作为他们进行的实验的一部分，每份药剂都要经过脊髓直接注射加以调和。


次郎大拇指压下注射器顶部的时候，吉莉安开始轻声呜咽。


次郎不知道吉莉安每次吃的是什么药，但是他能猜出这肯定是什么神经兴奋剂。之前的药剂经过消化系统的过滤和淡化，然后才能吸收进血液循环系统，之后才能穿透血脑屏障。作为对比，一次直接到达脑脊液的注射应该会有更多直接的强烈效果。


“完事了。”次郎抽出针头时说道。


吉莉安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注视着瀑布，一只手心不在焉地摸着后颈被注射的地方。


奇怪，之前她从来不这样。


“疼吗？”他问道。


吉莉安没有回答，不过她的手从颈子上滑了下来，软软地垂在身侧。


“吉莉安？哪儿不对劲？”


她的脑袋偏向一边，翻了白眼。吉莉安的身体开始哆嗦，然后是颤抖，身体弓紧，滚下椅子。吉莉安向前倒下，次郎眼疾手快，在她的脑袋碰到地面之前抓住了她。


次郎把吉莉安侧身放下，可是她的胳膊和腿都开始痉挛，浑身上下遏制不住地抽动。


“哦，天哪！”次郎喊道，吉莉安开始口吐白沫。


亨德尔的脚步重重踩在宿舍的地板上，他冲往中央花园，脚步声回荡在宿舍楼走道上。甚至他在跑的时候心里也开始思考局势。


次郎可能不是我们一开始想象的那种人。


这不一定会让次郎成为敌人，但直到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前，亨德尔都先要作最坏的打算。亨德尔边跑边拔手枪，干脆利索地一下子从枪套里拔出手枪，步子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


呼叫支援，他脑子里争辩了一下，但是很快放弃了这个主意。次郎还不知道他已经暴露，亨德尔不想让任何人拉警报给他报信。


他为什么要带吉莉安到中央花园去呢？


他不知道次郎是如何接近吉莉安的，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对餐厅里发生的事情负责。但是他需要搞清楚……如果一种方法搞不清楚，就用另外一种方法。


亨德尔跑到一个拐角的地方，用手撑了一下墙，用肩膀和屁股吸收了冲击，这样他几乎没有减速。


隔离病区的人太多了。他需要个私密的地方。但是为什么呢？


亨德尔跑到另外一个拐角，跳到一个短的走道上，向左边通往中央花园树林的小路拐过去。如果次郎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他一定会带吉莉安离开小路。但是他不能直接把她拽到树林子里面去：只要一根树枝刮到她，就不知道吉莉安会怎么发疯。


一定是瀑布旁边的空地。


吉莉安在他手里，那次郎一定不得不待在路上，沿着蜿蜒悠长的小路走到空地那里。亨德尔倒不用担心这个。他相信自己的方向感，直接冲下小路，跨过灌木丛，直接走捷径。


树枝划过他的脸，撕扯着他的衣服。亨德尔推开横在面前的伊莱修姆冷杉的树枝，树枝又猛地弹了回来，刺痛了亨德尔的脸颊，留下不少鲜红的道道。


亨德尔没有理会疼痛，一直往前冲到空地边上。次郎跪在地上，身边是吉莉安的身体。


“离她远点！”亨德尔喊道，掏出手枪对准次郎。


次郎抬起头，脸上充满恐惧和迷惑。


“站起来，往后退！”


次郎按照他说的做了，慢慢举起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刚才发作了。”


亨德尔瞥了一眼地上的吉莉安，她还躺在地上抽搐。


“到那儿去，”亨德尔说道，用手枪示意。“蹲下，脸朝下，不许动。”


次郎听话地快跑到一边。次郎蹲好了，亨德尔向前一步，一只膝盖着地半跪在吉莉安身旁，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吉莉安身上。


次郎壮着胆子稍微扭了扭头，看见亨德尔还在吉莉安身边。他把手慢慢放下，去摸腰带上的震击器，一把抽了出来。亨德尔把手枪放在吉莉安身边的草坪上，查看吉莉安的状况，次郎瞄准亨德尔，发射。这一击正中亨德尔两片肩胛骨中间，亨德尔背部弓起，大叫一声，向前面吉莉安的身体倒下。


次郎脚下半爬半蹲，向前跑了几步，蹲下身左手去摸亨德尔的手枪，右手仍然紧紧抓着震击器。他的手指刚碰到枪柄，安全主管的手猛地伸出来，抓住了次郎的手腕。


次郎大吃一惊，想要把手抽回来。亨德尔遭到十万伏高压电流直击，天旋地转，但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硬挺着，抓住次郎的手腕向上拧朝里拽，迫使次郎丢下手枪。


次郎朝俯卧着的亨德尔踢过去，第一下结结实实地踢到肋骨上，亨德尔这个大块头痛苦地咕哝了一声，滚到一边，放开了次郎的手腕。第二下踢到了肚子上，但是亨德尔用胳膊抱住了次郎的腿用力一甩，次郎失去了平衡。亨德尔骑在次郎身一上，短兵相接，近身厮打，从吉莉安躺着的地方滚开。安全主管的个子更大，更强壮，而且受过更好的训练。但是次郎仍然有震击器。


次郎把震击器对准亨德尔的肋骨再次发射，而亨德尔一肘子狠狠砸在次郎的太阳穴上。


次郎首先恢复过来，头昏眼花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想要保持平衡，然后难以置信地看到亨德尔也在挣扎着起身。次郎手里仍然握着震击器，第三次发射，这次震击器的电池电量也用光了。亨德尔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次郎可不愿意冒对手没有完全晕过去这个危险，他转过身朝周围的树林跑去。他扔掉全然无用的震击器，一瘸一拐地在树林中穿行，那一肘的力道还在头上余劲未消，次郎需要恢复神智。


卡莉跑到中央花园入口的时候，肺都要烧起来了。从办公室开始，她就想要跟上亨德尔的步伐，但是亨德尔步子又快又大，她被越甩越远。一转眼他就消失不见，过了一会儿连他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了。


卡莉还在向前跑，穿过走道和楼梯，直到中央花园……现在她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所以她干脆停下来等，想要喘口气，想想下一步做什么。


她可以呼叫支援，中央花园门口就有个紧急报警盒。但亨德尔就是安全主管，而且如果他想要支援的话，他就应该已经呼叫过了。


你可能反应过度了，她告诉自己。你所知道的一切不过是次郎对你撒了谎。这可能会让你极度不爽，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应该叫保卫人员过来。


她焦急地走来走去，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沮丧。但还是没有什么可行的计划。她可以过去找他们，但是这儿有好几条小路和小径，而入口只有一个，所以如果她在这儿等着的话，最终他们还是会到她这儿来的。


而只要他们来了，我就知道答案了！


亨德尔浑身都没有知觉。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还是醒了，活着还是死了。他的脑子就像一口沸腾的大锅，各种不相干的想法和感觉杂乱无章地搅在一起。然后有一张清晰的图像像气泡一样浮上了表面。


吉莉安。


他深吸了一口气，屏住三秒钟，然后缓缓呼出。这个行动纯属本能，多年的生物异能训练已经让这个保持意念冷静和专注的动作变得不假思索。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边的世界不再打转，静止了。意识的碎片拼成了一个整体。


他面朝下躺着，浑身上下每块肌肉都充斥着乳酸，筋疲力尽。


他用震击器打你。这个狗娘养的竟然用震击器打你！


他太累了。他需要睡一下，休息一下。他做不了其他的。


你还敢再睡过去吗？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言语是他自己的，但是声音却是他受基础训练时那个军士教官的。在他的联盟军队生涯中，不管是什么时候——将忍耐力推至极限的两万米跑，或者是数个小时的生物异能训练之后——只要他一畏缩，他就会听到这个声音无情地鞭策他前进。但是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他已经退役了。他再也不是一名战士了。


少给老子来这套！一日为兵，终生为兵！你这懒怂快从地上爬起来给我冲！


他终于还是集结起力量，用手和膝盖把自己撑了起来。他看到吉莉安仍然躺在地上，再也不抽搐了。她根本就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也没有。


亨德尔按下了腰带上的紧急警报按钮。


安全和医疗小组只要看到信号就会立即出发。到达瀑布的反应时间是七分钟。


太慢了。吉莉安撑不了那么长时间。


他开始向吉莉安爬过去，他的肌肉在痛苦地挣扎，太虚弱了，想努力站起来都不可能。


次郎嘴里不停用母语咒骂着，咒骂满是针刺的树枝刮破了他的衣服，他慌不择路地穿过中央花园的树林。但是他没有停下来，他不知道亨德尔不能动弹的时间有多长，他需要在安全主管醒过来之前找到一个离开空间站的办法。


着陆港有一艘应急飞船，可以降落到伊莱修姆表面。如果他能编出一个好理由，再加上一番花言巧语或者是贿赂的话，飞行员说不定能带他起飞。如果这个办法失败了，他就需要劫持或者偷走飞船。这是个疯狂而且绝望的计划，但是他现在已经是个绝望的人。从亨德尔在空地发现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离开学院。他从灌木丛回到小路上，这儿离中央花园的出口只有十来米了。直到卡莉开口喊他，他都没有注意到卡莉站在那儿。


“次郎，你怎么了？”她沿着他所在的小路走来，问道。


她警觉地看着次郎撕裂的衬衫还有脸上手上的划伤，以及一边脸上亨德尔用肘击留下的淤痕，感到非常奇怪。


“次郎，”她又问道，语气非常严厉。“我需要答案。亨德尔在哪儿？”


“我怎么知道？”他努力露出轻松的笑容。“他是你的朋友，记得吗？”


如果她再走近一点，就可以抓住她，她还来不及跑开喊救命就可以搞定她。不过卡莉在他够不着的地方停住了。


“你带着吉莉安离开病房。她现在在哪里？”


次郎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质问，意识到自己已不可能靠花言巧语脱身。


“滚开，”他撕下伪装，冷冷说道，“不然我就不客气了，你就有得苦头吃了。”


“你哪儿都别想跑，”她沉肩跨步，摆出一副格斗架势。“除非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次郎快速计算了一下形势——和亨德尔战斗的疼痛已经消退，他更年轻有劲，而且比卡莉重四五十斤。他知道卡莉在军队中受过格斗训练，但是觉得胜算还是在自己一边。他笑了笑，耸了耸肩，假装让步。然后他朝她冲过去。


他想打她一个措手不及，但是卡莉没有中他的诡计。卡莉向旁边一闪一转，一脚狠狠踢在次郎的膝盖上。次郎登时失去平衡，挥拳向卡莉打去，但是卡莉看穿了他的招儿，这一拳打空了。次郎转过身面对卡莉，准备再扑上去。


他再也没有机会了。卡莉向前一冲，左拳朝他脸上打去。次郎向旁边一蹲，却正好撞上了她右手的上钩拳。这一记打在他的下巴边上，他痛苦地闷哼一声，向后退了几步。


他的对手可不会让他这样轻松脱身。她跟上来就是一顿愤怒的拳脚，次郎笨拙的格挡和反击全然被卡莉避开。他喉咙上结结实实地吃了一记重拳，次郎拼命喘气，此时卡莉一个扫蹚腿，次郎应声倒地。他想站起来，但是卡莉用膝盖压住他的腹股沟，一边倒的残酷战斗结束了。


次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卡莉上前一步，瞪得他不敢对视。次郎蜷成一团，卡莉捏住他的宝贝蛋儿。次郎想求饶，但是他张口的时候，一股无以名状的剧痛袭来，他长长地惨叫一声。


她跪在他身边，伸出两只手指，钩住鼻孔，轻轻一拉。剧痛无法遏制，次郎又是一阵惨叫。


“现在，亲爱的，”卡莉假模假样地笑道，她的手指还钩在次郎的鼻孔里面。“我要问几个问题，你要告诉我答案。”


疼痛是个好事，你这只蛆！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亨德尔够到吉莉安的身体，把她的脑袋偏过来，强行将两口气送到她的喉咙里，然后连续快速压她的胸部十来次，掌根用力压在她胸骨上。他又送下两口气，之后再次重复。


他知道紧急心肺复苏术不能使她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也不能让她重新自主呼吸——这种奇迹只发生在电视剧里面。他现在做的只是保持血液循环，氧气能到达她的脑部，坚持到真正的救援来临。


维持她的生命。让她留在人世间。


压胸让人筋疲力尽，如果每分钟次数低于一百次，那根本起不到作用，救不了她。哪怕是在正常的情况下，这个节奏也很快就会把他累垮，他坚持不了几分钟的，更何况现在的情况更令人绝望。


你敢在我面前打退堂鼓！我的军队里没人是孬种！


他的呼吸节奏变得混乱，涕泪横流。汗水从他的前额流到眉弓，刺进眼睛。胳膊上的肌肉还是哆嗦、颤抖，每一下按压都带来更强的绞痛。他为吉莉安按摩心脏的时候，身边的世界幻化成一团疼痛和疲惫的烟雾。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呼吸—呼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呼吸—呼吸。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呼吸—呼吸。


然后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把他拉开。他无力地要和这双手战斗，然后才意识到他们是来帮助他的。他神志清醒过来的时候，两名内科急救专家正在吉莉安的身边。第一个人拿着万用仪检查她的重要器官。


“代号十二，”享德尔说道，指令简明扼要。


他的话让这两名专家立即行动，他们的配合、努力经过数百个小时的训练，已经完美无瑕。第一个人弹开急救箱，取出注射器，给吉莉安注射了一针高浓度氧和混合注射液，补充她血液中的氧气供应。


另外一名医师从腰带上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设备——哪怕是在晕晕乎乎的状态中，亨德尔也认出那是一部便携式除纤颤器——然后朝着吉莉安的胸部按压。急救医师犹豫了一下，一直等到他的搭档把注射针头拔出来才轮到他上阵，用一连串密集电流脉冲冲击吉莉安的心脏，努力让吉莉安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我看到了脉动，”过了一会儿，他的搭档说道，喊出了仪器上的读数。“血氧水平很好，我觉得她可以挺住！”


医师把亨德尔从吉莉安的身体旁边拉开的时候，他还是保持半坐半躺的姿势，不知道该开怀大笑还是伤心痛苦。相反，他又倒到一边，昏了过去。


①亩为非法定单位，为表述需要选用，1亩=666又2/3平方米，后同。

第十二章


格雷森一瘸一拐地走到卧室。他只穿着浴衣，里面什么也没穿。他的脑袋还是有些飘，昨天晚上他吸的红砂劲儿还没完全消退。但是他想让钢笔在咖啡桌上跳舞的时候，钢笔只是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嘲笑他。


你已经在走下坡路了，甚至连一支笔也动不了。如果你不小心的话，还会哭一个小时。


他心里还想再来一剂，但还是强迫自己去看有没有新接收到的消息。他看到格里斯姆学院在他睡觉时多次想和他联系，一点也不吃惊。


也许你睡得太死，根本听不到铃声。


这是他们第四次打电话了。他不想听到这个消息，前三次都是一样的事情。吉莉安那里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餐厅的什么事故。和她的生物异能有关。


再来消息的时候，已经不能让人吃惊了。自从佩尔带着新的药剂来的时候，他就一直期待着什么事情发生。幻影人很耐心，但是地狱犬已经在吉莉安身上倾注了太多资源和时间，而看得到的成果又太少。新药就证明他们想要加速项目推进。有人作出了决定，取下蒙在项目上的温情面纱，测试他女儿的极限，希望强行取得突破。不管是好是坏，最终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你太可悲了。你知道这会伤害她，但是你袖手旁观，


他接受了这个决定，因为他相信地狱犬。他相信地狱犬代表的一切。他知道这里有危险，但他也知道吉莉安对于人类的长期生存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人类要想在其他种族中脱颖而出，就需要取得新的优势，人类急需开启新的强大生物异能的技术。


不得不承担风险。不得不付出牺牲。幻影人比其他任何人都要了解这些，这也是为什么格雷森毫不怀疑地执行命令。然而，今天早上，他不禁去想，这会让他成为一个爱国者，还是成为一个懦夫。


这些都取决于谁来写历史书，对吧？


他朝远处墙上的电视屏幕走过去，坐下，按下按钮，激活信息回放。


“格雷森先生吗？我是格里斯姆学院的卡莉·桑德斯博士。”


他的默认设置是把视频会议功能关掉的，他更偏好语音通讯的隐私性。但是就算没有视频暗示出来的线索，他也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来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情。不好的事情。“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格雷森先生。吉莉安在医院，从她的餐厅事件中慢慢恢复，这个时候……好吧，我们认为有人想要她的命。我们认为利羽博士想杀了她。”


“她还活着。”卡莉又很快加上一句。“亨德尔及时赶到。她正在抽筋，但现在没事了。我们正在对她进行医学观察。格雷森先生，请在接到消息之后尽快联系学院。”


视频咔的一声停住了。格雷森没有动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待在原处，他的脑子里全在思考她的言外之意。我们认为利羽博士想杀了她。


次郎和地狱犬唯一的联系人就是格雷森，他们没有其他的办法直接联系他……至少格雷森不知道还有什么人能联系次郎。这是标准操作程序，行动人员的直接联系人越少，暴露的风险越小。而且如果他们之中有自己人暴露了，地狱犬也能轻易知道是谁叛变。


次郎还没有蠢到背叛幻影人的地步。而且就算他背叛幻影人，杀了吉莉安也没有任何意义。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的解释：新的药剂。如果是这种药导致了痉挛，如果他们在次郎让吉莉安服用药剂的时候抓住了次郎，他们也许会认为次郎想杀了吉莉安。但是这是否意味着他们已经把次郎关起来了？而且，如果他们确实把次郎关起来的话，次郎又招供了多少？他又按下了按钮，重新回放。


“格雷森先生吗？我是格里斯姆学院的卡莉·桑德斯博士。”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格雷森先生。吉莉安在医院，从她的餐厅事件中慢慢恢复，这个时候……好吧，我们认为有人想要她的命。我们认为利羽博士想杀了她。”


“她还活着。亨德尔及时赶到。她正在抽筋，但现在没事了。我们正在对她进行医学观察。格雷森先生，请在接到消息之后尽快联系学院。”


之前的所有电话都是安全主管打来的。他不知道如果电话由另外一个人打来的话，这是否说明事态很严重。


次郎是否出卖了你？这是不是他们设下的陷阱？想让你掉进去？


他再也不能等了，他一定要打电话。这次他不需要重新激活视频通讯。他快速扫了一眼房间，确认视频范围之内没有留下针头或者红砂小袋之类的东西。然后他朝镜子里看了看——他看上去非常疲劳，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但是如果他坐在房屋远处的沙发上，对方肯定注意不到他眼睛发红。至少他希望别人看不见。


一切都准备就绪，他坐下去拨打电话。幻影人的图像过了一会儿就浮现出来，充满屏幕。幻影人天生就上相：银灰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勾勒并强调出他完美的脸形，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明晰的下颌线非常显眼，鼻子的比例也恰到好处。


“格雷森，”他打招呼道，声音非常平稳。如果他怀疑格雷森坐在房间远处打电话这个事情，而不是一般习惯的两三米的位置，他也没有表现出来。


“吉莉安那里发生了些事情，”格雷森说道，仔细研究幻影人的反应。这是新的情报吗？他会吃惊吗？还是已经知道了？当然幻影人泛出钢铁烤蓝色的眼睛没有透露出任何信息，他的脸就是一张没有表情，无法阅读的面罩。


“她没事儿吧？”他问道，言语中稍微透出一点点关心的意思，虽然这可能对格雷森是件好事。可能他已经知道所发生的一切了。


“她出现了痉挛。新的药物对她来说太过分了。”


“这是次郎说的吗？”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到足够的关切，想要让这个问题不要显得特别残酷。然而格雷森依然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表演。


“学院给我打了电话。次郎已经暴露了。”


幻影人的脸上又闪过了一丝表情，但是格雷森还没有看清，就又消失了。愤怒？惊讶？失望？


“次郎对他们说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消息是昨天晚上来的。我一听到消息就给你打了电话。”


“我们需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幻影人考虑了一会儿，告诉他。“假如他还没有暴露你的身份。”


这是一个合理的假设。次郎是地狱犬的新人——他加入进来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但是他知道地狱犬是怎么运作的。有两种东西会让他保持沉默——至少让他保持一会儿沉默：对事业的忠诚，还有对幻影人报复的恐惧。


次郎最后肯定会告诉他们一些事情——联盟迟早会摧垮他。但是他坚持的时间越长，他就会为其他人争取更多的时间收拾这个烂摊子。如果他坚持的时间够长，这个任务甚至可以被挽救回来，这样他就不用担心地狱犬追在屁股后面报复他。如果他能闭嘴，他甚至可以抱一丝幻影人派人救他出来的希望。过去在关键的行动人员身上发生过这种事情，虽然格雷森认为次郎在最终意义上是可以牺牲的。


“和学院联系，”幻影人下达指令。“告诉他们你去学院把吉莉安接回来。我们已经从升华计划中得到了所能得到的一切。现在该我们直接控制她的训练了。”


“是的，先生。”他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但是这已经足够让幻影人注意到了。


“发生在学院的事情纯属事故，是个错误。”他说道，脸上露出了真切的歉意和遗憾。“我们不想让吉莉安受到伤害。她太有价值了。她太重要了。我们关心她身上发生的一切。”


格雷森没有马上回答。“我知道。”他最后回答道。


“我们一直担心新的治疗方式会有副作用，但是我们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幻影人继续解释道，“远距离监视她，在事情发生之后再分析所有的结果……这肯定会增加出岔子的风险。从你带她进入项目的时候开始，我们就一直不间断地观察她。我们在进行试验的时候本可以更加谨慎的。应该带着她慢慢成长。”


当然，他说的一贯正确。而且格雷森知道他的话里至少有一部分正确的成分。


他只是在对你说你想听到的事情！他正在骗你！


“我把话摆在这儿，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幻影人发誓道。


格雷森倒是想相信他。因为如果不相信幻影人，格雷森又能怎么样呢？如果他不把吉莉安交给地狱犬，如果他想带着吉莉安跑掉，地狱犬一定会找到他。况且，就算他俩藏起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吉莉安需要秩序和平常的生活，才能正常生活下去。他简直不能想象吉莉安如何对付难民一样的生活，总是从一个地方逃到另外一个地方，只为了领先一步甩开身后的追兵。而且，如果她的能力持续增长，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她能一直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吗？或者她一直是一颗生物异能定时炸弹，等着什么时候爆炸？


“我知道吉莉安与众不同。”幻影人说道，好像他已经看穿了格雷森的心思。“我也不知道我们是否能治好她的病，但是我们对她了解得更多，我们就能更好地帮助她。我们不会把她甩在一边置之不理。她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对我太重要了。”


“我会马上给学院打电话，”格雷森答道，“告诉他们我已经上路了。”


吉莉安需要专家的帮助，而没有人比地狱犬对她了解更多。这就是她现在所需要的。


你在找借口。他意识的黑暗角落传来了一个尖刻的声音。承认事实吧，只要是幻影人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总能得到。


佩尔背着的包特别重，他不停地把包从一只手换到另外一只手，而且他再也无法否认胳膊开始发酸。


幸运的是，他离地狱犬用做欧米茄空间站行动基地的两层楼小仓库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了。这个仓库交通很便利，就在一个小小的非法港口旁边，这儿的主要帮派——突锐人佣兵队魔爪帮——控制着这个地区。


原则上佩尔不愿意和非人类群体打交道，但是魔爪帮是他们在欧米茄空间站上能找到的最好立足点之一。这个仓库处于中心位置，紧邻着太空港，小型飞船可以自由进出，而不会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而且这儿只要走几步路就可以到一条单轨列车线，沿列车去城市的其他地方就方便多了。魔爪帮收取的租金和保护费都很高，但是他们不会问任何不必要的问题，也不会把鼻子伸到不归他们管的地方。他们也是能够牢牢掌握一个地区的少数帮派之一，席卷欧米茄不稳定地区的暴动和起义时而发生，这里却很少受到影响。


虽然这个地区名义上属于突锐人，但其他种族偶尔也在街上露露脸。一对巴塔瑞人朝他走过来，还看了这个可恶的男人和袋子一眼。一个哈纳人从身后浮现，飞快地与他擦肩而过。佩尔本能地闪开，躲开他身上长长的触角。这儿甚至还有些零零散散的人类，当然他们并不为地狱犬效力。佩尔的小组里有了五男三女，他们现在待在仓库里，尤其是，他们现在有～名犯人需要审讯。


他离仓库只有几步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形走出了阴影。


“袋子里是啥玩意，哥们儿？”格洛问道。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佩尔质问道，放下袋子，手好似随意地搁在插在后腰的手枪上面一点的位置。


“我一直在监视你啊。”奎利人承认道，“找到这个地方又不是很难。”佩尔不知道奎利人是不是在得意地笑，但佩尔在想象他面罩下面自鸣得意的表情。


他倒不是特别关心，格洛对他们做的事情并不构成很大的威胁。但他不喜欢被人监视。尤其是被一个吉卜赛盗贼似的外星人监视。


“你怎么在这儿？”


“我另有个业务上的报价给你。”格洛答道。


佩尔的脸扭曲了。“上次我们和你做的生意还是让我很不爽啊。”他告诉他。“我们在奎利战舰上抓到的飞行员没有告诉我们所需要的代码。”


“你要理解流浪舰队的文化，”格洛解释道，“其他所有的种族都在斥责奎利人。他们只有互相依靠才能生存。孩子们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学习了解家庭和社会的价值，忠于自己的母舰比其他任何事情都重要。”


“怪不得他们把你踢出来了。”


佩尔不知道他是不是恨得咬牙切齿。奎利人的反应仍然深藏在面罩下面。他说话的时候，格洛还在继续说，好像没有听明白里面的羞辱。


“你竟然没有从他口里撬出什么情报来，这让我有些吃惊。我以为你对让犯人开口说话这件事情很在行呢。”


“如果你的目标只是幻觉和妄想，那刑讯也没有什么作用，”佩尔回答道。他本无意处于守势，却不得不如此。


“他感染了些病毒还是什么东西。现在他有些发烧，神志不清。”他继续说道，他的语调变得阴暗而危险。“也许是你打碎他的面罩的时候感染的。”


“那请让我作出补偿，”格洛答道，收回了他之前说的话。“我估计你不会拒绝我的新报价。也许我们可以进去聊聊？”


“绝对不行。”佩尔回答道，“你在这儿等着，我五分钟之后回来。”


他又拎起袋子，直直瞪着奎利人，直到他转过身击。佩尔确信奎利人没有看着他的时候．他快速输入进门密码，走了进去。


实际上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差不多快有十分钟了，但是格洛还在那里等着他，其实佩尔心里希望格洛等得不耐烦然后走人。


“我仍然有些好奇，哥们儿。”奎利人欢迎道，“袋子里面是什么？”


“关你鸟事，而且我们不是哥们。”


实际上袋子里面无非是些日用品，基地里面的口粮供给充足，紧急情况也能应付，但是虽然这些吃的东西有足够的营养，口感和味道却一概欠佳。幸运的是，佩尔发现了旁边的街区里有个商店提供着不少人类传统饮食。每隔_三天他就会坐上单轨列车去那家店里买些吃的，这样他的手下吃饱喝足，精神头也更好。这些食物的价格不算便宜，但这点钱给地狱犬报销还不至于有多大麻烦。人类就要吃真正的人类食品，而不是经过一番处理的外星大杂烩。


把这一切告诉奎利人当然不会有什么坏处，但佩尔想让他俩之间的关系继续保持距离。如果格洛不知道他的市场，这对佩尔来说是个优势。


“你说过你有个建议的。”他提醒道。


格洛朝四周张望了一下，显然很紧张。“这儿不方便说，我们要找个更私密点的地方。”


“你上次带我去的赌场怎么样？财富巢穴？”


奎利人摇了摇头。“那个地方的所有权现在发生了争议。巴塔瑞人想要把沃勒人赶出去。按照我的口味，那儿的枪声和爆炸声多了点儿。”


什么狗屎理由，佩尔想：“种族之间想要居住在一起，那就少不了暴力。”他大声说出这么一条地狱犬的格言。如果联盟能意识到这一点的话，那我们就不需要幻影人这样的角色为我们守夜了。


“这个机会非常有诱惑力。”格洛向他保证。“只要你听我说我的条件，我保证你会感兴趣的。”


佩尔的胳膊叉在胸前，瞪着奎利人，耐心等待下面的话。


“这个和采集者有关。”格洛倒抽了一口凉气，身体向前倾了倾。


长长的停顿后，佩尔叹了口气，朝仓库的门转过身。


“好吧，我们进去谈谈。”

第十三章


“您可以在着陆港船坞降落。完毕。”


格雷森按照交通控制塔的指令要求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航向，他的飞船停在格里斯姆学院外面的着陆港。与他平时公务出行时使用的公司飞船相比，他这次访问学院驾驶的中程客运飞船稍微小了点，而且设备远远不够豪华。不过现在也不是什么正常的情况。


这次是他一个人来的，因为要伪装成一个焦急的父亲冲到重病的孩子旁边。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以扮演的角色，因为他确实很在乎吉莉安。他对她的关心是真的。但是就次郎已经告诉他的事情，这也不重要。


他不耐烦地等在飞船的门口，等着坞站甬道与飞船的舱门完成对接，然后才可以进到大大的玻璃墙接待室。


现在没有其他乘客在等候。站在出口的两个联盟警卫直接招呼他过去。他可以看到桑德斯博士和升华计划的安全主管在透明防弹墙的另外一边等他。


“进来吧，格雷森先生。”一个警卫同情地说道，他招手让他过去，甚至连个应付差事的身体安检都没有。


格雷森将之视为一个好的兆头。


“你肯定自己已经准备好应付这事了吗？”卡莉小声问亨德尔，格雷森从安全隔离间走了过来。“你看上去还是站得不太稳。”


“我还好，”亨德尔小声答道，“而且，我想看看我们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反应。”


卡莉还想再对亨德尔说点什么，比方说，你不能真的认为格雷森不会在乎他的宝贝女儿差点完蛋！但是格雷森已经过了安全门，要是卡莉这么说的话，他就全听见了。所以卡莉又把话都咽了下去，心里希望亨德尔识趣一些，在格雷森来的时候能应对得体。


“格雷森先生，”亨德尔简单地点了点头。


“吉莉安在哪儿？”格雷森直接问道，“我要见见我姑娘。”


格雷森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糟糕，这一点也不让人吃惊。他没有穿西装，只是穿着牛仔布裤子和短袖T恤衫，露出了细长但有力的胳膊。他看起来至少有好几天没有刮胡子了，下巴上都是胡子茬。他的眼里闪着绝望的光，紧张的忧虑感搅扰在他的身上……考虑到已经发生的事情，这倒也不奇怪。


“当然，”卡莉马上答道，亨德尔还来不及反对。她不准备让格雷森留在大厅里面等着。这些在他看望吉莉安以后都有时间讨论。亨德尔恼火地看了她一眼，但是只说了一声：“跟我来。”


他们往医院病房走，一路上都没人说话，不过卡莉可以看到亨德尔咬牙切齿。


他们到医院病房了，格雷森停住了脚步。他看到小姑娘躺在床上浑身插满管子，格雷森一只手慢慢掩住嘴巴。


“哦，吉吉，”格雷森轻声叫道，这言语中蕴含的痛苦让卡莉的心也纠结不已。


“这些机器是干什么的？”过了一会儿，他问道，声音发抖。


“只是监视器，”卡莉解释道，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专业而乐观。“这样我们就可以持续照看她。”


格雷森走进病房，慢慢地走，好像身处水下。他在她床边跪下，伸出一只手，没有去摸她的头，只是放在她肩膀旁的床单上。


“哦，吉吉，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他喃喃道。


听到他的声音，吉莉安眼睛睁开了，她转过脸看着他。


“爸爸，”她说道，声音很虚弱，但显然因为看到他而很开心。


“我听说发生了事故，”他说道，“我很害怕。”


“没事的，”她安慰他道，伸出一只手轻抚他的手掌心，“我现在没事了。”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在场的所有成年人更吃惊真的不好说。吉莉安已经在格里斯姆学院待了这么多年，但卡莉从来没有见过吉莉安主动和谁有过身体上的接触。吉莉安看上去毫不留意他们的反应，只是手垂到身体一边，又闭上了眼睛。


“我累了，”她咕哝道，“我现在需要睡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打起鼾。格雷森一直凝视着她，很长时间之后才转过身来面对着卡莉和亨德尔。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卡莉打破了沉默，说道，“医生说她会完全康复的。但是他们需要几天时间观察她。因为她现在的情况……”


“你说这是利羽博士对她干的好事？”刚才吉莉安握着格雷森的手的时候，他的脸上一下子有了生气。可是现在他的表情又阴冷下来，怒气四溢。


卡莉朝门的方向点了点头。暗示他们应该走出去谈，这样他们的谈话就不会打扰小女孩睡觉。其他两人心领神会，三个人一起走出来到大厅，这儿说话吉莉安肯定听不见。卡莉注意到，亨德尔和格雷森在他们走到拐角前就停下来，这儿从房间里面看不到。


“次郎在她身上进行一些未经授权许可的实验，”亨德尔解释道，捡起刚才的话头。“我们已经把他抓起来了。”


格雷森点了点头。“很好。”


“他为一个名叫地狱犬的组织效力，”亨德尔突然大声说道，像开枪一样喊出了这些话。卡莉可以看出来亨德尔是想激起什么反应。


“地狱犬？”格雷森迷惑了一会儿，问道，脑袋轻轻偏到一边。


“一个激进的超人类恐怖主义团伙，”亨德尔回答道，“资力雄厚。次郎是他们的特工之一。我们认为他渗透进入升华计划是想要接近吉莉安。”


“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伙人。次郎只是一个人干的吗？”


亨德尔在回答之前犹豫了一下，卡莉担心亨德尔会和格雷森玩什么花招。安全主管最终回话了，卡莉松了一口气，因为亨德尔的回答很诚实。


“我们还不知道。审讯需要时间。他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吐。也许他觉得自己在大牢里还可以隐瞒些什么，这样可以为自己谈到更好的条件。”


“你们应该给他上刑，而不是审讯。”格雷森的声音平淡而冷漠，但其中的愤怒却无法隐藏——这是一个父亲守卫自己唯一孩子时的原怒。


“联盟不会如此行事。”卡莉告诉他。


“我们很快就会知道答案。”亨德尔说道，不过卡莉不知道亨德尔对一个关切自己女儿的父亲这么说话算是安慰还是威胁。


格雷森开始在医院窄窄的过道里走来走去，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胡子茬。


“如你们所知，这个研究机构里面仍然可能潜伏着其他的地狱犬特工。”


“这不可能，”亨德尔向他保证。“我在联盟待了这么多年，也和地狱犬打过些交道。我知道他们的行事方式。他们的秘密特工一般习惯单线工作。”


“但是你也没法保证。”格雷森施加了压力，直直拦住他的话头。“利羽博士在这儿工作了很多年，但你根本不知道他和谁是一伙的。”


安全主管没有回答，只是脚下不安地踱来踱去。


“任何人都有可能为地狱犬工作，其他的研究员、教师、护士，甚至是你！”


格雷森用手指带着指责狠狠戳亨德尔的胸肌，强调自己的不满。大个子汗毛都竖起来了，但还是压抑着自己没有说话。卡莉向前一步把手放在格雷森的手腕上，轻轻压下格雷森的手。


“亨德尔救了吉莉安一命。”她提醒格雷森。


格雷森低下头，满脸痛苦。“我忘了，对不起。”


他抬起头，伸出手。“对不起，米特拉。”


亨德尔握了握手，却没有说话。


“我非常感激你们二位为吉莉安所做的一切。”格雷森对他们官腔官调地说道，“不只是现在，而是她这么多年在学院里。她能有机会成为升华计划的一员，我感激不尽。”


“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让她留在这儿了。她需要跟我在一起，这是唯一我能保证她安全的办法。”


卡莉点了点头。“失去她，我们也很遗憾，格雷森先生。但是我们理解。我们会为您在这个空间站找个地方住下，直到吉莉安身体恢复好了，可以出行。”


“我并不认为你理解我的想法，”格雷森又摇了摇头，说道，“我马上就走。就现在。而且我要把姑娘带走。”


“我……对不起，先生。”卡莉回答道，突然有些措手不及。


“但这不可能啊，她需要医疗看护，直到我们……”


“你说过她的身体上没什么问题的！”他抗议道，打断了她的话。


“她刚刚遭到磨难，身体还很虚弱，”亨德尔提高声调反击。


“生物异能者需要大量的卡路里才能……”


“我的船上有吃的。”


“她现在这个样子需要特别的平衡饮食。”亨德尔强调。


“我宁可让她错失几顿最优化的营养餐，也不让她和你们这群人待在一起！”格雷森高声叫道，彻底爆发了。“上次她待在这个医院里的时候，就有人想要杀了她！”


亨德尔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卡莉先举起了手，“我们现在保证她的房间外面一直有一名警卫。”她向格雷森保证道。


“要是那个警卫就是为地狱犬效力的呢？”他吼了起来。


“查看监视器的护士又如何？或者是调制午餐的人呢？别告诉我她在这儿就是安全的！”


“她在哪儿都不会安全！”亨德尔吼了回去，“你知不知道你正在对付谁？地狱犬可能在每个联盟空间站和殖民地都有特工。他们在每一级政府和军队里都安排了特工！如果你带她离开这儿，他们会马上找到你！”


“去你的，亨德尔！”卡莉喊道，猛打亨德尔的肩膀，让他闭嘴。亨德尔怒视着卡莉，但是看到卡莉表情的时候，安静了下来。


“为什么不去告诉吉莉安你要走了，”她向格雷森建议道，“我们会找个人把监视仪器都撤下来。”


“谢谢你，”格雷森轻轻点头，表示认可。然后他转过身，朝吉莉安的房间走回去。


卡莉看着他消失在门里面，然后朝亨德尔走去。


“你是哪儿出毛病了？”卡莉责问道，“你真的认为自己可以把他吓唬住，让他同意吉莉安留下来？”


“他应该可以被吓住的。”安全主管回答道，“地狱犬很危险。你不能让他们离开。”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卡莉说道，“吉莉安不是这里的犯人。如果父亲想把女儿带走，我们是阻拦不了的。”


“那就拖住他，”亨德尔坚持道，“至少要到我们从次郎身上挖出更多东西来。”


“那需要多长时间？”卡莉怀疑道，“一个小时？一天？”


“那个小混蛋还是一言不发，”亨德尔告诉她。“我们要把格雷森留在这儿，直到我们找出来谁对次郎下的指令。”


“你不是在想把他也卷进来了吧？”卡莉不信他的话。


“我觉得他很不对劲。”安全主管告诉她，“这人身上散发出奇怪的东西。而且就算他没有为地狱犬效力，他也还是个瘾君子！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就把吉莉安交给他！”


她太了解亨德尔了，知道他不会放弃的。她也知道格雷森担心自己宝贝姑娘的小命，而且他不会让亨德尔吓住自己。如果她拿不出一个办法来，肯定不会有好事儿。她的思维急速运转，各种想法来回穿梭，想要找个办法出来解决现在的情况。


恰在此时，她看到格雷森和还穿着病员服的吉莉安从房间里走出来。亨德尔也看见他俩了，直直朝他们走过去。


这个时候卡莉狂乱的大脑里有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格雷森在病房里等着护士过来撤那些监测吉莉安身体状态的仪器导管，其实心里怦怦直跳。


直到现在，他演戏都演得很成功，但是他知道联盟的审讯官员撬开次郎的嘴，让他说出自己的联系人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他需要在此之前就远远离开空间站。


他在房间里焦急地沿着吉莉安的床边走来走去。


护士不会来的。安全主管已经盯上你了。他在拖延你。你没时间了。


他猛地转过身，打断了自己的节奏，快速走到床边，身体倾到吉莉安的耳边。“好了，吉吉，醒醒，宝贝儿。我们要走了。”


吉莉安惊醒了，坐起来，睡眼惺忪，还没完全醒过来。


“我们去哪儿？”


他没有答话，而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到机器上。


所有的仪器连接看起来都很简单。


“我们要快点儿，吉吉。”他背朝自己的女儿说道，“我需要把这些仪器都撤掉，没事儿吧？”


她看上去有些忧虑，她脸上的焦虑也在他自己的脸上反映出来，但是吉莉安还是点了点头。把她从各种仪器中解下来只需要一分钟的时间：格雷森只需要简单地取下几个贴在她额头的电极，还有肚子上的一条皮带即可。他的手指每次碰到她的皮肤的时候，吉莉安都会疼得缩一下，她的脸因为痛苦而极度扭曲。她伸出手握格雷森的手的那一刻显得那么漫长。


“完事了。”他搞定的时候说道。


他扫视了房间一眼，看到角落里有一双拖鞋。他捡起拖鞋，拿着拖鞋走到床边，放到地上。


“穿上鞋子，快。现在。”


吉莉安照做了，然后他俩出现在走廊里。他们还没走出几米远，格雷森就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很大，他直皱眉头。


格雷森转过身，看到拦下他的正是亨德尔，倒也不吃惊。卡莉站在高大的安全主管身后，看上去迷惑又不安。


“你应该等护士来了再走。”亨德尔愤怒地说。


格雷森甩开他的手。“我们在这儿待的每一秒钟对吉莉安来说都很危险。我已经等够了。”


“你们要去哪儿？”亨德尔挑衅道，“你能带她去哪儿，你觉得地狱犬才找不到你？”


“我在终结点恒星系认识人。”他马上回答，知道自己一定要告诉他们些什么。“我能够相信的人。”


“那又是谁？卖红砂给你的家伙？”


格雷森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亨德尔又抓住他，把他扭过来，抓住他的衬衫，把他按在墙上。他看到吉莉安满是恐惧地看着这两个人对峙。


“等一下！”卡莉说道，上前站在他俩中间把两人分开。“如果我们和你一起去呢？”


两个人都看着她，好像她疯了。


“你想让吉莉安离开这儿，”她对格雷森迅速说道，“如果我们和你一块儿走呢？我可以监控吉莉安移植进去的电极，亨德尔也受过基本的医疗训练。”


两个人都没有回答，只是亨德尔松开了格雷森的T恤，往后退了一步。


“如果你真的想要躲开一群恐怖分子，那你就需要所有能得到的帮助。”卡莉又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会相信你们俩呢？”格雷森警惕地说道。


“亨德尔救过吉莉安的命。”卡莉提醒格雷森。“至于我，你只要相信自己的直觉就行了。”


格雷森点了点头，这个大出意料的情况已经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一遍。这不是最理想的情况，但他每在空间站上多待一秒钟，暴露的危险就增大一分。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赶紧离开，然后用自己的办法对付这两个人。


但他一开始的时候不能显得迫不及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可能会失去工作。”


卡莉和亨德尔交换了一下眼神。她转向格雷森严肃地点了点头。


“好的，你们两个可以来。”他说道，“但是我们必须现在就离开。而且我们不能对任何人说我们去哪儿。如果这儿还有其他地狱犬的特工，我可不想让他们有机会追踪我们。”


“这很公平。”卡莉同意道，转向亨德尔。“你也来吗？”


亨德尔犹豫了一下才回答。“如果我能继续照看吉莉安——还有你——那么现在看来我别无选择。”他的眼睛迎向格雷森。“算我一个。”


格雷森朝吉莉安转过去，轻轻蹲下身，他俩的眼睛在一条水平线上。她看上去还是很害怕。


“没事的，吉吉，”他轻声说道，“再也不会有人发飙了。现在我们要一起回家了，好吧？”


吉莉安费了些工夫才明白当前是怎么回事，恐惧从心头滑落，脸上露出平静的表情。她点了点头。


他们四人一行穿过医院，走下走廊，朝着陆港走去。五分钟之后他们到了安检处。虽然值班的警卫非常惊奇地看着他们，但亨德尔几句话之后他们就放行了。十分钟之后他们已经登上飞船脱离了空间站。格雷森在驾驶舱，亨德尔、卡莉和吉莉安都在后面的座位上坐好，系好了安全带。


他现在有了吉莉安，而且在飞离格里斯姆学院。他立即加速到超光速状态，这样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追踪他们了。当然他现在还在想怎么处理掉这两个多余的追上来的人，不过他现在已开始制订计划了。


用暴力正面解决肯定不可能。光是安全主管就比他块头更大，而且他还有生物异能，屁股上还别着把手枪。而且他研究过米特拉和桑德斯的档案，他俩都受过高级空手格斗训练。


如果你出发的时候不是因为红砂而脑子僵死了，本来应该更聪明一点的，应该在这个驾驶舱藏一把自己的手枪。


他也没有什么药可以下。而且就算他有这种药，也怀疑亨德尔会不会放松警惕，不去验证自己提供的食品和饮料有没有什么花样就吃掉或者喝下去。


幸运的是，格雷森并不是一个人。他轻轻敲了条快捷加密信息，然后发送出去，之后才设定了通往欧米茄空间站的路线。


我倒想看看亨德尔怎么对付佩尔和他的小队。他感受到了轻微的加速度把他推到座位上，飞船加速到了超光速状态。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缓缓让自己长出一口气。

第十四章


六个标准周之前，就像之前的无数年轻天真的奎利人青年一样，莱姆·沙尔·纳尔·特斯利亚选择造访欧米茄空间站作为自己的云游目的地。


他对流浪舰队外面世界的生活有很多愚蠢的浪漫想象。数以百万计的各种种族和他们带来的文化汇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没有法律也没有政府约束，这种理想的浪漫生活令他沉迷。他希望在每个角落发现冒险与激动，还有可以为所欲为的自由。


他不久就发现了现实有多残酷：欧米茄空间站就是个堕落和暴力的污水坑。阴暗处的背街小巷潜伏着无道理、无休止的死亡。这儿是奴隶主的避风港，他亲眼目击哭泣的男人、女人还有小孩像牲口一样被卖来卖去。没用一个星期，他就理解了欧米茄空间站所谓的自由只是这个词的反义而已。这里没有法律也没有政府，暴力规则就是这里的秩序，谁最狠谁就发达，而弱者一方则被扔进地狱。但是没有人能做永远的狠角儿，而且他知道，就算是现在高高在上的人，也有一天会发现自己屈居人下。


他还发现，欧米茄空间站的居民都永远处于恐惧之中，用愤怒和仇恨的斗篷把自己包裹起来，让自己不要失控。或者是因为自私，或者是因为贪婪，他们的生活一个个野蛮、短暂，而且可悲。他哀其不幸，感谢自己的祖先流传下强烈的团体归属感，还有现今自己的人民对他的供养。然后他把欧米茄空间站留在身后，继续在终结点恒星系中的其他六个世界旅行。


莱姆现在认识到，他对奎利社会、作为基石的利他主义原则，以及为更伟大事业而作出牺牲有了新的理解，这也正是云游之旅的核心。很多人离开流浪舰队的时候还是孩子，年少轻狂。看到其他社会如何生存之后，他们绝大多数回来的时候已经成熟了：更加明智，也更致力于践行奎利文化所珍视的理念。当然，永远会有少数几个人选择不再回归，拒绝回归小舰队中的集体主义，拒绝孤独和隐士般的存在，还有各种艰苦与磨难。


莱姆无意成为其中一员，但他还不能回到舰队，因为尽管他已经学到了很多，但他的云游之旅还没完。要回去的话，他首先要找到点对奎利社会有价值的东西，然后作为礼物奉献给舰队长官。如果他的礼物被接受了，他将舍弃纳尔·特斯利亚这个姓，而用舰队名字瓦斯作为自己的姓。


这就是为什么尽管他蔑视欧米茄，却一定要回来。这就是为什么他还在街上逛游，找一个名叫格洛的奎利人。


格洛这个名字在流浪舰队的居民中可谓臭名昭著。和其他自愿离开舰队的人还有从未从云游中返回的人不一样的是，格洛是被舰队司令部驱逐的。他被打上人民叛徒的标签，被扔到一个银河系的角落，这儿的人对奎利代表和相信的价值不屑一顾。不过他居然活下来了，在放逐的时候还赚了些钱，不过在莱姆的心里，这只说明放逐他的决定是多么正确。每个能在肮突锐的阿马科斯兵工厂生产的大口径武器，定制了自动瞄准功能，加装了减小后坐力的模块。


不过他的武器不只有这把霰弹枪。在离开舰队之前，所有的奎利人都要经过六个月的严格训练，为之后的几周、几个月甚至是几年才能结束的成人礼作好准备，他们可能要孤军奋战才能活下来。这些课程包括武器和战斗训练；基本急救措施；所有主要已知种族的历史、生物和文化课程；涵盖大部分通用飞船的飞行和导航的基本指令；还有专业技术，例如解密、电子通讯和电脑入侵。


每个离开舰队安全保护的奎利人都为各种可能遇到的危险情况作好了准备。最重要的是，他们受的教导是，在各种麻烦中生存下来的最好办法是在可能的情况下提前避开危险。所以，莱姆听到几个街区外传来交火声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抽出背上的霰弹枪，找掩体躲藏好。


他在一个门道里藏好，希望这儿是个废弃的建筑。他想起了上次来这个空间站的时候。无论他去哪儿，不管有多少抢劫、斗殴和凶杀，欧米茄空间站的街道永远熙熙攘攘。不过，这里虽然正有两个对立的帮派在流血抢地盘，街上却空荡荡的。他只能看到几个人从一个房子冲到另外一所房子里，弓背缩腰，压低身形，希望别人不要注意到。


他们的忧虑可以理解。莱姆自己就被隐藏在街边大楼顶楼的狙击手打过两次。要不是有动能护盾，第二次的那颗子弹就易了。幸运的是，莱姆像绝大多数奎利人一样，方向感极佳。城市里几个世纪以来修建的杂乱无章毫无规律的小道和他家的环境非常类似。流浪舰队里大多数飞船已进化成为复杂的迷宫，每一处可以利用的空间都非常宝贵，得到了充分利用。那里经常使用临时围板把大厅或者走廊变成房间，所有的东西都收集到一起，用做轮换修理或者应急物资。


交火声还在继续，不过他听到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激烈了，而且战场逐渐向他过来时反方向的街道和房子移过去，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他小心地来到空阔的大街上继续向前走，霰弹枪依然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终于到了目的地。


财富巢穴的大门显示最近这儿刚有过几场交火。门楣上面的标牌有烧焦的痕迹，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支棱着，好像被炸下来或者被枪打下来之后有人匆匆换了一个上去。赌场的门由强化金属制成，半掩着。流弹打得门板坑坑洼洼，像是麻子；门板也歪了，可能是把标牌炸塌的同一枚炸弹干的好事。


结果就是门板卡在半截，关不上也打不开，没法自由活动。


他取下双肩背包，放在入口外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端着霰弹枪，斜身闪到一边，溜进半塌的门廊。


里面有五个巴塔瑞人——一个在吧台后面，其他四个人围成一桌打扑克。他注意到每个人手里都有武器，不是挂在腰里就是摆在桌子上手能马上够到的地方。后面那堵墙上挂着一个克洛根人的脑袋和一个沃勒人的脑袋，看上去好似刚刚砍下来不久。


虽然没人去拿枪，但每个巴塔瑞人都转过头看着他。他很随意地一只手提着霰弹枪，穿过大厅来到吧台前面，努力无视盯着他的二十只眼睛。


“我来找你们老板，奥尔萨。”


吧台后面的人粗鲁地笑了笑，朝挂着脑袋的方向点了点头，“我们这儿的老板已经换人了。”莱姆身后另外一个巴塔瑞人狂放地笑了起来。


“我需要找一个名叫格洛的奎利人。”莱姆说道。他鼓足勇气，仿佛对这个可怕的玩笑无动于衷。他举起霰弹枪摆在吧台上，一只手随意地放在握把旁，离扳机只有几厘米。


上次他来到欧米茄空间站的时候，发现冷静淡定的氛围和不可动摇的自信会让对方暴力解决问题之前三思而后行。当然，这个办法并不总能奏效，但是他带霰弹枪出来正是这个理由。


“格洛再也不来这儿了。”


“如果你告诉我哪儿能找到他，我给你两百个信用点。”他出了个价。巴塔瑞人的脑袋朝右偏了偏——在他们的种族里这是一种轻蔑的表示。他上面的两只眼睛慢慢眨了两下，下面的两只还死死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你听起来年纪不大，”酒保说道，“你要格洛帮你云游吗？”


莱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虽然他们经过训练而且作好了准备，不过在其他种族看来，云游的奎利人还是缺少经验或者是非常脆弱。他不能显现出任何弱点。


“你到底想不想要信用点？”


“我们不告诉你格洛在哪儿，我们只用取下你的信用点和这把漂亮的好枪，然后把你的脑袋和奥尔萨还有他的手下挂在一起，你觉得这事咋样？”


莱姆听到身后笑声更响了，还有巴塔瑞人拖动椅子站起身的声音。莱姆甚至没有动一下；要是在酒吧里面打起来，他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几个巴塔瑞人都没有穿护盾，不过怎么说也是五对一。他的动能护盾可以让他撑几秒钟，不过在交叉火力的扫射下他到不了门口，能量就会耗光。如果他想活着离开这儿，那就最好放聪明点儿。


幸运的是，巴塔瑞人还是可以讲讲道理的。本质上来说，他们是商人而不是战士。如果这里是一屋子克洛根人，莱姆走进来的时候就会成为肉酱。


“你们可以干掉我，”他承认道，直直盯着酒保的下面两只眼睛，轻轻敲着摆在吧台上的霰弹枪。“但是我死的时候至少会干掉你们其中一个。”


“你们自己选。告诉我格洛在哪儿，然后我就安静离开。或者你们每个人都向我开枪，然后看看自己能不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脸上挨一枪还能活下来。不管是哪种情况，你们得到的无非是两百个信用点。”


巴塔瑞人的两对眼睛慢慢朝下瞄了一眼霰弹枪，然后又回到莱姆脸上。


“你去卡尔德区的市场里找找。”他说道。


莱姆把手缓缓伸进环境隔离服的外衣口袋里，动作非常慢，这样就不会刺激到他们，以为自己要抽出藏在里面的手枪。莱姆抽出两个一百信用点的硬币，他把这两百个信用点放在吧台上，拿起霰弹枪，缓缓退到通往大街的门口，眼睛一直盯着这几个巴塔瑞人。


然后他拾起背包，朝来时的路跑去，那儿有单轨铁路。如果列车还在运行的话，就可以把他带到需要去的地方。


格洛发现卡尔德区的市场比平时更繁忙一些，这倒不奇怪。沃勒人和巴塔瑞人在临近的街区打仗，商人和消费者之类的都把业务转移到附近艾柯人控制的地区去了。


人比平时更多了，也更不方便了。但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奎利食品在欧米茄空间站上不是很好找。虽然他可以安全地消化一些突锐人食品——奎利人和突锐人有着共同的右旋氨基酸——他仍然需要担心可能的污染。有些病菌和细菌可能对突锐人完全无害，但可能对他自身根本不存在的免疫系统一击致命。


离开舰队的奎利人会带上打包好的旅行装食品容器，里面装满高度浓缩的营养膏，他们可以通过头盔下面的小密封胃食管吸收营养。营养膏干瘪无味，但是一包就足够储存一个月的补给，终结点恒星系和理事会世界到处都可以在市场里买到。


然而，格洛没有任何希望回到放逐他的舰队，也不喜欢下半辈子只吃管子里淡了吧唧的营养膏。幸运的是，他和一个艾柯店主达成了长期交易，店主愿意为他运来纯化后的突锐人烹调食品。


他费了不少劲才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那家小店。走进去的时候，他看到里面还有一个奎利人，有些吃惊。这个奎利人的环境隔离服之外还穿着装甲护身服——在格洛看来，如果你想吸引不必要的注意，这倒是个万无一失的办法。而且，他背上还挂着一把看上去非常昂贵的霰弹枪。因为戴着面罩又穿着很厚重的衣服，所以没法知道他的年龄，但是格洛猜他年纪不大。这又不是他第一次遇到来欧米茄空间站云游的同族人。


他点了点头表示致意。那个人没有说话，也点了点头作为回礼。格洛朝柜台走去，去拿自己的下了订单的货物。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吃惊地发现那个奎利人已经不见了。


格洛的生存本能已经经过千百次磨炼，这个时候对他拉响了警报。他的种族是高度社会化的种族。他们在一个异星上看到同类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攀谈一番，而不是一言不发，然后消失不见。


“我待会儿再回来。”他对艾柯族店主说道，把手里的杂货都交给了他。


“真切的关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艾柯族店主用本种族特有的低沉而无腔调的声音问道。


“你不介意我从后门走吧？”


“诚意提供：如果你愿意的话，当然可以的。”


格洛跑到商店后面，溜出背街小巷后面的紧急出口。他还没有走出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奎利语。


“站住别动，不然我就让你脑袋开花。”


格洛知道他之前看到的那把霰弹枪在这个距离上可以毫无疑问地让他脑袋开花，于是定住了。


“转过身来，动作要慢。”


格洛照办。就像他猜想的那样，在商店里看到的年轻奎利人站在巷子中央，霰弹枪正指着他的胸口。


“你是格洛吧？”


“如果我是什么其他人的话，你就不会拿枪对着我了。”他知道自己不能靠撒谎骗过去，只好如实回答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


“不知道。”格洛诚实地回答道。过去的十年里，他干过不少能让奎利人过来追杀自己的好事，纠问具体是哪一件事让这个年轻人来复仇没有什么意思。


“上个星期，一艘艾登那舰队的护卫舰来欧米茄空间站做一笔交易。就是西奈阿德号。他们不见了。我觉得你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是谁？你是艾登那的船员吧？”格洛问道。他站着一动不动，脑子里却在想办法。“我的名字叫莱姆·沙尔·纳尔·特斯利亚。”那人答道。


格洛听到自己问题的答案，并不吃惊。就算是在自己的舰队里，奎利人一般也总是穿着自己的防护服，这样对可能发生在脆弱飞船上的船体泄漏和其他灾难会多一层防护。结果就是，每次会面都要互相通报姓名，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习惯。他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而且得知对手的名字会让自己多知道点什么。


他不认识沙尔这个部落的名字，但是莱姆的姓，也就是纳尔，说明他从技术上来讲还是个孩子，这就是说，他来这儿是为了云游。而且他归属于特斯利亚舰队，而不是艾登那舰队，这就是说，他不认识那些船员。他一定是从别的地方听到些转述的消息，可能是从他旅途中遇到的其他奎利人那里听来的。


格洛的脑袋里快速形成一个可能的场景。


之前有些人向他提起过西奈阿德号的消失。现在莱姆相信，如果他能找到这艘失踪的护卫舰和船员——或者至少发现他们的下场如何——然后他就可以把信息交给艾登那的船长。作为回报，他可以被接受为艾登那号的船员，然后云游就可以完成了。


“你怎么就觉得我了解西奈阿德号？”他问道，希望能蒙住这个小伙子，让他滚回去。


“流浪舰队不与欧米茄空间站做交易。”莱姆回答道，手中的霰弹枪并没有放下。“一定是先有人对西奈阿德号提出交易，然后他们才来到这儿。只有其他的奎利族人才知道怎么把他们诳到这里。而你是这个空间站上最臭名昭著的奎利人。”


格洛在面罩下面皱了皱眉，这孩子只是根据预感行事。只有运气特别好的时候，他才能猜对。格洛立即否认自己与此事有关。然后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简单的办法来搞定这个事情。


“我猜可能是我的名声太响了，”他承认道，“我的确和西奈阿德号联系过。但是我只是中间人，交易背后的真正老板是一个人类。”


“一个人类？”


“他告诉我他的名字叫佩尔。”他漠不关心地耸了耸肩膀。“只要我和西奈阿德号联系，他就会给我钱。而我又很喜欢这笔钱。再多的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真的。”


“你就不担心他们陷害这些船员吗？把他们引到圈套里面。”


“舰队抛弃了我，为什么我还要在乎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而且我还能得到钱。”


用最讨厌的事实编织成的谎言是最高明的谎言。但老实地归因于自己的麻木不仁和贪婪，这让他否认自己参与此事的声明显得特别可信。


“你真让我恶心。”莱姆说道。如果他不是戴着面罩的话，准会一口吐沫喷到格洛脸上了。“我该在这儿就宰了你的。”


“我也不知道西奈阿德号的船员到底是怎么了。”格洛马上回答道，这样莱姆就不会聚集怒气，扣动扳机。“但我知道你怎么做才能找到他们。”他犹豫了一下，又说，“给我五百个信用点，我就告诉你。”


莱姆抬起枪口，向前走了一步，狠狠顶在格洛的面罩上。


“不要钱告诉我，怎么样？”


“佩尔在魔爪帮的地盘租了个仓库。”格洛极不情愿地说道。莱姆向后退了半步，放下霰弹枪。


“带我去那儿。就现在。”


“你别傻了。”格洛打断了话头。现在枪不再指着他的头，胆子也大了不少。“如果他有人放哨怎么办？如果他们发现两个街上的奎利人朝他们藏身的地方走过去会怎么办？”


“如果你真的想做这个事情的话，你就得聪明点。”他说道，又变成了一副狡诈商人的腔调。“我可以告诉你仓库在哪儿，这并不困难。你需要自己溜过去看看情况，想好进去之前应该怎么办。你需要一个方案，而我可以帮助你。”


“我觉得你不太关心流浪舰队会怎么样。为什么突然之间你就愿意帮忙了呢？”莱姆满腹狐疑地问道。


“我可以假装这是因为我无意间把西奈阿德号引入圈套而心怀罪恶感，”格洛用另一半编织的事实解释道，“但你要我说实话的话，我觉得这是让你别把霰弹枪指着我的最好办法。”


莱姆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好吧，让我试试你的办法。”


“我们别在这条街上走。”格洛建议道，“找个没人的地方。比方说我的公寓那里。”


“你带路。”莱姆答道，终于放下霰弹枪，装到背上的枪夹上。


他带着这个年轻人走出巷子的时候，不停地在面罩下面偷笑。


佩尔和他的那帮人会把你撕成碎片的，小子。尤其是，我还会提前警告他们你要来。

第十五章


“你到底会不会告诉我们要去哪儿？”卡莉推醒了格雷森，这家伙总是有时间就打盹。


格雷森冲出格里斯姆学院时候激出的肾上腺素慢慢消退，他的身体松弛下来，在飞行员坐椅上进入梦乡。这并不会带来什么麻烦；只要在航程中设定好路线，超光速飞行的过程就没他什么事儿了。他知道只要进入神堡世界到终结点恒星系的质量效应中继站范围之内，飞船就会自动发出信号叫醒他’于是放松精神，沉沉睡去。


“对不起，”他喃喃道，嘴里发干，舌头厚重，不听使唤。“我猜我打了个盹。”


卡莉就坐在他的座位旁边，格雷森看到她不断吸鼻子，好像闻到了什么难闻的味道。格雷森头朝下看去，看到自己的衬衫都汗湿了。大出臭汗是红砂消退第一阶段的典型表现。他有些尴尬，装做若无其事地朝另一个方向挪了挪。


“我只是在想我们要去哪儿。”卡莉说道，机智地假装自己没有闻到这股味道。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亨德尔在一边帮腔。


格雷森在椅子上侧躺着，看到安全主管站在驾驶舱的门口，宽宽的肩膀几乎把通往旅客舱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我以为你在看吉莉安。”卡莉尖锐地问道。


“他在睡觉。”亨德尔粗声回答道，“她没事儿。”


“我在欧米茄空间站上有个线人，”格雷森说道，注意力转回到卡莉身上。


“欧米茄空间站？”卡莉半是警惕，半是吃惊。


“我们没有其他选择。”格雷森冷冷答道。


“也许我们有。我有些其他能帮助我们的朋友。”卡莉向他保证道，“我和大卫·安德森指挥官有些私人交情。我可以对他生死相托。我可以保证他能保护你和你的女儿。”


亨德尔却打消了卡莉的这个主意，这让格雷森松了口气。“这样肯定不行的。地狱犬在联盟里面到处都有人。也许我们可以信任安德森，但是我们怎么和他联系上呢？他现在可是个大人物，我们没法大摇大摆地在神堡出现，然后走到他办公室里面。”


“也许，地狱犬就有特工报告安德森指挥官的每个举动，”亨德尔继续说道，“如果我们发出一个消息，说不定安德森还没知道，他们就知道了。那样的话我们就永远找不到安德森。”


“我从来没指望你会和我一边，”格雷森说道，仔细观察亨德尔的表情，想要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只想对吉莉安好。但现在，这意味着逃离理事会世界。但是欧米茄空间站不会是我的第一选择。终结点恒星系内还有很多其他地方可以藏身。”


“我们肯定不能到人类的殖民地上去。”格雷森坚持道，“联盟在那儿驻扎有人，而且他们会追踪每一艘过往的飞船。而且如果我们要到异族控制的殖民地的话，那也太扎眼了。而我们可以在欧米茄空间站混人人群，藏得好好的。”


亨德尔考虑了一下格雷森的理由，然后说道，“我还是想知道你的线人是谁。”看上去他已经开始承认格雷森说的是最正确的。


“我的一个客户，名叫佩尔。”格雷森开始撒谎。“过去二十年间我卖给他差不多二十多艘飞船。”


“这个人干哪一行的？”卡莉问道。


“进出口。”格雷森找了个托词。


“毒贩子。”亨德尔低声说道，“早就给你说了，他会把我们带到他上家那儿。”


“他根本不知道吉莉安是个生物异能者，也不真正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格雷森解释道，“我告诉他说在一次去神堡的路上被抓住藏红砂。他以为我在跑路，躲开神堡警署的追捕。”


“那怎么说我们也在这儿？”亨德尔问道。


“他早就知道我有个女儿。我会告诉他们卡莉是我的女朋友，而你是个腐败的安全局官员，我给你塞了钱，让我离开空间站。”


“所以他在等我们？”亨德尔问道。


格雷森点了点头。“我离开学院的时候就给他们发了消息。我们在下一个质量效应中继站脱出超光速飞行状态的时候，就会登录通讯网上，看看他有没有送一个回信过来。”


“我想要看看他送给你的消息。”


“亨德尔！”卡莉反对道。她觉得这侵犯了格雷森的隐私。


“我只是不想侥幸行事。”亨德尔答道，“我们的命现在攥在他的手里。我要知道我们要跟谁打交道。”


“当然可以。”格雷森说，“没问题。”他扫了一眼读数，这样才能知道自己处于航程的什么位置。“我们再过一个小时就能到中继站。”


“你还能去洗个澡，”亨德尔对他说，“在你的宝贝姑娘醒过来之前，最好把身上的毒品臭味洗干净。”


格雷森真的说不出来什么了。他知道亨德尔是对的。


六十分钟之后，他回到了飞行员坐椅上，洗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套新衣服。他现在不流汗了，但调整控制杆的时候，手还在微微颤抖。他知道手发抖只会越来越严重，除非再来一剂红砂。


卡莉还坐在乘客坐椅上，亨德尔依然站在他后面，靠着驾驶舱的门框。吉莉安还在后面安静睡着，格雷森在洗澡之前还有之后都看了看她。


导航面板上传来了轻微的电子报时声，再过一秒钟，他们就会脱出超光速飞行。他们感觉到轻微的减速冲击，然后导航屏幕激活，他们的周围又充满了飞船和小行星还有其他感应器感应到的大家伙。


这座巨型质量效应中继站在监视器的中心闪烁着蓝色的光点。虽然肌肉还在发抖，但格雷森还是自信地扳动操纵杆，导航进入。


“你要查看一下信息吗？”亨德尔问道，这个问题颇为不妙，提醒他还是有所怀疑。


“只需要定位一个通讯浮标……好了，找到了一个。正在连接。”


电脑短短的嘀了一声，屏幕上闪动着消息，提示刚刚从纵贯广阔银河系的恒星际通讯网络信息浮标下载了一条信息。


“播放一下。”亨德尔说。


格雷森按下按钮，佩尔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声音充满驾驶舱。


“收到你的消息了。不好意思，我这儿事情有些麻烦，但我之前告诉过你的。”他说道，抬了抬眉毛。“你运气不错，我可以帮你这个忙。我把我在欧米茄空间站的仓库坐标给你发过去了。你降落的时候，我带几个人去接你。”


先是停了一下，然后佩尔哈哈大笑。“你是不是觉得我会管你要钱？你知道我最讨厌给别人收拾烂摊子。”


监视器又传来了嘀的一声，图像定住不动，消息完毕。在他的脑海里，格雷森放心地出了口气，不过在外表上根本看不出来他内心的感觉。地狱犬的特工们都精通在使用不安全的公共链接时使用含义模糊不清的双关语。但亨德尔就在他的身后，他按下播放键的时候还是能感受到一点担忧。


“含义很模糊。”安全主管低声说道。


“这是公共频道，”格雷森回答道，他的神经依然紧绷着，想要再来一剂红砂。“你真的以为他会承认自己是个毒品大王？”


“我觉得这就是我们能够得到的确认。”卡莉对亨德尔说。


亨德尔深思一番，点了点头。“好的，但我还是不喜欢这样，带我们经过中继站吧。”


格雷森非常恼火，因为这好像是亨德尔直接对他下命令；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他的飞船。不过他还是照办了，启动了在接受信息之前就已编程完毕的路线。


“看起来你需要睡一会儿。”卡莉对亨德尔说。


“你去躺一会儿吧，我来照看吉莉安。”


我敢打赌还有我，格雷森想。但是他现在不准备玩什么花样。他只需要等到自己在欧米茄空间站着陆即可，佩尔和他手下会搞定剩下的一切，


飞船继续前进，质量效应中继站发出旋转闪动的能量射流，格雷森不禁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一切都太顺利了。他发现卡莉也在不明真相地冲他笑。


莱姆通过双筒望远镜查看着这栋平凡无奇的仓库。他在旁边一条街的四层楼楼顶已经趴了好几个小时。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事情。所有的窗户都是着色的单向玻璃，根本看不见里面是什么。


“我没有看到有人站岗。”莱姆嘟囔道。


“他们就在那儿。”格洛向他保证。“全副武装。佩尔不相信人类以外的种族。”


莱姆并没有费劲去想为什么一个极度排外的人会在欧米茄这样的地方建立行动站，贪婪会压过一切偏见。


仓库和其他周围的房子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个矮矮的四方形建筑，只有两层楼高。


“如果我靠得足够近的话，就能从墙上爬上去，也许我可以从二楼的窗户里爬进去。”他自言自语。


“他们在街的那边有安全探头，”格洛警告他说，“你最好从上面进去。”


他意识到这个奎利人说的是对的。从他们现在趴着的地方看，他们可以跳到旁边的一栋三层楼上，再下一层，然后到这个二层楼的楼顶。按照这个街区的分布，他可以从这儿开始继续行动，在屋顶上跳来跳去，最后到达仓库。


“好主意。”他承认道。


他还是不喜欢身边这个奎利人，格洛在他眼里一直是名卑劣的叛徒。但他不得不承认在策动对仓库的攻击时，格洛起到了很大作用。格洛的所作所为简直开始让莱姆要信任他了；简直，还不是十分。


格洛看上去真心要证明自己。他甚至弄来了仓库的内部结构图。扭曲的厅堂和楼梯让人头昏脑涨，走廊向前铺开，又沿原路折回；看上去就想把里面的人都弄得晕头转向。


虽然结构图无比麻烦，但莱姆还是想办法记住了这个图纸。简单地说，房子前半部分分成了两层。地上一层的办公室改装成了营房，二楼则主要是小储藏间。房子后半部分的车库是开放的，天花板很高，足够放下不少集装箱和几辆车。


莱姆看着的时候，车库的门开了，两辆车急速驶出，向附近的太空港奔去。他甚至都没有动一下，那群人根本不可能看到几百米外一个趴在屋顶上的人。


“他们在于什么？”


“可能是收货吧？”格洛猜道。


莱姆飞快地想了一下能不能趁他们还没回来，偷偷摸进去观察一下里面的情况，这样的机会有多大。格洛告诉他，佩尔的手下是五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加起来就是九个人类。他不知道到底有几个人开车出去了，但很有可能只留了几个人在里面看家。如果按照他的猜测，西奈阿德号的船员还被关在里面，那现在是营救他们的最好机会。


“我进去瞧瞧。”


“别傻了！”格洛倒抽一口凉气，抓住他的肩膀，不让莱姆站起身来。“这可是大白天，他们会看到你过去的！”


“现在里面可能只有两到三个人，这样我的机会可比一对九要大得多。”


“那些车子随时有可能回来。”格洛提醒他。“然后你就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了，而且他们还有可能突袭你。”


莱姆犹豫了一下。虽然这个年长的奎利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符合逻辑，但他的本能告诉他，应该立即行动。


“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行事。明天晚上再进去。你多些时间准备。而且，那个时候天黑了，他们大部分人都在睡觉。”


莱姆叹了口气，仰面躺下，推上夜视镜。他可不喜欢整天坐着无所事事，但是格洛说的还是对的。他一定要耐心。


那几辆车不到半个小时就回来了。车辆消失在车库里，铁门在他们的身后重重关上。


“我们想看的都看到了。”格洛对他说，“我们走吧。你需要休息好，这样才能为明天晚上作好准备。你可以在我的公寓睡觉。”


格洛能明显地感到莱姆的犹豫，又说道，“我知道的。你现在还没法相信我。你可以把霰弹枪放在枕头下面，这样你会感觉更安全些。”


格雷森开着飞船慢慢地滑翔了很长一段距离。传感器接收到着陆港围墙外面两辆车子的信号，他觉得这两辆车属于佩尔和他手下。


他们着陆了，只是轻轻蹭了几下地面。格雷森关掉控制台，停下发动机，接着回过身朝驾驶舱后面走过去，另外几个人都在那儿等他。


亨德尔和卡莉在一起，吉莉安站在另外一边，他们三个人站在飞船的气闸里面。吉莉安已经脱掉了医院里的病号服，穿上他们在飞船后面的储藏室里找到的旧汗衫和裤子。比起她前一次穿这两件衣服，吉莉安明显又长大了不少——袖子只能够到她的前臂，裤脚离她的脚踝还有好几公分。不过她现在还穿着医院的拖鞋。


格雷森走过来，她笑了笑。他来到她身边，有意隔在安全主管和宝贝姑娘中间。亨德尔怒容以对。


“我来和他们说话。”格雷森激活气闸的时候警告他们。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他们锁在了里面。打开外部舱门之前，有一股气流从飞船系统中冲了进来，这样内部压力和外部压力就平衡了。飞船伸出一段收缩的甬道，这条甬道可以穿过着陆港的真空区，把他们送到能自由呼吸的空间站内部。


格雷森和吉莉安走在前面，卡莉和亨德尔走在后面。他们在坡道上走得很慢。终于到了欧米茄空间站的地面，佩尔还有其他格雷森不认识的五个人在那里等他们：三个男的，两个女的，都穿着护甲，端着枪。不过虽然他们全副武装，但看上去很轻松，不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有几个人甚至还在微笑。


“怎么样啊，杀手？”大块头走过来安慰他道。


“杀手？”格雷森听到亨德尔小声说了一句，但是没管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去握佩尔的手。


“就是这几个人吗？”佩尔咧嘴笑着问，他握手的力度很大，格雷森的指头都要给捏碎了。“每个人都下船了，可以走了吗？”


“一共就我们四个人。”格雷森确认道，抽回手向后缩了一点，又向后退了一步。“让我介绍一下……”


他的话音未落，佩尔和他的手下同时举起了枪，指着这几个新来的访客。敌意不言自明。轻松的氛围突然无影无踪，杀气弥漫。


格雷森暗骂自己，他已经告诉佩尔一定要谨慎行事，这样就不会惊到吉莉安。他想说些什么让佩尔不要刺激吉莉安，但突然发现对方之中一个女人也在用枪指着自己。


“怎么了，佩尔？”


“你们都不要动，那就没人会受伤。”佩尔警告道。他对一名手下说，“那个大块头还有小女孩。他们是生物异能者，先把他俩挑出来。”


这个人把枪收到皮套里，抽出一支自动多槽注射器。他走向亨德尔，一看走路的姿势就训练有素。


“把手伸出来。”佩尔命令道。


亨德尔只是怒视着他。


“把手伸出来，不然我就开枪打死这个女人。”佩尔威胁道，用手枪指着卡莉的头。亨德尔不情愿地屈从了，伸出胳膊，掌心向上。


那个人抓着亨德尔的指尖，向下轻轻一弯，然后伸出注射器，朝露出的手腕上侧压下去。注射器发出啸叫，药水像喷泉一样强力压出，看不见的针头刺穿了亨德尔的皮肤，不知名的药物进入了他的身体。亨德尔马上不省人事地朝地上倒去。


“亨德尔！”卡莉惊叫道，还没有等亨德尔的脑袋撞到地上，她就上前一步抓住了他。卡莉挣扎着支撑亨德尔的重量，摇摇欲坠，亨德尔的身体就趴在卡莉身上。


那个人迅速低下身，又将注射器对准了卡莉的脖子。注射器又射出一股药水，卡莉也立即软绵绵地倒下了。


“爸爸？”吉莉安高声喊道，声音发抖。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充满不解与恐惧。


“还有那个女孩！”佩尔喊道，“快点！”


“求求你，不要这样，”格雷森恳求道，但他的前搭档连转身都没有转。用枪指着格雷森的那个女人轻轻摇了摇头，警告他不要动。


那个人抓住吉莉安的手腕，粗鲁地翻过她的胳膊。他一碰到她，吉莉安的脸孔就痛苦地扭曲，高声哭着叫了起来。


可是那个家伙不管不顾，用注射器刺穿了吉莉安的皮肤，又注射了一针速效镇静剂。吉莉安的喊声停了，她软软地倒下，在那个人的胳膊里晕了过去。


他放下吉莉安的身体，动作不太轻柔，但是还算小心。吉莉安躺在地上。


然后他就向格雷森走来。


那个人向他走过来的时候，格雷森一动不动，只是问道，“他有没有说说为什么？”接着那人又将麻醉剂注射器压到格雷森脖子上。


“我们现在再也不听幻影人的命令了。”佩尔答道。


格雷森听到熟悉的药水喷射的声音，还没有来得及问佩尔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就失去了知觉。


他最后醒来之前，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不过他感觉自己至少昏迷了好几个小时。想再来一剂红砂的熟悉感觉又在召唤他，不过更多的只是心理而不是生理需求。红砂这种药在体内很容易代谢，代谢后的身体症状要过十二到十六个小时才会逐渐退去。


考虑到现在他身处一个看起来像是临时搭建的牢房里面，躺在地板上，这好像是件好事。


牢房有一间门，应该是锁着的。另一边的墙上挂着一盏高效LED灯。屋子里没有任何家具和装饰，只是角落上设置了一架监视器看着他。


他坐起身，费了好一阵力气才让脑袋清醒一些，意识到这儿不止他一个人。卡莉在他的对角，背靠墙坐着。


“我猜你的朋友们还是会把我们交给地狱犬。”她说道。


他先是迷惑了一阵，然后才意识到卡莉并没有听见最后他和佩尔的交谈。卡莉仍然认为佩尔是个毒品贩子，而且依然不知道格雷森真正为谁效力。


“我不认为他们会与地狱犬合作。”他承认道。透露一点信息并不会带来很大不便。“你知道吉莉安怎么样了吗？”


卡莉摇了摇头。“我没有看到她，也没有看到亨德尔。”


格雷森咬了咬嘴唇，仔细想了想。“佩尔知道他们是生物异能者，”他低声说道，“他对他们两个一定要特别小心，说不定一直不能让他们醒来，直到……”他不说了，因为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佩尔是怎么打算的。


“你查看过那扇门了吗？”他问卡莉。


“他们断开了控制面板。只能从外面打开。”


卡莉换了个姿势，两腿交叉，想要在硬地板上找个更舒服一点的位置。“有没有什么主意让我们离开这儿？”


格雷森能给出的唯一答案就是摇头。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没啥好说的。大概过了十来分钟，门重重甩开，惊了他俩一跳。


佩尔走进来，身后是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将一把木质椅子放到屋子中间。佩尔坐在椅子上，那两个人在门两侧站好，门并没有关上。


“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事，我觉得欠你们一个解释。”佩尔说道。


“我女儿在哪儿？”格雷森愤怒地质问道，根本不在意佩尔要如何把自己的叛变说得在情在理。


“别担心，她很安全。我们不会伤害她的。她太值钱了。还有你的朋友。”他又转向卡莉，说道。


“地狱犬给了你们多少钱？”


佩尔大笑起来，格雷森感觉胃一抽一抽的。“地狱犬一向慷慨大方，”佩尔承认道，“没错吧，杀手？”


卡莉瞪着格雷森，但是格雷森没有迎向她的目光。


“所以还是亨德尔说得对，”声音无助而充满失败感。事实淹没了她，她已经不再感到愤怒。“你和次郎是一伙的。一个父亲怎么可能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格雷森从来没有想过辩解说自己不是吉莉安的亲生父亲。他们两个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从吉莉安还在襁褓中他就开始抚养她。十年来，他关心的只有她，教育她，养育她，直到升华计划接纳她。她曾经是，现在也是他世界的中心和全部。在他的意识里，她本来就是他的女儿；如果她不是自己的女儿的话，也许一切还好受些。


“事情本来绝不应该是这样的。”他轻声说道，“吉莉安很特别。我们想要做的一切不过是帮助她挖掘自己的生物异能。我们只想让她完全发挥自己的潜能。”


“听起来有点像是你的升华计划，不是吗？”佩尔对卡莉笑道。


“我们从来不会做任何危害学生生命的事情！”卡莉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愤怒，冲佩尔喊道，“没有任何事情值得冒这种风险！”


“如果这意味着拯救其他很多人——甚至是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呢？”格雷森冷静地问道，“如果你的孩子有潜质成为整个人类的救世主呢？还值得吗？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也就是说，”佩尔插话道，还是笑着。“如果你想做个煎蛋卷，就要打碎几个鸡蛋。”


“他们不是鸡蛋！”卡莉喊道，“他们是孩子！”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被拯救，”格雷森说道，重复了一遍幻影人的话，虽然幻影人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只敢看着地面。“如果要拯救人类，就必须为了更伟大的事业作出牺牲。联盟从来不明白这一点。可是地狱犬明白。”


“我们就是那些被牺牲的鸡蛋？”卡莉质问道，语气中充满了蔑视。


“为事业牺牲的烈士？”


“也不完全是。”佩尔又一次开心地打断了他们的话。“你看，地狱犬出价很大方。可是采集者给出的价码更高。”


“我一直以为采集者只是神话，”卡莉低声说道，好像在猜测佩尔只是耍她。


“哦，他们当然是真的。而且他们肯为健康的人类生物异能者出大价钱。有了你的小女孩和你的朋友，我们下半辈子可以过得像国王一样。”


“采集者要他们做什么？”


佩尔耸了耸肩。“如果我不知道那些恐怖的细节的话，对我还好些。也许知道了会让我做噩梦的。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对吧，杀手？”


“你是事业的叛徒。你是整个人类的叛徒。”


“地狱犬真的给你洗脑洗得太彻底了。”佩尔哈哈大笑。“你知道的，如果所有的地狱犬特工都如此具有奉献精神的话，幻影人应该早就折腾点什么东西出来了。但事实上，人类的本性就是要警惕大当家的。你从来认识不到这一点，真是不幸。”


“你打算把我们两个怎么样？”卡莉问道。


“我觉得采集者会因为看在你是人类生物异能专家的分上而给我们一点额外的奖励，甜姐儿。”


“至于那边那个我的老朋友，我可以免费把他甩给采集者。这可以在地狱犬在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之前，给我们多争取一点时间。”


“幻影人会像狗一样地追踪你。”格雷森怒道。


佩尔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看看采集者他们给我的奖品，我愿意去试一下，看有几成机会。”


他朝卡莉点了点头。“把她和那两个人关在一起。如果我们把她和格雷森关在一块儿，她会把他的眼珠子都挖出来的。”


一名警卫走上前来，抓住卡莉，拖着她离开了这间牢房。


佩尔手里拿着椅子，关门之前停了一下。


“对事不对人，杀手。”就像以往一样，他总是说最后的一句话。

第十六章


警卫拖着卡莉，佩尔跟着走到楼梯，来到另一边的房间，打开门，把卡莉扔进去。卡莉看到前面地板上有两个人一动不动，倒抽一口气。


“别紧张，甜心。”佩尔眨了眨眼。“他们只是昏过去了而已。”


警卫一把将卡莉推了进去，她还来不及说些什么，门就关上了。


“仔细盯着监视器，”佩尔警告轮班监视的警卫，这些监视器可以看到每个牢房的内部。“如果哪个生物异能者睡觉的时候翻了下身，你们就再给他打一针‘永夜果汁儿’。我们绝不能给他们任何机会。”


警卫点头表示了解。佩尔离开了监视室，回到了一层自己房间的床上。现在已经过了午夜，他需要合眼睡一会儿。


当然他首先穿过楼房内部让人抓狂的迷宫。好像要和外面空旷的街道形成鲜明的对比，仓库里面建了无数走廊和楼梯，成了一个大迷宫。他需要先下一层楼，在走廊的岔路里左扭右拐，然后爬上另一截楼梯，来到一个可以俯瞰车库的平台，最后再下三级楼梯，到达大房间，这儿已经改装成了营房。


“刚才格洛那里发来了信息。”佩尔到了房间，谢拉告诉他。这个女人虽然没有正式任命，却是实际上的副手。


她坐在简易床床边，鞋子脱掉了，随时准备上床睡觉。除了两个在监视室的警卫盯着关起来的几个人，还有一个在车库巡逻的警卫，其他人都已经睡了。


“他是不是有关于采集者何时露面的最新消息？”


她摇了摇头。“每次我问他，他总是说采集者准备好了就过来。他老是说我们要耐心耐心。”


他坐下来，打了个哈欠，问道，“那他打电话过来干什么？”


“他警告我们要小心。他说另外一个奎利人准备明天晚上趁黑摸进来。他把所有的细节都告诉我们了。”


佩尔吃惊地抬了抬眉毛。格洛可能是个懦夫，是个背后捅刀子、一手托两家的小人，但他的确足智多谋，资源丰富。


“好吧，我们作好准备，明天好好招呼他。”


“地下室里的另外那个人怎么样？”谢拉想知道。格雷森的到来太让佩尔激动了，以至于他把从西奈阿德号上抓来的那个飞行员抛到了脑后。他们最后还是撬开了他的嘴，得到了想要知道的情报，但佩尔一直觉得能从他身上多得到些什么。格洛刺穿了他的面罩，涌进来的细菌和疾病让他高烧不止，再加上佩尔的刑讯，这名奎利囚犯已经成了一个嘴里含糊不清的疯子。当然，现在他们已经断开了和地狱犬的所有联系，留着他也只是浪费时间了……不过这倒给谢拉留下了验证新刑讯技术的机会。


“现在他对我们已经没用了。明天早上把他干掉。”佩尔说道。


“上次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情况很糟糕，”谢拉说，“我觉得他撑不到明天早上了。”


“你既然这么说，那打个赌吧。”


“二十个信用点赌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成交。”


佩尔侧过身去掏赌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远处传来好几声霰弹枪连连开火的响声，震得房子直晃悠。枪声是从屋顶传过来的。


莱姆很年轻，但并不愚蠢。他还不至于完全相信格洛。所以等格洛睡着之后，他偷偷溜出了公寓，回到了魔爪帮地盘原来他趴的那个屋顶上。


莱姆有五成把握认定格洛与那几个人类的交往比他所承认的要深，他可不愿自己走到伏击圈里面。避免这种可能性的最好办法就是提前一天出手。如果格洛还没有通知那几个人类的话，这也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如果格洛已经给他们通风报信，莱姆至少现在还有先手，因为他们预计明天才会有事儿。


莱姆在屋顶上飞跑，血液伴着肾上腺素翻涌，一路奔向他白天侦察过的那个二层小楼。欧米茄空间站的空间非常宝贵，所以从一处楼顶到另一处楼顶只需要跳三四米远的距离。虽说他的行囊里武器装备塞得满满的，最大的危险却不是掉下去，而是一不小心撞到一个晚上不愿意闻街道臭味而在屋顶纳凉的居民。如果这种事儿不幸发生，几乎可以肯定有人要吃枪子儿。


幸运的是，他一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他从仓库旁边的三层楼楼顶向仓库跃下，落地的时候一个翻滚，轻轻化去落地的声音和冲击力。


莱姆站起身，停了下来，凝神倾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说明他已经被发现了。他等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什么动静，走到屋顶边上，朝下看大窗户里面究竟有什么。


裸眼视线肯定穿不过单向玻璃，但他对玻璃后面的东西也不感兴趣——至少现在不感兴趣。莱姆从腰带上抽出一只万用仪，卡在手电筒上。万用仪发出的微光可以让他看见窗户框外面的微型红外发射器。他调整了一下仪器的设置，切断了无线信号，骗过了警报系统。


窗户上没有抓手的地方，所以莱姆必须自己打开一个口。莱姆把肩上的背包放到屋顶上，摸索了半天，找到玻璃切割器。集束激光发射器发出音量极小的高频切割声，切开了玻璃。他先在上面角上切开了一个很小的洞，仅仅够一端装有微型视频探头的钢丝绳插进去观察情况。


探头捕获的图像传回到万用仪的显示屏上，他可以看到房屋里面有什么在恭候大驾。窗户在走廊的一边，走廊两侧好像是储藏室的门。远处是一张小桌子，两名警卫在玩扑克．只是偶尔瞄一眼桌子上的一行监视器。


莱姆调高了图像的放大倍率，仔细看监视器上的图像。一共有六个监视器：四个房间是空的，但有一个房间的角落里躺着一个人，另外一个房间里有三个人，其中两个人躺在地板上，还有一个人坐在他们两个中间。


莱姆迅速抽回了探头，显然储藏室已改装成为关人的牢房，而这几个警卫在看守他们。欧米茄空间站上没有官方的警察和执法官员，所以这儿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


奴隶主。而且莱姆很清楚地知道这些奴隶是谁。


看到这些同族的奎利人像畜生一样被关到笼子里，他怒火中烧。莱姆收好监视探头，把背包绑在肩膀上，霰弹枪上膛，俯下身翻到窄窄的窗户沿上，晃晃悠悠地找到平衡。这次他没有费事去使用玻璃切割器，而是直接向前一撞，玻璃碎了，但环境隔离服厚重的纤维让莱姆毫发无损。


莱姆冲到走廊里，在地板上站住，缩身向前冲，一边跑一边开火。两名警卫都没有想到会有人这个时候来进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莱姆前两发霰弹枪子弹的绝大部分动能被警卫战斗服的动能护盾弹开了，不过他们的两条命也只多活到了他俩倒下的时候。他们还来不及抽出枪，第三发和第四发子弹就要了他俩的命。他们倒下的时候身体撞到了桌子上，监视器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莱姆知道自己要快速行动，立即转向了牢房。四间牢房是空的，门敞开着。莱姆用手按动离他最近的一个关着的门的控制面板，希望这扇门没有密码锁保护。他很庆幸，门开了，露出了里面的三个人形。这个时候莱姆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绝大的错误。


这几个人根本就不是奎利人——被关起来的全是人类！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不，他纠正了一下：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女人看到他来，一下子站了起来，但另外两个人没动。更吃惊的是，莱姆觉得自己认识这个女人。


”你是卡莉·桑德斯吧？”


她马上点了点头。“你是哪位？”


“现在不说这个事儿。”他对卡莉说。他的脑子又在努力回想强行记下的建筑图纸。“我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不然他们的增援就来了。快点儿。”


“我不会离开他们的。”卡莉朝地上的两个人点了点头。


小女孩的个子不大，可以背起来，但另外一个人的块头显然不是莱姆或者卡莉能承担的。莱姆跑到那个男人的身边，单膝跪下，用万用仪快速扫描了一下这个大块头。


“我觉得我们可以让他醒过来。”他说道，“你把外面警卫身上的枪捡起来，把另外牢房里你的那个朋友也弄出来。”


“别管他。”卡莉怨毒地说道，“那家伙和他们是一伙的。”


莱姆从背包里掏出一支注射器，朝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注射进去。卡莉消失在门廊里，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警卫的突击步枪，看到亨德尔嘴里念叨着什么，挣扎着坐起来。


“帮我把他扶起来。”


卡莉放下枪走过来，他们两个一起用力把大块头架了起来。他能够自己站着了，这让莱姆松了一口气。


“他叫什么名字？”


“亨德尔。”


“亨德尔！”莱姆大声喊道，希望这声音能刺穿他被麻药萦绕的意识。“我叫莱姆！我们打算把你从这儿带走！你明白了吗？”


大个子男人点了点头，点头这个动作让他的身体险些又歪到一边。莱姆意识到，就算他把这小女孩也弄醒了，她也肯定没有足够的体力走二十分钟。


“如果我只用背着这个小女孩的话，可以走得快点。”莱姆说道。


卡莉点了点头，奎利人调整了一下背包的位置，弯下身，用左臂把小女孩抡起来甩到肩膀上，就像扛着一袋面粉。吉莉安比看上去要沉些，虽然他的右手还可以用来找平衡，而且背包也平衡了一部分重量，莱姆心里却清楚他背着她的时候很难再准确射击。


“你在联盟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教过你怎么摆弄这玩意？”他的头朝地上的突击步枪偏了偏，问卡莉。


卡莉点了点头，弯下身把突击步枪捡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联盟待过？”


“待会再说。”莱姆说道．“我们现在要赶紧走。”


卡莉把一支枪递给了亨德尔，但亨德尔接到枪之后，枪又从手里滑到了地上。


“别管它了。”莱姆说道。莱姆背着吉莉安，有一边就照顾不到，没法朝那一边开枪。“跟着我来！”莱姆大声喊道，希望这个被麻药弄得昏昏沉沉的人能对他的声音有回应。


莱姆带着他们一路走过歪七扭八的走廊，他知道离开的最好办法是去车库开一辆车走。不幸的是，敌人可能也知道这一点。


莱姆顺着楼梯走到一层的时候，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感谢卡莉半拖半拽着亨德尔，他还是跟上来了。小女孩还横在莱姆的肩膀上，这四个人在楼梯上蹒跚而行，穿过转角的小平台，来到了车库。这儿横七竖八地摆着各种尺寸的集装箱和板条箱。这倒好，警卫们要是想伏击他们，这里可是绝好的屏障。


“那儿，”卡莉指着远处墙角下面的一堆金属包装箱。“你们三个人冲过去，我开枪掩护你们。”


莱姆点了点头，背着吉莉安，使出全力笨重地冲了过去。他一开始还挂念着亨德尔跟在身后步履蹒跚，不过房屋另一边传来的响动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一个女人从板条箱后面伸出头来，用枪瞄准了莱姆。莱姆意识到，自己尚且有动能护盾提供一些保护，可吉莉安和亨德尔就赤手空拳毫无防备了。但那个女人还没来得及开枪，卡莉就先打了一梭子过去，那个女人不得不又蹲下身。


莱姆眼角一扫，又看到一个人身子半藏在右边的箱子后面。离莱姆他们几个只有几米距离的时候，那个人的手枪开火了，专门盯着莱姆打，没有去对亨德尔和吉莉安下手。莱姆瞄准回敬了两枪，枪声雷鸣般作响，在巨大的仓库中回荡。


在这么近的距离上，射击的准确度并不重要，两个人的自动瞄准系统都会保证子弹直接打到对方身上。莱姆的动能护盾挡开了绝大部分子弹，只有一粒子弹嵌到了战斗服肩膀的护甲上，还有一粒子弹打穿了背包的一角。他的对手运气就没这么好了。霰弹枪的近距离集中发射打穿了他的护盾，几粒子弹穿透了动能护盾。巨大的冲击力在他脸上和手上暴露在外的部分都撕开了大洞，他一声没发，倒在地上死掉了。


他们几个人侧身滑到箱子背后安全的地方，掩护好自己。莱姆赶快把背包从身上抖下来，把吉莉安放在地上。然后探出头，为卡莉提供火力掩护。卡莉看到莱姆掩护自己，低下头朝他们藏身的地方全力冲去。


霰弹枪不是对一块开阔地提供压制火力的最好武器。霰弹枪不像突击步枪可以无休止地来回扇形扫射，但是他记得那个女人蹲下身之前探出头来的位置。如果她蠢到没有换一个位置就再次冒头，那就会被莱姆逮个正着。


可那个女人真就这么干了，她一冒头的时候莱姆就扣动了扳机。霰弹枪的枪声再次在仓库中回荡，她用来作掩护的箱子甚至因为霰弹枪的冲击力挪动了一下。她的动能护盾救了她的命，吸收了打进来的一大坨密集子弹云。她又蹲下身。莱姆怀疑她会不会继续犯错误，第三次在同一个地方冒头。


卡莉一个滑步停在了他的身边，大口喘着气。几乎在同一时候，一男一女两名警卫也从莱姆他们几秒之前刚刚进来的同一个仓库门冲了进来。莱姆的霰弹枪和卡莉的突击步枪一齐发射，协力把这两个人压制住，他俩窜到角落里。


“他们两个会绕到另外一边。”莱姆警告道。他想起来仓库有两个人口，顶上有直升机停机坪，远处一堵墙那里是车辆进出的大门。“他们会从侧面打我们。”


“你觉得能不能到那些车子那里？”卡莉指着车库中间开阔处停着的两辆车子问道。


“那儿没有什么掩护。我得自己找条路到远处那一边。你能守住这里的位置吗？”


“至少可以守一会儿。你知不知道我们到底要对付几个人？”


“就我所知，他们一开始有九个人。我在上面干掉了两个，下面干掉了一个。”


“那他们是六对二。”卡莉自己盘算道，“如果我们不搞一辆车子的话，机会不是很大。”


亨德尔口里还在喃喃自语，谁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亨德尔看起来更警觉了，但是嘴里的词儿还是没人能懂。他身体内的代谢系统还在和体内循环的麻药作斗争。


“你还有吉莉安和我一起留在这儿，”卡莉拍拍亨德尔的腿，对他说，“把头低下来。”


莱姆利用金属箱挡住敌人的火力，在箱子的缝隙间穿来穿去，他准备从各个掩体点之间找到一条路线，最后还要到达车子那里。车子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但他一定要移动过去，卡莉必须全神贯注地掩护他。


莱姆还在想卡莉能否胜任，另外一个奴隶主又闪进了他们刚才进车库的那个门口。卡莉从掩体后面探出身子，用突击步枪打了一个集中短扫射，自动瞄准系统把这家伙放倒了。


现在是二对五。


“好了，我准备好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祝你好运。”卡莉答道。她没有转过身去看莱姆，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前面的战场。


莱姆从箱子后面跃出，卡莉开火了。


格雷森听到外面大厅里不断响起霰弹枪的声音，但不知道是谁开的火。过了几分钟他听到远处传来开火的声音，不过他猜这些枪响还是在房子里面。


有人在攻击这个基地了，现在是你逃出生天的良机。


他被关在一个储藏室里面，这儿并不是真正的牢房。关着他的墙壁不过是些突锐出产的纸质石膏板而已。


格雷森站起身来，走到一面墙边，用鞋底向墙壁的表面狠狠蹬过去。如果警卫还在外面的话，他们肯定可以看见格雷森的举动，但是格雷森敢打赌他们的注意力现在已经被吸引到外边去了。


狠踹几脚后，他的脚穿过墙板，伸到另一个房间里。他把眼睛凑到破洞前面，看另一个房间里头有什么。但那边也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牢房，和他的这间也差不多。只是那一间是空的，而且通往外面大厅的铁门是开着的。


他又接着踹墙板，过了五分钟他在墙上蹬开了洞，足够他爬过去。没发现有人过来查看，所以他想警卫都已经不在这里。楼房远处不断传来交火的声音，他猜测警卫都赶过去增援，和入侵者战斗去了。他走出铁门的时候，看到两名警卫的尸体，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他又四处看了看，一切都昭然若揭。其他几个牢房都空了，吉莉安和其他几个人都不见了。显然有些人把他们劫走了。不过，他对谁劫走了他们，一点头绪都没有。


格雷森心想，不管来劫狱的人是谁，他们真算不错，还给我留了一支突击步枪。他从牢房走廊的地上捡起他们丢下的突击步枪。


格雷森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知道自己想去哪儿——他需要找到吉莉安。跟着枪声走似乎是最符合逻辑的办法。


不久他就意识到，这个任务比看上去要艰难得多，而且很快他就绝望地在楼房里毫无逻辑可循的复杂楼道中迷路了。


莱姆在高高的罐子和箱子之间来回穿梭，不断变换方位，毫无征兆地急停、冲刺，绝不在一个地方长时间停留。他的手紧紧抓着霰弹枪，但没有向任何人开火——他只是想到车子那里。


卡莉竭尽全力掩护她，但人数上的劣势太大了。每次莱姆斗胆回望的时候，总能看到两个奴隶贩子躲在地上的一堆箱子组成的掩体后面朝卡莉开火；另外新来的两个人则从车库上面的小平台居高临下地朝卡莉射击。


两组人的进攻协调得很好，从不给卡莉一个干净利落回击的空当。但这并没有妨碍卡莉偶尔神出鬼没地探出头打几枪回去。


考虑到她没有穿任何护甲，这是非常冒险的举动。


现在剩下的五个人里面有四个在对付卡莉，莱姆只需要对付一个人就行了。不幸的是，他不知道这个敌人在哪儿。只要他一走到开阔地当中，就有可能踏入致命的突击步枪火力之中。


别想这事了。把注意力集中到车子上吧。你都快到了。


现在他和车子之间只有一小段距离了，只要他一冲过去，一切就都结束了：可能是战斗结束，也可能是他自己结束。


他从掩体后面一跃而出，箭一般地向车子冲过去。第五名奴隶贩子正在那儿等着他，从一个离他不到十米的板条箱后面冒出来。她从他的侧翼近距离开火，打的是低位，地板上水泥地被打出一小片云雾，因为他的腿上护甲最为薄弱，她希望能把他的脚打断。


莱姆还是低头向前冲，他知道自己要想活下来，最大的机会来自不停的跑动。他离安全地带只有半步距离的时候，一粒子弹钻进了他的小腿。子弹像蘑菇一样爆炸，然后在冲击力的作用下撕裂，一大把金属弹片在他的腿部散开，肌肉和肌腱尽数撕碎。他惨叫一声，向前倒下，霰弹枪从手中落下。莱姆虽然中了弹，但还有向前冲的力量，他的身体凭借剩余的动能冲到金属箱子后面，把自己和开枪的人隔开，接着向前扑倒在地上。


莱姆拧过身，背朝下躺着，手握着膝盖下面模糊一团的血肉，这团血肉刚才还是他的腿。他听到脚步声向他走过来，才意识到霰弹枪在他被击中的时候已经留在身后，甩到了地板另一边。


随后，那个女人在车子前面现出身形。她笑着用枪对准了莱姆。


然后她突然横飞过了房间。


莱姆眼看着她身体呈抛物线高高飞到空中，重重砸到一堵墙上，然后摔到地上。她一动不动地躺着，脖子拧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他听到亨德尔低沉的怒吼，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是个生物异能者！


“上车！快！”


这个奎利人知道亨德尔重新聚积生物异能大概需要三四十秒钟的时间……而他们等不起。莱姆咬着牙，暗自希望自己不要疼晕过去，他抓着车子的前保险杠把自己撑起来。莱姆用一条好腿站着，拉开了司机侧的前门，爬了进去。他尽力忍着剧痛，花了半分钟时间才破掉操作码，启动了发动机。


这辆车子没有前风挡玻璃，它更像是一辆装甲运输车，前面是导航屏幕，他可以从这块屏幕上看到四周的分布图。车子上红外和紫外传感器把四周的有机生命体以小点的形态显示在导航屏幕上，仓库里的每个人，无论敌友都一览无余。


车子本身并没有装备武器，但这至少是四吨重的防弹铁甲。莱姆启动了车子，轮胎划过车库的地板，冒出黑紫色的烟。莱姆猛地加速，方向盘在莱姆的手里猛烈地打转，车子划出一道疯狂的弧线。


他从侧面撞到一大堆箱子里面，沉重的金属箱四散飞出。他又转动方向盘，踩下油门，强忍着受伤的左腿不断撞到侧门时传来的巨大痛苦，朝卡莉还有其他的人冲过去。


他一路犁开地上的两名奴隶贩子赖以掩护的金属箱，把这两个人撞倒，用车轮碾压，然后一个急停，离亨德尔咫尺之遥。


莱姆甩开门，亨德尔爬到车子的后座上，胳膊下面还紧紧夹着不省人事的吉莉安。卡莉向平台上的两个奴隶贩子打出了最后一梭子弹，那两个人也开枪回击，子弹在装甲车顶和车体上跳跃、弹起，奏出断断续续的金属腔乐章。


“他们正在装填火箭筒！”卡莉喊道，把莱姆的背包扔到后座亨德尔身边，自己跳上前座。“快带我们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最好你来开车。”莱姆紧咬牙关，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身子以一种难看的姿势朝旁边的乘员座位移过去。


卡莉低头，看到他的腿已经一团血污，马上把他推开，自己坐到了方向盘后面。莱姆疼得大叫。


“对不起！”卡莉喊道，猛地关上门，车子开始往后倒。


卡莉踩下油门，车子朝后方奔去。导航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快速飞行的抛射物体：这是火箭筒打出来的一颗导弹。莱姆以为所有的人都要完蛋了，但是卡莉在最后一秒钟朝右打轮。火箭弹没有把车子炸碎，只是落到了车子旁边的地面上。火箭弹爆炸的时候发出轰然巨响，震得车子向后一退，一侧的车轮被高高掀起，又狠狠砸到地上。


不过卡莉还是紧紧把着方向盘，她盯着导航屏幕开车，飞速地沿着车库长的一侧倒向行驶，越开越快。莱姆恐怖地看到他们马上就要在车库的全金属装卸门上撞个正着。


“大家都坐好！”卡莉提醒道，“会很疼！”


车子猛地撞到门上，门板一侧被撞离卡槽，金属门板脱开了门框。车的后背门也被撞起卷，吸收了绝大部分冲击力。撞击带来的猛然减速把每个人都甩离坐椅后背，车子也停了下来。


莱姆被震得东倒西歪，腿又狠狠地砸在仪表板上，疼得大叫，挣扎着让自己不要失去知觉。他瞄了一眼卡莉，发现她瘫倒在座位一边，撞击让她失去了知觉。


“卡莉！”他喊道，“快起来开车！”


莱姆的喊声似乎让卡莉苏醒过来。卡莉摇了摇头，坐起身，又一次用脚踩下油门。车子猛地一挫，还是向后倒，又一次撞到门上。卡莉让发动机一直在极速转动，想要撞开拦着他们逃出生天的卷曲铁门。


“给点力，你这狗娘养的！”她骂道，“给我使出全力！”


铁门终于在六个飞速转动的轮子无休止的冲击下屈服了，但还没有被完全搞定。第二颗火箭弹转瞬就会到，他们成了活靶子。


绝不能这样！


自从佩尔听到仓库营地里传来的第一声霰弹枪响，就一遍又一遍地想过这个问题。


他吼着把手下赶下铺位，来到仓库，切断离开的通路。他和谢拉是除了两名警卫之外唯独不在床上的人，抓起枪就往楼上跑，等他们到来的时候，发现警卫都死了，被关起来的两名生物异能者囚徒也不见了。


他俩跑回到可以俯视整个仓库的平台上，占据战场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地朝躲在掩体后面的卡莉开火。平台上有一具还没有装填的火箭筒，本来是为了仓库防御而新装备的。装填火箭筒的时候他心里还斗争了一下，然后心里又反对，他依然希望活捉这几名生物异能者，这样他就可以把他们卖给采集者。


马上他就后悔了。他在交火的制高点上俯视整个战局，眼睁睁看着其余手下被卡莉的突击步枪、亨德尔的生物异能以及自己发飙的车子一个个杀得干干净净。


绝不能这样。他又这样想到。他朝谢拉喊道：“快把那个火箭筒装好！干掉那辆车子！”


谢拉手忙脚乱地把火箭简装好，佩尔朝那几个逃跑的犯人拼命扫射，却都打空了，卡莉几个人都进了车子。车子正好隔在中间，挡住了佩尔的火力。只有一种办法能阻止他们逃跑，而这种方法不会给卡莉他们留下活路。


“装填好了，可以发射！”谢拉看到车子倒退着离开他们的时候，高声叫道。


“开火，见鬼！”


火箭弹朝车子飞去，但目标在最后一秒钟闪开，导弹砸在车库地上爆炸了，车子却没受什么损伤。车子继续加速，然后撞到后面的加强铁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门撞歪了，但居然还挺住了。


“结果他们！”佩尔喊道。谢拉又瞄准了车子，发射了第二颗也是最后一颗火箭弹。


格雷森在陌生的走道和楼梯里摇摇晃晃地绕了十来分钟，绝望地迷路了。


也许是这么多年红砂吸得太多，你现在找不到方向感了。


唯一让他继续走下去原因是，交火的声音离他越来越近的事实，还有，他知道吉莉安就在刚才越狱的这伙人手里。


他听到一声手雷或是火箭弹爆炸之类的巨响，拳头差一点砸穿旁边的墙。接下来前面的墙角又传来巨大的撞击声。他急速向前走，但没有弄出什么声音。他拐过一个墙角，发现自己站在一个能俯视整个大车库的小平台上。


板条箱和大罐子横七竖八地躺在下面的地上，还有几具尸体。远处那辆车显然刚撞到车库的铁门上。而且在平台离他不到三四米的地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佩尔，另一个女人他不认识。这个女人肩膀上扛着火箭筒。


那辆车子在向后倒，好像准备强行撞开那扇门。考虑到现在的形势，格雷森几乎可以肯定吉莉安和其他人在车子里面。


“结果他们！”佩尔喊道，女人瞄准了车子。


格雷森手里的突击步枪开火了。他毫不犹豫地打中了女人的后背。一束子弹撕开了她的动能护盾和身上的护甲，肩甲和腰带之间的躯体都成了汉堡包肉酱。火箭筒从毫无知觉的手里落下，她扑到平台齐腰高的栏杆上。格雷森又打出一梭子子弹，她从栏杆上跌落到下面的地板上。


佩尔已转过身，想要端起自己的突击步枪，但格雷森再次开火了。他把火力都集中到佩尔的右臂上，这通猛烈的火力几乎把佩尔的胳膊从肩膀上撕下来。佩尔的枪也脱手，越过栏杆。


他的前搭档跪在地上，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动脉血从受伤的胳膊中汹涌喷出。他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格雷森的又一次连射让佩尔陷入了永远的沉默。在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里，这是第一次佩尔没能最后插上嘴。


车库远处铁块猛烈撞击和摩擦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格雷森抬头望去，看到车子终于挤过装卸门的一角，歪歪扭扭地开了出去。格雷森就这么看着，什么也没动，就看着车子挤过出口。汽车呼啸着开到路边，好像是车库刚刚把它生出来。


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格雷森一动不动，仔细倾听有没有其他幸存者的声音。但他能听到的唯一声音就是汽车的发动机声在夜色里渐行渐远，直到消失不见。

第十七章


卡莉坐在车里，听到铁门划得装甲车顶吱吱直响，不过车子还是强行挤过，驶入黑暗的欧米茄空间站街道。她一直向后倒车，开了半条街才踩下刹车，转动方向盘，车子转了一个540度的大圈，现在他们的方向并没有变，但好歹车头朝前开了。


他们已经逃离了仓库，但逃亡并没有结束，除非他们能逃离欧米茄空间站。


“你有飞船吗？”她问坐在乘员座位上的奎利人。


“往太空港开。”他答道，“在街区尽头的右边。在第三个路口左拐，然后再向右。”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传过来，显得紧张又细弱。


卡莉的注意力从导航屏幕上移开，扫了一眼他受伤的腿。伤势很严重，但不至于威胁到生命。


“亨德尔，”她朝后座喊道，“你看你那里能不能找到一个医疗包。”


“有医疗包……在……我的背包里。”莱姆终于忍着剧痛挤出一句。


他们给莱姆包扎伤口的时候，卡莉都不敢停下来。幸运的是，亨德尔受过基本的战地医疗训练，在一辆颠簸的装甲车里包扎一条受伤的腿不算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按照奎利人指示的方向，他们很快从密密麻麻的楼房过道中穿了出来，开到城区郊外的着陆港。车子在开阔地上前进，导航屏幕上出现了三辆排在一起的小型飞船，都在太空港的远端。


“莱姆，哪一架飞船是你的？”卡莉问道。


“你爱开哪架，哪架就是。”他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虚弱了。卡莉注意到亨德尔已经用夹板固定了莱姆的腿，用无菌绷带紧紧包住，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在细菌中的危险。止血药也会减轻痛苦，对伤口也有疗效，而且会减轻感染。


卡莉把车子停在离最近的飞船只有几米远的地方，掀开气闸，又回过身帮助奎利人。莱姆小心地从座位挪到门边，靠在卡莉身上支撑自己的重量，用剩下的那条好腿向飞船走去。


亨德尔也跟着下车了，他把吉莉安夹在胳膊底下，另外一只手抓着莱姆的背包。


“真他妈见鬼了。”亨德尔从空间站的观景窗看到停在外面的飞船。卡莉也看到了亨德尔看到的飞船标识，不禁莞尔：他们要偷的正是格雷森的飞船。


奎利人开始动手破解飞船的安全防盗系统。过了几分钟，随着轻声的咔嗒一响，气闸打开，液压轴承降下登机坡道。


在飞船里面，亨德尔把吉莉安放到一个乘客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卡莉扶着莱姆一瘸一拐地走到驾驶舱。


“你会驾驶这艘飞船吗？”卡莉问道。


莱姆研究了一下，点了点头。“我觉得没问题。看上去都是标准化的操作系统。”


奎利人坐在飞行员座椅上，伸出三只手指的手，戴着手套触动了控制台。卡莉突然想起来，虽然奎利人和人类看上去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在环境隔离服和面罩之下，他们却是彻头彻尾的外星人。而这名外星人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他们一命。


“多谢你。”她说道，“你救了我们一命。”


莱姆并没有对卡莉的感谢有所表示，而是问道，“他们为什么把你们关起来？”


“他们打算把我们卖给采集者。”


莱姆不寒而栗，但什么也没说。这个时候显示屏显示启动。


“还没有发现有人追踪的迹象。”莱姆低声说道。


“地狱犬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我们的。”亨德尔走进驾驶舱，说道。


“他们不是为地狱犬效力的。”卡莉解释道，亨德尔没有听到他们在格雷森牢房里面的谈话。“再也不为地狱犬效力了。我猜，他们现在可能认为自己是自由职业者。”


这个时候卡莉才意识到亨德尔还没有叨唠为什么格雷森没有跟上来这个问题。


亨德尔一定比我想象的更加憎恨格雷森。看看已经发生的一切，卡莉真的不能责备亨德尔。


“你对格雷森的判断是对的。”卡莉对亨德尔说道，“他是一名地狱犬特工。他肯定一直和次郎合作。”


莱姆启动了发动机，飞船轻轻地颤抖，发出低沉的吼声。


知道了格雷森的真实身份，亨德尔看上去一点也不吃惊。按照他的性格，亨德尔并没有在这个时候说上一句“我早就说过”，而只是说了一句：“你杀他没有？”


“就我所知，他还活着。”卡莉承认道，“他们把他也关起来了，和我们一样，我是从他的牢房里转押过来的。”


“如果他们最终把格雷森交给采集者，他会更希望自己被你干掉。”莱姆插了一句。


卡莉倒还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但这个话头却让亨德尔的嘴边浮现了一丝笑容。


莱姆作好最后的调整，推进器全力工作，飞船缓缓升到半空。


“我要设定哪条航线？”莱姆问道。


卡莉觉得，这是个好问题。


“情况一点都没变。”亨德尔说道，声音中透出焦虑。“地狱犬还是想对吉莉安下手，我们还是不能冒回到联盟的风险。格雷森和他的朋友们已经没得玩了，但地狱犬还有很多其他的特工。”


“不管我们去哪儿，他们迟早都会找到我们的。”


“那我们就一直跑，”卡莉说道，“永远在他们前面一步。”


“这样的话吉莉安会受不了。”亨德尔警示道。


“我们没有太多选择。就我们所知道的情况，在银河系里每个人类活动的地方，不管是星球、殖民地，还是空间站，他们都有人潜伏。”


“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可以躲在那里，而且保证地狱犬找不到你。”莱姆转过座椅，加入话题。“就是流浪舰队。”


战斗结束了，格雷森把仓库上上下下搜了个遍。有一阵他心里斗争了一下，要不要下到车库去开第二辆车追踪吉莉安。但他知道等他到那儿的时候车子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如果他想找到吉莉安，那就一定要有耐心，而且要放聪明点。


他查看了仓库的地面，发现了几具尸体，其中有一具就是他从背后开枪打死的。有两个人是被乱枪打死的，还有两个人是被逃走的车子轧死的，还有一个女人扭曲着靠在墙边，脖子断了。格雷森认出这就是传说中的生物异能者出手的迹象。他猜是亨德尔干的，吉莉安还不至于下手杀人。


他在地板上还找到了一把霰弹枪，这把霰弹枪看上去像是突锐的武器商出品的，但是临时加上去的增强模块精致、巧妙而有效，有鲜明的奎利族设计制作的特点。


他知道这支霰弹枪的价值，捡起来带在身上，离开车库，继续在仓库里的其他地方搜寻。他在门廊里迷路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回到了一层地面的一个房间里，这儿已经被改装成一个营房。


这儿有十二个铺位，可只有九张床显示有人睡过。格雷森只在仓库里发现了七具尸体，再加上他牢房附近的两名警卫，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一路搜寻过来却没有遇到其他的人。数清了仓库里面所有的人，他终于可以把警惕的神经放松一下了。


在其他任何一个空间站或者星球，格雷森都要担心执法当局听到交战的声音就会赶过来，但欧米茄空间站没有警察，交火和爆炸的声音只会让邻居们好好地缩着。也许最后还是会有人来看看房子里面发生了什么——可能是把这个地方租给佩尔还有手下的那些人。不过，格雷森估计几天之内都不会有人赶过来。


沿着营房走过去就是个小的会议室，佩尔在这儿建立了通讯和指挥点。格雷森搜索电脑和数据盘，发现了他们最初计划的报告。当然这都经过加密，不过都只是地狱犬的基本加密，格雷森没费什么力气就破解开了。


地狱犬送佩尔来欧米茄空间站是为了找一个办法渗透到奎利舰队里面去。不幸的是，报告书并不完整。他们提到自己俘虏了一艘名为西奈阿德号的飞船，而且抓了一个俘虏来刑讯，但是并没有关于刑讯结果的记录。显然，在佩尔勾搭上神秘的采集者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兴趣作记录了。而且他也不会蠢到作电子或者书面的记录来证明自己有背叛幻影人的计划。


这里提到了奎利战舰和俘虏，再加上他发现的奎利人改造的霰弹枪，格雷森已经明了是谁来劫狱了。肯定是一个奎利营救小队来把他们的同胞抢回去了，出于某种原因，他们在杀开血路重获自由的时候决定带走吉莉安、卡莉和亨德尔。


他对从文件中获取的信息非常满意，于是继续慢慢地搜索这所房子。在另一个更靠近房子中央的办公室里面，他发现地板上有个小门。这个小门是原来就有的，但只有两个铰链固定，可以向上打开，没有滑动槽。小门关着，用一个门闩锁着。格雷森用新拿到的霰弹枪瞄准了这扇门，用靴子尖划开了门闩。他等了一会儿，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格雷森倾下身，拉开门，准备朝任何现身的家伙开火。


地下室漆黑一片，只有一架摇摇晃晃的木梯通到下面的黑暗中。格雷森打开架在霰弹枪枪管上的手电，强光刺穿了阴霾，他缓步走下。


格雷森走到最下面的时候，急速转了～圈，亮光照亮了每个角落。地下室是方形的，大概六七米见方。墙壁是砖块和土，地面则是光秃秃的水泥。除了后面靠墙的地方有个一动不动的人，几乎空无一物。


格雷森用手电筒的光线——还有霰弹枪枪口——指着那个人，慢慢靠了过去。还有一两米的时候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发现的是谁：那名奎利俘虏。


格雷森用手电把他全身上下都扫了一遍，发现他的手和脚都被绑着，浑身上下一丝不挂。格雷森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没有穿着环境隔离服并且没戴着面罩的奎利人，而且他怀疑面前的这个人还能不能被称为是自己种族的代表。他的脸上满是肿块和淤血，还有割伤和灼伤的痕迹——这证明他遭受过什么样的折磨。有人已经敲掉了他所有的牙齿，一边脸塌下去了，而另外一边脸咧开着，好像有人用刀子把嘴角到耳朵中间的地方全都割开了。


一只眼睛凹陷下去，紧紧闭着。另外一只眼睛的上眼皮和下眼皮都没了，边上的血肉很不规则地翻了起来，这说明眼皮是用钳子生生扯掉的。格雷森带着一股厌恶，想起佩尔如何以自己特别的手段折磨人为乐事——除了暴力撕扯带来的无法忍受的痛苦，受害者会慢慢而苦闷地变成瞎子，因为暴露在外的眼球会逐渐脱水干枯。


手指和脚趾都断了，有几只脱开了骨槽。暴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都有殴打、割裂、烧伤或者是用酸烧蚀的痕迹。不过，他的身上还有特别的地方，格雷森蹲下身，想看看清楚。


奎利人的伤口处生长出灰色的泡沫，沿着皮肤蔓延开。格雷森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某种细菌群落，除了悲惨的刑讯，这名奎利人一定还感染了某种奇怪的外星病菌。


格雷森感到一阵恶心，向后退了一步。令他吃惊的是，奎利人因为恐怖而叫出了声。


天啊，这个可怜的家伙还活着！


他实际上是想说些什么，一直以颤抖而粗糙的声音重复同几个音节。他没了牙齿，脸也不成样子，声音扭曲难辨。格雷森的自动翻译机重复了好几次，才听出他想说什么。


“频率43223……我身向远方的星辰，我心却永驻舰队……频率43223……我身向远方的星辰，我心却永驻舰队……”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几句，声音蕴含着恐惧，忽高忽低。格雷森又蹲下身靠近他，不过还是小心不要碰到被感染的部分。


“没事了，”他轻声说道，想要让这个狂乱的俘虏安静下来。“都结束了。”


他的话似乎起到了反效果，奎利人的手腕和脚踝开始猛烈挣扎，想要挣脱绑带。他绝望地大哭，然后开始咳嗽，吐出不少吐沫星子。他嘴唇和割开的口子中喷出一大坨黑色难闻的脓块，格雷森向后一跳，躲开了。


奎利人嘴里咕噜咕噜地发出液体流动的声音，又长长出了几口弥留之气，痉挛终于停止了，他一动不动，地下室又是一片死寂。格雷森强忍住尸体散发出来的恶臭，凑近了看，确认奎利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他把尸体留在黑暗的地下室，沿着楼梯爬回到了地面。格雷森关上门又闩好，在房子里搜寻所有对他有用的东西。十五分钟后，他已经坐在佩尔第二辆车的方向盘后面，在陌生的欧米茄空间站街道上疾驰。旁边的座位上满满地摆着补给品，还有那把霰弹枪。


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真正的目的上，心底找个毒品贩子来上一剂的声音被压在脑后。相反，他现在的目标是找到一个传送站，这样就能连接到超网上，给幻影人发个信息，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


佩尔已经背叛了地狱犬，但是格雷森依然忠于事业……而且他知道他们会帮助他重新找回吉莉安。

第十八章


卡莉一行人逃离欧米茄空间站上的仓库已经是六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


莱姆链接到通讯网上，扫描了最新的新闻，终于找到了奎利舰队现在的位置。流浪舰队正穿过远方神堡世界边缘一个沃勒人控制的恒星系。根据新闻报道，几名沃勒外交官正在向理事会请愿，要理事会在权限范围内尽一切可能让奎利人早日离开。


卡莉怀疑他们的政治请愿会不会有任何显著的效果。理事会依然在为对付萨伦和他手下的桀斯军队而焦头烂额。他们的主要注意力还集中于扑灭银河系到处零星燃烧的桀斯族反抗之火；人类与联盟牵头组成的非常联军正为此目标全力追击。等把桀斯军队打回英仙座星云之后，她觉得下一个要忙活的事情肯定是重建理事会世界，还有一大堆随之而来的政治后遗症要处理。理事会里面的任何人都不愿意现在去招惹流浪舰队的事情。


卡莉知道，就算在人类步人恒星际空间之前的很长时间里，银河系里的各个种族在流浪舰队即将通过自己所在的恒星系时，可都不把流浪舰队的各种活动只看做是一点小小的不便或者是滋扰……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拿些废旧战舰、原材料和零备件等闲置的资源打发流浪舰队司令部。


奎利人通常也满足于这样的礼物，心里很有数，会马上离开，接着成为什么其他人要头痛的问题。


卡莉讨厌给别人下最终的结论，但是总是忍不住把奎利人看成是星际乞丐。


她想，再过不到四十个小时的时间，我们就有望加入他们的舰队了。想起过去几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她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莱姆已经把前进路线都设置到自动导航仪中。他们的飞船跃人超光速飞行状态，莱姆就回到飞船后面的休息舱睡觉。卡莉还有很多问题要问莱姆——比方说他怎么知道她是谁——不过鉴于莱姆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卡莉可以再耐心地等等。她要给他几个小时时间从伤痛中休息过来，然后再问他这些问题。


而且，现在吉莉安已经醒了，她着急地要查看一下。


吉莉安醒过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我饿了。”亨德尔从飞船仓室中拿出两份套餐做好，给吉莉安，轻松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飞船按照预编程的路线飞行，没有必要再留人值守。所以这三个人——卡莉、吉莉安和亨德尔——都聚拢在乘客舱，两个大人在吉莉安身边面对面坐着，吉莉安把硬质塑料餐盘放在膝盖上大快朵颐。


现在她快吃完了，只剩最后几口。往常她在学院里的时候，总是集中精神细嚼慢咽，从不停下来，不会打断每种食品吃一口的进餐方式。不过，卡莉注意到，她现在没有坚持原来把餐盘上每种食物轮流吃一口的进餐方式。实际上，其他的东西都吃完了之后，烤苹果奶酥还一口未动。


她吃完之后，小心地把餐盘放到旁边的座位上，说了苏醒过来后的第二句话。


“我爸在哪儿？”她的语气里还是没有感情，平淡、单调，就像二十世纪使用的原始语音合成器。


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幸运的是，吉莉安在奴隶贩子注射了麻醉剂睡觉的时候，她和亨德尔已经讨论好了该说些什么。


“他有事情要忙，走了。”卡莉觉得现在的事情对吉莉安来说很难承受，于是撒了个谎。“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赶上来，但是现在只有你、我和亨德尔，OK？”


“如果我们开着他的飞船，他怎么赶上来呢？”


“他会另找一艘的，”她安慰吉莉安。


吉莉安轻轻地斜过眼看着她，好像有所怀疑，想从她的眼睛里看穿真相。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接受了现状。


“我们还回到学校去吗？”


“现在还不回去，”亨德尔对吉莉安说，“我们要和其他的飞船碰头。奎利人。你还记得去年历史课上学的东西吗？”


“他们造出了桀斯族。”吉莉安简短回答道。


“是啊。”卡莉承认道，心里希望这不是她对救命恩人种族的唯一印象。“你还记得他们的其他事情吗？”


“大概三百年前被桀斯族从家园赶走，现在绝大多数奎利人住在流浪舰队上，这个舰队大概有五千艘战舰，从小型载人飞船到巨型移动空间站都有，”吉莉安回答道。卡莉想起来这是历史电子书里的原话，一字不差。


“流浪舰队是一千七百万奎利人的家园，所以舰队资源奇缺，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吉莉安继续说道，“所以，每名奎利人到了一定年龄都需要经过称为云游的成人礼。他们要离开舰队，直到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才能回来……”


“这就够了，吉莉安。”亨德尔轻声打断了她的话，不然吉莉安能把整整一章都背下来。


“我们为什么要和奎利飞船会合呢？”


卡莉不知道吉莉安对他们在欧米茄空间站上着陆时的粗暴迎接还记得多少，所以她有意回答得模棱两可。“你睡觉的时候我们遇到一个叫莱姆的奎利人。他要帮助我们躲开追踪我们的人。”


“地狱犬。”她说道，两个大人疑惑地交换了一下目光，不知道吉莉安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吉莉安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她安静了一下，又问了个一直困扰卡莉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


他们两个人都没有为这个问题准备好答案。


“我觉得可以在他睡醒的时候问问他。”卡莉最后承认道。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等待很长时间。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莱姆一瘸一拐的笨重脚步声。他的腿又重新包在气密硬壳密封靴中，靴子把他从脚趾头到膝盖都保护得严严实实，而且还提供了支撑。当然，他还穿着环境隔离服，戴着面罩；卡莉怀疑直到他们到了流浪舰队，他都不会再把这些东西取下来。


“莱姆，”他走到乘客舱停下来的时候，卡莉介绍道，“这是吉莉安。吉莉安，这是莱姆。”


奎利人向前一步，稍稍向前倾了倾身子，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做了一个两个种族都通用的姿势。令卡莉吃惊的是，吉莉安也伸出了手，握手。


“见到你很高兴。”吉莉安说道。


“见到你我也很高兴。看到你好转了，我很开心。”莱姆放开吉莉安的手，小心地坐在吉莉安身边的位子上，面对着卡莉和亨德尔。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吉莉安问莱姆。


卡莉脸色变了。他们没有来得及告诉奎利人吉莉安现在的情况，所以她希望莱姆不要因为吉莉安缺少机变而动怒。


幸运的是，他泰然自若地回答了这个问题。“你想要知道问题的答案，对吧？”他说道，笑声从他的面罩后面传来。


“我有自闭症。”吉莉安回答道，说话还是没有任何感情。


不知道莱姆是否完全明白了自闭症这个词的意思，但是卡莉觉得他足够聪明，能够理解这个词的基本概念。在他回应之前，吉莉安又问了一遍之前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


“我也有些奇怪啊。”亨德尔又说道，向后躺到坐椅靠背上，抬起右腿，放到左膝盖上。


“我现在处于云游阶段，”奎利人开始说，“我在克努克星球遇到了两个来自艾登那巡洋舰队的船员，他们属于护卫舰巴维亚号。他们告诉我，另外一艘护卫舰西奈阿德号去欧米茄空间站做一笔交易，但没有返航。”


“我来到欧米茄空间站，搜寻西奈阿德号的船员。我希望能把他们救出来，或者至少知道他们命运如何。在欧米茄空间站上，另外一个叫做格洛的奎利人告诉我西奈阿德号和一伙人类做了一笔交易。”


“我杀迸他们的仓库，希望找到船员。但是我找到的是你们。”


“但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们救出来呢？”亨德尔问道。


“我怀疑抓你们的人是奴隶贩子。没有任何一个种族就活该被卖来卖去。让你们恢复自由是我的道德责任。”


卡莉毫不怀疑他出自真心，但她还想知道更多。


“你认识我，”她说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卡莉·桑德斯的大名在我们这儿已是尽人皆知了。”他承认道，“而且我在超网上发现了你的一张旧照片，所以我认出你来了。在过去的十八年里你几乎没什么变化。”


卡莉脑海里，这些碎片正一个个拼起来。十八年前她卷入了一个非法的联盟人工智能研究项目，这个项目的牵头人是钱抒博士。但钱博士背叛了这个项目，卡莉被迫逃走，亡命天涯。她就是这样碰上大卫·安德森上尉……还有突锐人幽灵特工萨伦·阿特里乌斯的。


“因为我和萨伦有关系。”她说道，等待莱姆确认。


“你跟他有关系，而他又跟桀斯族有关系，”莱姆澄清道，“桀斯族的叛乱是我们人民历史上最重大的事情。他们让我们流离失所，他们是机器人组成的军队——无情，冷酷，而且无法阻挡。”


“但是萨伦领导桀斯族军队对抗神堡。他找到了让他们追随自己的办法。他找到办法控制他们，唯命是从。我们对他和与他有关的人很感兴趣，这难道是个很稀奇的事情吗？”


“卡莉？”亨德尔问道，把腿放直站起来，肌肉绷紧。“他在说些什么？”


“那是我还在联盟的时候。萨伦还是个幽灵特工，被派去调查我在做的一个研究项目。”实际上她没有与安德森之外的任何其他人谈起过有关这个任务的事情，而且现在也不准备开始谈。


“奎利人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她高声质问道。她有点害怕，又因为害怕而有些生气。“这些联盟文件都是机密。”


“只要价码合适，什么情报都能搞到。”奎利人提醒道。很难看到他面罩下面是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冷静。“就像我说的，我们对桀斯的痴迷完全可以理解。”


“我们一知道萨伦在统领桀斯族军队，就收集与他有关的一切信息：个人历史、以前执行过的任务。我们发现他曾经与一名为非法人工智能项目工作过的人类女科学家有过密切接触，再去深挖这名女科学家的背景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非法人工智能？”亨德尔低声说道。他听到莱姆的话，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卡莉对莱姆说。


“艾登那号的船长想和你们谈谈。”


“我帮不了你们。”她坚持道，“我对萨伦和桀斯都一无所知。”


“你也许比自己所想象的知道得更多。”莱姆回答道。


“你这么说，好像我们在这件事情上毫无选择。”亨德尔声音阴暗沉郁。


“你们不是囚犯。”奎利人向他们保证。“如果我带你们前往舰队，那你们会成为我们的贵宾。如果你们不愿意的话，想走，我们现在就可以改变航线。我可以把你们带到你们自己选择的任何地方。”


“不过，如果我们与舰队会合了，可能他们不会允许你马上离开。”他承认道，“一旦涉及保护舰队安全，我们的人有时候会小心过头。”


亨德尔扫了卡莉一眼。“你来决定吧。你是大人物。”


“这会给你的云游画上句号，对吧？”卡莉想知道答案。“与我会面，就是你交给船长的礼物。”


他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话。


“如果我不同意，那你就回不去舰队，是吗？”


“那我不得不继续我的旅程，直到我为自己的人民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我不会强迫你做什么事情。而且，这种礼物不能是靠伤害或者折磨他人赢得的——不管是不是奎利人。”


“好吧。”卡莉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会和他们谈谈。你救了我们一命，而且这只是我能做的一件小小的事情。而且——”她又说道，“我们去其他地方也未见得更安全。”


四十个小时之后，他们跳出超光速飞行，距离流浪舰队只有五十万公里。莱姆又一次坐在飞行员座椅上，卡莉坐在他身边。亨德尔还在老位置上，站在舱门里面，回头盯着另一边的乘客舱。后来甚至吉莉安也爬起来和他们一起挤在小小的驾驶室，就站在莱姆的椅子后面。


小女孩似乎已经喜欢上了莱姆。她开始围着他转，或者坐下看着他，不管他是坐着还是睡几个小时。吉莉安并不主动和他说话，但不管莱姆什么时候问她，她总是很快答话。这不同寻常，但看到她与其他人有很好的互动，非常令人鼓舞。所以吉莉安来到驾驶舱的时候卡莉和亨德尔都没有拦着她。


流浪舰队的数千艘战舰以密集队形飞行，但在他们逐渐飞近时，导航屏幕上只显示一团大大的红色。莱姆推动操纵杆，推进器动力提升，飞船稳稳飞向舰队。他们距离舰队只有十五万公里的时候，导航屏幕上显示有几只小型飞艇飞离主力舰队，画出一条弧线，沿着截击航线飞出。


“海军巡逻队会前来询问每个靠近舰队的飞船。”莱姆早就告诉过他们这一点。“他们火力凶猛。如果有飞船不表明身份者拒绝返航，他们就会开火。”


根据卡莉对奎利社会的了解，这种举动完全正常。流浪舰队的最中心有三艘巨大的生活舰：庞大的农业舰船，是舰队中一千七百万奎利人的主要食品来源，粮仓也在这三艘巨舰上。如果有一个敌人击伤或者摧毁了其中一艘生活舰，将不可避免地导致灾难性的饥荒，数百万奎利人只能眼睁睁地慢慢饿死。


莱姆按下通讯频道，回应了快速靠近的巡逻舰队。几分钟之后频道中劈啪作响，传来了几句奎利语，卡莉脖子上挂着的吊坠里有一只微型翻译机，自动转换为英语。


“你正在进入禁区，请表明身份。”


“我是莱姆·沙尔·纳尔·特斯利亚，请求重新与舰队会合。”


“许可确认。”


莱姆之前就给他们解释过，绝大多数离开舰队去云游之旅的奎利人都希望返回舰队的时候带上一艘新搞到的飞船。但是新飞船既没有登记记录，也没有呼叫代码，所以唯一确认飞船成员身份的方式就是特定代码短语系统。在离开舰队的时候，莱姆出生的飞船特斯利亚号的船长让他记住两个特别的短语，一个是警报短语，警告这里有不对劲的地方，比方说飞船上有敌人，迫使飞行员试图侵入舰队。警报短语会让重装巡逻舰立即向飞船开火。第二个短语是一切正常的短语，会让他们安全地通过巡逻队，回到编队飞行的其他飞船、飞船以及巡洋舰中间。


“对知识的探求让我离开自己的人民；现在我所发现的智慧让我回到这里。”


巡逻队把交换密语转发给位于流浪舰队深处的特斯利亚号确认，等了很久。卡莉手心直冒汗，嘴唇却发干。沉寂中，她费劲地咽了一口吐沫，屏住了呼吸。格雷森飞船的建造目标是高速远程飞行，没有武器，没有守护者防御系统，实际舱体上连片装甲也没有。如果莱姆把警报和安全短语混在一起说出去，或者出了什么其他岔子，巡逻队立即就会把他们撕成碎片。


“特斯利亚舰队欢迎你回家，莱姆。”通讯器中传来了回答，卡莉暗自长长地低声出了一口气。


“告诉他们，回来的感觉真好。”他回答道，然后又说，“我需要与艾登那号联系。”


接下来又是长长的等待，但这一次卡莉不像上次那样感觉紧张得无法忍受。


“正在发送艾登那号的坐标和欢迎频率。”他们最终回答道。


莱姆确认收到了信息，然后断开通讯频道。他们继续向主力舰队飞去，导航屏幕上的巨大红点慢慢解析成无数红色像素，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卡莉不禁好奇这些像素所代表的飞船是如何避免相撞的。


莱姆的飞行极为专业、稳健，带着他们向舰队主力群靠近，慢慢在其他奎利舰队中找到艾登那号的位置。二十分钟后他再次打开通讯频道，发送欢迎信号。


“我是莱姆·沙尔·纳尔·特斯利亚，请求在艾登那号上着陆。”


“我是艾登那号，准许你降落。请驶向三号着舰坞。”


莱姆三只手指的手在操作面板上飞奔，作出着舰所必要的调整。二十分钟后他们感觉到轻轻的震动，这是坞站的卡钳扣紧了他们的飞船，并把飞船固定好。接下来传来咔嗒的尖利响声，这是艾登那号的气闸与格雷森飞船的气闸对接的声音。


“现在我请求安全与检疫小队过来。”莱姆对通讯频道说道，“请确认他们穿着环境隔离服。这艘飞船并不干净。”


“准许你的请求。小队已经出发。”


莱姆之前也给他们讲过这些。检疫小队是任何时候新飞船首次来到舰队时所必需的步骤。飞船的前主人可能一不小心为舰队带来细菌、病毒或者其他杂质，奎利人无法冒这个风险。


同样，在奎利人内部，在首次到来的时候请求对方派安全小队检查自己的飞船也被认为是一种普遍的礼节——这显示你无所隐藏。一般来说，安全小队会登舰，互相介绍一下，实际上并不进行搜查。


不过，这次的形势与一般的典型情况不一样。在他们三百年的流亡生涯中，没有任何一个非奎利人来到舰队的飞船上，虽然莱姆想把卡莉带到艾登那号的船长面前，但很显然莱姆并没有这个权限。而且舰队的巡逻舰出乎意料地发现船上有人类的话，他们很可能来个敲山震虎。


这种史无前例的事情并没有协议可供遵循。但莱姆解释过，可以遵守一般程序，这样飞船上的奎利人和人类的潜在冲突危险可以降到最小。


“让我们去见见贵宾。”莱姆说道，站起身来，用一条腿走路，姿势很难看。“记住，保持冷静即可，一切都没问题。我们需要慢慢来。”


他们一行四人回到乘客舱，三个人类在椅子上坐好，莱姆来到气闸旁边，欢迎安全小队和检疫小队登舰。


卡莉又一次体会到强制坐下等待的紧张感。如果莱姆对其他奎利人看到人类时作出的反应判断错误，会怎么样？如果有人看到人类之后造成恐慌，会怎么样？卡莉他们所信赖的莱姆在人类眼中甚至连个成年人都算不上。


不过考虑到他为我们所做的一切，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信任他的。


卡莉无法与思想最深处这个绝对正确的逻辑争辩，但这丝毫不能平息她的恐惧。她可以听到气闸那边传来了说话声，虽然隔得太远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一个声音很大，不是愤怒就是恐惧。有一个声音——听起来像是莱姆的，但是卡莉不确定——试图让那个不安地高声说话的人冷静下来。然后脚步声穿过气闸，来到飞船里面。马上，四个戴面罩的奎利人，一个女的，三个男的，都挎着突击步枪进了乘客舱。走在前面的那个女的看到这几个人类的时候一开始愣了一下，后来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转过头，与站在身后的莱姆说话。


“我以为你在开玩笑，”她说道，“我真的以为你在开玩笑。”


“真是难以置信。”另外一个人喃喃道。


“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个女的显然是个头儿，想知道答案。“他们有可能是间谍！”


“他们不是间谍。”莱姆坚持道，“难道你认不出这个女人是谁吗？你靠近点看。”


奎利女人上前一步仔细看，而这三个人类只是坐着。“不，不可能。你叫什么名字，人类？”


“卡莉·桑德斯。”


其他奎利人不由自主地惊叹不已。卡莉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菜姆偷笑。


“我名叫伊斯莉·费依·瓦斯·艾登那，”这个女人的头向前倾，好想是鞠躬，看上去像是做出某种尊敬的姿势。“遇见你真是莫大的荣幸。这些人是我的船员，尤格霍·夸尔·瓦斯·艾登那，艾尔德拉·赞多·瓦斯·艾登那，还有希托·霍达·纳尔·艾登那。”


卡莉也回敬了一个点头式鞠躬。“这几个人是我的朋友，亨德尔·米特拉和吉莉安·格雷森。来到这儿，我们不胜荣幸。”


“我把卡莉带到这儿来，船长就可以和她谈谈。”莱姆插话道，“这次会面就是我送给艾登那号的礼物。”


伊斯莉看了一眼莱姆，然后面罩又转向卡莉。


“请原谅我，卡莉·桑德斯。但我不能允许你登上艾登那号，只有船长才能作出这个决定。他在作出决定之前必须要咨询本舰平民议事会的意见。”


“这是啥意思？”亨德尔问道。他觉得谈话的气氛非常平静，其他人也可以加入进来。“我们必须要离开吗？”


“我们现在也不能允许你们离开。”伊斯莉考虑了一下后说道，“没有船长的许可，你们也不能离开。你们的飞船必须留在船坞里，而且直到就此事颁布一条决议之前，你们都必须待在自己的飞船里。”


“那我们要待多久？”卡莉问道。


“几天吧，我想。”伊斯莉回答道。


“那我们需要一些补给品。”亨德尔说道，“主要是食物。人类的食物。”


“而且在船长作出最终决定让他们登舰的时候，还需要环境隔离服。”莱姆说，他对情况很乐观。


“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你们提供食宿。”伊斯莉告诉他们。“我们在艾登那号上没有任何非奎利人的食品储备，但我们会和其他舰队联系一下，看能找到些什么。”


她再次转向莱姆。“你要跟我走一趟。船长要和你面对面谈谈。”接着她转过身向这几个人类说，“请记住，你们不能离开这艘飞船。尤格霍或者希托会在气闸外面一直站岗。如果你需要什么东西，他俩可以帮忙。”


说完这几句，奎利人全都走了，连莱姆也走了。过了一会他们听到通往艾登那号气闸的门吭的一声关上了，把他们都锁在飞船里面。


“嗯，”亨德尔嘟囔道，“以这种方式欢迎大人物，真是少见。”

第十九章


就算他为地狱犬做了那么多事，就算他执行过几百个任务，就算他为地狱犬效力了几乎十六年，格雷森面对面见到幻影人的机会也屈指可数。


虽然幻影人在视频画面中充满魅力，相貌堂堂，但他人只有亲眼看到他本人时才能感觉到不怒自威。他总是不苟言笑，气场充盈四周。他永远充满冷静的自信，好像周围的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他冷静的眼神中透出不容置疑的智慧，再加上满头银发和压迫性的存在感，幻影人总是让人感觉他所拥有的智慧超越常人。


在幻影人用来进行私人会面的办公室里，这种印象又大大增强了。办公室里摆放着古典暗色木质家具，令人感觉严肃、镇定，甚至是阴森。灯光柔和，有些暗淡，房间的角落只能被影子笼罩。房间另一边有张毛玻璃桌，桌子旁边摆了六把黑色的椅子，他在这里可以招待更多的人。


然而，这个会面是纯私人的会谈。在办公室中间有两把大得过分的皮椅，格雷森就坐在其中一把皮椅中，直接面对幻影人。格雷森走进来的时候，注意到门口有几个警卫在站岗，但办公室里面看上去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还没有找到过硬的证据证明你所说的一切是真的，”幻影人说道，身体向前倾，双肘架在膝盖上，两只手在身前握在一起。


他的外形让人感觉很有亲和力，而且说话的语气也充满了理解，但是外柔内刚，平静的表面下埋藏着坚硬的棱角。格雷森又一次发现幻影人既充满压迫感，又让人局促不安。他摆出这样的姿态，是想让你相信他。如果你想撒谎，他的眼睛仿佛会告诉你，他会知道的……后果很严重。


幸运的是，对格雷森来说，真相站在他这一边。


“我已经准备好了报告。我依照命令，把吉莉安从升华计划中带出来。执行任务的时候，我不得不改变了计划，因为卡莉·桑德斯和亨德尔·米特拉也掺和进来了，他们坚持要和吉莉安待在一起。我安排了佩尔对付他们，但是我们到了欧米茄空间站的时候他把我们都关起来了，这样他就可以把我们都卖给采集者。”


幻影人点了点头，好像同意格雷森的每句话。“是的，当然。但是我还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这个问题看上去无关紧要，但格雷森意识到这可能是个陷阱。他发出信息之后不到两天，地狱犬就派出一支营救小队把他从欧米茄空间站带到了地球，与组织领导人见面。考虑到佩尔和他的手下都死了——还有几个人死于格雷森之手——这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邀请。


飞船一着陆，他们就把他塞到一辆正在等候的轿车里，直接带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写字楼里面，这儿是考德，希斯罗普宇航公司的总部所在地，地狱犬的合法业务前台。从表面上看，整个建筑里到处都是普普通通的男女职员，忙于制造和销售飞船和飞船。他们之中没有人知道他们其实真正在为一个居住在顶层安全阁楼的无名人士工作，这所阁楼位于那些著名的公司高级职员秘密豪华套间的上面。


格雷森想再来一剂红砂想得都要死了，搭乘电梯上到考德·希斯罗普顶层的过程显得无休无止。不过，在面见如此重要而且危险的大人物——比方说幻影人——之前给自己来上一剂纯属妄想。他现在有机会去说服幻影人相信佩尔是个叛徒，如果他失败了，肯定不能活着离开这座楼了，这就意味着他没法再见到吉莉安了。


“我对佩尔的死所知道的一切，都已经告诉了你。有一个人或者是一伙人，我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奎利人，闯进了仓库。我认为是他们帮助其他人都逃走了。佩尔的手下绝大多数都在他们的逃亡过程中被干掉了。他们交火的时候我逃离了牢房。我自己杀了佩尔和他的另外一个还活着的手下。然后就和你联系了。”


幻影人又点点头，慢慢站起身。他身高足有一米八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里的格雷森。


“保罗，”他轻声说道，从高处俯视着格雷森。“你是不是吸红砂了？”


别撒谎。如果不是他已经知道的话，他连问都不会问的。


“这个任务中我并没有服过红砂。我并不是在产生幻觉的情况下才射杀佩尔的。我也不是为了掩盖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犯下的错误才对佩尔和他的队员下手。，我只是做了必须要做的事情。”


幻影人背对着他，掂量着他的话。他没有转过身，而是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很在乎吉莉安？”


“是的，”他承认道，“我在乎她，就像爸爸在乎女儿。你告诉我要对她视如己出，我照办了。这是唯一让她相信我的办法。”你心里也早就知道答案了。


幻影人这才转过身来，但还是站着。“你有没有怀疑过我们在这儿，地狱犬的总部，所作的一切，保罗？我们如此对待吉莉安，你有没有过内心的斗争？”


格雷森有一会儿不知如何回答，想仔细组织一下回答的语言。最后，他没有办法找到词句避开这个问题，所以他干脆照实作答。


“我一想到她就心肺欲裂。”然后他又坚定说道，“但我理解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我能看懂这是为了更伟大的事业。我相信我们的事业。”


幻影人吃惊地抬起一边眉毛，头向前倾，死死盯着这个坐在自己面前——和下方的格雷森。


“你原来的搭档永远不会给我一个像你一样诚实的答案。”格雷森不知道这些话的意味是恭维还是侮辱。


“我和佩尔不一样。他和采集者暗中勾结。他背叛了人类。他背叛了地狱犬。他背叛了你。”


幻影人又一次坐下来的时候，格雷森感觉到稍微松了口气。


“离开欧米茄空间站之后，我们就没有收到你的飞船行踪的报告。无论在理事会世界还是终结点恒星系的任何空间站和殖民地，我们都没有任何目击记录。”


“我猜想我可能知道这是为什么。”格雷森宣告。他出了一口气，他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半屏住呼吸，直到他打出这张王牌。“我认为他们躲在流浪舰队中央。”


幻影人又一次吃惊地抬起一边眉毛。“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得出了这个不太可能的结论。”


格雷森没有一个好的答案。他的理论建立在几个非常间接的证据之上：他在仓库里发现的霰弹枪，地下室里的俘虏，还有他对“自己知道吉莉安在哪儿”这个事实不可动摇的信念。


“本能。”他最后答道，“我的直觉告诉我就是这样。奎利人带走了我的女儿。”


“如果确实是他们干的，”老板说道，“那我们就鞭长莫及了。”


格雷森摇了摇头，用沉默反驳这个人的断言。“我在仓库里发现了佩尔的任务报告。我知道他正在收集情报，准备渗透进入流浪舰队，而且我认为就是这个原因把奎利救援小队引到了仓库里。但他们走的时候留下了一个自己人，佩尔已经把这个奎利人折磨到了疯狂的边缘。我确信，在他死亡之前，他给了我传输频率和某种是密码的东西。”


“佩尔的报告也提到了自己所俘获的奎利护卫舰，西奈阿德号。我觉得我们可以派一个小队登上这艘护卫舰，用这个频率和密码混到舰队内部，然后把吉莉安救回来。”


幻影人并没有试图否认佩尔任务的目的。相反，他在考虑格雷森的计划，为了可能得到的巨大回报，值得冒这个风险。“这是有可能行得通的……假如你关于奎利人带走吉莉安的猜测是正确的话。”


幻影人又一次站了起来，不过这次站起来似乎是结束会面的信号，好像他已经从格雷森那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全部东西。


“我会让在终结点恒星系的行动人员看看他们能不能找到情报支持你的理论。如果他们可以的话，我们就派出一支营救小队把吉莉安带回来。”


“我们在欧米茄空间站有个奎利族联系人，他可以帮助我们。”他又说道，“我会把密码给他，看看他是否能够通过认证。”


格雷森从这次会面中得到了一半自己想要的东西：地狱犬要派出行动队把吉莉安带回来。但是这次对他来说，还不够，他只是让其他人控制他女儿的性命，而他自己则只能袖手旁观。


“我想成为营救队的一员。”


幻影人摇了摇头。“这个行动需要严苛的准确性和完美的执行。再小的错误也会让整个队伍身陷险境。而且我怀疑你对吉莉安的感情会让你的判断力大打折扣。”


“我必须成为小队的一员。”格雷森坚持道，“我需要把我的女儿带回来。”


“我已经说了，她不会受到伤害。”幻影人轻声向他保证，话语中充满抚慰。“我们会尽一切可能保证他的安全。你知道她对我们有多重要。”


我所能仰赖的也就只有这点了。


吉莉安代表了地狱犬十多年来紧张研究的成果。在这个小女孩身上，地狱犬投入了成千上万个小时和数十亿记的信用点，希望她有朝一日成为打开人类生物异能领域新前沿的钥匙。幻影人想把吉莉安弄回来的心情与格雷森一样迫切，虽然原因并不相同。这就给了格雷森一个其他人与幻影人打交道的时候很少能拥有的东西：玩手段。


“你没有其他选择。”格雷森警告他说，以沉稳坚定的语气下了最后通牒。“直到我登上船，飞到流浪舰队的中心去，否则我不会给你密码的。如果你想把吉莉安弄回来，我是你唯一的希望。”


这是个危险的赌博。他们总是用刑讯来获取情报，而且他们的技术会让佩尔在奎利俘虏身上用过的虐待手段看上去仁慈极了。但格雷森也还是有用处的，尤其是涉及吉莉安的时候。地狱犬知道他女儿的情况，他们知道她对陌生人不理不睬。值得把她的父亲带上去……格雷森希望如此。


“你对她很有奉献精神，”幻影人笑着说道，但这隐藏不了话语下面的怒气。“我希望这不会在以后引起问题。”


“那我可以去了？”


幻影人点了点头。“我要和我们在欧米茄的联系人格洛见个面。”


幻影人举起一只手，格雷森站起身来，尽力压着自己隐藏着的狂喜。他对幻影人的挑衅不知道在路上会带来什么影响——幻影人的记性可是好得很。但是他现在一点也不在乎。如果他能把自己的宝贝姑娘带回身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第二十章


“记住我告诉你的东西，吉莉安，”亨德尔说道，“在你脑子里形成这个图景，然后握紧你的拳头，集中注意力。”


吉莉安跟着亨德尔的指示，满脸紧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床脚的枕头上，他们就在床上面盘腿坐着。卡莉身体靠在门框上，从卧室的另一边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


虽然卡莉不是生物异能者，却对亨德尔所教授的技术再熟悉不过。升华计划使用纯粹的生物力学回馈，比方说握紧拳头，或者向空气中刺出一拳都是释放生物异能的方式。结合基本的肌肉运动，再加上必要而复杂的念力模式，就可以形成特定生物异能技术的触发机制。经过练习和训练，相应的身体动作会成为精神处理过程必需的催化剂，增强速度和力量，得到理想的生物异能效果。


“你可以做到的，吉莉安。”亨德尔敦促道，“按照我们的练习，就可以。”


女孩咬着牙，拳头握得紧紧的，都开始发抖了。


“好孩子，”亨德尔鼓励道，“现在把胳膊向前挥过去，想象枕头飞过房间。”


卡莉仿佛看到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亮，就像被太阳烤焦的沥青路面上冉冉升起的热气。然后枕头自己从床上飞起，转着圈儿飞向卡莉，在卡莉脸上打了个正着。这下子打得不怎么疼，但卡莉还是措手不及。


吉莉安大笑——又兴奋又有些意外，笑得自在开心，甚至连亨德尔都笑了。卡莉故意做出一副恼火的样子怒视着他们。


“这次你的反应时间比以前还要慢点。”亨德尔评论道。


“我趁你们还没有把台灯扔到我脸上，最好还是早点离开。”卡莉丢下这句话，离开房间，回到位于船尾的乘客舱。


他们的飞船在艾登那号上着陆已经有三天了，他们还在等待船长给出登陆飞船的许可。在此期间，他们的生活还不错，但是卡莉却患上了严重的幽居症。


吉莉安和亨德尔则集中注意力开发生物异能，以此打发时间。在这样短短的时间里，吉莉安取得了令人惊讶的进步。卡莉不知道这究竟是因为亨德尔给了她一对一的训练，还是因为她在学院食堂里的爆发打破了她内部的某种精神屏障。虽然她看到吉莉安取得进步非常开心，但自己却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显然吉莉安对目前的处境怡然自得。她总是有时候好有时候坏，她的状态好坏完全没有规律，令人捉摸不透。在过去的几天里，吉莉安还是会有些时候开小差，或者是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但总的来说，她尚可持续保持意识和知觉，集中意念力。卡莉还是不知道其中原因。可能是她在这儿得到了比在学院那里更多的个人关注。也可能与他们无法挣脱飞船的束缚有关；吉莉安已经对飞船的每一块地方了如指掌。在飞船里面，她感觉更加安全，有受保护的感觉。而在格里斯姆学院的课堂里或者大厅里，她总感觉自己暴露在外，易受伤害。或者这仅仅是因为她只需要和更少的人打交道——除了亨德尔和卡莉，唯一来到飞船上的访客就只有莱姆了。


莱姆每天来一两次，给他们讲讲外面的变化，艾登那号上又发生了什么，舰队里其他战舰又有了什么重要的新闻。舰队里有差不多五千艘飞船——许多护卫舰、飞船和小型人员运输舰——舰队内部的信息和交通流量总是源源不断。


幸运的是，在奎利人不知疲倦地探求资源的努力下，每天都有一些飞船往返于临近的星球。按照他们的承诺，艾登那号从其他飞船的仓储中搞来了适合人类的食物，还有人类用的环境隔离服。有一天食品补给送到之后，飞船的储藏室都装不下了。


提供人类食物这种要求在舰队的其余飞船中引发了猜测和留言，这倒也没有出乎意料。就像莱姆所解释的，这也是迟迟没有作出决定的原因之一。只要权力没有被滥用，而且不对舰队构成危险，每艘船的船长都对自己的飞船拥有绝对的权力。但显然接纳非奎利人肯定不在允许的范围之内。


大家开始明白艾登那号提出人类补给品的要求是怎么回事了，枢机团和司令部——分别代表奎利政府的平民和军方——也加入了应该作出何种决定的讨论。终于，莱姆向卡莉解释道，最终的决定取决于艾登那号的船长，但他一定要权衡其他人的意见和建议。


为了在莱姆造访的间隔期打发时间，卡莉开始和气闸外面站岗的奎利人聊天。二者中年长些的是尤格霍，他比较有礼貌，但是很冷漠。他对卡莉的回答总是短短的只言片语，所以在他站岗的时候，卡莉就放弃去叨扰他找他聊天的打算了。


希托与尤格霍正好相反。卡莉猜他和莱姆差不多大，但他全身笼罩在面罩和环境隔离服的下面，卡莉唯一的线索就是名字中的“纳尔”，显示他还没有经历过云游。但出于某种原因，希托看上去比莱姆更加天真，也更加年轻。莱姆在舰队外面的世界待了几个月进行云游肯定是一个原因，但希托身上总是有一股孩子般的热情，卡莉只好简单地归结为容易兴奋的外向性格。


卡莉很快认识到，希托很能聊。只要卡莉提出一两个问题，希托就能滔滔不绝地讲上半天，如河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卡莉并不在意。这可以帮助她打发时间，而且她从希托那里知道了很多关于奎利人，尤其是关于艾登那的信息。


他解释道，艾登那号已经有三十年的船龄，不过依然被认为是一艘新船，这可以理解，因为舰队中的有些船甚至是三百年前建造的，那个时候奎利人还没有被桀斯族击败并放逐。随着时间的飞逝，这些战舰经过升级、修理和改装，实际上和初始的战舰已经几乎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还是普遍认为可靠性不如新的战舰。


希托也告诉她，艾登那号是一艘中型巡洋舰，但也足够大到在枢机团中占据一个席位。枢机团是平民议会，为舰队司令在制定舰队政策上提供咨询意见，而且还可以针对特定的纠纷进行裁决，并对舰队内部事务作出决定。她知道了，一共有693个男人、女人和孩子称艾登那号为家——如果莱姆提供的云游礼物被船长接受，从而成为艾登那号的一员，那就是694个人。这个数字让卡莉震惊了，在联盟中，一艘中型巡洋舰最多也就七八十个船员。在她的脑海里，她仿佛看见了艾登那号居民拥挤肮脏的悲惨生活。


卡莉和希托聊得越多，希托就越放得开。他和她聊起了艾登那号的船长伊辛·马尔·瓦斯·艾登那。船长一般是恪守传统的男人或者女人；不过马尔一般被认为是锐意变革和进步的积极倡导者。希托甚至小声说，他向舰队提出建议，向未知空域派出巡逻舰执行远程探险任务，希望能找到适合生命居住而还没有被占领的星球，这样奎利人就可以有自己的领地定居下来。他仿佛把内心的秘密都告诉了卡莉。


他看问题的角度经常让他自己与其他船长和枢机团产生冲突，他们这群人总是坚持如果要谋求生存的话，舰队应团结一心。然而从这个年轻奎利人的话中，卡莉显然明白他支持自己船长的立场，而不是保守的枢机团。


她穿过乘客舱去气闸的路上，心里希望在那里站岗的是风趣活泼的希托，而不是一脸苦相的尤格霍。虽然他们还是不被允许离开飞船，但她准备用气闸上的对讲机和外面的警卫联系，让他上船来。正在这时，密封门突然自己开了。


门打开了，七名奎利人走了进来，卡莉吃了一惊，退了几步。


这群人走进飞船的时候，卡莉感到有些紧张，不过她发现这几个人都没有携带武器的时候，心里又放松了。她看到尤格霍和希托都在这一行人里。她觉得站在行列最前面的人是伊斯莉，就是一开始上来迎接他们的安全主管。其他四个人，卡莉都不认识。


“船长同意和你见面。”伊斯莉问候道。这也表明了她的身份。


卡莉想，选在这个时候真混蛋。她大声问道：“什么时候？”


“现在。”伊斯莉告诉她。“我们会护送你到舰桥去拜见他。当然你需要穿上环境隔离服。”


“好的。那我去告诉亨德尔和吉莉安我离开一下。”


“他们也需要去。”伊斯莉坚持道，“船长想和你们三个人见面。莱姆已经等在那里了。”


卡莉不愿意迫使吉莉安离开飞船，拽着她经过拥挤的艾登那号的甲板，但考虑到目前的情况，她不知道怎么才能拒绝。


卡莉把担心告诉了亨德尔，亨德尔也有同感，倒是吉莉安不怎么担心。五分钟后，他们都穿好了各自的环境隔离服，出发了。伊斯莉、尤格霍还有希托护送在他们周围，另外四个人留在后面。


“他们要对飞船进行消毒。”伊斯莉告诉他们说，“他们干活的时候你们最好不要待在船上。”


卡莉怀疑他们是否真的为飞船进行消毒，或者这只是奎利人彻底搜查飞船的机会，而且这么做还不会冒犯他们。不过这也没什么区别，反正他们也没有什么需要藏的。


伊斯莉走在前面，尤格霍就在她的身边，一言不发。希托跟在后面，这样他可以给他们时不时评说、解释一路上看到的东西。


“这是艾登那号的易货舱层，”他们经过着舰坞的时候，希托说道。在联盟战舰上，这可能只是一个货舱。


房间里挤满了奎利人，他们都穿着环境隔离服，人挨着人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包或者袋子。储藏柜沿着墙一路排开。柜子门绝大多数是开着的，里面都是些衣服和厨房用具之类的日用杂物，还有不少盖子打开的大铁皮箱和金属储藏罐零零散散地放在地上，里面也差不多都是这些东西。房间里只留下窄窄的小道，他们就在这小道中穿过。


奎利人就在箱子柜子中间走来走去，他们在这些箱子里来回翻找，偶尔拿出一个东西仔细查看一番，或者一直拿着，或者放回去，继续寻找。


“任何人有不需要的物品就会放在这儿。”希托解释道，“其他人会过来，自己拿所需要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说，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从其他人那里拿东西？”亨德尔吃惊地问道。


“如果那个东西正在被别人用，当然不行。”希托说道。他的语气好像在说，答案不是在那儿明摆着嘛。


“但如果你不使用，你就应该带到这儿来，免费让其他人拿走使用。”


“那你还留着它干什么？”这个年轻的奎利人回答道。这个问题说明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完全不明白把自己多余的东西卖给自己的邻居是怎么回事，根本没有这个概念。


“如果其他人囤积这些东西呢？”亨德尔问道，“你明白吗？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握在自己手里。”


希托笑了。“谁会干这样的事情呢？本来你的生活空间就够小的了，那你只能站着睡了，而只是为了你根本用不上的东西。”他摇头笑了笑，感慨亨德尔的愚蠢。


他们穿过易货舱层，卡莉扫了一眼吉莉安。很难穿过她的面罩看到后面的表情，但是她看上去还好。


卡莉很满意，又把注意力转向搜寻各种用品的奎利人。第一眼看上去，这个熙熙攘攘的市场和其他殖民地的市场非常类似。走近一看，那可大大不同，这儿没有其他市场那样激烈的讨价还价。虽然这儿的人群不少——卡莉猜有四五十个——但没人为了东西推挤或争斗。通常，两三个人汇聚在一起谈一谈，而且会小心翼翼地走到一边，这样就不会在交谈的时候堵住其他人的路。


卡莉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儿缺了什么东西：喧嚣。这儿没有市贩大声叫卖自己的货物，没有消费者和经营者为了价格争得面红耳赤。只有人们轻轻翻动储藏柜和罐子的声音和亲朋好友之间轻松聊天的声音。


他们已经走到了电梯的旁边，这部电梯可以把他们带到飞船顶层。卡莉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这儿有个辨不出特征的外星硬木小桌子摆在一个大货舱旁的仓储房门前。一个女奎利人坐在桌子的电脑后面，这儿有五六个人排队等着。两个男的奎利人站在她后面。


排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对女人说了些什么，这个女人又敲了些信息进电脑。他把空袋子交给她，她又把袋子交给了身后的一个男人。这个男人消失在房间里，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了，把袋子交给了排队的那个男人，不过现在袋子已经装满了。


“那儿是干什么的地方？”


“粮食和药品等重要物品是分别储藏的，”希托解释道，“我们需要跟踪自己的储备，这样我们总是可以为舰队中的每个人准备好足够的储备。”


“如果储备即将用尽怎么办？”亨德尔问道。


“如果我们严格管理，储备永远不会用尽。”希托回答道，“生活舰每周都发运储藏过来，满足我们的基本需要。特别物品和奢侈品由我们派出去探索周遭世界和恒星系的护卫舰提供，或者与舰队里的其他飞船交易。”


他们步上电梯，开始上升，易货舱层慢慢留在脚下。但他们到达第二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卡莉看到眼前的景象，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这一层甲板如果在联盟巡洋舰上，应该是船员生活和休息的地方。但这里没有预想中的食堂、寝舱、医疗所和娱乐场所，她也是第一次看到绝大多数奎利人是如何生活的。


这一层甲板的绝大多数内墙都拆下了，以尽量利用每一寸空间。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小隔间组成的网格，通常是六个一组：沿船身方向上有三个隔间，而左右船舷方向上摆两个隔间，每个隔间都大概三四米见方，三面墙是钢板，从地板直立而起，一直顶到天花板，而面对着小道的第四条边则是开放的，不过这一边挂满了各种颜色的衣服，衣服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就像是窗帘一样遮住了开口。每组隔间中间的小道也分别沿着船头到船尾的方向和左右舷方向呈十字交叉。市场里缺失的喧嚣似乎都集中到这里来了，每个小隔间中都传来闹哄哄的交谈说话的声音。


“我就住在这一层。”伊利斯正带着他们经过隔间中央的一条小道，希托自豪地说道。和易货舱层的甲板一样，居住舱层的路上也人来人往，他们要忙活的事情比慢悠悠挑选自己用品的人多多了。不过他们还是毫不迟疑地为对方让路。


他们经过一个又一个隔间，卡莉怀疑缝到充做家门的布帘上的颜色和各种复杂的设计图案是不是有什么其他作用，比方说标记一个人来自特别的部落或者家族。她想要在这些工艺品中寻找普遍或重复出现的标记，这种重复也许有什么隐藏的含义，但是她没有找到这种重复的标记。


许多布帘子只有一部分画上了图案，他们经过隔间的时候卡莉总是忍不住从缝隙中向两边张望一下，看看普通的奎利人日常是怎么生活的。有的在小电磁炉上做饭，其他人则在收拾房间。还有的人在打牌或者玩游戏，更有些人就是看个人视频。还有些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访问朋友或者亲戚的时候就坐在地板上。有的人在睡觉。不过所有的人都穿着环境隔离服。


“他们穿环境隔离服是因为我们要来吗？”


希托摇了摇头。“我们几乎不把环境隔离服脱下来，除非是最私密的情况，或者是贴心爱人见面。”


“我们努力工作维护我们的飞船，”前面的伊斯莉说道，“但是船体破损或者发动机辐射泄漏这种事情就算不直接发生在身边，我们也必须永远不能掉以轻心。”


表面上看她的解释很符合逻辑，但是卡莉怀疑另有深意。船体破损或者发动机泄漏这种事情毕竟极少发生，而且一般也只在陈旧破败的飞船上发生。而且只需要简单的空气质量监视器和零号元素探测器就可以对飞船上的人发出警告，在紧急情况下立即穿上环境隔离服，这样就不会发生严重的损害。


最大的可能是，穿环境隔离服已经成为根深蒂固的传统，在人员过度拥挤的飞船上，隐私无处可逃，穿隔离服就成了与生俱来的民俗。面罩和层层布料可以是这个几乎无法独处的社会里物理的、情感的和心理上的缓冲。


“你们怎么去浴室呢？”吉莉安问道，这令卡莉非常吃惊。她原本以为小女孩会退缩，避开陌生的环境里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


也许她也从面罩和环境隔离服上获得了某种心理上的隐私感。


“我们在下面的甲板有浴室和淋浴。”希托解释了吉莉安的问题。“房间经过密封消毒。这是少有的我们可以脱掉环境隔离服还感到非常舒服的地方。”


“你们不在奎利战舰上的时候怎么办？”吉莉安想知道。


“我们隔离服的内层和外层之间是密封的，可以存放好几天的排泄物。所以隔离服可以清洗，在任何公用卫生设施内放掉排泄物——比方说你们的飞船卫生间里面——而不用担心穿衣服的人受到外界污染。”


希托突然向前跑去，掀开了一个小隔间的门帘。“这就是我居住的地方，”他兴奋地说道，招呼他们过来。


卡莉朝里面瞅了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拥挤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睡垫卷起来立在墙角。有一个小的炉子可以煮饭，一块屏幕，还有一台电脑放在墙边。墙上挂着几件亮黄色的衣服，颜色正好与遮住门口的门帘相配。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卡莉问道。希托又一次被人类的愚蠢弄得哈哈大笑。


“我和父母一块儿住在这里。我妹妹原来也在这儿住了很多年，直到她离开舰队去云游。现在她和雷亚舰队的船员待在一起。”


“那你父母现在在哪里呢？”吉莉安问道，卡莉觉得她在吉莉安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点渴望。


“我爸在上层甲板工作，他是个领航员。我妈是平民议事会的成员，一般向马尔船长提供建议，但这个星期她去生活舰上了。过两天就回来。”


“你看墙上挂的都是橘黄色的衣服，怎么回事？”卡莉换了个话题，不再讨论外出的父母。“这是不是有什么含义呢？”


“含义就是我妈喜欢橘黄色。”希托笑道，放下帘子，他们继续向前走。


他们又走过不少隔离间，直到下一部电梯。


“从这儿开始，下面的路由我一个人护送他们。”伊斯莉告诉尤格霍和希托，“你们两个回去报到，继续日常工作。”


“恐怕我们就要在这儿分手了，”希托恭敬地说道，“希望我们不久还能再见。”


尤格霍也点了点头，但什么也没说。


电梯门打开了，他们跟着伊斯莉进去。电梯闭上，急速上升，把他们几个送到舰桥。出电梯的时候，卡莉吃惊地看到还有几个隔间就在电梯旁边的墙边。显然，飞船上的空间太宝贵了，就算离舰桥只有几米远，每一寸可以利用的空间也都没有浪费。


“那就是船长的住处，”他们朝舰桥走，经过隔离间的时候，伊斯莉指着其中一间对他们说。现在希托不在了，伊斯莉填补了导游的角色。蓝绿色的帘子完全垂下，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根据走廊和充作边墙的两块铁板的宽度，卡莉算了一下，船长的房间和其他人的房间都一样大小。


他们终于到了舰桥的时候，卡莉有些吃惊地注意到，飞船上终于有个不像其他地方那么拥挤的所在。


这一小块区域还是有不少人——一名舵手，两名领航员，一名通讯操作员，还有几名其他船员——但任何联盟飞船上也都和这儿差不多。船长坐在舰桥中间，莱姆站在他身边，那只受伤的腿依然严严实实包在保护靴里。他们到来的时候，船长站起身向他们走去，莱姆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


“伊辛·马尔·瓦斯·艾登那船长，”莱姆介绍道，“请允许我引见卡莉·桑德斯和她的同伴亨德尔·米特拉以及吉莉安·格雷森。”


“我欢迎你和你的朋友们来到艾登那号。”船长说道，和他们一一握手。这一次，吉莉安依然没有退缩，避免身体接触，不过她还是没有勇气说话。


肯定是因为环境隔离服，卡莉暗忖。


马尔船长看着卡莉的眼睛，与卡莉遇到的其他的奎利男人没什么区别。她知道自己的观察绝不仅仅是种族间的歧视。就算考虑到身体上的不同已经被环境隔离服抹去这一事实，也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奎利人看起来都差不多。他们的身高和身形都差不多，不像人类的外观千差万别。


除了莱姆因为穿的鞋子与其他人不同比较好辨认，卡莉不得不依靠他们衣服上的细微不同才能区分开这些奎利人。比方说，希托环境隔离服的左肩膀上有一块很小但是明显的掉色，可能是因为几个月来持续不断的摩擦或者是佩戴才成了这个样子。不过，如果亨德尔和卡莉都穿着环境隔离服，区分他们两个人倒不用这种小花招了——亨德尔比卡莉高十五厘米左右，重二十公斤。而这种显著的区别在奎利种群中是不存在的。


卡莉暗自想到，这倒和其他的种族差不多。出于某种原因，人类的基因多样性比银河系的其他种族要多得多。她以前并没有自觉地注意到这一点，但是在艾登那号的舰桥上，她似乎深有感触。


这也在我们身上发生。她看到亨德尔正在与船长握手。大块头的祖先来自北欧和印度，这种血统在地球上越来越平常，这种基因混合不可避免的副产品就是人类的身体更加均一。在二十二世纪，像她这样的金发已属罕见，而天然的蓝眼睛已经不复存在。但现在拥有染发、调肤色和彩色隐形眼镜技术，谁在乎呢？


“我代表我的飞船和每一名船员向你们每个人表示热烈欢迎，”船长说道，把卡莉拉回到了现实。“非常荣幸见到你们。”


“我们深感荣幸，马尔船长。”卡莉回答道，“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您收留了我们。”


“我们本身就是流浪者。”船长说道，“我们在流浪舰队这，里找到了安全感和共同体。现在我也向你们提供安全保障。”


“谢谢您，船长。”卡莉答道。


船长点头致意，表示感谢，然后伸出手放在卡莉的肩膀上，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得很近，船长通过面罩语音模块轻声说出的话几乎听不见。


“不幸的是，流浪舰队的安全只是泡影。”船长说道。


卡莉对这个神秘的警告有些不知所措。她吃惊不小，不知如何回答。幸运的是，他似乎也不期待卡莉回答。他把手从卡莉的肩头放下，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正常谈话的声音。


“枢机团和司令部的代表正前来艾登那号，要与你们会谈，”他告诉卡莉。“这是我的飞船和船员的巨大荣幸。”


从他的语气中，卡莉感觉船长觉得这是不便，而不是荣耀。


“船长，”一名船员提示船长，“莱斯提亚克号请求进入船坞。”


“让他们去五号船坞。”马尔回答道，“我们在那里与他们会面。”


“来吧，”他对卡莉和她的同伴说道，“我们不能让这么重要的贵宾久等。”

第二十一章


卡莉和她的同伴又一次被三名奎利人带着穿过了飞船。不过这一次他们的护卫人员是伊斯莉、莱姆和船长。


船长他们带卡莉他们到达下层甲板，来到着舰坞。这一次他们没有去格雷森的飞船，而是来到了另外一个有飞船降落的泊位。莱斯提亚克号和船员以及大人物们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们了。


考虑到船上的政治形势，卡莉看到船长没有请求许可就打开气闸进到船里，还是暗自吃了一惊。


“我猜是因为船长在自己的船上有权到任何自己想去的地方。”亨德尔轻声对卡莉说。他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举动。


他们被带到飞船内部一个巨大的会议室里面，这儿的布置看起来像是为某种正式质询安排好的。或者是军事法院，卡莉想。房间里有一条长长的半圆形桌子，桌子后面有六把椅子，其中五把椅子上都已经坐了奎利人，只有边上的一把是空着的。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卫站在房间后面，也就是坐着的高级官员的身后。


马尔带他们来到房间中央，在介绍他们的时候，这些官员也站起来。卡莉没有费劲去记这些人的一长串名字。不过，她在观察哪三个参加会议的奎利人是平民枢机团选出来的代表，哪两个又是司令部的官员。


她还注意到马尔介绍了莱姆，他称莱姆为“莱姆·沙尔。瓦斯·艾登那”；显然这名年轻奎利人的云游已经正式结束了，而且被接纳成为马尔的船员。


介绍结束的时候，马尔走了过去，坐在那个唯一没有人坐的位子上。伊斯莉也跟过去站在他后面，加入后墙边上注视全场的几名仪仗警卫的行列。莱姆没有动，和这几名人类待在一起，他们还是站在桌子前面。


“卡莉·桑德斯。”其中一名司令部代表发问了，正式开始了程序。“你知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你们认为我对萨伦·阿特里乌斯还有他如何控制桀斯族有些了解，”卡莉回答道。


“你能否描述一下你和萨伦之间的关系？”另外一名来自平民枢机团的代表问道。


“没什么关系。”卡莉坚持道，“我只和他简单见过两三次面，就我所知，他是被指定调查我导师钱抒博士活动的幽灵特工。”


“那这究竟是什么活动呢？”


“钱博士发现了某种外星飞船，”她仔细斟酌用词。“可能是普洛仙人的。甚至可能比普洛仙人更早。我们没人知道。


“他认为这就是创造某种新的人工智能的关键。但他把我们所有其他人都蒙在鼓里，对他来说，我们只是实验室里的猴子，为他的测试和实验中收集的数据奔忙。钱博士是唯一一个知道飞船细节的人：在哪儿，是什么，做什么用。”


“但是钱博士后来失踪了，以后再也没有找到他，他的文件也丢失了。”


“萨伦是否有可能找到了他的文件？”一名枢机团议员说，“可能他发现了这艘飞船，然后用这艘飞船取得了对桀斯族的控制？”


“有可能。”卡莉不太情愿地回答道。她以前闪现过这个念头，但是她不愿意去想她还在桀斯族带来的劫难中扮演了哪怕是很小的一个角色。


“你听说过一个叫做采集者的种族吗？”第一个奎利人问道。


卡莉摇了摇头。


“神堡传来消息，说萨伦的旗舰霸主号实际上是一个高级人工智能。这个人工智能是活的，只是一群庞大的有知觉的飞船中的一员，这个有知觉的种族就叫收割者。”


“这只是传言。”亨德尔说道，“没有证据来支持他们的理论。”


“但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桀斯族跟着萨伦。”奎利人回敬道。“一个高级人工智能可能拥有操控桀斯族低级人工智能的能力。”


“我也说不准。”卡莉回答道，“除了在屏幕上看到的东西，我对桀斯族一无所知。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跟着萨伦。”


“但如果霸主号是收割者的一员，”一名司令部官员说道，“那应该不止这一艘。他们可能在未被探索过的空间领域休眠，等待什么人无意间发现并唤醒他们。”


“可能吧。”卡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对我来说，显然这是我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的东西。”一名枢机团成员插话道，“一个收割者就几乎摧毁了神堡。再多一个的话，就可以彻底搞定。银河系本来就已经因为桀斯族而谴责我们了。我们不需要再给他们另外一个理由来憎恨我们。”


“或者，也许我们发现其中一个收割者，”马尔也开腔了，他回击道，“我们也可以以萨伦的方式来使用他——控制桀斯族！我们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园，拿回本来就应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接下来是长长的沉默，然后一名司令部官员问卡莉：“马尔船长说得对吗？你是否相信可能发现一个休眠的收割者，然后用它来控制桀斯？”


卡莉迷惑地摇了摇头。“我说不准。这里面太多不知道或不确定的东西。”


“拜托，”奎利人催促道，虽然他的请求听上去更像是命令。“预测一下。你是银河系里最顶尖的人工智能专家之一。我们很想知道你的看法。”


卡莉深深吸了一口气，回答之前认真考虑了半天。“根据我对钱博士研究的理解，如果萨伦的旗舰就是我们所研究的异星飞船，是有可能用它来控制桀斯族的。如果有更多与霸主号类似的飞船，这也是肯定的，那么假设他们能够控制或者影响桀斯族就非常符合逻辑了……假定萨伦已经这么干了。”


奎利人的表情都被面罩遮住了，想读懂他们桌子背后的身体语言真是困难。但卡莉觉得在他们的几个动作当中感觉到了愤怒和沮丧。不过，马尔看上去比之前坐得更直了。


“你还有什么其他的事情能告诉我们吗，卡莉·桑德斯？”一名司令部官员问道，“关于萨伦或者桀斯或者钱博士研究的任何事情？”


“我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了。”卡莉抱歉地说道，“我也希望自己能给你们更多帮助。”


“我相信我们已经有了所需要的一切。”马尔说道，站了起来。“谢谢你，卡莉。”


他们也意识到自己无法再从访客身上获取更多的东西，其他参加会议的人也尊重马尔的决定，一起从座位上站起来。


“感谢您花时间到这儿，”其中一人说道，“马尔船长，我们想和枢机团的其他人一起继续讨论这件事情，我们希望你也参加。”


马尔点了点头。“我也很想和他们谈谈。”


“我们应该尽快离开。”另外一名奎利人说，“也许你应该让你的安全主管把这些人类送回到飞船上？”


“卡莉和其他人是艾登那号的贵宾。”马尔针锋相对。“他们不需要安全护卫。他们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


一阵尴尬的沉默。还是另外一名司令部成员打破了沉默，“知道了，船长。”


马尔在这一局中得了一分，转向卡莉还有其他人。“只要你们小心，不要干扰到飞船的运作，我许可你们去飞船的任何地方。如果你们需要一名官导的话，莱姆会很荣幸地带你们去转转。”


“谢谢您，船长。”卡莉说道。她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莱斯提亚克号，把越来越紧张的氛围甩在身后。


“也许我从枢机团回来的时候可以再聊聊。”他说。


“这个当然。”她回答道，“我们在任何时候都欢迎你来到我们的飞船。”


卡莉不知道在散会之前是不是还需要什么正式礼节，就一直站着，直到莱姆轻轻用肘推了推她。


“来吧，”莱姆说，“我们走。”


莱姆带卡莉他们走了，马尔和伊斯莉留在后面。他们一穿过气闸回到艾登那号上，亨德尔就转向莱姆。


“这到底是他妈的怎么回事？”


“政治。”莱姆的回答非常简短，等于什么都没说。


“你能说得更详细些吗？”卡莉施加压力。


“我觉得等船长从枢机团那里回来的时候就会一切都真相大白，”莱姆向她保证。“请再耐心等待几天。”


“好像我们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选择，”亨德尔嘟囔道，“但我最近真的很没耐心。”


格雷森不喜欢格洛。


幻影人安排了格雷森和格洛在欧米茄空间站会面，计划攻击流浪舰队。他们在从魔爪帮地盘租来的一个小公寓会面，离格雷森干掉佩尔的仓库不到两个街区。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两个人。


“你们最好还是放弃吧。”格洛决定首先开口，“侵入流浪舰队是不可能的。”


“他们抓走了我的女儿。”格雷森回答道，虽然他如鲠在喉，但还是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我要把她救出。有人告诉我说，你可以帮助我们。”


格洛可能曾经是地狱犬的盟友，但是他却是自己种族的叛徒。格雷森不会尊重任何为了金钱利益背叛自己种族的人，这与他的任何信念都格格不入。


“流浪舰队里有五千艘战舰。”格洛提醒他，“就算他们真的抓住了你的女儿，你怎么知道她在哪艘船上呢？”


“护卫舰飞船的飞行员说他的名字叫希罗·贾阿·瓦斯·艾登那。我认为西奈阿德号就是艾登那号的护卫舰，来找他的人肯定是同一舰队的船员。他们就是抢走吉莉安的人。”


“这还有些道理。”格洛承认道。他说话的方式让格雷森有一种被耍弄的感觉，好像格洛其实已经知道这些事情了。“但这根本就无关紧要，反正你们也无法靠近艾登那号。就算你在西奈阿德号里面，如果没有欢迎频率和正确的密码，巡逻队也会把你打下来。”


“我有密码和欢迎频率。”格雷森向他保证，“飞行员死前把这两样给我了。”


格洛哈哈大笑，“你怎么知道它们是真的？如果给你个假的怎么办？”


格雷森回想起他在地下室发现的奎利人。佩尔对刑讯受害者的谎言有超强的第六感辨别真假。用刑又一向是他的强项。


“情报没问题，”他说道，“会让我们骗过巡逻队的。”


“你的自信让人很振奋啊。”奎利人回答道，格雷森听出这是假笑。格雷森知道格洛是佩尔在欧米茄空间站的联系人，对俘获西奈阿德号出力不少。格雷森禁不住想这个奎利人和佩尔之间还有什么勾当。


“我们为你提供上次任务十倍的报酬。”格雷森强按怒火说道。


他需要格洛。仅仅拥有密码是不够的，如果这个任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就必须要有一个熟悉流浪舰队协议的人待在船上，这样他们就不会犯错误，不至于暴露自己。而且他们需要一个讲流利奎利语的人把密码说出去，这才能对付巡逻队的无线电通讯，自动翻译机是搞不定这件事情的。


“十倍？”格洛说道，考虑着对方的报价。“太够意思了，但值得我拿命去冒险吗？”


“这也是复仇的机会，”格雷森提醒他，又给格洛多加了块糖。在佩尔的任务报告里，他读过格洛的档案资料。他知道这名奎利人对放逐自己的社会怀有深刻的仇恨，他原不准备利用这种仇恨，除非这种仇恨可以帮他把吉莉安救回来。


“舰队让你滚蛋。他们把你甩了。这是你回击他们的机会，会让他们疼得永生难忘。帮助我们，你就可以让他们付出代价。”


“我是个遵从内心感受的人。”格洛残忍地笑了。格雷森的胃差点转了筋。


“这就是说你也入伙了？”格雷森问道。


“我们还有几个问题要考虑一下，”格洛以肯定的语气说道，“西奈阿德号和密码可以帮我们骗过巡逻队，但我们需要找出办法在着舰后干扰艾登那号的通讯系统，这样我们的攻击开始之后，他们就不会给舰队的其他飞船发出警报信号。”


“我们可以搞定这个事情，”格雷森说道，他知道地狱犬有现成的技术手段。“还有呢？”


“我们需要飞船的内部位置图。”


“艾登那号原来是退役的巴塔瑞的亨萨级巡洋舰，”格雷森回答道，幻影人的特工已经为本任务收集了相应的准备情报。“我们有内部布置图。”


“算你狠，”格洛回答道，“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有机会的，只要你和你的手下按我说的做。”


“当然了。”格雷森露齿一笑，伸出手，象征正式确定这笔交易。“我不会让这事出岔子的。”

第二十二章


离马尔回到艾登那号上还有三四天的时间。卡莉把时间几乎全部花在探索奎利飞船上，对他们的居民和文化越来越了解。她了解越多，就越发现以前对奎利人的看法不是错得离谱，就是与事实相去甚远。她一直认为奎利人是一群捡破烂的，或者是乞丐和小偷，是不值得信任的小流氓文化。而现在，她发现奎利人足智多谋而又意志坚定。他们必须依靠非常有限的空间和资源挣扎着生存下去，但他们拒绝让自己的社会堕落到自私和混乱之中。为了达成这个目标，他们顽强地坚持强烈的集体感。


这种团结有很多高贵之处，而且他们所处的环境又加强了这种团结，每一名奎利人都真心相信他们需要团结合作才能生存下来。船员之间由家人般的纽带连结在一起。每个人都愿意为了集体的利益牺牲自己，卡莉觉得其他种族也渴求这种价值……如果他们能学会正视自己以前对奎利人的偏见和成见的话。


卡莉在飞船上闲逛的时候，亨德尔和吉莉安主要在格雷森的飞船里练习生物异能。就算穿着环境隔离服，吉莉安在身边有其他陌生人的时候也不太自在，她更喜欢独自待在更熟悉的环境里。


莱姆和希托偶尔会来访，不过卡莉或者亨德尔想从他们那里探点奎利政局的口风的时候，他们总是闭口不提。这很令人沮丧，卡莉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游戏里的一个卒子，不过她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马尔船长最后终于过来和他们谈话了。


卡莉、亨德尔和吉莉安都穿好了环境隔离服，等待船长大驾光临飞船。莱姆昨天建议他们这么干的，这样可以在船长驾到时显出他们对奎利习俗和传统的尊重。要使他们对会面的目的了解更多，亨德尔说，我们最好站在奎利的立场上尽力而为。


卡莉不太情愿地答应了。不是非常必要的时候，她也不愿意穿这个环境隔离服，不过她也说不出来自己究竟不喜欢环境隔离服的哪一点。隔离服有全套温度控制，所以她从来不用担心穿着的时候太热或者是直流汗，而且薄薄的软质材料很少让她的行动有拘束感。面部护板上有视频目镜，头盔中有声音增强器，实际上穿着环境隔离服比不穿看得更清楚，也听得更清楚。


不过，她穿着还是很不舒服。这件衣服彻底隔开了她正常拥有的身体触感，比方说把手放到座位扶手上的时候，感觉不到手掌下暖暖的皮子；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时候，也感觉不到冰冷的金属感，甚至她都没法用手指梳理一下自己的头发。


相反，吉莉安特别喜欢穿着隔离服。他们在舰桥上和船长见面之后，只脱下来过一次。她甚至在与亨德尔一起进行生物异能训练的时候也穿着，卡莉知道亨德尔也发现这个举动有些奇怪，但是为了吉莉安，他也没说什么。


不过亨德尔还是坚持要她在训练间隙把头盔和面罩摘下来，吉莉安顺从了，不过嘴里念念有词，不是很满意。


她嘟囔并抱怨这一事实正是她大有改变的证据，无言的遵从倒无关紧要。卡莉问过亨德尔吉莉安展示出了多少进步，而且甚至和亨德尔分享了自己关于环境隔离服可以让吉莉安心里感觉更加安全更有自信这个理论。不过亨德尔有自己的不同理论。


“我认为她有提高是因为地狱犬再也没机会给她下药了。”


这个想法让人不安，但卡莉很吃惊以前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过。把吉莉安的状态仅仅归罪于次郎喂送的化学调和品并不十分站得住脚，但很可能他们的药品让吉莉安的症状更加糟糕。不过意识到了这一点，格雷森允许这帮混蛋对吉莉安为所欲为的事实也让格雷森更加禽兽不如。


气闸打开的声音惊动了卡莉，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敲敲门不碍事，对吧？”亨德尔低声抱怨道，从椅子上坐起来欢迎访客，卡莉和吉莉安也都站了起来。


卡莉本来以为船长一定会带几个仪仗警卫或者安全人员一起来，但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也肯定待在飞船外面。除了莱姆，只有马尔一个人。


“感谢你们的邀请。”船长与他们依次握手。


“您能来这里是我们莫大的荣幸。”卡莉答道，“请坐下，随便些就好。”


乘客舱里只有四张椅子，所以大人都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吉莉安只好坐在亨德尔的腿上了。卡莉再一次为吉莉安在短短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里取得的进步而震惊。


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会面就被马尔面罩里内置的无线电传来的紧急信息打断了。马尔举起一只手示意其他人在他听消息的时候不要出声。卡莉听不见马尔听到的内容，只能看到他在点头。


“带他们到七号着舰坞，”他指示道，“告诉他们，欢迎他们回来。”


“请原谅我，”过了一会儿他对卡莉和其他人说道，“所有来访的飞船着舰之前必须由我许可。”


“你现在要走了吗？”她问道。


马尔摇了摇头。“伊斯莉和他的小队会去欢迎他们。我们继续谈自己的事情。”


“那这个事情到底是什么呢？”亨德尔把客套和礼仪扔到一边，直接问道。卡莉并不能埋怨他，因为她也打算直截了当地问。幸运的是，马尔看上去似乎准备坦诚相告。


“流浪舰队正在死亡。”他毫无掩饰地说道，“死亡漫长而缓慢，几乎看不见，但是事实无可否认。我们接近我们种族的极限了。在接下来的八十到九十年里，舰队将无力负担起我们的人口规模。”


“我还以为你们的人口增长是零。”卡莉想起有一次到下面去玩的时候，希托给她描述说过普遍严格的生育控制政策。


“我们的人口是稳定的，但舰队不是这样。”船长解释道，“我们的飞船不断地老化破损，但是我们更新和修理的速度跟不上。我们的生存空间会越来越少，无论是枢机团还是司令部都不愿意采取行动。我感觉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终究会意识到必须采取激进的措施，但那个时候想要抗拒大潮已经太晚了。”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卡莉想要知道，“为什么他们要问我关于桀斯和采集者的事情？”


“船长们中间有个联盟，这个联盟虽然小．但却在不断发展。这些船长相信如果奎利文明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立即采取行动。”马尔解释道，“我们已经提议，舰队中最大的几艘飞船作好准备，准备远程旅行。我们希望这些飞船对未知空域或者未被探索过的质量效应中继站进行为期两年或者五年的远程探险。”


“听起来很危险啊。”亨德尔说道。


“是很危险。”马尔承认道，“但却是我们确保奎利种族长期生存的唯一机会。我们需要一个没有其他种族定居又适合生命存在的星球，我们自己的星球。或者，如果失败了，我们就想办法重回英仙座星云，从桀斯族手里夺回本应属于我们的家园。”


“你真的相信你们会在未被探索的空域边缘发现一艘所谓的收割者飞船？”亨德尔问道。


“我相信这比无所作为，眼睁睁看着我们的种族不可逆转地衰落要好。”


“这很符合逻辑。”卡莉承认道，“那为什么送出这些飞船会受到很大的阻力呢？”


“我们的社会极度脆弱。”马尔解释道，“最小的变化也会有巨大的反响。把我们几艘最大的飞船送走，会导致削弱舰队整体的力量，至少在他们返航之前是如此。枢机团的绝大多数代表都不愿意冒这个风险。”


“他们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在接近三百年的时间里，司令部和枢机团都在为保护渺小的我们避免分崩离析而奋战。他们除了更加谨慎更加保守的政策，别无选择。”


“这些政策对于我们来说只能应付一时，”他继续说，“但是现在我们需要改变。如果我们要生存下去，就要奉行新的政策，不幸的是，传统的力量重重压在舰队身上，对变革的恐惧无处不在。”


“这就是为什么你在代表面前做出的证言极为重要，卡莉。”他又说道，“我们为了事业必须要争取其他人的支持，让他们看到冒一下风险是生存下去的最好机会。甚至如果我们找不到收割者，找不到把桀斯族从英仙座星云赶走的办法，我们依然可能找到可以定居的新世界。”


“但我的证言没有什么意义啊。”卡莉反对道，“都只是猜测和可能。我不知道和桀斯或收割者有关的任何有用情报，而且我从来没有说过向未知领域发射飞船有助于你们找到想要的东西。”


“那是另外一回事。”马尔解释道，“我们相信您的知识可以打败桀斯；至于真的是否如此，并不重要。在我们的社会中，您已经成为了未来希望的象征。如果其他船长看到您和我结盟了，这将为我们的事业赢得支持。这就是为什么反对我们的人希望看到你们离开艾登那。”


“离开？”亨德尔焦急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他们要把我们从舰队中甩走？”


“他们不会这么于的。”马尔向他保证。“这会把你变成我们事业的烈士，我们这些鼓吹变革的人会得到更多的支持。”


“但还有很多船长反对我们，”他继续说道，“如果你们离开艾登那号的话，有的船长已经主动准备向你们提供他们船上的避难所。他们相信如果您和他们一起飞行的话，会为自己的那一边赢得更多支持。”


“我不愿意成为政治的棋子。”卡莉抑郁地低声说道。


“我理解。”马尔同情地说，“而且是我把你们放到这个位置上，我很抱歉。如果你真的不愿意卷进来的话，你可以随时自行离开舰队。”


卡莉皱了皱眉。离开舰队肯定不行，地狱犬还在四处追寻他们。


“求你了，卡莉。”莱姆说道，“派出探险飞船是我的人民生存下去的最大希望。”


只要莱姆稍微提起是他在欧米茄空间站上救了他们的命，就可以争取到卡莉的同意。但根据卡莉对奎利文化的了解，她知道莱姆绝不会试图强迫她同意。不过她还是欠他很大的人情。而且马尔的观点对她来说才有意义。


不过，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听到艾登那号里传来警报声，虽然距离很远，但肯定不会搞错。


“我们会发现你的情报到底是否可靠。”格洛说道。西奈阿德号的导航屏幕上显示几艘巡逻护卫舰从流浪舰队主体的飞行路线中分出来。


十名训练有素的地狱犬突击队员把这艘奎利飞船塞得满满的，此外还有格洛和格雷森，以及一名受过奎利改装飞船训练的飞行员。每个人都穿着全套战斗硬质动力阻尼装甲服，端着重型突击步枪。


“打开欢迎频道。”格洛指示道，地狱犬飞行员照办了。从技术上讲，格雷森指挥整个行动，但既然情况如此，他会遵从格洛的意见，因为他更加了解奎利人。


几秒钟后通讯频道劈啪作响，传来了奎利巡逻队的问询：“你们正在进入禁区，请表明你们的身份。”


“这是艾登那舰队的护卫舰西奈阿德号，”格洛回答道，“请允许重新加入舰队。”


“核查许可。”


格洛念出那一串密语的时候，格雷森屏住了呼吸。“我身向远方的星辰，我心却永驻舰队。”


几秒钟之后他们收到了回应：“艾登那号确认了你们的身份，欢迎你们回来，西奈阿德号。”


格洛关上了通讯频道，“让我们慢慢飞过去，漂亮点。”他指示飞行员。“我们不想惊动任何人。”


定位艾登那号在舰队中的位置简单得令人吃惊。舰队中的每一艘飞船都用同一频率传输短程进站信号。作为一艘护卫舰，西奈阿德号早就预编程在艾登那号的频率上，所以艾登那号在导航屏幕上显示为绿色像素，而所有其他飞船则显示为红色点。


他们靠近的时候，格洛又一次打开通讯频道，“这是西奈阿德号，请允许在艾登那号上着舰。”


无线电响起之前有几秒钟的延迟，“这是艾登那号。批准你的请求。请前往七号着舰坞。船长说欢迎你们回来。”


“回来的感觉真是太好了，”格洛回答道，“最好再送一个安全和检疫小队过来。”关掉通讯频道之前，他又说道。


“安全小队？”格雷森满腹狐疑地问道。


“标准程序，”格洛回答道，“如果我没有提出请求的话，他们会起疑的。”


“他们有武器吗？”


“有可能，但他们不会预料到会出情况。你的手下可以很轻松地把他们全都解决掉。”


飞船飘向着舰坞的时候，格雷森的胃都抽紧了。几天以来他第一次感觉渴望再来一剂红砂，但是他强压下这个念头，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任务上。


驾驶舱的三个人没有说话，直到他们听见着舰坞的卡钳把飞船安全地固定好。


“锁定目标。”格雷森指示道，飞行员点了点头。“但是直到我下令才能开火。”


地狱犬为西奈阿德号加装了一些设备．包括小型强力短距激光炮，一轮预先设定好的射击就可以干掉艾登那号上的集束发报机，切断飞船与外界的通讯，防止他们向舰队里的其他飞船发出警报。


不过时间必须要精确。艾登那号仍然会有内部通讯，而且只要外部发报机一断线，舰桥就会向全舰发出警报。格雷森想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先干掉前来会面的安全小队。


“阿尔法小队，”格雷森通过战斗头盔中的发报机说，“气闸打开的时候你们会遇到敌人。你把他们干掉之后立即报告。”


几秒钟后他们听到飞船外面传来了激烈的开火声。


“敌人全部干掉了。”阿尔法小队的队长报告道，“我们这边没有伤亡。”


“摧毁发报机，”格雷森说道。飞行员发射了激光，光束把碟形天线干脆利落地切割下来。几乎同时，船上的警报系统响了起来。


“现在好戏开场了，”格洛说道。格雷森能想象出他在面罩下面狞笑。

第二十三章


“发生了什么事？”卡莉听到远处传来的警报声，大声问道。


船长全神贯注地听着汇报进来的消息，然后把这些消息告诉其他的人。“护卫舰西奈阿德号刚刚在我们的船上着舰了。他们把我们的集束发报机摧毁了。”


“我在仓库里找到你们的时候搜索过西奈阿德号的船员，”莱姆焦急地对他们说道，“我认为抓住你们的人与这艘护卫舰有联系。”


“地狱犬，”亨德尔说道，“他们是来抓吉莉安的。”


“你派去和他们会面的安全小队呢？”卡莉想起了船长早前的命令，问道，“伊斯莉和其他人呢？”


“没有回答。”马尔声音严肃。他们都应该知道这意味着哪种可能性。


“如果是地狱犬的话，他们会直接到这艘飞船上来。”亨德尔警告他们道，“他们会来抓走吉莉安，快速撤离，你还来不及组织任何反抗。”


“你在船上有武器吗？”莱姆问道。


卡莉摇了摇头。“我们从仓库带来的突击步枪基本上没有子弹了。亨德尔有生物异能，这就是我们的一切。”


“呼叫安全人员。”亨德尔说道。


“他们不会马上赶过来的。”马尔回答道，“西奈阿德号离这儿只有两个坞站的距离。”


我们甚至不能关上舱门赶快逃离艾登那号，卡莉想。我们没有足够的时间断开着舰坞的卡钳。


“来吧，”卡莉一跃而起。“我们在这里是拦不住他们的。”


五个人——两个奎利人和三个人类——穿过飞船的气闸，来到艾登那号的着舰坞。亨德尔半拖半拽着吉莉安跟了上来，警报声让她不知所措，只是心烦意乱地慢慢跟着。


“易货舱层！”马尔吼道，“我们在储藏室有武器。”他们跑过船舱里拥挤的大厅和走廊，卡莉禁不住想地狱犬的部队过来发现格雷森的飞船是空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奎利人没有理由预见到会在舰队飞船的内部遭到袭击，而且在这样的居住条件中迅速拿到武器一般情况下也是造成灾难的因素之一。结果就是，除了少数安全人员，其他人都不携带武器。如果全副武装的地狱犬特工开始在人口密集的居住区搜寻吉莉安的话，这将演变成为一场屠杀。


马尔通过无线电吼出指令，想要组织增援，击退敌人。


“我们需要组织抵抗！”卡莉喊道，“把他们拦在易货舱层上。如果我们失败了，要死几百人。”


他点了点头，把命令下达给舰桥。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们这儿的？卡莉边跑边想，接下来的念头就是，难道吉莉安没法在银河系找到一个躲开他们的地方？


地狱犬小队到了格雷森原来的飞船，发现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们一定跑到船里去躲着了。”格洛猜。


“船上有多少奎利人？”格雷森问道。


“六百到七百之间。”格洛估计道，“但只有一小部分人有武装。你和几个人留在这儿保护飞船，剩下的人跟我走。我们会找到吉莉安，把她带回到这儿。”


格雷森摇了摇头。“她是我的女儿，我和你一起去。”


“忘了这事吧，”格洛回答道，“我们不需要你在那里面。”


“我负责指挥这次任务。”格雷森提醒格洛。


“而我是唯一一个知道奎利飞船情况的人。”格洛反击道，“没了我你成不了的。而我是不会把你带到里面去的。”


“你牵扯了太多情感进去。”他几乎带着道歉的语气继续说道，“你不能正常思维，而且你也没有为这个事情作好准备。


格雷森没有和他争。自从逃离佩尔的仓库之后，他几乎没有睡过觉。他只是靠肾上腺素和拼命夺回女儿的念头支撑着。极度的疲惫以及戒断综合征会减慢他的反应时间，损害他的判断，让整个团队陷入危险之中。


“如果你真的想把女儿带回来，”奎利人用同情的语气说道，“你能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在这儿等着，为我们的撤离准备好飞船。”


格洛在玩弄他，他按下了情感按钮。奎利人并不在乎吉莉安会怎样，他只是一个满嘴谎言玩弄手腕的狗娘养的混蛋，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是错的。


如果没有你，他们会更好。为了这个重要的任务，为了吉莉安，你必须坐在这儿静静地等着。


“你，你：还有你，”格雷森说道，指出一名飞行员和其他两个人。“跟我一起留在这儿。你们其他人跟着格洛上。记住，我们在离开飞船之前只有三十分钟。”


“如果人类躲进了飞船，他们很可能穿着环境隔离服。”格洛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提醒道。


格雷森心里暗骂了一声这突如其来的复杂情况。“幻影人要吉莉安完好无损地活着回来。”他提醒跟着格洛去的八名士兵，再次强调这一点，确保他们都理解了。“不要向任何比正常奎利人矮的人开枪。”


“除非你足够靠近，能数得出他们的手指头。”格洛笑道。


“舰桥是飞船的密封区域。”马尔对他们说道。他把放在储藏室的枪交给了他们。储藏室还存放着食品、药品和其他经过仔细盘点的补给品。“这儿拦不住他们，但是可以减缓他们的进攻。平民都已经撤到上面的甲板去了，我已经发出命令，所有的安全人员都下到我这里来。”


卡莉接过马尔交给她的突击步枪，掂量了一下重量。这是一支突锐设计，沃勒人山寨出来的便宜货，并不符合通用标准，但总比啥都没有强。


卡莉朝房间四周扫了一眼，思索哪里才有机会。从着舰坞到易货舱层只有一个入口：地狱犬必须沿着又长又窄的走廊冲过来。但如果他们穿过了第一道门，就可以在这些散布在房间中存放货物的大箱子和大罐子中间找到足够的掩体。一个有良好组织的突击队完全可以立即散开，从侧翼攻击马尔的手下。而且如果马尔的手下要撤退的话，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上到人口密集的居住舱层。


两个奎利安全小队已经在易货舱层上等着他们。这个时候马尔已经把武器分发给卡莉、莱姆、亨德尔，从上面又下来四个安全小队。


“每个人散开，寻找掩护！”船长命令道，“守住通往着舰坞的门，时间越长越好。如果我给出命令，就撤到上一层。”


奎利人立即散开寻找位置，卡莉转向吉莉安。她没有动也没有四处看，她只是直直地看着前面，却什么都没有看，两条胳膊垂在身侧。


“你还记得希托的房间在哪里吗？”卡莉问道，尽力不去想这个年轻的奎利人和伊斯莉还有尤格霍可能已经阵亡这件事。


一开始吉莉安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站着，从面罩后面凝视着远方。


“吉莉安！”卡莉喊道，“这很重要！”吉莉安这才慢慢向卡莉转过身。


“希托给我们看过他的房间，你还记得在哪里吗？”卡莉又重复了一遍。吉莉安点了点头。“你知道在哪儿吗？”


“在我们上面一层，”她的语调还是冷冰冰的，显示她离身边的世界越来越远。“第四行第六列的组团的第一个隔间。”


“我需要你过去在那儿等着，直到我或者亨德尔去接你！”卡莉喊道，“你明白了吗？去希托的房间藏好！”


吉莉安和往常一样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慢慢向载货电梯走过去。


“走楼梯，吉莉安。”卡莉在她身后喊道，她知道电梯在飞船遇到紧急情况下会自动锁死。“你要从楼梯走！”


吉莉安没有回头，只是改变了方向，朝楼梯走去。


“你就让她一个人走？”亨德尔问道。他在检查自己枪上的准星和自动瞄准系统。


卡莉也不知道。实际上，卡莉也憎恨这个做法。但是似乎她别无选择。


“她不能留在这儿。”她说道，“而且我们不能派个人去送她。如果我们想守住这里，马尔需要每个有战斗能力的人。”


亨德尔点了点头，同意卡莉对形势的分析，然后转过身跑开，在一片堆满溢出的金属罐子后面找到掩护，而且他还能从这个地方向任何向着舰坞过来的人开枪。卡莉也照办，在一个装满瓶瓶罐罐的大铁箱后面掩护好自己。


地狱犬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先是从门口扔过来几颗手雷，掉到甲板上。进攻开始了。马尔的手下离门口那里都很远，没有人在手雷的爆炸范围之内。但手雷爆炸的时候，几个箱子还有里面的东西炸飞到天上，没有人受伤，但两名地狱犬士兵趁此时冲到门边。


卡莉和其他人都开火了，想要把他们赶回去。敌人非常信任护甲上的动能护盾，也开始还击，冲过入口躲到一个旁边的箱子后面，把箱子作为掩体。


如果没有亨德尔，他们的计划就要奏效了。卡莉和其他奎利人打了一梭子出去，但是这几名敌兵的护甲把子弹都挡住了。卡莉他们重新装填子弹的时候，亨德尔开始聚积生物异能。这几名敌兵还躲在箱子后面，以为它可以为自己提供掩护，亨德尔用异能举起箱子，他们暴露在突击步枪火力的密集弹幕之下。


他们的动能护盾还在为门口冲锋所挨的子弹恢复能量，抵挡不住第二波子弹的热情招呼。两个人都被打得体无完肤，卡莉体会到了胜利的快感。


她的快感很快结束了。第二波地狱犬的士兵——这次有三个人跟着第一波人上来，采用的是相同的战术。亨德尔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才能再次释放生物异能，所以这一次的三人组安全到达一个罐子后面作为掩护。罐子挡住了对方的火力，他们可以重新排好阵型，等待护盾完全恢复，然后再次进击。


他们同时从掩体后面跃出，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移动，在箱子和罐子组成的迷宫中自如穿梭。卡莉把火力集中在最近的一个敌人身上，其他两个人都不去管了。她想趁他在掩护点中间穿梭的时候用连射干掉他，但他知道自己护盾的极限，而且总是能在护盾的能量被子弹耗完之前躲到子弹够不着的地方。


卡莉看见他想要运动到房间的远侧，这样他就能偷偷接近守卫者们的后方。卡莉的眼角看到一名奎利人从藏身的箱子后面走出来想要截住他，但却被刚刚冲进来的第三波四个人的地狱犬部队的子弹扫倒了。


卡莉现在才意识到局势有多绝望。虽然人数上有二对一到三对一的优势，但地狱犬特工的战术和技术优势太明显了，足以克服人数上的劣势。他们有更好的武器、更好的护甲，还有更好的训练。马尔小队里有一半人——包括莱姆、船长、亨德尔和卡莉自己，甚至没有护甲可以穿。


而且地狱犬他们有手雷。


恰好在这个时候，她听见甲板远处传来一声巨响。卡莉扭头看见烟雾从爆炸的地方升起，两名奎利人被爆炸炸翻，烧焦的尸体一动不动，赫然摆在大家面前。


至少他们这一边有亨德尔。大个子从掩护的箱子后面探出头，再次发动了生物异能，这一次把两名地狱犬士兵从他们的藏身之处向后掀起，把他俩甩到后面的墙上。一个人硬硬地撞在墙上，他慌乱站起来重新跑到掩体后面，卡莉则扣动扳机，确保另外一名地狱犬士兵没法跑回去。


过了一会儿，亨德尔突然成了腾空向后飞起的人——地狱犬那边显然也有生物异能者。他吃惊地大喊，然后重重地砸在墙上，落在原来取枪的储藏室的外墙和硬木桌子中间。他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亨德尔！”卡莉喊道，拼命地按捺住自己不要跳起来或冲过去看亨德尔怎么样了，那只是自杀。


相反，她把注意力强行拉回到敌人身上，多年的联盟训练让她的注意力保持集中。战斗中会有士兵倒下，甚至会包括你的朋友。直到你把敌人干掉，通常你都帮不了他们什么忙。


卡莉坚守住位置，仔细挑选下一个目标。她看到又一名地狱犬士兵倒下了——按照她的数字，还剩下五个，包括那名生物异能者。但她的身边都是马尔手下的惨叫声。地狱犬的生物异能者再次发力，震歪了一个罐子，后面拿着狙击枪的奎利人无所匿身，马上被击倒。终于，船长下达了卡莉预想中的命令。


“撤退！”船长喊道，“撤退！”卡莉不想把亨德尔留在后面，但要跑到他身边肯定会吃枪子。一瞬间，眼泪就充盈了眼眶，她射出一束子弹掩护，开始往后撤。


吉莉安在小隔间组成的小道里来回走着，心里默数，一直走到那个挂着橘黄色窗帘的小隔间。


她可以听到远处子弹纷飞，开火和还击的声音。她不能，也不想去弄清楚谁是谁。


她知道出了些麻烦，而且知道这些麻烦和她有些关系。虽然她想把之前的事情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景，但真相却一直躲着她。环境给她的压力很大，她有些晕晕乎乎的，能调动起的意识还都是些支离破碎的残片。


比方说，她能想起这儿应该有很多人。她模糊地零星记起小隔间中间人来人往，穿梭不息。


她又一次知道自己错了。她只是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她想，卡莉说，在希托的房间里藏着。然后她伸出手拉开窗帘。房间和她记忆中的那个看上去不太一样。


床垫离原来摆放的位置差了半尺，而且有人动过烹调炉子，和她上次来的时候相比旋转了九十度。


吉莉安知道有时候人们会重新摆放物品，但是她不喜欢这样。东西应该放回原来的位置。


我不喜欢这儿，我要回到飞船去。


她手中松开窗帘，转身离开了隔间。她脚步迟疑，沿着交错的隔间小道慢慢向通往下方甲板的楼梯走去。路程蜿蜒漫长，和她原来过来的那条路线大不一样。


卡莉向楼梯撤回去，知道地狱犬跟上来了。战斗在小隔问中展开的时候一切都将变成地狱。虽然平民都已经撤走了，但战斗会变成打了就跑的残酷巷战，而且在这里地狱犬和他们的先进武器有更强的优势。


马尔的几名手下已经在楼梯附近隔间的角落里守好了位置，枪瞄准地狱犬必经之门，卡莉一路向希托的隔间狂奔，要找到吉莉安。


卡莉还没有到希托隔间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沉重的扫射声。卡莉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地狱犬在楼下就轻松地突破了奎利人的防守，在这儿要守住位置就更难了。对手的选择太多了，奎利人根本没有希望可以把敌人堵截在这里，他们可以简单地选择从另外一条小路绕过来，从两个相反的方向两面夹击。


她拉开橘黄色的窗帘，却只看到房间没人，空空如也。


吉莉安还在走廊中徘徊，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虽然她拒绝去想这是什么声音，但是响声越来越大。她看到一名奎利人跑到巷子的另外一边去，他手里拎着的枪迫使她意识到那些响声就是枪声。


她脑海中的意识尖叫道，我不想去那里。回到船上去。


吉莉安正想这么干。她现在可以听到四周都是交火的声音，前后都传来零星的爆炸声，但是她的意识过于紧张了，自动地把这些声音都挡在外面，只是继续向楼梯走去。


她向左一拐，面对面碰到一男一女两个人。吉莉安知道他们不是奎利人——他们没穿环境隔离服。


他们都戴着头盔，但面罩只遮护了四分之三的脸部。他们穿着厚重的护甲，遮住了胸部、肩膀和胳膊。每个人都端着枪，他俩看到吉莉安的时候不约而同地把枪举起来对着她。


吉莉安只是继续向前走，好像根本无视他们的存在。


“别开枪！”那个女人喊道，小女孩走近了，女人放下枪。“就是她！格雷森的女儿！”


男人放下枪，冲向前去，伸手去抓她。吉莉安想都没想就按照亨德尔教她的动作，一拳挥出。那个人横着飞起，后背顶在了隔间的墙壁拐角边上。


一声脆响之后，他以一种搞笑的姿势弯曲着，不动了。


“他妈的——”女人倒吸一口气，但吉莉安切断了她的话。吉莉安纯粹依靠本能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弹开手腕。女人向上飞起撞到天花板上，因为撞得太狠，头盔都碎了。她倒在吉莉安脚下，翻出白眼，鲜血从鼻子、嘴巴和耳朵中流了出来。她的腿抽搐了一下，踢到旁边的隔间墙根上，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吉莉安只是跨过她，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楼梯都没有再遇到什么人，然后走到下层甲板上。


吉莉安依然可以听见上面的交火声，但下面这里很安静。她感觉好了些，开始哼不成调的歌曲，走向飞船。


卡莉沿着巷道跑来跑去绝望地寻找吉莉安，都要疯了。幸运的是，她所受过的训练让她一直保持着神智，不要做出蠢事。她没有盲目地往各个角落冲，而是先探出头看一下每个方向有没有人，迅速搜索敌方战斗人员的踪迹。


她可以听到四周传来交火的声音，但没有遇到什么地狱犬的士兵，只是在一条小道中间找到了两名地狱犬士兵的尸体。这一瞬间她找到了亨德尔飞起四五米高摔下来之后还活着的证据：显然这两名士兵是被生物异能杀死的。然后她脑海中又浮现了另外一个念头。


吉莉安。


自从来到艾登那号，亨德尔就一直紧紧地待在吉莉安身边，教她开发和控制自己的生物异能。但尽管在之前的几个星期吉莉安取得了令人震惊的进步，她仍然是那个情感脆弱，容易被惊吓的小女孩。


学院餐厅里有什么事情激发了她，暴风骤雨般地释放出生物异能。现在卡莉有证据证明暴风雨又被激发出来了。


卡莉想，吉莉安吓坏了。她疑惑不解。她要去自己感觉安全的地方。这一瞬间，她知道了答案。


吉莉安掉头回飞船去了。


卡莉在回到楼梯的小道里小心穿行。


格洛充分享受与同胞的战斗。虽然他从来不是艾登那号的一员，但他毫不费力地把自己开枪击倒的人想象成从前驱逐他的乌塞拉号船员。


格洛披坚执锐，在战斗中已经打死六名奎利人——两个在易货舱层，四个在上方小隔间组成的巷道中。考虑到地狱犬向他提供的精良武器，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战斗……不过格洛喜欢这种不公。


实际上，他太享受了，以至于几乎忘记了时间。


头盔耳机里传来哔哔哔哔的倒计时，他才猛地想起只有十分钟了。他们没有找到小女孩，但这对他来说无所谓。现在要回到格雷森的飞船，离开艾登那号了。


他知道队伍里的其他人要继续战斗并搜寻五分钟才会回撤，但他不喜欢把时间卡得那么紧。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放弃了在迷宫般的隔间中搜索，小心地疾奔到楼梯处，准备回到下面的甲板。


格雷森在他从欧米茄空间站被偷走的飞船里紧张地踱来踱去。他不停地看表，意识到只剩下不到十分钟了。


“你还有你，”他指着三名留下帮他看守飞船的士兵中的两人说道，“出去找到控制面板，放开着舰卡钳。”


他想要在离开之前等到最后一秒种，但这不意味着他在之前就不可以把工作先准备好。


两名士兵冲出气闸，格雷森和另外一个人——驾驶奎利飞船的飞行员——一言不发地继续等待。


他听见飞船外面一声巨响，什么东西沉重地砸到地上。他很好奇，小心地走到气闸旁边，看到一个从头到尾覆盖着环境隔离服的小小女性身影站在着舰坞中间。


“爸爸？”那个身影说道。虽然声音被面罩和呼吸器挡住，有些模糊，但他立即认出了这个声音。


“吉吉，”他说道，单膝跪下，向她伸出一只手。


吉莉安用熟悉的直腿步子向他走来，一直到走到他的身前，格雷森能伸手够到她。格雷森知道吉莉安情况不错，放下了手，避免身体接触。然而，令他吃惊的是，她蹒跚着多走了一步，抱住了他。


直到他把自己的女儿抱在怀里，他才注意到刚才他送出去的两名地狱犬士兵——被压在一个奎利人用来装卸货运飞船货物的叉车下面，叉车四轮朝天仰着。看起来似乎是这辆六吨重的叉车被举起来又扔下去，把他们像蚂蚁一样瞬间压碎。


他们的拥抱过了一会儿就放开了，格雷森听见副飞行员在他身后说话。


“长——长官，”飞行员看到叉车下面两名死去士兵扭曲的尸体，声音又结巴又发抖。“他们怎么了？”


“没事的。”格雷森厉声说道。他放开吉莉安，站了起来。“上飞船，启动发动机。我们要走了。”


“我们还不能走。”吉莉安说道。格雷森听到她的话语中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调调，而是有了真正的感情，吃惊不小。“我们要等朋友上来。”


“你的朋友？”他问道，和她开玩笑。


“亨德尔、卡莉还有莱姆，”吉莉安回答道，“莱姆是个奎利人。”


“我们不能等他们，甜心，”他轻声告诉她。


吉莉安叉起胳膊，向旁边挪了一步——他以前从没看到过吉莉安用这个姿势。


“没有他们的话我就不走。”她挑战性地说。


格雷森吃惊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点了点头。“好的，甜心，我们会找到他们的。”


她转过身向艾登那号内部走去，格雷森从她身后跟上去，从腰带里抽出一个小型震击器。他朝吉莉安的肩胛骨中间发射了，小女孩倒在父亲早已等在她身下的胳膊里。


格雷森对吉莉安使用了武器，心中充满罪恶感，但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时间了，他抱起吉莉安把她带回飞船里。一到里面，他就把吉莉安送到睡眠舱，轻轻放到床上。格雷森摘下环境隔离服的头盔，很长的时间里，他只是看着她的脸，直到听到飞行员又叫他他才抬起头。


“长官？”他站在门口说道，“着舰坞的卡钳还没有松开。”


“那你去松开。”格雷森命令道，“我不会离开女儿身边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只留下他们父女两个。


“别担心，吉吉，”他轻声说道，“我保证从现在开始他们会好好待你的。”

第二十四章


卡莉跑过已经没有人的易货舱层，朝飞船跑过去。现在吉莉安已经把这儿当成了她的家。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找到吉莉安上，以防不测。她甚至没有去想躲在桌子后面的亨德尔。


卡莉穿过易货舱层和着舰坞之间走廊的时候慢下了脚步，悄悄往前走，以防有地狱犬士兵在这儿等着她。她的担心很有道理，飞船外面就有一名地狱犬士兵。他背对她站着，一只手在按控制面板，准备把着舰坞固定飞船的卡钳松开，另外一只手垂在一边，拎着突击步枪。


枪声也许会让附近的人警醒，但这不代表她不能把手里的突击步枪作为武器。她知道他的护甲装备有动能护盾，但动能护盾的编程只会对特定的高速打击作出反应。如果你蹲下身，狠狠打他的后背的话，动能护盾是不会激活的；只有高速子弹才能激活护盾。朝他的脑袋狠狠敲过去肯定不会快到触发护盾的程度。


卡莉低下身快速跑到他背后，握住枪管末端，像拿一根棒球棍一样握住枪。接近那个人的时候她连跑三步积累速度，用力狠狠把这根临时的棍子砸了下去。


她最后在着舰坞的金属地板上急速冲刺时蹬地的声音让这个士兵有足够的警觉作出反应。他半转身朝向她，掏出自己的武器，低下头，卡莉这一下只是打在他的肩膀上，而不是头盔的侧边。冲击的力量震脱了他手中的突击步枪，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被打到一边，蹒跚几步才保持住平衡。


卡莉又挥出一下，但距离太近了，用不上所需要的力气。这一下打在头盔的侧边，但力度不大，没有把他打晕。士兵向前蹒跚几步，手去摸索屁股上的手枪。


卡莉把突击步枪在手中一转，重新找了一下握枪柄的位置，这样她就可以用沉重的后枪托砸出去。她从下面挥过去，所以打到了面罩下面四分之三的位置，打碎了士兵下颌上的牙。他的脑袋向后一仰，倒下了。卡莉跳到他上面，用双手握住突击步枪枪托，狠砸他的脑袋。


就算他的头盔也没法在连续的重击下保护他。卡莉连续砸了六下，确信他永远都不会爬起来了。卡莉又给了他两枪，保证他死掉。


卡莉站起身来，看到枪身都已经被打弯了。


没用的沃勒废物，她想。还不忘从死去士兵的腰带上解下手枪。


敌人已经倒下，卡莉快速扫了一眼着舰坞。她看到叉车下面有两名地狱犬士兵的尸体，知道吉莉安到过这里。


卡莉爬进飞船，尽可能不要弄出声音。乘客舱是空的，所以卡莉继续向驾驶舱前进，却发现驾驶舱也没有人。她来到后面的睡眠舱，看到吉莉安躺在床上，格雷森坐在她身边保护她，略微有些吃惊。


卡莉举起那名士兵的手枪，指着格雷森。“离她远点，你这狗娘养的。”


格雷森听见卡莉的声音，抬头看到卡莉，眼睛大大睁开。他等了一会儿才认出环境隔离服后面是谁。


“卡莉？”他问道。


卡莉点了点头，用枪示意，格雷森站起身离开了床。


卡莉眼睛朝下瞥了一眼吉莉安，发现她没有知觉。“你干了些什么？又给她用药了？”卡莉质问道。


“震击器。”格雷森低声说道，卡莉觉得他的语气里认为自己很可耻。她发现虽然格雷森做了很多混球事，但他真的关心自己的姑娘。不过这也显得他对地狱犬的忠诚和奉献更令人毛骨悚然，也更可悲。


然后卡莉感觉一支手枪硬硬的枪管顶住了她的肋骨。


“放下枪。”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有一个瞬间，卡莉想射杀格雷森。但是干掉老爸并救不了吉莉安，而且几乎肯定会让自己完蛋。于是她把手枪放到地上。


“趴在地上，手背在脑后。”这个声音命令道，又用枪捅了捅她。


她按照命令做了，然后听到这个不认识的袭击者的脚步声经过她身边，走到床边。


“别动她，格洛。”格雷森警告道。他声音中冷冷的愤怒让格洛停了下来。


卡莉肚子着地，轻轻抬起头向上看。她看到格雷森在和一名奎利人说话，非常震惊。


亨德尔在一波疼痛中恢复了对世界的感觉。身上每根骨头和每块肌肉都因为被砸到墙上而疼痛难忍。意识慢慢恢复，他还躺在那里，想要找回知觉。过了一会儿，他又有了各种感觉。他在易货舱层上，奎利人曾经和地狱犬激烈交火。


他还听得到交火的声音，但是从远处传来的。


战斗转移到了上面的甲板。


虽然他的肌肉还疼痛不已，亨德尔还是强迫自己站起身。他晕了好一会儿才站稳。亨德尔朝四周看了看，找到掉在地上的突击步枪，捡了起来。


我要去帮助卡莉还有其他人。


他还没来得及爬到桌子上面，就听见楼梯那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断往下走。上面甲板上出现了两名地狱犬士兵，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亨德尔，因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追击的奎利人身上。


他们在撤退！亨德尔意识到。我们胜利了！


生物异能肯定指望不上了。他的头现在还因为刚才的撞击而打转，而且他怀疑自己受了轻度脑震荡。但他现在的情况至少可以使用突击步枪。


虽然他现在感觉还举不稳枪，可是武器的自动瞄准系统足以克服这个难题。他瞄准了离他最近的地狱犬士兵，扣动了扳机。


在这个距离上，子弹会很快耗尽动能护盾。动能护盾足够让他转过身来面对亨德尔，但是不够他有时间举起枪还击。


第一名士兵倒下的时候，第二名士兵转过身，亨德尔蹲下，躲在大桌子后面掩护自己。敌兵打过来的第一梭子子弹在硬木桌上掀下不少碎块，但桌子没有被打碎，亨德尔趁此机会冲到储藏室的安全地方。他从门口探出头开火回击，却看到地狱犬士兵身陷交叉火力之中。亨德尔开火了，上面甲板上的几名奎利人走下楼梯，边走边开火。地狱犬士兵腹背受敌，连三秒钟都没有撑过去。


“是我，亨德尔！”他从储藏室里面喊道，不想因为突然探出头被一阵扫射干掉。


“亨德尔！”他听到莱姆喊道，“你还活着！”


他走出储藏室，轻手轻脚地爬上桌子。莱姆、马尔和其他四名奎利人都在楼梯脚下。


“他们其他的人呢？”亨德尔朝地上死去的地狱犬士兵点点头。他知道战斗结束了，因为再也没有交火的声音。


“还可能有一两个人。”船长回答道，“他们跑回到西奈阿德号去了。”


“他让我们跑来跑去，突然之间他们就都往后撤退了。”莱姆又说道。


“他们为什么——”亨德尔想说什么，却突然停住了。“卡莉在哪儿？吉莉安又在哪儿？”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地狱犬把她抓走了！”亨德尔喊道，“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撤退了！”


他们一起向着舰坞飞奔。


“我是不是应该把她干掉？”格洛问道。


格雷森看着卡莉，她还是穿着环境隔离服，面朝下趴在地板上。奎利人用手枪指着卡莉的后脑。


“不，”格雷森说道，“留着她的命。她是生物异能增幅器的设置专家。地狱犬也许希望她能帮助吉莉安进行新的训练。”


“我永远不会帮助你们进行那些恶心的训练，”卡莉趴在地板上说道。


“安静点儿，”格洛警告道，狠狠踢她的肋骨。格雷森的脸在抽搐。


卡莉哼叫着转过身，背躺在地板上，手捂着一边。“吉莉安会因为这个恨你的，”卡莉气喘吁吁地说道，“她永远不会原谅你。”


格洛向后退了一步，又开始狠狠踢卡莉，卡莉蜷起腿，像婴儿一样团着，想要保护自己。


“够了！”格雷森喊道。


“你怎么能让他们对你的女儿做这个事情？”卡莉还是抱成一团，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看见外面的叉车了吗？”格雷森质问道，“你看到吉莉安能做到什么事情吗？这就是地狱犬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们想要把吉莉安变成一件武器，”卡莉反问道，在面罩下不断地喘息。格雷森猜她的几根肋骨已经被踢断了。“他们要把吉莉安变成一个怪兽！”


“他们要把吉莉安变成人类的救世主。”格雷森反击道。


“我们没时间争这个。”格洛警告道。


“他们正在毁掉她，”卡莉咆哮道，话中充满疼痛和愤怒。“那些药物让她的情况更加糟糕。如果没有那些药品，她有机会回归正常的！”


吉莉安在气闸外面抱着自己的回忆却不请自来，占满了格雷森的脑海。他想起了她的话，还有她令人吃惊的蔑视。


我们要等朋友上来。没有他们的话我就不走。


“吉莉安在这儿很开心，”卡莉继续说道，“你以前见到过她这样吗？她实际上很幸福！”


“闭嘴！”格洛喊道，继续踢卡莉。


这次他没有再停下来，而是继续狠踢卡莉，直到格雷森喊道，“不要再打了！够了，行了。”


格洛看着格雷森，因为刚才太用力而轻轻喘气，耸了耸肩。地上的卡莉软软瘫成一团，在面罩后面不停地幽咽呻吟。


格雷森的眼睛从卡莉身上转到床上的吉莉安身上，她看起来那么幼小、脆弱而无助。


他好像听到幻影人在他脑海中说，拯救自己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他的思绪回到了佩尔仓库地下窒里那个肢体残破不全的奎利人身上。


不要用我们的手段来评判我们，要用我们寻求完成的目标来评判我们。


“我们快没有时间了。”格洛提醒道，“我们现在必须要走，不等其他人了。”


格雷森突然想起了这个奎利人和他的前搭档的相似之处。这俩人都是残忍的虐待狂。每个人都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折磨残杀他人，内心却毫无愧疚。


而且每个人都是自己种族的叛徒。想想自己竟然和这种人为伍，他感到一阵恶心。


我们为了伟大的事业而承担着恐怖的重担。这是我们为事业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启动发动机，我们出发。”格雷森命令道。


奎利人转身离开，格雷森冷静地低下身，捡起卡莉掉落在地上的手枪。他走到奎利人背后，用枪管顶着格洛的头盔后面，这个距离太近了，动能护盾也救不了他。然后他开枪打穿了格洛的脑壳，子弹从格洛的前面罩飞出，钉在飞船的舱壁上。


奎利人向前倒下，手枪从格雷森的手中掉落。他转过身低下头看着卡莉，只是不知道卡莉见到这一幕会想些什么。


“我们来时坐的飞船上有很多炸药。”他告诉卡莉。“我们离他们引爆炸弹在艾登那号的船壁上开个洞还有两分钟的时间。如果你想阻止他们的话，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能走吗？”他问道。伸出手拉着卡莉，帮她站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格雷森的手把自己拉起来，疼得叫了一声。


“我会他妈的试一试的。”她回答道。


亨德尔和奎利人玩命奔跑，冲进了着舰坞。西奈阿德号在最远的七号泊位上，要经过所有其他的飞船才能到。亨德尔大步流星，跑在所有人前面，不过他看到三号泊位有两个人冲出来，吃惊地看着他们，其他人也停了下来。


卡莉还穿着环境隔离服，而格雷森穿着地狱犬的护甲，走出了飞船。卡莉的胳膊勾在格雷森的脖子上，格雷森显然架着卡莉，好像卡莉自己根本站不起来。两个人都没有带枪。


“亨德尔！”卡莉喊道。但她的喊声被一阵剧痛切断了，卡莉空着的那只手按住自己的身侧。


“西奈阿德号，”格雷森朝他们喊道，”飞船在七号泊位，里面塞满了炸药！”


亨德尔被眼前的一幕弄得迷惑不已，只能摇头。“到底怎么回事？吉莉安在哪儿？”


“吉莉安很安全。”格雷森迅速回答道，“但你一定要去西奈阿德号。抢在爆炸之前先把炸弹拆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地狱犬。我们从来没有指望坐西奈阿德号回去，我们准备抢回我原来的飞船。西奈阿德号装满了炸药，定在我们脱离的时候爆炸，这样就可以吸引你们的注意力。”


“多少炸药，多长时间？”


“两分钟，足够在艾登那号的船壳上开个洞。”


“看住他！”亨德尔转身离开，却指着格雷森说道。


“等一下！”格雷森喊道，亨德尔定住不动。“这是一个双同步待发系统，你需要两个人同时输入密码，不然它会炸了。”


“密码是多少？”马尔问道。


“六二三三一二。”


“所有其他人立即疏散，离开着舰坞，”船长命令道，然后转向亨德尔。“我们上。”


他们跑到西奈阿德号的气闸只用了不到半分钟的时间。伊斯莉、希托和尤格霍的尸体就躺在外面。气闸本身封住了。


“等一下。”马尔抓住亨德尔的胳膊，“如果这是陷阱怎么办？”


亨德尔也在考虑一样的事情。“我们必须要冒这个险。”


他们打开气闸，冲进了这架奎利飞船。货舱里的炸药足够撕碎一个小行星。至少五十桶液体火箭炸药，每桶都齐亨德尔肩膀高，整整齐齐地码在地板中间，用线束串在一起。在这些燃料罐中间几乎很难够着的地方，他听见有节奏的哔哔哔哔倒计时声音。


“找到定时器！”亨德尔喊道，他和马尔分开，一个顺时针绕着这一圈炸药跑，一个逆时针跑。


亨德尔努力在脑海中想象的时钟里发出同步高频嘀嘀嘀的声音。他估计自己可能花了半分钟才最终发现要找的东西：一个小的键盘，粘在其中一个罐子上。两条电线从基座伸出去，与缠绕着炸药罐子的线缆连在一起。亨德尔十分确定，想要拆掉任何一条线都会把整个飞船炸得粉碎。


“我找到了！”马尔在另一边喊道。


“我也找到了。”亨德尔喊回去。“我数到三就输入密码？一……二……三！”


他按下数字按钮，如果他和马尔的动作有一两秒的误差，如果他们没有同步，如果有人犹豫了，或者按错了，他俩会立即变成蒸汽。


计时器稳定的哔哔声变成了长长的尖利啸叫声。亨德尔本能地闭上眼睛，抱紧肩膀，等着爆炸……


什么也没发生。


尖利的啸叫声慢慢减弱消失，亨德尔伸出手擦去眉毛上的汗水，结果只是自己的手套碰到了环境隔离服的面罩。


“这个一切危险解除的信号，真该死，”他低声对自己说。然后开始放声大笑。

第二十五章


战斗结束后，奎利人把格雷森关了起来。在之后的一个星期，他的命运悬在司令部、枢机团和艾登那号平民议事会之前的平衡中，他们的意见将决定对格雷森采取什么措施。


他发出了爆炸的警报，挽救了数十个也许是上百个人的性命。但是卡莉和其他人也都知道，这些人的生命陷入危险的唯一原因正是格雷森的所作所为。而且他手中有很多血债要偿还。超过二十名艾登那号船员在攻击中丧生，还有十一名地狱犬战士和奎利叛徒格洛。代价是惨重的，但比潜在的损失还是要小得多。


马尔了解这一切，所以在行使船长职权下最终判决的时候也考虑了这些因素。卡莉担心自己和亨德尔也要承担一些后果，因为如果他们到来的时候奎利人不接受他们的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不过，她小看了奎利文化对社会和个人的价值的重视程度。马尔向他们解释过，他们已被接纳为艾登那号的贵宾，他们是艾登那号大家庭的一员。他不会赶他们走，而且也不认为他们应该对地狱犬的攻击负责。


最后，船长甚至同意卡莉用格雷森自己的飞船押着囚犯格雷森回到联盟。莱姆同意和卡莉同去，并为卡莉驾驶飞船，好让她腾出手来看守俘虏。


不过亨德尔和吉莉安不与他们一起出发。


“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他们站在着舰坞道别的时候，卡莉问亨德尔。


“吉莉安需要这里，”他说，“你可以看到自从我们来到这里，她进步了多少。我不知道是因为这艘船，还是环境隔离服，还是因为没有了次郎的那些药……我所知道的就是她在艾登那号上非常开心。”


“而且很快就连地狱犬也对付不了她了。”过了一会儿亨德尔又说道。


卡莉点了点头，接受了自己无法改变亨德尔想法这一事实。


敌对势力侵入流浪舰队的消息彻底震撼了奎利社会。他们意识到，就算是在舰队内部，他们依然非常脆弱，许多船长改变了观点，同意派出探险飞船向深空迸发。


枢机团就此事进行了激烈的辩论，但是他们最后还是给探险任务投下赞成票，现在像马尔这样的船长已占大多数。司令部本来可以否决枢机团的决议，但是似乎他们的内心也发生了改变。他们默许了这个决定，只是通过条例严格限制了远征飞船的数量和出发的时间。


毫不出人意料，艾登那号被选为首批出发的飞船之一。三个星期之后他们就要向一个无人居住的恒星系中最近才被激活的质量效应中继站出发，奔向未知空域。现在艾登那号在用最新的技术改装，这样他们可以在五年不与外界联系也不取得资源的情况下独立生存下来。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船员数量必须从现在的将近七百人压缩到五十出头，这些船员都由马尔亲自挑选。


船长也给了亨德尔和吉莉安一起随舰出发的许可。


“你觉得地狱犬会在五年之后就停止对吉莉安的追踪吗？”卡莉问道。


亨德尔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不过这至少在吉莉安再次面对地狱犬之前给了她一个成长机会。”


他看了一眼飞船，吉莉安在里面对老爸最后一次说再见。亨德尔本来反对这个主意的，但是卡莉磨嘴皮让他同意了。至少格雷森应该值得女儿同他道别。


“你觉得他在里面会对她说些什么？”亨德尔问道。


“我也不知道。”


卡莉根本没法想象格雷森经历过哪些。他成年之后所经历的一切——每个行动、每个决定——都是为地狱犬和他们所谓的伟大光荣正确的事业服务，但是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了自己的女儿，而不是这些朦胧的理想。不幸的是，这个选择意味着她不能与他在一起。


“如果吉莉安问起格雷森，你怎么对她说呢？”她问亨德尔。


“我会告诉她真相，”亨德尔说道，“他老爸是个复杂的人，犯过一些错误。但是他非常爱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过得好，而且到最后他做了正确的事情。”


卡莉再次点了点头，把亨德尔拉到身边，拥抱了一下。“你们两个多保重。”她轻声说道。


“我们会的。”


他们听到熟悉的莱姆靴子的脚步声，松开了拥抱。


“我们准备好出发了吗？”他问卡莉。


卡莉知道莱姆早就迫不及待地想把她和格雷森带到最近的联盟殖民地，这样就可以把他们尽早放下，再赶回来重新加入艾登那号。就像亨德尔和吉莉安一样，他也被马尔船长选中参加危险而漫长的征途。


卡莉已对吉莉安说了再见，虽然她憎恨再把格雷森和吉莉安分开，但是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我准备好了。”她说道。


离从超光速状态减速只有最后的几个小时了，他们将很快到达最近的联盟殖民地库尔沃。莱姆已经在导航系统中编制好目的地，卡莉发出了消息：请在着陆时派出一个安全巡逻队等在那里，一落地就立即拘捕格雷森。


现在莱姆在卧室里打盹，卡莉和格雷森面对面坐在乘客舱里，格雷森的双手铐在前面，放在膝盖上。为了以防万一，卡莉带上了震击器和手枪，以防格雷森玩什么花样。


卡莉看得出来，格雷森很害怕。他的眼睛一直朝房间四处张望，好像在找机会逃出去，手指头在腿上烦躁不安地乱动。


“你知道我肯定是死刑。”格雷森对她说。


“联盟会保护你的，”卡莉向他保证道，“你身上有非常有价值的地狱犬情报，他们会想办法把你留下来的。”


“他们保护不了我的，”格雷森摇了摇头。“可能会一个月，甚至可能是一年的时间，但是迟早他们在联盟的特工会找到我的。”


“那你希望我干什么？”卡莉问他。“我不会放你走的。”


“没有，”他轻声说，“不，我想你不会的。”


“你知道这是一定会发生的，”她对格雷森说，“但是无论如何，你帮助过我们。我想，你希望为自己的过去赎罪。”


“我希望我赎罪，只要还不死就行。”他苦笑道。


“记住你为什么这么做。”卡莉说，希望能让他的情绪更好一点。“为了吉莉安。”


提到他的女儿，格雷森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了绝望的笑容。


“你是对的。”他说道，“我干掉格洛之前，你对我说的没错。吉莉安现在很幸福。我想我真心希望的也就是这个了。”


卡莉点了点头。“你做了正确的……”


她的话被打断了，格雷森猛地向她冲过来。他快得像条蛇，用头直撞毫无防范的卡莉的鼻子。在最后一瞬间，卡莉向旁边一闪，但格雷森还是撞到了卡莉的肩膀。


格雷森的体重压在卡莉身上，她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格雷森戴着手铐的双手想要抓住她，但是卡莉刺出手掌伸平，狠狠砍到他的气管上。


格雷森一时喘不过气，从椅子上倒下去，在地板上蜷成一团。卡莉跳离开椅子，站在他身边，浑身绷紧，以防他再踢她一脚。


“你要是再来这一套我就毙了你。”卡莉警告道，不过这番威胁的话语中并无真正恶意。


她的心怦怦直跳，肾上腺素随着血液狂飙，但格雷森毕竟没有真的伤害到她。她心里倒是一直对这个情况有几分预料——他已经绝望了。如果要指责什么人的话，这个人应该是卡莉，毕竟她没有意识到他依然很危险。


“起来吧，”卡莉放低声音说道，向后退了一步。“我没有把你打得爬不起来。”


格雷森侧躺向一边，卡莉发现他的双手虽然被铐住了，但手指下还藏着什么东西。卡莉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震击器——肯定是刚才厮打的时候他从卡莉屁股上扯下来的！


她想大声喊叫警告莱姆，但是格雷森发射了，卡莉眼前一黑。


卡莉醒过来的时候，莱姆站在她身前，关切地看着她。她意识到自己躺在飞船的床上，但震击器的后劲还是让她感觉天旋地转，头脑模糊。


“我们在哪儿？”卡莉问道，想挣扎着坐起来。


“达里昂，”莱姆答道，“一个小的沃勒殖民地。”


“我还以为我们应该在库尔沃着陆，”卡莉说，晕乎乎的脑袋想把一切碎片都拼起来。


“格雷森在哪呢？格雷森怎么了？”


“走了。”莱姆答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搜寻他，他有可能还在达里昂。”


卡莉摇了摇头，意识到发生的事情。“他现在早跑远了。我们永远找不到他。”


“那现在怎么办？”莱姆又问。


“上飞船，回艾登那号上去。”她对莱姆说，“你已经为自己的旅程作了不少准备。”


“那你呢？”


“把我放在格里斯姆学院，”她说道，“那儿有升华计划，有很多孩子依然需要我的帮助。”


卡莉又笑道，“我非常自信能说服校董会让我回去。”

尾声


屏幕滴滴作响，提示有信息进入。幻影人从桌子上正在研究的报告中抬起头来，注意到电话是从保密线路打进来的。


“接电话，”他说道，接着保罗·格雷森的图像映入视野。


幻影人稍微有些吃惊，眨了眨眼。他原本以为渗入奎利舰队的任务失败了，因为两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没有听到任何消息。他只要看看新闻就能知道地狱犬的绝大部分任务结果如何，但媒体可覆盖不到流浪舰队疆界里的信息。这让幻影人好像成了个和其他市民一样愚蠢无知的人。


“保罗，”他稍微向前点了点头，说道，“资产取回了吗？”


“她的名字叫吉莉安。”格雷森回答道，声音中的敌意清晰可辨。


“那好，吉莉安，”幻影人让了一步，声音却依然冷漠。“任务怎么样了？”


“全队都完蛋了。格洛，所有的人。”


“除了你。”


“我和死了也差不多。”格雷森答道，“我现在只是个鬼魂。你永远找不到我。”


“你的女儿怎么样了？”幻影人问道，“她作为逃亡者能生存多长时间？一直在跑路可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带她来吧，保罗，我们可以谈一下怎样对她才最好。”


格雷森笑了。“她现在根本不和我在一起。她现在在一艘奎利深空探险飞船上，这艘飞船在银河系边缘一个未探索过的空域中心。你永远找不到她。”


幻影人一知道女孩已不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轻轻咬了咬牙。格雷森愿意用这一信息奚落他这个事实本身就说明了根本不可能追踪吉莉安。他依赖理事会世界和终结点恒星系内的地狱犬各个线人源源不断地提供各种信息流。超出这个网络，他就是瞎子了。


“我原以为你忠诚于我们的事业的，保罗。”


“我过去是这样，”格雷森回答道，“然后我看到了和你想法一样那种人是怎么回事，我的想法又变了。“


幻影人嘲笑地看着屏幕。“我正在进行挽救生命的事业，保罗。人类的生命。你当初是理解的。但现在好像你突然开始拯救自己的灵魂了。”


“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走得太远，没救了。”


“那你为什么还打电话？”幻影人质问道，他的声音中流出了一丝沮丧的味道。


“我只是给你一个警告。”屏幕那一边的人答道，“离卡莉·桑德斯远点。如果你追踪她，我就去联盟那里把我知道的一切都抖出来。”


幻影人仔细研究了一下视汛屏幕上的图像。他注意到熟悉的痕迹——格雷森服用了红砂之后充血的瞳孔还有微微发光的牙齿都已经不见了。他知道这个人没有吹牛。


“她对你值这么多吗？”


“这个很重要吗？”格雷森反击道，“她对你一钱不值。根本不能和我知道的那些肮脏秘密相提并论。我觉得用我的沉默来换取她的安全是桩很划算的买卖。”


“我们会找到你的，保罗。”幻影人轻声用威胁许下诺言。


“也许可以，”保罗承认。“但那不是我打电话的目的。关于卡莉·桑德斯——我们算是成交了吧？”


幻影人花了一点时间权衡了一下保罗的条件，点头表示接受。损失了吉莉安，他们的生物异能研究倒退十年，但是地狱犬有太多正在进行的其他项目，不能拿所有的一切来冒险。过了一会儿，图像消失了，电话挂断。


幻影人没有费力气去追踪这个电话——格雷森这个家伙很聪明，还不至于在这么简单的事情上留下尾巴。相反，幻影人只是盯着已一片空白的屏幕，咬牙切齿，又慢慢松开牙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