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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落的南境1：湮灭
作者：杰夫·范德米尔
内容简介
 《遗落的南境》第一部《湮灭》讲述四位女性被派遣前往边界外勘察，这是一片荒芜了多年、被称为X区域的神秘地带。 她们已经是政府派遣出的第十二支勘探队。以往勘探队均以失败告终。第十一支勘探队成员在消失一年后，离奇出现在家中。后来得知，他们可能是被复制出的人。这是一趟越想越可怕，越走越可怕的勘探旅程，领队心理学家不断将大家催眠，使大家不能按照她的意志之外的想法行动，人人处在她的掌控之下。原来，她们所掌握和被允许知道的信息不过是故意的误导与欺骗。 仅到达X区域一天后，生物学家在地下塔被神秘孢子感染，她发现这竟然可以使她对催眠免疫。第二天，心理学家指使人类学家执行危险任务，人类学家被神秘巨型生物杀死，心理学家失踪，而仅剩的勘测员又与生物学家发生分歧。 生物学家孤身前往勘探X区域的标志性建筑灯塔，并在那里发现了神秘的灯塔管理员的照片，及以往所有勘探队的日记，包括她的丈夫、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日记。不仅如此，她在返回途中发现心理学家跳塔受伤，嘴里不停喊着催眠指令，死后变成沙滩上一抹绿色荧光。 生物学家继续返回之路，为自保，她杀死最后一名队友勘测员，并只身前往地下塔探秘。神秘巨型生物在检查过她的大脑过后，放了她一条生路，而她惊奇发现灯塔管理员被困于巨型生物体内。这一切恐惧几乎将她摧毁，唯一给她勇气的，是她丈夫日记中有关她的一切 这部小说让人有一冲到底的阅读欲望，虽然越看越紧张，越看越恐惧，作者却并非刻意渲染恐惧，有一种深沉、成熟、细节迷人的魅力，令人过目难忘，击节叹赏。它记述现在、追述从前，反思了人与人、人与自然界之间的关系，作者笔力克制隐忍，话不多，却让人回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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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起始
	我们从边界步行至海岸附近的大本营，在此过程中，几乎没有任何异常。鸟儿的鸣唱一如平常；鹿总是转眼间便逃之夭夭，白尾巴在棕绿色灌木丛的映衬下，仿佛惊叹号下面的小圆点；罗圈腿的浣熊步履蹒跚，只顾忙自己的事，对我们不予理会。我相信，整组人都有一种近乎晕眩的感觉，因为经过这许多个月的封闭性训练与准备，如今终于有了自由。在那段过渡地带里，什么都奈何不了我们。我们既非过去的自己，也不同于抵达目的地之后。
	抵达营地的前一天，一头巨大的野猪突然出现在前方的路径上，暂时破坏了这种情绪。它距离我们非常远，一开始用望远镜也近乎难以辨识。野猪尽管视力很差，却有着惊人的嗅觉，它在一百码外向我们冲来，沿着小径一路狂奔……不过我们仍有时间考虑如何应对。我们各自掏出长匕首，勘测员则端起突击步枪。子弹对七百磅重的野猪不一定有效。我们不敢将注意力从野猪身上移开，去把存放手枪的箱子卸下来，并打开那上面的三道锁。
	心理学家来不及准备催眠暗示，以便让我们集中注意力，保持自我控制。事实上，当野猪一路猛冲过来，她的建议仅限于“不要靠太近！不要让它碰到你！”。人类学家发出轻微的哧哧笑声，既是出于紧张，也是因为紧急状况过了如此之久才出现，似乎有点荒诞。只有勘测员直接采取行动：她单膝跪下，以便更好地瞄准。我们的命令包括一项有用的指导原则，“唯有在生命受到威胁的情况下才能杀戮”。
	我继续通过望远镜观察，随着野猪逐渐接近，它的脸变得越来越古怪，似乎有些扭曲，仿佛正遭受极端痛苦的折磨。它的嘴和又阔又长的脸本身并无异状，然而体内似乎有某种存在，让我感到有些惊恐，它的眼神显得内敛深邃，头部固执地偏向左侧，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缰绳扯住。它的眼睛里闪烁着类似电火花的光芒，不过我无法相信其真实性。那一定是因为我拿望远镜的手轻微颤抖而产生的“副作用”。
	不管是什么折磨着野猪，它很快制止了野猪冲刺的愿望。它突然向左一拐，跑进灌木丛，并发出一声怪叫，那声音我只能称之为痛苦的嘶吼。等我们走到近前，野猪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道被彻底扰乱的足迹。
	接下来的数小时内，我一直默默思索着对此现象的解释：寄生虫，或者其他侵入神经系统的因素。我琢磨着符合生物学原理的假设。一段时间过后，野猪渐渐淡入了背景，就像从边界开始一路上所经过的一切。于是，我再次望向未来。

02 融合
	早晨醒来，我的感官变得尤其灵敏，粗糙的棕色松树皮、啄木鸟惯常的俯冲飞行，此类细节都显得十分清晰。由于步行四天来到大本营而造成的疲惫感也消失了。这是孢子的又一个副作用，还是因为一晚上的充分休息？我感觉精神好极了，根本不在乎答案。
	然而，我的沉思很快被噩耗打破。人类学家失踪了，她帐篷里的个人物品也不见了。在我看来，更糟的是，心理学家似乎情绪不太稳，就像没睡觉似的。她古怪地眯缝着眼，头发比平时散乱。我注意到她靴子两侧沾有泥土。她倾向于将重心移到右侧，好像受了伤。
	“人类学家在哪儿？”勘测员问道，而我站在一边，试图理清状况。我没说出口的问句是，你把人类学家怎么了？我知道这样问不太公平。心理学家跟从前并无分别；她的秘密魔法被我发现并不一定代表她就是个威胁。
	面对我们逐渐增强的恐惧，心理学家作出如下奇特的陈述：“我昨晚跟她谈过。她发现这座……建筑……让她感到不安，甚至不想继续参与勘探。她已经回边界等待撤离。她带走了一部分报告，好让上级了解我们的进展。”心理学家总是习惯在不合适的时机露出一丝微笑，让我很想扇她一巴掌。
	“但她留下了装备——还有枪。”勘测员说。
	“她只带走必需的物品，这样我们就能拥有更多——包括额外的一把枪。”
	“你认为我们需要额外的枪吗？”我问心理学家。我的确很好奇。我发现，在某些方面，心理学家就跟地下塔一样有趣，包括她的动机、她的理由。此刻为何不使用催眠？虽然我们都曾经过反射调节，有些事或许仍无法通过暗示来解决，或者重复多次效果便会减退，又或者由于昨天的经历，导致她现在精力不足。
	“我想我们不知道会需要些什么，”心理学家说，“但假如人类学家无法正常工作，我们绝对不需要她留在这儿。”
	我和勘测员瞪着心理学家。勘测员交叉抱着双臂。我们都训练过如何留意观察同事的精神状况，以发现突发的紧张或失常迹象。她的想法多半跟我一致：我们此刻需要作出选择。我们可以接受心理学家关于人类学家失踪的解释，也可以拒绝。假如拒绝的话，那就相当于指责心理学家欺骗了我们，因而在重要时刻对她的权力可以不予承认。假如我们沿着那条小路往回走，试图赶上人类学家，以证实心理学家的叙述……然后我们还愿意回大本营吗？
	“我们应该继续执行原计划，”心理学家说，“我们应该去调查……那座塔。”在眼前的形势下提到塔，就像是公然乞求我的支持。
	但勘测员犹豫不决，仿佛仍在抵抗心理学家昨晚的催眠暗示。这让我担心另一件事。在调查完地下塔之前，我不能离开X区域。这一事实已渗透我的全身。此种情况下，我无法想象这么快又失去一名组员，留下我独自跟心理学家相处。因为我仍对她不太放心，也不清楚孢子的效果。
	“她说得对，”我说，“应该继续执行任务。没有人类学家我们也能应付。”但我专注地凝视着勘测员，以此向她俩明确示意，人类学家的事以后还要再查。
	勘测员沉着脸点了点头，然后移开视线。
	我听到心理学家长舒了一口气，不知是因为解脱还是疲惫。“那就这么定了。”她说，然后从勘测员身边擦过，开始准备早餐。以前总是人类学家做早餐。
	在地下塔边，情况又变了。我和勘测员准备好轻便的袋子，带上食物和水，足够在下面待一整天。我俩都带了武器，也都戴上呼吸面具以隔离孢子，尽管那对我来说为时已晚。我俩也都戴着配有固定照明灯的硬质盔帽。
	然而心理学家站在外围地势较低的草地上说：“我就在这儿戒备。”
	“戒备什么？”我怀疑地问道。我不愿让心理学家处于视线之外。我希望她也身处勘探的风险之中，而不是站在我们头顶上方，暗示着居高临下的一切优势。
	勘测员也不满意：“你应该跟我们一起。三个人更安全。”她的语气近乎恳求，似乎承受着巨大压力。
	“但你们需要确认入口是安全的。”心理学家一边说，一边将弹匣压入手枪。刺耳的摩擦声造成的回音比我预期的更久。
	勘测员紧紧握住突击步枪，我看到她的指关节都发白了：“你得跟我们一起下去。”
	“大家一起下去的话，风险并无回报。”心理学家说，从她的语调，我听出其中含有催眠指令。
	勘测员紧握步枪的手放松下来。一时间，她的面容似乎变得有些模糊。
	“你说得对，”勘测员说，“当然，你说得对。非常有道理。”
	我感到一阵恐惧。现在是二对一。
	我思考了片刻。心理学家凝神注视着我，而我也与她对视，头脑中却闪现出可怕的景象。比如回来时发现入口已被堵住；或者心理学家趁我们走出来时，将我们逐一射杀。只不过一星期来，她每晚都可以将众人在睡梦中杀死。
	“这没那么重要，”稍过片刻之后，我说道，“对我们来说，你在上面跟在底下一样有价值。”
	于是，在心理学家警惕的眼神下，我们跟先前一样钻了下去。
	我们刚到平台层，尚未抵达那较宽的楼梯和墙上的字，我便首先注意到……这座塔在呼吸。不仅塔有呼吸，而且当我走上前用手触摸墙壁时，其内部似有回荡的心跳声……它并非由石头构成，而是活体组织。墙面上依然空荡荡的，但浮现出银白色的光泽。世界仿佛在摇晃，我沉重地倚着墙坐下，勘测员来到我身边，试图帮我站起来。当我终于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在颤抖。我不知如何用文字来描述这骇人的一刻。这座塔是某种活体生物。我们钻入了一个有机生命体内部。
	“怎么了？”勘测员问我，她的声音隔着面罩，显得很沉闷，“出什么事了？”
	我抓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强行按到墙面上。
	“放开我！”她试图抽回手，但我仍然按住她。
	“感觉到了吗？”我毫不放松，“你能感觉到吗？”
	“感觉到什么？你在说什么？”当然，她很害怕。在她看来，我的行为毫无理性。
	我仍坚持道：“振动。类似心跳的节奏。”我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勘测员深深吸了口气，继续把手按在墙上：“没有。也许没有。不，什么都没有。”
	“那这堵墙，它是由什么构成的？”
	“当然是石头。”她说。在我头盔灯投下的光弧中，她脸上布满深邃的阴影，眼睛显得很大，陷在一圈黑影里，面罩则使她看上去缺了鼻子和嘴。
	我深吸一口气，想要说明一切：我被感染了。心理学家对我们的催眠比想象中更深。那些墙是活体组织构成的。但我没开口。相反，我“收拾起自己的烂摊子”，这是我丈夫常用的说法，意思是振作精神。我收拾起自己的烂摊子，因为我们还得继续前进，而勘测员看不到我所见的景象，也感受不到我所经历的现象。我无法跟她解释。
	“没事，”我说，“我一时失控。”
	“你瞧，我们现在该回到地面上去。你产生了恐慌。”勘测员说。我们都曾被告知，在X区域，可能会有幻觉。我知道，她认为我出现了此种状况。
	我拿起腰带上的黑盒子：“不——它没有亮。我们很安全。”这是个玩笑，但相当无力。
	“你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她不放过我。
	你看不到实际存在的东西，我心想。
	“也许吧，”我承认道，“但那不是也很重要？不也是勘探的一部分？应该列入报告？我看到了你看不见的东西，这或许很重要。”
	勘测员权衡了一下：“你现在感觉怎样？”
	“很好，”我撒谎道，“现在没看见什么了。”我继续撒谎。我的心脏像是被困在胸腔里的动物，仿佛想要爬出来似的。勘测员此刻笼罩在一圈由墙壁的荧光所产生的光晕中。世界并未向后倒退，周围的一切没有离我远去。
	“那我们继续，”勘测员说，“但你得保证，如果再看到任何反常现象都要告诉我。”
	对此，我记得我差点儿笑出声来。反常？就像墙上奇怪的文字由微小的未知生物群落构成？
	“我保证，”我说道，“你也会跟我一样，对不对？”转守为攻，让她意识到自己也可能出问题。
	她说：“只是别再碰我，不然我会伤到你。”
	我点头同意。她不愿意相信我比她强壮。
	凭借这一并不完美的协定，我们继续走下楼梯，进入塔的脏腑之中，而在塔身深处，各种各样的生物层出不穷，仿佛瑰丽的恐怖秀，我虽然难以完全理解，但仍尽力而为。从我职业生涯的最初开始，我就总是尽力尝试。
	我在一栋出租的房子里长大，其后院有个泳池，里面长满植被。每次有人问起我为何会成为生物学家，我都会想到那泳池，它就像吸引我的磁石。我母亲是一名忧虑过度的艺术家，获得过一定成就，但有点太嗜好酒精，并且总是在艰难地寻找新客户。而我父亲是个经常失业的会计师，专门研究迅速致富的方案，却往往一无所获。他们俩似乎都没有能力长时间专注于一件事。有时候，我感觉就像是被扔进这个家，而不是在那里出生似的。
	虽然那形似肾脏的池子相当小，但他们并无意愿或意志力去清理。我们搬进去不久，池子周围就生出高高的草来。莎草和其他高茎植物生长茂盛。围绕着泳池的栅栏边，灌木丛也越窜越高，遮掩住链条。泳池周围有一条地砖铺成的小路，砖块的裂缝里生出青苔。沉积的雨水使得水位缓缓升高，而水藻让水面变得越来越浑浊。蜻蜓不停地在这一区域盘旋搜索。牛蛙迁了进来，水中总是有弯弯扭扭的黑点，那是它们的蝌蚪。水黾和水栖甲虫开始以此为家。父母要我把三十加仑容量的水族箱处理掉，但我将鱼都扔进了池子，其中一部分在环境的突变中生存下来。本地的鸟类，比如苍鹭和白鹭，受到青蛙、鱼和昆虫的吸引，也开始出现。令人惊奇的是，池子里居然还有小乌龟，但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
	我们搬来数月之后，水池形成了一个有效的生态系统。远处角落里有一张生锈的草坪躺椅，是我专门放置在那里的。我经常缓缓穿过吱嘎作响的木门，坐在那张椅子上观察池中的一切。尽管对溺水有一种强烈且理由充足的恐惧，但我仍喜欢待在水边。
	屋子里，我父母跟世上所有普通人一样，干着各种繁琐无聊的事，有时还搞出很大声响。然而我可以轻而易举地迷失在水池的微型世界里。
	我的专注无可避免地招致了父母毫无益处的说教，他们说我长年内向自闭，令人担忧，仿佛那样可以让我相信，他们依然拥有支配权。他们提醒我说，我朋友不够多（或根本没有），我好像不太努力，我应该做一份兼职。然而当我数次告知他们，我得躲着那些恃强凌弱的校霸，就像一只无奈的蚁狮，不得不藏身于校外废弃的碎石矿底下，他们却没有反应。而当某一天，我“无缘无故”往同学脸上揍了一拳，就因为她午餐时跟我打招呼，他们也没说什么。
	于是我们继续执着于各自的理念。他们过他们的生活，我有我的。我最喜欢假扮生物学家，而这种代入往往导致你与模仿对象具有一定的相似性，哪怕只有远观才像。我把对池塘的观察写在几本日志中。我认识每一只青蛙，“老扑腾”和“丑跳跳”就完全不同，我知道哪个月草丛中会生出许多蹦来蹦去的小青蛙。我知道哪种苍鹭是迁徙的候鸟，哪种整年都会出现在此。甲虫与蜻蜓较难辨认，它们的生命周期也较难察知，但我仍勤勉地尝试了解。自始自终，我都避免阅读生态学与生物学书籍。我想要自己先发掘信息。
	要是顺着我的意思——作为一个没有伴儿的小孩，又善于利用独处的时光——我希望可以永远观察这座微型乐园。我甚至将防水灯和防水相机装配到一起，计划将其沉入黑黝黝的水面，通过相机按钮上长长的连线拍摄照片。我也不知道那是否能成功，因为我突然不再有充足的时间。我们的运气到了头，无法继续负担租金。我们搬到一套狭小的公寓中，家里塞满母亲的画作，而在我看来，它们都跟墙纸差不多。替水池的命运担忧成了我生活中的一大折磨。新屋主能否明白它的美丽，能否理解让它维持原状有多重要？还是会为了恢复泳池的实际功能而把它毁掉，轻率地造成一场屠杀？
	我一直不知道结局——尽管始终忘不了那繁荣茂盛的生物圈，却无法鼓起勇气返回。我只能向前看。通过观察水池中栖息的生物，我学到许多东西，并致以实用。无论是好是坏，反正我再也没有回头看。当一个项目资金耗尽，或者我们的观察区域忽然被房产开发商买去，我便不再返回。有些死亡不可以重复经历，有些牵绊埋在体内太深，当它断裂时，会震动你的脏腑。
	随着我们钻入地下塔中，长久以来，我头一回再次感受到儿时那种由新奇发现而带来的振奋。但我也等待着断裂的那一刻。
	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共享……
	塔内的楼梯层出不穷，泛白的台阶仿佛神秘巨兽的牙齿，盘旋而下。除了顺势而行，我们似乎别无选择。有时候，我也希望像勘测员那样，感知受到限制。而今，我明白了心理学家为何要为我们提供庇护，我也很困惑，她自己要如何承受，因为没人替她提供……任何类型的庇护。
	一开始“只有”文字，但那已经够我们困惑的了。它们总是在左边墙上，差不多同样高度，我试图记录，但数量实在太多，意义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因此要搞清其含义就像追踪骗局一样困难。我和勘测员立即达成一致：我们记下文本，但如要拍摄这些不停延伸、永无终止的语句，需得改天再来一次。
	……与蠕虫共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围世界而其余昏黄大厅中不可思议的黑影挣扎扭动因少数不可见且不可被见者缺乏耐心……
	这些文字中带有险恶的意味，若是将其忽略，显然感觉不太放心。而当我们试图整理共同观察到的生物学现象时，自己的语句也被那气氛感染。也许心理学家想要我们看一看那些字，研究它们是如何被写上去的。也许忽略塔墙的物理存在本身就是一项艰巨耗力的任务。
	我们开始向下方的黑暗中走去，并共同经历了以下现象：空气温度降低，也更潮湿，同时还有一种温和的甜味儿，仿佛淡淡的花蜜。我们也都看见文字里的手掌形生物。天花板比想象中要高，当我们抬起头，凭借盔帽上的灯，勘测员能看见亮闪闪的漩涡状轨迹，类似蜗牛或蛞蝓留下的粘液。天花板上点缀着一簇簇苔藓与地衣，还有像洞穴虾那样透明的微小生物，细长的腿仿佛踩着高跷，体现出极强的韧性。
	有些现象却只有我能看见：随着塔的呼吸，墙壁微微起伏。文字的颜色如波浪般变化，像是某些种类的乌贼的闪光触手。另外，在文字的上方三寸至下方三寸范围内，有若隐若现的幻影，仿佛是以前的文字，也同样使用花体字母。不同层面的文字构成类似水印的效果，呈浅淡的绿色或紫色，浮现在墙面上，唯有这一迹象表明，它们可能也曾是凸出的字母，而其内容大多与主线重复，但也有例外。
	当勘测员拍摄活体文字样本时，我便去读那些幽灵字体，想看看有多少区别。它们很难辨识——几条支线互相重叠，时断时续，一不小心就看花了眼，甚至分辨不出单独的字词。墙壁中这许多幽灵文本意味着此一过程已持续很久。然而，由于不清楚每个“周期”的长度，我甚至无法以年为单位来粗略估算。
	墙上还有另一种形式的交流元素。我不太确定勘测员是否看得见。我决定试探她一下。
	“这个你认得吗？”我一边问勘测员，一边指着墙上交错的网状花纹。它从幽灵字体的下方一直覆盖到其上方，主要集中在中段。一开始我并未意识到这是有规律的花纹，它有点像许多蝎子头尾相连串在一起，逐渐突起，然后又平复下去。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是一种语言。也许只是装饰花纹，谁知道呢。
	让我甚为欣慰的是，她能看见。“不，我不认识，”她说，“我可不是专家。”
	我感觉一阵恼怒，不过不是针对她。我和她的头脑都不适合此项任务。我们需要语言学家。就算盯着那网状图案看得再久，我最具原创性的想法或许也就是感觉它们像是锐利坚硬的珊瑚枝杈。而对勘测员来说，它们大概就像一条大河的诸多湍急支流。
	然而最终我还是拼凑起支线中的若干语句：世间尚存邪恶为何我应安息……上帝之爱眷顾理解忍耐的底限并懂得原谅的人……被选中为更强者效力。假如说主线是一种黑暗而费解的布道文，那这些片段与其宗旨类似，只不过语句结构没那么艰深。
	它们是否出自更长篇幅的叙述？出自以前勘探队的成员？假如真是那样，目的为何？前后共经历了多少年？
	然而所有问题都需要等到返回地面的光亮之中再说。我就像个机器人，机械地拍摄着一串串词语——即使勘测员以为我拍的是白墙，或者偏离了真菌文字的主体——对这些支线语句，我试图保持距离，避免妄加猜测。与此同时，主线文字依然继续延伸，依然令人不安：……午夜阳光下的黑水中果实将成熟而黑暗中的金色果实将豁裂揭示出泥土中致命的柔软……
	这些文字令我有种挫败感。我一路收集样本，但并不太专注。用镊子塞进玻璃试管里的这些碎片……能告诉我什么呢？我猜不会太多。有时，你能预感到显微镜无法揭示真相。不久，墙中透出的心跳变得实在太大声，我趁勘测员不注意，停下来戴上耳塞，以阻隔心跳声。我们戴着面具继续往下走，听力则由于不同的原因而受到限制。
	注意到变化的人应该是我，而不是她。但向下行走一小时之后，勘测员在我下方的楼梯上停了下来。
	“你有没有觉得墙上的字变得更……新鲜？”
	“更新鲜？”
	“最近写的。”
	一时间，我只能瞪着她。我已适应目前的状况，尽可能扮演一名中立的观察者，仅仅记录细节。但我感觉那好不容易获取的距离感又悄悄地消失了。
	“关掉你的灯？”我建议道，并同时熄灭了自己的。
	勘测员犹豫不决。经过我上次的冲动表现，她得要过一阵才能再信任我。她不可能不假思索地回应这样一个会使我们立即陷入黑暗的请求。但她还是关灭了灯。事实上，我特意把枪留在腰带上的枪套里，她只需松开绑带，从肩头卸下突击步枪，便能以流畅的动作在瞬间将我消灭。这种对暴力的预期并无任何合理依据，却出现得太过容易，仿佛有外力将其塞入我脑中。
	黑暗中，塔的心跳依然在我耳中震荡，随着墙壁抖颤的呼吸，文字轻轻摇曳。我发现，与记忆中楼上的各层相比，它们的确显得更有活力，颜色更鲜亮，闪光更强烈。此种效果甚至比墨水笔写的更为明显。明亮湿滑，新鲜的感觉。
	站在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地点，我抢在勘测员之前开口，以图将此发现据为己有。
	“下面有什么东西在书写文字，它可能还在继续写。”我们正在探索一个有机生命体，其中可能含有另一个神秘的有机生命体，而后者正用更多其他有机生命体在墙上书写文字。这使得儿时那片覆满植被的水池显得太简单、太单调。
	我们重新打开灯光。我看到勘测员眼中含有恐惧，但也有一种奇怪的坚定。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看我的。
	“你为什么说什么东西？”她问道。
	我没明白。
	“你为什么说‘有什么东西’，而不是‘有什么人’？为什么不是‘人’？”
	我只是耸耸肩。
	“拔出你的枪。”勘测员说道，她的语调中带着一丝厌恶，但也掩盖了某种更深层的情绪。
	我遵从她的吩咐，因为这对我来说无关紧要。然而握枪让我感觉笨拙别扭，仿佛这一举动并不适合即将面对的形势。
	在此之前，一直是我领头走在前面，而现在，我们仿佛互换了角色，探索的性质也因此而改变。显然，我们已建立起一套新规程，不再记录墙上的文字与生命体，脚步也快了许多，注意力集中在解读前方的黑暗，并且压低语声，仿佛怕人听见。我先走到弯弧处，勘测员在背后掩护，然后换她走到前面，我跟随在后。我们从没提起要返回。监视我们的心理学家就好像在千里之外。我们全身充斥着紧张不安的能量，因为也许答案就在下方。活生生会呼吸的答案。
	至少勘测员可能就是这样想的。她无法感觉到或听到墙壁的心跳。然而随着我们不断前进，连我也难以想象是谁写下这些文字。在我们去大本营的路上，我回头望向边界，看到一片闪亮的空白，而此刻我脑中就只有这一景象。不过我依然相信，那不可能是人类。
	为什么？原因很明白——继续下行二十分钟之后，勘测员终于也注意到了。
	“地上有东西。”她说。
	没错，地上有东西。一段时间以来，台阶上都覆盖着一层残留物。我没有停下仔细查看，因为怕勘测员担心，也不确定她是否最终会发现。残留物从左边墙一直覆盖到距离右边墙两英尺处。换言之，它占据了楼梯上八九英尺宽的区间。
	“让我看一下。”我说道，但并不理会她颤抖的手指。我跪下来，扭头让头盔灯照亮上方的阶梯。勘测员回身走上去，站在我身后仔细观看。残留物闪烁着暗淡的金色光芒，略微有些反光，还夹杂着类似干血块的红色小碎片。我用笔戳了一下。
	“有点像粘液，”我说，“大约半英寸厚，覆盖着台阶。”
	总体感觉是，曾有某种东西顺着楼梯滑行。
	“这些印痕是怎么回事？”勘测员一边问，一边再次俯身指点。她压低了嗓音，在我看来那并无意义，而且她的语声不太自然。但我发现，每次留意到她变得更为惊恐，我自己却更镇静。
	我仔细研究了一下那印痕。滑行，或者拖拽，但速度很慢，因此从残留物中能看出不少情况。她指出的印痕呈椭圆形，大约一英尺长，半英尺宽，共有六个，分成两列散布于阶梯上。其内部有许多细小的凹陷，像是纤毛留下的印迹。每个印痕的外围十英寸左右，有两圈不规则的线条，如同波浪一般起伏，就像裙子的褶边。而自“褶边”向外，还有更多淡淡的“波纹”，仿佛能量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它类似于退潮时海浪在沙滩上留下的痕迹，只不过线条被擦得模糊不清，就像炭笔画。
	这一发现令我着迷。我忍不住凝视着那足迹，以及其中的纤毛印痕。我猜想，这种生物可以矫正楼梯倾斜的角度，就像带有自动稳定系统的摄像机能矫正地面的颠簸起伏。
	“你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吗？”勘测员问道。
	“没有，”我答道，我使劲忍了忍，避免过于刻薄尖酸的回答，“没有，我从没见过。”某些三叶虫、蜗牛和蠕虫都会留下相对简单的痕迹，但隐约与此有些相似。我确信，外面世界里从没人见过像这样大而复杂的痕印。
	“那又是什么？”勘测员指向稍高处的一级台阶。
	我将灯光指向该处，看到残余物中有个隐约的鞋印。“我们自己的靴子。”相比之下它显得如此平淡无奇。
	她摇了摇头，盔帽上的灯光随之左右颤动。“不，你看。”
	她指出我和她的鞋印。这属于第三个人，而且是向上返回的。
	“你说得对，”我说，“是另一个人，不久前曾来过这里。”
	勘测员迸出一串咒骂。
	当时，我们没想到要继续寻找其他人的足印。
	根据我们看到的资料，首批勘探队的报告中，X区域并无任何异常，只是原始空旷的荒野。第二和第三批勘探队没有返回，他们的命运揭晓之后，勘探活动暂时停下来。等到勘探再次启动，用的是经过谨慎挑选的志愿者，他们对其中的风险至少有一定了解。自此以后，勘探队的成果参差不齐。
	第十一期勘探队尤其困难——对我个人来说亦是如此，其中有个事实我尚未完全坦率地说明。
	我丈夫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医务员。他从来就不想当医生，而是希望加入应急救援队或急救中心。按他自己的话来说，“在现场为伤员鉴别分类”。一个朋友招募他进入X区域勘探队。在他转换到急救服务之前，他们曾共同为海军工作。一开始他不太确定，没有答应，但渐渐地，他们说服了他。这给我们之间造成许多摩擦，尽管我俩本来就已矛盾重重。
	我知道查出这条信息并不难，但我希望你在阅读本文时会认为我是个可信而客观的见证人，志愿参与X区域的工作也并非因为与勘探目标无关的事件。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依然是事实，我丈夫的勘探队员身份与我加入的原因并不相干。
	但是，我怎么可能不通过他而受到X区域的影响呢？他前往边界大约一年之后，有一天夜里，我独自躺在床上，听见厨房里有人。我手握棒球棍，离开卧室，打开房子里所有的灯。我发现丈夫站在冰箱旁，依然穿着勘探制服，他在喝牛奶，奶液沿着下巴和脖子滴落。他又狼吞虎咽地吃下剩余的食物。
	我无言以对，只能瞪视着他，仿佛他是海市蜃楼，只要我动一动，或者开口说话，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比无影无踪更虚无。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而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我需要与这突然出现的幽灵保持一点距离。他不记得如何离开X区域，也完全不记得返回的旅途，只是对勘探任务本身有一点模糊的记忆。他有种古怪的平静，当问及所发生的事，他会显得略有些恐惧，也承认自己的失忆很反常。我们曾经为他去X区域的事而争执，我们的婚姻由此而开始瓦解，但他的这部分记忆似乎也消失了。他以前总是以各种方式指责我疏远冷淡，有时说得隐晦，有时则不那么隐晦，而现在，他自己也有一种疏离感。
	后来，我再也无法忍受。我脱掉他的衣服，让他去洗澡，然后带他走进卧室，骑在他身上与他做爱。我试图找回记忆中那个人的碎片。他与我完全不同，外向冲动，总是期待有助于人。他是个充满热情的业余帆船手，每年都有两周时间跟朋友们一起去海边驾船出海。我发现他如今完全变了。
	他在我体内的时候，一直仰视着我，通过他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的确记得我，但就像隔着一层雾气。不过这暂时也有点作用，能让他显得更真实，能让我假装一切正常。
	但只是暂时而已。他回到我生命中只待了大约二十四小时。第二天晚上，他们便把他带走了。经过冗长拖沓的安全审核之后，我可以去观察所探访，直到他最后的日子。在那个充斥着消毒剂的地方，他们对他进行测试，试图突破他的平静与失忆，然而并不成功。他跟我打招呼，就像是老朋友——仿佛一个支点，让他的存在显得更可信——而不是爱人。我承认，我去看他是因为仍抱有希望：我曾经了解的这个人还有一星半点的残留。但我并未发现任何迹象。有一天他们告诉我，他被诊断出患有无法手术切除的全身性癌变。即使是在那天，他仍用那种略带疑惑的表情注视着我。
	六个月后，他死了。在这整个期间，我始终无法逾越他的面具，无法找到我曾经了解的那个人，不管是通过我自己跟他的互动，还是后来看他们的面谈录像。勘探队的所有成员都有经过面谈，他们最后也都死于癌症。
	无论X区域中发生了什么，反正他并没有回来。没有真正回来。
	随着我们继续深入黑暗的地底，我不由得问自己，我丈夫是否也有相同的经历。我不知道我的感染对此会有何影响。我的历程与他相同，还是他发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即使是类似的经历，他的反应有何不同？而这又会如何改变往后的事？
	地上的粘液越来越厚，现在我们可以看出，红色的碎片是下面那东西释放出的活体组织，因为它们在粘液里扭动。覆盖物的颜色变得更鲜亮，仿佛为我们铺设的金色地毯，好让我们踩着它去参加一场奇特而华丽的宴会。
	“我们要不要回去？”我跟勘测员有时会说。
	另一人则会说：“过了下一个转角，再往前一点，然后我们就回去。”对我们之间脆弱的信任来说，这是一种考验。同时，这也是对我们好奇心的考验，看我们是选择无知还是危险。我们的好奇心与恐惧并存。我俩小心翼翼，一步步在粘滞的分泌物中行走。即使我们不停地前进，那粘液仍像要拖住鞋底似的，但我们知道，这种感觉最终将会趋于停止。只要继续坚持下去。
	但是，当勘测员拐过一个转角，她忽然退回来，撞到我身上，并将我推上几格楼梯，而我也并不抵抗。
	“下面有东西，”她在我耳边低语道，“像是一具尸体，或者一个人。”
	我没有指出尸体有可能就是人的：“它有在墙上写字吗？”
	“没有——倚坐在墙边。我只粗略地瞥了一眼。”面罩里，她的呼吸又急又浅。
	“男人还是女人？”我问道。
	“我觉得它是个人，”她忽略我的提问，继续说道，“我觉得它是个人。我觉得它是。”尸体是一回事；但不管经历多少训练，都无法让你准备好遭遇怪物。
	然而，不调查一下这个新谜团，我们不能爬出塔去。不能。我抓住她的肩膀，让她看着我：“你说倚在墙边坐着的像是个人。那不是我们追踪的东西。这跟另一个人的鞋印有关。你很清楚。我们可以先看一眼，然后回到上面去。不管发现什么，我们都不再往前走了，我保证。”
	勘测员点点头。到此为止，不再深入地下，这一想法足以让她的情绪稳定下来。只要完成这最后一件事，很快会见到阳光。
	我们再次向下走去。此时，楼梯显得尤其黏滑，不过也许是由于我们紧张不安。我们缓缓行走，依靠右边空白的石墙保持平衡。塔很安静，停止了呼吸，其心跳突然减缓，比先前显得更遥远，但这或许是因为我只听见血液在自己头脑里奔流。
	转过墙角，我看到那个身影，并用头盔灯将它照亮。假如我迟疑片刻，便永远不会再有勇气。那是人类学家的尸体，倚靠在左边的墙脚下，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仿佛在祈祷，嘴里有绿色的东西溢出来。她的衣服似乎有种奇怪的模糊感。她的身上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几乎难以察觉，我猜勘测员根本就看不见。我想不出有哪种情形，人类学家依然还能活着。我只是想到，心理学家骗了我们。她在高处守着入口，仿佛是一种威慑，突然间，那沉重的压力让我简直无法忍受。
	我伸出手掌示意勘测员待在后面别动。我往前走，灯光照向下方的黑暗。我经过尸体，确认楼梯再往下是空的，然后迅速回上面来。
	“在我检查尸体的时候保持警戒。”我说。我没告诉她，我隐约感觉到地下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缓缓移动。
	“那真是尸体？”勘测员说。也许她以为是更稀奇古怪的东西，也许她以为那人只是睡着了。
	“是人类学家。”我说。她肩膀的姿态变得紧张起来，看得出，她理解其中的含义。她一言不发，从我身边挤过去，站到尸体另一侧，突击步枪指向黑暗之中。
	我轻轻地跪在人类学家身边。她的脸几乎难以辨认，剩余的皮肤上布满古怪的灼痕。她的下颚像是被人残忍地用力掰折，一股绿色的灰烬从中流淌出来，堆积在她胸口。她的手搭在膝部，掌心向上，已经没有皮肤，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细丝状物体，以及更多灼痕。她的双腿看上去就像溶化到一半，又融合在一起，一只靴子不见了，另一只扔在墙边。人类学家周围散落着一些取样试管，就跟我带的那种一样。她的黑盒子已被压坏，躺在距离尸体数英尺远处。
	“她怎么了？”勘测员低语道。她在站立警戒中，时不时不安地回头看我，仿佛这里发生的事尚未结束。仿佛她预期人类学家会活过来，变成可怕的怪物。
	我没回答她。我最多只能说不知道，而这句话也许证明了我们的无知或无能，或两者兼有。
	我用灯光照亮人类学家上方的墙壁。数英尺长的区间里，文字起伏不定，忽上忽下，然后才逐渐恢复平稳。
	……深渊的阴影仿似畸形花朵的花瓣盛开于头颅中令思维扩展至任谁都难以承受……
	“我想她是干扰了那东西在墙上写字。”我说。
	“它把她弄成了这样？”她像是在乞求我找出另一种解释。
	我找不出，因此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观察，而她就站在一旁看着我。
	生物学家并非侦探，但我开始像侦探一样思考。我查看周围地面，先是辨认出阶梯上自己的足印，然后是勘测员的。我们扰乱了原先的脚印，不过我仍可以看出一些痕迹。首先，那怪物——不管勘测员的期望如何，我无法想象那是个人类——显然是猛地转回身来。粘液残留物不再是平滑的移动轨迹，而是构成顺时针漩涡，我想象中的“脚”所留下的印迹在突然转变中被拉得更长。然而在漩涡之上，我还能看出鞋印。我小心绕开这片冲突的证据，捡起那只靴子。漩涡中间的脚印的确是人类学家的——我也能顺着残缺的鞋印追溯到右边墙壁，她似乎曾紧扒住墙面。
	我脑中开始形成一幅景象，人类学家悄悄地在黑暗中摸下来，观察那东西书写文字。尸体周围闪亮的玻璃试管让我猜测，她大概是企图采集样本。但这是多么疯狂与轻率！风险实在太大，而我印象中人类学家根本不是那种冲动或勇敢的类型。我静立片刻，然后继续顺着楼梯往上走，并示意勘测员守在原地，尽管这让她很不安。假如有可供射击的目标，她或许会比较平静，但我们只有自己的想象。
	十几级阶梯之后，我仍能在狭窄的视野中看到死去的人类学家。在这里，我找到面对面的两组鞋印。一组属于人类学家，另一组既不是我的，也不是勘测员的。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仿佛看到了一切。半夜里，心理学家叫醒人类学家，将她催眠，然后一起进入塔内，并一路下行至此。这时，心理学家给催眠状态下的人类学家下了一道她应该也知道是自杀性的命令。于是人类学家径直走到在墙上写字的怪物身边，试图采集样本——并因此而丧命，多半十分痛苦。接着，心理学家逃跑了。毫无疑问，当我从此处往下走回去时，没有再发现她的脚印。
	我是否对人类学家感到怜悯与同情？软弱，受困于陷阱之中，她别无选择。
	勘测员仍在不安地等着我：“你发现什么了？”
	“另外有个人跟人类学家在一起。”我把自己的推测告诉勘测员。
	“但心理学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我，“到了早上我们反正都会下来的。”
	我感觉就像从千里之外看着勘测员。
	“我不知道，”我说，“但她一直在催眠大家，不仅仅是为了让我们保持平静。也许这勘探的目的跟他们所说的不同。”
	“催眠。”她的语气就好像那个词毫无意义似的，“你怎么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勘测员似乎很怨恨——怨恨我，或者我的推测，但不知是哪一样。然而我理解其中原因。
	“因为，出于某些原因，我变得不受催眠影响，”我告诉她，“今天我们下来之前，她把你催眠了，以确保你会尽责。我看着她这么做的。”我想要向勘测员坦承——告诉她我是如何变得不受影响的——但我相信，那将是错误的举动。
	“你居然什么都没做？假如真是那样的话。”至少她有考虑要相信我。也许她脑中仍有些模糊的残留印象。
	“我不想让心理学家知道她无法催眠我。”而且我想要下来。
	勘测员静立思考了片刻。
	“信不信由你，”我说，“但请相信一点：等我们回到地面时，需作好准备应付任何情况。我们需要束缚住或杀死心理学家，因为我们不知道她的计划。”
	“她为什么要有所计划？”勘测员问道。她的语气是鄙视，还是依然只有恐惧？
	“因为她得到的命令跟我们的不一样。”我说道，仿佛像是在向个孩子解释。
	她没有回答，我认为这是她开始接受这一概念的迹象。
	“我先上去，因为她无法影响我。你得戴着这个，也许能帮你抵抗她的催眠暗示。”我将额外的一副耳塞递给她。
	她犹豫地接过去。“不，”她说，“我们一起上去，同一时间。”
	“这不明智。”我说。
	“我不管这是怎么回事。我得跟你一起上去。我不会等在黑暗中让你来解决一切问题。”
	对此，我思索了片刻，然后说：“好。不过假如我发现她开始控制你，我就得阻止她。”至少是尝试阻止。
	“假如你是对的，”勘测员说，“假如你讲的是实话。”
	“我是的。”
	她没有理会，继续说：“尸体怎么办？”
	那是否意味着我们达成了一致？希望如此。也许在返回途中，她会试图缴我的械。也许心理学家早就让她准备好应付这种状况。
	“把人类学家留在这儿。我们不能负担太重，也不知道会携带什么样的污染。”
	勘测员点点头。至少她不感情用事。我们都清楚，人类学家就只剩下一副躯壳而已。我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人类学家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她被迫执行一项会导致自己死亡的任务，一定充满恐惧。她看见了什么？在一切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的是什么？
	返回之前，我捡起一支散落在人类学家周围的玻璃试管，其中有微量的暗金色物质，仿佛黏乎乎的血肉。也许临终前她终究还是采集到了有用的样本。
	我们向着光明攀爬回去。为了让自己分心，我一遍遍回想训练时的情形，寻找有什么线索与信息可以解释我们的发现。但我一无所获，只是发现自己竟如此容易受骗，以为他们告诉我的是有用的东西。训练时，重点始终是我们自身的能力和知识。回头想来，我感觉他们当时几乎是故意在掩饰和误导，还装作是为了让大家不至于受到惊吓与打击。
	地图是最首要的误导，因为其作用不就是强调一些东西，又隐藏一些东西吗？他们总是让大家查看地图，记住其中的细节。六个月中，那不知名的教官不停地训练我们记忆灯塔的位置。它在大本营的哪个方位，距离这片房屋有多远，离那一片又有多远。我们需要勘测的海岸线有多长。一切似乎都围绕着灯塔，而不是大本营。我们太习惯于地图，习惯于它的尺寸，习惯于其中的内容，以至于想不到去问为什么，甚至想不到去问有什么。
	为什么是这一段海岸？灯塔里有什么？为什么营地设在森林中，远离灯塔，却靠近地下塔（当然，它并不存在于地图中）——还有，大本营是否一直设在此处？地图以外有什么？如今我知道催眠暗示的作用有多强，因而意识到，集中注意力在地图，这本身或许就是一条植入的暗示。我们不提问题是因为被预设了不要提问的指示。而灯塔或许也是触发催眠的潜意识信号，不管它是象征意义的，还是真实的——无论扩张成X区域的是何种存在，灯塔可能就是一切的中心。
	他们给予我的本地生态系统概述也有类似的障眼效果。我把大多数时间花在了熟悉此处的过渡生态系统，包括可能遇到的动植物群落、交叉授粉现象，等等。但我也接受了关于菌类和地衣的加强课程。鉴于墙上的文字，我此刻赫然意识到，这才是所有研习的真正目的。假如地图只是为了分散注意力，那生态学研究才是真正替我作准备的课程。除非是我太多疑，不然的话，那意味着他们知道塔的存在，而且可能一直都知道。
	我的怀疑由此开始延伸。我们需接受高强度的生存与武器训练，以至于大多数夜晚，每个人都在各自的房间里倒头便睡。即使偶尔一起参训，也是分头行动。第二个月时，他们消除了每个人的名字。只有X区域里的东西可以有名字，而且都只是最宽泛的词条。这同样是一种扰乱，防止提问题，因为有些问题只有通过了解具体细节才能提得出。不过必须是恰当的细节，而不是像X区域有六种毒蛇这样。没错，这是一种猜测，然而我没心情去排除哪怕最不现实的状况。
	当我们准备好越过边界时，已经了解一切……但其实也一无所知。
	我们从地底钻出来，扯掉面具，眨着眼走进阳光，呼吸新鲜空气，但心理学家并不在附近。我们已准备好应付任何情形，却没考虑到心理学家会消失。这让我们一时不知所措。那是普通的一天，天空明亮蔚蓝，林立的树木投下长长的影子。我取出耳塞，发现根本听不见塔的心跳。塔底下看到的情景与日常平凡的一切竟然可以共存，这让人颇为困扰。就像潜水至深海后上浮太快，只不过让我们得减压症的是记忆中所见到的生物。我们一直在附近寻找心理学家，相信她是躲了起来。我们希望能找到她，因为她一定会给出解释。一段时间过后，继续在塔边的同一区域搜寻显得有些病态。然而在将近一小时内，我们却始终停不下来。
	最后，我无法否认事实。
	“她走了。”我说。
	“她可能回大本营去了。”勘测员说。
	“你是否同意，她的消失是一种负罪的表现？”我问道。
	勘测员向草丛中啐了一口，凝神注视着我：“不，我不同意。也许她出了什么事。也许她需要回营地。”
	“你看到了脚印，也看到了尸体。”
	她用步枪指了指：“我们先回大本营。”
	我完全无法看透她。不知她是对我产生了敌意，还是仅仅出于谨慎。总之，来到地面上让她胆大起来，而我还是希望她多一点犹疑。
	然而回到大本营之后，她的坚决又有些消退。心理学家并不在。不但不在，她还带走了一半补给和大部分枪支，或者是将它们埋到了别处。因此我们知道心理学家还活着。
	你得明白我当时的感受，还有勘测员的感受：我们是科学家，接受的训练是为了观察自然现象，以及人类活动的结果。我们不曾受训应对此等奇异事件。在特殊状况下，即使存在假想的敌人，也是一种安慰。如今我们经历的事可谓前所未有，任务开始不到一周，我们不仅在边界上失去语言学家，现在连人类学家和心理学家也没了。
	“好吧，我放弃，”勘测员一边说，一边扔下步枪，垂头丧气地坐到在人类学家帐篷门前的椅子上，而我则在帐篷里面翻查搜寻，“我暂且相信你。因为我实在别无选择。因为我没有更好的推测。现在怎么办？”
	人类学家的帐篷里依然毫无线索。她的恐怖命运仍使我心惊。被迫自寻死路。假如我猜得没错，那心理学家就是凶手，比杀死人类学家的怪物更残忍。
	我没有回答勘测员，于是她又加强语气重复道：“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我从帐篷里钻出来，说道：“检查我拿到的样本，冲洗并查看照片。明天也许再回到塔底下去。”
	勘测员发出刺耳的笑声，她在竭力思考如何回答。一时间，她的脸仿佛像要撕裂开来似的，也许她仍在跟催眠暗示的残余效果奋力抗争。最后，她终于说：“不。我不要再下去那地方了。而且那是隧道，不是塔。”
	“那你想要干什么？”我问道。
	她似乎突破了壁垒，语速变得更快，也更坚决：“回到边界，等待撤离。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继续下去，假如你的猜测是正确的，心理学家此刻正在暗地里策划，哪怕只是寻找借口跟我们解释。不然的话，假如她因为受到攻击而致死伤，那更是需要赶紧撤离的理由。”她点起一支烟。那是我们为数不多的存货之一。两股长长的烟雾从她鼻子里喷出来。
	“我还不打算回去，”我告诉她，“现在还不行。”尽管发生了这许多事，我依然一点也没打算返回。
	“你喜欢这地方，是真喜欢，对吗？”勘测员说。那其实并非问句，她的语气中带着怜悯或者说厌恶，“你认为这应该持续得更久？告诉你吧，即使是在模拟失败结果的军事演习中，我见过的形势也比这更好。”
	她的观点或许没错，但她受到恐惧的驱使。我决定偷师心理学家的拖延策略。
	“那就先看一看带回来的东西，然后再作决定。明天你随时可以出发返回边界。”
	她又吸了口烟，仔细琢磨着。毕竟去边界需要步行四天。
	“有道理。”她说，态度暂时缓和下来。
	我没说出心里的想法：也许没那么简单。她穿越回边界之后，或许会跟我丈夫的情况一样，失去独立人格。但我不想让她感觉毫无出路。
	下午的剩余时间里，我都在自己帐篷外临时搁置的桌子上用显微镜观察样本。勘测员则在充当暗室的帐篷里冲洗照片，这对习惯于数码上传的人来说是件繁琐的事。等待照片显影的时候，她又去翻查前期勘探队留在大本营的各种地图与文件。
	那些样本就像是一串莫名的笑话，我无法理解其精妙之处。构成墙上文字的细胞结构不同寻常，但仍在可接受范围之内。或者说，这些细胞极为完美地模拟了某种腐生生物。我提醒自己，下次要记得从文字后面的墙壁上取样。我不知道菌丝渗入有多深，底下是否还有结节，而表面的菌丝是否只起到岗哨的作用。
	手掌状生物的样本组织根本难以解释，虽然这很奇怪，但无法从中获取任何信息，我的意思是，样本里并无细胞，只有连续的琥珀色表面，内部还有一些气泡。当时，我的解释是，这批样品受到了污染，或者此种有机组织分解太快。后来我又有个想法，但那来得太迟，来不及测试：我吸收了该生物的孢子，有可能导致样本作出某种反应。我没有合适的医疗设备，无法检测自从那次遭遇之后，我的身体与思维是否产生了进一步的变化。
	然后是人类学家试管里的样本。基于明显的理由，我将它留到最后。我让勘测员取出一部分，抹在玻璃片上，用显微镜观察，并记下结果。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我来做？”
	我略一迟疑：“理论上说……可能有污染。”
	她紧咬牙关，表情生硬：“理论上说，你跟我的受污染程度为何会有不同？”
	我耸耸肩：“没什么特殊原因。但我是第一个发现墙上有字的人。”
	她看着我，发出刺耳的笑声，仿佛我在胡言乱语。“我们已经走得那么深。不管这地方是怎么回事，你真以为面具可以保护我们吗？”她错了——我认为她错了——但我没有纠正她。出于许多原因，人们可能忽略或简化信息。
	于是没什么可再多说的，她继续干她的事，我依然眯缝着眼通过显微镜观察从杀死人类学家的怪物身上取下的样本。起初，我搞不清这是什么，因为太出乎意料。那是脑组织——不是别的脑组织，而是人类的脑组织，只不过稍许有点异常。我当时的想法是，样本已经变质，但即便如此，也并非因为我的缘故：勘测员的记录与我所见到的完全吻合，而当她稍后再看时，也确认样本并无变化。
	我通过显微镜窥视，然后抬起头，而后继续窥视，仿佛无法看清样本。最后，我定下心凝神注视，直到眼中只剩下一堆圆圈和歪歪扭扭的曲线。这真是人类的吗？还是它在冒充人类？正如我所说，它有些异常。而且人类学家是如何取样的呢？就拿着个勺子走到怪物跟前问“我能搜集你大脑的活体组织吗？”？不，样本一定是取自外部表层。就是说，不可能是脑组织，也就是说，绝对不可能是人类。我再次产生飘忽晕眩的感觉。
	此时，勘测员走过来，将冲印出的照片扔到我桌上。“毫无用处。”她说。
	墙上文字的照片全都是混乱的彩色荧光，仿佛对焦不准，而除文字之外的影像则是一片黑暗，少数过渡区域的照片也全都失焦。我想，这大概是由于墙壁缓慢稳定的呼吸所致，也许它还释放其他引起光线扭曲的因素，比如热量之类。这让我想到，我并未从墙壁上取样。我认出文字是生命体，我知道墙壁也是生命体，但我的大脑依然把墙当作无生命的物体，把它当作建筑的一部分。
	“我理解。”勘测员说，她显然误解了我的咒骂，“你的运气如何，那些样本怎么样？”
	“不行，运气太糟。”我一边说，一边依然注视着照片，“地图和文件里有什么吗？”
	勘测员用鼻子出了口气。“什么鬼东西都没有，只是一切似乎都围绕着灯塔——观察灯塔，前往灯塔，住在那该死的灯塔里。”
	“所以我们一无所获。”
	勘测员并不理会，而是说道：“现在怎么办？”显然她很厌恶这个问题。
	“晚餐，”我说，“然后沿着营地周围转一转，确保心理学家没躲在灌木丛里。然后再考虑一下明天做什么。”
	“我告诉你吧，有一件事明天我们不会做。我们不会回到那隧道里。”
	“塔。”
	她瞪着我。
	没必要与她争辩。
	黄昏时分，我们在营火边吃晚饭，熟悉的哀号声又从盐水沼泽那里传来。我专注于用餐，几乎没有注意。不知何故，食物非常美味。我狼吞虎咽地吃完之后，又去添加，惹得勘测员疑惑地瞪视着我。我们几乎没什么可说的。交谈意味着制订计划，而我定的计划她肯定不喜欢。
	起风了，天开始下雨。我感觉每一颗落下的雨滴都像是有着诸多刻面的液体钻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折射出光芒。我嗅到海洋的味道，脑中想象着翻滚的波浪。风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夹带着沼泽芦苇的泥土气息，钻入我的每一个毛孔。在塔内的封闭空间里，我试图忽略自身的变化，但我的感知似乎太过敏锐。我仍在逐渐适应，但这种时候，我往往会想到，仅仅一天之前，我还是另一个人。
	我们轮流值夜。让心理学家偷偷摸进来似乎比牺牲睡眠更不明智。她知道营地周围每一根警报触发线的位置，而我们还没时间将它们卸掉重装。我让勘测员值第一轮岗，以示诚意。
	半夜里，勘测员进来叫醒我值第二轮岗，但我早已被雷电吵醒。她心情烦躁地上床睡觉去了。我怀疑她并不信任我，只是经过一天的压力，她肯定一刻也无法再睁开眼。
	雨依然很大。我并不担心帐篷会被冲走——这是军队制式的，可以承受除龙卷风外的一切天气——但如果我一直保持清醒，还不如去体验一下暴风雨。因此我走到外面，步入杂乱灼人的雨水和阵阵狂风中。我听见帐篷里传来勘测员的鼾声，她或许曾在更恶劣的条件下入睡。营地边缘的信号灯发出昏暗的光线，在其照射之下，帐篷就像是一块块三角形的阴影。我感觉连黑暗都有了生命，围绕在我四周，仿佛具备实际形体。我甚至不能断言这是不是一种凶险的存在。
	那一刻，我感觉一切就像是个梦——训练、从前的生活、我离开的那个世界，所有这些都不再重要。唯有此时此地才有意义，而且并非因为我受到心理学家催眠。在这种强烈情绪的控制下，我透过树木间参差狭窄的空间，凝视着远处的海岸。在那里，黑夜、云团与海洋汇聚成一片更广阔的黑暗。再往远处，是另一道边界。
	接着，就在那黑暗中，我看到闪动的橙色光芒。只是一小缕光，悬在高高的天空中。我很疑惑，但随即意识到，一定是源自灯塔。我看着它略略移向左上方，消失片刻之后，又出现在更高处，然后便永远消失了。我等待那光芒重新出现，但它再也没有亮起。不知何故，光线熄灭越久，我就越不安，仿佛在这奇怪的地方，一点亮光——不管什么样的亮光——就是文明的迹象。
	我丈夫从第十一期勘探队返回，在他与我单独相处的最后一天里，也下了一场暴雨。那一整天就像梦境一样清晰，既熟悉又怪异——在熟悉的日常惯例中，有一种怪异的平静，甚至超越在他走之前我所习惯的气氛。
	在他出发去勘探前的数周中，我们经常争吵——激烈地争吵。我将他推到墙边，朝他砸东西，试图击穿他那盔甲般牢固的决心，但如今我知道这多半是催眠暗示强加于他的。“你要是去了，”我对他说，“也许就回不来；就算回来，我也不能保证会等你。”对此，他发出令人恼怒的笑声，并说道：“哦，你一直在等我吗？我到了吗？”当时，他已下定决心，任何阻碍只不过是刺耳的笑话——无论是否被催眠，这都是十分自然的反应，完全符合他的个性。他要决定去做一件事，就会不计后果，一路走下去，让冲动变成动力，尤其是当他感觉自己的贡献意义重大，甚至超越自身的存在时。这是他当初跟随海军进行第二轮巡航的原因之一。
	我们的关系变得很脆弱，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很合群，而我偏好独处。这曾经是促进我俩关系的动力，但如今已不再有效。从前，我不仅觉得他英俊，更赞赏他那自信外向、乐于与人接触的性格——我认为这是对我自身个性的一种有益补偿。他也颇具幽默感，我们初次相逢，是在本地一个拥挤的公园里。他假装我俩都是侦探，正在为调查案件而监视一名嫌犯，并由此渗透瓦解了我的沉默寡言。借由编造周围忙碌人群的生活，我们也谈及彼此的日常。
	即使当他感觉已突破我的防线，我依然谨慎而孤僻。因此，刚开始的时候，我对他来说一定就像是个谜团。也许我是个待解的谜，也许他只是认为一旦对我有所了解，就能继续突破，找到藏在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我。在一次争执中，他也的确如此承认——试图将他志愿参加勘探这件事归结为某种标志，以证明我将他推拒得有多远，但后来，他惭愧地收回了这番话。为避免误解，我明确地告诉他：他想要进一步了解的那个人并不存在，我表里如一，也永远不会改变。
	在交往早期，我们经常躺在床上聊天。我曾告诉他泳池的事，他被深深吸引住了，或许还期待会有更多有趣的内容。关于我孤独的童年时代，他避而不谈，只是专注于泳池本身。
	“要是我的话，就会在池子里开船。”
	“船长一定是‘老扑腾’，”我答道，“一切愉快而完美。”
	“不，因为我会发现你闷闷不乐，固执阴郁。相当的阴郁。”
	“那我会发现你轻率肤浅。真心希望乌龟把你的船撞沉。”
	“那样的话，我会造一艘更好的船，然后告诉大家，有个阴郁的孩子老是跟青蛙说话。”
	我从不跟青蛙说话；我讨厌将动物拟人化。“所以，假如小时候的我们不喜欢对方，那会怎样？”我问道。
	“哦，就算那样，我仍然会喜欢你。”他咧嘴笑道，“你会让我着迷，我会跟你去任何地方。毫不犹豫。”
	于是我们就这样以特有的方式重归于好。性格截然相反，却因此建立牢固的关系，我俩对此引以为豪。我们始终陶醉于此种构想中，仿佛那是永不消散的波浪，直到婚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以熟悉的方式将我们摧毁，令人深感沮丧。
	然而当他从勘探队返回，所有这一切——无论是好是坏——都不再重要。我没问问题，也没提及以前的争执。他回来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当我在他身边醒来，我就知道，我俩相处的时间已到了尽头。
	我替他煮早餐，外面大雨如注，闪电在近处闪烁。我们坐在厨房餐桌边，透过玻璃移门，可以看到后院。我们谈论鸡蛋与培根，态度礼貌得令人痛苦。他称赞我新装的灰色鸟食容器，以及随着雨点波动的庭院水景。我问他睡眠是否充足，感觉如何；甚至问他与昨晚相同的问题，比如回来的旅程是否艰辛。
	“不，”他说，“毫不费力。”他露出微笑，跟以前那种令人恼火的笑容有几分相似。
	“路上用了多久？”我问。
	“没多久。”我无法解读他的表情，然而从他呆滞的脸上，我能感觉到悲哀，仿佛他内心仍希望交流，却力不从心。自从我与丈夫相识以来，他从不曾如此忧郁悲哀，因而我有点害怕。
	他问起我的研究工作，我告诉他一些新的进展。当时，我所效力的公司正致力于开发能够分解塑料等非生物降解物质的天然产品。这份工作很无趣。之前，我一直依靠各种研究经费在野外考察。再往前追溯，我曾是激进的环护主义者，参与示威抗议，并受雇于一家非营利组织，通过电话寻找潜在的捐助人。
	“你的工作呢？”我试探性地问道。关于这个谜团，我不知还有多少绕圈的余地，因此随时准备把话题岔开。
	“哦，你知道，”他的语气就像才离开了几周，仿佛我是他的同事，而不是他的爱人，不是他的妻子，“哦，你知道，就那样。没什么新鲜的。”他喝了一大口橙汁——是真的认真品尝，一时间，屋里就只有他享受的气氛。然后，他随口问起房子里的其他改良之处。
	早餐后，我们坐在门廊上，看着瓢泼大雨和药草园里的积水。我们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回屋里做爱。那是一种神情恍惚、不断重复的交媾动作，只是因为困在这样的天气里，才感觉比较轻松舒缓。如果说，到目前为止，我仍在假装，那现在就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我丈夫并没有完全回家。
	午餐之后是看电视——我为他找到一档双人帆船竞赛的重播——以及更多乏味的交谈。他问及一些朋友，但我无法给出答案，我从没再见过他们。这些人其实并非我的朋友，我不会去交朋友，而是从丈夫那里转承。
	我们玩一种桌面游戏，对其中一些愚蠢的问题抱以笑声。然后，他记忆中的空缺明显暴露出来，我们停止游戏，沉默笼罩着彼此。他阅读报纸和喜爱的杂志，看电视新闻，但也许只是在装模作样。
	我在沙发上打了个盹，醒来后雨停了，而他不在我身边。我逐一查看每间屋子，却找不着他。我尽量克制住惊慌。最后，我来到室外，在房屋的侧面找到了他。他站在几年前买的小船跟前。那船塞不进车库。虽然只是一条大约二十英尺长的游艇，但他很喜欢。
	我走上前，挽住他的胳膊，他脸上有一种疑惑而近乎凄凉的表情，仿佛记得这船对他很重要，却想不起原因。他并未对我的存在有所表示，而是继续盯着船看，显得越来越茫然。我能感觉他在尝试唤起某种重要的记忆，但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那跟我有关。当时他要是能想起来，或许就可以告诉我一些至关重要的事。于是我俩只是呆呆地站着，尽管我能感受到他的体温与重量，也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但其实我们相隔甚远。
	过了一会儿，我再也无法忍受——受不了他那无缘无故、难以名状的焦虑与沉默。我带他回到室内，他没有阻止我，也没有抱怨。他没有回头看那艘船，我想我就是在此时下定了决心。假如他回头看，假如他有反抗，哪怕只是一下子，情况或许就会不同。
	当他快要吃完晚餐时，他们乘着四五辆没有标识的小车和一辆监控面包车过来，将他带走。进门时，他们举止并不粗暴，也没有高声叫嚷，更看不见手铐和武器。相反，他们对他态度恭敬，甚至可以说是敬畏：谨慎小心，就像处理一颗尚未引爆的炸弹。他离开时并未抗议，而我也任由他们把这陌生人从家中带走。
	我无法阻止他们，但也无意阻止。与他相处的最后数小时中，我越来越恐慌，也越来越确信，在X区域的经历已将他变成一具空壳，就像毫无情感的机器，就像素不相识的人。他的每一个反常举动、每一句反常的话，都令我记忆中那个人变得越来越模糊。然而，尽管发生了这一切，保留住他的印象依然很重要。因此我拨打他以前留给我的紧急号码：我不知该拿他怎么办，也无法跟这个状态异常的人继续相处下去。坦白讲，看着他离去，我有种解脱的感觉，而不是背叛的负疚感。我还能怎么办？
	如前所述，我经常去观察所探望，直到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从谈话录像来看，即使在催眠状态下，他也的确没什么新的内容可说，除非是他们没给我看。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话语中始终存在的悲哀。“我沿着那条路从边界走向大本营，仿佛永远走不到头。路上花了很长时间，但我知道，回程的时间会更久。我没有同伴，只有孤身一人。那些树其实不是树，鸟也不是鸟，而我也不是我自己，只是长时间在路途中行走的某种存在……”
	这其实是他返回之后，我在他身上发现的唯一特质：深邃而永无止境的孤独，就好像他获得了某种天赋，却不知拿它如何是好。于是那天赋就变成毒药，最终要了他的命。但它能杀死我吗？最后几次见面时，我凝视着他的眼睛，徒劳地盼望着能了解他的思维，于是这个问题便渗入我脑中。
	我的工作重复性越来越强。在一尘不染的实验室里，我总是想到X区域，感觉倘若不去看一看，便永远无法知道它是什么样。没人能够明确告诉我，也没有谁的描述可以替代亲眼所见。因此，在丈夫死后几个月，我便志愿申请参加X区域的勘探。前期勘探队成员的配偶从来没有过报名签约的。我猜想，他们接受我，部分原因是想看一看此种联系是否会带来不同。他们接受我，是一种试验。不过，也有可能打从一开始，他们就料想到我会加入。
	早晨，雨停了，天空蓝得灼人，几乎没有一丝云。唯有帐篷顶上散乱的松针，以及地上的泥水坑和落枝，才显示出昨晚有过一场暴风雨。影响我知觉的光亮感扩展到了胸部，我无法用其他词语描述这种感觉。我体内有一种光亮感，仿佛某种能量与期待，如同针刺一般麻痒，并且有力地帮助我抵抗睡眠不足。这是变化的一部分吗？但即便如此，也没关系——我无法阻挡自身的转变。
	我发现自己在灯塔和地下塔之间犹豫不决，我必须作出决断。那光亮感似乎倾向于立即回到黑暗之中，其原因或许与勇气有关。不假思索、毫无计划地一头扎进黑漆漆的塔里，那是信心的体现，坚决而不计后果，除此之外，便无任何依托。然而我现在知道，昨晚有人在灯塔中。如果心理学家躲在那里，我就可以追踪到她，从而在继续探索地下塔之前，对它能有更深入的了解。与昨晚相比，这似乎越来越重要，因为关于地下塔的未知数增加了十倍。因此，当我与勘测员交谈时，已经打定主意去灯塔。
	早晨的气味与感觉属于新的开始，但新开始并未出现。勘测员不仅不愿意回地下塔，对灯塔也同样不感兴趣。
	“你不想知道心理学家是否在那里？”
	勘测员看了我一眼，仿佛我的话很愚蠢：“当她守在制高点，四面八方视线毫无阻拦？在一个据说储藏着武器的地方？我宁愿留在这儿赌一赌运气。你要是聪明的话，也应该这么干。也许你会‘发现’，你并不喜欢脑袋上有个弹孔。另外，她有可能在别处。”
	她的固执让我很难办。出于纯粹务实的原因，我不愿分头行动——他们的确说过，以前的勘探队在灯塔里存有武器——而且我相信，勘测员很可能会离开我独自回家。
	“要么去灯塔，要么去地下塔，”我试图回避问题，“在回地下塔之前找到心理学家会比较好。她看见是什么杀了人类学家。她没把所知的情况都告诉我们。”未说出口的想法是：一两天过后，塔里那个在墙上缓缓写字的怪物或许就消失了，或者走到前面很远，我们再也追赶不上。然而这又让我脑中呈现出一幅令人不安的景象，那座塔永无止境地向地底延伸，有着无穷无尽的层级。
	勘测员抱起双臂：“你是真不明白，对吗？任务结束了。”
	她害怕了吗，还是因为不喜欢我，所以才不愿赞同？无论原因何在，她的反对和脸上得意的表情让我很恼火。
	此时此刻，我干了一件现在想来十分后悔的事。我说：“假如马上回塔里去，风险并无回报。”
	我自认为很巧妙地念诵出心理学家的催眠暗语，然而勘测员脸上一阵战栗，暂时的扭曲过后，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明白我的意图。那甚至都不是惊讶的神情，更像是她早就渐渐对我形成某种印象，而现在得到了印证。于是我也明白，催眠暗语只有心理学家能用。
	“为达到目的，你不惜用尽一切手段，对不对？”勘测员说。然而事实是，她握着步枪。我有什么真正的武器呢？我告诉自己，我不希望人类学家死得毫无意义，因此才建议如此行动。
	她见我没有回答，便叹了口气，然后语气疲惫地说：“你知道吗，我在洗那些没用的照片时终于搞明白了。最令我不安的，不是隧道里那怪物，不是你的行为举止，也不是心理学家干的事，而是我手中握的枪。就这把该死的枪。我把它拆开清洗，发现那是三十年前的部件拼凑起来的。我们带的东西没一样是现代的，包括衣服和鞋，全都是以前的垃圾，修修补补又拿出来。我们相当于一直活在过去。类似于历史再演。但为什么呢？”她嘲弄似的哼了一声，“你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从没一次跟我讲过这样多话。我想要说，与迄今为止所发现的情况相比，这条信息最多只能算稍许有点令人惊讶。不过我并没说出口。我必须言简意赅。
	“你会在这儿等我回来吗？”我问道。
	这是个重要的问题，然而她答得太快，语气也不对，令我很不安。
	“随你便。”
	“做不到就别答应。”我说道。我早已不相信承诺。生物学规律，我相信。环境因素，我相信。承诺，我不信。
	“快滚吧。”她说。
	于是，我们的对话到此为止——她斜躺在摇摇晃晃的椅子里，捧着突击步枪，而我出发前去寻找昨晚见到的光源。我背着满满一袋食物和水，还有两支枪，再加上取样用的设备，以及一台显微镜。不知何故，带上显微镜让我感觉比较安全。虽然我力图说服勘测员一起去，但心中仍有几分期待可以有机会独自勘察，不必依赖或担心他人。
	我数次回头张望，直到小径拐过一个弯。勘测员一直坐在那里瞪视着我，仿佛是我自己短短数天前的扭曲镜像。

03 献祭
	此刻，我被一种古怪的情绪所控制。我穿过最后几株浸泡在水里的松柏，它们仿佛漂浮在黑黝黝的水面上，浑身覆满灰色的苔藓。随着我一路行走，耳中仿佛演奏着一支情感饱满的曲调。一切都沉浸在强烈的情绪中，我也不再是生物学家，而是越涌越高的浪尖，永远不会在岸边拍散。我仿佛换了一双全新的眼睛，可以观察到周围环境过渡至沼泽和盐水平原时的诸多微妙细节。小径渐渐变成一道隆起的窄脊，右侧是昏暗滞塞、布满水藻的湖泊，左侧则是一条沟渠，湍急的水流在丛林般繁密的芦苇间蜿蜒流淌，远处是一些岛屿，还有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木，显得十分突兀。广阔的芦苇丛闪烁着柔和的暗金色光芒，而相对来说，那些黝黑佝偻的树就很令人厌恶。此处环境中的光线有点古怪，一切又如此平静，再加上等待的感觉，让我略有些出神。
	灯塔矗立在远处，我知道，它面前有一座废弃的村落，两者都有在地图上标出。但我眼前仍是那条小径，时而点缀着沉甸甸的白色浮木，它们是早先被飓风卷入内陆深处的，形状奇特，仿佛遭到摧残虐待。高高的草丛里栖息着成群结队的红色小蚱蜢，以它们为食的青蛙却不多。大型爬行动物晒完太阳之后爬回水中，一路压倒的草丛形成了一条通道。头顶上方，搜索猎物的猛禽仿佛循着严格的几何形状盘旋。
	无论我行走多久，灯塔似乎一直都那么遥远，时间也仿佛停滞下来，如同蚕茧一般将我捆住，于是我有更多时间思考地下塔和我们的勘探任务。塔中发现的东西应被视为某个巨大生物体的一部分，而它是否产生于地球尚无定论。我的职责应该是思考这件事，但目前为止，我似乎抛弃了此种责任。然而这一概念如此宏大，若是多加思索，崩塌的情绪便会将我压垮。
	所以……我知道些什么呢？有哪些重要细节？一个……有机生命体……沿着塔的内墙书写活体文字，而这一过程可能已持续很长时间。完整的生态系统由此诞生，并依赖于这些文字茁壮生长，然后又随着文字的隐退而消亡。但这些只是有了合适的栖息环境与条件之后所产生的副产品。对我来说，唯一重要的，只有文字中的生物如何适应环境，这或许可以让我对塔有所了解。比如我吸入的孢子，能使我看到真相。
	这个想法让我吃了一惊。沼泽中的芦苇随风摇摆，在我周围形成一重重宽阔而模糊的波浪。一直以来，我都假设心理学家对我施行了催眠，让我以为那座塔是建筑，而不是生物体，孢子的影响则使我对催眠暗示产生抵抗。但假如这一过程其实更加复杂呢？假如那座塔也会施放出某种影响——形成类似拟态的防御机制，而孢子却让我对此种幻觉免疫？
	基于这一背景，我有好几个问题，而答案却不多。爬行者究竟充当了何种角色？（我决定给书写文字的怪物取个名字，因为这很重要。）那些具体的文本目的何在？实际的语句是否重要？还是任何文字都一样？这些句子来自何处？文字和塔形生物之间有何相互影响？换言之：文字是否爬行者与塔之间的某种共生或寄生交流？爬行者有可能是塔的代理，也有可能原本是独立个体，后来才依附于塔中。然而缺少那该死的塔墙样本，我根本无从猜测。
	这让我的思绪又回到文字上。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分享……黄蜂、鸟类以及其他筑巢动物常常使用不可替代的物质或材料充当巢穴的内核，但也会掺入附近环境中找到的其他物品。这或许能解释那些看似混乱无序的文字，它们只不过是建筑材料。同时，这也能解释上级为何禁止我们携带高科技物品进入X区域，因为他们知道，占据此地的存在可能会以某种强大而未知的方式对这些物品加以利用。
	我看着一头沼泽鹰俯冲入芦苇丛里，再次起飞时，爪中擒着一只挣扎的兔子。我头脑里同时涌现出几个新想法。首先，那些文字——串成一行的实体物质——对塔或爬行者来说绝对至关重要，甚至对两者皆是如此。早前的文字留下一串串褪色的痕迹，数量如此众多，你也许会推测，爬行者的此种行为在生物学上具有必要性。这一过程对塔或爬行者的生殖周期或许有某种作用。爬行者可能依赖于它，而它对塔也略有助益；或者是反过来。也许文字本身并不重要，因为那只是受孕的过程，只有当左边塔墙从头至尾填满一行字，这一过程才算结束。
	虽然我试图让头脑中的曲调继续保持下去，但想到这些可能性，便一下子回到了现实。忽然间，我只是一名孤身旅人，沿着似曾相识的自然地形跋涉前进。变量太多，数据太少，我的基本假设或许有误。首先，我一直假定爬行者和塔都不是智慧生物，或者说不具备自由意志。我的生殖理论依然适用于这一拓宽的范围，但还有其他可能性。比如某些社会文化中的典礼仪式。尽管我在研究群居昆虫时对该领域有一定了解，但此刻仍希望拥有人类学家的头脑。
	倘若这并非仪式，那我认为其目的仍是交流，不过是有意识的交流，而不仅仅是生物本能。墙上的字可以告诉塔什么呢？我只能大致猜测，爬行者不仅仅生活在塔中——它要到外面搜集与吸纳文字，哪怕不一定理解。爬行者需要记住文本，相当于将其吸收，然后再返回塔内。塔墙上的语句或许是爬行者带回的证据，以便让塔进行分析。
	但是，如此宏大的问题，即便是其中一隅，也令人难以彻悟。然而你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高高耸立的阴影，这想象中的巨兽竟如此庞大，令人惊惧，你甚至可能因此而陷入失神。我的思考只能到此为止，零零碎碎，难以构成一体。等到我将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看着纸页上的内容，才可能开始琢磨其中的真正含义。此刻，灯塔终于在地平线上逐渐变大，给我造成沉重的压力。我意识到，勘测员至少有一件事说得对，灯塔里的人从很远处就可以看见我接近。行进途中，在孢子的作用下，胸口的光亮感继续对我施加影响。前往灯塔的半路上有座废弃的村庄，当我到达那里时，感觉可以跑下整个马拉松赛程。我并不相信这种感觉。也许我已经受到太多欺骗。
	由于见识过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那种反常的平静，在训练期间，我常常想到第一期勘探队所汇报的平和状况。X区域原本是一片荒地，与一座军事基地相邻。三十年前，定义不明的“特殊事件”将其隔离在边界之内，并导致诸多费解的现象。当时那里仍有人居住，类似于自然保护区，但居民并不多，而且多半是沉默寡言的渔民后代。他们的消失，在有些人看来，只不过是几个世代前就已启动的过程发生了进一步变化。
	X区域刚出现时，其描述含糊混乱，而现在，外面世界中仍有许多人不知道它的存在。政府的说辞强调的是，由于军事科研试验而导致的局部环境灾变。这种说法在几个月间逐渐流入公众领域，伴随着媒体整天不断鼓噪的生态恶化问题一点一滴渗入人们的意识，类似于温水煮青蛙的典故。一两年后，它成了阴谋论者以及其他边缘团体的领域。等到我志愿参与勘探，并获得安全许可，了解到清晰可靠的真相，此时的X区域在许多人脑中已成为黑色童话，大家都不愿细想，甚至根本不予关注。我们有太多其他问题。
	培训过程中，我们了解到，“特殊事件”发生后两年，科学家们找到了渗透边界的方法，于是第一支勘探队进入了X区域。正是这第一期勘探队建立起大本营，并提供X区域的简要地图，确认了许多地标。他们发现，这一区域是原始荒地，完全没人居住，而且十分安静，有些人或许会称之为反常的寂静。
	“我感觉比以往既有更多自由，又有更多约束，”其中一名勘探队员说，“感觉好像只要我不介意受到监视，干什么都可以。”
	其他成员则提到陶醉感和极端的性欲，对此，没人能给出解释，而上级最终也认为并不重要。
	即使有人能看出他们报告中的异常之处，这些异常也都隐藏在角落里。例如，我们从未见过他们的日志。相反，他们通过冗长的录音谈话提供各种描述。在我看来，这似乎暗示着他们在回避直接体验，不过当时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多疑，不太客观。
	我感觉他们对那废弃村庄的描述似乎不太合理。从损毁程度来看，那地方应该已被弃置很久，而不仅仅是几年。但就算以前有人发现这一奇怪的现象，其记录也都被抹去了。
	我如今确信，我和其他勘探队员被允许查看这些记录，仅仅是因为此类机密信息我们知不知道并不重要。符合逻辑的结论只有一个：以往的经验告诉上级，我们中很少有人能返回，甚至根本没人返回。
	在沿岸的自然地形中，那废弃的村庄位于深陷的凹地里，因此抵达之前，我都没看到它。小径通向一片洼地，村庄就在其中，四周围绕着低矮的树丛。十二三栋房屋中，只有少数几间屋顶还在，而穿越村庄的小径变成了残破的碎石路。有些外墙依然矗立着，黑乎乎的腐木上沾着地衣，但大部分墙壁都已坍塌，让我窥到屋内的怪异景象：残破的桌椅、儿童玩具、腐烂的衣服、坠落地面的横梁，到处覆盖着苔藓与藤蔓。此处有股刺鼻的气味，像是化学物质，还有不止一具逐渐分解消融的动物尸体。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房子滑向左侧的水渠，看上去就像某种动物的残骸，挣扎着想要脱离水面。这一切仿佛发生在一个世纪之前，只留下一些模糊的记忆。
	然而，在原本的厨房、客厅和卧室中，我也见到一丛丛形态奇特的苔藓或地衣，高达四五英尺，构成类似四肢、头颅和躯干的形状。另外，似乎还有泄漏的原料在重力作用下，沉积于那些形体下方。不过，这种效果或许出自我的想象。
	其中有个场景几乎令我动容。那显然原本是间客厅，里面有一张矮茶几、一张沙发。四束植被中，有一个“站立”着，另外三个坍塌分解成类似“坐”姿——全都面向着远处的角落，而那里是火炉和烟囱的残骸，只剩下脆软的碎砖。在腐败土壤的气味中，出人意料地冒出酸橙与薄荷的味道。
	我无意揣测这一场景意义何在，代表着什么样的历史。此处并未散发出平和感，只是让人觉得悬而未决，或者事态仍在进行中。我打算继续前进，不过首先得取样。我想把发现的一切都记录下来，但拍照似乎还不够，因为先前的照片效果不佳。我从其中一束植被的“额头”上切下一小块苔藓。我还采集了细小的木片，甚至刮下动物尸体上的肉——一只蜷缩脱水的狐狸，还有一只像是鼠类，估计才死了一两天。
	我刚离开村子，就发生一件怪事。突然有两条并行的水纹顺着水渠蜿蜒而来，让我吃了一惊。我的望远镜起不到作用，因为在耀眼的阳光下无法看透水面。水獭？鱼？别的动物？我拔出枪。
	接着，海豚冒了出来。这就跟第一次钻入地下塔时一样，感觉十分错乱。我知道海豚有时会从海洋进入内陆，适应淡水生活。然而当我的思维预期固定在某个范围时，任何落在预期之外的解释都令人十分惊讶。然后，更让人不安的状况发生了。随着它们从我身边游过，较为靠近我的那头海豚稍稍侧滚，用一只眼睛凝视着我。在那短暂而痛苦的一瞬间，我感觉那不像是海豚的眼睛，而像是人类，甚至还有点熟悉。转眼间，它们再次潜入水下，我无法证实看到的一切。我站立在原地，注视着那两股水纹朝着废弃村落的方向延伸而去，消失在水渠上游。我心神不定，感觉周围的自然环境就像是某种伪装。
	我继续向灯塔前进，心中略感忐忑。此刻，灯塔越来越高大，显得十分沉重，黑白相间的条纹，再加上顶端的红色，让它看起来有种权威感。到达目的地之前，我再也没有藏身之所。对于居高临下观察的人或怪物来说，我突兀地矗立在这片土地上，代表着非自然，代表着外来者，甚至可能代表着威胁。
	我抵达灯塔时，已将近正午。路途中，我曾注意喝水，也吃了点心，但到达时依然很疲惫，也许缺乏睡眠还是对我产生了影响。然而，靠近灯塔的最后三百码路程充满了紧张感，勘测员的警告一直在我脑中回响。我拔出枪，低垂在身侧，但它与强力步枪相比简直毫无用处。我不停地望向塔身上黑白螺旋纹之间的一扇小窗，然后又望向顶端的大全景窗，警惕地观察是否有异动。
	灯塔位于一排天然沙丘跟前，而沙丘就像朝着海洋翻滚的波浪，再往前则是海滩。通过近距离观察灯塔可以明显看出，它已被改造成一座防御要塞。这一事实在训练中从未被提及。这也印证了我从很远处就形成的印象，因为尽管草长得很高，但最后四分之一英里的小径附近，没有一棵树。我只找到一些残桩。行进到八分之一英里处时，我用望远镜观察，注意到灯塔靠陆地的一侧，有一道约十英尺高的圆弧形壁垒，显然并不属于原来的建筑。
	靠海的那一侧，还有另一堵防御墙，耸立在松散的沙丘上，看上去更为结实，顶端镶嵌着碎玻璃。等我靠近之后，发现墙头还有类似城垛的掩体，供步枪瞄准射击。它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沿着斜坡滑落到海滩上的危险。然而它并没有坍塌，这说明建造者把地基挖得很深。灯塔的守卫者似乎曾经与海洋开战。我不喜欢这道墙，因为它佐证了某种特殊的疯狂。
	另外，还曾经有人沿着灯塔爬下来，用强力胶或其他黏合剂往外墙上贴附碎玻璃。这是一项既费时又费力的工作。从塔高三分之一左右开始，玻璃尖刺一路向上延伸，直到护住顶层信号灯的玻璃幕墙下方。而此处加装的金属支架足有两三英尺宽，这也是一项防御装置，并有生锈的铁丝网相辅。
	里面的人曾竭力阻止其他人进入。我想起爬行者和墙上的文字，也想起上一期勘探队留下的笔记中对灯塔的过度关注。尽管有这些不和谐因素，朝向陆地的那堵墙阴凉潮湿，我依然很乐意躲进它的阴影里。在这个角度，没人能从塔顶或中间的窗户向我射击。我已越过第一道火力线。假如心理学家在灯塔里，那她已决定暂时不使用暴力。
	朝向陆地的防御墙残破失修，已被弃置多年。通过一个不规则的大窟窿，可以直达灯塔正门。那扇门曾经被朝内侧炸开，只有些碎木片依然附着在生锈的铰链上。一株开出紫色花朵的藤蔓占据了灯塔的墙壁，盘绕在残留门户的左侧。这颇为让人欣慰，因为暴力事件必定是发生在许久以前。
	然而门内的黑暗令我警惕。根据训练时的平面图，灯塔底层有三间外屋，通往塔顶的楼梯位于左侧，通过右侧的房间，可到达后方区域，而该处至少有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太多地方可以藏人。
	我捡起一块石头，贴着地面扔进破损的双开大门。石块沿着地砖嗒嗒翻滚，消失在视野之中。我没听见其他声响，没有东西移动，也没有除我自己之外的呼吸声。我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进入塔内，手中依然握着枪，肩膀贴着左侧墙壁，寻找通往上层的楼梯入口。
	灯塔底层的外屋全都空荡荡的。墙壁很厚，削弱了风声。只有正面的两扇小窗可以透入光线，我必须使用电筒。随着我的双眼适应屋内的亮度，颓废孤独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开出紫色花朵的藤蔓无法在灯塔内部的黑暗中生长。这里也没有椅子。地砖上覆满尘土和垃圾。外屋中并未存留任何个人物品。在一片开阔区域的中心，我找到了楼梯。没人站在台阶上观察我，但我感觉片刻之前此处仿佛有人。我原本考虑先登上楼梯，而不是探索后面的房间，但否决了这一想法。最好遵循勘测员的思维模式，她曾受过军事训练。当我在楼上时，随时可能有人从大门进来，但还是要先确认一下此处并无危险。
	后面的屋子与前面那几间反映出不同的状况。我只能依靠想象作最简单、最粗略的猜测。此处，结实的橡木桌被掀翻在地，构成粗糙的防御工事。有的桌子上布满弹孔，另一些则几乎在枪火下熔化撕裂。桌子残骸后面的墙壁和地板上，布满一滩滩黑色斑块，述说着难以名状的突发暴力行为。尘埃笼罩着一切，并伴有淡淡的腐烂气息。我也看到老鼠屎，角落里还有行军床或床架留下的痕迹，时间应该比较晚一些……然而有谁能在布满屠杀证据的现场睡觉呢？还有人把名字缩写刻到桌子上：“R.S.在此。”那刻痕似乎比其余的一切都要新。心态麻木的人或许会在参观战争纪念碑时刻下自己的名字，但在这里，这一举动感觉像是为了壮胆，为了驱走恐惧。
	楼梯仍在等待。为了平息不断涌起的反胃感，我回到楼梯口，开始攀爬。此刻我已收起枪，因为需要用手保持平衡，但我仍希望拥有勘测员的突击步枪，那样会感觉比较安全。
	攀登的感受有点奇怪，与钻入地下塔的经历形成对比。浑浊的光线照射在灰色内墙上，似乎比地下塔的荧光要强一些，然而这里的墙同样令我焦虑不安，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我发现墙上有血迹，而且大多十分稠密，仿佛一群人正试图摆脱下方的追逐者，一路流血不止，有时是点点滴滴，有时则喷洒成一片。
	墙上也有文字，但跟地下塔中的完全不同。此处有更多名字缩写，但也有意义不明的小图，还有一些比较个人化的词句。部分较长的语句表明了当时的状况：“四箱食物、三箱医药用品，可供分配五天的饮用水。另外，如有必要，也有足够我们所有人用的子弹。”墙上还有忏悔，在此我就不予记录了，不过书写者态度真诚严肃，显然在写下这些话时，他们都相信死亡即将来临。迫切需要交流的内容太多，最终却只能给出寥寥数语。
	楼梯上找到的物品包括……一只被丢弃的鞋……一个自动手枪弹匣……几支发霉的试管，其中的样本早已腐烂或化成刺鼻的液体……一个十字架，似乎是从墙上摘下来的……一块夹纸板，木质部分有点潮湿，金属部分则锈成了深暗的橙红色……最糟的是一只残破的玩具兔，耳朵破烂不整，或许是被当作吉祥物偷偷带入勘探任务的。据我所知，自从边界出现之后，X区域内从未有过儿童。
	大约一半高度处，有一片平台，昨晚看到的闪光应该就在这里。沉默依然支配着一切，我也没听见上方有任何响动。由于左右两侧有窗户，光线变得较为明亮。飞溅的血迹在此处突然消失了，但墙上仍布满弹孔。地上散落着弹壳，不过有人特意将它们扫到两侧，因此通往台阶的地面上没有杂物。左侧有一堆枪支，有的非常古老，有的并非军队制式。很难看出最近是否有人动过它们。我想起勘测员的话，心中琢磨，不知何时会见到老式喇叭枪之类的荒唐玩意儿。
	除此之外，这里就只有灰尘与霉斑。一扇正方形小窗正对着下方的海滩和芦苇。窗户对面有个破相框，挂在一枚钉子上，里面嵌着一幅褪色的照片。碎裂的玻璃肮脏污秽，覆盖着斑斑点点的绿色霉菌。黑白照片上有两名男子，站在灯塔底下，旁边还有个小女孩。有人用马克笔圈出其中一名男子。他大约五十岁，戴着渔夫帽。他的左眼眯缝起来，另一只眼睛却在厚实的脸上炯炯放光，如鹰眼一般锐利。透过浓密的胡须，他那刚强的下巴隐约可见。他没有笑，但也并非板着脸。我曾与灯塔管理员打过许多交道，因此可以一眼辨出。不过也许是因为灰尘聚集在他脸部周围，形成一种奇特的效果，让我感觉他具备某种特质，因而认定这就是灯塔管理员。又或者，我已在此处待得太久，我的头脑总是在寻找答案，哪怕只是个简单的问题。
	三人背后，浑圆的灯塔清晰明亮，右侧的门也完好无损，跟我见到的景象完全不同。我心想，这照片不知是几时拍的，距离异常开始出现还有多少年。而接下去又有多少年，灯塔管理员依然居住在社区中，按时履行职责，出没于当地的各家酒吧。他没准儿有个妻子，照片中的女孩可能是他女儿。他也许是个受欢迎的人，也许是个孤独的人，或者两样都有一点。然而到最后，这些都无关紧要。
	我凝视着多年前的灯塔管理员，试图通过发霉的照片，通过下颚的线条和眼中的反光，判断他当年的反应，以及他临死前的光景。也许他及时离开了，但多半并没有走。也许他此刻仍在底楼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腐烂分解。我忽然打了个冷战，他也可能正以某种方式在塔顶等着我。我从相框里取出照片，塞进口袋。虽然灯塔管理员根本算不上是幸运符，但我打算带着他。离开平台时，我有个奇特的念头，感觉自己并非第一个将照片塞入口袋的人，感觉总是会有人把它放回原处，并再次圈出灯塔管理员。
	我一路往上走，途中见到更多暴力迹象，但并没有尸体。越靠近塔顶，我越觉得这里最近曾有人居住。霉腐味儿被汗水味儿代替，但也混杂着肥皂的气味。楼梯上垃圾变得比较少，墙壁也是干净的。当我猫着腰登上最后一截狭窄的楼梯时，屋顶忽然变得十分低矮。我相信，一旦进入灯房，一定会发现有人注视着我。
	因此我又掏出枪。但屋里依然没人——只有几把椅子、一张摇摇晃晃的桌子，底下垫着一块地毯。令人惊讶的是，此处厚实的玻璃竟仍是完整的。信号灯位于屋子中央，暗淡无光，处于休眠状态。四面八方都能看到很远。我静立片刻，望着来时的方向：望着通往此地的小径和远处那片疑似村庄的黑影。越过右侧的沼泽，是灌木丛和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树。它们固定住泥土，防止其流失，有助于保护沙丘及其附近的海滨燕麦草。再往前则是平缓的斜坡，通往光芒闪烁的沙滩、浅浪和深涛。
	大本营位于沼泽和遥远的松林之间，当我朝那里望去，只见一缕缕黑烟升起，很难说是什么状况。然而我也看到，在地下塔的位置上，有一种独特的光亮，仿佛折射的荧光，不过我不敢多加思索。我能看得见它，且与它有着密切的联系，这种情况让我十分焦虑。我敢肯定，这里剩下的人，包括勘测员和心理学家，都看不见这令人费解又不安的现象。
	我将注意力转向桌椅，搜寻线索，希望能发现……什么都好。大约五分钟后，我想到要掀开地毯。那底下隐藏着一道四英尺见方的活板门，插销就固定在木地板上。我将桌子推开，刺耳的摩擦声让我咬紧了牙。接着，以防万一下面有人，我迅速掀开活板门，荒唐地大声呼喝，大意是，“我手里有枪！”。我一手举着武器瞄准，另一手握住电筒。
	我依稀感觉到沉甸甸的枪坠落到地板上，电筒在手里打战，但我仍然握着它。凝视着下方的景象，我心中疑惑不解，简直难以相信。活板门打开后，底下的空间大约十五英尺深，三十英尺宽。心理学家显然到过这里，因为她的背包、她的几件武器，还有几瓶水，以及一支大手电筒都堆放在左侧，然而心理学家本人却不见踪影。
	不，真正让我喘息着跪倒在地，仿佛肚子上挨了一拳的，是中间那一大堆看似垃圾的东西。数以百计的日记本堆砌在一起，透着一股疯狂的意味——都是发给我们在X区域观察记录用的本子。每一本封面上都标注着职业。而且我发现，每一本里也都填满了字，其总量远远超过十二批勘探队所能记录的内容。
	你是否真能想象，当我一眼望向底下黑暗的空间，却见到这番景象，那是怎样的感受？也许你能想象。也许你此刻正盯着它看。
	大学毕业后的第三项野外考察任务是最棒的。那一回，我需要去西海岸的一处偏僻区域，那是一片形如弯钩的陆地，与文明社会相隔遥远，气候介于温带与寒带之间。此处的地表布满裸露的巨石，年代久远的雨林围绕着岩石生长。环境始终很潮湿，年降雨量超过七十英寸，树叶上没有水滴属于罕见现象。空气清新得令人惊异，植被浓密葱翠，每一片卷曲的蕨叶似乎都是为了让我感受世界的宁静。森林里居住着熊、豹子和麋鹿，还有各种各样的鸟类。溪流中的鱼体型硕大，不含水银。
	我住在海岸边一个大约三百口人的村子里，租了一间山顶的农舍，隔壁是一栋五代相传的大房子，属于一户渔民。房东夫妇没有子女，他们严肃而沉默，是典型的本地人性格。我在当地没有交朋友，我甚至不知道，长期毗邻而居者是否算朋友。只有在人人都光顾的本地酒吧里，酒过三巡，你才能看见一点友善亲切的迹象。然而酒吧中的暴力很常见，大多数时候我都会避开。当时，距离我遇到未来的丈夫还有四年，我并未对任何人抱有任何想法。
	手头的事已经够我忙的。我每天都要沿着一条崎岖危险的道路行驶，即便在干燥的时节，也是坑坑洼洼，十分惊险。那条路通往一个叫作“岩石湾”的地方。高低不平的海滩边，是层层叠叠的火成岩，历经数百万年后，风化得光滑平坦，上面布满了潮水坑。早晨退潮期间，我会去拍摄潮水坑，测量记录其中的生物，有时甚至一直等到涨潮，穿着雨靴蹚水而行，身上被岩台边溅起的碎浪打湿。
	潮水坑里有一种贝类，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它与一种鱼形成共生关系，而这种鱼以其发现者嘉特纳的名字命名。数个不同品种的海蜗牛和海葵也蛰居于此。另有一类顽强的小墨鱼，我并不称呼其学名，却给它取了个昵称，叫“好斗的圣徒”，因为它浑身闪烁着危险的白色荧光，令其外膜看起来就像教皇的帽子。
	我在此处观察潮水坑中隐藏的生命，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有时我会感叹，自己竟能获得一份如此优厚的礼物：不仅能彻底迷失于当下，而且拥有完全独处的机会。这正是我在研究业务中一直渴求的状态。
	然而即便是那时候，在开车返回途中，我总是为即将终结的快乐而悲哀。因为我明白，项目终有一天会结束。研究经费只给了两年，谁会关心贝类超过两年呢，况且，我的研究方法的确有点古怪。随着期限的临近，续约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于是我就会生出上述想法。虽然知道并不明智，但我在酒吧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早晨醒来时，我的头脑迷迷糊糊，有时身边还有人，虽然能认出来，却只是个陌生人，马上就要离开。然后我意识到，离快乐的终结又近了一天。这一过程中，其实我也能略感轻松，尽管敌不过那强烈的悲哀，也跟我的其他感受相抵触，但至少我不会成为本地人眼中那个整天趴在岩石上的外来者。
	哦，就是那老生物学家，在这儿已经很久了，发疯一样地研究贝壳。她在酒吧里自言自语，你要是友善地跟她搭话……
	当我看见这成百上千本日记，感觉自己就像真的变成了老生物学家，一时竟回不过神来。这疯狂的世界就是要将你占领：由外及里，逼迫你接受现实。
	现实也会以其他方式蚕食你。在我俩相处的某个阶段，我丈夫开始称我为幽灵鸟。这是他取笑我的方式，嫌我在生活中不够投入。每当他这样称呼我时，总是嘴角微撇，仿佛露出淡淡的笑容，但我能从他眼中看出责备。和朋友们去酒吧是他最喜爱的事情之一，而当我与他们同去时，我所讲的话就只有囚犯在酷刑逼迫之下那么多。他们其实并不是我的朋友，而我也不习惯闲聊，或者，拿我的话来说，不习惯高谈阔论。我不关心政治，除非政策影响到生态环境。我也没有宗教信仰。我的兴趣全都牵系在工作上，我就是为此而生，专注于工作让我感到无比振奋，但这些都是非常个人的感受。我不喜欢谈论自己的研究课题。我不化妆，也不关心新鞋和最流行的音乐。我敢肯定，我丈夫的朋友们认为我沉默寡言，抑或更糟。他们甚至可能觉得我不懂世故，或者“无知得有点奇怪”，我曾听见其中一人说，但并不确定他指的是我。
	我喜欢酒吧，不过理由与我丈夫不同。我喜欢在深夜缓慢的节奏中享受心不在焉的感觉。外表友好礼貌，头脑却游离于别处，思考问题，处理数据。但他对我太过担心，我喜爱独处的需求侵蚀了他与朋友们交谈的乐趣。他的朋友大多来自医院。当我独自在角落里喝着未经稀释的威士忌，往往会看到他话讲到一半便渐渐收住，转而望向我，看我是否愉快满足。“幽灵鸟，”稍后他会说，“你玩得开心吗？”我总是点头微笑。
	但是，我的乐趣在于悄悄溜出去观察潮水坑，了解居住于其中的那些精妙复杂的生物。维持我的支柱是生态系统与生物栖息地，而每当忽然意识到生灵之间的相互关联，我就会兴奋异常。对我来说，观察的意义总是大于互动。我相信，这一切他都明白。然而我从来无法向他清楚地表达自己，尽管我有过尝试，他也有过倾听。其实除此之外，我已将一切都展示出来。如今我相信，我唯一的天赋或才能，就是能对地点产生感情，并轻易地与其融为一体。就连酒吧也是一种生态系统，只是比较粗糙而已。假如有人走进来，只要不是像我丈夫那样怀着心事，当此人看到我独自而坐，便不难想象我正在沉默中自得其乐，也不难相信我已融入环境。
	然而，即使我丈夫希望我趋于被同化，讽刺之处在于，他自己却想要与众不同。见到这一大堆日记，我的另一个念头是：正因为这一理由，他不该参与第十一期勘探队。这里累积了那么多人的叙述，他不可能脱颖而出。到最后，他的状态会落得跟我相差无几。
	这些日记仿佛薄纸构成的墓碑，向我发起挑战，迫使我再次面对丈夫的死亡。我害怕找到他的那一本，害怕看见他真正的记述，而不是他返回后对上级所陈述的那些平淡无奇、泛泛而谈的内容。
	“幽灵鸟，你爱我吗？”有一次，在去接受勘探训练之前，他在黑暗中低声说道——尽管当时他才更像个幽灵，“幽灵鸟，你需要我吗？”我爱他，但不需要他，我觉得这很正常。幽灵鸟在此处是一只鹰，换一处却成为乌鸦，一切取决于环境。今天在晨光中飞向蓝天的麻雀，第二天或许会在飞行途中变作鱼鹰。事物的规律本来即是如此。我希望与潮汐起落、季节轮替，以及周围一切的节奏保持一致，从来不曾有什么更强的理由可以凌驾于我的此种心愿之上。
	那一大堆发霉的日志和档案占据了约十二英尺高，十六英尺宽的空间，靠近底部的纸张显然已经腐烂变质。甲虫和蠹鱼在资料间爬行，黑色的小蟑螂不停地摆动着触须。在纸堆的下方边缘处，烂渣似的纸页间混杂着照片的残骸和数十盒损毁的卡式磁带。我也能看到老鼠活动的踪迹。假如我想找什么东西，就必须顺着钉在活板门边缘的梯子爬下去，攀上那堆摇摇欲坠，仿佛垃圾山似的烂纸堆。这情景与我在塔墙上看见的文字隐约契合……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共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围世界……
	我推倒桌子，将其挡在狭窄的楼梯口。我不知道心理学家去了哪里，但不希望被她或其他人偷袭。假如有谁试图从下方移动桌子，我会听见响声，并有充足的时间爬上来用枪向他们致意。我还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事后想来，应该归因于我体内那逐渐增长的光亮感：有一股未知的存在自下方涌起，冲撞我知觉的边界。而我皮肤上也毫无来由地忽然泛起阵阵刺痒。
	心理学家将全部装备存放在底下那堆日志旁边，包括她几乎所有的武器，这让我不太安心。但此刻，我必须将这一谜团逐出脑中。另外，南境局给予我们的训练大多基于谎言，对此，我依然心存惊惧，我也需要将这份恐慌驱走。当我爬下那黑暗阴冷的封闭空间，体内的光亮感变得更加强烈。我不知那意味着什么，因此越来越难将其忽略。
	我的电筒和穿过活板门的自然光揭示出墙上密布的霉斑，有些呈深红或深绿色条纹。到了底下，层层叠叠的纸张从垃圾堆里溢出的景象更加清晰可辨。到处是撕裂皱褶的纸页和扭曲潮湿的日志封面。探索X区域的历史可以说正在缓缓转变成X区域本身。
	我先是沿着边缘随意挑选日志。粗略翻看之下，大多数描述都是寻常事件，与第一期勘探队类似……但它们不可能是第一期勘探队的。特异之处只在于日期对不上号。究竟有多少支勘探队曾经越过边界？又有多少信息被篡改与压制？历时多久？“十二”期就只是指最近的勘探？早先更久远的历史被隐瞒起来，是为了在征召志愿者时打消他们的疑虑？
	这些被我称为“前期勘探记录”的档案具有各种不同形式。有录音带，有遭到虫啮鼠咬的照片，也有塞满纸的破烂文件夹。刚才我从上面看下来，也曾见到这些靠近底层的物品——全都被上面那堆日记本死死压住。淡淡的潮湿气味中透出一股时隐时现的刺鼻腐臭。文本有用打字机打的，有用手写的，也有印刷的，连同模模糊糊的图片一起，堆砌在我头脑中，跟那些垃圾并无差别。即使不考虑自相矛盾之处，这堆杂乱的档案也时常令我动弹不得。我开始感觉到口袋里那幅照片的重量。
	我首先定下几条规矩，仿佛那样会有帮助似的。对于看似是用速记法写的日志，我不予理会，也不试图去破解那些经过加密的。有些日志，我一开始逐字逐句地阅读，然后迫使自己快速浏览。但抽样选读有时效果更差。有的纸页间描述了难以名状的行为，我至今仍无法用自己的语言来记载。一些段落中提到“缓解”、“休止”，然后是“爆发”，以及“恐怖的形态”。无论X区域存在已有多久，无论先前有多少支勘探队曾经来过，从这些叙述中我能看出，在边界形成的许多年前，沿海一带就发生过不少怪事。这里曾经有个“原初X区域”。
	某些故意遗漏的信息也跟详尽的记录一样，让我感到焦虑。有一本受湿气侵蚀的日志，只集中描述了一种带淡紫色花朵的蓟草，生长在森林与沼泽间的内陆地带。连篇累牍的记述一页接着一页，先是发现一株样本，然后又发现另一株，且事无巨细地记载了在此微生态中的昆虫与其他生物。这名观察者从来不曾离开植株超过一两英尺远，也从来不曾转换视角，描述一下大本营或他们自己的生活。时间一久，我开始感到不安，因为我发现，这些段落背后似乎潜伏着某种可怕的存在。我仿佛看见类似爬行者的怪物正悄悄接近蓟草植株，而写日志的人依靠集中精神来抵御恐惧。空缺并非实体存在，但随着对每一株蓟草的描述，战栗感越来越深入我的脊髓。日记本后半部分逐渐化为混沌的墨水和纸浆，让我松了口气，因为无需再读这令人惶恐的重复叙述，它有种类似催眠的效果，使人精神恍惚。假如纸页永不终止，恐怕我会站着一直读下去，直到因饥渴而倒地身亡。
	我开始怀疑，没人提及那座地下塔，是否也能归属于这种避重就轻，故意绕圈子的逻辑。
	……午夜阳光下的黑水中果实将成熟……
	在看过若干或平淡无奇或令人费解的日志之后，我找到一本特殊的日记，与我自己的有所不同。那是在第一次勘探之前，但在边界出现之后，其中提到的“筑墙”，明显是指那道面朝海洋的防御工事。翻过一页——混杂在深奥的气象数据中——有四个字赫然可见：“击退进攻”。我仔细阅读紧接着的几段。记述者一开始并未说明攻击的性质和进攻者的身份，不过袭击来自海洋，并且“导致我方四人死亡”，但那堵墙依然不倒。再往后，绝望感越来越强，我读到：
<blockquote>
	……废墟又从海洋攻来，伴随着奇怪的光和海洋生物，这些生物在涨潮时会撞到我们的墙上。夜间，它们的游离势力企图通过防御墙的空隙渗透进来。然而，我们依然坚守阵地，只是弹药即将耗尽。有些人想要放弃灯塔，前往岛屿或内陆，但指挥官说他不能违令。我们士气低落，而且并非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有合理解释。</blockquote>
	过后没多久，叙述便逐渐终止。它有一种明显的虚幻感，仿佛是真实事件的虚构版本。我试图想象很久以前X区域的模样，却无法办到。
	灯塔总是吸引着勘探队员，就像从前引领船只安全穿行于海峡与礁石之间。我只能再次强调先前的推测，对多数人来说，灯塔是一个象征，是旧秩序的保障，它矗立在地平线上，给人以安全避难所的假象。当它背叛了这种信任，我在楼下看到的景象便是结果。有一部分人一定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会被吸引过来。出于希望，出于信念，出于愚昧。
	但我开始意识到，无论是什么样的势力占据了X区域，假如你真要与之对抗，只有靠游击战术。你必须融入环境，或者像蓟草编年史的书写者那样，假装它并不存在，拖得越久越好。承认其存在，或试图赋予其名字，可能就会让它乘虚而入。（或许出于同样的理由，我一直把自己体内的变化称作“光亮感”，因为假如对这种状态研究得太仔细——在我对其尚无控制能力时，便以实测的方式度量——会让它变得过于真实。）
	此刻，我开始恐慌，因为眼前剩余的日志数量庞大。于是，我进一步缩小范围：只寻找与塔墙上相同，或语气相近的词句。我采取更直接的手段，踏入纸山中间，而头顶那方光亮证明了这并非我的全部存在，让我感觉安心。我像老鼠和蠹虫一样在纸堆里乱钻，将胳膊探进去随意抓取。有时我会失去平衡，埋在纸堆里翻滚挣扎，鼻孔中充满腐烂的气味，甚至舌头上也能尝到。当我专注于这狂乱而徒劳的行动时，心中却很明白，如果上面有人在看的话，我一定像个疯子。
	然而，我在许多日志中都找到了目标，数量超过预期，通常是开始的那句：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与蠕虫分享……与周围文本并无联系，往往以潦草的页边注释形式出现。有一次，在一份记录中，我发现它也曾出现于灯塔的墙上。“我们迅速将它擦洗掉”，但没有给出理由。还有一次，我看到有人用纤细的字体写道，“日志里的文字仿佛出自《旧约》，只是我不记得有这样的篇章”。那一定是指爬行者写的吧？……与蠕虫共享且在黑暗中聚集以其生命之力包围世界……然而我无法从这一切中获得任何进展，无法了解这是谁人所为，原因何在。我们身处黑暗之中，不明就里，只是在那堆日志里胡乱涂鸦，如果说我有感受到前任队员的压力，那就是在此时此地，而且完全迷失于其中。
	终于，我发现自己再也难以忍受，再也无法继续，甚至不能完成那串动作。太多信息以太特异的形式呈现。我可以在这里搜索多年，却依然难以揭开关键的秘密，而思维只会陷入无限循环：这地方存在已有多久，什么人首先将日志留在此处，为何其他人也予以效仿，直到成为一种势不可挡、根深蒂固的仪式。这是什么样的动机，什么样的共同宿命？而我自认为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一部分勘探队员或勘探队的日志消失了，记录并不完整。
	我也明白，我必须在天黑前赶回大本营，不然就得留在灯塔里。我不想在黑暗中行走，而且如果我不回去，勘测员难保不会丢下我，独自尝试穿越回边界另一侧。
	此刻，我决定再试最后一次。我费了好大劲才爬到垃圾堆顶端，在此过程中尽可能小心不让日记本滑落。我脚下是一头翻腾的怪兽，就像外面沙丘上的沙子，不愿驯服地任我踩踏，而是企图对抗。但我还是爬了上去。
	正如我所料，纸堆顶端的日记本是最新的，我很快就找到了我丈夫那支勘探队成员所写的日志。尽管胃里阵阵抽搐，我依然继续搜寻，心中明白那必然的结果。事实证明我想的没错，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容易：我丈夫的日记本通过干涸的血液或其他不明物质粘在另一本日记背后，其中自信有力的笔迹与生日卡，以及冰箱、购物单上的留言相一致，我十分熟悉。幽灵鸟在一堆神秘莫测的幽灵中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幽灵。然而我并没有迫切想要阅读其中的记录，就好像他的死亡锁起了这本私密日记，而我却将它偷盗出来。我知道这是愚蠢的想法。他从来就只希望我能对他畅所欲言，所以他自己总是任由我研究观察。但是如今，我的观察只限于这本搜寻到的日记，也许永远仅止于此。面对这一事实，我感到难以忍受。
	此刻我还很难下决心去读丈夫的日志，但也克制住将其扔回纸堆的冲动，并把它跟准备带回大本营的另几本日记收到一起。我还拿了心理学家的两把枪，然后从那鬼地方爬了上来。她的其余补给品我暂时没动。在灯塔里储存一点物资或许会有用。
	当我从底下钻出来时，天色比想象的要迟，已经趋向傍晚，天空呈现出深暗的琥珀色。海面上闪烁着光芒，但此地的美景已无法再欺骗我。多年来，活生生的人不断涌入此处，自愿接受放逐，或更为悲惨的命运。这一切背后，是无数令人惊心的绝望挣扎。为什么不停地派人？为什么总是有人愿意来？谎言如此之多，而面对真相的能力又如此薄弱。虽然我自己尚未发狂，但我猜X区域会使人丧失心智。一句歌词反复出现在我脑中：这一切无用的知识。
	在那地方待了这么久，我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吹一吹风。我把搬上来的物品扔到椅子上，打开移门，走到外面的环形平台上。平台周围有一圈栏杆。风拉扯着我的衣衫，也拍打着我的脸。突如其来的寒意令我头脑清晰，而四周的景色效果更佳。我可以永远在此观望。但片刻之后，某种本能或预感驱使我往下看，越过残存的防御墙，望向海滩。即使从这个角度，一部分沙滩还是被沙丘的弧线和高墙给挡住了。
	隐藏的区域里伸出一只脚，连着腿的末端，躺在被扰乱的沙地里。我将望远镜对准那只脚。它一动不动，裤腿和靴子都很熟悉，鞋带的双重结系得整整齐齐。我紧紧抓住栏杆，以抵御晕眩。我认识靴子的主人。
	是心理学家。

04 浸渍
	我对心理学家的了解全都来自训练时的观察。她既是上层主管，也是听取我们坦白的人。只不过我没什么可坦白的。在催眠状态下我也许话比较多，但在普通的对谈中，我极少主动坦言。这类谈话是我们成为勘探队员时需接受的条件之一。
	“跟我讲讲你的父母。他们怎么样？”她以经典的开场白问道。
	“很普通。”我一边回答，一边试图展露微笑，而心里想的却是冷漠、疏远、不切实际、喜怒无常、毫无用处。
	“你母亲酗酒，是吗？你父亲差不多是个……骗子？”
	这简直就是侮辱，而不仅仅是分析，我差点儿露出缺乏自控的表现。我近乎抗议地声明：“我母亲是艺术家，我父亲是商人。”
	“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早餐。”至今仍保存着的一只小狗填充玩具。用放大镜观察蚁狮的洞穴。亲吻一名男孩，让他脱下我的衣服，只因我太愚蠢。掉进水池，磕破脑袋，结果在急诊室缝了五针，也导致了对溺水的永久恐惧。同样是在急诊室，母亲饮酒过度，然后是将近一年的缓和节制期。
	所有答案中，“早餐”最为让她恼火。我可以看出，她竭力克制嘴角下撇的趋势，体态僵硬，眼神冷峻，但她仍控制住自己。
	“你的童年是否快乐？”
	“很普通。”我答道。有一回，母亲尤其精神恍惚，把橙汁错当成牛奶倒进我的麦片。父亲总是紧张不安地唠叨，这使得他看上去永远充满负疚感。我们在海滩边的廉价汽车旅馆渡假，母亲最终哭泣起来，因为必须回到经济拮据的正常生活，只不过我们其实从未离开过这种生活。汽车里有种末日将至的感觉。
	“你和其他亲戚关系如何？”
	“还可以。”二十岁时收到的生日贺卡就像是给五岁小孩的。隔上好几年才拜访一次。慈蔼的祖父有着长长的黄指甲，嗓音就像一头熊。祖母常常说教信仰与勤俭的价值。他们叫什么名字来着？
	“你对成为团队的一员有何感受？”
	“很好。我经常参与团队。”但“参与”的意思，是指缩在一边。
	“你曾经有几次被迫退出野外考察任务。愿意告诉我原因吗？”
	她知道原因，于是我又耸耸肩，闭口不言。
	“你同意加入勘探任务，仅仅是因为你丈夫吗？”
	“你和丈夫关系有多亲密？”
	“你们多久吵一次架？为什么吵？”
	“他刚回到家时，你为什么没有立即打电话给官方机构。”
	从职业层面讲，这些谈话显然让心理学家感到很困扰，她一直以来接受的训练，就是要鼓励病人透露个人信息，从而建立信任，然后再剖析更深层的问题。但从另一个层面，我却完全难以理解，她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你不依赖于外界。”有一次她曾说道，但并非贬损的意味。等我们越过边界，朝向大本营走了两天之后，我才意识到，也许正是那些她从精神病学角度并不赞同的特质，使得我适合于勘探任务。
	此刻，她孤身一人背靠着沙堆，颓软地坐在墙壁阴影里，一条腿向外伸出，另一条腿压在身下。从她的状态和撞击的结果来看，她要么是从灯塔顶端跳了下来，要么是被推下来的。她坠落时多半没能避开那道墙，在那上面撞伤了。当我逐一翻查日志时，她就在这里躺了几个小时。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跪倒在她身边，她的外衣和衬衫沾满了血，但她仍在呼吸，睁眼望着海洋。她左手握着枪，左臂向外伸展。我轻轻取走武器，并将其扔到一边，以防万一。
	心理学家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存在。我轻轻触碰她宽阔的肩膀，她发出一声尖叫，猛然倒向另一侧，我吃了一惊，向后退开。
	“湮灭！”她朝着我嘶喊，手臂胡乱挥舞，“湮灭！湮灭！”随着她的不断重复，这个词的意义似乎越来越模糊，而她的呼号就像一只折翼的鸟。
	“是我，生物学家。”尽管她让我受到惊吓，我的语气依然平静。
	“是你，”她喘着气咯咯笑道，仿佛我的话很滑稽，“是你。”
	当我把她再次扶起来时，听见吱吱嘎嘎的摩擦声，我意识到，她的大部分肋骨可能都断了。隔着外衣，她的左臂和左肩感觉像海绵一样。黑色的血从胃部周围渗出，她一只手本能地按着那里。我能闻到她尿在了裤子里。
	“你还在啊，”她的语气有些惊讶，“但我已经杀了你，不是吗？”她的声音就像刚从梦里醒来，或正要坠入梦中。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又沉重地喘了口气，眼中的困惑消失了：“你有带水吗？我渴。”
	“有。”我将自己的水壶抵在她嘴边，让她吞咽几口。血滴在她下巴上闪闪发光。
	“勘测员在哪儿？”心理学家喘着气说。
	“在大本营。”
	“不愿跟你一起来？”
	“对。”风吹起她的卷发，露出额头上一道伤痕，大概是在墙上撞的。
	“不喜欢跟你做伴？”心理学家问道，“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我感到一阵凉意：“我一直就这样。”
	心理学家的视线再次移向远处的海洋：“要知道，我看见你沿着小径走向灯塔，所以才敢肯定，你已经变了。”
	“你看到什么？”我顺着她的话问道。
	一阵咳嗽，伴随着红色的泡沫。“你是一团火焰，”她说，短暂的瞬间，我似乎看到自己体内的光亮感显露出来，“你是一团火，烧灼我的视线。一团火，穿过盐水平原，穿过废弃的村庄。你是缓慢燃烧的火焰，是一团鬼火，悬浮在沼泽和沙丘之间，飘来飘去，完全不像人类，自由地飘荡……”
	从她的语调变化中，我发现她此刻仍在试图催眠我。
	“没用的，”我说，“我现在对催眠免疫。”
	她张开嘴，然后合拢，然后又张开：“当然。你总是很难对付。”她就像在跟小孩说话。语气中是否带有一种奇怪的骄傲感？
	也许我不该提供给她任何答案，而是应该让她独自死去，但我发现自己无法坦然付诸行动。
	我想到一个问题，既然我看起来不像人：“当我走近灯塔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开枪。”
	她转过头注视着我，脸上露出无意识的嗤笑，她已无法完全控制面部肌肉：“我的胳膊和手不让我抠扳机。”
	这听起来有点像妄想症，信号灯附近也没看见有弃置的步枪。我继续尝试：“你摔下来了？是被人推的，还是意外，或者是故意的？”
	她皱起眉头，眼角密布的皱纹间显现出真实的困惑，仿佛记忆成了不连贯的碎片。“我感觉……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追着我。我试图开枪打你，却办不到，然后你就进来了。我似乎看到身后有什么东西，从楼梯口向我扑来，我感到难以抵御的恐惧，必须要逃离才行。因此我跳过栏杆。我跳了下来。”她似乎不相信自己真这么干了。
	“追着你的东西长什么样？”
	伴随着一阵咳嗽，她断断续续地说：“我根本没看到。它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我已见过太多次。它在我身体里，也在你身体里。我试图逃离。逃离身体里的东西。”
	这番零乱的解释似乎意指地下塔中有什么东西一直跟着她。当时，我一点都不相信。我将她的精神错乱归因于控制欲。她对勘探任务失去了控制，因此想要找个人或物做替罪羊，无论那有多荒谬。
	我又换一种问法：“你为什么半夜里带着人类学家进入‘隧道’？那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稍一犹豫，但不知是出于谨慎，还是因为体内有伤痛。然后她说：“那是误判。我太性急。我需要信息，以免威胁到整个任务。我需要了解形势。”
	“你是指爬行者的进度？”
	她露出戏谑的笑容：“这是你给它取的名字？爬行者？”
	“发生了什么事？”我问道。
	“你以为呢？彻底搞砸了。人类学家靠得太近。”翻译：心理学家迫使她靠近。“激起了那怪物的反抗。它杀了她，也弄伤了我。”
	“所以第二天早晨你才显得那样心神不宁。”
	“是的。也因为我看出你已开始变化。”
	“我没有变！”我吼道，心中意外地升起怒火。
	一声带着喉音的干笑过后，她用嘲讽的语调说：“你当然没有变，只是更像你自己而已。我也没有变。我们都没有变。一切正常。我们搞个野餐会吧。”
	“闭嘴。你为什么丢下我们？”
	“勘探任务已经失败。”
	“这不算是解释。”
	“训练期间，你有没有给过我合理的解释？”
	“我们的任务没有失败，不至于要放弃。”
	“到达大本营的第六天，一个人死了，两个已经开始转变，第四个犹豫不决？我称之为灾难。”
	“就算这是灾难，也是你助力造成的。”我意识到，虽然自己并不信任心理学家，却依然仰仗她带领勘探任务。她背叛了我们，此刻又要离我而去，从某种意义来说，这让我非常愤怒，“你只是受到一点惊吓，然后就放弃了。”
	心理学家点点头：“这也没错。是的，是的。我应该早点看出来你变了。我应该让你回到边界。我不该跟人类学家一起下去。但现在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她露出痛苦的表情，咳嗽起来，喉咙里似有液体。
	我对她的刺激不予理会，改换提问的方向：“边界看上去是什么样的？”
	她又露出那种笑容：“到了那儿我再告诉你。”
	“我们穿越边界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跟你预期的不同。”
	“告诉我！我们穿越的是什么？”我感觉仿佛又迷失了。
	此刻，她眼中闪出光芒，似乎预示着伤害，让我很不自在。“我要你考虑一件事。你也许对催眠免疫——也许——但已经形成的隔膜呢？假如我将隔膜移除，让你找回穿越边界的记忆？”心理学家问道，“你想要这样吗，小火焰？你想吗？你会不会发疯？”
	“你要是对我不利，我就杀了你。”我说——我是当真的。催眠的概念及其背后的条件反射调节都具有侵入性，我很难适应，就像是为了来X区域而必须付出的代价。进一步的干涉更让我难以容忍。
	“你觉得你有多少记忆是植入的？”心理学家问道，“关于边界另一边的世界，又有多少记忆是能够证实的？”
	“这对我不管用，”我告诉她，“我对此时此地毫不怀疑。对自己的现在、将来，还有过去，也都毫不怀疑。”这是幽灵鸟的城堡，依然完好无损，训练期间或许受到催眠的侵蚀，但并未被攻破。对此我信心十足，也将继续保持信心，因为我别无选择。
	“我相信你丈夫到最后也是同样的感觉。”心理学家说。
	我坐下来，瞪视着她。我想要离开，以免受她毒害，然而我办不到。
	“还是继续谈你自己的幻觉吧，”我说，“描述一下爬行者。”
	“有些事你必须亲眼看一看。没准儿你能靠得更近。它可能对你更熟悉。”她对人类学家的命运毫不在意，简直令人咋舌，不过其实我也一样。
	“关于X区域，你向我们隐瞒了什么？”
	“这问题太笼统。”我急于想从她那里获取答案，似乎让心理学家觉得很有趣，尽管她已濒临死亡。
	“好吧，那么：黑盒子测量的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它什么都不能测。这只是心理策略，让勘探队保持平静：没有红光就没有危险。”
	“地下塔有什么秘密？”
	“那条隧道？你觉得呢，要是我们知道的话，还会不停地派勘探队下去吗？”
	“他们很害怕。南境局。”
	“我的印象的确如此。”
	“所以他们不知道答案。”
	“告诉你一件事吧：边界在扩张。目前还很缓慢，每年推进一点点。以料想不到的方式。但没准儿很快就会发展为一次侵吞一两英里。”
	这一概念让我沉默良久。当你离秘密的中心太近，便无法再抽身远离，观察其整体。黑盒子或许毫无用处，但在我脑中，它们全都闪烁着红光。
	“已经有多少批勘探队？”
	“啊，那些日志，”她说，“相当多，对不对？”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也许我不知道答案。也许我只是不愿告诉你。”
	对话将会如此持续下去，而我却毫无办法。
	“‘第一期’勘探队真正发现了些什么？”
	心理学家皱起眉头，这次并非因为疼痛，而更像是想起一件令她羞愧的事。“那次勘探有……应该算是录像吧。那就是后来不准带入先进科技的主要原因。”
	录像。翻查过那一大堆日志之后，我对这条信息并不感到惊讶。我继续盘问。
	“还有什么命令你没告诉我们？”
	“你开始让我感到厌烦了。我也开始有点累……我们透露的情况时多时少。他们有自己的衡量标准与理由。”这个“他们”似乎有点脸谱化，仿佛她也不太信任“他们”。
	我不情愿地把话题转到自己的私生活：“关于我丈夫，你知道些什么？”
	“就是他日记里那些，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你找到它了吗？”
	“没有。”我撒谎道。
	“很有见地——尤其是关于你。”
	这是虚张声势吗？在灯塔上，她确实有足够时间找到日记，并在读完之后扔回纸堆。
	但那不重要。天色越来越黑暗阴沉，波涛也越来越深，岸边的长腿水鸟被浪花驱散，海浪过后又重新聚集。周围沙滩上似乎突然出现更多洞孔。螃蟹和蠕虫不断在沙地表面留下曲折的足迹。这里生活着一整个生物群落，营营役役，对我们的谈话毫不在意。海上的边界在哪里？训练期间，我问过心理学家，她只是说没人曾穿越那里的边界。于是，在我想象中，勘探队员就像凭空化作了雾气和光线，消失于远方。
	心理学家的呼吸很浅，也不太均匀。此刻，她急促地喘息起来。
	“怎样可以让你舒服一点？”我起了怜悯之情。
	“我死后，就把我留在这儿。”她说。此刻，她的恐惧完全流露出来，“不要埋葬。不要移去别处。我属于这里。”
	“你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我们根本不该来这儿。我根本不该来这儿。”生硬的语气表明她的怒气已超过虚弱的身体所能承受的范围。
	“就这些？”
	“我开始相信，这就是最根本的事实。”
	我猜她的意思是，就让边界扩张，不要理会，任由其影响后人，影响遥远的将来。我并不同意，但也没说什么。后来我才意识到，她完全是另一种意思。
	“有人真正从X区域回来过吗？”
	“很久都没有了，”心理学家疲惫地低语道，“的确没有。”但我不确定她是否听见问题。
	她脑袋往前一垂，失去了意识，然后又醒过来，凝视着波浪。她口中喃喃自语，也许有说“偏远”或者“边缘”，“孵化”或者“腐化”，但我不太确定。
	黄昏即将降临。我又给她喝水。她显然还瞒着我许多事，但她越接近死亡，我就越难将她视作敌人。然而，这不值得多虑，因为她反正也不可能再透露什么。也许当我走近时，她看到的真是一团火焰。也许在她眼中，我现在只有这一种形态。
	“你原先知道那堆日志吗？”我问道，“在我们到来之前？”
	但她没有回答。
	她死后我需要作一些处理，尽管日光将尽，尽管我并不乐意。如果说她生前不肯回答我的问题，那现在就必须要回答一部分了。我脱去心理学家的外衣，搁在一边。在此过程中，我发现她把自己的日记折叠起来，藏在一个带拉链的内袋里。我也将日记放到一边，压在石头底下，纸页在风中翻动。
	然后我掏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她衬衫的左袖。先前，她软绵绵的肩膀让我很不安，现在我发现，我的担忧具有充分的理由。从锁骨到肘部，她的胳膊上长满了纤维状的茸毛，呈金绿色，发出淡淡的荧光。一条长长的凹缝顺着三头肌延伸，由此可以看出，感染是从最初的伤口开始蔓延——她说爬行者曾将她弄伤。无论是什么东西感染到我，相比之下，这种直接接触造成的扩散，速度更快，后果更可怕。有些寄生生物和真菌子实体不仅能导致妄想症，还能造成精神分裂和逼真的幻觉，从而引起行为错乱。现在我毫不怀疑，她的确是把我看成了一团逐渐接近的火焰。而她将无法开枪攻击我归因于外力，又由于某种怪物的追逐而受到惊吓，也都并非谎言。可以想象，与爬行者遭遇的记忆，至少会让她受到一定的惊扰。
	我切下她的一块皮肤以及底下的血肉作为样本，塞入采集用的试管，然后又从另一条胳膊取样。等回到大本营，我将仔细查看这两种样品。
	此时，我略感不适，因此稍事歇息，将注意力转向日志。这本日记被用于转抄地下塔墙上的文字，其中填写了许多新段落：
<blockquote>
	……然而无论其腐烂于地表抑或绿野抑或海洋甚至空气，一切将获启示，得狂欢，扼杀之果及罪孽者之手将带来欢愉，只因阴影与光明中的罪孽无不可被死亡的种籽宽恕……</blockquote>
	页边有些潦草的注释。其中一处写着“灯塔管理员”，这让我想到，给照片上的人画圈的是否就是她。另一处写着“北方？”，还有“岛屿”。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心理学家用日记本记下这些文字时是何种精神状态。我只感觉到一种简单直白的舒缓，仿佛有人替我完成了一件很费力很困难的事。我唯一的疑问是，她的这些文本是来自地下塔墙，还是灯塔里的日志，抑或其他完全不同的源头。我现在依然不知道。
	然后我搜查了心理学家的尸体，并小心避免触碰她的肩膀和胳膊。我轻拍她的衬衫和裤子，寻找隐藏的物品。她的左侧小腿上绑着一把小手枪，右脚鞋子里有个折叠的小信封，其中塞了一封信。心理学家在信封上写了个名字；至少那像是她的笔迹。名字以S打头。是她的孩子？朋友？情人？数月来，我不曾见过一个名字，也不曾听人把名字说出口，此刻看到这名字，让我深感不安。它有点不太对劲，仿佛不属于X区域。在这里，名字是危险的奢侈品。祭品不需要名字。担当某种职能的人不需要被赋予名字。总而言之，这名字让我愈加困惑，仿佛头脑中一片不断扩张的黑暗。
	我把枪掷向沙滩，然后将信封揉成一团，也顺着枪的方向扔出去。此刻我心中想的是，虽然发现了丈夫的日志，但换个角度看，也许还不如没找到。同时，我对心理学家依然存在某种怨愤。
	最后，我搜查她的裤子口袋，找到一些零钱、一块光滑的忘忧石，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一系列催眠暗示，包括“导致瘫痪”“导致接受”“强制服从”，每一条对应一个激活词。她一定是非常害怕忘记这些用来控制我们的词语，所以才写下来。她的备忘单还包括其他提醒内容，例如：“勘测员需要强化刺激”，“人类学家的头脑容易渗透”。关于我，只有一句含义隐晦的评语：“沉默是一种特殊的暴力”。多么具有洞察力。
	“湮灭”一词后面紧跟着的是“导致立即自杀”。
	我们都有一个自毁按钮，而唯一可以按动它的人死了。
	我丈夫小时候经常做噩梦，那甚至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这种令人虚脱的体验迫使他去看精神科医生。他的噩梦是关于发生在屋宅地窖里的恐怖罪行。但医生排除了那是受抑制记忆的可能性，最后他只能靠在日记里记录梦境来排解。然后，到了大学里，在加入海军的前几个月，他去参加经典电影节……于是，我未来的丈夫在大屏幕上看到他的噩梦被演绎出来。他这才意识到，一定是当他很小的时候，正好看到电视里在播放这部恐怖片。他头脑中那些从未剔除干净的碎片一下子消散得无影无踪。他说，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自由了，从此往后可以抛下童年的阴影……因为这一切都是虚假伪造的幻象，就像头脑里的胡乱涂鸦，导致他作出南辕北辙的错误决定。
	“最近以来我一直做一种梦，”在答应参加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前一晚，他向我坦言，“这次其实是另一种新的梦境，并不是噩梦。”
	在这些梦里，他飘浮于原始荒野上方，仿佛沼泽鹰一般居高临下，自由的感觉“难以形容。就好像把我噩梦中的一切彻底反转”。随着梦境的发展与重复，其张力和视角会有所变化。有些个夜晚，他在沼泽水道中游动。另有时，他会变成一棵树或一滴水。所有一切经历都让他精神振奋。所有一切经历都让他向往前去X区域。
	尽管不能告诉我太多，但他承认，已经跟招募勘探队员的人碰过几次面。他跟他们谈了很久，相信这是个正确的决定，是一种荣誉。并非所有人都被录用——有的遭到拒绝，另一些则中途退出。而我指出，一定也有人对自己的行为产生怀疑，却为时已晚。当时，我对X区域的了解仅限于官方关于环境灾变的模糊陈述，以及各种传闻和小道消息。至于危险？我不太确定，只知道自己脑中想的是：我丈夫要离开我，而且隐瞒了好几个星期。我还不知道催眠和调节反射的事，因此并不曾想到，他或许是在会面过程中遭人设计，变得较易受鼓动。
	我以深深的沉默作答。他在我脸上搜寻，希望看到期待中的表情。他转过身，坐到沙发里，而我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红酒，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我们长久地保持着这一状态。
	稍后，他又开始说——关于他所了解的X区域，以及他现在的工作如何缺乏意义，他需要新的挑战。但我并没有细听。我在想着自己平庸的工作。我在想着野外。我很疑惑自己为何没有像他那样：梦想去另一个地方，并策划如何前往。那一刻，我无法真正责怪他。我不是有时也会去野外实地考察吗？也许并没有一去几个月，但本质上是一样的。
	等我感受到这件事的真实性，争执随之而来。但我决不乞求。我从未求他留下。我做不到。他或许还认为，离开反而能拯救我们的婚姻，能让我们更加亲密。我不知道。我毫无头绪。有些事我永远都不擅长。
	但当我站在心理学家的尸体边，眺望着海洋，我明白，丈夫的日记正等着我，很快我就会知道他在此地遭遇了何种噩梦。我也明白，我依然强烈地责怪他作出这一决定……然而即便如此，我内心中已开始相信，除了X区域，我别无所属。
	我逗留得太久，不得不在黑暗中返回大本营。假如保持稳定的步速，或许能在午夜前抵达。考虑到先前与勘测员的对话，在意料之外的时刻到达有一定的优势。出于某些原因，我相信不宜在灯塔过夜。或许只是因为看到心理学家古怪的伤口，或许我仍感觉有某种存在盘踞于此，但无论如何，我收拾起背包，装满补给品，并将丈夫的日记也塞进去，然后便立即出发了。我身后是灯塔越发阴沉肃穆的轮廓，事实上，它已不再是灯塔，而像是收藏遗物的容器。当我回头凝望，可以看到一团淡淡的绿光，嵌在沙丘的曲线之间，于是我更下定决心要远离此处。那是躺在沙滩上的心理学家，她伤口的荧光比先前更加强烈。如果将这一现象归因于某种更为炽烈激进的生命形态，未免有点经不起推敲。我联想到她在日志中抄录的另一段话：知晓你名字的火焰于扼杀之果所在处燃烧，其黑色火舌将占有你的全部。
	不到一小时，灯塔便消失在夜色中，心理学家发出的光也已看不见。起风了，黑暗更加浓重。渐趋渐远的波涛声仿佛隐约而阴森的低语。我尽可能安静地穿过那废弃的村庄，也不敢用电筒，只是借助一弯窄月的光亮前进。房屋残骸中仍可见到那些造型奇特的植被，其周围聚集起幽暗的阴影，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而在这绝对静止中，我却仿佛察觉到一丝令人惶恐的细微移动。幸好我很快便能离开此地。再往前，不管是靠海一侧的水渠，还是另一边的小湖泊，都长满浓密的芦苇。不久之后，我将遇到黑色积水和柏树，那预示着坚实可靠的松树即将出现。
	稍后，哀鸣又出现了。一开始，我以为是脑中的幻觉。接着，我猛然停下脚步，静立聆听。每到黄昏时分，我们都能听见那怪物的叫声，此刻它又开始了，而当我匆忙离开灯塔时，却忘记了它就住在芦苇丛里。在如此近的距离，那叫声似乎更加聒噪刺耳，充满痛苦与愤怒，既像极了人声，又全然不同。进入X区域以来，这是我第二次联想到超自然现象。声音来自前面内陆的方向，那里是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将水和小径隔开。看来我路过时不太可能不让它听见。然后会怎样？
	最后，我决定继续前进。我取出两支电筒中较小的一支，俯下身之后才将它打开，以免光线在芦苇上方太过显眼。我以这种别扭的姿态继续前行，另一手握着枪，警惕地留意着声音的方向。不久，我听见它一边在芦苇间穿行，一边发出恐怖的哀鸣，尽管仍有些距离，但已更加靠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行进速度很快。接着，突然有东西撞到我的鞋，在地上翻转过来。我将电筒照向地面——倒吸一口冷气，往后跃开。泥地上浮起一张人脸，令人惊悚。但片刻之后，并无其他异状，于是我再次用电筒照过去，发现这是一张半透明的皮面具，有点像马蹄蟹蜕下的壳。那是一张阔脸，左颊上似有浅浅的麻点，眼睛空洞无神，瞪视着前方。我感觉应该能认出这张脸来——那非常重要——但它脱离了躯体，我无从辨认。
	与心理学家的对话令我失去镇静，而见到这张面具后，我却有所恢复。这副蜕下的壳无论有多奇特，甚至有点像人脸，但总是个可以破解的谜。至少此刻，它可以暂时让我忘记那持续扩张、令人不安的边界，忘记南境局的无数谎言。
	我屈膝蹲下，用电筒照亮前方，看到路面上散落着更多碎屑：各种蜕下的皮壳排成长长一串。很明显，我即将遇上那蜕皮的生物，而同样明显的是，那哀鸣的怪物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我想起废弃的村庄和海豚奇怪的眼神。这里有个疑问，其答案或许与我的个人隐私关系太过密切。但此刻最重要的问题是，蜕皮的怪物会变得更迟钝还是更活跃。这取决于物种，对此我并非专家。我剩余的精力也不足以应对新的状况，但想要撤退已经太晚。
	我继续往前，来到一处，左侧的芦苇被压倒，形成一条约三英尺宽的岔道。那些蜕下的皮也顺势拐入岔道——假如那的确是蜕皮的话。我用电筒照了一下，不到一百英尺远处，通道突然拐向右侧。那意味着怪物已经在我前方的芦苇丛里，有可能绕回来堵住我返回大本营的路。
	拖拽的声音越来越响，几乎与哀鸣相近。空气中有股浓烈的气味。
	我依然不愿回灯塔，因此加快步伐。此刻，天色一片漆黑，我只能看到前方数英尺远，电筒的光亮聊胜于无。我感觉像在绕圈的隧道里行走。哀鸣声更加响亮，然而我无法判定其方向。那气味显得浓重而独特。在我踩踏之下，地面略微下陷，我相信近旁一定有水。
	哀鸣声再次响起，距离已是前所未有的接近，并伴随着嘈杂的拍打声。我停下来，踮起脚尖，用电筒照向左侧的芦苇上方，恰好看到一阵剧烈的波动垂直向小径疾速涌来。芦苇迅速地晃动，仿佛猛然被机器割倒。那怪物试图包抄我侧翼，而我体内的光亮感突然涌起，抑制住恐慌。
	我只稍稍犹豫了片刻。这许多天来一直听见那怪物的叫声，我几乎想一睹其真容。当生存才是唯一要旨，我残存的科学家思维竟又重新聚合，试图进行逻辑分析？
	即便如此，那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我奔跑起来。我竟能跑得如此之快，连自己也很惊讶——我从来不需要跑这样快。我在黑漆漆的芦苇通道间猛冲，顾不上芦苇的刮擦，任由光亮感推动我前进，力图赶到那怪兽前面，以免被切断退路。我能感觉到它行进时地面的颤动，也能听见芦苇在它身下噼啪作响。此刻，它的哀鸣似乎带有渴求与期待的意味，令我感到心悸。
	黑暗中，似有一股巨大的压迫感自左方向我袭来。隐约间，我似乎瞥到一张苍白的侧脸，仿佛饱受摧残，后面还拖着一具硕大沉重的身躯。它向我前方某处高速前进，而我却毫无办法，只能任由它接近，同时拼命奔跑，就像运动员朝着终点线冲刺，以期赶在它到达之前逃离。
	它速度实在太快。我知道，以这样的角度，我无法及时赶到，不可能脱身，但我全力以赴。
	决定性的时刻到来了。我似乎感觉到它呼出的热气从侧面袭来，我一边跑一边惊呼躲避。但前方的路并无障碍。我听见一声尖嚎，几乎就在身后，然后，是空间忽然被填满的感觉，还有某种庞然大物试图刹车的声音。它想要改变方向，但在自身动量的作用下冲入了对面的芦苇丛。它向我发出近乎悲哀的尖叫，在周围环境中显得十分孤独。它不停地哀嚎，恳求我回去看一看它的全貌，恳求我承认它的存在。
	我没有回头。我继续奔跑。
	最后，我喘着气停下脚步。我拖着酸软的腿往前走，直到小径深入林地。我找到一株能够爬得上的松树，然后别扭地挤在枝杈间渡过了一个夜晚。要是那哀鸣的怪兽继续追踪，我不知该怎么办。不过我仍能听见它，尽管距离已再次拉开。我不愿去想它，却又难以遏制。
	我时醒时睡，警惕地留意着地面。有一次，一头大型动物在树根处嗅来嗅去，但不久便离开了。还有一次，我感觉稍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影子，不过后来也没什么事。它们似乎是暂时停留，闪亮的眼睛悬浮在黑暗中，不过我并未感觉到威胁。我将丈夫的日记紧握在胸前，仿佛护身符，以抵御黑夜的侵袭，但我仍拒绝将它打开。对于其中的内容，我的惧怕有增无减。
	天亮前，我再次醒来，发现光亮感变得更加真实：我的皮肤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我试图将手藏进袖子，竖起衣领，以减少被发现的可能，然后再次昏睡过去。我只想永远睡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醒来。
	但我的确想起来一件事：在何处见过那蜕落的面具——这是第十一期勘探队的心理学家，他从边界返回后的谈话我有看过。他以平静淡定的口吻说，“X区域很美，很平静。我们没有发现异常。完全没有。”然后，他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于是我开始明白，在这里，死亡的含义与边界另一侧不同。
	第二天早晨，我的头脑中依然充斥着怪物的哀鸣。我继续在X区域中行走，小径大幅度向上倾斜，两侧黑乎乎的积水中布满柏树的根系，或会让人误以为是死物。积水偷走了一切声响，纹丝不动的水面只映照出灰色的苔藓和树枝。我最喜爱小径的这一段。此处的世界有一种警醒，而与之相伴的只有安静独处的感觉。寂静的环境既能引诱你放松警惕，也是对你放松警惕的谴责。离大本营还有一英里。高高的草丛间昆虫嗡嗡蜂鸣，再加上日光的作用，我变得有些慵懒。我已开始在打腹稿，对勘测员该怎么讲，哪些要告诉她，哪些要隐瞒。
	体内的光亮感突然涌起，我及时向右跨出半步。
	第一枪击中了我的左肩，而不是心脏，冲击力迫使我一边退后，一边扭转身躯。第二枪射穿了我的左腰，但我并未双脚离地，只是旋转着倒下。在深沉的静默中，我跌倒在山坡上，一路滚落下去，耳中响起一阵轰鸣。我躺在山脚下，喘不过气来，一只手伸入黑色的水中，另一条胳膊则被压在身下。一开始，左腰的伤痛就像有人不断用屠刀将我割开，然后再用线缝上，但很快就消减为一种持续扰动的疼痛，仿佛有小动物在我身体里扭动。子弹的伤口在细胞的协同作用下有所缓解。
	时间才过去片刻工夫。我知道必须动起来。幸好我的枪收在枪套里，不然一定会飞出去。我拔出枪。刚才，我看到高高的草丛间有个小圈，那是瞄准器，我知道这是谁设的埋伏。勘测员是优秀的退役军人，但她不可能知道我受到光亮感的保护，震惊之下，我并未惊慌失措，而伤口也不至于让我疼得动弹不得。
	我翻身俯卧，打算沿着水边匍匐前进。
	接着，我听到勘测员在路基另一侧喊道：“心理学家在哪儿？你把她怎么了？”
	我犯了个错，把真相告诉了她。
	“她死了。”我回应道，并试图让嗓音显得颤抖虚弱。
	勘测员仅以一发枪弹作答，射向我头顶上方，也许希望把我从藏身处赶出来。
	“我没杀心理学家，”我喊道，“她从灯塔顶上跳下去了。”
	“风险的回报！”勘测员答道，她将这几个字像手雷一样丢回给我。我不在时，她一定反复琢磨着这件事。我对她使用这句话时并无效果，而她对我使用也不起作用。
	“听我说！你已经打伤了我——很重的伤。你可以不用管我。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试图用这番话引起她的同情，平息她的怒气。我等待着，但勘测员没有回答。只有蜜蜂在野花丛中嗡嗡作响，路基以外的黑沼泽中传来汩汩的水声。我抬头望向蓝得令人惊叹的天空，盘算着是否应该行动起来。
	“回大本营，带上补给物资。”我再次尝试向她喊话，“回到边界。我不在乎，也不会阻止你。”
	“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信！”喊声又略微近了一点，她正沿着路的另一侧前进。然后她说，“你回来了，但已不再是人类。你应该自行了断，这样我就不用动手了。”我不喜欢她轻松随意的语气。
	“我跟你一样是人类，”我答道，“这是自然现象。”然后我意识到，她不可能明白我指的是光亮感。我想要说自己也是自然产物，但并没有把握——而且说这些也无助于为自己辩护。
	“告诉我你的名字！”她尖叫道，“告诉我你的名字！快他妈的告诉我你的名字！”
	“这无关紧要。”我喊回去，“有什么关系？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关系。”
	我得到的回答只有沉默。她不再说话。我是邪恶的魔鬼，她无法理解，或不愿理解。我能感觉到她俯身寻求掩蔽，逐渐靠近。
	没有清晰的视角，她不会再开枪，而我却有种冲动，想要一边胡乱射击，一边向她发起冲锋。然而，我沿着水边悄悄朝她的方向快速爬行。她也许以为我会逃跑，以图拉开我俩之间的距离，但我知道，凭她步枪的射程，这等于是送死。我尽量减缓呼吸频率。我需要静听响动，以便确定她的位置。
	片刻之后，我听到山坡另一边有脚步声。我捡起一团烂泥，贴着黑色的水面使劲抛向我刚才所在的方位。它落在大约五十英尺远处，激起一阵黏滞的水声。我沿着斜坡缓缓向上移动，刚好能看见小径。
	勘测员的天灵盖出现在我前方不到十英尺远处。她伏下身子在高高的草丛间爬行。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但转眼她就会消失。我没有多想，也没有犹豫，立刻向她开了一枪。
	她的脑袋猛然歪向一边。她无声地瘫倒在草地里，翻身仰卧，嘴里发出一声呻吟，仿佛睡眠受到打扰，然后便不再动弹。她的侧脸覆满鲜血，前额似乎已变形，模样古怪。我顺着斜坡滑下去。震惊中，我瞪视着自己的枪，感觉被夹在两个未来之间，尽管我已选择了其中之一。现在就只剩我独自一人了。
	我猫着腰谨慎地站在山坡上，再次仔细查看，她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从没杀过人。考虑到此地的逻辑，我也不太确定这次是否真算杀人。至少我这样告诉自己，以便抑制战栗。因为我总是在想，也许可以再与她稍稍理论一下，或者不必开枪，只需逃入荒野中即可。
	我挺直身子，走上山坡，感觉浑身酸痛，但肩膀处只剩下隐约的痛感。我站在她尸体跟前，那把步枪就躺在她血淋淋的脑袋上方，仿佛构成一个惊叹号。我不知道她在大本营的最后几个小时是何种感受，有什么样的疑问在折磨着她。也许她曾出发去边界，但犹豫不决，又返回营地，然后再次出发，周而复始，难以下定决心。肯定有原因促使她与我对抗，但也有可能在这地方独处一晚上就足够了。孤独会让人感受到压力，仿佛必须采取行动。假设我如约按时返回，情况会有所不同吗？
	我不能将她留在此地，但也犹豫是否要把她带回大本营，埋葬在帐篷后面的旧坟地里。体内的光亮感让我难以决断。万一她在这里是有原因的呢？埋葬之后，是否会导致她失去转变的机会？即使是现在，她或许仍拥有此种能力。最后，我将她一路翻滚着推到水边。她的皮肤依然温热而有弹性，鲜血从头部的伤口不断流出。然后，我简短地说了几句，大意是，希望她能原谅我，并且我也已原谅她向我开枪。我不知道这些话此刻对我俩是否还有意义。我一边说，一边感觉十分荒谬。要是她突然复活，估计我们都决不会承认原谅对方。
	我抱着她蹚进黑色的积水。等到水深及膝，我将她放下，看着她没入水中。她苍白的左手向外伸出，好像一株海葵。等到再也看不见她的手，我走回岸边。我不知道她是否有宗教信仰，死后要在天堂中复活，还是成为蠕虫的大餐。然而随着她渐渐沉入水下，四周的柏树或可看作是宏伟的教堂。
	不过我来不及细想发生的一切。我刚站到小径上，光亮感便从神经中枢延伸出来，再次侵吞了大量地盘。我跌倒在地，浑身仿佛裹着一层黑色的寒冰，光亮感扩展为一团耀眼的蓝色光晕，其中心有个白炽的内核。烧灼的雪花飘落，渗入我的肌肤，感觉就像被烟头烫伤。很快我便冻僵了，完全失去知觉，困在小径上动弹不得，双眼瞪视着面前厚实的草叶，嘴在泥地里半开半合。伤口免于疼痛理应令我感到宽慰，但我在错乱中产生了幻觉。
	我只记得幻觉中的三个场景。第一个是勘测员、心理学家和人类学家一起透过水纹低头注视着我，仿佛我是池水里的蝌蚪，正仰望着上方。她们一直凝视着我，时间长得超乎寻常。第二个场景，我坐在哀鸣的怪物身旁，一只手摸着它的脑袋，口中喃喃念诵一种无法理解的语言。第三个场景，我瞪视着实体地图上的边界，它就像一条大壕沟，围绕着X区域。壕沟里有巨硕的海洋生物在游动，对我的观察不予理会；它们的淡漠，让我有种仿似亲友离世的强烈痛苦。
	后来，通过草丛中翻滚挣扎的痕迹，我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冻僵，而是一直像虫子一样在泥地里抽搐扭动。我依然能隐约体会到那痛楚。在折磨之下，我向往死亡，然而光亮感却不允许。假如我能抓到枪，或许会朝自己头部射击……并因此而感到欣慰。
	如今大概已很明显，我并不擅长向别人叙述他们认为有权了解的事。在这一段中，迄今为止，我尚未提及光亮感的细节。理由同样也是希望读者在评判我的客观性时，不会受这些细节影响。我破例揭示了更多个人信息作为补偿，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它们跟X区域的本质有一定关联。
	事实上，就在勘测员准备射杀我之前，光亮感在我体内扩张，增强了各种知觉。勘测员躺在地上，拿瞄准器对着我，而我可以感觉到她臀部的移动。我也能听见汗滴从她额头滑落的声音。我能闻到她擦的香水。埋伏过程中被她压倒的泛黄草丛，我也能尝得到。我开枪打她时，增强的知觉依然有效，这是我能抓住她弱点的唯一原因。
	在极端困境下，我原本已经经历的变化突然增强。往返灯塔途中，光亮感使我呈现出轻度感冒的症状。我有点低烧，还有咳嗽，鼻子也有点塞，并时常晕眩无力。身体轻飘飘和沉甸甸的感觉交替出现，从来都没有达到平衡，因此我时而仿佛飞升悬浮，时而又步履沉重。
	我丈夫面对光亮感或许会采取主动。他会千方百计试图治愈它——同时也要把伤疤消除——他不会让我按照自己的想法处理。正因为如此，我俩在一起的时候，有时我生病也不告诉他。但这一回，像他那样折腾是毫无意义的。你可以浪费时间去担忧未必会到来的死亡，也可以集中精力解决眼前尚有希望的事。
	等到我终于恢复知觉，已是中午时分。我好不容易才回到大本营，感觉就像脱水的空壳，在往后的数小时内，需吞下将近一加仑水才能恢复完整。我的侧腰依然灼痛，但伤势显然愈合得太快，我甚至已经可以走动。光亮感虽已渗透我的四肢，但此刻，它的最后爆发，却与我的身体打了个平手。由于需要治疗我的伤口，其进展受到阻碍。感冒症状消退下去，轻飘飘和沉甸甸的感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体内持续不断的蜂鸣，一度还有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感觉，就好像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并且正在构筑一层新的组织，与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
	我知道不该相信这种貌似健康的感觉，它可能只是进入下一阶段前的过渡期。迄今为止，除了增强的知觉与反应能力，以及皮肤上的荧光，还没有其他更剧烈的变化。这虽然令人欣慰，但跟我此刻意识到的事相比，显得如此无力：为了限制光亮感，我必须一直处于负伤状态，让身体经受冲击。
	鉴于此种状况，面对大本营混乱的景象，我的态度才可能保持相对平静。勘测员把帐篷砍成了一条条飘悬的破布。前期勘探队留下的科学数据都被焚毁，我仍能看到其焦黑的碎片点缀于木柴的灰烬之间。无法带在身上的武器，都被她分拆成细小的零件，四散抛撒在营地里，仿佛向我发起挑战。倒空的食物罐头扔得满地都是，好似一张张洞开的嘴。我不在时，勘测员成了疯狂的连环杀手，专门谋杀无生命的静物。
	在她的帐篷里，她的日记本躺在残破的床上，就像是诱饵，四周围绕着一堆散乱的地图，有些已陈旧泛黄。但日记本是空白的。有那么几次，我曾看到她离大家远远的在“写”日记，其实那只是装模作样。她根本没打算让心理学家和其他人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我发现我尊重她的这种意愿。
	然而，她还是在床边的一张纸上留下一句简洁有力的遗言：“人类学家企图复活，但我解决了她。”这或许能解释她的敌意。她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太过理智。我仔细查看那些地图，但它们不是X区域的。她在地图上写下各种内容，似与个人回忆有关。最后，我意识到这些一定是她去过或者居住过的地方。她试图从过往的记忆中寻找能够支撑现时的支柱，无论那有多徒劳。我无法指责她的这一行为。
	我一边在大本营的废墟中继续搜寻，一边评估形势。我找到几罐被她忽略的食品。她也漏掉了一些饮用水，因为我总是会在睡袋里藏上几瓶。我的样本虽然都丢失了——我猜是她在沿着小径去伏击现场的时候，扔进了黑沼泽里——但这一举动并无任何效用。我把测量与观察结果都记录在背包里的一个小本子上。我会怀念功能更强的大显微镜，但背包里那一架也够用了。食物足够支撑两个礼拜，因为我吃得不多。水还能比这再多上三四天，而且我可以烧煮开水。火柴够我用一个月，但就算没有了，我也具备生火的技能。灯塔中还有更多物资等着我，起码心理学家的背包还在。
	我看到勘测员在营地后面的旧墓地里添加了一座空坟，新挖出的泥土堆在一旁——地上插着一支简单的十字架，由掉落的树枝搭成。这是准备埋葬我还是人类学家？或者两人一起？我可不想永远躺在人类学家边上。
	后来，等到稍事清理，我莫名地大笑起来，直到疼得弯下了腰。忽然间，我回想起丈夫从边界返回的那晚。我清晰地记得，晚饭后洗碗的时候，我一边擦去意大利面和鸡肉的碎屑，一边疑惑地寻思，如此平淡无奇的行为怎么会与他的神秘重现同时发生。

05 消融
	我从来都不太适应城市，但仍须生活于其中——因为我丈夫有此种需求，因为那里有我的最佳工作机会，因为当我有机会在野外考察时，曾出现过自毁的情况。但我不是驯养的动物。城市无眠无休，到处是尘埃与人群，还有无所不在的汽油味儿，星辰也始终被灯光掩盖，这里有上千种征兆，预示着我们的灭亡……我对城市中的一切毫无兴趣。
	我丈夫是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出发前约九个月，他曾问过我几次，“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在“去”字前面，似乎有个加重语气的“究竟”没说出来——我仿佛可以听得到。
	“没去哪里。”我说。随便去哪里。
	“不，真的——你去哪里了？”值得称道的是，他倒是从未试图跟踪我。
	“我没有出轨，假如你是这个意思。”
	如此直截了当的回答，就算他不完全确信，也往往会停止追问。
	我曾告诉他，当工作压力太大或太枯燥，深夜独自走一走能让我放松，也让我睡得更好。但实际上，除了一片长满草的空地，我并未去过别处。那空地吸引着我是因为它并非真的空无一物。那里居住着两种蜗牛、三种蜥蜴，还有蝴蝶与蜻蜓。此处的水池源于泥地里毫不起眼的卡车轮印，逐渐积累雨水，发展成一个池塘，然后便有鱼卵落入其中。池中可观察到鲦鱼、蝌蚪和水栖昆虫。水池周围长出草丛，使得土壤不容易被水冲走。鸣禽在迁徙途中也将此地当作补给站。
	这片空地算不上是十分复杂的栖息环境，但有它在近旁，淡化了我驱车前往附近荒野的冲动。我喜欢在深夜造访，因为可能会看到一只狐狸谨慎地路过，或发现蜜袋鼯趴在电话线杆上歇息。夜鹰聚集在附近，捕食扑向街灯的昆虫。老鼠与猫头鹰继续上演着古老的仪式，分别扮演猎物与捕猎者的角色。它们全都显得十分警惕，与真正野地里的动物不同。这是一种厌倦的警惕，出自漫长而疲惫的历史。在人类聚居地，往往会发生悲剧事件，过去的遭遇导致信任缺失。
	我不告诉丈夫散步的目的地，是因为想独占这块空地。爱人之间往往会保持许多习惯性的活动，因为那是期待中的行为，而我也不介意此种例行仪式。但对于城中这片荒野，我想要据为己有。当我工作时，它会在我脑中蔓延，给予我安宁，也让我憧憬着一幕幕微小的场景剧。我所不知道的是，当我用这块“邦迪”去修补自己不愿受拘束的心，我丈夫却梦想着X区域中更广阔的空间。然而后来，这种类比有助于缓解我对他离去的愤怒，而当他返回后，也有助于减轻我的困惑，因为他的变化如此之大……但令人悲哀的事实是，我仍不太清楚他究竟缺了什么。
	心理学家说过，“边界在扩张……每年一点点”。
	然而我觉得这句表述太局限，太无知。世上有成千上万类似于我所观察的这片“无生命”的空地，人们对此类变迁的环境视而不见，因为它们“没有用”。而居住于其中的生物也从来没人留意。大家把边界看作一道隐形的巨墙，但假如我们都没注意到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返回，那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已经穿越过来？
	随着我的伤势逐渐好转，光亮感发展至新的阶段，地下塔也不停地向我召唤。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存在于地底，就好像屋里有一件你渴望的东西，你看都不用看，一下子就能感受到它的吸引力，并知晓其方位。究其原因，一部分是因为我自己想回去，而另一部分或许是孢子的作用。一开始我与之抗争是因为我还有事要做。假如在处理这些事时，我没有受到各种稀奇古怪的干扰，或许能以更客观的态度审视这一切。
	首先，上级对我们撒谎，故意混淆事实，我必须把这些跟X区域本身的反常现象区分开。比如关于“原初X区域”的秘密。此处曾有过某种前期预兆，就像是开辟前沿阵地。尽管看到那一大堆日志使我对X区域的看法大为改观，但曾经有更多勘探队来过此地这件事却并不能让我对地下塔及其影响有更深了解。从中我能得出的主要结论是，即使边界在扩张，X区域的同化进程仍可认为是缓慢保守的。日志里反复出现的数据可用于推断趋势，它们体现出季节的循环与波动，时而规律，时而反常。但此类信息上级多半也清楚，应该已经有其他人汇报过了。问题在于，仅有少数早期勘探队以悲剧收场，而南境局又故意对起始日期半遮半掩，这都强化了一个印象：整个扩张过程中存在某种周期。
	日志中记载的细节或许描述了种种或英勇或懦弱，或明智或愚蠢的故事，但它们最终都具有一定必然性。至今仍没人去深究X区域的意图与目的，并由此而将其阻断。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被杀，返回的人当中有的变了，有的没变，但X区域依然继续存在……我们的上级似乎害怕太过激进地重估形势，因此不断把信息匮乏的勘探队送进去，仿佛这是唯一的选择。投喂X区域，但不要与之对抗，没准儿在整个世界都变成X区域之前，会有人出于幸运，或通过简单的重复而发现某种解释，找到解决方案。
	以上种种猜测我无从验证，但能想得到这些，就已让我在困顿中略感安慰。
	我把丈夫的日记留到最后，尽管它的吸引力就跟地下塔一样强烈。我先将注意力集中在带回的样本上：取自废弃的村庄和心理学家，还有我自己的皮肤。我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架起显微镜。勘测员可能认为这桌子已经够破的了，不需要她再费心。来自心理学家未受感染的肩膀和伤口中的细胞似乎都是正常的人类细胞。我自己的也一样。这不可能。我一遍又一遍地查看，甚至幼稚地装作毫无兴趣，然后忽然扑上去仔细观察。
	我相信当我不注意看时，这些细胞会变成别的东西，而观察的行为改变了一切。我知道那很疯狂，但仍无法遏止这种念头。我感觉X区域在嘲笑我——每一片草叶、每一只游离的昆虫、每一滴水。爬行者到达塔底之后会如何？等它重新爬上来又会如何？
	接着，我查看村庄里的样本：簇状植被“额头”上的苔藓、细碎的木片、死狐狸和死老鼠。木头真的是木头，老鼠也的确是老鼠，苔藓和狐狸……由变异的人体细胞构成。出自罪孽者之手的扼杀之果既已在此我将孕育出死亡的种籽……
	我也许该从显微镜面前惊愕地跃起，但观测仪器显示的现象已吓不到我。而我只需通过低声咒骂来发泄便已足够。前往大本营途中的野猪、奇怪的海豚、芦苇丛里痛苦的怪兽，甚至还有第十一期勘探队成员的复制品从边界返回，这一切都支持显微镜里的证据。这地方能导致生物形态的改变。在我前往灯塔的路上，虽然像是走在“自然”景观之中，却也无法否认，此处的环境具有一种强大的超自然致变因素。我沉浸于有悖常理的欣慰之中：连同人类学家从爬行者体表取到的大脑组织，至少我现在有证据表明这里发生了怪事。
	然而现在我已有足够的样本。午餐后，我决定不再继续清理营地，这项工作基本上要留给下一期勘探队了。这又是个明亮晃眼的下午，伴随着令人惊叹的蓝天和舒适暖和的温度。我就坐在那里，看着蜻蜓掠过高高的草丛，看着红头啄木鸟盘旋俯冲。返回地下塔是无可避免的事，但我仍在浪费时间，不断拖延。
	等到我终于打开丈夫的日记，开始阅读，光亮感无休止地冲击着我，一波连着一波，使我跟泥土、水流、树木和空气相连通，而我也敞开心扉，抱持着越来越开放的态度。
	丈夫的日记完全出乎我的意料。除了少数简洁潦草的段落，几乎每一篇都是写给我的。这并非我所期待的。一旦发现到这一点，我不得不抵制住将日记本扔掉的念头，就好像它是毒药。我的反应跟爱与不爱无关，而是出于负疚。他意图与我分享这份日记，但此刻他要么已真正死亡，要么处于一种无法跟我交流互动的状态。
	第十一期勘探队由八名成员组成，全部是男性：一名心理学家、两名医师（包括我丈夫）、一名语言学家、一名勘测员、一名生物学家、一名人类学家，还有一名考古学家。他们来到X区域时是冬季，树叶大多已凋零，芦苇丛更浓密深黯。用他的话来讲，繁茂的灌木丛“变得死气沉沉”，仿佛“蜷缩”在路边。“鸟类比报告中所描述的要少，”他写道，“但它们去了哪里？只有幽灵鸟知道。”天空常常被云层覆盖，柏树沼泽的水位很低。“我们在此期间，从来没下过雨。”他在第一个礼拜的末尾写道。
	在第五或第六天，他们也发现了只有我称之为塔的建筑——我越来越确信，大本营的选址就是为了能触发这一发现——但他们的勘测员认为，必须继续测量更广阔的区域，也就是说，他们的进程与我们不同。“没人愿意钻到那底下去，”我丈夫写道，“我尤其不想。”我丈夫有幽闭恐怖症，有时甚至需要半夜离开我们的床，睡到露台上去。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他们的心理学家并未强迫勘探队钻入塔中。他们继续探索，越过废弃的村庄，到达灯塔以及更远处。关于灯塔，我丈夫记录了他们的恐惧。虽然发现屠杀的痕迹，但他们“太尊重死者，没有清理复原。”我猜他指的是底楼倾倒的桌子。他并未提及平台墙壁上的灯塔管理员照片，让我颇感失望。
	跟我一样，他们也发现了灯塔顶端的那堆日志，并为之震惊。“我们激烈地争论下一步该怎么办。我想要中断任务返回，因为我们明显受到了欺骗。”但这一回，心理学家显然重新获取了控制权，尽管并不是很强势。关于X区域有一条指示，每支勘探队都必须维持整体。但在紧接着的一篇日记中，勘探队决定分头行动，仿佛是为了挽救任务而迎合每个人的意愿，以确保没人试图返回边界。另一名医师、人类学家、考古学家和心理学家留在灯塔里读日志，并勘察周围区域。语言学家和生物学家回去探索地下塔。我丈夫和勘测员越过灯塔继续前进。
	“你会爱上这里，”他在一篇日记中写道。这一段十分躁动，似乎并非出自乐观，而更像是一种不安的亢奋，“你会爱上沙丘顶端的光线。你会爱上这片广阔的荒野。”
	他们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走了一个礼拜，一路测量地形，一心以为会遇到边界，无论它以何种形式存在——反正是阻挡前进的障碍。
	然而边界一直没有出现。
	但他们每天面对的都是相同的生态环境。“我相信我们是在往北走，”他写道，“然而即使到日落时已经走过十五到二十英里，周围环境依然毫无改变，一模一样。”不过他也强调，他们并没有“陷入奇怪的环路”。但他知道“按理说，我们应该已经遇到边界”。实际上，依他所述，他们进入了一片尚未经过勘探的南境区域。“在边界另一侧时，由于上级语焉不详，我们都假设有这样一片区域存在。”
	而据我所知，X区域在灯塔往前一点便骤然终止了。我是怎么知道的呢？训练时上级告诉我们的。因此，我其实一无所知。
	最后，他们掉头返回，因为“看到遥远的后方有一片奇怪的光亮，而内陆方向也有光，还传来无法辨识的声响。我们开始担心留在原地的勘探队成员。”就在他们掉头返回的地方，可以见到“一座岩石岛屿，这是我们看见的第一座岛”，他们“感到一股强烈的愿望，想要探索这座岛，尽管无法轻易抵达”。岛上“似乎曾经有人居住——我们看见山坡上点缀着石屋，底下还有个码头”。
	返回灯塔的行程花了四天，而不是七天，“仿佛陆地缩短了似的”。到达灯塔后，他们发现心理学家不见了，而在楼梯中途的平台上，是枪战过后的血腥场景。仅有一名濒死的幸存者，即考古学家，“他告诉我们，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怪物登上楼梯，杀死了心理学家，并把尸体带走。‘然而心理学家后来又回来了’，考古学家语无伦次地说。尸体只有两具，都不是心理学家。他无法解释心理学家为何消失了，也讲不清当时他们为何要互相射击，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我们不信任自己’”。我丈夫注意到，“有些伤口不像是子弹造成的，连墙上溅到的血迹也与我见过的罪案现场不符。地上有奇怪的残留物”。
	考古学家“靠在平台一角，我准备上前处理他的伤口，他却威胁说要开枪打我们。但不久之后，他就死了”。后来，他们将尸体搬离平台，埋葬在距离灯塔稍远处的沙滩里。“太艰难了，幽灵鸟，我相信我们再也没能真正缓过劲来。再也没有。”
	这样就只剩下地下塔中的语言学家和生物学家。“勘测员建议经由灯塔重新北上，或者沿着沙滩南下。但我们都明白这只是逃避现实。他真正想说的是，我们应该放弃任务，融入周围环境之中。”
	环境对他们造成冲击。温度剧烈地升降。地下深处传来隆隆响声，并伴有轻微震颤。太阳“微微发绿”，仿佛“边界扭曲了我们的视线”。他们也“看见成群的鸟飞向内陆——并非同一种类，隼与鸭，鹭与鹰，全都聚集在一起，仿佛有共同的目标”。
	在地下塔中，他们只探索了几层便回到地面。我注意到他没提及墙上的字。“假如语言学家和生物学家在里面，一定位于更深处，但我们没兴趣追随。”他们回到大本营，却发现生物学家的尸体，身上被捅了几刀。语言学家留下一张简短的字条，“我去隧道。不要找我”。我对落难的同行感到一阵奇怪的同情。生物学家无疑曾尝试跟语言学家理论，至少我是这样对自己解释的。也有可能是他想要杀语言学家。但语言学家显然已被地下塔和爬行者的文字所俘获。如今我意识到，一旦对这些文字的含义有太过深入的了解，也许任谁都难以承受。
	勘测员和我丈夫在黄昏时分回到地下塔。从日记里看不出原因——叙述中开始出现空白的时段，连概括都没有。但到了夜晚，他们看到一支骇人的队伍进入塔内：第十一期勘探队八名成员中的七个，包括我丈夫和勘测员的复制品。“在我面前的就是我自己。我步伐僵硬，脸上神情茫然。那显然不是我……但他也是我。我和勘测员都惊呆了。我们并未尝试阻拦他们。阻拦自己似乎是不可能的事——而且说实话，我们都吓坏了，完全不知所措，只能眼看着他们钻下去。后来我想到一个原因，可以解释发生的一切。我们已经死了，成为在世间游荡的幽灵，虽然我们并不知道，但这里的人们过着正常的生活，一切都井井有条……只是我们无法透过隔膜的阻扰看到。”
	我丈夫慢慢摆脱了这种感觉。他们躲在塔边的树林里等了几个小时，看复制人是否会回来。他们争论万一真的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勘测员要杀死他们，我丈夫则想盘问他们。在残余的震惊中，对于心理学家不在队列里这一事实，他们都没有多加留意。有一回，塔中发出嘶嘶的蒸汽声，一束光射向天空，然后骤然中止，但是依然没人出来。最后，他俩回到了大本营。
	这时，他们决定分开。勘测员已经看够了此处的一切，打算立刻动身，沿着来大本营的小径返回边界。我丈夫拒绝回去，因为根据日志中的记录，他怀疑“通过进入地点以同样方式返回也许是个陷阱”。由于一路向北都没有遇到任何障碍，我丈夫渐渐地“开始怀疑关于边界的整个概念”，不过他仍无法将“这种强烈的感觉”拼凑成连贯一致的理论。
	在对勘探过程的直接记述中，也夹杂着一些较为私人的评述，其中大部分我不太愿意在此概括，除了有一段，跟X区域和我俩的关系有关：
<blockquote>
	看了那么多，经历了那么多，就算是在艰难的时刻，我仍希望你在此。我希望我们同时成为志愿者。在这里，在北进的路途中，我可以更了解你。假如你不想开口，我们不必讲话。那不会使我感到困扰。完全不会。我们也无需返回，可以一路往前，直到无法继续前进。</blockquote>
	我开始缓慢而痛苦地意识到他这份日记的真正含义。除了外表喜好交际，我丈夫还有一个内在的自我，假如我聪明一点，让他越过我的警戒线，或许就能发现这一事实。但是，当然了，我没有这么做。我只是让潮水坑和吞噬塑料的真菌越过警戒线，却没有给他机会。日记中最让我难受的就是这一点。在我俩的矛盾中，他也有一部分责任——逼得我太紧，索要得太多，试图寻找我内心中并不存在的东西。但我若是走出去，与他在中途汇合，便仍可保持自身的完整。然而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他的个人观察记录包括许多小细节。距离灯塔不远处的海边岩石上有个潮水坑，他在页边空白处对其进行了描述。还有一段很长的记述，是关于一只剪嘴鸥的罕见行为，它试图利用退潮时露出水面且嵌满牡蛎的岩石杀死一条大鱼。日记的底页封套里塞着一些潮水坑的照片。封套中还小心地收藏着几朵干花，一条细长的种荚，若干稀有的叶片。我丈夫本来对这些毫不关心；观察剪嘴鸥，并写下一页纸的记录，这对他来说需要极大的专注力。我知道，这些内容是给我一个人看的。日志中并无示爱的语句，但那正是我能理解他用意的原因之一。他知道我有多讨厌类似于“爱”这样的字眼。
	最后一段是他回到灯塔时写的，“我要沿着海岸重新北上，但并非徒步。废弃的村庄里有一条小船，虽然已塌陷腐烂，但灯塔外的那道墙可提供足够木材用以修补。我将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进，抵达那座岛屿，甚至更远处。假如你真有读到这篇日记，那就是我要前往的目的地”。在这一整片变异的生态系统中，是否可能存在更特殊的环境——处于地下塔影响范围的边缘，但仍未受到边界的影响？
	读完日记，我脑中反复呈现出丈夫乘着修复的小船出海的画面，穿过飞溅的浪花，抵达远处平静的海面。这一景象让我感到欣慰。他沿着海岸线北上，并在此种体验中寻找逝去日子里琐碎的欢乐记忆。我为他感到强烈的骄傲。这需要决心，需要勇气，也使我俩贴得更近，比从前共处时更亲密。
	在隐约纷乱的思绪中，我心想，他是否仍继续写日记。另外，那海豚的眼睛看上去如此熟悉，除了跟人类太相像，是否还有其他原因？但我很快就打消了这一荒谬的念头；有些疑问假如迟迟得不到答案，便会把你毁掉。
	我的伤势已减退为呼吸时持续但可控的疼痛。到了傍晚，光亮感如同惊起的飞鸟一般再次从肺部窜上来，直抵咽喉，我感觉嘴里冒出一丝丝光雾。这并非出于偶然。我想起心理学家身上泛出的荧光，远远望去，就像求援信号。我打了个激灵。不能再等到早晨，哪怕这只是预示着遥远的未来。我现在就要回地下塔去。那是我唯一该去的地方。我留下突击步枪和其他枪械，只带了一支枪。我也留下匕首和背包，只是将水壶系到腰带上。我带着相机，但半路上改变主意，将它弃置在一块石头旁。记录的冲动只会让我分心，而且拍照也不如取样重要。灯塔里有数十年的日志在等着我。许多年前就有勘探队在此书写日记。这毫无意义，简直就是浪费，而其沉重的压力几乎再次令我陷入不安。
	我带了电筒，但发现凭自己身上发出的绿光就能看清。我在黑暗中潜行，沿着小路迅速向地下塔前进。两排高耸的松树之间，是黑色无云的天空，代表着广阔无垠的苍穹。成千上万闪烁的光点并未被边界或人工照明掩盖，我可以一览无余。小时候，我跟所有人一样仰望夜空，寻找流星。成人之后，我常常坐在海边小屋的房顶上，后来，又在那片空地里抬头观望，不过并非寻找流星，而是观察固定的星辰。我试图想象，在这些遥远的天界潮水坑里居住着何种生命。此刻，我发现散布于黑暗天空中的群星有点怪异，它们构成了混沌的新图案。然而就在前一晚，熟悉的星座仍给予我安慰。是因为我现在才看清吗？我是否比想象中离家更远？这一想法不该带来阴郁的满足感。
	我把面罩紧紧覆在口鼻之上，不知是想防止进一步感染，还是试图封堵光亮感。进入地下塔后，心跳声显得较为遥远。墙上文字的生物光更加强烈，而我裸露皮肤上的荧光似乎也相应增强，照亮了道路。除此之外，最初几层的感觉跟先前并无区别。我或许已熟悉塔的上段，但另有一个事实令人清醒：这是我第一次单独进入塔中。我沿着弧形的墙壁不断往下，唯有靠那不均匀的绿光驱散前方的黑暗，我越来越觉得会有东西从阴影里蹿出来攻击我。此时此刻，我很怀念勘测员，而且不得不强压下负疚感。尽管我集中精神，却仍被墙上的文字吸引。我试图将注意力放在地底更深处，但那些字不停地干扰我。阴影中的植被怀有恩典与仁慈，黑暗之花由此而生，其利齿将吞噬将支持将宣告时代的终结……
	不久，我来到了发现人类学家尸体的地点，比我预期的更快。看到她依然躺在原地，我竟有些吃惊。周围是她琐碎的遗物——零星的破布、一个空背包、几支破试管，而她的脑袋呈现出不规则的轮廓。她浑身覆盖着一层浅色的有机组织，就像会动的毯子。我俯身凑近观察，发现那就是寄生于墙上文字间的细小手形生物。很难判断它们是在保护她，改变她，还是在分解她的尸体——同样也很难判断，我出发去灯塔时，是否真有另一个人类学家出现在大本营附近，被勘测员看到……
	我没有停留，而是继续深入。
	现在，塔的心跳出现了回音，而且变得更响。墙上的文字又显得较为新鲜，仿佛写完之后刚刚“干”。我察觉到心跳声底下还有一种持续的噪音，有点像静电嗞嗞作响。阴冷的霉腐味儿逐渐转变成更潮热腻味的气息。我发现自己在出汗。最关键的是，爬行者留下的痕迹在我脚下变得更新鲜、更黏滞。我尽量靠向右墙，以避开此种物质。而右边的墙也变了，一层薄薄的苔藓或地衣覆盖着墙面。我不想为了避开地上的东西而让后背紧贴着它，但我别无选择。
	经过两小时的缓慢行进，塔的心跳几乎已达到令台阶震颤的程度，背景中的嗞嗞声演变为细碎的噼啪声，在我耳边回响，令我的身体随之战栗。由于闷热，我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湿。滞塞的空气让我想要揭下面罩，大口吸气。但我抵制住诱惑。已经很近了。我知道已经很近了，至于离什么近……我却不太清楚。
	此处墙上的文字新鲜得就像要滴水一样，手形生物的数量比较少，即使有也呈握拳状，仿佛尚未真正苏醒。亡者已死却依然拥有生命只因腐烂并非代表遗忘而重生者在世间行走却不自知如获庇佑……
	我顺着楼梯又往下转了一层，进入一段狭窄的直道，而在下一个弧度前……我看到了光。从墙壁后面看不见的地方，透出一道明亮的金色光芒，令我体内的光亮感蠢蠢欲动。嗞嗞声继续增强，尖锐刺耳，我耳朵里仿佛要滴出血来。掩盖一切的心跳声在我全身回荡。我感觉自己并非人类，而是一台淹没在传输信号中的接收机。光亮感仿佛从我嘴里喷涌而出，若隐若现，却遇到面罩的阻挡，于是我喘着气扯下面罩。我脑中出现一个念头，交还于授予者。但我并不清楚接受者是谁，而这对于构成我的所有细胞与思维的集合体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你要明白，我现在不可能转身离开，就好像不可能让时间倒流。对未知的好奇强烈诱惑着我，迫使我的自由意志妥协。倘若不转过那墙角便中途退返地表……想象力将永远折磨着我。那一刻，我说服自己，哪怕拼死也要看个明白……无论那是什么。
	我跨过界线，步入下方的光亮之中。
	在岩石湾的最后几个月中，有一天晚上，我发现自己极度焦躁不安。当时，我的研究经费已确定不能再续，而且也还没有找到新工作的希望。我又从酒吧带回一个陌生人，试图让自己分心，不过他几小时前就走了。我有一种无法摆脱的清醒感，然而我也依然醉酒。我决定钻进卡车，前往潮水坑，尽管这是愚蠢而危险的举动。我要对那些隐藏的生命来个突然袭击。我总觉得，潮水坑在夜间没人观察的时候会发生变化。也许当你研究一样东西太久，便会产生这种感觉。我一眼就能区分出两颗不同的海葵，假如潮水坑里的居民有谁犯了错，我也立刻就能把它揪出来。
	我停好卡车，用钥匙圈上的小电筒照明，沿着蜿蜒的小径前往沙滩。我蹚入浅滩，爬上平整的岩石。我真的很想让自己迷失于此地。在这一生中，人们总是说我自控力太强，但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从未真正有过控制，也从不想要控制。
	那一晚，尽管有上千个理由责怪他人，但我知道自己犯了错。没有填写报告，没有专注于工作。现场记录的数据零乱无序。提供研究资金的机构绝不会满意。我是潮水坑之间的女王，我的话即是法律，我写的报告随心所欲。如往常一样，我又误入歧途，因为我融入了周围环境，无法与其保持距离，保持间隔，也很难秉持客观的态度。
	我凭着那点可怜的手电光在潮水坑之间行走，好几次失去平衡，险些摔倒。假如有人在监视——谁能保证没有呢？——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喝得半醉、满嘴脏话、行为鲁莽的生物学家，她连续两年在荒郊野外游荡，失去了所有希望，虽然答应自己不要再孤单，却依然感觉孤独而脆弱。她做的事、她说的话，被社会贴上无礼或自私的标签。即使白天在潮水坑里观察到的已属奇迹，她却依然在那一晚继续搜寻。她甚至一边叫嚷嘶喊，一边在湿滑的岩石间打转，仿佛完全不怕失足跌落，摔裂头颅，脑门上沾满鲜血与贝壳。
	然而事实上，虽然超出应得的回报——这究竟是我应得的吗？我真的只是在寻找熟悉的东西？——但我的确找到了奇迹，它自动在我面前现身。我看到一个较大的潮水坑里发出亮光，那预示着新的发现。我一时犹豫不决。我真的需要预兆吗？我真的需要新发现吗？还是只是想想而已？好吧，看来我是真的想要，因为我向它走去，而且忽然镇静下来，小心留意着脚下，缓步而行，以免摔破脑袋，再也看不到那潮水坑里的东西。
	当我终于站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望向潮水坑中，我看到一只罕见的六指海星，比平底锅还大，在静止的水中透出暗金色光芒，仿佛燃烧的火焰。我们行内人大多不称呼其学名，而是使用一个更为贴切的名字，“世界毁灭者”。它浑身覆满粗棘，身体边缘隐约可以看到精致透明的纤毛，尖端呈翠绿色。数千条纤毛推动它一路前进，搜寻猎物：其他较小的海星。我从未见过“世界毁灭者”，即使是水族馆里也没有。意外之下，我忘记了湿滑的岩石，重心一歪，差点儿跌落下去。我伸出胳膊，扶住潮水坑边缘，以保持平衡。
	但我盯着它看得越久，就越难以理解此种生物，仿佛它变得越来越陌生。我也越发感觉自己一无所知——无论是对自然界，还是对生态系统。我抑郁的心情和海星黯淡的光线似乎会侵蚀理智。眼前的动物明明已在生物分类学中占据一席之地——早就被研究过，并记录在案——我却感觉无法将其抽象还原。假如我继续观察，相信到最后，我将不得不承认，我对自己也一无所知，而无论这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
	我终于将视线移开，站起身来，却无法分辨海天交接的边界，也无法分辨自己是面向着海水还是陆地。我完全迷失了方向，此刻唯一的航标就只有下方那闪烁的亮光。
	当我转过墙角，首次面对爬行者，也是一种类似的体验，但强烈程度更要增加千倍。如果说多年前在岩石上，我无法分辨海洋与陆地，那么此刻，我已无法分辨楼梯与天花板。为保持平衡，我伸手扶墙，但墙壁在触碰之下仿佛凹陷进去，我挣扎着避免跌入墙中。
	在塔底深处，我根本无法理解看到的一切，即使是此刻，我仍在努力将碎片拼合到一起。太多的未知形成沉重的压力，为消除这种压力，很难说我的脑子会如何填充空白。
	我刚才是不是说看到金色的光芒？一旦完全转过墙角，它却不再是金色，而成了蓝绿色，我从未见过这种蓝绿色的光。强烈的光线耀眼炫目，仿佛有一种厚重的层次感。我根本无法看清强光里的影子，只能迫使自己摒弃视觉，专注于其他感官的反馈。
	先前我听到的嗞嗞声，此刻变得像是冰晶碎裂声，逐渐增强，十分诡异。它开始在我脑中形成急促的曲调与节奏。我仿佛从遥远处隐约意识到，墙上的字也被注入了声音，只不过原先我听不见。震颤仿佛具有质感和重量，同时伴随着一股焦味儿，类似于焚烧的落叶，又像是远处有一台过热的巨型引擎。我舌头上则有盐水燃烧的味道。
	没有文字可以……没有照片可以……
	随着我适应亮光，爬行者也不断快速变化，似乎在嘲笑我的理解力。爬行者的影子仿佛经过许多块玻璃折射，又仿佛重重阴影构成的拱形通道。那怪物形似巨大的蛞蝓，四周还围绕着更为奇特的生物。它是一颗闪耀的恒星。我的双眼总是无法将其锁定，仿佛光靠视神经还不够似的。
	接着，它向我扑来，在我模糊的视野中不断升高，升高，变得巨硕无比。那身影甚至扩展到看似不可能抵达的地方。它更像是一道屏障，一堵墙，一扇厚重而关闭的门，阻塞住楼梯。那并非一道光墙——金光、蓝光、绿光，存在于光谱中的颜色——而是一堵血肉之墙，只不过看上去像光。其内部含有锐利弯曲的形状，又有流水冻结后的纹理，四周似有活物慵懒地悬浮着，就像体态柔软的蝌蚪。它们位于我视野边缘，因此我无法判定，这是否跟眼睛里飘动的黑点一样是错觉，其实并不存在。
	在这团零乱的光影中，爬行者仿佛展现出不同的特征——我处于半盲状态，但仍试图通过其他感官补偿——我似乎看到一条类似手臂的黑影，或者说幻影，正不停地往左边墙面上书写，模模糊糊地来回晃动，勾勒出各种形状，其进展缓慢而勤勉——通过一系列改造变换与调节校准来制造出文本。手臂上方，或许还有另一个黑影，近似于头颅的形状——但模糊不清，就好像我在浑浊的水中游泳，透过浓密的水藻，看见远处有个朦胧的影子。
	我试图后撤，想要沿着阶梯悄悄爬回去，却无法办到。不知是爬行者已将我困住，还是大脑背叛了我，反正我动弹不得。
	也许是爬行者在变化，也许是我反复失去意识，又反复醒来。有时候，那里似乎空无一物，文字仿佛自行出现，然后爬行者便忽然现身，接着又再次消失，唯一不变的就只有手臂的影子，以及文字不断被写出的意象。
	当你拥有五种感官却依然不够，那还能如何？我依然无法真正看到它，就像在显微镜底下也无法看清它一样，这是最令我害怕的地方。为什么看不到？我想象着自己站在岩石湾的海星上方，海星越变越大，到最后，那不再是潮水坑，而是整个世界。我摇摇晃晃地站在它粗糙而光亮的表面，再次仰望夜空，它的光穿透我照向上方。
	那团光具有可怕的压力，仿佛整个X区域的重量都集结于此，于是我改变策略，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文字的生成。手臂上方是模糊的脑袋？头盔？还是……什么？我知道那一片闪烁的光点是活体组织。一个新词出现在墙上。我依然看不见，盘缩于体内的光亮感趋于安静，仿佛我们身处一座大教堂中。
	这种极端的体验，再加上那心跳声，以及爬行者永不停歇的书写，还有渐次增强的音效，所有这些因素仿佛将我撑得满满的，不再有多余的空间。这一刻我也许一生都在等待而不自知——正是在这一刻，我遭遇到最美丽，也最可怕的东西——而且难以理解。我所携带的记录设备完全不足以胜任，我赋予它的名字——爬行者——也根本不够全面。时间仿佛变得迟滞，然而时间只不过是那怪物在墙上制造文本的原料。没人知道它已经写了多少年，也没人知道其目的何在。
	我呆呆地注视着爬行者，不知站了多久。我也许可以一直看下去，根本注意不到时间一年年无情地流逝。
	但然后呢？
	看到真相，动弹不得，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要么死亡，要么缓慢而坚定地恢复，回到真实世界。并非我已习惯爬行者的存在，而是我达到了一个临界点——一个无穷短的瞬间——再次确认爬行者是有机生命体，是复杂、独特、精妙、危险，且令人惊畏的生命体。也许它难以理解，也许它超越我的感知——也超越我的科学与智慧——但我仍相信眼前是某种活体生物，会利用我的思维进行模仿。当时我就确信，它能从我大脑中抽取它自己的各种形象，然后展示给我看，以达到伪装的目的，扰乱我的生物学家思维，破坏我剩余的逻辑思考能力。
	我努力转过身，背对爬行者，这一动作让我感觉到四肢承受的压力和骨骼的移位。
	如此简单的一个转身，却令我大大松了口气。我扑向另一边的墙，紧贴住阴凉粗糙的墙面，闭上眼睛——视觉只会背叛我，还要它做甚？——开始侧身行走，沿原路返回，但后背依然能感觉到那团光和文字里的音乐。那把完全被我遗忘的枪顶着我的臀部。枪这个字眼现在看来就跟样本一样毫无价值，毫无用处。两者都蕴含着指向目标的意味。然而哪里有什么目标可指呢？
	刚挪动一两步，我就感受到不断增强的热度与压力，还有一种潮湿的拍触感，仿佛那厚重的光变成了海洋。我以为可以逃脱，但事实并非如此。才又跨出一步，我便开始感到窒息，我意识到，那团光真的变成了海洋。
	虽然并非真的处于水下，但我却在溺水。
	我心中升起疯狂的恐惧，这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惊恐，无穷无尽，难以逾越，就像跌入水池的儿童，肺里注满了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死。我沉浸在蓝绿色的海洋里，到处是闪亮的光点。我不断挣扎抵抗，企图避免溺水，到最后，我隐隐意识到，我将永远淹溺于水中。我想象自己从岩石上翻滚跌落，经受海浪的拍击，然后被冲上千里之外的海滩，面目全非，完全变了一副模样，却依然保留着此刻的可怕记忆。
	接着，我感觉身后仿佛有千百只眼睛注视着自己。我是泳池里的生物，正处在一个怪物般的小女孩观察之下。我是空地里的老鼠，正被一只狐狸追踪。我是海星的猎物，正被它拖拽进潮水坑。
	光亮感仿佛在防水隔层里，它告诉我必须接受现实，我无法撑过这一刻。我想活下去——真的想。但那已不可能了。我甚至再也没法呼吸。于是我张开嘴，接纳湍急的水流。只不过那并非真正的水，望着我的眼睛也并非眼睛。我一不留神已经被爬行者定住，我意识到，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身上，我无法动弹，无法思考，孤独而无助。
	汹涌的瀑布冲击着我的头脑，但那水流由手指构成，上百根手指戳向我颈部的皮肤，然后穿过后脑壳钻入大脑……接着，压力减轻了，但那无穷巨力似乎并未消失。我仍处于溺水状态，一时间，冰冷的镇静席卷全身，同时体内也透出特殊的蓝绿光芒。我似乎在头脑中闻到一股焦味儿。稍后，我发出一阵嘶叫，头颅仿佛被压成齑粉，又一点一点重新拼合起来。
	知晓你名字的火焰于扼杀之果所在处燃烧，其黑色火舌将占有你的全部。
	这是我所经历过最残酷的折磨，仿佛有根铁棍反复戳进身体，疼痛在我的外廓底下蔓延，犹如构筑起第二层皮肤。一切似乎都染上微红的色调。我晕过去，又醒来，又晕过去，又醒来，不停地大口喘着气，膝盖发软，抓挠着墙壁，试图获得支撑。嘶喊中，我张大了嘴，导致下颚发出嗒的一声响。我感觉呼吸停止了片刻，但体内的光亮感并未中断，仍持续给血液供氧。
	然后那可怕的侵入感消失了，仿佛忽然被撤走，同时，溺水的感觉以及周围黏滞的海洋也不复存在。我被推了一把，爬行者将我扔到一边，沿着阶梯滚落。我倒在地上，浑身瘀青，疲软无力。由于缺少支撑，我感觉自己就像个麻袋，瘫倒在那怪物跟前。它不该存在，我不该遭到它的侵袭。我颤抖着大口大口地吸气。
	但我不能留在它的注意范围内。我现在别无选择。尽管喉咙生疼，五脏六腑仿佛刀剐，但我扑向下方更深沉的黑暗中，远离爬行者。我手脚并用，匆匆爬行，心中被一种盲目的恐慌所支配，只想逃出它的视线之外。
	等到那团光黯淡消失，我才感觉到安全，于是再次瘫倒在地。我躺了很久。显然，爬行者现在已经能认出我。显然，跟人类学家不同，我是它能够理解的文字。我心想，我体内的细胞已发生变化，不知它们还能瞒我多久。我不知道这是否预示着终点的到来。但我感受最深的，是勉强闯过火线之后的无比欣慰。深藏于体内的光亮感受到创伤，蜷缩起来。
	也许我唯一真正拥有的经验，我唯一的天赋，就是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我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拖着疲软的双腿继续前进。我也不清楚花了多久，但我最终站了起来。
	不久，螺旋状阶梯变成一条直线，同时，令人窒息的闷热感骤然消减，墙上的微小生物也不见了，上方爬行者的声音变得较为模糊。虽然我仍能隐约看见墙面上以前的文字，但在此处，我自己发出的光也黯淡下来。我对那纹饰般的字体十分警惕，仿佛它跟爬行者一样，必定能够伤害到我，然而追随着这些文字前进又有一种舒缓作用。此处的语句变得更容易辨识，也更容易理解。于是它接近我。于是它抛开其余一切。一遍遍地重复。是因为这里的文字意义比较明确，还是因为我现在拥有更多信息？
	我不由得注意到，这些新台阶跟灯塔里的几乎有着一模一样的高度与宽度。头顶上方，连续完整的天花板表面出现了大量弯弯曲曲、纵横交错的深纹。
	我停下喝水，歇一口气。与爬行者的遭遇依然令我阵阵心悸。我继续前进，心中麻木地意识到，或许还有更多新发现需要适应，无论如何，我必须作好准备。
	稍后，遥远的下方出现一个微小的矩形光斑，呈朦胧的白色。随着我往下行进，它似乎不情不愿地逐渐变大，对于此种现象，我只能称之为犹疑。又过了半小时，我确定那是一道门，但模糊感依然存在，就好像它要把自己遮蔽起来。
	随着我不断靠近，也越来越肯定，远处这道门与我穿越边界前往大本营时回头瞥见的门有着离奇的相似之处。它那模糊的形态触发了我的回忆，因为这是一种十分独特的朦胧感。
	在随后的半小时中，我开始受到本能的驱使，想要按原路返回。为了打消这一念头，我告诉自己，我难以再次面对回程与爬行者。但天花板上的纹路令人不适，仿佛刻在我头颅外侧，一遍遍地重复勾勒，代表着某种斥力的力场。一小时后，闪烁的矩形有所增大，但依然如此遥远。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甚至产生反胃恶心的感觉。“这是个陷阱”的想法在我脑中不断增长，仿佛黑暗中那片悬浮的光不是一道门，而是某种怪兽的咽喉，假如我穿到另一边，就会被它吞噬。
	最后，我停下脚步。墙上的文字依然持续向下延伸，我估计那道门就在下方五六百步之内。此刻，它在我视野中闪耀着强光，我甚至感觉皮肤有点刺痛，仿佛只要看着它，就会被晒伤。我想继续前进，却办不到。我无法迈开双腿，无法迫使大脑克服恐惧与不安。连光亮感都暂时消失了，仿佛躲藏起来。这也劝告我不要继续往前。
	我在原地滞留了片刻，坐在台阶上望着那道门。我担心这种感觉是催眠指令的残余效应，担心心理学家虽然已死，却仍有办法操控我。也许我的感染源无法消除或压制某些加密的命令与指示。我是否处在一个延长的毁灭过程中，而此刻已到了最后阶段？
	然而原因并不重要。我知道永远无法抵达那道门。我会变得太虚弱，无力挪动。我也永远无法回到地表，天花板上的纹路会阻断我的视线，令我无法看清。我会被困在楼梯上，就像人类学家，并且也跟她和心理学家一样缺乏判断力。因此，我极度痛苦地转回身，就像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此地，然后开始沿着楼梯返回，在我想象中，那道由朦胧光线构成的门就跟爬行者一样硕大无比。
	我记得，当我转身时，下面的门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我，然而一旦我回头观望，却只有那朦胧而熟悉的白光。
	我希望可以说余下的行程是一团模糊的记忆，仿佛我真的就像心理学家看到的那样，是一簇火焰，透过自己燃烧的光晕向外张望。我希望接下来看到的是阳光与地表。虽然一切都应该结束了，那是我争得的权利……但事情还没有完。
	我记得返程中痛苦而恐惧的每一步，每一刻。我也记得，在转过墙角再次面对爬行者之前，我停顿下来。它仍在忙碌于那令人费解的任务。我不太确定是否能够再次忍受思维遭到挖掘。我也不太确定再经历一次溺水的感觉是否会发疯，尽管理智不断告诉我那只是幻觉。但我也知道，越是懦弱，头脑越是可能背叛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轻易缩进阴影里，成为一具游荡于楼梯底层的空壳。到那时，我也许再也无法鼓起此刻的勇气与决心。
	我不再想岩石湾，不再想潮水坑里的海星，转而思索丈夫的日志，想象他乘着小船去往北方。我想到地面上丰富多彩的一切，而地下却空无一物。
	于是，我再次贴紧墙壁，再次闭上双眼，再次忍受着那光亮，一边低吟，一边畏首畏脚地前进，随时准备嘴里被灌进海水，或脑袋被撬开……然而这些并没有发生，全都没有，我不清楚原因，只知道爬行者已经查验过我，基于某种未知的标准，决定将我释放，从此不再对我感兴趣。
	我来到上方的转角处，眼看就要移出它的视线之外。我难以抗拒心中的固执，贸然回头望了一眼。在这叛逆而不智的最后一瞥中，我看到的是永远无法理解的景象。
	在爬行者呈现出的繁复形象中，我隐约看到一张人脸。他隐藏在阴影里注视着我，四周围绕着难以名状的物体，我只能猜测，他处在这些东西的囚禁之下。
	此人的表情展现出如此复杂而赤裸的极端情绪，令我错愕不已。没错，从他的面容中，我能看出对无尽痛苦与悲哀的隐忍，但其中也透出阴郁的满足感与沉醉感。我虽然从未见过这样的表情，却认得这张脸。我在一张照片里见过。他的左眼眯缝起来，另一只眼睛却在厚实的脸上炯炯放光，如鹰眼一般锐利。透过浓密的胡须，他那刚强的下巴隐约可见。
	最后一任灯塔管理员被困在爬行者内部，他瞪视着我，似乎不仅仅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而且还隔着漫长的岁月。因为他虽然比以前瘦——眼睛深深陷入眼眶，下巴的线条更为显著——但与三十年前的照片相比，他丝毫也不曾变老。如今，他处在一个我们谁都无法理解的境地。
	他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吗，还是他早就已经发疯？他当真能看见我吗？
	我不知道在我回头看他之前，他已观察了我多久；也不知道在我见到他之前，他是否真的存在。我们的对视只有极为短暂的片刻，不能说有任何交流，但对我来说，他是真实的。要多久才算够呢？我什么都帮不了他，而且除了自身的生存，我也无暇顾及其他。
	也许还有比溺水更可怕的事。我无法知晓他在过去三十年中失去了什么，或得到了什么，但我丝毫也不羡慕他的经历。
	来X区域之前，我从不做梦，至少从不记得自己的梦境。我丈夫觉得很奇怪，有一次他对我说，这大概意味着我活在一个连续的梦境里，从不醒来。我也不知他是否在开玩笑，毕竟他自己曾被一个噩梦折磨了许多年，受到其深刻的影响，直到他发现那原来是个假象，彻底将其驱散。发生在屋宅地窖里的恐怖罪行。
	但我已辛苦工作一天，对这话较起真来。尤其那是在他去勘探前的最后一个星期。
	“我们可以说全都活在连续的梦里，”我对他说，“我们会醒来，是因为某些事件，甚至某些微小的波动，侵扰到假想的现实边缘。”
	“那我是微小的波动，侵扰到你的现实边缘吗，幽灵鸟？”他问道，这一回，我察觉到他绝望的情绪。
	“哦，又到逗引幽灵鸟的时间了？”我一边说，一边扬起一条眉毛。我并没那么轻松。我的胃很难受，但在他眼里显得正常似乎很重要。等他回来之后，当我看到什么是正常，我倒是希望当时表现得更反常一点，大喊大叫，怎么样都好，只是别那么平淡乏味。
	“也许我是你现实中的一块碎片，”他说，“也许除了遵从你的吩咐之外，我并不存在。”
	“那你可太失败了。”说着，我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他已在喝第二杯葡萄酒。
	“也许是太成功了，因为你希望我失败。”他说道，但脸上带着微笑。
	接着，他来到我身后，将我抱住。他有着粗壮的手臂和宽阔的胸膛。他的手绝对是典型男人的手，就像穴居的野人，强壮到不可思议，出海航行时十分管用。他浑身散发着邦迪的消毒橡胶味儿，仿佛是独特的古龙水。他就是一块大邦迪，直接贴在创口上。
	“幽灵鸟，我不在时，你会去哪儿？”他问道。
	我没有答案。不在这儿，也不在那儿。也许哪儿都不在。
	然后他又说：“幽灵鸟？”
	“嗯。”我应道，无奈地接受了这一昵称。
	“幽灵鸟，我现在很担心，”他说，“我很担心，我有一件自私的事要请求你。一件我无权要求的事。”
	“你就说吧。”我依然很生气，但近日来，我已接受了损失，并将其淡化，因此不至于阻碍对他的感情。另外，由于一次次被剥夺野外考察任务，我非常恼火，我羡慕他的机会。然而我也对那片空地沾沾自喜，因为它只属于我一人。
	“假如我回不来，你会来找我吗？如果有机会的话？”
	“你会回来的。”我对他说。坐在这里，像一具傀儡，我所熟知的一切都被抽空。
	尽管不太合理，但我多么希望当时有回答他，哪怕是拒绝。而现在，我又多么希望——虽然这一直是不可能的——到最后，我真的是为了他而去X区域。
	游泳池，岩石海湾，空地，地下塔，灯塔。这些东西既真实，又虚幻，既存在，又不存在。我每次想到它们都会产生新的念头，而每次的记忆细节又有细微差别，有时它们处于伪装与掩饰之下，有时则较为真实。
	终于抵达地表之后，我仰卧在塔的上方，筋疲力竭，动弹不得，眼睑感受到清晨阳光的暖意，面对这简单而意外的愉悦，我露出微笑。但即便是此刻，我的想象力仍在不断运作，灯塔管理员占据了我的思维。我一次次将那照片从口袋里抽出，凝视着他的脸，仿佛他拥有我尚且无法掌握的答案。
	我想要——需要——确认，真的看到了他，而不是看到爬行者制造的幻影。只要是有助于加深这一信念的证据，我都牢牢抓住不放。最具说服力的并非照片——而是人类学家从爬行者体表采集到的样本，它已被证实是人类大脑组织。
	于是，以此为基点，我开始尽力拼凑灯塔管理员的故事。与此同时，我站起身，再次朝大本营走回去。我对他的生活一无所知，也没有任何提示可以帮助我猜测，因此这非常困难。我只有一张照片和地下塔里的惊魂一瞥。我最多只能想到，此人或许曾经有正常的生活，但那些标志着正常生活的例行习惯都不长久——对他也没有任何帮助。他被卷入一场至今尚未平息的风暴。也许他在灯塔顶端就已看到风暴的来临，看到“特殊事件”如一阵波涛般袭来。
	究竟出现了何种状况？我能相信的解释是什么？也许可以想象有一根又粗又长的尖刺，深深扎进世界的一角，嵌入世界之中。这根巨刺或许天生具有一种永无休止的需求，它需要同化与模仿。而那些特殊的文字则是催化剂，是促成转变的动力，推动模仿者与被模仿者相互作用。也许这是一种能与其他诸多物种完美共生的生命体。也许它“只是”一种机器。但无论何种情况，就算它有智慧，也跟我们的智慧大相径庭。它在我们的生态系统中创建出一个新世界，其运作方式与目标绝对与众不同——通过强大的复制行为，转变成遭遇到的其他物种，并将自己以各种方式隐藏起来，却不失其最根本的特异性质。
	我不知道这根刺来自多远的地方，又如何到达此地，但无论是靠运气，靠宿命，还是靠谋划，它最终找上了灯塔管理员，并且一直没有放过他。它对他进行改造，赋予他新的生存目的，这一过程用了多久？没人观察，没人证明——直到三十年后，有个生物学家瞥到他一眼，并据此推测他充当了何种角色。催化剂，火种，动力引擎，珍珠核心的沙砾？抑或只是个不情愿的路人？
	当他的命运被锁定之后……想象一下勘探任务——十二期也好，五十期，一百期也好，都不重要——他们不断与这一个或多个实体接触，不断成为牺牲品，不断被重新塑造。勘探队通过神秘边界上的入口来到此地，而在地下塔的最深处（可能）也有个类似的入口。想象这些勘探队员，仍以某种形式存在于X区域内，哪怕是返回的人，尤其是返回的人。他们互相重叠，依靠一切可行的方式交流。在人类自恋的眼光里，这种交流有时会给此处的地貌带来怪诞的感觉，然而那只是自然界的一部分而已。我可能永远无法知晓，是什么触发了人体复制，但这也许并不重要。
	再想象一下，地下塔不断重塑边界内部的世界，同时也派遣越来越多的代理到边界以外，在茂密的花园和休耕的农田中展开活动。它们如何移动，能到达多远？有哪些古怪的组合？也许有一天，这种渗透终将抵达某块遥远的海边岩石，静静地在我无比熟悉的潮水坑里萌芽生长。当然，除非是我搞错了，X区域并没有从沉睡中醒来，没有变得与过去不同。
	最糟糕的是，在目睹这一切之后，我无法撇除一个念头，我再也不能确凿地认定这是件坏事。看看X区域内的原始自然景观，再看看外面被我们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世界。心理学家临死前说我变了，我猜她是指我的立场变了。这么说不对——我甚至不知道有不同的立场，也不明白其含义——但是它有可能变成事实。如今我明白了，我是可以被说服的。有信仰或者迷信的人，相信天使和魔鬼的人，他们也许与我看法不同。几乎所有人都与我看法不同。但我不是那些人。我只是生物学家，我不需要更深刻的意义。
	我知道所有这些猜测都不完整，不精确，没什么价值。如果说我缺少真正的答案，那是因为我们仍不知该问什么。我们的仪器毫无用处，我们的方法难以奏效，我们的动机则是出于私利。
	虽然我的叙述不太精确，但也言尽于此。反正我已作过尝试，不打算再继续。我离开地下塔，回到大本营，短暂地停留片刻之后，便来到此处，来到灯塔的顶端。我花了整整四天时间修改完善你读到的内容，不过其中仍有缺陷。另外，我还提供另一本日记作为补充，记录了我在样本中的发现，这些样本分别由我本人和其他勘探队员采集。我甚至给父母留了一张字条。
	我将这些资料与丈夫的日记绑到一起，留在活板门底下那一堆日记顶端。桌子和地毯已经移走，谁都能找到这些曾经被隐藏起来的东西。我将灯塔管理员的照片放进相框，挂回到平台墙壁上。我在他脸周围又加画了一个圈，因为我忍不住。
	假如日志中的暗示确凿无误，等到爬行者完成其于地下塔内的最新一轮周期，X区域将进入动荡期，充满冲突与鲜血，可以认为是一种灾难式的蜕变。爬行者写下的文字会喷发出活性孢子，到时候触发变化的或许正是那到处扩散的孢子。前两天夜里，我都看到地下塔中升起锥形能量束，并蔓延至周围的野生植被间。虽然海洋中还没有东西冒出来，但废弃的村庄里出现一批影子，朝着地下塔方向移动。大本营中没有生命迹象。下方的海滩上，心理学家连一只靴子都没剩下，仿佛融进了沙子里。每天晚上，哀鸣的怪物都会让我知道，它依然主宰着芦苇丛中的王国。
	面对眼前的种种状况，我心中最后一丝想要了解一切……知悉一切……的炽烈愿望也已被掐灭。同时我也明白，光亮感不会就此放过我。它才刚刚开始，而依靠不断自残来维持人类特征似乎不太值得。第十三期勘探队来到大本营时，我应该不在了。（他们是否已经看到我？他们能看到我吗？我是会隐入环境呢，还是在芦苇丛或水渠里看着其他勘探者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会不会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
	我打算趁现在还来得及，继续深入X区域，走得越远越好。我会依照丈夫走过的路线，沿着海岸线北上，甚至越过那座岛屿。我不相信能找到他——也不需要找到他——但我想看一看他见过的景象。我想近距离感受到他，就像在同一间屋子里。说实话，我无法排除一种感觉，仿佛他仍在此地，哪怕已完全转变成其他形态——在海豚的眼睛里，在苔藓的触感中，各到各处，无所不及。若是运气好，我甚至会在荒凉的海滩边发现一条弃置的小船，并观察到后续事态的痕迹。即使考虑到我所了解的情况，仅仅如此也已能令我心满意足。
	我将独自完成这趟行程，而你得留在此处。不要跟来。我已遥遥领先，而且行进迅速，你赶不上。
	每次都有我这样的人吗？当其他人死后，替他们葬尸，然后在悲叹中继续前进？
	我是第十一和第十二期勘探队合在一起的最后一名遇难者。
	我不会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