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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迷宫2：烧痕审判
作者：詹姆斯·达什纳
内容简介
 托马斯他们逃出了迷宫，但灾难并未结束。 一个叫灾难总部的机构设计了迷宫实验，托马斯他们是A组实验对象。一夜醒来，所有人的颈后都出现了神秘文身，特蕾莎不见了，代之以一个来自B组的男孩。众人被告知染上了闪焰症病毒，只有通过第二关考验才有治愈的可能。他们必须在两周内穿越100英里的焦土区，才能到达安全避难所。高温、暴雨、致人死命的水银球，还有横行街头的眩疯病人、B组的劫杀 忠诚与背叛，生存与死亡，自护与劫杀托马斯他们面临前所未有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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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消失的梦境
	在这个世界崩塌之前，她对他说：
	嗨，你还在睡吗？
	托马斯在床上动了动，感觉一片黑暗围住了他，向他压过来，就像空气突然凝固了似的。开始他很害怕，猛地睁大眼睛，想象着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笼子里面——就是那个冰冷的金属做成的可怕电梯，将他送到了林间空地和迷宫里。但是那里有一道微弱的光亮，然后一团团暗影慢慢地从这个巨大的房间里显现出来。双层的高低床，橱柜，熟睡中的男孩们发出轻柔的呼吸声和呼噜噜的鼾声。
	他心里充满了安慰，他现在是安全的，已经获救了，被送到了这间宿舍里。不再有忧虑，不再有悲伤，也不再有死亡。
	汤姆？
	他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个女孩的声音。耳朵听不到，眼睛也看不见。但是他仍然能够听到它，尽管永远无法对任何人解释是怎么听到的。
	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躺回到枕头上，他那敏锐的神经从刚才一闪而过的恐惧中放松下来。他用自己的思想组织语言，跟那个声音说话。
	特蕾莎？几点啦？
	不知道，她回答，但是我睡不着。我可能睡了一个小时的样子，可能更久，我很希望你能醒着和我做伴。
	托马斯努力忍住微笑，即使不可能被看得见，也还是会觉得尴尬的。这件事上我没有太多选择，对吗？
	当有人直接在你的脑袋里说话的时候，要睡得着也很难吧。
	哇，哇，那么，回去睡觉吧。
	不用了，我很好。他瞪着头顶上方高低床的铺位底部——在阴影中那床铺黑乎乎、毛茸茸的，毫无特色——此时民浩正躺在上面呼呼大睡，那呼噜声听起来就像这家伙喉咙里堵了很多痰似的。你在想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呢？不知怎的，她的话里有一股愤世嫉俗的味道，我总是见到鬼火兽。它们那恶心的皮肤和肿大的身体，还有那些金属做的手脚和尖刺。那些东西太让人感到恶心了，汤姆。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把那些东西从我们的头脑里除去呢？
	托马斯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些画面从不曾离开过——那些发生在迷宫里的可怕事件将会是空地人这辈子都无法摆脱的噩梦。他认为就算不是所有人，他们中大多数人也都将会有严重的心理问题，也许有人甚至会彻底疯掉。
	最重要的是，托马斯的记忆里还有一个画面，像用火热的烙铁烫下的烙印一般，强烈地灼烧着他的神经。他的朋友查克胸口被刺了一刀，流着鲜血在他的怀抱中死去。
	托马斯知道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但是他对特蕾莎说的却是：会过去的，只需要一点儿时间，就没事了。
	你脑子里可满满的都是那些回忆。她说。
	我知道。多么荒谬，他竟然很喜欢听她对自己说一些这样的话，好像她的讽刺意味着情况会好转似的。你是个傻瓜。他对自己说。然后又希望她没有听见自己的那个念头。
	我讨厌他们把我跟你们这些家伙分开。她说。
	托马斯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她是唯一的女孩，而剩下的空地人都是青春期的男孩——一群没法让他们信任的闪克。我猜他们是在保护你。
	是的，我猜是这样。忧伤随着她的话语渗入他的头脑，像糖浆一样紧紧粘在一起。但是在我们经历了一切之后，再变成独自一人，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她的声音听起来如此忧伤，以至于他几乎想要爬起来去找她了，但是他知道更好的办法。他们到底把你带到哪里去了？他问。
	就在我们昨晚吃饭的那个普通的大房间的另一边。那是一个小房间，里面有几张高低床。我很确定，他们离开的时候把门上了锁。
	明白了吧，都告诉你了他们是想要保护你。然后他又快速补充说，不是说你需要保护，我打赌这些家伙中至少有一半都不是你的对手。
	只有一半吗？
	好吧，四分之三，包括我在内。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尽管托马斯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就在那里。他感觉得到她，这种感觉就像是，即使他看不见民浩，也知道他的朋友就躺在他上方几英尺的地方，而且这并不是因为有呼噜声的关系。当有人离你很近的时候，你就是会感觉得到。
	尽管他记得前几个星期里发生的所有事，托马斯却感到惊人的平静，而且很快睡眠又一次征服了他。黑暗降临到他的世界，而她就在那里，用这么多种不同的方式待在他的身边，几乎是……紧挨着他。
	在那种状态下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半是昏睡，半是愉快地感觉到她就在身边，而且知道他们已经从那个可怕的地方被救了出来，知道他们很安全，他和特蕾莎可以重新认识彼此，生活可以很美好。
	幸福的睡眠，朦胧的黑暗，温暖的味道。一道自然的光亮，几乎一切都在浮动。
	世界似乎慢慢地淡去，一切都变得麻木而甜美。不知怎的，那片黑暗有种安慰人心的作用，他滑入了梦境之中。
	他还很小，也许四岁？五岁？躺在一张小床里，毯子盖住了他的下巴。
	一个女人坐在他的身边，她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她留着棕色的长发，一张脸才刚开始显露岁月的痕迹。
	她的眼神很悲伤，即使她努力想要用微笑来隐藏，他还是知道她的悲伤。
	他想要说些什么，问她一个问题，但是他不能。他并不是真的在那里，只是从某个他不太清楚是哪里的地方注视着这一切。她开始说话，声音是如此甜蜜，同时又是如此愤怒，让他心神不定。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选中了你，但是我很肯定地知道他们选了你，你总是有点与众不同吧。永远不要忘记这些，永远不要忘记我是多么……”她的声音哽咽了，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流了下来，“永远不要忘记我是多么爱你。”
	那孩子回答了，但并不是真正的托马斯在说话。即使那个孩子就是他。这一切完全不合常理。“你会像电视上的那些人一样发疯吗，妈妈？像……爸爸那样？”
	那个女人伸出手去，用手指梳理着他的头发。女人？不是，他不能那样称呼她。这是他的母亲，他的……妈妈。
	“亲爱的，你不用担心这个，”她说，“你不会在这里看到那种事的。”
	她的微笑不见了。
	那梦境消失得太快，很快陷入了黑暗中，留给托马斯一片虚空，除了他的思想什么也没有留下。他是不是看见了另一个回忆从被他遗忘的记忆深处爬了上来？他是不是真的见到了他的妈妈？他的父亲发疯这件事一定有什么蹊跷。托马斯感到深深的痛苦，痛苦撕咬着他的心，他努力想要沉入更深的遗忘中去。
	随后——他不知道过了多久——特蕾莎又对他说话了。
	汤姆，有点不对劲

2 窗外的眩疯病人

    
  
变故就是那样开始的，他听到特蕾莎说了那几个词，但是听起来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是从一条长长的堵塞的隧道口上传过来的一样。他的睡眠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种黏性液体，厚重而黏稠，困住了他。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意识到他脱离了这个世界，被一种筋疲力尽的倦怠感埋葬了，他无法醒来。


  
托马斯！


  
她尖声惊叫。一阵刺耳的声音撞入他的脑海。最初他感到一丝恐惧，但是那种恐惧更像是一场梦，他只能沉睡。而且他们现在都安全了，没什么事需要担心的了。是的，这肯定是个梦。特蕾莎很好，他们都很好。他又放松了下来，让自己沉溺在昏睡之中。


  
其他的声音潜入他的意识中，重锤敲打声，金属相撞时的铿锵声，东西碎裂的声音，男孩们的叫喊声，或许更像是叫喊声的回声，显得非常遥远而沉闷。突然之间，那些声音变得更像尖叫。诡异得不像来自人间的痛苦哭喊，但是依然很遥远，好像他被裹在了一个黑色天鹅绒的厚茧里面一样。


  
最终，某个念头打破了这场安稳的睡眠。情况不对，特蕾莎呼唤过他，告诉他有点儿不对劲！他与困住了他的深度睡眠搏斗，紧紧抓住了纠缠着他的那股力量。


  
醒过来！他对自己呐喊，醒过来！


  
然后，他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消失了。片刻前还在那儿的，下一刻就消失了。


  
他感觉像是一个重要的器官刚刚从他的身体里被撕走了一样。


  
那是她，她消失了。


  
特蕾莎！他用自己的思想尖叫着，特蕾莎！你在那里吗？


  
但是没有回音，而且他再也感觉不到她就在身边的那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然后再一次，一边呼唤一边继续跟那片黑暗的睡眠力量搏斗。


  
最后，现实冲了进来，驱散了黑暗。恐惧吞没了他，托马斯睁开眼睛，飞快地从床上坐了起来，迅速地站起身，一跃下床，环顾四周。


  
一切都疯了。


  
房间里的其他空地人正在到处奔跑，高声喊叫。空气中充满了可怕的、恐怖的、骇人的声音，就像被折磨的动物发出的尖叫悲鸣。那是弗莱潘，他用手指着窗户，脸色惨白。纽特和民浩正向门口跑去。温斯顿，双手捧着自己那张惊恐的、长满青春痘的脸，看起来像是他刚刚看到了一个食肉的僵尸一样。其他人跌跌撞撞，你绊倒我，我绊倒你，都不约而同地往不同的窗户外面看去，但同时又努力和窗户保持着距离。托马斯痛苦地意识到，从迷宫中幸存下来的二十个孩子中的绝大多数，他甚至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在如此混乱的场面中，这真是个古怪的念头。


  
他的眼角余光瞥到某个东西，这使他转过身来向墙边望去。眼前的景象使他那个晚上跟特蕾莎说话时感到的那种平静和安全感顿时烟消云散，他甚至怀疑这样的情感是否能够在此时此刻所在的这个世界中存在。


  
距离他的床三英尺的地方，悬挂着彩色的窗帘，一扇窗户外面是一道明亮的令人目眩的光。窗玻璃已经碎了，锯齿状的碎片残留在十字形交叉的钢铁窗栏上。一个男人站在另一边，用流血的手紧紧握着那些窗栏。他的眼睛使劲睁着，充满了血丝，眼神里满是疯狂。


  
他那瘦削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庞上布满了脓疮和疤痕。他没有头发，头上只有一些病态的斑点，看上去像是绿色的苔藓。他的右脸颊上裂了一道可怕的口子，托马斯能透过那道伤口看到他的牙齿。唾液从那个男人的下巴上滴落下来，汇成了几道蜿蜒的细流。


  
“我是一名眩疯病人！”那个男人恐怖地吼叫着，“我是个血腥的眩疯病人！”


  
然后他开始一遍又一遍反复尖叫着一句话，每一次尖叫都有唾沫飞溅开来。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3 死亡气息

    
  
一只手从后面拍了一下托马斯的肩膀，他惊叫了一声，转过身去看到民浩。民浩的视线越过他，瞪着窗外那个在疯狂尖叫的家伙。


  
“到处都是这些人。”民浩说。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忧郁沮丧的情绪，这和托马斯的感受完全一样。看起来他们前一晚还在怀抱着希望的一切，现在都已经沦为一场空了。“而且那些救了我们的人也无影无踪了。”民浩补充说。


  
在过去几个星期里，托马斯一直生活在恐惧之中，但是这也太过分了，得到的那片刻的安全感只是为了再次失去罢了。虽然甚至连他自己都感到震惊，他还是将那一小部分的个人情绪快速地放在了一边，那部分情绪让他想要跳回自己的床上去，大声骂粗话。他将回忆起的母亲和父亲，还有那些人发疯时所残留的痛苦全都抛在了脑后。托马斯知道必须要有人掌控局面——如果想从这场浩劫中再次活下来，他们需要制订一个计划。


  
“他们中有没有人已经进来了？”托马斯问道，一种奇怪的冷静漫过他全身，“是不是所有的窗户都有这样的护栏？”


  
民浩冲着这间长方形房间墙壁上的许多窗栏中的一道点了点头：“是的，昨天晚上太黑了，没有注意到他们，尤其是被那些愚蠢的镶边窗栏挡住了视线的情况下，但是我很庆幸地确定窗户全都装了护栏。”


  
托马斯看着周围的空地人，一些正从一扇窗户跑向另一扇往外看，另一些则挤在一起成为一个个小群体。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半是怀疑，半是恐惧的表情。“纽特在哪里？”


  
“就在这里。”


  
托马斯转身看到了这个年龄比他大的男孩，天知道他有多么想念他。“情况怎么样了？”


  
“你以为我已经有了那些血腥人的线索了吗？一群疯子看起来想要拿我们当早餐，我们得另外找个房间集合起来。这些尖叫声害得我头疼，就像有人往我脑门上钉钉子一样。”


  
托马斯茫然地点了点头；他同意这个计划，但是希望纽特和民浩来管这事儿。他急着要联系上特蕾莎——希望她的警告只是梦境的一部分，是他精疲力竭后深度睡眠中出现的一种幻觉。还有看到他妈妈的幻觉……


  
他的两个朋友走开了，高声喊叫并挥动他们的胳膊来召集空地人。托马斯心惊胆战地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窗户边那个面容残破的疯男人，然后马上转开视线，希望他的头脑中不要留下那些画面——血淋淋的被撕裂的肌肉，疯狂的双眼，歇斯底里的尖叫。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托马斯跌跌撞撞地走到最远处的那道墙边，重重地靠在墙上。


  
特蕾莎，他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呼喊着，特蕾莎。你能听到我吗？


  
他等呀等，闭上双眼集中意志力。在想象中伸出看不见的双手，努力想要掌握她的某些踪迹。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丝浮光掠影或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更不用说回应了。


  
特蕾莎，他更急切地呼唤，努力地咬紧了牙关，你在哪儿？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都没有。他的心似乎越跳越慢，几乎停了下来，感觉像是吞下了一大团毛茸茸的棉花，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他睁开双眼，看到空地人聚集到了那扇通向公共区域的绿色门边，他们前一天晚上刚在那块公共区域吃过比萨。民浩在用力拉着那个圆形的黄铜门把手，可是拉不开，门被锁上了。


  
而唯一的另一扇门是通向浴室和更衣室的，那里也同样没有其他出口。出口就只有这些，还有那些窗户。所有的窗户都装着金属窗栏，谢天谢地。每扇窗户的另一边都是愤怒的尖叫和呐喊着的疯子。


  
即使忧虑噬咬着托马斯，像硫酸一样流入他的血管里，他还是暂时放弃了继续联系特蕾莎，加入到其他的空地人中去。纽特尝试打开那扇门，结果也是一样徒劳无功。


  
“门上锁了。”他咕哝着，最后只能放弃了，手臂无力地垂到了身体两侧。


  
“真的吗，天才？”民浩说。他那双强有力的手臂紧紧抱在一起，手臂上的血管都凸了出来。有那么一瞬间，托马斯还以为他看到了血液在里面涌动的样子。“难怪你的名字起得跟艾萨克•牛顿一样——多么惊人的思考能力啊！”


  
纽特没心情跟他拌嘴，或者也有可能他很早以前就已经学会对民浩那些自作聪明的俏皮话充耳不闻。“我们来把这该死的把手拆掉。”他向四周看了看，像是期望有谁会递给他一把大锤子似的。


  
“我希望那些该死的……眩疯病人住嘴！”民浩喊道，转过身去朝着最近的一个怒目而视，这是个面貌看上去比托马斯见到的第一个男人还要可怕的女人。一道流着鲜血的伤口贯穿了她的整个面部，一直延伸到她头部的一侧。


  
“眩疯病人。”弗莱潘喃喃重复着。这个毛发浓密的厨师直到刚才都一直保持着沉默，几乎没人注意过他。托马斯觉得他现在的神情，比当初他们打算与鬼火兽们作战逃离迷宫时似乎还要害怕，也许现在这样的局面更糟。昨晚他们上床睡觉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很安全。是的，也许这样是要更糟，安全感突然被夺走了。


  
民浩指着那个在尖叫着、血淋淋的女人说：“那是他们一直在称呼自己的名字，难道你们没听见吗？”


  
“就算你要叫他们小杨柳我也不介意，”纽特气呼呼地说，“给我找个东西来破开这扇愚蠢的门！”


  
“这儿有。”一个小个子的男孩说，拿过来一个从墙上取下来的细小却很结实的灭火器——托马斯记得之前看到过它。再一次，他为自己竟然不知道这个男孩的名字而感到内疚。


  
纽特一把抓过那个红色的圆柱体，准备去砸门把手。托马斯尽最大努力往那边凑过去，急着想看看那扇门后是什么，虽然他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不管那是什么，都不会是他们乐意见到的东西。


  
纽特举起那个灭火器，然后猛地砸向圆形的黄铜把手。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后，伴随而来的是响亮的破裂声。又砸了三下，那一整块门把手就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掉到了地上。那扇门向外打开了一点儿，打开的缝隙刚好足够他们看到另外一边的黑暗。


  
纽特静静地站在那儿，瞪着那道狭长的黑暗缝隙，好像在期待来自地狱的魔鬼从里面飞出来似的，他心不在焉地把灭火器递回给找到它的那个男孩。“我们走吧。”他说。托马斯觉得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等等，”弗莱潘大声喊道，“我们确定要去外面吗？可能那扇门上锁是有原因的。”


  
托马斯忍不住要表示赞同；这件事情感觉上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民浩走上前去站到纽特的旁边；他回头看了看弗莱潘，然后又与托马斯交流了一下眼神。“别的我们还能做什么呢？坐在这里，等着那些疯子冲进来吗？来吧。”


  
“那些怪人一时半会儿是打不开那些窗栏的，”弗莱潘反驳道，“我们还是稍微考虑一下吧。”


  
“考虑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民浩说。他踢了一脚，那扇门完全打开了；如果门外有什么东西的话，那东西似乎也在那一边变得更加黑暗了。


  
“再说，你应该在我们还没有把锁砸成碎片之前开口的，现在已经太迟了。”


  
“我讨厌你这么义正词严。”弗莱潘小声咕哝着。


  
托马斯忍不住向那扇敞开的门望去，一直望进那片墨一样的黑暗里去。他感到一阵现在已经非常熟悉的恐惧感，知道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或者那些救了他们的人从很早以前就对他们怀着某种目的，但是民浩和纽特是对的——他们必须走出去，去找出答案。


  
“去他的，”民浩说，“我第一个走。”


  
没有等其他人回答，他就穿过那扇敞开的门走了出去，他的身体几乎是瞬间消失在了那片暗影里。纽特犹豫地看了托马斯一眼，随后跟了出去。因为某种原因，托马斯觉得应该是他下一个走，所以他就走出去了。


  
一步又一步，他离开了那间屋子，进入了公共区域的黑暗之中，他伸出双手向前方摸索着。


  
来自身后的那道光线压根儿照不亮周围的东西。他就跟闭着眼睛走路没什么差别。这个地方充斥着一股难闻的气味，真可怕。


  
民浩对着前方大声呼喊，然后又往后喊道：“哇，小心点，有东西……奇怪的东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托马斯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尖叫和呻吟声，有某个东西在吱吱响。好像是民浩撞到了一盏挂得很低的大吊灯，使它不停地前后晃荡着。一阵金属划过地面的摩擦声过后，在右方某处的纽特发出了一声咕哝。


  
“餐桌，”纽特大声说，“小心餐桌。”


  
弗莱潘在托马斯的身后说话：“还有人记得灯的开关在哪里吗？”


  
“我正在往那里走呢，”纽特回答说，“我发誓我记得看到过这边的某个地方有一组开关的。”


  
托马斯继续盲目地向前走着。他的眼睛稍微适应了一点儿，之前，周围的一切都像是一道漆黑的墙，而现在他能够看见一丝丝阴影重叠着阴影的痕迹了，然而某样东西不在了。他仍然有点分不清方向，东西似乎都挪到了它们不应该在的位置，感觉就像是……


  
“哇……啊……啊……”民浩呜咽着，发出一串厌恶的颤音，好像他刚踩到了一堆金属片，另一阵刺耳的嘎吱声贯穿了这个房间。


  
托马斯还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事，他自己也撞上了某个东西。那东西很硬。形状挺奇怪，摸上去像是布料做的。


  
“找到了！”纽特叫道。


  
几声咔嗒声传来，然后整个房间突然之间被日光灯照亮了，托马斯有片刻看不清东西。他跌跌撞撞地离开他刚撞上的那个东西，擦了擦他的眼睛，又撞上了另一个僵硬的东西，撞得那玩意儿在他身边晃来晃去。


  
“啊！”民浩喊道。


  
托马斯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变得清楚了。他强迫自己去看周围那恐怖的景象。


  
在这个巨大的房间里，很多人被吊在了天花板上——至少有十二具那么多。眼神停滞，透着死亡的气息。从外表看起来，他们被挂在那里才几个小时，他们的衣服和其中几张面孔看着很熟悉。


  
托马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认识这些死去的人。


  
他们就是救了他和大家的那些人，就在一天以前。

4 失踪的背叛者

    
  
托马斯站起来，努力不去看那些尸体。他连走带爬，跌跌撞撞地向纽特跑去，后者仍然站在日光灯开关的边上，他那惊恐的视线直直地盯着房间里那些晃动着的尸体。


  
民浩加入了他们，一边喘气一边咒骂。其他的空地人也从那间宿舍里出来了，当他们意识到他们所看到的景象时都发出了惊叫；托马斯听到他们中有几个吐了，不时传出作呕声和呕吐的声音。他感到自己也突然涌上一阵恶心，但是努力压了下去。发生了什么事？他们怎么会这么快就被夺走了一切？他的胃一阵阵地痉挛，无边的绝望威胁着要将他吞没。


  
这时他想起了特蕾莎。


  
特蕾莎！他用自己的思想呼喊着，特蕾莎！一遍又一遍，他闭着眼睛咬紧牙关在脑海中尖叫着，你在哪里？


  
“汤米，”纽特喊着他，伸出手来抓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


  
托马斯睁开眼睛，意识到他弯下了腰，双臂捂住了肚子。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努力将吞噬着他内心的恐惧赶出去。“怎么……你认为是怎么了？看看我们周围。”


  
“是啊，但是你看起来像是很痛或是别的什么的。”


  
“我很好，只是努力想在脑海里联系她，但是我做不到。”他并不好。他不想提醒其他人他和特蕾莎可以心电感应。如果所有这些人都死了……“我们得搞清楚他们把她关到了哪里。”他脱口而出，急切地抓住一个目标来理清他的思路。


  
他扫视了一遍整个房间，尽全力不去盯着那些尸体看，想找到那扇通向她的房间的门。她说过从他们所有人睡觉的地方出发，穿过那片公共区域就是她的房间。


  
在那里。一扇装着黄铜把手的黄色门。


  
“他说得对，”民浩对大家说，“分散行动，找到她！”


  
“可能已经找到了。”托马斯已经行动了起来，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向那扇门跑去，一路躲闪着桌子和尸体。她一定在那里，跟他们一样安全。那扇门关着；这是个很好的信号，有可能上了锁。可能她也像他一样陷入了沉睡之中，这就是她一直这么安静、毫无回应的原因。


  
他几乎已经碰到了那扇门，这时他才想起他们可能需要某个东西来砸开这个房间。“谁把那个灭火器拿过来！”他回过头大声喊道。这个公共区域的味道太可怕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差点喘不过气来。


  
“温斯顿，去把它拿来。”民浩向身后的人命令道。


  
托马斯先碰到了那扇门，试着去拧门把手。把手纹丝不动，锁得紧紧的。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小小的干净的塑料显示屏挂在右边的墙上，大概五平方英尺左右。一张纸片夹在那道细缝里面，上面印着几个字：


 

  
特蕾莎•艾格莉丝，A组，A1号实验对象


  
背叛者


 

  
很奇怪，第一个跳入托马斯视线的是特蕾莎的姓。或者说，看起来像是她的姓，艾格莉丝。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姓会让他感到吃惊。特蕾莎•艾格莉丝，他依然空白的记忆中偶尔浮现出来的那些关于过去生活的斑驳不全的画面里，他想不起任何人能跟那个名字对得上号。他自己被重新命名为托马斯•爱迪生，跟那位伟大的发明家一个姓。但是特蕾莎•艾格莉丝，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她。


  
当然，他们所有人的名字都更像是个玩笑，很可能是创造者的一种无情手段——那些灾难总部的人，或是对他们实施这一切的人用这种手段将他们和那些从真实的爸爸妈妈们那里偷来的真实的人区分开。托马斯迫不及待地等着知道自己出生的那一天，印刻在他的父母心中的那个名字，不管他们是谁，不管他们在哪里。


  
他原先从病变中重获的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让他以为他的父母并不爱他。他以为不管他们是谁，他们并不想要他，他是在可怕的境况下被带走的。但是现在他不再相信这一点了，尤其是在那天晚上梦到了他的妈妈之后。


  
民浩在托马斯的眼前打了一个响指。“喂喂？呼唤托马斯？现在可不是做白日梦的时候。好多死尸，那气味像弗莱潘的屎一样臭，醒醒吧。”


  
托马斯向他转过身去，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奇怪，特蕾莎的姓居然是艾格莉丝。”


  
民浩用舌头发出啧啧声：“谁会在乎那个？这句说她是背叛者的话很奇怪，指的是什么呢？”


  
“还有‘A组，A1号实验对象’是什么意思啊？”这句话是纽特问的，他把灭火器递给托马斯，“不管怎样，你快去把那个门把手给砸了吧。”


  
托马斯抓起那个灭火器，突然对自己居然浪费了好几秒钟时间来思考那个愚蠢的标签而感到恼怒。特蕾莎就在里面，她需要他们的帮助。努力先让自己别去想“背叛者”这个词的意思，他抓紧了那个圆柱体，向那个黄铜门把手用力砸去。伴随着空气中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他的手臂也一阵阵发麻。他感觉那把手有了些松动，又砸了两下之后，那个把手掉了下来，那扇门向里打开了一到两英尺。


  
托马斯把灭火器扔在一边，抓住那扇门，把它一把推开，惴惴不安的期待中混杂着对可能会发现的事物的害怕，他第一个走进那个亮着灯的房间。


  
这是男孩们那个房间的缩小版，只有四张高低床，两个衣柜和一扇关闭的门，应该是通向另一间浴室。所有的床都叠得整整齐齐，除了其中一张，床上的毯子被抛到了一边，一个枕头垂在了床边上，床单有褶皱，但是没有特蕾莎的踪迹。


  
“特蕾莎！”托马斯大声呼唤，他叫喊着，嗓子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


  
一阵厕所冲水时旋转而下的哗哗水声从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托马斯突然感到一阵宽慰。这种宽慰的感觉如此强烈，让他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她在这里，她很安全。他稳住自己的身体，开始向那间浴室走去，但是纽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已经习惯了跟一群男孩一起生活，”纽特说，“我觉得这样贸然闯入一个女士的房间不太礼貌，还是等着她出来吧。”


  
“然后我们要把每个人都召集到这里，集合一下。”民浩补充道，“这里闻不到臭味，而且这里也没有任何窗户，不会有眩疯病人朝着我们尖叫。”


  
托马斯直到此时才注意到这间屋子没有窗户，虽然这是个很明显的事实，想到他们自己房间里那种喧嚣的场面就不难注意到这一点。眩疯病人，他几乎都已经忘记了。


  
“我希望她能快一点儿。”他低声说。


  
“我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这里来。”民浩说着转身走回那个公共区域去了。


  
托马斯瞪着那扇浴室的门，纽特和弗莱潘还有其他一些空地人挤进房间里来，坐到了床上。他们所有人身子都向前靠着，手肘支在膝盖上，茫然地搓着双手，他们的身体语言明显地流露着焦虑和担忧。


  
特蕾莎？托马斯在脑海中唤道，你能听到我吗？我们在外边等你呢。


  
没有回应，他仍然感觉到那种空虚感，就像是她的存在本身被永远带走了一样。


  
传来嘎吱一声，通向浴室的那扇门上的把手转动了，随后门向着托马斯打开来。他向前走了一步，准备好要将特蕾莎拥入怀中——他不在乎其他人会看到这一幕，但是走进房间里来的那个人并不是特蕾莎。托马斯跨到一半停住了脚步，还差点绊倒了，他整颗心都似乎往下一沉。


  
这是个男孩。


  
他身上穿的衣服跟他们前一天晚上收到的衣服是一样的——干净的睡衣，直排纽扣的衬衫和浅蓝色的法兰绒裤子。他有着橄榄色的肌肤，黑色的头发剪得极短。他脸上那种天真无辜的受惊的表情，阻止了托马斯，使他没有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摇晃着向他索要答案。


  
“你是谁？”托马斯问道，毫不在意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严厉。


  
“我是谁？”那个男孩回答道，语气中有种讽刺的味道，“你们又是谁？”


  
纽特已经站了起来，实际上他站得比托马斯离那个男孩更近。“别浪费时间。这里我们的人比你多，告诉我们你是谁。”


  
那个男孩抱起了双臂，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好的。我的名字是阿瑞斯，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托马斯真想揍那个家伙。他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样子，而特蕾莎却失踪了。“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昨天晚上睡在这里的那个女孩去哪儿了？”


  
“女孩？什么女孩？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从他们昨天晚上把我放在这里起，就一直是这样。”


  
托马斯转过身指着通向那个公共区域的那扇门的方向：“那里有个标记表明这是她的房间，特蕾莎•艾格莉丝，没有提到一个叫阿瑞斯的家伙。”


  
他语气里的某些东西一定让那个男孩意识到了这并不是个玩笑，他用一种安抚的姿态摊开双手。“你们看，哥们儿，我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昨天晚上他们把我放在这里，我就睡在那张床上。”他指了指那张床单和毯子褶皱的床，“我大概是五分钟之前醒的，然后去撒了个尿。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听说过特蕾莎•艾格莉丝这个名字，对不起啦。”


  
托马斯在听到厕所冲水声时感到的那短暂的宽慰完全瓦解了，他和纽特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


  
纽特微微耸了耸肩，然后转过去对着阿瑞斯说：“昨天晚上是谁把你放在这里的？”


  
阿瑞斯的双臂向空中一甩，然后让它们自然垂落到身体的两侧。“我也不知道，哥们儿。一群带枪的人救了我，告诉我现在一切都没事了。”


  
“从哪里救了你？”托马斯问，这件事变得越来越奇怪。真的，真的很奇怪。


  
阿瑞斯垂下眼睛看着地面，他的肩膀也垮了下来。看起来似乎某种可怕的记忆席卷了他。他叹了口气，终于又抬起头看着托马斯，回答道。


  
“从迷宫里，哥们儿，从迷宫里。”

5 B组的新朋友

    
  
某种情感让托马斯软化了下来，这个孩子没有说谎——他可以肯定地这么说。阿瑞斯那种恐惧的神情是他很熟悉的。托马斯自己也能感觉到那种恐惧，并且在很多其他人的脸上看到过这种恐惧。他知道是什么样可怕的回忆会让一个人露出那样的神情，他也知道阿瑞斯完全不知道特蕾莎出了什么事。


  
“也许你应该坐下来，”托马斯说，“我想我们有很多话要聊。”


  
“你是什么意思？”阿瑞斯问道，“你们这些家伙是谁？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托马斯发出一声轻笑。“迷宫，鬼火兽，灾难总部，凡是你能说得出的。”发生了这么多事，他该从哪里说起呢？更别提对特蕾莎的担心让他感到头晕目眩，让他想要马上跑出这间房间去寻找她，但是他留了下来。


  
“你在撒谎。”阿瑞斯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成了低语，他的脸现在完全变苍白了。


  
“没有，我们没有撒谎，”纽特回答说，“汤米说得对。我们需要聊聊，听起来我们是从类似的地方出来的。”


  
“那个家伙是谁？”


  
托马斯转过身看到民浩已经回来了，一帮空地人站在他的身后，在走道的另一边。


  
他们的脸因为外面那难闻的臭味而厌恶地皱成一团，他们的眼睛里仍然充满了恐惧，因为身后那个房间到处是尸体的景象而产生的恐惧。


  
“民浩，来认识一下阿瑞斯。”托马斯说，往边上走了一步，向那个男孩打了个手势，“阿瑞斯，来认识一下民浩。”


  
民浩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让人听不懂的词，好像他还没有决定好要从哪儿说起似的。


  
“看，”纽特说，“让我们把上面的床铺拆下来，把它们搬到房间周围。然后我们全都可以坐下来，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托马斯摇了摇头。“不，首先，我们得去找到特蕾莎，她一定是在别的某个房间里。”


  
“不是一个。”民浩说。


  
“你是什么意思？”


  
“我刚才检查了一下这个地方，大的那块公共区域，这间房间，我们的宿舍，还有一些通向外面的上了锁的门——我们昨天就是在那儿下了巴士进到里面来的。那些门从里面上了锁，套了链条，真是不可思议，但是我没看到任何其他的门或是出口。”


  
托马斯困惑地摇了摇头，那感觉就像是上百万只蜘蛛在他的大脑里织了纠结缠绕的网。“但是……昨晚是怎么回事？那些食物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注意到其他的房间吗？厨房，任何别的房间？”他环顾四周，希望找到一个答案，但是没有人回答。


  
“也许有一扇隐藏的门，”纽特最后说，“瞧，我们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我们需要……”


  
“不！”托马斯喊道，“我们一整天都在跟这个叫阿瑞斯的家伙聊天。门上的那个标签说明了特蕾莎应该在这里的某个地方，我们必须找到她！”


  
没有等其他人答复，他已经向那扇门走去，一路上推搡着经过其他男孩，穿过人群，返回到那块公共区域。


  
那股臭味扑面而来，就像一桶没处理的污水泼到他头上一样。那些肿胀发紫的尸体挂在那里，就像猎人挂在那里等着风干的猎物，他们失去生命力的眼睛回瞪着他。


  
胃部泛起了一阵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刺激反应，让他又忍不住想要呕吐。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用意志力将那阵反胃平复下去。当他终于平复下来后，他开始寻找特蕾莎的痕迹，尽他最大的力量集中注意力，不去看那些死去的人。


  
但就在这时，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他，万一她……


  
他在房间里四处奔跑起来，视线在那些尸体的面孔上搜索着，他们中间没有她。宽慰感消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他集中精神开始观察这个房间。


  
这块公共区域四周的墙壁看起来再平常不过了：光洁的石灰涂成白色，没有任何的装饰。并且因为某种原因，也没有窗户。他快速地在这整块区域里四处走动，一边走一边用他的左手在墙壁上一路摸过去。他走到了通向男孩宿舍的那扇门边，走过那扇门，接着就来到了他们前一天进入这间房子时走过的那个入口。那个时候天下着倾盆大雨，现在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想起不久之前在那些疯子身后的那轮耀眼的太阳。


  
那个入口——或者说出口——由两扇大铁门组成，表面银光闪闪。就像民浩说的那样，一道巨大的锁链——有一英尺那么粗——穿过门上的把手缠绕得紧紧的，两把巨大的门锁将链条紧紧地锁住了。托马斯伸出手去拉扯那串链条，试试它们的结实程度。金属链条触手冰凉，纹丝不动。


  
他期待听到门外面那侧的撞击声——应该有眩疯病人正在努力想要闯进来，就像那间宿舍房间窗户外面的眩疯病人一样，但是这个房间静悄悄的。唯一的声音也是低沉的，从那两间宿舍那里传过来——来自眩疯病人的遥远的喊声和尖叫，还有空地人正在讨论中的低语声。


  
托马斯灰心丧气地继续沿着墙壁艰难地行走，直到他走回那间被认为是特蕾莎的房间里。他一无所获，甚至连可能是另一个出口的一道裂口或是缝隙都没找到。那个巨大的房间甚至不是正方形的——它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呈环状，连个墙角都没有。


  
他完全糊涂了，他回想起前天晚上，他们还全都坐在那里，像往日那样狼吞虎咽地吃着比萨。他们肯定看到了别的门，厨房，还有别的什么。但是他越是想着那天晚上，越是努力去回忆那些发生过的情景，他脑海中的画面就变得越是模糊。他脑中猛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们的大脑过去就曾经被清洗过记忆。难道同样的事又发生了吗？他们的记忆被篡改或是抹去了？


  
特蕾莎又发生了什么事？


  
绝望中，他想过趴在地上寻找陷阱或者别的什么机关——那些发生过的事情留下的蛛丝马迹，但是他无法再在那些快腐烂的尸体中多待一分钟，剩下的唯一线索就是新来的那个男孩。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了那间他们发现他的小屋子里，阿瑞斯一定知道某些对他们有帮助的事情。


  
按照纽特的命令，上层的床铺已经从下铺上拆了下来，靠着墙安放在了房间的四周，腾出足够的空间让其他十九位空地人和阿瑞斯坐成一个圈，每个人都与其他人面对面。


  
当民浩看到托马斯时，他拍了拍身边的一个空位。“告诉过你了，伙计。坐下来，我们聊聊吧，我们都在等你哪。不过先尽快把那扇该死的门关上——外面的味道比盖里的烂脚丫还要臭啊。”


  
托马斯没有答话，默默地关上了门，然后走过去坐了下来。他想要把头埋在双手里，但是没有这么做，还没有任何迹象表明特蕾莎有什么危险。


  
事情是有些古怪，但是也可能有一百万种解释，而其中有很大的可能性是她安然无恙。


  
纽特坐在右边的一张床上，身体往前探得太过突出，以至于他只有屁股的边缘挨在床垫上。“好啦，就让我们把故事从头讲起，以便我们能够发现真正的问题所在——找些吃的东西来。”


  
收到这个提示，托马斯感到一阵饥饿感袭来，听到他的肚子在咕咕叫唤。他之前还没想过这个问题。水源没有问题——他们有浴室——但是这里根本看不见食物的影子。


  
“好的，就那么办。”民浩说，“说话吧，阿瑞斯，把一切都告诉我们。”


  
那个新来的男孩正好坐在托马斯的正对面——而在这个陌生男孩两侧的空地人都蹲坐在床的两端，离他远远的。阿瑞斯摇了摇头：“不行，你们这些家伙先说。”


  
“什么？”民浩回答道，“我们所有人先轮流把你这该死的家伙揍一顿怎么样？然后我们再来请你说。”


  
“民浩，”纽特严肃地说，“没有理由……”


  
民浩愤怒地指着阿瑞斯。“行啦，伙计。我们大家都知道这个家伙有可能是创造者中的一个，是灾难总部派来监视我们的。外面那些人很可能就是他杀死的——只有他是我们不认识的，而且那些门和窗户全都是上了锁的！我很反感他那副傲慢自大的样子，我们有二十个人，他却只有一个人，居然还敢这么嚣张，他应该先说。”


  
托马斯内心哀叹了一声，他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如果民浩恐吓那个孩子，他就永远都不会开口了。


  
纽特叹了口气，看着阿瑞斯，说：“他说得有道理，快告诉我们，你说自己是从那个可怕的迷宫里出来的是什么意思。我们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而且我们显然没有遇见过你。”


  
阿瑞斯擦了擦眼睛，然后迎上了纽特的目光。“好的，听着。我被丢进那座用巨大的石墙造成的巨型迷宫里面——但是我在那之前的记忆全都被抹掉了。以前的生活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我的名字。我跟一群女孩生活在那里。她们应该有五十个那么多，而我是唯一的男孩。我们是几天之前逃出来的——那些帮助我们的人把我们放在一个体育馆里藏了好几天，然后昨天晚上又把我们转移到这里——但是没有人对此作任何解释。你们也在迷宫里又是怎么回事？”


  
托马斯在其他空地人一片惊讶的话语声中，只听到了阿瑞斯的最后几句话，他的脑袋里一团乱麻。阿瑞斯简洁而迅速地说出了他所经历的一切，就像在描述一次去海边的旅行一样，但是这听起来似乎有点疯狂。如果是真的，是非常有纪念性的，幸运的是有人准确地说出了托马斯正努力想要理清的思路。


  
“等一下，”纽特说，“你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迷宫中，在一个农场上，那里的墙每天晚上都会关闭是吗？只有你和几十个女孩子吗？那里有被称为‘鬼火兽’的生物是吗？你是最后一个到达的是吗？当你到了以后是不是一切都乱了套了？你是昏迷着被送进去的吗？身上带着一张纸条，上面说你是最后一个对吗？”


  
“哇噢，哇噢，哇噢，”阿瑞斯没等纽特说完就叫了起来，“你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的？怎么会……”


  
“是一模一样的实验。”民浩说，他之前声音里的敌意消失了，“或者是一样的……不管是啥玩意儿。不过他们设置成一群女孩和一个男孩，而我们是一群男孩和一个女孩。灾难总部肯定是建造了两个那样的迷宫，开展了两个不同的实验。”


  
托马斯的思路已经接受了这一点，他终于平静下来能够开口说话了。他看着阿瑞斯：“他们是不是称你为触发者？”


  
阿瑞斯点了点头，显然和房间里的其他人一样迷惑不解。


  
“那么你能不能……”托马斯开了口，却又犹豫了。


  
他感到每次他提起这个话题时，就像是进入了那个让他发疯的世界。“你能不能在脑海中跟那些女孩中的一个说话呢？你知道的，就像是心电感应一样？”


  
阿瑞斯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深深地盯着托马斯，就像是他知道了一个黑暗的秘密，而只有另一个同样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才能明白。


  
你能听到我吗？


  
这句话如此清晰地出现在托马斯的脑海中，起先他还以为是阿瑞斯在大声跟他说话。但是并非如此，他的嘴唇根本没动过。


  
你能听到我吗？那个男孩重复道。


  
托马斯犹豫了一下，吞了口唾沫。是的。


  
他们杀了她，阿瑞斯回答他说，他们杀了我最好的朋友。

6 颈后的文身

    
  
“发生了什么事？”纽特问道，来回扫视着托马斯和阿瑞斯两个，“为什么你们两个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


  
“他也可以那样做。”托马斯回答说，眼睛没有从这个新来的男孩身上移开，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其他人。阿瑞斯最后的那句话吓到了他，假如他们杀死了他的心电感应伴侣……


  
“做什么？”弗莱潘问道。


  
“你以为会是什么？”民浩说，“他像托马斯一样是个奇异人士，他们能够用彼此的思想进行交谈。”


  
纽特此时正盯着托马斯看。“是真的吗？”


  
托马斯点点头，几乎又想要在脑海里跟阿瑞斯说话了，但是在最后一秒他大声地说了出来：“谁杀了她？发生了什么事？”


  
“谁杀了谁？”民浩问道，“我们都在这儿的时候，你俩就别再玩那巫术似的把戏了。”


  
托马斯此时眼中含着泪水，终于将视线从阿瑞斯脸上移开，转过去看着民浩说：“他也有一个可以和他心电感应的人，就像我过去那样。我的意思是……一直以来的那样，可是他说他们杀死了她。我想知道他们是谁。”


  
阿瑞斯的头低了下去，从托马斯坐的地方看过去他像是闭上了眼睛。“我不是很确定他们是谁，情况太混乱了。我连坏人和好人都分不清，但是不知怎的我就是知道他们让一个叫贝丝的女孩……刺死了……我的朋友。她的名字叫瑞琪儿。她死了，哥们儿，她死了。”他用双手遮住了脸。


  
托马斯感到一阵混乱的刺痛，一切迹象都表明了阿瑞斯是来自另一个版本的迷宫，除了女孩和男孩的比例倒置了之外，迷宫的形式设置得一模一样，但是那样的话阿瑞斯就是他们那个版本里的特蕾莎。而这个贝丝听起来有点像他们那个版本里的盖里，他杀了查克，用一把刀。那是否意味着盖里原本应该杀死的人是托马斯呢？


  
但是为什么现在阿瑞斯会在这里呢？而特蕾莎又在哪里？那些几乎已经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的线索又一次分崩离析了。


  
“呃，你怎么会到我们这儿来了呢？”纽特问，“你一直在说的那些女孩子们去哪儿了？她们有多少人跟你一起逃了出来？他们把你们所有人都带到了这里，还是只带了你一个？”


  
托马斯忍不住要对阿瑞斯感到抱歉，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要接受这样一串审问。如果他们角色互换，如果是托马斯亲眼看到特蕾莎被杀死……光是看到查克被杀就已经够糟的了。


  
够糟了吗？他想着，或者还是亲眼看到查克死更糟一点儿？托马斯想要尖叫。在那一刻，这世界上的一切事情都让人难以忍受。


  
阿瑞斯终于抬起头来，一把抹掉脸颊上的两行泪水。他这么做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不好意思的表情，托马斯突然觉得他很喜欢这个孩子。


  
“瞧，”那个男孩说，“我就跟所有其他人一样迷惑。我们大概有三十个人活了下来，他们把我们带到那个体育馆里，给我们吃的，让我们洗干净。然后他们昨天晚上把我放到这个地方，说是我应该单独一个人住，因为我是个男孩子。就是那样，然后你们这些棍子党就出现了。”


  
“棍子党？”民浩重复了一遍。


  
阿瑞斯摇了摇头。“别介意，我连这个称呼是啥意思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她们那边用的词，我到那儿的时候她们就已经在那么称呼了。”


  
民浩和托马斯交换了一个眼神，会心地微微一笑。看起来两组人都已经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词汇。


  
“嗨！”一位托马斯不太认识的空地人喊了一声。他正靠在阿瑞斯身后的墙上，指着他说：“你脖子边上那个是什么？有个黑乎乎的东西，就在你领子下面。”


  
阿瑞斯努力往下看，但是他弯下脖子也不可能看得见他身体的那个部位：“什么呀？”


  
随着他的左右转动，托马斯看到那个男孩睡衣后领子上方露出一道黑色的斑纹。那东西看起来是一条粗粗的黑线，从他锁骨的凹陷处延伸出来环绕脖子一圈。而且那条黑线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一行文字。


  
“到这儿来，让我看看。”纽特主动说。他从床上站起来，走了过去，他的跛腿——过去他从来不会在托马斯面前表现出跛腿的样子——比平时明显得多。他伸出手，把阿瑞斯的衬衣拉下来一点儿，这样他就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串古怪的文字了。


  
“这是个文身。”纽特说，眯着眼睛，好像不太相信他所看到的。


  
“上面写了什么？”民浩问道，虽然他也已经从床上站起来，凑过来自己看了。


  
纽特没有立即回答，好奇心促使托马斯站了起来，很快他就站到了民浩旁边，凑上前去亲自看那个文身，他看到那里印着的块状字体使他的心怦怦直跳。


 

  
灾难总部的所有物，B组，B1号实验对象。伴侣


 

  
“那个是什么意思啊？”民浩问。


  
“上面写了什么啊？”阿瑞斯问，伸手摸了一圈他脖子和肩膀上的皮肤，把他的衬衣领子往下拉，“我发誓昨天晚上还没有那东西呢！”


  
纽特向他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然后说：“灾难总部的所有物？”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逃离了他们，或者你们也已经逃离了他们，不管怎样。”他转过身，看起来很沮丧，然后走回到他的床边坐了下来。


  
“为什么这上面称你为伴侣？”民浩问，眼睛仍然盯着那个文身。


  
阿瑞斯摇了摇头。“我也没有头绪，我发誓，而且昨天晚上那东西还不可能在那里的。我洗过澡，看过镜子的，我肯定会看得到它，而且在迷宫里的时候肯定也有人会注意到的。”


  
“你是在告诉我他们是在昨天半夜里给你文了身吗？”民浩问，“而你还完全没发觉？得了吧，伙计。”


  
“我发誓！”阿瑞斯坚持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了浴室里，可能是想去亲自看看那些文字。


  
“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民浩在走回他座位的途中轻声对托马斯说。然后，就在他往前探着身体要坐回到垫子上的时候，他的衬衣扯开来一大块，足以露出他脖子上的一条黑色的粗线。


  
“哇噢！”托马斯喊道。一瞬间，他震惊得无法移动。


  
“什么呀？”民浩问，他看着托马斯，就好像他的额头上长出了第三只耳朵似的。


  
“你的……你的脖子，”托马斯终于说了出来，“你的脖子上也有那个文身！”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民浩说，拉扯着他的衬衣，因为竭力想要去看那个他看不到的东西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托马斯跑到民浩跟前，把他的手拍开，然后拉下了那件衬衣的后领口。“天哪……就在这里！一样的东西，除了……”


  
托马斯在心里将那些文字默念了出来：


 

  
灾难总部的所有物。A组，A7号实验对象。领袖


 

  
“什么，伙计！”民浩向他吼道。


  
其他大多数空地人都已经紧紧地围到了托马斯的身后，挤进来想要看一眼。托马斯快速地把那个文身的字大声朗读了一遍，惊讶于自己竟然能毫无障碍地念出来。


  
“你在开我玩笑吧，哥们儿。”民浩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他从那群男孩中间挤了过去，跟着阿瑞斯向那间浴室走去。


  
然后疯狂的一幕就此揭开，托马斯感到自己的衬衣被扯了下来，而他同时也在拉扯别人的，每个人都开始跟其他人说话。


  
“他们身上都写着A组。”


  
“灾难总部的所有物，就跟他的一样。”


  
“你是A13号实验对象。”


  
“A19号实验对象。”


  
“A3号。”


  
“A10号。”


  
托马斯慢慢地转了一圈，茫然地注视着那些空地人相互发现各自的文身。他们中大部分人不像阿瑞斯和民浩那样有额外的称谓，而是只有所有物那句描述。纽特从一个男孩看到另一个男孩，亲自寻找着，他板着脸，就好像正在集中注意力要记住那些姓名和数字似的。然后，相当偶然地，他们两个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我的文身写的是什么？”纽特问。


  
托马斯把纽特的衬衣领口拉到一边，然后俯下身去看文在他皮肤上的文字。“你是A5号实验对象，并且他们称你为胶体。”


  
纽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胶体？”


  
托马斯放开了他的衬衣，走了回去。“是的，可能是因为你像某种胶体一样把我们所有人团结在一起。我不知道，看看我的吧。”


  
“我已经看过了……”


  
托马斯注意到纽特的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


  
一种犹豫的表情，或者是恐惧。似乎他并不想告诉托马斯他的文身写了什么。“喂！”


  
“你是A2号实验对象。”纽特回答说，然后他垂下了眼睛。


  
“还有呢？”托马斯催促道。


  
纽特犹豫了一下，然后避开视线不看他，回答道：“那个文身对你没有任何称谓，它只是说……‘将被B组杀死。’”

7 警铃响起

    
  
事实上托马斯没有时间来理解纽特说的话，当一阵叮当叮当的铃声突然响彻整个房间的时候，他实际上没法确定自己的心情是迷惑比较多还是害怕比较多。他出于本能地用手捂住了耳朵，并环视周围的其他人。


  
他注意到他们脸上那充满疑惑的神色，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跟特蕾莎出现在笼子里之前他在迷宫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是同一个。那是他唯一一次听到这个声音，而被关在一个四面是墙的小房间里面这声音听起来就不同了——显得更强烈，带着重重叠叠的回声。但是，他仍然非常肯定那是同一个声音。就是这个在林间空地里宣告一个新人到来时的示警铃声。


  
那个声音一刻不停地响着，托马斯已经感到他的后脑勺开始疼痛起来。


  
空地人在房间里乱转，愣愣地看着那些墙壁和屋顶，好像他们在努力寻找这个噪声的源头。有些人坐到了床上，双手捂住了他们的脑袋。托马斯也在努力地寻找那个示警铃的源头，但是什么也没看到。墙壁里没有扩音器，没有暖气或是空调的出风口，什么都没有，只有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纽特抓住了他的胳膊，在他耳边喊道。“那是新人的示警铃！”


  
“我知道！”


  
“它为什么响了？”


  
托马斯耸耸肩，希望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他是多么愤怒，他又怎么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呢？


  
民浩和阿瑞斯从浴室里面出来，他们俩一边心不在焉地擦着脖子后面，一边在房间里寻找答案，不久之后他们就意识到了其他人都有类似的文身。弗莱潘已经走到了那扇通往公共区域的门边，正要用他的手掌去触碰那个门把手被砸破的地方。


  
“等等！”托马斯一时冲动大声喊道。他跑过去跟弗莱潘一起站在门边，感觉到纽特就在他的身后。


  
“为什么？”弗莱潘问，他的手仍然在离那扇门几英尺的地方晃动着。


  
“我不知道。”托马斯回答说，不确定他的声音在那叮当叮当的铃声掩盖下能否被听见。“这是个示警铃，可能有某件非常不妙的事情正在发生。”


  
“是呀！”弗莱潘大声回答，“所以我们也许应该离开这里！”


  
不再理会托马斯说了什么，他推了一下那扇门。那扇门没有动，于是他更用力地推了一下。当它还是纹丝不动的时候，他身体往前靠在门上，用他全身的力量去推，肩膀在前面顶着。


  
什么都没发生。那门关得紧紧的，就像是用砖砌上了一样。


  
“你把那该死的把手弄坏了！”弗莱潘尖声叫道，然后用他的手掌去拍那扇门。


  
托马斯不想再大声吼叫了；他很累，嗓子也很疼。他转过身，斜靠在墙上，抱起了双臂。大部分空地人看起来都跟托马斯一样筋疲力尽——没有力气再去寻找答案或是一条出路了。他们全都要么坐在床上，要么站在四周，他们的脸上毫无表情。


  
在压倒一切的绝望中，托马斯再一次呼唤特蕾莎，然后又呼唤了几次。


  
但是她没有回答，而且噪声那么大，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集中足够的注意力去听她的声音。他仍然感到她不在那里；那感觉就像是某天醒来时嘴巴里没了牙齿一样，你不需要跑到镜子前面就能知道牙齿不在了。


  
然后示警铃声停了。


  
寂静从来没有像此刻那样，好似有了它自己的声音。就像一群嗡嗡叫的蜜蜂，凶猛地在屋子里筑下了巢，托马斯不得不抬起手，用手指塞住了两只耳朵。房间里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声叹息，在这奇怪的寂静氛围映衬之下，都像是一颗炸弹那样震耳欲聋。


  
纽特第一个说话。“不要告诉我还会有新人丢进我们的圈子里来。”


  
“这地方的笼子在哪儿呢？”民浩语带讽刺地咕哝着。


  
一声轻微的嘎吱声使托马斯猛地向通往那块公共区域的门那边看去。它已经打开了几英尺，此刻打开的地方露出了一线黑暗。有人把门另一侧的灯关掉了，弗莱潘往后退了一步。


  
“我猜他们想让我们现在就出去。”民浩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第一个出去？”弗莱潘提议说。


  
民浩已经开始行动。“没问题，也许当我们没有其他事情可做的时候，我们还是需要一些新的刺激和一些鞭策。”他向门口走去，然后停了下来，看了一眼边上的托马斯。他的声音令人惊讶地变得十分轻柔。“我们可以利用另一个查克。”


  
托马斯知道他不应该那样难过，如果要说难过的话，民浩正在努力——用他自己奇怪的方式——表现出他跟其他人一样地思念查克。但是被人提醒想起他的朋友，而且是在这样一个古怪的时刻，这一点让托马斯很生气。直觉告诉他要忽略这一点——他要处理周围正在发生的事就已经够艰难的了。


  
他需要把自己的情感抛开一会儿，往前走。一步一步，把事情弄清楚。


  
“是的，”他最后说，“你去还是你想让我先去。”


  
“你的文身说了什么？”民浩平静地回答，没有理会托马斯的问题。


  
“那个没关系，我们出去吧。”


  
民浩点点头，眼神仍然没有与他对视。随后他微笑了起来，那些深深困扰着他的事情看起来都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态度。“那样就好，如果有僵尸要来吃我的腿，可得救我一下。”


  
“成交。”托马斯想让他快点，抓紧时间出去。他知道他们正处在这个荒谬的旅程中另一场痛变的边缘地带，而他不想把这个旅程拉得更长了。


  
民浩推开了那扇门，那一整片黑暗变成了一条条的黑暗，那块公共区域此刻跟他们刚离开他们那间卧室的时候一样黑。民浩跨过走道，托马斯紧紧跟在他的后面。


  
“在这儿等一下，”民浩轻声说，“没必要再去跟那些死尸玩碰碰车了，让我先来找找灯的开关吧。”


  
“他们为什么把灯都关掉了？”托马斯问，“我的意思是，是谁把灯都关掉了？”


  
民浩回头看着他，从阿瑞斯的房间溢出来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清楚地照亮了那个嘲讽的笑容。“你还费劲问这种问题干什么，伙计？没什么事情是合理的，而且可能永远都不合理。现在就在这儿安静地坐着别动。”


  
民浩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托马斯听到他踩在地毯上发出的轻微脚步声，还有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沿着墙壁摸索的沙沙声。


  
“开关在这里！”他从那个地方大叫了一声，听起来是在托马斯的右侧。


  
几声开关的咔咔声传来，然后整个房间灯火通明。在最初的一瞬间，托马斯还没意识到这个地方跟刚才比有什么极大的不同。但是下一秒他就想到了，并且好像那个想法唤醒了他的其他感官一样，他意识到那些尸体散发出来的恶臭味儿已经消失了。


  
现在他知道为什么了。


  
那些尸体不见了，而且毫无迹象表明，他们最初曾经在那里存在过。

8 联系中断

    
  
几秒钟以后托马斯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一直没有呼吸。他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吃惊地看着这间现在已经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尸体，没有臭味。


  
纽特轻轻推开他挤过去，拖着他的跛腿一直向前走到这个铺着地毯的房间的正中心才停了下来。“这是不可能的。”他说，慢慢地转了一圈，眼睛盯着天花板看，几分钟之前还有尸体被绳索吊在那里。“刚过去的这点时间不够让人把尸体运出去的，而且根本没有其他人进来过这个大房间，如果有人我们肯定会听到的！”


  
托马斯走到一边，斜靠在墙上，这时其他的空地人和阿瑞斯也从那个小房间里面出来了。一个接一个，当每个人都注意到那些尸体已经不翼而飞时，整群人都陷入了一片悚然的寂静之中。至于托马斯，他则又一次有一种麻木感，就像任何让他惊讶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似的。


  
“你说得对，”民浩对纽特说，“我们关着门在那里待了多久，二十分钟的样子吧？不可能有谁那么快就把所有的尸体全部运走了。另外，这个地方是从里面上了锁的。”


  
“更不用提除掉那股臭味儿了。”托马斯补充说。


  
民浩点点头。


  
“嗯，你们这些家伙都很聪明，”弗莱潘怒吼了一声，“但是看一下周围吧。他们不见了。所以不管你们怎么认为，他们总归是用某个办法把它们都除掉了。”


  
托马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争论——甚至连多聊几句都不想。就算那些尸体都不见了又怎么样，他们还曾经见到过更离奇的事情。


  
“嗨，”温斯顿说，“那些疯子也没有再乱喊乱叫了。”


  
托马斯重新站直了身体，侧耳倾听。一片寂静。“我还以为我们只是在阿瑞斯的房间里听不见他们的叫声，但是你说得对——他们停了。”


  
很快每个人都向离公共区域更远那一头的那个大房间跑去。托马斯跟在后面，好奇地想要往窗户外面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之前，因为那些眩疯病人尖叫着，把他们的脸紧紧贴在铁栅栏上，那画面太恐怖，使他都不敢好好看看窗外的景象。


  
“不可能！”民浩在前面大声喊着，他没作进一步解释，就消失在了那个房间里面。


  
当托马斯往那个方向移动时，他注意到每个男孩都有片刻的迟疑，在那扇门的入口处睁大了眼睛，然后再往前走，进入了那个房间。他等到所有的空地人还有阿瑞斯全都进去以后，才跟在后面进去。


  
他感受到了与其他男孩一样的震撼。总的来说，这个房间看起来和他们之前离开的时候非常相似。但是有一个巨大的不同之处：每扇窗户那里，那些铁窗栏的外面无一例外地全都竖起了一道红色的砖墙，每一寸空隙都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唯一的灯光来自天花板上的那些仪表灯。


  
“即使他们处理那些尸体的速度足够快，”纽特说，“我敢肯定他们也绝对不会有时间砌这些砖墙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托马斯看着民浩走到一扇窗户边，他的手伸过窗栏，用力按在那些红色的砖块上面。“很结实。”他说，然后拍打着那道墙。


  
“它看起来甚至都不像是刚刚砌好的。”托马斯低声说，自己也走到一扇窗户边去摸了一下。墙壁触感坚硬而冰凉。“石灰泥都干了，他们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捉弄了我们，就是这样。”


  
“捉弄我们？”弗莱潘问，“怎么做到的呢？”


  
托马斯耸耸肩，那阵麻木感又回来了，他仍然急切地希望能和特蕾莎说话。“我不知道，还记得那座悬崖吗？我们跳进了虚空之中，然后穿过了一个看不见的洞，谁知道这些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在一团迷雾中度过的，托马斯到处游荡，所有人都是如此，检查那些砖墙，寻找一切能表明其他东西也发生了变化的迹象。有几件东西变了，每一件都跟下一件一样的离奇。空地人房间里所有的床铺都叠好了，而且他们前一天晚上穿上别人给他们的睡衣以后换下来的那些脏衣服也变得无影无踪了。衣柜重新整理过了，虽然变化很微小，而且有些人不认为它们被动过。但不管怎样，每个衣柜里都放满了干净的衣服鞋子，还有男孩们每人一个的新电子手表。


  
然而最大的变化——民浩发现的——是他们找到阿瑞斯的那个房间外面的标记。不再是特蕾莎•艾格莉丝，A组，A1号实验对象 背叛者，那个标记现在变成了：


 

  
阿瑞斯•琼斯，B组，B1号实验对象


  
伴侣


 

  
每个人都仔细看过那个新的标记，然后就走开了，但是托马斯却发现自己站在这个标记前面，无法移开视线。对托马斯来说这个新标记就像是官方宣布了某个事实——特蕾莎被从他身边带走了，由阿瑞斯取而代之。这一切不合常理，这一切也不再重要。他回到那个男孩子们的房间，找到了前一晚他睡过的那张小床——或者至少是，他认为他睡过的那张床——躺了下来，用枕头蒙住了头，仿佛那样就可以让其他人全体消失似的。


  
她出了什么事？他们出了什么事？他们在哪里？他们应该做些什么？还有那些文身……


  
他的头转到一边，然后他的整个身体也转了过去，他用力闭上眼睛，紧紧地抱住双臂，腿往上缩直到他躺成一个婴儿的姿势。然后，他下定决心要继续尝试直到听到她的回音为止，他用思想大声呼喊。


  
特蕾莎？停了一会儿，特蕾莎？又停了更长的时间。特蕾莎！他在脑海里拼命呼喊，他的整个身体因为用力而紧绷着。特蕾莎！你在哪儿？请回答我！为什么你不努力跟我联系呢？特……


  
从我脑子里出去！


  
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突然炸响，显得如此生动又是如此奇怪的清晰，以至于他能感觉到眼底和耳朵都被震得发痛。他从床上坐起来，然后站了起来。是她。肯定是她。


  
特蕾莎？他用双手的前两个手指按住太阳穴，特蕾莎？


  
不管你是谁，从我的脑子里滚出去！


  
托马斯往后一个趔趄，又一次坐回到床上。他闭着眼睛，集中意志力。特蕾莎，你在说什么？是我啊，托马斯。你在哪儿？


  
闭嘴！是她，他毫不怀疑，但是她头脑里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愤怒，马上闭嘴！我不知道你是谁！别来烦我！


  
但是，托马斯说，完完全全地困惑不解，特蕾莎，你怎么了？


  
她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是在整理她的思路，当她终于又开始说话的时候，托马斯从她的声音中感受到一种令人不安的冷静。


  
别来烦我，否则我会抓住你，杀死你，我发誓会这么做。


  
然后她就消失了，尽管有她的警告，他还是试着再次呼唤她，但是他这天早上感受过的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又回来了，她的存在已经化为乌有。


  
托马斯躺回到床上，某种可怕的东西在他的身体中熊熊燃烧着。他快速地把头又一次埋到枕头底下，自从查克被杀以后第一次哭了出来。她门外那个标签上的那个词——背叛者——不停地从他的脑海中跳出来。每一次，他都把它抛开。


  
令人惊讶的是，没有人来打扰他或是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压抑的哭泣最终减弱为偶尔一两下大声的呼吸声，并且最终他睡了过去。又一次，他做了梦。


  
这次他稍微长大了一点儿，可能有七八岁的样子。一道非常明亮的灯光像魔法一样在他的头顶盘旋。


  
穿着奇怪的绿色外套，戴着有趣眼镜的人们不停地偷偷看他，他们的脑袋暂时挡住了那道照下来的亮光，他除了他们的眼睛之外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他们的嘴巴和鼻子都蒙上了口罩。不知怎的，此时的托马斯既是他那个年纪时的自己，同时又像以前那样，作为一个局外人旁观着这一切，但是他能感觉到那个男孩的害怕。


  
人们在说话，嗓音低沉而单调。有些是男人，有些是女人，但是他不知道哪些是男哪些是女，或者谁是谁。


  
他也完全听不懂。


  
只有匆匆几眼。只言片语的交谈。所有这一切都很可怕。


  
“我们必须把他和那个女孩子切得更深一些。”


  
“他们的大脑能处理这个吗？”


  
“这太惊人了，你知道吗？那个光点扎根在他里面。”


  
“他可能会死。”


  
“或者更糟，他可能会活下来。”


  
然后他听到了最后一句话，终于有一句话让他不再因为厌恶或恐惧而瑟瑟发抖。


  
“也许他和其他人将会拯救我们，拯救我们所有人。”

9 穿白西装的男人

    
  
当他醒来的时候，他的头痛得像是有好多冰块从他的耳朵里钉进了脑子里一样。皱着眉，他伸出手去擦擦眼睛，一波恶心感向他袭来，连周围的房间都好像倾斜了。这时他想起了特蕾莎说的那些可怕的话，然后是那个短暂的梦境，于是痛苦吞没了他。那些究竟是什么人？这一切是真的吗？他们说的关于他大脑的那些可怕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高兴看到你还知道怎么打盹儿。”


  
托马斯眯着眼睛看，看到纽特站在他的床边，正在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我睡了多久？”托马斯问，努力把有关特蕾莎和那个梦的想法——或是记忆——赶入他头脑的黑暗角落里去，要痛苦费神也等以后再说吧。


  
纽特看了看他的表。“几个小时吧，当大家注意到你躺下的时候，事实上所有人都感到某种安慰。我们没什么事情可做了，只能坐下来等着某些新的情况发生，根本没有办法走出这个地方。”


  
托马斯努力不要哽咽出声，他蜷着身体坐了起来，背靠在床头的墙上。“我们还有什么吃的吗？”


  
“没有，但是我很确定那些人费了那么大的劲儿把我们送到这里，捉弄我们或是做了些不知什么样的手脚，不只是为了让我们饿死在这里。肯定会发生什么事的，这让我想起他们送我们第一批人到那个林间空地的时候。包括我、艾尔比、民浩还有其他一些人在内的最早的一组人。最早的空地人。”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不那么含蓄的嘲讽口气。


  
托马斯被吸引住了，惊讶地发现他之前从来没有深究过那个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况。“现在这样怎么会让你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呢？”


  
纽特的视线聚焦在最近的那扇窗户外面的那堵砖墙上。“我们所有人都是在中午时分醒过来，躺在那个笼子门周围的地面上，笼子是关着的。我们的记忆就跟你们来的时候一样也被洗掉了，你一定会觉得非常惊讶，我们居然很快就振作了起来，不再恐慌。我们大概有三十个人。显然我们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到那里的，也不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而且我们很害怕，茫然不知所措。但是既然我们都处在同样糟糕的境况下了，我们就自发地组织起来，决定把这个地方搞清楚。没用几天工夫整个农场就运作起来了，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工作。”


  
让托马斯感到安慰的是，他头脑里的那阵疼痛已经消失了。他很专注地听着那片林间空地最开始的故事——病变带来的那些解开谜团的零星线索，还远远不够聚集成可靠的回忆。“创造者们把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庄稼、动物，所有那些东西？”


  
纽特点点头，眼睛仍然盯着堵上了砖墙的那扇窗户。“是的，但是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让一切很顺利很完善地运转下去，我们经过了许许多多反复的实验才取得了一些成绩。”


  
“那么……现在这样怎么会让你想起那个时候的事呢？”托马斯又一次问道。


  
终于，纽特把目光转向了他。“我想那个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有一种感觉，显然我们被送到那里是有某种目的的。假如有人想要杀死我们，为什么他们不干脆杀了我们呢？为什么他们要把我们送到一个这么大的地方，有房子有谷仓还有动物？而且因为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就接受了这个现实，开始了工作和探索。”


  
“但是我们已经把这里全都搜过了，”托马斯反驳道，“没有动物，没有食物，没有迷宫。”


  
“是呀，但是振作起来吧，这是一个相同的概念。显然我们来到这里是有某种目的的，我们最终一定能把它弄清楚的。”


  
“如果我们没有先饿死的话。”


  
纽特指着那间浴室。“我们有很多水，所以至少我们还能活上好几天。有事情会发生的。”托马斯内心深处也相信这一点，他之所以争辩也只是为了让这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变得更坚定而已，“但是我们看到的那些死去的人又是怎么回事呢？也许他们是真的救了我们，然后被杀死了，而现在我们陷入了大麻烦。也许我们本来是应该做某件事，但是现在局面全部被打乱了，而我们被丢在这儿等死。”


  
纽特突然大笑起来。“你是个只会灰心丧气的家伙，呆头鹅。喏，那些尸体全都神奇地消失了，还有那些砖墙，我要说这又是一个像迷宫那样的东西。很奇怪又无法解释，一个最新的也是最大的谜团。也许是我们的下一个考验，谁知道呢。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会有机会的，就像我们在迷宫里的时候一样，我保证是这样。”


  
“是的。”托马斯轻声说，心里想着他是不是应该把他梦见的事情告诉大家。他决定还是先不说，等以后再讲，他说：“希望你是对的。只要没有鬼火兽突然出现，我们会没事的。”


  
纽特没等托马斯说完就已经在摇头了。“拜托，哥们儿，小心点，这种愿望可不要随便说。可能他们会送更糟糕的东西来呢。”


  
就在这时特蕾莎的影像突然跳入了托马斯的脑海，他又失去了说话的欲望。“现在谁是那个带来好消息的人呢？”他逼着自己说。


  
“你难住我了，”纽特回答，然后站了起来，“我想我还是再去打扰一下其他人吧，直到让人兴奋的事发生，最好快点发生，我都饿了。”


  
“小心点，你的愿望可别随便说。”


  
“没事的。”


  
纽特走开了，托马斯又缩着身体仰面躺了下来，瞪着他上面那张床铺的铺底发呆。他闭了一会儿眼睛，但当他在思想的黑暗处再次看到特蕾莎的脸时，又马上睁开了眼睛。如果他想要通过这场考验，他就必须努力暂时忘记她。


  
饥饿。


  
就像是你的身体里面困着一只动物。托马斯想。在整整三天没有吃东西之后，就像是身体里有一只凶恶的动物在啃咬着、抓挠着，想从他的肚子里面挖洞钻出来，他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感觉得到。他不停地从浴室的水池里喝水，但是喝水对赶走那只野兽毫无帮助。如果有什么作用的话，感觉上也只是让那家伙变得更强壮了，让它在身体里制造更大的痛苦。


  
其他人也是一样的感受，即使他们中大多数人强忍着没有抱怨。托马斯看着他们四处走动，头垂得低低的，缩着下巴，好像每一步都会燃烧掉上千卡路里似的。人们常常会舔舔嘴唇，捂着胃部，用力压住它，好像在努力让那只啃咬着的野兽平静下来。除了去浴室洗漱或是喝水之外，空地人几乎一动都不动。跟托马斯一样，他们就躺在那些高低床的铺位上，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皮肤苍白，眼睛也失去了光彩。


  
托马斯感觉像是得了一种不断恶化的疾病，而看到其他人的样子只会使这病变得更严重，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这是个他无法忽视的病痛。它是真实的，而死神就在角落里等待着他们。


  
有气无力的睡眠，浴室，水，拖着脚步回到床上，有气无力的睡眠——不再有他以前经历过的那种回忆式的梦境。这成了一个可怕的循环，只有在想到特蕾莎的时候才会打破，她对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是唯一照亮死亡前景的东西，即使只是照亮了一点点而已。


  
她已经成了他在迷宫和查克死亡之后唯一能抓住的希望，然而现在连她也不在了，没有食物，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三天。


  
饥饿，痛苦。


  
他已经不再去看他的手表——这样做只会让时间变得更加漫长，同时提醒他的身体已经有多久没吃过东西了——但是他大约知道现在是第三天的中午时分，突然从那块公共区域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声音。


  
他盯着那扇通往那里的门，知道他应该爬起来，去查看一下。但是他的头脑已经滑入了一种半睡半醒的眩晕状态，他周围的世界全是雾蒙蒙的一片。


  
也许那个声音是他想象出来的。但正在此时他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告诉自己得爬起来。


  
但是他却昏睡了过去。


  
“托马斯。”


  
是民浩的声音。很微弱，但是比他上一次听到的时候要强多了。


  
“托马斯，伙计，醒醒。”


  
托马斯睁开眼睛，惊讶地发现他在又一次昏睡后没有死去，而且居然又活了过来。最初的一瞬间影像是模糊的，一开始他并不相信那个距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尺的东西是真的。但是那个影像随后就变得清晰起来，那是个红色的圆乎乎的东西，它那闪着光亮的表皮上散布着绿色的斑点，他感觉像是看到了天堂一样。


  
那是一个苹果。


  
“你是在哪里……”他没有说下去，光是说那几个字就耗尽了他的力气。


  
“吃了它吧。”民浩说，然后发出一声清脆的嘎嘣声。


  
托马斯抬起头，看到他的朋友正在咬着他自己的苹果。


  
然后，他鼓起身体内某处最后残余的力量，用一只手肘把自己撑起来，一把抓过床上那个苹果。他把苹果塞到嘴边，咬了一小口，那股爆裂开来的果汁味道真是好极了。


  
呜咽着，他狼吞虎咽地啃完了剩下的苹果，民浩的苹果都还没吃完，他那个就已经啃到只剩下苹果核了——虽然开始的那一口咬得很慢。


  
“你吃得文雅点冷静点，”民浩说，“像那个样子吃，你会全部都吐出来的。这儿还有一个——这次尽量慢点吃下去。”


  
他把第二个苹果递给托马斯，后者接过来，连谢谢都没说就又咬了一大口。他大口咀嚼着，决定先把它咽下去，然后再塞一口到嘴里。他意识到他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第一股力量之泉涌入了他的身体。


  
“这滋味真好，”他口齿不清地说，“这滋味比去了皮的好。”


  
“你在说空地人的口头禅时，听起来可真像个傻瓜。”民浩回答道，然后又咬了一口他的苹果。


  
托马斯不理他：“这些苹果是从哪儿来的？”


  
民浩正嚼到一半，犹豫了一下，然后继续嚼着说：“在那个公共房间里找到的，和……另一样东西一起找到的。那些找到它们的人都说，他们几分钟之前还刚刚看过，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是不管怎么样，我不在乎。”


  
托马斯摇晃着把两条腿挪到床下，坐了起来。“他们还找到了什么？”


  
民浩咬了一口苹果，然后向着门口点了点头。“你自己去看吧。”


  
托马斯转动着眼珠，慢慢地站了起来。那种令人悲哀的虚弱感还没有消退，就像他的大部分内在都已经被吸干了，他只剩下了几根骨头和几条肌腱来让自己保持站立。


  
但是他站稳了身体，只不过几秒钟之后，他甚至就已经感觉自己比上一次拖着身体慢慢走去浴室时那种毫无生气的状态要好得多了。


  
一觉得自己已经能够控制身体的平衡，他就向着门口走去，进入了那块公共区域。三天前，那个房间还塞满了尸体——现在却挤满了空地人，他们正在从一大堆食物上各取所需，那堆食物看起来像是被毫无秩序地倾倒在那儿的。水果、蔬菜，还有小包裹。


  
但是他几乎没有怎么注意到这些，在房间那一头，一幕更加奇异的景象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伸出手扶着身后的墙壁，让自己站稳。


  
一张巨大的木桌子被安放在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那扇门对面。


  
那张桌子后面，一个瘦瘦的男人穿着白色西装坐在椅子上，他架着两只脚，在脚踝那儿交叠在一起。


  
那个男人在看书。

10 灾难总部

    
  
托马斯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分钟，注视着那个悠闲地坐在桌子边看书的男人，他就像是这辈子每天都在那个地方像那个样子看着书。他苍白光秃的脑门上长着稀疏的黑头发；长长的鼻梁微微向右扭曲；一双机智的棕色眼睛随着他的阅读而来回移动——这个男人看起来有一种在放松的同时又很紧张的矛盾感。


  
还有那件白色的西装，以及短裤、衬衣、领带、外套、短袜、鞋子，全都是白色的。


  
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托马斯看着那些正在咬着水果和某种袋装小零食的空地人，那袋装食物看起来像是坚果和种子之类的混合物，他们似乎对那个桌子边上的男人毫不在意。


  
“那家伙是谁？”托马斯对着所有人大声喊道。


  
一个男孩抬起眼，暂时停下了咀嚼，然后快速地嚼完了满嘴的食物，咽了下去。“他什么都不肯对我们说，只是告诉我们必须等到他准备好为止。”那个男孩耸耸肩，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又拿过一只剥了皮的橘子咬了一口。


  
托马斯将注意力转回到那个陌生人身上，他还坐在那里，还在阅读。他翻了一页书，发出一声轻微的书页摩擦声，然后继续扫视着书上的文字。


  
托马斯困惑不解，肚子还在咕噜噜地响着，要求更多的食物，他还是忍不住向那个男人走去，想要去调查一番。


  
在所有奇怪的事情中认识到……


  
“小心！”一名空地人叫了出来，但是已经迟了。


  
在距离桌子十英尺的地方，托马斯撞上了一堵隐形的墙。他的鼻子先撞到，那感觉就像是狠狠地撞在了一块冰冷的玻璃上。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也跟着撞了上去，在那道看不见的墙上弹了一下，使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他本能地伸手去摸他的鼻子，一边眯着眼睛看，他怎么可能会连一道玻璃屏障都没看见。


  
这一次，托马斯更加缓慢地接近那个地方，伸出双手去探。很快他就摸到了那道完全看不见的墙……什么？感觉上像是玻璃——光滑、坚硬、触手冰凉。但是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没有任何迹象显示有道结实的墙竖在那里。


  
沮丧之下，托马斯往左边移动，然后又往右边移，沿着那道看不见却很结实的墙一路摸过去。它横亘在整个房间中间；没有任何通道可以靠近那张桌子边上的陌生人。托马斯终于忍不住去捶打那道墙，制造出一系列沉闷的撞击声，但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生。一些空地人在他身后，阿瑞斯也在其中，告诉他他们已经尝试过那样做了。


  
那个衣着古怪的男人，就在他前面十二英尺左右的地方，夸张地叹了一口气，从桌子上抬起他交叉的双脚，踩到了地面上。他把一根手指放在书上标记他刚读过的地方，然后抬起眼看着托马斯，毫不掩饰他的恼怒。


  
“我得重复这句话多少次？”那个男人说，他略带鼻音的嗓音、苍白的皮肤、稀疏的头发，还有瘦骨嶙峋的身体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还有那套西装。那套愚蠢的白西装。奇怪的是，他的话透过那道屏障传过来却一点儿都不模糊。


  
“我们还得再等四十七分钟，我才会被授权实施第二阶段的实验。请你们有点耐心，让我清净一会儿。给你们这段时间吃东西和恢复体力，我强烈建议你们好好利用它，年轻人。现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


  
没等他们答复，他又靠回到椅子里去，把他的脚搁回到桌子上。然后，打开他的书翻到他标记过的那个地方，继续阅读下去。


  
托马斯真是无语了，他从那个男人和桌子那边转过身来，斜靠在那道看不见的墙上，墙壁坚硬的表面挤压着他的背。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肯定还在睡觉，正做着梦呢。因为某种原因，光是想到那个念头似乎就让他的饥饿感放大了，他充满渴望地望着那堆食物。然后他注意到民浩正在卧室的门边，他抱着双臂斜靠在门框上。


  
托马斯用大拇指戳了戳他的肩膀，扬起了眉毛。


  
“你遇见我们的新朋友了吧？”民浩回应道，他脸上闪过一丝嘲笑，“这家伙还真有一套。我要弄一件那样的西装来穿穿，挺有范儿的衣服。”


  
“我是清醒的吗？”托马斯问。


  
“你是清醒的，现在吃点东西吧，你看起来很糟糕，几乎跟那边那个在看书的鼠人一样糟。”


  
托马斯惊讶于他居然能这么快就把这些离奇的事情放在一边，那个凭空出现的穿着白西装的家伙，还有那道看不见的墙。那阵麻木感再度袭来，这感觉已经变得如此熟悉了。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一切都感觉没那么奇怪了，任何事都会变得很正常。把它抛在一边，他拖着身子来到那堆食物前面，开始吃了起来。他又吃了一个苹果，一个橘子，一袋混合坚果，然后是一根混合格兰诺拉麦片和葡萄干的食物棒。他的身体急需水分，但是他暂时还没有力气移动。


  
“你得细嚼慢咽，”民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们这儿已经有人因为吃得太多，吐得到处都是了。伙计，你吃那样的量就应该差不多了。”


  
托马斯站在那里，品味着填饱肚子之后的美好感觉，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那只在他肚子里住了很久的野兽的啃咬了。他知道民浩说得对，他要慢点吃。他向他的朋友点了点头，然后从他身边绕过去喝口水，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思考当那个穿白西装的男人准备好实施“第二阶段实验”的时候，将会有什么样的事情降临到他们头上。


  
管他是什么意思呢。


  
一个小时之后，托马斯跟其他的空地人一起坐在地面上，民浩坐在他的右边，纽特在他左边，所有人都面朝那道看不见的墙，以及那个坐在墙后桌子边的狡猾的男人。他的脚仍然架在那里，他的目光仍然在书本的页面上闪烁游移，托马斯感觉精神和力气在他的身体里正慢慢地恢复过来。


  
那个新来的孩子，阿瑞斯，在浴室里曾经神色古怪地看过他一眼，似乎他想要通过心电感应跟他说话却又不敢那么做。托马斯没有搭理他，而是快速地走到水池边，用他那已经撑满的胃喝下了尽可能多的水。等他喝完水用袖子擦嘴的时候，阿瑞斯已经离开了。此刻那个男孩坐在墙边，两眼瞪着地面。托马斯为他感到难过——空地人的情况已经够糟了，阿瑞斯却更加惨，尤其是如果他跟那个他提过的被杀死的女孩的关系跟托马斯和特蕾莎的关系一样亲密的话。


  
民浩第一个打破沉默。“我觉得我们都变成神经病了，就像那些……他们怎么称呼他们自己来着？眩疯病人，那些窗户边上的眩疯病人。我们所有人坐在这里等着那鼠人说话，像这样的局面完全不正常，就像是我们在某种学校里似的。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他有什么好话要说的话，他就不会需要用一道古怪的魔法墙来保护他自己，不让我们碰了，难道不是吗？”


  
“就再忍耐一会儿，听听吧。”纽特说，“也许这事就快到头了。”


  
“是啊，好吧，”民浩说，“弗莱潘都快生出孩子来了，温斯顿那见鬼的青春痘也快治好了，而托马斯在这儿给我们笑一个吧。”


  
托马斯把脸转向民浩，给了他一个夸张的假笑。“就这样，你满意了吧？”


  
“伙计，”他回答说，“你可真是个丑家伙。”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闭上你的嘴，”纽特低声说，“我想时间到了。”


  
托马斯抬起头，看见那个陌生人——鼠人，民浩对他恶作剧式的称呼——已经把脚放到了地上，把书放到了桌子上。他把椅子往后退了退，以便于更好地查看某一个抽屉，然后他把它拉了出来，在里面翻找着一些托马斯看不见的东西。最终，他抽出了一个马尼拉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堆凌乱的纸片，许多纸片都卷曲了，而且呈不规则的角度往外突出。


  
“啊，在这里。”鼠人用他带着鼻音的嗓音说，然后他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它，看了看他面前的男孩子们。“谢谢你们井然有序地集合在这里，方便我告诉你们我被……委派来告诉你们的事，请仔细听我说。”


  
“你为什么要用那道墙！”民浩大声说。


  
纽特伸手绕过托马斯，在民浩手臂上捶了一拳。“闭嘴！”


  
鼠人好似没听到那声大喊一样，继续说下去。“你们还能在这里是因为一种不可思议的意志力，身处逆境仍然要活下去的意志，除此之外……其他原因都不那么重要，大约有六十个人被送去那片林间空地上生活。呃，你们那块林间空地，不管怎么说。另外还有B组的六十人，但是我们暂时忘记他们吧。”


  
那个男人的眼睛对着阿瑞斯闪烁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扫视着这群人。托马斯不知道是否有其他人注意到，但是他非常确定在那快速的一瞥里有着一丝熟悉的感觉。那意味着什么？


  
“在所有那些人里面，只有很小一部分人活了下来，今天来到了这里。我猜你们到现在已经发现了这一点，你们身上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只是为了判断和分析你们的反应。然而，这其实并不算是真正的实验，而更像是在……建构起一张蓝图。模拟杀戮地带并收集结果图像，将这些结果汇合到一起，来获取科学和医药史上最伟大的突破。


  
“这些让你们遭受痛苦折磨的场景被称为变量，每一个都是经过谨慎的思考而制定的。我后面会对此作更多解释。虽然目前我还不能把一切都告诉你们，但是你们知道这一点却非常重要：你们将要经历的这些考验是为了一项非常重要的事业。继续对那些变量作出良好反应，继续活下去，你们将会得到奖励，奖励就是你们会对拯救人类这个族群做出一份贡献。当然，同时也拯救了你们自己。”


  
鼠人停顿了一下，显然是为了效果。托马斯抬头看着民浩，同时扬起了眉头。


  
“这个家伙脑子坏掉了，”民浩低声说，“逃离一座奇怪的迷宫又怎么能拯救人类呢？”


  
“我代表一个名叫灾难总部的组织，”鼠人继续说，“我知道这名字听起来很有威胁性，但是它代表的是灾难中的世界，杀戮地带实验部。不管你们会怎么想，这其实没什么威胁性的。我们的存在只为了一个目的，就是将世界从灾难中挽救回来，在这个房间里的你们是我们计划的一个重要部分。我们拥有的资源是文明史上任何一个族群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几乎无限的金钱、无限的人力资本和连世界上最最聪明的人都想象不到的先进技术。


  
“在你们努力通过这些实验的时候，你们已经看到并且会继续看到它背后的这些技术和资源的证据。如果说我今天能告诉你们什么，那就是你们应该永远、永远都不要相信你们的眼睛，或者是你们的头脑，就是那样，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展示那些悬挂着的尸体和用砖堵起来的窗户的原因。我要说的就是有时候你看到的并不是真实的，而有时候你看不到的才是真实的。在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操纵你们的大脑和神经接收器官。我知道这一切听起来很难理解而且还有一点儿吓人，也许吧。”


  
托马斯觉得这男人不可能把话说得更保守，更轻描淡写了。而且“杀戮地带”这个词一直在他的脑海中跳动着。他那尚未恢复的记忆还没法很好地理解它的含义，但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词是在迷宫的那块金属牌子上，那块牌子上拼写出来的单词的首字母缩写组成了一个词——灾难总部。


  
那个男人的目光慢慢地在房间里每一位空地人的身上扫过，他的上嘴唇闪着亮晶晶的汗珠。“那座迷宫是实验的一个部分，施加在你们身上的每一个变量都是有目的的，都是为了我们收集杀戮地带的图形模式而服务。你们的逃脱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你们和鬼火兽们的战斗，那个名叫查克的男孩的被杀，假定中的被救和随后公共汽车上的旅行。所有这一切，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当提到查克的时候，愤怒在托马斯的胸腔中熊熊燃烧起来。在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半蹲着站起身来；纽特把他拉回到地面上。


  
好像是受到了这一举动的刺激，鼠人快速地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椅子往后推到他身后的墙边上，然后他把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向空地人倾斜过来。


  
“所有这一切都是实验的一部分，你们明白了吗？确切地说，是第一阶段。而我们仍然极其缺乏我们需要的东西。所以我们不得不把赌注升级，而现在是时候开始第二阶段了，是时候让事情变得困难点了。”

11 焦土新实验

    
  
整个房间陷入了沉默，托马斯知道他应该为这个荒谬的想法感到不安，都到这个地步了事情对他们来说居然还算是容易的。光是这个念头就应该让他感到害怕，更不要说那些有关操纵他们大脑的事了。然而他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感到强烈的好奇，很想弄清楚那个男人到底要告诉他们什么，那些话只是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鼠人等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坐回到那张椅子里去，又一次往前靠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你们也许会想，或者我们看起来只是在测试你们的生存能力。从表面上看，迷宫实验很可能是会被错误地归为那一类实验的。但是我向你们保证——这不仅仅是关于生存和活下去的意志力的测试，那只不过是这个实验的一部分。还有一个更大的目标，要等到最后的终局你们才会了解。


  
“太阳耀斑已经在地球的很多地方造成了破坏。还有，一种跟人类已知的任何疾病都不相同的病症一直在毁灭着地球上的人们——一种被称为闪焰的疾病。第一次，所有国家的政府——那些幸存下来的国家——共同合作。他们集合全部力量创造了灾难总部——一个旨在对抗这个世界上的新问题的组织。你们是这场对抗中的重要部分。而且你们会有很大的动力跟我们通力协作，因为，抱歉地说，你们每个人都已经感染了那种病毒。”


  
他快速地抬起手来打断那随之而来的骚动声。“现在，安静！不需要担心——闪焰症要一段时间以后才会发作和出现症状。而在这场实验的最后，你们会得到治好这个病症的解药作为回报，而且你们永远都不会见到……那种令人衰弱的作用。没有多少人能够得到解药，你们知道的。”


  
托马斯本能地用手去摸他的喉咙，好像那里的疼痛成了他已经感染闪焰症的第一个征兆。他很清楚地记得在离开迷宫后，救援巴士上的那个女人告诉过他的事。关于闪焰症会如何毁坏你的大脑，慢慢地把你逼疯，并且夺去你最基本的人类情感能力，比如同情心和同理心，它会如何将你变得比畜生还不如。


  
他想起了那些他透过卧室窗户看到的眩疯病人，他突然想要冲到浴室里去，把他的手和嘴巴都清洗干净。那个家伙说得对，他们有着他们需要的全部动力，来通过下一阶段的实验。


  
“浪费时间的历史课就上到这里吧，”鼠人继续说，“现在我们认识你们了。你们所有人。我说了什么或者灾难总部任务的背后是什么都无关紧要，你们要做的就是见招拆招，对于这一点我们毫不怀疑。通过完成我们要求你们做的事，你们就能得到这么多人迫切需要的解药，挽救你们自己的性命。”


  
托马斯听到他身旁的民浩发出咕哝声，担心他又会吐出一句自作聪明的俏皮话来，托马斯在他开口之前就嘘了他一声制止了他。


  
鼠人低头看了下放在那个打开的抽屉里的一堆凌乱的纸片，捡起了其中一张，然后把它翻转过来，匆匆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他清了清嗓子。“第二阶段，烧痕审判，明天早上六点钟正式开始。到时候你们进入这间房间，在我身后的墙壁上，你们会找到一个平面穿越器。这个平面穿越器看起来像是一道闪着暗光的灰色墙，你们所有人都必须在六点过后的五分钟之内穿过这道墙。再说一遍，那个装置六点钟开启，五分钟之后关闭，听明白了吗？”


  
托马斯瞪着鼠人，呆若木鸡。那感觉就像是在观看一部纪录片，就好像那个陌生人并不真的在那里。其他的空地人一定跟他有同样的感觉，因为没有人回答这个简单的问题。不管怎样，什么是平面穿越器啊？


  
“我很确定你们都听得见，”鼠人说，“你们——听——明——白——了吗？”


  
托马斯点了点头；他周围的几个男孩小声说着“是”或者“哦”“啊”之类的回答。


  
“很好。”鼠人心不在焉地捡起另一张纸片，把它翻转过来，“到那个时候，烧痕审判就开始了。规则非常简单，找到通往外面的路，然后朝着北边走一百英里。在两个星期之内抵达安全避难所，你们就完成了第二阶段。到那个时候，也只有到那个时候，你们的闪焰症才会被治好。时间刚好是两个星期——从你们通过穿越器的那一秒开始计算。如果你们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最后你们就会死亡。”


  
房间里原本应该爆发出争论、提问和紧张的声音，但是没有人说一句话。托马斯感觉他的舌头好像已经风干成了一条老化的、长着硬壳的根。


  
鼠人快速地合上了那个文件夹，把里面的纸张弄得比之前更加卷曲，然后把它放回到刚才取文件的那个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一边，把椅子推到了桌子底下。最后，他把双手放在身前交握了起来，注意力又转回到了空地人身上。


  
“这很简单，真的。”他说，他的语气听起来是如此轻松实在，让人觉得他只不过是在指示他们如何打开浴室里的莲蓬头而已。“没有规则，没有指南。你们也没有什么供给，也没有任何东西在路上帮助你们。在指定的时间穿过那个平面穿越器，找到通向户外的路。走一百英里，朝着正北方，到达安全避难所。成功或是死亡。”


  
看起来最后那句话终于让每个人都从恍惚的状态中猛地清醒了，所有人同时开口说话。


  
“平面穿越器是什么？”


  
“我们是怎么感染上闪焰症的？”


  
“要过多久我们就会看到症状？”


  
“那一百英里外的终点是什么呢？”


  
“那些尸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全部融汇成一片混乱的咆哮声，像一个大合唱。而在托马斯看来，他根本懒得费神去问。那个陌生人并不打算告诉他们任何事，难道他们都没看出来吗？


  
鼠人耐心地等待着，并不理会他们，当空地人说话的时候，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他们身上来来回回地瞟着。他的视线落到了托马斯身上，后者坐在那里，沉默地回瞪着他，眼神里满是对他的憎恨。憎恨灾难总部，憎恨这个世界。


  
“你们都给我闭嘴！”民浩终于大吼了一声，那些提问声立即停止了，“这张臭脸鬼不会回答的，所以别再浪费你们的时间了。”


  
鼠人向民浩点了一下头，就像在感谢他一样，也许是在认可他的智慧。“一百英里，向北，希望你们能成功抵达。记住，你们现在都染上了闪焰症。我们让你们得这个病，是为了提供一些你们可能会比较缺乏的动力。到达安全避难所就意味着获得解药。”他转身向他身后的那道墙走去，就好像他计划要从那里穿越过去一样。但就在那时他停了下来，又一次面朝着他们。


  
“啊，最后一件事，”他说，“你们可别以为如果在明天早上六点到六点零五分之间不进入那个平面穿越器，你们就可以避开烧痕审判……那些留下来的人会被马上处决，用一种……令人不愉快的方法处决，最好还是到外面的世界去试试你们的运气吧。祝你们大家好运。”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又一次开始莫名其妙地向着那道墙走去。


  
但是还没等托马斯能看清发生了什么，那道将他们分隔开的隐形墙壁就开始起雾，在几秒钟之内就越来越白，变成了一团不透明的混沌。然后整道墙就消失不见了，公共区域的另外一边又一次露了出来。


  
除了那张书桌和椅子失去了踪迹，还有鼠人也变得无影无踪了。


  
“唉，要命。”民浩轻声对旁边的托马斯说。

12 等待新任务

    
  
又一次，空地人的问题和争论声充斥了这个地方，但是托马斯却离开了。他需要空间，并且知道那间浴室是他唯一可以逃避人群的地方。所以他没去男孩们的宿舍，而是去了那间先是特蕾莎，后来是阿瑞斯用过的房间。他的身体往后斜靠在水池边上，抱着双臂，瞪着地面。幸运的是，没有人跟着他过来。


  
他不知道如何开始处理那些信息：吊在天花板上的尸体，散发着死亡和腐烂的臭气，然后在几分钟内就完全消失了。一个陌生人——还有他的桌子——突然凭空出现，还带着一道不可思议的屏障保护自己，然后都消失了。


  
而这些到目前为止还完全不值得他们忧虑，现在很清楚，来自迷宫的解救就是一个假象。但是那些被灾难总部利用，将空地人从创造者的房间里拉出来，把他们放上那辆巴士，带到这里来的人们又是谁呢？那些人知道他们将会被杀死吗？他们是不是真的被杀死了呢？鼠人说过不要相信他们的眼睛和他们的头脑，那他们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


  
最最糟糕的，还是他们得了闪焰症，必须通过实验才能得到解药这种事……


  
托马斯紧紧闭上双眼，刮擦着额头。特蕾莎已经从他身边被带走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有家人，次日早上，他们就将要开始某个被叫作第二阶段的荒谬的行动，光是听名字就知道那只会比迷宫还要糟糕。外面那些疯狂的人——那些眩疯病人，该怎么对付他们？他突然想起了查克，如果他在那里的话又会说些什么呢？


  
可能是某句简单的话，比如像“这也太糟了”之类的。


  
你说得对，查克，托马斯心里想着，整个世界都糟透了！


  
就在几天之前，他目睹自己的朋友被刀刺中了心脏；可怜的查克死在了托马斯的怀里。而现在托马斯却忍不住想到，即使那样死去很可怕，对查克来说也许反而是件好事。跟前方等着他们的事比起来，也许死亡要好得多，他的思绪又转回到他脖子上的那个文身上面……


  
“伙计，还要等多久才能下任务？”是民浩的声音。


  
托马斯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浴室的门口。“我受不了那里了，每个人都在和其他人说着话，就像一群婴儿似的。随他们去说想说的吧，我们全都知道我们将要做什么事。”


  
民浩向他走过去，肩膀斜靠在墙上。“你不是开心先生吗？瞧，哥们儿，外面那些人都和你一样的勇敢。我们中每一个留到最后的人都会穿过那道……不管他把那东西叫作什么……就在明天早上，谁会在乎他们是不是想要扯开嗓门大声疾呼呢？”


  
托马斯转动了一下眼珠。“我从没说过我比任何人都勇敢，我只是厌倦了听大家的声音，包括你的。”


  
民浩挖苦道：“榆木疙瘩脑袋，当你努力显得刻薄的时候，都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谢谢。”托马斯停顿了一下，说，“平面穿越器。”


  
“啊？”


  
“这就是那个穿白西装的人对那东西的称呼，一架平面穿越器。”


  
“哦，是的，一定是某种门之类的东西。”


  
托马斯抬头看着他。“我也是这么想的，某种像悬崖一样的东西。它是平的，而且会把你运送到某个地方。平面穿越器。”


  
“你真是个天才。”


  
这时候纽特走了进来。“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干什么呢？”


  
民浩伸出手拍了一下托马斯的肩膀。“我们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刚才正在抱怨他的人生，希望他能够回到他妈妈的肚子里去。”


  
“汤米，”纽特看起来并没有被逗乐，说，“你经历过那场痛变，恢复了一些记忆，你还记得多少事情呢？”


  
托马斯一直都在想这些事，已经想过很多了。在被鬼火兽蜇伤以后恢复的记忆大部分又变得模糊了。“我不知道。我没法真正地想起外面那个现实世界里的情景，也想不起跟那些我帮助过的迷宫设计者们是什么样的关系，大部分的记忆不是变模糊了就是彻底消失了。我做过几个奇怪的梦，但是那些都没什么帮助。”


  
然后他们开始讨论起他们从那个奇怪的来访者那里听到的一些事情，有关太阳耀斑和那种疾病，以及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自己是在接受测试时是多么不一样。讨论了很多事情，都没有答案——整个讨论中都掺杂着他们对据说已经感染上的那种病毒的无言恐惧，他们最终陷入沉默。


  
“呃，我们总得弄清楚一些事情，”纽特说，“我需要有人帮我确定那些食物在我们明天离开之前不会消失，某种感觉告诉我，我们会需要那些食物的。”


  
托马斯甚至都没想过这个问题。“你说得对，大家是不是还在外面吃东西呢？”


  
纽特摇摇头。“没有，弗莱潘负责管理。那家伙把食物当成宗教——我想他一定很高兴又可以掌管某样东西了。但是我怕人们可能会变得恐慌，不管怎样都要去吃。”


  
“哦，得了吧。”民浩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这些能活着来到这儿的人一定是有某种原因的，所有的傻子到现在都死光了。”他说这话时看了眼一旁的托马斯，好像在担心托马斯会认为他把查克也包含在那个评价里面一样，甚至可能还包括特蕾莎。


  
“也许吧，”纽特回答，“希望如此。不管怎样，我在想我们需要有组织性，一起努力让情况好转起来，就像我们在林间空地里做的那样。前面这几天情况一直不太乐观，每个人都在呻吟着、抱怨着，毫无组织，毫无计划，我都快被逼成神经病了。”


  
“你希望我们做什么？”民浩问，“排成排，做俯卧撑吗？我们被困在这个愚蠢的三室囚牢里。”


  
纽特把手在空中一挥，就好像民浩说的话是蚊虫一样。“不管怎么样，我只是说，明天，情况显然将要发生变化，而我们要准备好面对它。”


  
尽管说了那么多，托马斯觉得纽特还是没能说明白他的意思。


  
“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纽特停了下来，看了眼托马斯，然后又看看民浩。“当明天到来的时候，我们需要确保我们有一个坚定的领袖，大家对那个负责人不能有任何怀疑。”


  
“这是你说过的话里面最没用的一句。”民浩说，“你是领袖，你知道的，我们全都知道这一点。”


  
纽特固执地摇了摇头。“饥饿让你忘记那些文身了吗？你以为它们只是装饰而已吗？”


  
“哦，得了吧，”民浩反驳道，“你还真以为它有什么含义吗？他们只是在耍我们罢了！”


  
纽特没有回答，而是走到民浩身边，拉开他的衬衣露出那里的文身。托马斯不用去看——他记得，那文身标记着民浩是领袖。


  
民浩耸耸肩摆脱纽特的手，又开始大声嚷嚷着那些他经常挂在嘴边的冷嘲热讽的话，但是托马斯已经顾不上理会他，他的心跳节奏开始变成一系列急速的几乎是痛苦的怦怦声，他脑子里想的全都是自己脖子上文着的那些字。


  
上面说他将要被杀死。

13 进入穿越器

    
  
托马斯觉得天色已经晚了，并且知道他们那天晚上必须睡觉，准备迎接第二天的早晨。于是在那晚剩下的时间里，他和空地人用床单做成简陋的包裹用来打包食物和那些出现在衣柜里的额外的衣物。有些食物来的时候是用塑料袋装着的，那些现在已经被清空的塑料袋子又盛满了水，用从窗帘上撕下来的布条扎了起来。没有人指望这些粮食储备库能够坚持很久而不漏，但这已经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了。


  
纽特终于说服民浩做了领袖，托马斯跟其他人一样明白，他们需要有个领头人，因此当民浩抱怨着表示同意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安慰。


  
九点钟左右，托马斯发现自己已经躺到了床上，又一次两眼瞪着头顶的铺位发呆。房间里异常安静，即使他知道大家都还没有睡着。他们肯定是跟他一样，都被恐惧俘虏了。他们经历过迷宫和那可怕的一切，他们近距离地目睹了灾难总部能够做的事情。如果鼠人说的是真的，所有发生过的一切都是某个宏大计划的一部分，那么这些人逼着盖里杀了查克，近距离地射杀了一个女性，雇用人们去救他们却只是为了在任务完成的时候杀死他们……这个单子越列越长。


  
然后，最糟糕的是，他们给了他们一种可怕的疾病，用解药作为诱饵来引诱他们继续。甚至没人知道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谎言。那些证据继续显示，他们出于某种原因挑选了托马斯。这是个悲伤的想法——查克是那个失去生命的人。特蕾莎是那个失踪的人。只是为了将他们两个从他身边夺走……


  
他的生命就像一个黑洞，他不知道明天早上该如何鼓起勇气继续下去，去面对灾难总部为他们设定好的一切。但是他会做到的——并不只是为了得到解药。他永远不会停下来，尤其是现在，在他们对他和他的朋友们做了那些事之后他不能停下来。如果报复他们的唯一方法就是通过他们所有的测试和考验，活下来，那就这么办吧。


  
就这么办。


  
复仇的念头以一种病态而扭曲的方式给了他实际的安慰，他终于睡了过去。


  
每个空地人都将他们电子手表的闹铃设定为早上五点钟，托马斯却早在那之前就醒了，而且再也无法入睡。当闹铃声最终响彻整个房间时，他摆动双腿下了床，擦了擦眼睛。有人打开了灯，一道黄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视野。眯着眼，他站起来，向浴室走去，谁知道还要过多久他才能够再一次清洗身体呢。


  
距鼠人指定的时间还差十分钟的时候，所有的空地人都满怀期待地坐在那里了，大多数人手里拿着一只盛满水的塑料袋子，床单做的包裹放在他们身边。托马斯跟其他人一样，决定了要用手拿着水，保证水不会溅出来或是漏出来。那道看不见的屏障过了一夜又再次出现在了这块公共区域的中间，没有办法穿越，因而空地人都只能在男孩宿舍的这一侧集合，面朝着那个穿白西装的陌生人说过的平面穿越器将会出现的地方。


  
阿瑞斯正好坐在托马斯的身边，自从上一次听到这个男孩的声音以来他第一次说话，托马斯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疯了？”这个新来的孩子问，“你是什么时候在脑海里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的？”


  
托马斯看着他，停顿了一会儿。由于某种原因，直到那时他还是不愿意对这个家伙说出一切，但是突然之间那种感觉完全消失了。特蕾莎消失并不是阿瑞斯的错。“是啊。后来当这件事不断发生的时候，我适应了它——只是我开始担心其他的人会觉得我疯了，所以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对我来说这很奇怪，”阿瑞斯说，他看起来陷入了深思，两眼望着地面发呆，“我昏迷了几天，而当我醒过来的时候，跟瑞琪儿说话似乎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如果她没有接受或是没有回答我的话，我敢说我肯定早已失去这个能力了。团队里的其他女孩都恨我——他们中有些人想要杀了我。瑞琪儿是唯一一个……”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在阿瑞斯把故事说完之前，民浩站起来对大家说话。托马斯为此感到高兴，因为倾听他自己经历过的那些事的另一个替代版本只会让他想起特蕾莎，那样太过痛苦了。他不想再去想她，眼下他必须得集中精力为生存下去而努力。


  
“我们还有三分钟，”民浩说，脸上第一次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大家都确定仍然想去吗？”


  
托马斯点点头，注意到其他人也在同时点着头。


  
“有没有人过了一晚改变了主意的？”民浩问道，“要么现在说话，要么永远都别说。一旦我们去了我们将要去的地方，如果有人打算做胆小鬼，想要回来，我肯定会打破他的鼻子，再把他的私人物品砸个粉碎的。”


  
托马斯看着纽特，后者用手捂住脸，正在大声地嘀咕着。


  
“纽特，你有什么问题吗？”民浩问，他的声音异常严厉。托马斯感到震惊，等待着纽特的反应。


  
那位年长的男孩看起来一样很惊讶。“呃……没有。只是在称赞你的领导能力。”


  
民浩把衬衣拉开露出脖子，侧过身给每个人看那里的文身。“那上面说什么，倔脑袋？”


  
纽特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他的脸涨红了。“我们知道你是老大，民浩，少说两句吧。”


  
“不对，你才该少说两句，”民浩指着纽特，反驳道，“我们没时间浪费在那种事情上面，所以闭上你的嘴。”


  
托马斯只能希望民浩是在故意装腔作势，来巩固他们让他做领袖的这个决定，而纽特是明白这一点的。虽说如果民浩是在演戏的话，那他演得未免也太好了。


  
“六点钟了！”一位空地人叫道。


  
这一声宣告就好像触发了机关，那道看不见的屏障又一次变得不透明，雾化成了一片斑斑点点的白色，一瞬间它就完全消失了。托马斯立即注意到他们对面的墙壁发生了变化——其中一大块墙壁已经变成了一块扁平的、色调灰暗的墙面，闪着幽暗的光。


  
“来吧。”民浩一边喊着一边把他的包袱放到肩膀上，另一只手紧握着一袋水，“不要混乱，我们只有五分钟穿越过去。我第一个走，”他指着托马斯，“你断后——确保你过来之前的每个人都跟着我。”


  
托马斯点点头，努力压下那团正在烧灼着他神经的火焰；他伸出手，抹去了额头上的汗水。


  
民浩向那道灰色的墙走去，然后在它前方停顿了一下。那个平面穿越器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稳定，让托马斯无法集中视线。


  
它的表面上跳跃着千变万化的黑色阴影和旋涡，就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似的。


  
民浩转身看了他们一眼。“我们另一边见啦！”


  
然后他跨了过去，那道暗灰色的墙将他整个儿吞没了。

14 黑暗隧道

    
  
没有人抱怨，托马斯指挥着民浩之后的其他人。大家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接近那个平面穿越器时，互相交换了一个闪烁着怯意的眼神。毫无例外地，每位空地人在迈出最后一步踏入那块暗灰色的区域之前都有过片刻的犹豫。托马斯监督着每个人，在他们消失之前用力拍着他们的背。


  
两分钟以后，托马斯身边就只剩下阿瑞斯和纽特了。


  
你对这样做有把握吗？阿瑞斯在脑海中对他说道。


  
托马斯被呛得咳嗽了一阵，为穿透他意识的话语而感到惊讶——那是种其实听不见然而不知怎的却能在脑海中听得到的话语。他想——并且希望——阿瑞斯已经得到暗示，明白他并不想用那种方式交流。那是属于特蕾莎的方式，而不属于任何其他人。


  
“赶紧啦，”托马斯大声咕哝，拒绝用心电感应来回答，“我们得快一点儿了。”


  
阿瑞斯跨了过去，他的脸上有种受伤的表情。纽特紧跟在他的后面；就这样，那个巨大的公共房间里只剩下了托马斯一个人。


  
他最后一次环顾四周，想起了那些仅仅在几天之前还挂在那里的尸体。想起了迷宫和他们所经历过的一切。他用尽全力大声叹了一口气，希望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能够听到，然后抓起他的水袋子，还有那个装满了食物的床单包裹，迈入了那个平面穿越器。


  
一股明显的寒意从前到后掠过他的肌肤，就好像那道灰色的墙是一片竖立着的冰水似的。


  
他在最后关头闭上了眼睛，而此时又睁开了双眼，眼前除了绝对的黑暗之外别无一物。但是他听到了话语声。


  
“嗨！”他大声呼喊，不去理会自己声音里那股突然迸发的恐慌，“你们这些家伙……”


  
话音还没落，他就绊到了某个东西摔了下去，撞在一个正在蠕动的人身体上。


  
“嗷！”那个人大喊了一声，把托马斯推开，他所能做的就是紧紧抓住那个水袋子。


  
“每个人都保持安静，闭嘴！”这是民浩的声音，托马斯感到一阵安慰，几乎让他快乐地喊出声来，“托马斯，是你吗？你在这儿吗？”


  
“是的！”托马斯站了起来，摸索着四周来确保他没有撞到其他人。除了空气他什么也摸不着，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我是最后一个穿过来的，每个人都成功穿过来了吗？”


  
“我们正在排队，方便简单地报数，就在这时候你像头吃了药的牛一样跌跌撞撞地来了，”民浩回答说，“我们重新报数吧。一！”


  
没有人说话，于是托马斯喊道：“二！”


  
从那开始，空地人一个接一个地报数，阿瑞斯是最后一个，大声喊道：“二十！”


  
“很好，”民浩说，“我们全都在这里了，不管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托马斯安静地站着，感觉着其他的男孩，倾听着他们的呼吸，但是不敢轻举妄动。“太糟糕了，我们连个手电筒都没有。”


  
“谢谢你讲出了这么明显的事实，托马斯先生。”民浩回答说，“好啦，听着。我们在某种走道一样的地方——我能摸到两边的墙壁，而且据我所知，你们大多数人都在我的右侧。托马斯，你现在站着的地方是我们进来的入口。我们最好不要冒风险，别一不小心又从那个平面穿越器的装置里穿回去了，所以每个人都跟着我的声音，朝我这边走。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道走下去，看看能发现些什么。”


  
他一边说着最后几句话，一边已经开始往远离托马斯的方向走去了，轻微的脚步声和包袱摩擦衣服的窸窣声告诉他其他人也跟了上去。当他感觉到只剩下他一个留在后面，不会再踩到任何人的时候，就慢慢地一边往左侧挪动，一边伸出手去直到摸到一面坚硬、冰冷的墙。然后他跟在大部队之后走着，让他的手沿着那面墙一路滑过去来保证他的方位。


  
大家都一声不吭地向前走着，托马斯真恨自己的眼睛总是适应不了黑暗——甚至连一丝最微弱的光线都没有。空气微凉，闻起来像是混合着旧皮革和尘土的味道。有好几次他撞上了正前方的那个人；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当他们相撞的时候那个男孩什么话都没说。


  
他们走啊走啊，隧道一直往前方伸展着，既没偏左也不偏右。托马斯的手抵在墙上，脚下的地面是唯一能让他与现实相联系，或是给他一点儿运动感的东西。否则，他会觉得好像他正飘浮在空旷的宇宙中一样，无论如何都没法前进。


  
唯一的声音是鞋子在坚硬结实的地面上的摩擦声和空地人之间偶尔的一两句交谈声。托马斯能感觉到他们沿着这条永无止境的黑暗隧道前进时的每一下心跳。他忍不住想起了那个笼子，那个黑暗无光、空气混浊的电梯，是它把他送到了林间空地上；现在的感觉跟那时很相似。但至少现在他拥有了一部分踏实的记忆，有了朋友而且知道他们是谁。至少现在他明白了这场赌局——他们需要解药，并且有可能通过糟糕的事情来获得解药。


  
突然之间，一阵强烈的耳语声充满了整条隧道，声音似乎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托马斯在他的轨道上突然停下了脚步，那声音并非来自任何一位空地人，他很确定这一点。


  
民浩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大声喊着让其他人停下来，然后说：“你们都听到那声音了吗？”


  
有几位空地人轻声回答“是的”，并开始问问题。托马斯竖起耳朵向着天花板，努力去听那些话语声之外的某个声音。那一闪而过的耳语声非常之快，只有几个短促的词，听起来像是一位年纪非常老迈身体非常虚弱的人发出的声音。但是那话语中的信息却是完全无法破解的。


  
民浩再次让大家安静，告诉他们去听。


  
尽管周围全是黑暗，这样做毫无意义，但是托马斯还是闭上了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上。如果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他想要听清楚它说了什么。


  
过了不到一分钟，同一个苍老的声音又一次刺耳地响起，在空气中回荡着，仿佛天花板上安装着巨大的扩音器似的。托马斯听到几个人的吸气声，似乎这一次他们听清楚了那个声音，却被听到的内容吓住了，但是他仍然连一两个词都没能分清楚。他再次睁开双眼，虽然前方没有任何变化——完全的黑暗、黑色。


  
“有人听到它说了什么吗？”纽特大声说。


  
“几句话，”温斯顿回答说，“中间几句听起来像是‘回去’。”


  
“是的，就是这样的。”有人赞同道。


  
托马斯思考着他听到的内容，在回顾过去时，这个词听起来就像是存在于记忆中的某处似的。回去。


  
“这次每个人都别说话，认真仔细地听。”民浩大声宣布。那条黑暗的走道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


  
等到那个声音再次传来的时候，托马斯听懂了每一个音节。


  
“一次交易机会，现在回去，你们就不会被撕成碎片。”


  
根据他前方的人们的反应判断，这次所有其他人也都听明白了。


  
“不会被撕成碎片？”


  
“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可以回去！”


  
“我们可不能相信黑暗里随随便便的某个声音。”


  
托马斯努力不去想最后几个字有多么不吉利。你们就不会被撕成碎片。这话听起来可一点儿都不动听。而什么都看不见使得情况更为不利，他快要被逼疯了。


  
“继续走！”他对民浩喊道，“时间长了我可受不了啦，走下去！”


  
“等一下。”是弗莱潘的声音，“那个声音说这是一次交易机会，我们至少得考虑一下吧。”


  
“是啊，”有人补充说，“也许我们应该回去。”


  
托马斯摇了摇头，即使他知道没有人能看得见他。“不行，记住桌子边那个家伙告诉过我们的话。假如我们回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得很惨。”


  
弗莱潘争辩道：“嗯，凭什么认定他的话就比这个低语更可信呢？我们又如何知道究竟该听谁不该听谁呢？”


  
托马斯知道这是个好问题，但是回去总让他觉得不对劲。“我打赌，那个声音只是个测试，我们需要继续走下去。”


  
“他说得对。”这是民浩的声音，从最前方传过来，“来吧，我们走。”


  
他话音刚落，那个低语声又一次在空中呼啸而过，这一次还带着一种孩子气般的憎恨。“你们会全部死掉，你们全都会被撕成碎片。”


  
托马斯脖子上的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他期待听到更多让他们回去的呼声，但是空地人又一次让他惊讶了。没有人说话，而且很快他们全都再次往前走了。民浩说得很对，所有的胆小鬼都已经被淘汰了。


  
他们摸索着走向黑暗深处。空气变温暖了一些，尘土气息似乎也变得更厚重了。托马斯咳嗽了好几次，迫切想要喝点水，但是他不想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冒险打开他的水袋子。他只要这样做，就可能会把水全都洒到地上。


  
向前。


  
更暖和了。


  
口渴。


  
黑暗。


  
走路，时间从未流逝得如此缓慢。


  
托马斯不明白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条隧道，自从上一次听到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声音以来，他们已经走了至少有两三英里了。他们在哪里？在地下吗？还是在某座巨大的建筑物里面？那个鼠人说过他们得找到通向户外的路。如何……


  
他前方几十英尺远处的一个男孩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刚开始是一声突兀的尖叫，就像只是受了点惊吓，但随后就升级成纯粹出于恐惧的尖叫声。他不知道是谁在叫，但是那个孩子此刻叫得连嗓子都嘶哑了，就像林间空地那间老房子里面的动物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叫喊声一样，托马斯还听到了人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他本能地向前跑去，推开几个似乎被吓傻了的空地人，向着那个非人类的叫声冲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比其他人更能够帮得上忙，但是他没有迟疑，甚至当他在黑暗中全速奔跑时都没有去留意自己的脚步。在盲目地步行了这么长时间，漫长得几乎令人发疯之后，他的身体似乎渴望着行动。


  
他做到了，能够听到那个男孩现在正躺在他的前方。


  
他的胳膊和腿还在混凝土地面上猛烈挣扎着，像是在对抗不知什么东西。托马斯小心地放好他的水袋子，把包袱放到肩膀一侧，然后谨慎地向前伸出双手去捉住一条胳膊或是腿。他感觉到其他的空地人都围在他的身后，发出吵吵嚷嚷的叫喊声和问问题的声音，他努力迫使自己不去理会。


  
“嗨！”托马斯对那个在扭动着的男孩喊道，“你怎么了？”他的手指摸索到那个孩子的牛仔外套，然后是衬衣，但是那个男孩的整个身体都在扭动，没法抓得住，而他的尖叫声继续划破长空。


  
最后，托马斯决定孤注一掷。他向前蹲下，将他的整个身体都压在那个不断扭动的孩子身上。在一阵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摇晃之后，他稳住了，摸到了那具不停扭动着的躯干；一只手肘撞向他的肋骨，然后一只手伸过来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一个膝盖抬了起来，几乎正好撞上他的腹股沟。


  
“住手！”托马斯叫道，“怎么了？”


  
那尖叫声停了下来，就好像那个孩子被拉到了水底下一样，但是他的抽搐却丝毫没有停止。


  
托马斯用一只手肘和前臂顶在那个空地人的胸口上作为支撑，然后伸出手去抓他的头发或是他的脸。但是当他的手滑到那个位置时，他感到疑惑不解。


  
没有脑袋，没有头发也没有脸，甚至连脖子都没有。本应该在那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托马斯摸到了一个大大的表面非常光滑的冰冷的金属球。

15 炫目的阳光

    
  
接下来几秒钟内发生的事超出了奇怪的范畴，托马斯的手刚刚摸到那个古怪的金属球，那个男孩就不动了。他的胳膊和腿都平静了下来，还有他身体抽搐时的僵硬感也在一瞬间消失了。托马斯在那个坚硬的球体上摸到一股黏稠的湿意，从本该是那个孩子的脖子的地方渗出来。他知道那是血，他能闻到那股血腥味儿。


  
然后那个球从托马斯的指间滑落下来，滚了开去，发出一阵空洞刺耳的摩擦声，直到它撞到最近的墙上停了下来。躺在他身下的那个男孩一动不动，也没有一点儿声息。其他的空地人继续对着黑暗叫喊着问问题，但是托马斯不去理会他们。


  
他的胸中充满了恐惧，他想象着那个男孩现在的那副样子。他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那个孩子显然已经死了，他的头不知怎么没了，或者……变成了金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托马斯感到一阵眩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个球滑开时，温热的液体正从他按在地面的那只手上流过，他崩溃了。


  
托马斯蜷缩着身体从那具尸体边上退开，在裤子上擦拭着他的手，他大声喊叫却没有办法形成语句。几个空地人从他身后抓住了他，帮他站了起来。他推开他们，撞到一堵墙上。有人攥住他肩膀处的衬衣，把他拉近了一点儿。


  
“托马斯！”是民浩的声音，“托马斯！发生了什么事？”


  
托马斯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控制住情绪。他的胃一阵痉挛，胸口发闷。“我……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刚才在那里尖叫的人是谁？”


  
温斯顿声音发着抖回答：“我想是弗兰基，他就在我的旁边，正说着笑话，然后就像是什么东西把他猛地拉走了。是的，是他，肯定是他。”


  
“发生了什么事？”民浩重复道。


  
托马斯意识到他仍然在裤子上擦拭着双手。“瞧，”他说，然后长长地深呼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做这一切简直要令人发狂，“我听见他在尖叫，就跑到这里来帮忙。我跳到他身上，用力压住他的胳膊，想弄清楚他怎么了。然后我伸手去摸他的头想抓住他的脸——我甚至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我摸到的是……”


  
他说不出来，没有什么听起来会比真相更加荒谬了。


  
“什么？”民浩大声说。


  
托马斯呜咽了一声，然后说了出来：“他的头不是头，它像是一个……一个大大的……金属球。我不知道，哥们儿，我摸上去感觉就是那样。就像他的头已经被吞掉了……被一个大金属球吞了！”


  
“你在说什么？”民浩问。


  
托马斯不知道该怎样说服他或是任何其他的人。“就在他停止尖叫的时候，难道你没有听到那个球滚开去的声音？我知道它……”


  
“它在这里！”有人大声说道，是纽特，托马斯又听到一声沉重的刮擦声，然后是纽特用力的咕哝声，“我听到它滚到了这儿，它整个儿都湿漉漉、黏糊糊的——摸起来像是血。”


  
“什么玩意儿，”民浩几乎是用耳语说道，“它有多大？”其他的空地人加入进来，七嘴八舌地问着问题。


  
“大家都别说话！”纽特叫道。当他们安静下来后，他断然说：“我不知道。”托马斯听见他在小心地转动着那个球摸出它的形状。“肯定比人头要大。它是浑圆的——一个标准的球体。”


  
托马斯感到迷惑、恶心，一心想要走出这个地方。走出黑暗。“我们得跑起来，”他说，“我们得走了，就是现在。”


  
“也许我们应该回去。”托马斯认不出这是谁的声音，“不管那个球是什么东西，它撕去了弗兰基的脑袋，就像那个年老的声音警告我们的那样。”


  
“不行，”民浩生气地回答说，“不行，托马斯说得对。不要在原地打转了，大家散开互相间隔几英尺的距离，然后跑起来。缩起身体，如果有东西靠近你的头，把它打个屁滚尿流。”没有人有争议。托马斯快速地找到了他的食物和水。然后某种无声的交流在人群中间弥漫开来，他们全都开始跑起来，相互间离得足够远而不至于绊倒彼此。托马斯不再断后了，他不想浪费时间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他奔跑着，跟他记忆中在迷宫时一样用力地奔跑着。


  
他闻到了汗水味，呼吸到了尘土和暖和的空气。他的手因为染了鲜血而变得湿冷和黏糊糊的。黑暗，完完全全的黑暗。


  
他奔跑着，没有停下来。


  
一个死亡之球又击中了一个人，这次发生在离托马斯更近的地方——击中了一个同他从没说过一句话的孩子。托马斯听到一声清晰的金属滑动的声音，以及几声重重的咔嗒声，随后传来的尖叫声淹没了其他声音。


  
没有人停下脚步，一个可怕的东西，也许吧，很可能，但是没有人停下脚步。


  
当尖叫声最终伴随着一阵咕咕的声音而中断时，托马斯听到了很响的叮当一声，是那个金属球撞到坚硬的地面上的声音。他听到它在滚动着，听到它撞到了墙，又滚动了几下。


  
他继续奔跑着，从不慢下脚步。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胸腔因为不规则的深呼吸而疼痛，他竭力地大口吸入带着尘土味的空气。他忘记了时间，不知道他们已经跑了多远。但是当民浩召唤大家停下来的时候，一种安慰感几乎淹没了他。他的精疲力竭终于战胜了对那个已经杀了两人的东西的恐惧。


  
人们喘气的声音充满了这个小空间，散发出呼吸时的口臭味。弗莱潘是第一个恢复过来能够开口说话的人：“我们为什么要停下来？”


  
“因为我差点在这里撞断了我的大腿骨！”民浩大声回答，“我想这是台阶。”


  
托马斯感觉到精神一振，但是立即又把兴奋劲压了回去。他已经发誓永远都不再对任何事抱有很高的希望，直到这所有的一切结束为止。


  
“嗯，我们上去吧！”弗莱潘极其高兴地说。


  
“是吗？”民浩回答说，“弗莱潘，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呢？说真的。”


  
托马斯听到了民浩沉重的脚步声，他跑上了台阶——这引发了一阵尖锐的铃声，就像是金属薄片发出的那种声音。几秒钟之后其他的脚步声也加入了进来，很快每个人都在跟着民浩走了。


  
当托马斯来到第一级台阶时，他绊了一下摔倒了，膝盖撞在了第二级台阶上。他放下双手来重新平衡身体——几乎弄破了他的水袋子——然后一跃而起，偶尔跳过一步。谁知道另一个金属球会在什么时候袭来，他已经迫不及待要转移到一个不再是一片漆黑的地方去。


  
从上方传来砰的一声，那是比脚步声更重的撞击声，但是听起来仍然像是金属的声音。


  
“嗷！”民浩叫喊着。然后传来几声咕哝和呻吟声，空地人你撞我我撞你，直到他们能够停下来为止。


  
“你们还好吗？”纽特问道。


  
“你……撞到了什么？”托马斯在沉重的呼吸间大声喊道。


  
民浩听起来很恼怒。“撞到了顶，就是那样。我们撞到了屋顶，而且没有其他的地方……”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托马斯可以听见他的手沿着墙壁和天花板滑动、摸索的声音，“等等！我想我找到了……”


  
一声清晰的咔嗒声打断了他的话，然后托马斯周围的世界似乎被纯粹的火焰点燃了一般。他哭喊着用手蒙上了双眼——一道刺眼的、灼热的光线从上方照射下来。他丢掉了他的水袋，他无法控制自己。在黑暗的地方待了这么久，突然而来的光亮让他无法忍受——甚至连在他双手的保护下都不行。明亮的橘黄色穿透了他的指缝和眼皮，还有一波热浪——就像一阵热风——扫了下来。


  
托马斯听到一声重重的刮擦声，然后是叮当一声，黑暗又回来了。小心翼翼地，他放下双手，眯起了眼睛；光点在他的视野中跳舞。


  
“要命，”民浩说，“看起来我们找到了一个出口，但是我想这出口是在让人崩溃的太阳上面！哥们儿，那地方很亮，而且很热。”


  
“让我们打开一条缝，让我们的眼睛适应一下光线。”纽特说。然后托马斯听到他走上了台阶，和民浩在一块儿，“这里有件衬衣——把它卡在那里，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托马斯按照他说的去做，用他的双手再次蒙上了眼睛。那道橘黄色的光又出现了，那个过程又开始了。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他放下双手，慢慢地睁开眼睛。他不得不眯着眼，仍旧像是有上百万只手电筒对着他照射一般，但是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又过了几分钟，周围一切都很亮，但也没事了。


  
现在他能够看见他站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级台阶的下方，民浩和纽特蹲在天花板上的那道门下面。


  
三道耀眼的光线标志着那扇门的边缘，从衬衣的缝隙间漏下来，他们用衬衣堵在门的右边角上，把它撑开。他们周围的一切——墙壁、台阶、那扇门本身——都是用暗淡的灰色金属做的。托马斯转过身去回头看他们来时的方向，看见台阶消失在他们下方的黑暗中，他们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爬得更高更远。


  
“现在还有人看不见吗？”民浩问，“我感觉我的眼球像被烤过的棉花糖一样。”


  
托马斯也有那种感觉，他的眼睛有烧灼感，又很痒，不停地流着眼泪，周围的空地人也全都在揉着他们的眼睛。


  
“外面是什么啊？”有人问。


  
民浩耸耸肩，他用一只手半遮着眼睛，从那扇打开的门的缝隙往外看。“实在说不清楚，我能看见的就是许许多多的光——也许我们正在太阳上面，但是我不认为外面会有什么人。”他停顿了一下，“或是眩疯病人。”


  
“那么，让我们离开这里吧。”温斯顿说，他在托马斯下方两级台阶的地方，“我宁可被太阳晒也不想让我的脑袋被某个铁球攻击，我们走吧！”


  
“好的，温斯顿，”民浩回答说，“用你们的内衣蒙住头——我只是想要让我们的眼睛先适应一下，我会把门完全敞开以确保我们全都没事。准备。”他往上走了一步，这样他的右肩膀就能顶住那块金属门板，“一， 二， 三！”


  
他哼了一声站直了双腿，把门向上举了起来。随着那道门一边打开一边发出金属研磨时可怕的咯吱声，光和热一下子洒进楼梯间，托马斯快速地向下俯视地面并眯起了双眼。那光线亮得简直不可思议——毕竟他们已经在完全的黑暗中游荡了好几个小时。


  
他听到上方传来的脚步声和推挤声，抬头看见纽特和民浩正在向着那块方形的区域挪动，令人目眩的太阳光穿过此刻已经敞开的门从那里照射进来。


  
整个台阶像一台烤炉般热了起来。


  
“啊，哥们儿！”民浩说，他脸上有一丝退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伙计。感觉我的皮肤都已经烧起来了！”


  
“他说得对，”纽特说，擦着他的脖子后面，“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到达那里，我们也许得等到太阳下山才能走。”


  
从空地人那里传来一阵抱怨声，但随后他们就被温斯顿突然的一声大叫压了下去。“哇噢！小心！小心！”


  
托马斯转身看着台阶下面的温斯顿，他正一边指着正上方的某个东西，一边往后退了几步。天花板上，在他们头顶上空几英尺的地方，一大团水银正在聚集，从金属中渗出来就像是融化成了一颗巨大的泪珠。在托马斯盯着它看的同时，它变得越来越大，几秒钟时间内就形成了一个摇摆不定、慢慢晃动着的熔浆球。然后，人们还没来得及反应，它就脱离了天花板，掉落下来。


  
但是它并没有掉落在他们脚边的台阶上，这个水银球违背了重力规律，平行地飞过来，直接撞到了温斯顿的脸上。空中回荡着他那恐怖的尖叫声，他倒了下来，沿着台阶滚了下去。

16 杀人水银球

    
  
托马斯一边追着温斯顿挤下台阶，一边有了一个令他厌恶的念头。他不知道他追过去是因为想要帮助他，还是因为无法控制自己对那个水银怪球的好奇心。


  
温斯顿最终砰的一声停了下来，他的后背碰巧靠在了一级台阶上，那里离底部仍然还远得很，来自上方敞开的门洞那里的亮光把一切都照得分外清楚。温斯顿的两只手都在他的脸上，拉扯着那团水银液体——那个熔浆金属球已经跟他的头顶融在了一起，正在吞噬着他耳朵以上的部分。现在它的边缘正在像黏稠的糖浆一样滑落下来，翻转着他的耳朵，盖住了他的眉毛。


  
托马斯跳到温斯顿身上，转动身体跪在他下方的台阶上；温斯顿推拉着那个水银球，不让它靠近自己的眼睛。奇怪的是，这样做似乎起了作用，但是那个男孩撕心裂肺地尖叫着、抽搐着，双脚踢打着墙壁。


  
“把它从我身上弄开！”他喊道，声音如此扭曲，托马斯几乎要放弃救援，落荒而逃了。如果那东西伤害性那么强……


  
它看起来像是一种黏稠的水银胶，百折不挠且顽固不化——就像是活的一样。温斯顿刚刚把一部分水银体推上去，离开他的眼睛，就又有一些从他手指的边缘滑落，卷土重来了。当他这么做的时候，托马斯能够看见他脸上的皮肤，那样子可不太好看。红肿，还起了水疱。


  
温斯顿哭喊着一些听不懂的话——受折磨的尖叫声整个儿成了另一种语言。托马斯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把包袱从肩膀上甩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水果和食物包散落了一地，骨碌碌地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他拿起那条床单，把它包裹在自己的手上作为保护，然后冲了上去。在温斯顿再一次猛推眼睛上方的那团熔浆水银时，托马斯抓住了刚从他耳朵两侧淌下来的水银。他感到透过布料传来的热度，觉得那种热度很可能会突然燃烧起来。他分开双脚，使出他最大的劲攥紧那团东西，然后用力往上拉。


  
伴随着令人不安的吸气声，那团正在攻击的金属熔浆的两侧抬起了几英尺，然后从他的手中滑落，又拍回到了温斯顿的耳朵上。不可思议地，那个男孩尖叫得更大声了。其他几位空地人想要过来帮忙，但是托马斯大喊着让他们退后，觉得他们只会碍事。


  
“我们必须一起动手！”托马斯对温斯顿喊道，决心这次要更用力地去抓，“听我说，温斯顿！我们必须一起动手！用力抓住它，把它从你头上揭掉！”


  
那个男孩没有表现出任何听懂了的样子，他一边挣扎着一边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假如托马斯没有在他下面的那级台阶上，他现在肯定早已沿着后面的台阶滚下去了。


  
“数到三！”托马斯喊道，“温斯顿！我数到三！”


  
温斯顿仍然没有任何回应，尖叫着，抽搐着，踢打着，拍打着那团水银。


  
泪水涌出了托马斯的眼眶，也可能是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但是它刺痛了眼睛，而且他觉得空气好像也升到了上百万摄氏度一样。他的肌肉紧绷；刀刺般的疼痛穿透他的双腿，他的腿也在打着哆嗦。


  
“动手吧！”他喊道，什么都不去理会，弯下身体倾尽全力再试一次，“一， 二， 三！”


  
他抓住那团正在不断延展的水银球的两边，感觉到它那柔软和强韧合二为一的古怪触感，然后又一次用力往上拉，使它离开温斯顿的脑袋。温斯顿肯定是听到了，或者也可能是运气，与此同时，他用双手的掌根也用力推着那团熔浆，好像连他自己的脑袋都要扯掉似的。整团水银球被扯了下来，那是一大片不停晃动的、黏稠而沉重的东西。托马斯没有迟疑，他甩动双臂，将那堆垃圾越过头顶，往台阶下面丢了下去，然后掉转脚跟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当它在空中飞行的时候，那团水银快速地恢复成一个球状，它的表面晃动了一阵子，然后就固定了下来。它就停在距离他们只有几步台阶的下方，盘旋了一秒钟，就像是在长久地凝视着它的受害者最后一眼，可能还在思考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它飞射了出去，沿着台阶往下飞去，直到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它走了，由于某种原因，没有再来攻击。


  
托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身体的每一寸都感到被汗水浸透了。他的肩膀斜靠在墙壁上，不敢回头去看温斯顿，后者正在他身后呜呜地哭着，至少尖叫声已经停了。


  
托马斯终于转过身去，面对着他。


  
那个孩子一团糟，身体蜷曲成球状，发着抖。他脑袋上的头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头皮和渗着血的斑点。他的耳朵被割破了，像锯齿一样破碎不全。他抽泣着，肯定是因为疼痛，也可能因为他刚经历的一切留下的创伤。跟他头顶剩下部分的伤口比起来，他脸上的青春痘显得干净又清新。


  
“你还好吗，哥们儿？”托马斯问道，知道这是他问过的所有问题中最烂的一个。


  
温斯顿猛地抽搐了一下，摇了摇头；他的身体继续颤抖着。


  
托马斯抬起头，看到民浩、纽特、阿瑞斯，还有其他所有的空地人就在他们上方相距几级台阶处，全都惊讶得目瞪口呆。来自上方的耀眼的光芒让他们的脸处在阴影之下，但是托马斯却仍然能看到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像那些被聚光灯吓呆了的猫一样。


  
“那是个什么鬼东西？”民浩轻声咕哝。


  
托马斯没有力气说话，只是疲倦地摇了摇头。


  
纽特回答了这个问题。“吞噬人脑袋的魔法熔浆，就是那个东西。”


  
“应该是某种新技术。”这句话来自阿瑞斯，这是托马斯第一次看到他参与讨论。那个男孩环顾四周，显然留意到了那些受惊的面孔，随之像是尴尬似的耸了耸肩膀，继续说下去，“我有一些零星的记忆回来了。我知道那个世界拥有一些非常先进的技术——但是我不记得有哪样东西像这种金属球一样会飞，还会砍掉人的身体部位。”


  
托马斯回想着他自己那些零星不全的记忆，当然他的脑海里也没有出现任何像那样的东西。


  
民浩心不在焉地往下指了指托马斯旁边的台阶。“那玩意儿会凝结在你脸的周围，然后腐蚀你脖子上的血肉，直到完全割断脖子为止。棒极了，这真是棒极了。”


  
“你看到了吗？东西是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弗莱潘说，“我们最好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完全同意。”纽特补充道。


  
民浩用厌恶的眼神俯视了温斯顿一眼，托马斯跟着他的视线。那个孩子已经不再颤抖，哭泣声也已经平静下来，变成一种压抑的呜咽声。但是他看起来很糟糕，并且肯定对生活充满了恐惧。


  
托马斯无法想象他脑袋上那块红肿的千疮百孔的头皮还能再长出头发来。


  
“弗莱潘，杰克！”民浩大声呼唤，“把温斯顿扶起来，扶着他走。阿瑞斯，你收拾一下他落下的那些东西，让几个弟兄帮你拿一些，我们要离开了。我不在乎上面的光有多亮有多残酷——我可不想让我的脑袋在今天变成一个保龄球。”


  
等不及看大家是否服从他的命令，民浩就已经转过身走了。正是这样一个举动，由于某种原因，让托马斯觉得这家伙不管怎样最终都会成为一个好领袖的。“来吧，托马斯和纽特，”他回过头来喊道，“我们三个先穿过去。”


  
托马斯和纽特用眼神交流了一下，纽特回应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害怕，但绝大部分是好奇。一直往前走的渴望。托马斯自己也感到这种渴望，而且他不愿意承认的是，比起处理发生在温斯顿身上的事所留下的烂摊子，其他任何事情似乎都要好得多。


  
“我们走吧。”纽特说，他的声音在说第二个词时上扬了一下，听起来像是他们已别无选择只能按照吩咐去做似的。虽然他的脸上泄露了真相：他跟托马斯一样，想要躲开可怜的温斯顿。


  
托马斯点点头，小心地跨过温斯顿，尽量不再去看他头顶伤口处的那块皮肤，那画面让他感到恶心。他挪到一边，让弗莱潘、杰克和阿瑞斯从他身旁走过去完成他们的任务。然后他开始沿着台阶往上走，一次跨两级。跟着纽特和民浩来到台阶顶上，那地方看起来就像是太阳本身在敞开的门外等待着他们一样。

17 荒原之上

    
  
其他空地人纷纷给他们让道，看起来非常乐意让他们三个先去看看外面的情况。托马斯眯着眼，然后在离门更近时，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越来越难以相信他们真的能够跨过那道门，进入那个明亮得可怕的世界中并生存下来。


  
民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下来，刚好停在光线直射不到的地方。然后他慢慢地伸出手去，一直伸入那片明亮的正方形区域底下。尽管这个男孩的肤色是橄榄色的，但在托马斯看来却像是明亮的白色火焰。


  
几秒钟以后，民浩缩回了他的手，把它放在身体旁边不停甩动，就像是被锤子砸到了拇指似的。“真的好热，真的好热。”他的脸转向托马斯和纽特，“假如我们要这么做的话，最好拿什么东西裹在身上，否则我们五分钟之内就会二度晒伤的。”


  
“我们把包袱清空吧。”纽特说，他已经把他的包袱从肩膀上取了下来，“我们去查探情况的时候把这些床单像袍子一样穿在身上。如果它能起到很好的作用，我们就可以用一半的床单来打包食物和水，而用另一半作为防护。”


  
托马斯已经把他的床单用来帮助温斯顿了。“我们看起来像幽灵一样，会吓跑外面的坏家伙们。”


  
民浩不像纽特那样小心，他把他的包袱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东西都掉了下去。离他们最近的空地人本能地抢着去拦那些东西，不让它们顺着台阶滚下去。“滑稽的家伙，托马斯，让我们祈祷可别碰上几个眩疯病人。”他一边说一边开始解他在床单上打的结，“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能在那么热的地方晃荡，希望那里有树或是某种遮阳的地方。”


  
“我不知道，”纽特说，“那么他们可能就藏在那里，等着捉住我们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托马斯心痒难耐，迫不及待地想去查探外面的情况。不再胡乱揣测而是亲眼去看看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不去察看一下就什么都不会知道的，我们走吧。”他甩开他的床单，然后把它披在身上将脸紧紧地裹在里面，就像一位包着头巾的老妇人。“我看起来怎么样？”


  
“像个姑娘，而且是我见过的姑娘里面最丑的，”民浩回答说，“你最好谢谢天上的神仙把你生成了个男孩。”


  
“谢谢。”


  
民浩和纽特两个的做法跟托马斯差不多，不过他们俩更加小心，用双手抓住床单，将整个人都用床单盖住。他们还把床单拉出来一点儿，确保他们的脸能处在阴影底下，托马斯也有样学样。


  
“你们准备好了吗？”民浩问，看看纽特，然后又看看托马斯。


  
“说实话，有点兴奋。”纽特回答说。


  
托马斯不知道用这个字眼是否准确，但是他感到了相同的对展开行动的渴望。“我也是，我们走吧。”


  
他们上方剩下的台阶一直通向顶部，就像一座古老的地下室的出口一样，最后几级台阶在明亮的太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民浩犹豫了，但随后就沿着台阶跑了上去，他不停地跑着直到消失为止，看起来就像是被太阳光吸收了一样。


  
“走！”纽特喊道，猛地拍了一下托马斯的后背。


  
托马斯感到一阵兴奋，肾上腺素大量分泌。他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民浩后面出发了；他听到纽特就站在那里。


  
托马斯刚刚出现在阳光里，就意识到他们还不如披块透明的塑料布来得好。那条床单根本无法抵挡炫目的阳光和从上方直射下来的灼热，他张开嘴想要说话，一股又干又热的烟从喉咙直灌下去，一下子似乎把所有的空气和水分都烤干了。他竭尽全力地吸入氧气，但是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放了一把火似的。


  
尽管托马斯的记忆零落不全，他认为这个世界原本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紧紧地闭着眼睛抵挡白灼的阳光，他撞上了民浩差点摔倒。重新掌握平衡后，他屈膝蹲了下去，一边把床单整个儿搭在身上，一边继续挣扎着呼吸。他终于成功了，吸入空气之后又快速地呼出，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从台阶口出来后最初的一瞬间确实让他感到恐慌，另外两位空地人也都在沉重地喘着气。


  
“你们都没事吧？”民浩终于问道。


  
托马斯咕哝了一声是。纽特说：“我很确定我们来到了地狱。我总是认为你最后会下地狱的，民浩，但不是我。”


  
“很好，”民浩回答说，“我的眼球很痛，但是觉得我终于开始有点适应这个光线了。”


  
托马斯把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低下头看着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尺的地面，遍地的尘埃和污垢，几块棕灰色的石头。床单披在他身上把他完完全全裹住，而床单散发着奇异的白光，就像是某种未来世界的光技术。


  
“你在躲着谁哪？”民浩问，“起来，你这个家伙，我什么人都没看到。”


  
托马斯感到很尴尬，他们以为他蹲在那里是因为胆怯，他看起来一定像是个躲在毯子底下呜呜哭的小孩子，不想被人看到。


  
他站起来，慢慢地、慢慢地提起那条床单，直到他能够往外看到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荒原。


  
他的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干燥、毫无生命气息。连一棵树也没有，一点儿灌木也没有。没有山川也没有峡谷，只有一片橘黄色的岩石和尘土的海洋；热浪在空气中波动着，像水烧开后冒出的水蒸气一样从地平线向上浮动，好像那里的一切生命都融化成了蒸气，正飘向万里无云的淡蓝色的天空。


  
托马斯转了一个圈，没看到有多大的变化，直到他面朝相对方向才发现，一条崎岖不平、光秃秃的山脉在远处突起。在那些山峰前面，可能是从那里到他们现在站立的地方的中点附近，一群楼房集中分布在那里，就像一堆被丢弃的盒子。那应该是个小镇，但是从远处看无法确定它到底有多大。热空气在它前面闪着微光，使得靠近地面的一切事物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头顶灼热的白日已经远远落到了托马斯的左边，看起来正在沉入地平线下面，这就意味着那个方向是西边，也就意味着前方的那个小镇和它后面的那条由黑红两色岩石组成的山脉应该是正北方向。那就是他们应该前往的地方。他的方向感令他自己都感到惊讶，就像他过去的某一部分从灰烬中升腾了起来。


  
“你觉得那些楼房有多远啊？”纽特问。在听惯了回声，即他们在那条漫长的隧道和台阶上说话时发出的那种空洞声音之后，他的声音现在听起来像是一种沉闷的低语声。


  
“那会不会有一百英里？”托马斯的问题没有特定指向哪个人，“那里肯定是北方。那是我们必须去的地方吧？”


  
民浩在他的床单斗篷里面摇了摇头。“不行，哥们儿。我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往那里走，但是路程根本不到一百英里，最多三十英里，到那些山那里大概是六十或七十英里的样子。”


  
“我可不知道你居然能不用任何工具而是光凭你的眼睛就把距离测量得这么好。”纽特说。


  
“我是个行者，臭脸鬼，在迷宫里就会对物体的距离养成那样的感觉，即使它的面积要小得多。”


  
“那个鼠人关于那些太阳耀斑的话并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说，努力不让他的心情太过沉重，“这里看起来像是个核弹大屠杀的现场，我在想是不是整个世界都是这个样子的。”


  
“让我们祈祷不是吧，”民浩回答说，“我此时此刻很乐意见到一棵树。或者一条小溪。”


  
“只要有一小块草地我就满足了。”纽特叹了口气说。


  
托马斯越是多看几眼，就越是觉得那个小镇更近了一点儿。三十英里可能都多了。他移开了视线，转向其他地方。“这个实验跟他们让我们在迷宫里经历的事情比会有多大的不同？在那里，我们被困在墙内，拥有着我们生存所需要的一切。而现在，我们却没有任何能够支持我们的东西，除了到他们让我们去的地方之外，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办法，这局面难道不可以用讽刺或诸如此类的词来形容吗？”


  
“诸如此类的形容，”民浩赞同道，“你真是个哲学界的奇迹。”他回过头去冲着通往阶梯的那个出口点了点头，“来吧。让我们把大家伙儿叫出来，开始赶路吧。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太阳快要把我们的水全部吸干了。”


  
“也许我们应该等到太阳下山。”纽特建议道。


  
“然后顶着那些金属球到处晃？不行。”


  
托马斯也同意他们应该动身了。“我觉得我们可以的。看起来只要再过几个小时太阳就下山了。我们可以支撑一会儿，休息一下，然后在夜晚尽可能地走远一点儿，我无法忍受在下面那地方多待一分钟了。”


  
民浩坚定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像是个计划，”民浩说，“那么现在，就让我们到那个积满灰尘的老镇子上去，希望镇上不会到处都是我们的眩疯病人兄弟。”


  
托马斯的胸口在那个时候猛地一紧。


  
民浩走回到洞那里，俯下身子。“嗨，你们这群胆小鬼、没用的家伙！拿起所有的食物，到这儿来吧！”


  
没有一位空地人抱怨这个计划。


  
托马斯注视着他们，每个人都做了他刚从台阶上出来时做的事情。挣扎着呼吸，眯缝着眼睛，看起来十分绝望。他敢说他们每个人都曾经希望那个鼠人在撒谎，希望在迷宫里的日子是最糟糕的时候。但是他很确定在那个吃人脑袋的疯狂的水银怪球之后，又看到这片荒原，没有人会再抱着如此充满希望的想法了。


  
他们不得不进行一些调整，为这场旅程做好准备——原来包袱的一半被用来塞入食物和水袋子，放得更加严实了；然后那些多出来的床单就被用来一次盖住两个步行的人。总的来说，这样做效果好得惊人——甚至连杰克和可怜的温斯顿都是一样——很快他们已经在步行穿越那片坚硬、多岩石的地面了。托马斯跟阿瑞斯共用一条床单，虽然他不知道事情最终怎么变成了那个样子。也许他只是在拒绝承认他曾想过要和那个男孩在一起，想过他可能会是弄清楚发生在特蕾莎身上的事情的唯一可行的线索了。


  
托马斯用左手抓起床单的一角，把一个包袱系在右肩膀上。阿瑞斯在他的右侧；他们同意每隔三十分钟就交换一下现在已变得更加沉重的包袱。踏着积满灰尘的台阶，他们向着那个小镇挺进，每走一百码，高温就似乎要把他们一整天的生命力都吸干。


  
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托马斯终于打破了沉默：“所以你们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特蕾莎这个名字喽？”


  
阿瑞斯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托马斯意识到他的声音里可能已经极其微妙地流露出了一丝责备的口气。但是他没有让步：“嗯，你们听说过她吗？”


  
阿瑞斯转回视线向前看，但是目光里有某种疑惑的神情。“没有，从来没有。我不知道她是谁或是去了哪里，但是至少你没有亲眼看见她死在你的面前。”


  
这真是致命的一击，但是由于某种原因却让托马斯更喜欢阿瑞斯了。“我知道，对不起。”他想了片刻然后他又问了接下来的问题，“你们有多么亲密？再问一下，她叫什么名字？”


  
“瑞琪儿。”阿瑞斯停顿了一下，有一瞬间托马斯以为这场谈话可能已经结束了，但是随后他又继续说道，“我们的关系不是一般的密切。发生了很多事，我们记住了一些东西，创造了新的回忆。”


  
托马斯知道民浩肯定会为了最后这句话把脸都笑歪，但是对他来说，这话听起来却像是他所听过的最悲伤的字眼。他觉得他必须说点什么——提供点什么。“是啊，虽然我也确实亲眼看到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死去，每一次我想起查克就又会重新燃起怒火。如果他们对特蕾莎做了同样的事情的话，他们将无法阻止得了我。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我，他们全都会死。”


  
托马斯停下了脚步——逼着阿瑞斯也停了下来——他感到震惊，那些话竟然会从他自己的嘴里吐出来。就像是他被某种别的东西控制住了，才说了那些话。但是他确实感到愤怒，非常强烈的愤怒。“你怎么想……”


  
但是在他能说完这个想法之前，弗莱潘开始大声喊叫起来。他正指着某个东西。


  
只是一瞬间托马斯就意识到，是什么东西让那个厨师那样兴奋了。


  
在前方远处，从小镇那个方向，两个人正在向着他们跑过来，他们的身体就像这片炎热的海市蜃楼中的黑暗幽灵一样，脚下扬起轻烟般的灰尘。

18 两个陌生人

    
  
托马斯盯着那两个跑过来的人看，感觉到周围的其他空地人也都停了下来，就像有一道无声的命令让他们这么做。托马斯打了个哆嗦，这在闷热的天气里似乎是完全不可能有的反应。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感到害怕，后背上升起一股寒意——空地人的数量是正在靠近的陌生人的十倍还多——但是无法否认他就是觉得害怕。


  
“每个人都把包袱抓紧了，”民浩说，“做好准备，一发现情况不对就跟这些家伙开战。”


  
向上蒸腾着的热空气形成了朦胧的海市蜃楼，使那两个人的样子模糊不清，直到他们来到距离只有一百码左右的地方。当他们进入视线的时候，托马斯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记得很清楚就在几天之前他透过那些装着栅栏的窗户看到的景象，是眩疯病人，但是这些人用一种不同的方式给他留下了创伤。


  
他们在空地人前方几十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一个是男人，另一个是女人，虽然托马斯只能凭那位女士略微有些曲线的体形上分辨出来。除此之外，他们外形很相似——个子高高的，骨瘦如柴。他们的脑袋和脸几乎完全被一块破破烂烂的米黄色布料裹了起来，上面割开一条条锯齿状的小缝让他们能看到外面和保持呼吸。他们的衬衣和裤子是用脏布片缝在一起拼成的大杂烩，在某些地方用破烂的牛仔布条扎起来。除了他们的双手之外没有任何地方是暴露在烈日之下的，而那些手全都红肿、开裂，还结了痂。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发出像生了病的狗一样的喘气声。


  
“你们是什么人？”民浩大声叫道。


  
陌生人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他们的胸腔上下起伏。托马斯从他那临时的斗篷下面观察对方，他无法想象怎么会有人能跑那么远，却没有中暑虚脱而死。


  
“你们是什么人？”民浩重复道。


  
那两个陌生人没有回答，而是分开两头，各自开始往相反的方向绕着一个大圈子走开去，将聚在一起的空地人围在那个圈子里面。当他们绕圈行走时，他们的眼睛隐藏在那古怪的像木乃伊的裹身布一样的破布缝隙后面，牢牢地盯着那些男孩们，就像是在迅速地对他们做出判断来决定使用什么样的战术。托马斯内心升起一股紧张感，他讨厌这种不能同时看到他们两人的感觉。他转过身，看着他们跑到人群的背后又一次会合到一起，并且又一次面向他们，安静地站立着。


  
“我们这儿的人要比你们多得多，”民浩说，声音流露出一丝沮丧，这么快就用威胁的手段对付他们似乎反而显得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开口说话吧。告诉我们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眩疯病人。”


  
这句话是那个女人说的，像是她喉咙里发出的一串短促的噪声。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越过空地人往回指向他们跑过来的那个小镇。


  
“眩疯病人？”民浩说着一路挤开人群，又一次来到距离那对陌生人最近的地方，“就跟几天前想要闯到我们的房子里来的那些人一样吗？”


  
托马斯感到不安，这些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民浩在说什么。不知怎的，空地人从原来那个说不上名字的地方已经走了很远的路才到这里的——通过那个平面穿越器。


  
“我们是眩疯病人。”这次是男人说话了，令人惊讶的是他的嗓音要轻一点儿，而且不像那个女人的嗓音那么粗哑，但是声音里没有任何善意。


  
他指着空地人，就跟他的同伴之前做的一样。“我们来看看你们是不是眩疯病人，来看看你们是不是已经感染了闪焰症。”


  
民浩转身看看托马斯，然后又看看其他几个人，他的眉毛扬了起来。没有人说话。他转过身去。“是的，有个家伙告诉我们，我们得了闪焰症，你能告诉我们那是种什么病吗？”


  
“没必要了，”那个男人回答说，每说一个字裹住他脸的布条都微微抖动着，“你们得了这种病，很快就会知道了。”


  
“哦，你们想干什么？”纽特问，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民浩的旁边，“我们是不是眩疯病人跟你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次是那个女人回答了，却表现得好像完全没听到那些问题一样。“你们是怎么到这片焦土上来的？你们是从哪里来的？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托马斯很惊讶于……她话语中明显流露出的智慧。他们在那间房间里见过的眩疯病人看起来完全是疯了，跟动物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却有足够的理智能意识到他们这群人是突然间凭空而降的，与小镇相对的方向上什么都没有。


  
民浩侧过身去询问纽特的意见，然后转过身，走到托马斯旁边，小声说：“我们该告诉这些人什么呢？”


  
托马斯也没有主意。“我不知道，说真相吗？真相可能会伤人的。”


  
“真相？”民浩讽刺地说，“多好的主意呀，托马斯，你还是像平时一样聪明。”他又一次面朝那两个眩疯病人，说：“我们是被灾难总部派到这里来的。一会儿工夫之前，刚从一条隧道的洞口那里钻出来的。我们应该向北走一百英里，穿过这片焦土，这些事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又一次，就好像他说的话他们连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并不是所有的眩疯病人都消失了。”那个男人说，“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死了、消失了。”他说最后一个词的方式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个地方的名字一样，“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层次上，你们最好学会要跟什么人交朋友，要避开什么人，或者杀戮什么人。你们如果是要走我们的路的话，最好尽快学会这些。”


  
“什么是你们的路？”民浩问道，“你们是从那个镇上来的，对吧？是不是所有的眩疯病人都生活在那里？那里有食物和水吗？”


  
托马斯的心情跟民浩的一样急切——有上百万个问题想要问。他有点想要建议他们把这两个眩疯病人抓起来，逼迫他们回答。但是眼下看起来，这对男女并没有一点儿打算帮忙的意思，而且他们又分开两头，绕着空地人又走了一圈，来到离小镇最近的那一边。


  
当他们在第一次说话的那个点上会合时，那个远处的小镇看起来几乎像是飘浮在他们之间一样，那个女人说了最后一件事：“如果你们还没有得病，你们也很快就会染上的。跟别的组一样，也就是那些应该要杀死你们的人。”


  
然后，那两位陌生人转过身，向着地平线上的那片楼房跑回去了，留下托马斯和其他的空地人在沉默中不知所措。很快，那两个奔跑着的眩疯病人的身影就完全消失在了一片模糊不清的热浪和尘土之中。


  
“别的组？”有人说，可能是弗莱潘。托马斯太过于出神地盯着正在消失的眩疯病人，同时担心着闪焰症的事，而没有留意到说话的是谁。


  
“我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我的那个组。”这句话就肯定是阿瑞斯说的了，托马斯终于强迫自己将视线转开。


  
“B组？”他问他，“你认为她们已经到了镇上了吗？”


  
“喂！”民浩突然打断说，“谁在乎呢？你们不觉得那些他们应该杀死我们的话不过是在危言耸听罢了，也许这些话是在讲闪焰症？”


  
托马斯想起了他脖子后面的那个文身，那寥寥数语却让他感到恐惧。“也许当她说‘你’的时候她的意思并不是指我们所有人。”


  
他用拇指戳了一下自己的肩膀，指着他那个具有威胁性质的标记说：“也许她是专门在说我，没法判断她的眼睛当时是盯着哪里看的。”


  
“她又怎么会知道你是谁呢？”民浩反驳道，“再说，那也没错。假如有人想要杀死你，或是我，或是任何别的人，他们也就等于要杀死我们所有人，对吧？”


  
“你可真好心，”弗莱潘嗤之以鼻，“你只管自己去和托马斯一起死吧。我想我会偷偷溜走，带着愧疚感活下去享受人生的。”他投过来的特殊眼光意味着他并不是在开玩笑，托马斯想知道那目光中是否还隐藏着一点点真相。


  
“哦，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杰克问。他把温斯顿的胳膊环在他的一侧肩膀上，那个失血过多的人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了，幸运的是床单盖住了他头顶上那块可怕的地方。


  
“你想怎么办？”纽特问，但是随后他却向民浩点了点头。


  
民浩了转了转眼珠。“我们继续走吧，就那么办。瞧，我们别无选择。如果我们不去那个镇上，我们在这里不是被太阳晒死就是饿死。如果我们真的去了，我们还能有个避难所避一阵子，那里甚至还可能有食物。不管那里有没有眩疯病人，我们都要到那里去。”


  
“还有B组呢？”托马斯问，他瞥了一眼阿瑞斯，“或者他们口中的那些不管什么人。万一他们真的想要杀死我们又该怎么办？我们只剩下我们的双手可以用来搏斗了。”


  
民浩弯了一下他的右手臂。“如果那些人真的是那群曾经跟阿瑞斯在一起的女孩，我会让她们看看我的这些武器，她们就会被吓跑了。”


  
托马斯继续为难他。“如果那些女孩有武器呢？或者很能打架呢？或者根本就不是她们而是一群身高七英尺的大家伙呢？或者是一千个眩疯病人呢？”


  
“托马斯……不会的。每个人，”民浩发出一声恼怒的叹息，“每个人都能闭上嘴少说两句吗？别再问问题了。除非你们有个绝对不会涉及某种死亡的好主意，要么就别再唠唠叨叨，就让我们把握住仅有的机会吧。明白了吗？”


  
托马斯微笑了一下，虽然他不知道那种冲动来自哪里。不知怎的民浩只用了几句话就让他振作了起来，或者至少给了他一点希望。他们必须得走，得行动，得做事，就是那样。


  
“这样就好多了，”民浩一边说一边满意地点点头，“还有人想要尿裤子和哭着找妈妈的吗？”


  
人群爆发出一阵窃笑声，但是没有人说话。


  
“很好，纽特，这次你在前面带队，瘸着腿走也行。托马斯，你断后。杰克，找个别的人来帮助温斯顿，让你自己可以休息一下。我们走吧。”


  
于是他们动身了，这次换阿瑞斯拿着包袱了，托马斯感到自己几乎像是在地面上飘浮一样轻快，那感觉真是棒极了。唯一困难的地方就是要举着那条床单，他的胳膊越来越没力气，已经麻木得跟橡胶一样了。但是他们继续走啊走啊，有的时候步行，有的时候小跑。


  
幸运的是，太阳似乎越来越下沉，距离地平线越近下坠得就越快。按照托马斯腕表上的时间，那两个眩疯病人才走了一个小时，而此时天空已经变成了紫橙色，并且那强烈的太阳光也开始融化为一种更加柔和的光。那之后不久，它就整个儿消失在了地平线下面，拉开了像窗帘一般的夜幕，天空中缀满了点点繁星。


  
空地人继续走着，面朝着镇上传来的那些一闪一闪的微弱光芒。托马斯几乎有点喜爱这样的夜色了，现在他不用再拿着包袱，而且他们把床单也收了起来。


  
终于，当最后一道暮光消失时，天色全黑了下来，像黑色的雾笼罩着大地。

19 女孩的尖叫

    
  
天刚黑，托马斯就听到一个女孩的尖叫声。


  
一开始他不知道听到的是什么，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的确很难分辨是什么声音，因为还有他们一行人沉闷的脚步声，包裹发出的摩擦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低沉的说话声。然而很快地，他意识到他确实听到了这声音，虽然起初只是嗡的一声。他们前面的某个地方，可能在镇上或某个更近的地方，一个女孩的尖叫声撕破了夜空。


  
其他人很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很快空地人都停止了奔跑。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想要分辨出那个令人不安的声音。


  
似乎是一只猫发出的声音，一只受伤的、哀号的猫。这种声音让人直起鸡皮疙瘩，还想要捂住耳朵求它赶紧消失。这事有点不寻常，托马斯不禁觉得毛骨悚然。夜越来越黑，越发让人觉得害怕。不管是谁发出这个声音，她都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但她刺耳的尖叫声一路颠簸而来，不停地发出回声，好似要把这难听的声音揉碎在地上直至消失。“你知道这声音使我想起什么了吗？”民浩小声问道，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托马斯知道。“本，艾尔比，我？我猜，我们被鬼火兽刺痛后发出的尖叫？”


  
“没错。”


  
“不不不，”弗莱潘哀怨地说，“可别告诉我在这儿我们也要碰上哪些吸盘鬼火兽，我可受不了！”


  
托马斯和阿瑞斯左侧不远处的纽特接话说：“我表示怀疑。还记得它们的皮肤是湿漉漉黏糊糊的吗？如果在这上面翻滚的话，它们准会变成大泥球。”


  
“好了，”托马斯说，“如果灾难总部能造出鬼火兽，就能够造出许多其他更糟糕的怪胎。真不情愿这么说，但那个鼠人说形势最终会变得很艰难。”


  
“托马斯又给我们讲了一番鼓舞士气的话呢。”弗莱潘说。他试图显得快活些，但他的话听起来更像是不怀好意的叽叽歪歪。


  
“直说啊，到底会多么糟糕？”


  
弗莱潘愤愤地说：“我知道，糟到所有快活的时光都不再有。”


  
“现在干什么？”托马斯问道。


  
“我觉得我们应该休息一下，”民浩说，“喂饱我们的肚子，喝光剩下的酒。趁着天黑，只要忍受得了，我们就迅速离去，天亮前或许还能睡上几个小时。”


  
“那个神经病的尖叫姑娘还在那儿吗？”弗莱潘问道。


  
“听起来她似乎忙着自己的烦心事呢。”


  
出于某种原因，这种说法吓坏了托马斯。也许其他人也一样，因为没有人说一句话，都默默地从肩上拿下包裹，坐了下来，开始吃东西。


  
“伙计，我希望她闭嘴。”这大概是他们在这漆黑的夜色中奔跑时阿瑞斯第五次这么说。这个身处某地的可怜姑娘正离他们越来越近，她还在焦躁高亢地啼哭着。


  
他们静静地吃着，都很抑郁。话题也转向鼠人是怎么说变量以及他们对变量的反应才是要紧的。关于创建“蓝图”，关于找到“杀戮地带”的模式，没有人有任何答案，有的自然只是些毫无意义的揣测。


  
这很奇怪，托马斯想。现在他们知道，因为灾难总部的实验，他们正在被莫名其妙地试炼着。从某些方面讲，他们应该因此有不同的举动，但他们只是继续前进、搏斗、生存，直到他们获得承诺的解药。那就是他们会继续做的事，托马斯对此很是确信。


  
过了一会儿托马斯的双腿和关节放松多了，民浩又叫众人继续前行。一小片月光照在他们头顶，比星星亮不到哪儿去。好在这一路都是寸草不生的坦途，看不清楚也能奔跑。另外，应该不是幻觉吧，他们居然开始看到镇上的亮光。他能看到光亮在闪烁，可能是明火。这是有道理的，在这片荒原有电的概率几乎为零。


  
他不知道从何时开始，那些他们朝着奔跑的建筑群突然显得近了很多，并且比他或任何其他人想象的都更多、更高、更宽，这些建筑群有序地一排排铺开。按分析，他们觉得这个地方可能以前曾经是一个重要的城市，但已被发生在该地区的什么事件毁坏。难道太阳耀斑确实能造成那么大的破坏？还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事情后造成的呢？


  
托马斯心想他们应该在第二天的某个时候抵达第一个建筑群。


  
尽管此时他们并不需要有床单挡风，阿瑞斯还是紧挨着他慢跑，托马斯便说：“告诉我更多关于你那个迷宫的全部事情。”


  
阿瑞斯的呼吸均匀，他似乎与托马斯一样状态不错。“我那个迷宫的全部事情吗？那是什么意思？”


  
“你从来没有真正告诉我们细节，你觉得它是什么样的？你在那儿待了多久？你是怎么出来的？”


  
他们徐徐地在荒原上跑着，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阿瑞斯回答说：“我已经同你的一些朋友提起过，大部分内容听起来肯定是完全一样的。就是……是女的，不是男的。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在那儿待了两年了，其余的就每月一次来一个人。后来瑞琪儿来了，然后第二天是我，当时我处于昏迷状态。我几乎什么都记不得了，只记得我醒了之后待在那儿的最后几天特别疯狂。”


  
他继续解释发生了什么事，他说的和托马斯、空地人所经历的大都一致，实在是怪异，几乎无法相信。阿瑞斯从昏迷中醒来，说了一些关于结局的事，还有迷宫的墙在晚上不关闭，他们的笼子不再来了，他们弄明白原来迷宫有一个排列顺序的编码，不断地起着作用，直到他们逃脱。他的故事发生得几乎和空地人的恐怖经历一模一样。除了女孩那个组死亡的人数更少——如果她们像特蕾莎一样坚强的话，这一点儿也不让托马斯惊讶。


  
最后，阿瑞斯和他的小组在最后一个房间时，发现了一个叫贝丝的女孩，她几天前就像盖里一样消失了。她把瑞琪儿杀了，就发生在救援者赶来并迅速把他们带到阿瑞斯曾提起过的那个体育馆之前。然后，救援者把他带到空地人最终发现他的地方——那里曾是特蕾莎的房间。


  
如果事情确实是如此发生的，在目睹了在悬崖上和把他们带进隧道的平面穿越器里所发生的事情后，谁知道事情还会怎么进行？更不用说那些用砖砌的墙和阿瑞斯那扇门被改了名字的事了。


  
这一切都让托马斯大伤脑筋。


  
他试图想起B组并想象他们的角色，这让他心中苦恼不已——他与阿瑞斯是如何互换了角色，以及阿瑞斯如何实际上是特蕾莎的对手。最后查克取代他被杀……这是两个平行组唯一的也是最大的差别。


  
这些安排难道是为了挑起某种冲突，或激起他们对灾难总部的研究的反应？


  
“有点怪异吧，哈？”让托马斯稍稍细想了一下他的故事后，阿瑞斯这样问道。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字眼来形容它，但这两个组所经历的这些迷幻的平行实验真的是让我难以置信。或者说实验、考验，不管是什么吧。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们要测试我们的反应，我想，我们都经历了同样的事情是讲得通的，虽然很怪异。”


  
就在托马斯停止说话时，远处那个姑娘发出了一声尖叫。这声音比她那变得有规律的痛苦的哭喊要更大声，他又感到一阵恐惧。


  
托马斯仔细看着阿瑞斯，依稀看到他脸上令人惊讶的平静表情。“是吗？怎么回事呢？”


  
阿瑞斯看上去还不怎么气喘吁吁。“嗯，其实我有两个想法。一个想法是，我认为这些人——灾难总部，无论他们是谁——在试图清除两个组里面最棒的组员，为了以某种方式利用我们，也许甚至是要培育我们或类似的什么。”


  
“什么？”托马斯大感诧异，几乎忘了那个尖叫声。他无法相信有人会那么有病。“培育我们？接着说。”


  
“瞧，我们出了迷宫，刚刚又看到隧道里所发生的事，你还认为培育是牵强附会的吗？让我休息一下。”


  
“好的。”托马斯不得不承认这孩子说得有道理。“好吧，那么你的第二个推测是什么？”托马斯这么问的时候，感觉到奔跑所带来的疲倦，嗓子那里感觉就像有人把一杯沙倒进了他的喉咙那么难受。


  
“是相反的一种猜测，”阿瑞斯回应道，“不是想从两个组得到幸存者，他们只需要其中一组最后存活下来。所以他们要么清除一部分人，要么整个组都清除掉。不管怎样，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唯一解释。”


  
托马斯听后沉思良久才说道：“但是那个鼠人说的话又是怎么回事呢？说他们在测试我们的反应，在建立某种形式的蓝图？也许这是一个实验。也许他们没打算让我们任何人活命。也许他们在研究我们的大脑、我们的反应、我们的基因和其他一切。当这一切都完成了，我们就会死，而他们会有大量的报告读。”


  
“也许是要看看会引起什么样的搏斗或问题。研究人的反应，这是一种独特的情况。”阿瑞斯几乎要笑出声来，“我喜欢我们这样漫谈——就像我们在决定什么时候需要停下来让身体休息一下。”


  
这回轮到托马斯窃笑了，恰在此时，民浩叫每个人都停下来，像是他听到了阿瑞斯的呼吁似的。


  
“方便时间，”民浩两手叉腰喘着气说，“把你们的脑袋低下去，别挨得太近。我们休息十五分钟，然后再走一阵，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没法跟上我和托马斯这样的行者。”


  
托马斯没有理会他的话——他可不需要有人教会他如何方便——他转身看看他们停下来的地方。他做了一个深呼吸，也放松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看见他们前方几百码的地方有个黑影的形状，不过并不直接在他们前进的路径上。


  
那是正对着前面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小镇的一个方形的黑影，这个黑影非常显眼，他觉得诧异的是自己竟然现在才看到它。


  
“嘿！”他喊道，指着那个黑影，“看起来像一个小建筑，在那里，离这儿只有几分钟的路程，在右边。你们看到了吗？”


  
“是的，我看到了，”民浩答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知道那是什么。”


  
托马斯还没有发话，就几乎同时发生了两件事情。


  
首先，神秘女孩那令人焦躁不安的尖叫声停了下来，突然之间就停了，就像在她身上关上了一扇门似的。然后有人从前面那幢黑暗的楼里走了出来。他们看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长长的头发黑丝般从她被阴影遮蔽的头上垂下来。

21 烦恼的托马斯

    
  
泪水模糊了托马斯的视线，他磕磕绊绊地逃离了黑暗的小楼。他回到空地人中，拒绝回答众人的问题，只是告诉他们必须走，必须逃跑，尽快逃离，他以后会解释，大家危在旦夕。


  
托马斯没有等他们，也没有从阿瑞斯那儿拿走包裹。他开始向镇上前进，疾速飞奔，直到最后不得不慢下来，以可控的速度奔跑。他把别人都甩在了脑后，把整个世界都甩在了脑后。离开特蕾莎是托马斯做出的最艰难的决定，这点毫无疑问。记忆消失后出现在林间空地，适应那儿的生活，被困在迷宫里，与鬼火兽决斗，看着查克死去——这一切和他现在的心情相比，都算不了什么。特蕾莎还困在那儿，她会回到他的怀抱中，他们会重逢。


  
他们会亲吻对方，他会感受到之前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可现在他正在逃跑，把特蕾莎留在原地。


  
他突然抽泣起来，他呻吟着，听见自己悲惨的抽抽搭搭的哭声。他心痛，这种痛几乎使他停下脚步，瘫倒在地，甚至放弃。他心中充满了悲伤，不止一次想回去。可不知怎的他认为特蕾莎命令他做的事情是正确的，而且他要信守承诺，再次找到她。至少特蕾莎还活着，至少她还活着。


  
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这句话支撑着他一直向前跑。


  
特蕾莎还活着。


  
他的身体只能承受这么多了，在某一刻，大概在他离开特蕾莎两小时或三小时后，他停下脚步，觉得自己如果再多跑一步心脏就要在胸腔里爆炸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路，看见远处的影子正在移动——其他空地人还离他老远。托马斯深深地吸了几口干燥的空气，跪了下来，把手臂放在一只膝盖上，闭上双眼休息一下，等着他们赶上来。


  
民浩最先赶上了托马斯，他们的队长可不怎么高兴。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中——黎明的曙光刚开始照亮东边的天空——仍能明显看出他很生气。他绕着托马斯走了整整三圈，然后说：


  
“搞什么……为什么……你是白痴吗，托马斯？”


  
托马斯一句话都不想说，什么事情都不想说。


  
托马斯一言不发的时候，民浩跪在他身旁：“你怎么能这么做？你怎么能就这样从大楼里出来就直接跑掉了？也不解释一下？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做事风格的？你脑子坏了。”他大声叹了口气，往后一靠坐在地上，摇着头。


  
“对不起。”最后托马斯轻轻说道，“这有点儿让人精神错乱。”


  
这时，其他空地人已经赶上了他们，他们中有一班人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剩下的人争相挤进来听托马斯和民浩谈话。纽特也在，但他看上去很乐意让民浩去发掘事情的真相。


  
“让人精神错乱？”民浩问道，“你在那儿看见谁了？他们说了什么？”


  
托马斯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他不能对大家隐瞒事实。“是……是特蕾莎。”


  
托马斯等着听他们的喘气声、他们的惊呼声、他们指责自己是个骗子的声音。但是接下来只是一阵沉默，都能听见晨风吹过四周沙地的声音。


  
“什么？”最后民浩打破了沉默，“你没开玩笑？”


  
托马斯只是点点头，盯着地上一块三角形的岩石。就在这过去的几分钟时间里，天已经亮得差不多了。


  
民浩觉得很吃惊，无法理解。“那你就这么把她留在那儿啦？老兄，你必须开口，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尽管这让他感到很痛苦，尽管回忆使他痛彻心扉，托马斯还是把整件事情告诉了他们。说他见到了特蕾莎，她颤抖哭泣的样子，她的举止就像盖里杀死查克之前那样怪异——简直是盖里上身，以及她发出的警告。托马斯全都说了出来，除了他们接吻的事情。


  
“哇！”民浩声音略显疲惫，但他试图用这一个简单的字隐藏自己的疲倦。


  
几分钟过去了，亮橙色的太阳跃出地平线，宣告新的一天到来了。干燥的风刮过地面，空气中充满了尘土，大家都不说话。托马斯只听见呼吸声和几阵咳嗽声，还有大家从水袋里喝水的声音。小镇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大了，镇上的建筑群伸向万里无云的蓝紫色天空，似乎就要碰到天。


  
“这是某种陷阱。”他最后说道，“我当时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我们中有多少人会没命，也许都会没命。但我能看出她挣脱困境竭力警告我时，她的眼神是不容置疑的。她救了我们，而且我打赌他们把她……”他停了一下，“我打赌他们让她为此付出了代价。”


  
民浩伸手抓住托马斯的肩膀。“老兄，如果那个灾难总部想置特蕾莎于死地，她早就在一堆岩石下面腐烂了。但她和其他人一样完好，甚至比其他人更好，她还活着。”


  
托马斯深吸一口气，呼了出来。他觉得好多了。无法想象，他感觉好多了。民浩说得没错。“我知道，不知怎的我知道。”


  
民浩站了起来。“我们几小时前就应该停下来睡会儿觉，可是多亏了某位荒原狂跑者，把我们领到这里来啦。”他轻轻敲了一下托马斯的头，“我们可是衣衫不整地一直跑到太阳升起来了呢。我还是觉得我们需要休息一会儿。我们就盖起床单休息一下，不管睡不睡得着，试试看吧。”


  
这对托马斯来说毫无问题，闪亮的太阳在他的眼皮下投射出了一片猩红色的黑点点，他很快就睡着了。他从头到脚用床单裹着，一来避免阳光晒伤，二来也想把烦心事撂在外面。

22 另一个梦境

    
  
民浩让他们睡了将近四个小时，可不是他非得叫醒大家的。太阳越爬越高，越来越炽烈地炙烤着整个大地，热得叫人难以忍受，根本没有办法不理会。托马斯醒来后将早餐的食物重新打包好，汗水已经浸透他的衣服。体臭的气味笼罩着他们，就像散发着恶臭味的薄雾，他只是希望自己不是最臭的那个。对他们来说，到宿舍冲个凉现在完全成了最奢侈的享受。


  
空地人准备好出发了，他们依旧是阴沉的，非常安静。托马斯越想这个事情，就越意识到并没有太多值得高兴的。但仍然有两件事情支持他继续走下去，他希望对其他人来说也同样如此。首先是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想去探探那个愚蠢的小镇的究竟——随着他们越来越靠近，它看起来越发像个城市。其次是他希望特蕾莎还活着，并且好好的。也许她已经通过了其中的一个平面穿越器。或许她现在已在他们前头，甚至就在那个城市里。想到这些，托马斯感到欢欣鼓舞。


  
“走吧。”当大家都准备好了，民浩对大家说道，然后他们就动身出发了。


  
他们走过干涸的泥地，到处尘土飞扬。不用说，托马斯心里也清楚大家都在思考同一件事——太阳升起了，他们不再有力气奔跑了。即使他们能跑，也没有足够的水支撑他们边跑边存活下来。


  
所以他们就走着，头上顶着床单。水和食物越来越少，更多的包裹可以展开用来防晒。这样，更少的空地人需要结对一起走。托马斯是第一批独自走的人之一，可能因为在听了特蕾莎的故事之后没有人愿意跟他交谈。他肯定是不会去抱怨了，因为此刻孤独是幸福的。


  
走。偶尔停下来吃点儿东西或者喝水。走。炎热，如同他们不得不游过一片干涸的海洋。那风，现在越来越强劲，带来了更多的灰尘和沙砾，却丝毫不能减轻炎热。风掀起了床单，得使劲才能将它们按住。托马斯不停地咳嗽，不停地从眼角擦去积累的泥垢块。他感觉似乎每吞下一口水都使得他想要更多的水，但要命的是，他们已经快没水了。如果他们到达那个城市，而城里没有淡水的话……


  
别这么想了，这么想可没什么好结局啊。


  
他们继续走着，每一步都似乎越来越痛苦。寂静无声，没有人说话，托马斯感觉即使说几个字都会消耗太多力气。他能做的就是把一只脚放到另一只脚前面，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动作，毫无生气地盯着他们的目的地——不断接近的那个城市。似乎建筑群是活的，他们不断接近，它们就跟着在他们眼前生长。不久托马斯就可以看到那肯定是石头造的，窗户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一些窗户被打破了，但破的远少于一半。从托马斯的有利视角可以看到，街道似乎空无一人。大白天也没有人烧火。据他判断，没有一棵树或者其他任何一种植物在那个地方存活。在这种气候中，植物怎么存活呢？人们怎么可能在那里生活？如何种植食物？他们会发现什么呢？


  
明天，虽然所花的时间比托马斯设想的要长一些，但是他坚信他们明天就会到达那个城市。虽然他们最好绕道而行，但他们别无选择，他们需要补充供给了。


  
走路，休息，炎热。


  
当夜幕来临时，太阳终于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消失在遥远的西方地平线。风更加强劲了一些，带来了丝丝寒意。托马斯很享受，他真是感谢上苍让他没那么热了。


  
午夜时，那个城市和它燃烧着的火光更加近了，民浩召集大家停下来睡一会儿。此时已经狂风大作，飞沙走石。他们停下来不久，托马斯掖紧床单仰面躺着，他把床单紧紧拉到下巴那儿，抬头看着天空。他实在太累了，意识变得模糊，星星也似乎消失了。风缓了下来，他便沉沉睡去到了另一个梦境。


  
他正坐在椅子上，十岁还是十一岁的样子。特蕾莎——看起来那么不同，那么年轻，却又真真切切的是她——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中间有一张桌子。她和他年龄相仿，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人，一片漆黑，除了头顶天花板上的一束昏黄的光。


  
“汤姆，你需要更努力去尝试。”她说。她双手叠放着，即使在这个更小的岁数，他也不觉得这个有什么好惊讶的。一切都那么熟悉，仿佛他已经认识她很久了。


  
“我正在尝试。”是他在讲话，但不真是他，这真奇怪。


  
“如果我们不这样做的话，他们很可能会杀了我们。”


  
“我知道。”


  
“那就去做啊！”


  
“我是在尝试啊！”


  
“好，”她说，“你知道吗，我再也不出声跟你说话了，再也不了，直到你成功做到了。”


  
“但是……”


  
在你脑子里也不和你讲话了。她在他的脑子里说，这招更加让他觉得要崩溃了，但他还是不能做出回应，现在开始。


  
“特蕾莎，就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可以办到的。”


  
她不回答。


  
“好吧，就一天。”


  
她只是盯着他，之后，不只是那样。她低头看着桌子，伸出手，用指甲刮木头上的斑点。


  
“你不会再跟我讲话了。”


  
没有回应，他了解她，尽管他刚刚那样说。哦，他了解她。


  
“好吧。”他闭上眼睛，照着教练告诉他的做了，想象一片虚无的黑色的海，茫茫一片，其间闪现了特蕾莎的脸。然后，他用最后一点儿意志力，构思了一句话，朝她说：


  
你闻起来像一坨屎。


  
特蕾莎笑了，在他的脑子里回应道：


  
你也是。

23 暴风雨来临

    
  
托马斯醒来了。风吹打着他的脸、头发和衣服，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试图撕扯掉它们。天仍然是黑的，并且很冷，他的整个身体冻得瑟瑟发抖。他用胳膊肘撑着起身，环顾四周。他几乎无法看到睡在他附近的蜷缩着的同伴们，他们的身体紧紧裹在床单里面。


  
哦，他们的床单！


  
他发出绝望的尖叫声，跳了起来——晚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自己的床单已经飞走了。风这样肆虐，床单现在肯定飞出十英里外去了。


  
“真倒霉。”他嘀咕道。甚至连他自己都还没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狂风就吞没了他的话。这个梦又回来了——或者是一段记忆？肯定是记忆。那一闪而过的是他和特蕾莎小时候学习心灵感应的把戏。他感觉自己的心沉了一下，想念着她。他也觉得愧疚，因为更多证据表明他在进入这个迷宫之前就是灾难总部的一员了。他竭力摆脱这个念头，不想再思考这件事了。如果他足够努力，他可以抑制住这个念头。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急促地吸了一口气，太阳在林间空地消失的记忆涌上了心头。这是结局的开始，也是恐惧的开始。


  
但常识很快让他冷静了下来，狂风。冷空气。一场暴风雨，肯定会有一场暴风雨。


  
大片的云。


  
他尴尬地坐下来，然后侧身躺下，缩成一个球，双手环抱着自己。寒冷并不是难以忍受，只是与前几天恐怖的炎热反差太大。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搜寻，对自己最近的记忆感到困惑。难道这都是痛变带来的挥之不去的东西吗？是他的记忆又回来了吗？


  
这个想法让他百感交集。他想要自己记忆中的障碍彻底被击碎——他想要知道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但他又害怕知道更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害怕知道在这种种把自己和同伴们带到这里来的遭遇中自己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这样一来，他想要知道的欲望就不那么强烈了。他迫切需要睡一觉。风不停地吹过他耳边，终于他又睡着了，这次没有再做梦。


  
阳光叫醒了他。这是一个沉闷阴郁的黎明，天上布满厚厚的云。这也让漫无边际的沙漠看起来更加让人觉得闷得慌。那个城市现在是那么近，也就几个小时的路程。它的建筑群很高，有一座建筑物甚至向上伸展最终消失在悬在半空的浓雾之中。那些破窗户上的玻璃，就像嘴巴里参差不齐的牙齿，张开着等着捕食任何可能在狂风中飞来飞去的食物。阵阵迅猛的风仍然在撕扯着他，一层厚厚的灰尘似乎永远在他脸上烤干了。他揉了揉脸和头发，头发粘着风干后的污垢，硬硬的。


  
其他的空地人也醒了，在周围坐着，谈论天气意外的变化，其他一些更深入的谈话他就听不到了，耳边只有大风呼呼的声音。


  
民浩注意到托马斯醒来了，就走了过来。大风把他的身体都吹得歪歪斜斜的，衣服也胡乱拍打着。“你是时候该醒了！”他完全是吼出来的。


  
托马斯把眼角硬邦邦的脏东西揉了出来，向民浩喊道：“这都是哪儿来的？我以为我们是在沙漠之中！”


  
民浩抬头看着大片滚滚的乌云，然后又看着托马斯。他更靠近一点儿，直接在托马斯耳朵边说：“我猜沙漠里有时候肯定也会下雨。动作快点儿，吃点东西，我们得赶紧走。也许我们可以赶到那里，在被暴风雨淋湿之前找个躲雨的地方。”


  
“如果我们到了那里，一大帮眩疯病人试图杀死我们怎么办？”


  
“那我们就和他们打！”民浩皱了皱眉，似乎有点失望，托马斯竟然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不然你还想做什么？我们的食物和水都快用光了。”


  
托马斯知道民浩是对的。况且，如果他们可以打败几十个鬼火兽，那么一帮半疯的、饿得骨瘦如柴的家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问题。“那好吧，我们出发吧，我边走边吃点儿麦片。”


  
几分钟之后，他们又一次朝着那座城市出发了。他们头顶那片灰暗的天空随时都会泼下一场大雨，距离他们最近的建筑群只有几英里远了。此时他们遇到一位老人，他仰面躺在沙子上，几块毯子包裹着身体。杰克是第一个发现他的，很快托马斯和其他人都围在老人身旁，低头盯着他看。


  
托马斯更加仔细地打量这个老人时，感到一阵恶心，但他又没有办法把目光移开。这位陌生的老人肯定得有一百多岁了，但也很难讲，可能只是风吹日晒让他看起来这么老。他的脸皱皱的，像皮革一样。原本应该是长头发的地方，都长了痂和溃疡，他的皮肤漆黑漆黑的。


  
他还活着，深深地呼吸着，两眼空洞地盯着天空，似乎他正在等某位神降临带走他，结束他苦难的一生。没有迹象表明他知道空地人靠近了他。


  
民浩总是那么机智，他喊道：“嗨，老人家！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托马斯费了好大力气才听清这句话，风太大了；他无法想象这个老人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但是，难道他眼睛也瞎了吗？也许吧。


  
托马斯把民浩轻轻推到了一旁，然后跪在老人的身边。他脸上的忧郁让人心碎。托马斯伸出手，在老人眼前挥了挥。


  
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眨眼，没有活动。只是托马斯把手收回时，老人的眼皮才慢慢垂下闭上，然后又睁开了，仅仅一下。


  
“阁下？”托马斯问道，“先生？”这个词对他来说很陌生，让他想起了过去朦胧的回忆，自从被送到林间空地和迷宫之后，他肯定没有用过这样的词，“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能说话吗？”


  
那位老人又慢慢地眨了一下眼，但什么都没有说。


  
纽特跪在托马斯旁边，为了盖过大风的声音，他大声说：“如果我们能让这个家伙告诉我们有关那个城市的事情，他就简直是个金矿啊。看起来是个无害的人，他也许知道我们到那里会发生什么事情。”


  
托马斯叹了口气，说：“是啊，但是他好像都听不到我们说话，更不用说长谈一次了。”


  
“继续尝试，”民浩在他们后面说道，“托马斯，你是我们公认的外交官。让这个家伙张开嘴，好告诉我们那些美好的旧时光。”


  
出于某个古怪的原因，托马斯想要说点好笑的事情回应一下，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如果过去他曾经非常风趣的话，那么现在就连一点点的幽默也早被记忆冲没了。“好。”他说。


  
他快速走过去，尽可能靠近老人的头。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正好与老人的眼睛直视，只隔着几英尺。“先生？我们确实非常需要你的帮助！”他对自己这样大喊感到抱歉，生怕老人会误会，但他没有选择，风越来越大，“我们需要您告诉我们，进去城里面是否安全？如果您也需要帮助，我们也可以带上您去那里。先生，先生！”


  
这个老人的眼睛刚刚一直透过托马斯，看着天空，但现在它们转动了，慢慢地，直到注视着托马斯的眼睛。他的眼睛慢慢有了意识，就像把酒缓缓倒进杯子里一样。嘴唇也张开了，但半个字也没蹦出来，除了一声轻轻的咳嗽。


  
托马斯又重燃希望。“我叫托马斯，这些是我的朋友们。我们已经在沙漠里走了好几天了，我们需要更多的水和食物。你知道……”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因为他看到老人的眼睛突然来回转动起来，似乎突然受了惊的样子。“没关系，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托马斯快速地说，“我们是……我们是好人。但我们真的会非常感谢您，如果……”


  
老人突然把左手从包裹着他的毛毯中伸了出来，并紧紧地抓住了托马斯的手腕，用一股远超过他想象的力量夹住了他的手腕。托马斯惊讶地叫喊，本能地想挣脱出来，但却没能成功，他被这个老人的力量吓到了。在老人铁锤一样的拳头下，他几乎动弹不得。


  
“喂，”他喊道，“放开我！”


  
老人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神情绝非是想打架。他又张开了嘴，发出一个难以辨别的沙哑低沉的声音，但还是没有松开拳头。


  
托马斯已经放弃挣脱了，他放松下来，身子倚过去，把耳朵靠近老人的嘴边，大喊一声：“你说什么？”


  
老人又说话了，声音如同干磨锉刀一样刺耳、诡异、令人不安。托马斯听到了“暴风雨”“恐怖”“坏人”这样的字眼，这可听起来都不太妙。


  
“再说一遍！”托马斯大声嚷道，他的头仍然歪着靠近老人，耳朵快贴到他脸上去了。


  
这回，托马斯听懂了大部分，只是还有几个词没听出来。“暴风雨要来……充满恐惧……带出来……远离……坏人……”


  
老人猛然坐了起来，眼睛睁得滚圆，眼神充满恐惧。“暴风雨！暴风雨！暴风雨！”他不停地一直重复着这个词，最终他的下唇那里形成了一条浓浓的涎液，像催眠师的钟摆一样前后摆动着。


  
他放开了托马斯的胳膊，托马斯赶紧溜开，一屁股坐在地上，逃脱开了。风吹得越发猛烈，似乎一下子从狂风变成了令人恐惧的飓风，正如老人说的那样可怕，整个世界淹没在咆哮怒吼的狂风中。托马斯感觉他的头发和衣服随时都可能被扯掉。几乎所有空地人的床单都被风刮飞了，胡乱地在空中拍打着，像一群幽灵一样飞向天空，食物也到处乱飞。


  
托马斯拼命站了起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狂风一直试图把他吹翻。他跌跌撞撞往前走了几英尺，最终斜过身来背对着风停了下来，无形的大手阻挡他继续往前。


  
民浩就站在旁边，为了引起大家的注意，他拼命地挥舞着胳膊。很多人都注意到了，大家在他周围聚集起来。这其中也包括托马斯，他战胜了内心不断蔓延的恐惧。这只是一阵暴风，可比拿着刀子或者拿着绳子的鬼火兽和眩疯病人好多了。


  
那位老人的毯子也被狂风刮跑了，他此刻像个胎儿一样蜷缩着，闭着眼睛。他的腿皮包骨头，紧紧蜷在胸前。托马斯的脑袋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们应该把他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是为了感谢他曾试图警告他们。


  
暴风雨要来了，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告诉他，如果他们敢碰或者挪动老人的话，他会跟他们拼命的。


  
空地人都紧紧地挤在一起，民浩指了指那座城市。如果他们能跑得较快的话，不用半个小时就可以到达最近的那座建筑物。狂风撕扯着他们。头顶的乌云越来越厚，翻滚着碰撞着变成了深紫色，天几乎变黑了，空中到处飞舞着灰尘和碎片。这样看来，尽快赶到那座建筑物成了唯一的明智选择。


  
民浩跑了起来。其他人也加入其中，托马斯等着殿后，他知道民浩希望他这样做。他最终也进入了轻快的慢跑队伍中，很庆幸他们没直接冲进风里，只是这时老人说的那几个词又突然出现他的脑海里。这几个词使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很快又蒸发掉，皮肤变得又干又咸。


  
远离，坏人。

24 闪电霹雳

    
  
他们离城市越来越近，托马斯反而越来越看不清它的面貌了。空气中尘土飞扬，已形成一片褐色的雾霭，托马斯觉得每一口呼吸里都有尘土味。沙尘飞溅到眼里，他得不时去擦拭眼睛里流出来的黏稠液体。他们想要到达的高大建筑物在尘雾中若隐若现，模糊的影子越来越高，就像一个在不断长大的巨人。


  
风像剑鞘一般，卷起空中的沙砾不断投掷过来，把托马斯的脸弄得生疼。时不时地会有一些比沙砾更大的物体飞过来，冷不丁地把托马斯吓蒙。有时是树枝，有时是类似小老鼠的物体，或者是屋顶上刮下来的瓦片，或者是数不清的碎纸屑，所有的一切都像是雪片一样在空中回旋飞舞。


  
紧接着一道闪电猛然劈了下来。


  
周遭顿时电闪雷鸣，闪电像白色的光条纷纷砸下，撞在地面上激起大量的焦土，发出巨大的粉碎声，托马斯的耳朵实在受不了开始发麻了。当这股噪声衰减到只有遥远的嗡嗡声时，他已经失去听觉了。此时他们已经赶了一半的路程，或许更多。


  
托马斯不断地跑着，几乎看不见也听不见，甚至连那座建筑物都看不清了，大家摔倒又爬起来。托马斯绊了一下，不过稳住没倒下。他还扶起纽特和弗莱潘，带动他们继续向前行进。


  
一路上，闪电不断从他们身旁劈过，有时候就差一点点距离就能把他们烤成焦炭。空气中静电肆虐，如飞针一般扎人。尽管风吹得狂烈，托马斯的头发因静电的作用依然竖立着。


  
托马斯想要大声嘶吼，想要听到自己的声音，哪怕只是从他的头骨里面发出的低沉的振动声也好。但是他知道，只要一开口，充斥着灰尘的空气就会令他窒息。此刻闪电如风暴般撞击他们四周的地面，烤焦了的空气使得一切闻起来都像是红铜和灰烬。托马斯即使想要用鼻子快速地吸一口气，也是极其困难的。


  
天空变得更加昏暗，尘埃也越来越厚，托马斯意识到除了他跟前的几个人，看不清楚别人了。雷电撞击时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白光，刹那间照亮他们。这种刺激使托马斯越发看不见了。他们必须到达那座建筑物，否则他们在这个世上存活不了多久了。


  
雨在哪里？他心里嘀咕着。雨到底在哪里呢？这到底是场什么风暴？


  
一道白色的雷电从天上蜿蜒而下，就击打在他跟前的地面上。有一股力量又或者是一股气流把托马斯甩到一边，他尖叫着，但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重重地摔到地上。一连串的飞沙走石像雨点一样砸到他身上，他的胸部气流翻腾。一边吐着不小心吸进的沙石，一边擦着自己的脸，托马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最终从地上爬了起来。刚刚堵在胸口的那一口气也终于深深地吸进了肺里。


  
就在这时，托马斯听到一阵响声。是平稳而又高分贝的嗡嗡声，感觉就像是钉子在刮擦着他的耳膜。狂风像是要吞噬他的衣服，沙砾刺痛了他的皮肤，黑暗把他团团围住，闪电投射下来的亮光不时撕破这无尽的黑暗。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在时有时无的光亮中显得更加恐怖的人影。


  
那是杰克！他躺在地上的一个小坑里，抓着膝盖痛苦地扭动着身躯。他膝盖下面什么都没有了——胫骨、踝关节和脚都已经被天上袭来的强大电流劈飞了。血液源源不断地涌出，和地上的尘土粘在了一起。他的衣服被烧光了，也没了头发，看起来他的眼球似乎也……


  
托马斯感到头晕目眩，跌倒在地上。大咳一声，把肚子里面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似乎没有什么是他们能为杰克做的，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做不了任何事情。杰克还活着，他为听不到杰克痛苦的哀号而感到庆幸，虽然这个想法让托马斯觉得羞愧，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忍下心来看杰克一眼。


  
随即有人抓住了他，拉起他。是民浩！他好像在说什么。托马斯死死盯着民浩的嘴唇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我们必须离开！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杰克！他心里哀叹着，哦！杰克！


  
托马斯仍因看到杰克的惨状而感到恐惧，他跌跌撞撞地跟在民浩后面跑着。他的胃因为刚刚的呕吐作痛，他的耳朵也痛得嗡嗡作响。


  
他看到自己左右两侧都有块状的阴影，是其他的空地人，不过并不多。周围都太黑了，看不远。闪电带来亮光的时间极短，很多东西他都没办法看清楚。他只能看到尘土和残骸，以及那座似乎在头顶的隐约可见的建筑物。他们不再希冀成为一个团队或能待在一起，现在每个人都只能自己顾自己了，但愿每个人都能活命吧。


  
狂风，闪电，狂风，令人窒息的尘埃，狂风。托马斯耳朵里面阵阵刺痛，狂风。托马斯继续向前，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跑在前面的民浩。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周围的一切，连杰克的死也唤不起他的任何情感。


  
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永久地聋了，也不在乎其他任何人了。周遭的混乱似乎把他的人性抽走了，只留给他一副动物的躯壳。他现在想要做的就是保命，到那座建筑物去，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


  
突然，一道灼热的霹雳在托马斯面前炸开，再一次把他甩到了半空中。托马斯往后飞去，他尖叫着，竭力想要着地。他突然想起——爆炸就发生在民浩奔跑的地方。哦！民浩！托马斯砰的一声摔到地上，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关节都散架了，然后才又回复了原位。他顾不上自己的疼痛，站起来向前跑。他眼前一片漆黑，夹杂着刚才的一些模糊影像和略带紫色的扭曲的光线。然后，他看到了一团火焰。


  
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托马斯费神想了一下。火柱魔术般地舞动着，风抽着火苗向右侧蹿，这团火接着全然倒在了地上。托马斯跑到了它跟前，弄明白了。


  
是民浩！他的衣服着火了！


  
一声尖叫使托马斯脑袋一阵剧痛，他摔在了民浩身旁。他立马用手挖土——幸亏他并没有被劈过来的雷电击中——然后疯狂地用双手把土掀到民浩身上，他要把民浩身上那些最旺的火焰扑灭。民浩自己也为此在地上翻滚着，用双手拍打自己的上半身。


  
几秒钟之后，火被扑灭了，民浩的衣服烧焦了，他遍体鳞伤。托马斯很庆幸自己现在听不到民浩发出的哀号。他知道他们没有时间停留，所以他一把抓住他们领袖的双肩，拉他站了起来。


  
“跟上！”托马斯喊道，虽然他嘴里蹦出的字眼就像只是脑子里面没有声响的震动一般。


  
民浩咳嗽着，又抽搐了一下。但是他接着点点头，用一只手搂住托马斯的脖子。托马斯带着他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朝着那座建筑物奔去。


  
闪电仍旧像火箭从四面八方飞来，托马斯能感觉到闪电爆发带来的悄无声息的影响。每一道闪电都使他的头骨嘎嘎作响，使他的骨头震颤。四处都是闪电。在那座他们一行人磕磕绊绊奋力冲去的建筑物的一侧蹿起了更多的火焰。托马斯好几次看到闪电直接劈到建筑物上方的某个部分，碎裂的砖瓦和玻璃随即像雨点一样砸到下面的街道上。


  
黑暗似乎换了一个色调——比棕色稍微暗一点儿。托马斯意识到暴风云一定变得更加厚重了，并且在往下沉，帮他们把面前的尘埃和浓雾统统推开了。风稍稍柔和了些，但是闪电似乎更加强烈了。


  
空地人分散着朝同一个方向奔跑，他们的数量好像也变少了，但是托马斯看不清楚，所以也不是特别确定。他看到纽特、弗莱潘，还有阿瑞斯。他们看起来都跟自己一样充满了恐惧，奔跑着，眼睛直盯着他们的目标，那座城现在离他们不远了。


  
民浩一失足摔倒了，松开了抓住他的托马斯。托马斯赶忙停下，回过头把他扶起来，将他的手臂绕到自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手臂将他整个身体抱住，就这样半托半推地向前行进。一道炫目的闪电弧线从他们头顶划过，击中他们身后的土地。托马斯全然顾不上这些，继续向前。一个空地人从他左边跌落，托马斯不知道那是谁，也听不到那人发出的尖叫。另一个男孩在他左边跌落，接着又站立起来。一道闪电从跟前划向他右边，又一道闪电从他眼前划向左边，还有一道直接劈到他跟前。托马斯不得不使劲地眨眼来恢复视力，接着他重新拉起民浩向前冲去。


  
终于到了！他们终于到达这座城市的第一幢建筑物！


  
在暴风云笼罩的黑暗中，整个楼都是灰暗的。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巨大的石块，还有一道小砖块砌成的拱门和一些支离破碎的窗户。阿瑞斯最先到达那扇门，但是不敢开门。门上的玻璃几乎都被震碎了，阿瑞斯用胳膊肘小心翼翼地把残留的玻璃碴儿弄碎并且清理掉。他拨开身旁的几个空地人，进入大楼，随即便消失了。


  
托马斯跟在纽特后面进去，示意需要帮忙。纽特和其他男孩把民浩从托马斯身上抬下，把他倒着从入口处的门槛往里面拖，民浩的脚在门槛上撞了一下。


  
托马斯跟着大伙儿走进灰暗的大楼，还在因为电闪雷鸣的巨大威慑力而震惊。


  
他回头一看，楼外开始下起了大雨，暴风雨似乎终于决定带着羞愧抚平它给大家带来的巨大创伤。

25 危楼中的夜晚

    
  
大雨倾盆而下，就像上帝喝光了大海里的水，然后愤怒地吐在了他们头上。


  
托马斯在某个地方一动不动坐了两个多小时，就一直这样看着下雨。他蜷缩着，靠着墙，又累又疼，一心盼着自己的听力能恢复。似乎听力恢复了——之前完全无声的跳动已经缓和，持续的震动也没有了。咳嗽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只不过会感受到一阵震动而已，可他听到了一丝声音。而远处，似乎来自梦的另一端，传来雨滴有节奏的滴答声。或许，最终他不会聋的。


  
窗户透出微弱的灰白色的光，但这完全不能击退建筑物里面的寒冷与黑暗。


  
其他的空地人都在房间里弓着身子坐着或者躺在地上，民浩在托马斯脚边蜷成球，几乎一动也不动；似乎每动一下都会令灼人的疼痛传遍他全身的神经。纽特也在，很近，弗莱潘也是。但是没有人想说话，或是将散乱的局面规整一下。没有人清点空地人的人数，也没有人试图弄清楚谁不在了。他们都像托马斯一样，毫无生气地坐着。或许也和托马斯一样思考着一个问题——究竟是一个如何混乱的世界才会有那样的暴风雨呢？


  
雨点轻敲的声音越来越大，托马斯终于不再怀疑了，他确实可以听到雨声。尽管一切都很糟糕，这声音还是很令人宽慰的，他终于睡着了。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很僵硬，就像胶水在他的静脉和肌肉里风干了，他的耳朵和脑袋的机能也完全恢复了。他听到睡着了的空地人沉重的呼吸声，听到民浩喃喃的呻吟声，听到外面人行道上洪水横冲直撞的拍打声。


  
但天已经黑了，彻底黑了。一定程度上，夜晚已经降临了。


  
他不顾不适与疲惫，挪动身体直到躺平了，头枕在某人的腿上，然后又睡着了。两样东西让他彻底醒过来了：日出的光芒和突如其来的安静。暴风雨已经结束了，他睡了一整晚。但在感受到预期的僵硬和疼痛之前，他感受到某种无法抵挡的东西——饥饿。


  
阳光穿过破碎的窗户，使周围的地板变得斑驳。他抬头看到了一座破败的高楼，这座楼直冲天际，每一层的地板都撕扯着巨大的洞，一直到楼顶都是如此。看起来似乎是钢的结构支撑着整个建筑，不至于倒塌。他无法想象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但是，明亮的蓝色似乎在头顶一阵阵盘旋，在他上次还待在外面的时候是不可能见到这个景象的。不论暴风雨曾经多么恐怖，不论是地球的气候里出现什么怪事导致了这场暴风雨的发生，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已经过去了。他的胃阵阵地刺痛，实在是饥肠辘辘，饿得发痛，咕咕地叫着。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的空地人还在睡觉，但纽特除外。他背靠着墙躺着，难过地盯着屋子中间的空地看。


  
“嘿，你还好吗？”托马斯问，尽管他的下巴还很僵硬。


  
纽特慢慢转向他，眼神飘忽，直到他努力从自己的思绪中挣脱开，将注意力集中在托马斯身上。“好？是的，我猜我还好吧。我们都还活着——我猜也就只是活着罢了。”他用极其痛苦的声音说道。


  
“有时候，我纳闷。”托马斯小声抱怨。


  
“纳闷什么？”


  
“是否活着这么要紧，是否死了更容易。”


  
“请不要，我不相信你真的那样想。”


  
托马斯传达自己的消极情绪时，眼睛垂了下来。面对纽特的反驳，他又抬起头，目光犀利地看着他。然后他笑了，感觉很好。“你说得对，我只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你一样惨。”他几乎可以说服自己那是真的。他不觉得似乎死才是容易的出路。


  
纽特疲倦地指了指民浩，说：“什么残酷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了？”


  
“闪电不知道怎么烧着了他的衣服，真是奇怪他的脑袋没被烧焦，我想可能是因为在造成太多伤害之前我们将火扑灭了。”


  
“在造成太多伤害之前？我真不想知道你以为的真正的伤害是什么样的。”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头靠着墙休息了一会儿。“喂，像你说的，他还活着，对吗？并且他身上还有衣服，说明他身上不可能有太多地方受伤的，他会好的。”


  
“是的，这还差不多。”纽特讥笑着回答道，“提醒我短期内不要雇你当我的医生。”


  
“啊……”这个声音是民浩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呻吟。他的眼睛眨动着睁开了。他随即眯起眼睛看到托马斯正盯着他看。“啊，伙计，我脱了一层皮，永远地脱了一层皮。”


  
“有多糟糕？”纽特问他。


  
他没有回答，努力地调整姿势，慢慢地坐起来。每一个小动作都伴随着呻吟和抽搐。但他最终做到了，腿交叉着压在下面。他的衣服被熏黑了，而且破烂不堪。一些地方，皮肤暴露在外面，红肿的水疱就像恐怖的外星人眼球一样鼓了出来。尽管托马斯不是医生，对这类东西也没有任何概念，但是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些烧伤是可以处理的，并且可以很快治愈。民浩的脸上大部分都没有被电击，头发也完好无损——虽然很脏。“如果你还可以那个的话，说明不可能太糟糕。”托马斯说道，狡黠地微微一笑。


  
“滚开，”民浩回应道，“我比铁钉还要强壮。即使再受两倍这样的疼痛，我也可以踹你那可爱的小马屁股。”


  
托马斯耸了耸肩，“我确实喜欢小马，真希望我现在能吃一匹。”他的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


  
“那是个玩笑吗？”民浩说，“无聊的托马斯竟然开了个玩笑？”


  
“我猜是的。”纽特说道。


  
“我是个风趣的人。”托马斯耸了耸肩。


  
“对，你是。”但显然民浩对这个话题没有兴趣了。他扭过头去看了看其他的空地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仍然睡着或者安静地躺在地上，面无表情。“多少人？”


  
托马斯数了数。十一个人。在经历了他们所经历的那一切之后，只有十一个人活了下来。这其中包括那个新来的孩子，阿瑞斯。仅仅几周前，托马斯刚到林间空地的时候，有四五十个人活着。现在只剩下十一个人了。


  
十一个。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几秒钟前的轻松似乎突然成了纯粹的亵渎，就像是一种卑劣的行为。


  
我怎么成了灾难总部的一员？他想，我怎么就成了其中的一员？他知道他应该告诉他们有关他记忆的那些梦，但是他说不出来。


  
“我们只剩下十一个人了。”纽特终于说了，就那么说了出来。


  
“所以呢，什么，六个人死在了风暴雨中？还是七个？”民浩听起来完全无动于衷，似乎他只是在包裹被风吹走后清点他们丢失的苹果似的。


  
“七个。”纽特咬着牙说道，表示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不满。然后，他语气缓和了一些，“七个，除非有人跑到别的楼里去了。”


  
“伙计，”民浩说，“我们在只有十一个人的情况下如何能从这座城市突围出去？我们都知道这里可能有上百个眩疯病人，甚至成千上万的。并且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纽特深深地喘了口气。“这就是所有你可以想到的吗？那些死去的人又怎么办呢，民浩？杰克不见了。温斯顿也不见了，他从来没有机会。而且，”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也没看到提姆和斯坦。他们又怎么办呢？”


  
“哇噢，哇噢，哇噢，”民浩举起手，手心朝着纽特，“冷静点儿，兄弟。我可不是自己要求当领袖的。你想要每天为所发生的事情哭，没问题，但那不是一个领袖该做的。一个领袖应该在一切发生之后弄清楚接下来往哪里走，该怎么做。”


  
“好吧，我猜那就是为什么你成了领袖。”纽特说。但随即脸上闪过一丝歉意，“无论如何，真的，抱歉。我只是……”


  
“我也抱歉。”民浩说，可是他的眼珠转了一下。


  
托马斯真希望纽特没有注意到民浩的这个动作，因为纽特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地板上。


  
还好，阿瑞斯疾步走到他们这边来了，托马斯希望能谈点儿别的。


  
“你们见过那样电闪雷鸣的暴风雨吗？”这个新来的孩子问道。


  
托马斯摇了摇头，因为阿瑞斯在看着他。“似乎不是自然的，甚至在我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我也非常确定像这样的事情是不正常的。”


  
“但是，记住鼠人对我们说的，还有公共汽车上那个女人告诉过我们的。”民浩说，“太阳耀斑，整个世界将像地狱一样燃烧。那将搞砸气候，足以使那种疯狂的暴风雨突然出现。我有种感觉，我们是幸运的，它还不是那么糟糕。”


  
“不确定‘幸运’是不是我能想到的第一个词。”阿瑞斯说。


  
“好吧。”


  
纽特指着门上那扇破碎的窗户，日出的光芒从那里照进来，形成一片白色的光辉。这光与他们前几天在焦土里所经历的并且习惯了的光是一样的。“至少已经结束了，我们最好开始想想接下来该做什么。”


  
“看到了没，”民浩说，“你已经开始像我一样没心没肺了，不过你是对的。”


  
托马斯还记得宿舍窗外眩疯病人的形象，他们就像鲜活的噩梦，就差一张死亡证明书正式宣布他们成为真正的僵尸了。“对，我们最好在一大波疯子出现之前赶紧想出办法来。但是我想说，我们要先吃饭，我们要找到食物。”最后一个词几乎让他疼了一下，因为他太想要一些食物了。


  
“食物？”


  
托马斯一阵惊讶，这个声音来自上面。他就像其他人一样抬头往上看。一张脸从三楼破碎的地板上俯视着他们，是一个年轻的西班牙人。


  
他的眼睛有些发狂，托马斯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


  
“你是谁？”民浩朝他喊。


  
然后，令托马斯难以置信的是，那男子跳着穿过天花板锯齿状的洞，朝他们落了下来。在最后一秒，他变成一个球，滚了三次，最后舒展开来，双脚着陆。


  
“我叫若热。”他说，伸展开手臂，好似期待着为他的杂技而响起的掌声，“我是掌管这里的眩疯病人。”

26 眩疯病人的城市

    
  
有那么一瞬间，托马斯难以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家伙真的是个人——没错，他真是从上面掉下来的。他出现得如此出乎意料，说的话和说话的方式又出奇的荒谬。但是他就在那儿，完好无损的。尽管不像他们见过的其他人那样怪异，可他早已承认自己是个眩疯病人。


  
“你们都忘记该怎么说话了吗？”若热问道，脸上的笑容和这个破旧不堪的楼看上去完全不搭，“还是因为你们害怕眩疯病人？害怕我们会把你们拖到地上吃掉。嗯，美味，正好蛆越来越少，有东西吃我也喜欢。”


  
民浩很好地掩饰了自己的疼痛，接过话茬儿说：“你承认自己是个眩疯病人？疯狂得怪异？”


  
“他刚刚说他喜欢眼球的味道。”弗莱潘说，“我觉得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精神失常了。”


  
若热大笑起来，笑声中绝对带着威胁。“来吧，来吧，我的新朋友们，只有你们死了之后我才会吃你们的眼球。当然了，必要的话，我会帮你们变成死人的。听懂我的话了吗？”所有的笑容都从他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严厉警告的表情，他几乎是在刺激他们来面对他。


  
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纽特打破沉默问道：“你们有多少人在这里？”


  
若热的目光一下就转到了纽特身上。“多少？多少眩疯病人？伙计，我们这儿都是眩疯病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知道的。”纽特断然地答道。


  
若热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走到空地人身边，绕着所有人走了一圈，才开始说话。“关于这个城市里的一切是怎样运转的，你们这些人需要去理解的有很多。关于眩疯病人，关于灾难总部，关于政府，关于为何他们要把我们留在这儿，让我们在疾病中腐烂，互相残杀，完全彻底疯掉，关于怎么会有不同程度的闪焰症，关于为何你们会完了——就算你们现在还没病，疾病总会找上你们的。”


  
当这个陌生人在房间里走动，并且宣布这些骇人听闻的消息时，托马斯眼睛一直看着他。闪焰症，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对这个病的恐惧，但是当这个眩疯病人站在他面前，他还是前所未有地害怕，而且对此束手无策。


  
若热走到他和朋友们旁边，脚几乎要碰到民浩，他继续说道：“不过事情不会那样发展，明白吗，伙计？先开口的人总是处于劣势。我想知道关于你们的一切。来自哪里，为何会在这里，以上帝的名义告诉我，你们有什么目的，现在就说。”


  
民浩发出低沉又危险的轻笑。“我们是处于劣势的人？”他嘲弄地扭头看了一圈，“除非雷电闪瞎了我的眼，我得说这儿我们有十一个人，而你只有一个人，或许你才应该先说。”


  
托马斯真希望民浩没说过那些话，既愚蠢又自大，或许还能让他们因此丧命。这个人显然不是一个人，上面那些楼层里碎裂的残余物当中，或许就藏着一百个眩疯病人，窥视着他们，等待着，拿着鬼才知道是什么的恐怖武器。或者更糟，直接就野蛮地用他们的双手、牙齿和发疯的举动攻击他们。


  
若热面无表情地看了民浩好久。“你没对我说那些话是吧？请告诉我，你没像只狗一样对我狂吠。我给你十秒钟时间道歉。”


  
民浩嘲笑地看着托马斯。


  
“一，”若热数道，“二， 三， 四。”


  
托马斯努力用眼神警告民浩，冲他点头示意，快道歉。


  
“五， 六。”


  
“道歉。”托马斯最后还是大声地吼出来了。


  
“七， 八。”


  
每数一个数，若热的声调就升高一点儿。托马斯觉得他瞥到上面某个地方有动静，有一道快速移动的模糊影子。或许民浩也注意到了，他自大的表情瞬间全部从脸上消失了。


  
“九。”


  
“对不起。”民浩几乎不带感情地脱口而出。


  
“我认为你不是那样想的。”若热说道。然后他朝着民浩的腿踢了一脚。


  
听到民浩痛苦地喊了一声，托马斯双手握成了拳头，眩疯病人肯定正好踢中了他被灼伤的地方。


  
“伙计，用心地说对不起。”


  
托马斯抬头看着眩疯病人，痛恨他。想要跳起来攻击他，像从迷宫里逃出来之后揍盖里一样地揍他——他脑袋里开始不断地冒出这些不理智的想法。


  
若热收回腿又踢了民浩一脚，用双倍的力度踢在了同一个地方。“用心说对不起！”他尖声喊出最后一个字，声音刺耳，像是疯了一样。


  
民浩双手捂着伤口痛哭。“对不……起！”民浩大声喘息着说，声音嘶哑，充满了痛苦。但是正当若热笑着放松下来，并对他所施加的羞辱感到满意时，民浩抡起胳膊砸在了这个眩疯病人的小腿上。


  
眩疯病人另一只脚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就跌倒了，尖叫着摔在了地上，叫声中半是惊讶半是疼痛。


  
接着民浩就骑到他身上，怒喊着一连串骂人的话，托马斯以前从没听民浩说过那些脏话。他们的领袖用大腿压制住若热的身体，然后就开始一拳一拳地猛揍。


  
“民浩！”托马斯喊道，“快住手！”托马斯尽管关节早已僵直，肌肉也疼痛不堪，可还是站了起来。他边朝着民浩走去，准备把他从若热身上抱下来，边快速地往上瞥了一眼。上面有好几个地方都有动静了。紧接着他就看到有人往下看，有人准备跳下来。绳子放了下来，在那些锯齿状的洞口四周摇晃着。托马斯猛地撞上民浩，撞得他四肢离开了若热的身体。他们俩都摔在了地上。托马斯迅速地翻滚过去抓住他的朋友，从背后环抱住他的双手，努力收紧不让他挣脱掉。


  
“上面还有很多他们的人！”托马斯从后面在他耳边尖叫，“你必须停下来！他们会杀了你的！他们会杀了我们所有人的！”


  
若热已经踉跄着站起来了，像放慢动作似的擦掉嘴角的一道血迹。他脸上的表情让托马斯顿时感到恐惧万分，完全无法判断这个家伙将会做什么。


  
“等等！”托马斯喊道，“拜托，等一下！”


  
若热看了看他，与此同时又有几个眩疯病人从上面降到了地面上。他们中一些人是像若热那样跳下来然后翻滚停住；其他人则是顺着绳子滑下来，双脚四平八稳地站在地上。他们全都迅速地聚集到一块儿，站在他们的头领后面，约莫有十五个人吧。男人和女人，有几个是青少年。所有人都脏兮兮的，衣衫褴褛。大多数人都骨瘦如柴，看上去很虚弱的样子。


  
民浩停止了搏斗，托马斯也松开不再紧紧抓着他。照目前的形势看来，在这个可怕的地方转变成屠场之前，他只剩下几秒钟的时间。


  
他把一只手坚定地放在民浩的背上，然后另一只手以和解的姿势朝若热举起。


  
“请给我一分钟，”托马斯说，他努力使自己的心脏和声音都镇静下来，“伤害我们对你们什么好处都没有。”


  
“对我们什么好处都没有？”若热说道，嘴里吐出一口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对我好处大了去了。伙计，这一点，我确信。”他双手握拳放在身子两旁。


  
然后他暗暗歪了歪头，别人几乎注意不到这个动作。但是这么一来，他后面的眩疯病人们就从褴褛的衣服下藏得很深的地方掏出各种危险的东西来。匕首、生锈的宽刃大刀，还有估计在某处铁路上弄来的黑色长钉，薄薄的尖端还染着红色污迹的玻璃碎片。一个估计不到十三岁的女孩手里拿着一个破裂的铁铲，金属铲边缘像锯齿一样参差不齐。托马斯突然之间非常确定他现在要恳求若热让他们活命。打架的话，空地人是不可能赢这群人的。没门，虽然不是鬼火兽，但是也没有魔法来打败他们。


  
“听着，”托马斯慢慢地站了起来说道，心里祈盼民浩别再愚蠢地要和他们搏斗，“我们是一群有故事的人。我们可不只是胡乱出现在你们门前的傻蛋，我们是有价值的。我们是活人，不是死人。”


  
若热脸上的怒气有些许的减少，或许还闪过一丝好奇，但他说的却是：“什么是傻蛋？”


  
托马斯差一点儿就笑了，某种程度上讲，一个不怎么理智的反应反而似乎是合适的。“我和你，十分钟，我们俩单独聊聊。这是我全部的要求，而你可以带着你需要的所有武器。”


  
若热确实因为那些话笑了起来，很像是笑喷了。“孩子，很抱歉我要煞风景了，我觉得我不需要什么武器。”


  
他停顿了下来，接下来的几秒钟感觉像是整整一个小时那样长。


  
“十分钟，”若热最后说道，“其他人留在这儿，看着这群笨蛋。我一发话你们就开始死亡游戏。”他举起一只手，指着从这个房间破碎的门通向外面的漆黑的长廊。


  
“就十分钟。”他重复道。


  
托马斯点了点头，这时若热还没开始动，托马斯先朝着他们约定的地方走去，进行或许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谈话。


  
或许也是最后的谈话。

27 谈判成交

    
  
托马斯能感觉到若热紧跟着自己走在漆黑的走廊上。到处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水珠从天花板上掉下来，落到地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不知为何，托马斯听着这声音就想到了血。


  
“继续往前走，”若热在背后说道，“走廊那头有个有椅子的房间。走路轻一点儿，不然每个人都得死。”


  
托马斯很想回过头去冲身后那家伙大喊：“我又不是傻瓜！你给我闭嘴！”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埋头继续向前走。


  
那眩疯病人竟轻蔑地一笑以示回应。


  
安静地走了几分钟后，托马斯终于碰到了那扇木门上的把手。为了向若热显示他还是有尊严的，他毫不犹豫地转动门把，打开门。进去了之后他却不知道该干什么，里面实在是一片漆黑！


  
他感觉到若热在他附近走动，随之传来哗的一声，好像是一块厚重的布在空中挥动的声音。一道炽热耀眼的光出现了，托马斯立即用他的前臂挡住眼睛。一开始他只能斜着眼睛看，慢慢地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原来是若热把原本盖在窗上的一块大帆布扯了下来，一扇完好无损的窗户出现在他们面前，窗外除了阳光就是混凝土建筑物。


  
“坐下。”若热的声调没有托马斯想象的那么粗鲁了。托马斯希望这是因为这位眩疯病人最终意识到，自己是来理智平静地商谈目前的困境的。


  
也许真的能商讨出一些结果来，对目前住在这个破败的大楼里的人都有好处。当然，对面的家伙是个眩疯病人，所以托马斯也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除了两把小木椅和它们中间的一张桌子外，房间里面连家具都没有，托马斯拉出他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若热也在桌子对面坐了下来，俯身向前把手肘撑在桌上，十指相扣。他面无表情，双眼紧盯着托马斯。


  
“说吧。”


  
托马斯真希望有时间好好筛选刚刚在那个大房间里所有掠过脑际的主意，但是他知道根本没有时间。


  
“好。”托马斯有些犹豫，就蹦出了这么一个字。这可不大好。他深呼吸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看，我刚才听你在那里说起灾难总部，我们都知道这些家伙，如果你能聊一聊他们的情况那就再好不过了。”


  
若热并未让步：“你才是现在应该说话的人，不是我。”他坚持原先的意思。


  
“对，我知道。”托马斯把椅子往桌子边上挪了一下，然后又把它蹭了回去，跷起了二郎腿。他需要让自己镇定下来，淡定地讲下去。“但这可是很难的，我并不知道你了解哪些情况，所以我想我就只能假装你对这整件事情都很无知啦。”


  
“我强烈建议你永远不要再用‘无知’这个词来形容我。”


  
托马斯咽了一口口水，努力消除自己的恐惧。“只是一种描绘用词而已啦。”


  
“继续讲下去。”


  
托马斯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们本来大概有五十个人，还有……还有一个女孩。”讲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心被刺痛了一下，“我们现在只有十一个人了，我不知道所有的细节，但是我确定灾难总部是某种组织，它出于某种原因对我们做了所有这一切卑鄙龌龊的事。我们一开始是从一个叫林间空地的地方出发的，那是在一个石头迷宫里面，旁边全是叫鬼火兽的生物。”


  
他停下来，企图捕捉到若热在听到这些古怪信息之后的面部反应，但是这眩疯病人既没有表现出迷惑也没有表现出理解，反正什么反应都没有。


  
所以接下来托马斯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迷宫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他们是如何逃跑的；他们是如何感觉到自己是安全的；而这一切最终又如何成为灾难总部计划的另一步。他还讲到了鼠人，以及他交代给他们的任务：尽己所能向北行进一百英里，去到那个被他称为安全避难所的地方。他还讲述了他们下到一个长长的隧道里面被会飞的水银球攻击的事情。


  
他把他们所遭遇的一切都告诉了若热，他讲得越多，就越觉得自己简直发疯了，怎么跟他讲这些呢！但是他还是不断地讲着，因为他不知道现在除了讲述自己的遭遇还能做些什么。当然他也希望灾难总部是他和这些眩疯病人的共同敌人。


  
托马斯没有提到特蕾莎，这是目前为止他唯一没有提到的。


  
“我们身上应该有什么特别之处吧。”托马斯说道，企图把事情理顺，“他们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内心卑劣就对我们做出那些事情的，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把你的观点都说出来，”若热慢条斯理地回应道，这是他在这至少十分钟里面第一次开口，“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托马斯等待着，对，他就在等这一刻，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你觉得呢？”若热逼着他开口。


  
托马斯就说：“如果你……可以帮助我们……我是说，如果你，或者你们中的一些人，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帮助我们到达安全避难所……”


  
“然后呢？”


  
“那么也许你们也能安全了……”这就是托马斯一直在盘算的计划，这个计划一直都是建立在鼠人给他们的那点儿希望上，这支撑着他们继续走下去。“他们告诉我们说我们得了闪焰症。如果我们能到达安全避难所的话，我们就会被治愈，他们说他们有解药。如果你们能帮我们到达那里，也许你们也能被医治。”托马斯停下来，真诚地望着若热。


  
当这个眩疯病人听完托马斯的最后一句话后，他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托马斯知道他成功了。若热的脸上流露出希望，虽然很快地，他换上了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不过托马斯全都看在眼里。


  
“解药。”若热重复了一下。


  
“是的，解药。”托马斯下定决心自此要惜字如金。他已经尽了自己的全力。


  
若热靠到椅子上。椅子嘎吱嘎吱响起来，似乎要散架了。他双臂交叉，低眉沉思。“你叫什么名字？”


  
托马斯对若热的问题感到非常惊讶，因为他确定自己已经把名字告诉他了，至少在刚刚的谈话中已经透露给他了，但是剧情并没有按照大家熟知的方式发展。


  
“你的名字是？”若热再一次问道，“我猜你应该有个名字，伙计。”


  
“哦，不好意思，我叫托马斯。”


  
若热脸上掠过另一种神情，这次好像是一种认识他的表情，还带点惊讶的样子。“托马斯，哈！你叫汤米，还是汤姆啊？”


  
最后一句话让托马斯心里发痛，他想起关于特蕾莎的梦了。“不是，”托马斯极快地答道，“就是……托马斯。”


  
“好的，托马斯，我有些事情要问你。你那傻乎乎的脑子知道闪焰症对人会造成什么危害吗？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得了某种可怕的疾病的人吗？”


  
这个问题不管怎么回答都好像会被揍，但是托马斯用了最安全的回答：“不。”


  
“不？这是对两个问题的回答吗？”


  
“对，我是说不。我的意思是……对，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不。”


  
若热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右侧微微上扬了一下，托马斯还是能猜到若热应该很享受当前的这种交流。“伙计，闪焰症的发作是阶段性的。这个城市的每个人都有，所以我一点儿都不惊讶你和你那些娘娘腔的同伴们也有。像我的话还只是处于闪焰症的初级阶段，一个名副其实的眩疯病人。我几周前刚刚得了这病，在检疫检验点测试呈阳性。浑蛋的政府想方设法把得病的和没得病的隔离开来，这顶什么用？我的人生简直陷入了深谷，被送到了这里，为了占领这幢大楼和一帮新来的打斗。”


  
听到若热的这些话，托马斯有点无法呼吸，喉咙像是塞着一团灰尘，很多关于林间空地的记忆涌上心头。


  
“我的朋友们，就是外面那些手持武器的人，都和我在同一条船上。如果你出去在城里走一圈，你就会知道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些什么。你会发现每个阶段所发生的，会发现过去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当然，这些记忆你会很快忘记，我们甚至连麻醉剂都没有。给人带来快乐的东西，没有。”


  
“谁带你过来的？”托马斯压住对若热提到的麻醉剂的强烈好奇心，这样问道。


  
“是灾难总部，跟你一样，不过我们的经历没你们那么特殊。灾难总部是对抗这种疾病活下来的政府人员成立的，他们声称这座城市和这种疾病有关系，我只知道这些。”


  
托马斯又惊讶又疑惑，希望若热能给他一个答案：“那灾难总部是谁？到底什么是灾难总部呢？”


  
若热看起来和托马斯一样感到疑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为什么还要问我呢？我觉得重点是你们对他们来说很特别，你们所经历的那些遭遇就是他们这些人在背后作祟。”


  
“你看，我刚才所说的都是事实，我们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但是我们对他们的了解却还不怎么多，他们没有透露任何细节。似乎他们是在测试我们，看看我们在对事情进展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能不能在这种打击下活下来。”


  
“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有解药？”


  
托马斯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颤抖，使劲回忆从鼠人那里听说来的一切。“就是我刚才跟你讲过的那个穿白色外套的人，他告诉我们获得解药是我们必须抵达安全避难所的原因。”


  
“嗯……哼……”若热含含混混地说道，有几个声音听起来似是而非，“你到底是怎么确定他们会让我们跟着你们去寻找解药？”


  
托马斯只能继续故作镇定地说下去：“显然我也不是很确定，但是为什么不试一下呢？如果你帮我们到达那里，你就会有机会；如果你杀了我们，你什么机会都没有，只有傻子才会选第二种呢。”


  
若热又露出那种同情的微笑，紧接着哈哈大笑了一阵。“你知道吗，托马斯，就在几分钟前我想用刀戳你朋友的眼珠子，接着戳你们其他人的。但是如果不是你已经有点说服我的话，我还得那么做。”


  
托马斯耸耸肩，努力保持平静的表情。“我关心的是能多活一天，我只想要在这个城市里活下去，其他的以后再考虑，你知道吗？”他紧绷着自己的身体使自己看起来更强硬一些。


  
“知道什么？”若热抬起眼睛问道。


  
“如果戳瞎你的眼睛能让我活到明天，那我现在就愿意那样做。但是现在我需要你，我们都需要你！”话虽然这样说，但托马斯心里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敢那样做。


  
托马斯的话居然奏效了。


  
这个眩疯病人盯着托马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越过桌子，说道：“伙计，我想我们成交了，有很多原因。”


  
托马斯伸出手与他握手。虽然托马斯松了一口气，但是他努力不让若热看出来。


  
但是若热的话马上让剧情急转直下。“不过有一个要求，那个把我推到地上的小兔崽子，我听你叫他民浩？”


  
“怎么了？”托马斯以极低的声音回答道，他的心简直跳到了嗓子眼。


  
“他死定了。”

28 合作伙伴

    
  
“不！”


  
托马斯非常坚定决绝地说。


  
“不？”若热满脸惊讶地问，“这个城市到处都是邪恶的眩疯病人，他们随时准备吃掉你，我给你机会逃开这里，你竟然说不？拒绝我小得不能再小的请求？我一点儿都不开心。”


  
“那一点儿都不明智。”托马斯说。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维持一脸的镇定，也不清楚自己的勇气从何而来。但冥冥之中他觉得要想在这个眩疯病人旁边存活下来，这是唯一的出路。


  
若热又向前靠了靠，双肘抵在桌子上。但是这次他没有两只手握在一起，而是攥成了拳头，紧得指关节都咔咔作响。“你的人生目标就是想把我气到亲手杀了你吗？”


  
“你见过他对你们所做的一切，”托马斯反击道，“你清楚那需要多大的胆识。如果你杀了他，就会失去他的力量。他是我们最好的战斗者，什么都不怕。可能他很疯狂，但是我们需要他。”


  
托马斯尽量让自己听起来符合实际一些。世上除了特蕾莎之外，如果还有谁可以称得上他真正的朋友的话，那个人就是民浩，因此他也不能失去他。


  
“但是他惹火了我，”若热用力地说，拳头一点儿也没放松，“他让我在我的人面前像个小女孩一样。那是……不能接受的。”


  
托马斯耸了耸肩，表现得毫不在意的样子，仿佛那只是一个没什么意义的小事。“所以说应该惩罚他。让他也像个小女孩一样，但是杀了他一点儿用都没有。我们的人越多，机会就越大。你住在这里，其中的意思就不需要我来提醒了吧。”


  
终于，终于，若热松开了他攥得发白的拳头。他也松了一口气，托马斯没有意识到原来若热还屏着气呢。


  
“好吧，”这个眩疯病人说道，“我答应你，但是这和你蹩脚的说辞毫无关系。我决定留着他是因为我刚刚做了个决定。事实上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个是你应该想到的。”


  
“什么？”托马斯此刻不再介意显示出他的放松了，努力隐藏表情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而且，现在他也十分好奇若热要说什么。


  
“首先，你们并不清楚在这项实验或者测试背后的全部细节，或者说灾难总部正在让你们经历着什么。或许越多的人回到安全的地方，你们能得到治愈的机会就越大。想没想过你所提到的B小组可能是你们的竞争者？我认为确保你们十一个人全部回去，现在对我是最好的。”


  
托马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可不想冒险毁掉这胜利。关于鼠人和解药，若热还是相信他的。


  
“第一个原因也促成了第二个原因，”他继续说道，“这事我已经做了决定了。”


  
“是什么呢？”托马斯问道。


  
“我不会把所有的眩疯病人都带走，跟我一起，跟我们一起。”


  
“啊？为什么？我以为整个事情的关键点在于你们可以帮助我们一起战斗，逃离这个城市。”


  
若热坚决地摇了摇头，同时身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把双臂交叉在胸前，装出一个不怎么有威慑力的姿势。“不，要达成我们的目标，秘密行动要比搏斗管用得多。我们到这儿之后就一直悄悄地观察这个鬼地方，我认为要是我们能充分运用我们所观察到的一切的话，穿过这里——并且得到我们所需要的所有食物和供给——的可能性要大得多。要悄悄地越过这些疯狂已久的眩疯病人，而不是像一群冒牌武士一样杀出去。”


  
“你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托马斯说，“无意冒犯，只是看上去你们显然是想要成为武士。你知道的，凭借你们的那些丑陋的装备和尖锐的东西。”


  
长久的沉默，长到托马斯都开始想他那样说是不是个错误的时候，若热突然大笑起来。


  
“哦，年轻人，你很幸运我很喜欢你。不确定为什么，但是的确是，否则的话我早就杀你三次了。”


  
“你可以那样做？”托马斯问道。


  
“什么？”


  
“杀一个人三次。”


  
“我会想出办法来的。”


  
“那我得尽力对你好点了。”


  
若热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好，就这样了。我们需要把你们这十一个笨蛋送到安全的地方。这么做，我只需要带一个人——她叫布兰达，是个天才。我们需要她聪明的脑袋。如果我们这样做了，结果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治好我们的话，那么，不需要我来告诉你结果会怎样了吧？”


  
“别瞎说，”托马斯讽刺地说，“我以为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


  
“嘿嘿，伙计，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合作伙伴。我要把你送到灾难总部那里去，你要给我解药。我们的交易就是这样子，否则将会有很多人死掉。”


  
托马斯也站了起来，他的椅子摩擦着地板发出嘎吱的声响。“我们就这个问题早就达成一致了，不是吗？”


  
“对，对，没错。现在听着，你不准再多说话了。逃离那些眩疯病人将会是非常……需要技巧的。”


  
“有什么计划？”


  
若热想了一会儿，眼睛一直盯着托马斯，然后他发话说：“你只要闭紧你的嘴巴，剩下的我来就行了。”他开始朝着通向走廊的门移动，但是又突然停了下来，“对了，我觉得你朋友民浩应该不怎么喜欢这样。”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加入其他人的行列中。托马斯开始觉得他快饿得不行了，他的胃痉挛已经开始蔓延到整个身体了，貌似他体内的器官和肌肉开始在互相吞食了。


  
“好了，大家都听着！”他们再次进入这个破烂不堪的大房间时，若热宣布道，“我和这个长着鸟脸的家伙已经做了一个决定。”


  
鸟脸？托马斯想道。


  
这群眩疯病人仍然保持警戒地站着，手中紧握着危险的武器，眼睛瞪着空地人。空地人则全都背靠着墙壁坐在房间的边缘，光线透过破旧的窗户和房顶上的洞照了进来。


  
若热走到房屋正中央停住了，缓缓地开始对着所有人讲话。托马斯觉得他看上去很可笑，因为他的行为表现得太刻意了。


  
“首先，我们需要给这些人食物。我知道，把我们好不容易争来的食物分给一群陌生人吃听起来像疯了一样，但是我认为我们可以用得上他们。把猪肉和豆子分给他们，反正我也受够了那些马屎一样的东西了。”其中一个瘦小的眩疯病人在一边偷偷笑，是个眼睛瞄来瞄去的孩子。


  
“第二，还我的本来面目，做一个豪爽的绅士和圣人，我已经决定不杀这群袭击我的笨蛋了。”


  
托马斯听到人群中发出几声失望的呻吟，他想知道这些人感染闪焰症有多深了。但是其中有一个美丽的女孩翻了一下白眼，摇了摇头，好像觉得这种呻吟很白痴似的。她是个年龄稍大一点儿的少女，留着一头异常干净的长发。托马斯突然觉得自己很希望她就是若热之前提起过的那个叫布兰达的女孩。


  
若热指了指民浩，这个托马斯一点儿都不觉得讨厌的人正笑着朝人群挥手。


  
“你很高兴？”若热哼了一声，“很好啊！意味着你会坦然接受这个消息。”


  
“什么消息？”民浩急切地问道。


  
托马斯瞥了一眼若热，想知道这个家伙会如何应答。


  
这个眩疯病人煞有其事地说道：“我们会喂你们这群掉队的人一些食物，让你们不至于在我们这里饿死。然后，你们会为曾经攻击我而受到惩罚。”


  
“噢，是吗？”就算民浩真的害怕了，他也丝毫没表现出来，“会是什么样的惩罚呢？”


  
若热把视线收回到民浩身上，毫无表情的脸上布满了令人害怕的诡异。“你用你的两个拳头打了我。所以我们会从你的双手上各切掉一根手指。”

29 布兰达的美味

    
  
托马斯根本搞不懂，难道威胁切掉民浩的手指就为他们逃离其他眩疯病人奠定基础啦？当然他也不会愚蠢到仅凭一次短会就相信若热。他开始恐慌，害怕事情正在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过此时若热却看着他，尽管他那些眩疯病人同伴开始吼叫抱怨。在若热的眼睛里，托马斯看到了能让自己放松下来的东西。


  
另一边，民浩就不一样了。若热一宣布要如何惩罚他，他就站了起来。要不是那个美丽的女孩就站在他面前，拿着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话，他肯定早反击了。刀尖碰到皮肤，冒出了一滴血。在透过破旧的门照射进来的日光下，这滴血看上去鲜红鲜红的，他甚至连说话都会疼痛不堪。


  
“计划是这样的，”若热平静地说，“布兰达和我会护送这些人到储藏室，让他们吃完。然后我们就在塔楼会合，大概从现在算起一个小时之后。”他看了看表，“就定在中午，我会给你们剩下的人送午餐来。”


  
“为什么只有你和布兰达？”有人问道。托马斯一开始没看到是谁在问，紧接着就了解到估计是这个屋子里年龄最大的人说了这话，“要是他们趁机群体攻击你们怎么办？你们只有两个人，而他们有十一个人。”


  
若热挤出一副轻蔑的表情。“巴克利，多谢你的算术。下次我要是忘记了自己有多少脚趾，肯定会找你一起来花时间好好数数。现在，闭上你吧唧吧唧的嘴，带大家去塔楼那边。要是这群笨蛋胆敢图谋不轨的话，布兰达会把民浩先生砍个稀巴烂，而我会让剩下的人尝尝活地狱的滋味。现在，出发！”


  
托马斯松了一口气，只要和其他人分开，若热就打算跑开，显然他并不想实施这种惩罚。


  
这个叫巴克利的人虽然年龄大，但是看上去非常强壮，衬衫袖子藏不住他布满青筋的肌肉。他一手拿着危险的匕首，一手拿着大榔头。“好吧，”在和他的头儿长久地对视之后，他说，“但是如果他们群起攻击你，并杀了你的话，没有你，我们也一样能行。”


  
“谢谢你的提醒，伙计。现在出发，不然我们在塔楼上就有双重乐趣了。”


  
巴克利笑了，仿佛是要挽回一些尊严，然后沿着若热和托马斯来时的走廊往外走。他挥手摆出一个“跟我来”的手势，很快其他人都跟着他拖着脚步离开了，只剩下了若热和那个一头棕色长发的美丽女孩。她仍然把刀架在民浩的脖子上，不过可喜的是她肯定是布兰达了。


  
这些感染了闪焰症的人一离开，若热看了看托马斯，露出几乎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他随即微微地摇了摇头，像是其他人仍然能听得到一样，布兰达的动作引起托马斯的注意。他看到她拿开了架在民浩脖子上的刀，后退了一步，随意地掸掉溅在她裤子上的一点儿血迹。“我真想杀了你，你知道吗？”她的说话声有点沙哑。然后她几乎嘶哑地威胁道，“再攻击若热，我就不客气了。”


  
民浩用拇指抹了一下他的小伤口，看了看鲜红的血迹。“那把刀真锋利，让我更喜欢你了。”


  
纽特和弗莱潘忍不住同时呻吟。


  
“看起来我并不是这里唯一一个眩疯病人，”布兰达讥讽道，“你们甚至比我还要怪。”


  
“我们目前都还没疯，”若热加了一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但是用不了多久了。来吧。我们需要去储藏室取些食物，你们看上去像是饿死的僵尸。”


  
民浩似乎并不喜欢这个想法。“你觉得我会屁颠屁颠跟着你们这群神经病一起坐下来，然后让你们切掉我的手指？”


  
“这次你给我闭嘴，”托马斯厉声喊了一句，努力用眼神给他传递一些不同的信息，“我们一起去吃吧，我不在乎那之后你那漂亮的手指会怎样。”


  
民浩困惑地眯了眯眼，不过他似乎明白了有什么事情很不对劲。“管他呢。我们走吧。”


  
布兰达意外地站到了托马斯面前，她的脸距离托马斯只有几英寸。她的眼睛黑漆漆的，衬得眼白似乎在发亮。“你是头儿？”


  
托马斯摇了摇头。“不，你刚刚用刀架着的那个才是。”


  
布兰达看了看民浩，然后又转回到托马斯身上。她露齿一笑：“好吧，那样子的话就非常愚蠢了。我知道我差不多疯了，不过要是我的话，我会选你当头儿。你看起来更有那个气质。”


  
“呃，多谢。”托马斯突然感到很尴尬。他想起了民浩的文身，也想起了他自己的文身，想起了他本来应该被杀掉的。他竭力说些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情绪：“我，呃，也会选你而不是若热。”


  
女孩倾身向前，亲了一下托马斯的脸颊。“你嘴真甜，真希望起码最后不用杀了你。”


  
“好了。”若热早已开始示意所有人从破门往外走。


  
“你们别缠绵了，布兰达。到了储藏室之后我们要讨论的事情还很多，快走吧。”


  
布兰达的眼神没有从托马斯身上移开，而托马斯，他仍然可以感受到当她的嘴唇碰到他时那种瞬间全身战栗的感觉。


  
“我喜欢你。”她说。


  
托马斯吞了口唾沫，他的脑袋一片空白不知如何应答。布兰达的舌头伸到嘴边，露齿一笑，然后终于转过身朝门走去，同时把刀利落地插进裤子口袋里。“我们走！”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托马斯知道每个空地人都在看着他，不过他拒绝回视任何人。相反，他迅速地把自己的衬衫往上拉了拉，然后继续往前走，不在意自己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很快，其他人也开始步调一致地跟在他后面，撤出了这个建筑物，走到了外面，炽热的太阳正炙烤着破败的人行道。布兰达在前方领路，若热则负责断后。大家朝着墙靠近，以求尽量待在稀疏的阴凉下。托马斯艰难地适应着这外面的强光，遮起眼睛，眯着眼睛看路朝墙走。不过他周围其他的建筑物和街道却似乎闪着怪异的冷光，仿佛是用某种神奇的石头筑成的。


  
布兰达沿着他们刚出来的那幢建筑物的墙边走，停下来时托马斯觉得肯定是到了那幢楼的背面。这里有阶梯与人行道贯通，让他想起了过去生活中的某些东西，大概是一个通向某种地下铁路系统的入口。


  
她没有犹豫。不管后面的人都跟上来了没有，她就纵身跳下这些阶梯。不过托马斯注意到那把刀已经再次出现在她右手里，被她紧紧地握着，紧挨着身体的一侧，悄悄地随时准备攻击或者自卫。


  
他跟着她，急切地想要躲开大太阳，更重要的是，要赶紧拿到食物。每走一步，他的胃就因缺乏食物而疼痛得更厉害。事实上，他很惊讶自己还能移动：虚弱像是病毒般在他体内蔓延，致命的疼痛侵袭着他身体的各个要害部位。最后他们完全进入了黑暗中，这反倒令人觉得很好，凉爽。托马斯跟随着布兰达的脚步声，来到了一个小门口。这个门口里透出一丝橙色的光。她走了进去，托马斯在门槛的地方犹豫了起来。房间很小很潮湿，堆满了盒子和金属罐，屋顶正中间吊着一个小灯泡。这地方实在是太狭窄了，他们这群人能都进去吗？


  
布兰达肯定是感受到了他的想法。“你，还有其他人可以待在走廊里，找个靠墙的地方坐着，我马上就把一些好吃的美味带出来给你们。”


  
尽管她没有看，托马斯还是点了点头，然后跌跌撞撞地返回走廊里。他沿着其他空地人坐的墙边瘫坐下去，深深地陷在地下通道的黑暗中。他这回很确定要是不吃点东西的话肯定是站不起来的。


  
“好吃的美味”原来就是一些罐装的豆子和某种腊肠，这些称谓当然也都是布兰达给的，因为标签上的字可都是西班牙语。他们就这样吃冷的，但是对于托马斯来说这就像是他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餐，每一口他都是狼吞虎咽的。他知道这么久没吃东西现在是不应该吃太快的，但是他不在乎。要是他都吐出来了的话，他会很乐意再重新吃一遍的，肯定会吃到很新鲜的。


  
在布兰达把食物传递给饥饿的空地人之后，她走过去坐在托马斯旁边。房间里发出柔和的光线，照亮了她深色头发边缘的那些细毛发。


  
她把几个装满了罐头的背包放在旁边。


  
“给你一个。”她说。


  
“多谢。”托马斯一口紧接着一口地用勺子舀出来吃，他那罐早就快见底了，走廊里只有大家吃东西发出的声响和吞咽声。


  
“好吃吗？”她一边问道，一边津津有味地吃自己的食物。


  
“拜托，我会把我妈妈也推下那些阶梯来吃这些食物的，要是我还有妈妈的话。”他忍不住想起自己的梦，还有不经意间瞥见她的那几眼。不过他尽最大努力不去想这些，实在太令人压抑了。


  
“吃那么快你会呕吐的。”布兰达说道。托马斯回过神来。他注意到她的坐姿，她的膝盖压着他的胫骨。他突然有一个可笑的想法，她的腿是故意那样放的。“我们只有四五种选择。”布兰达接着说。


  
托马斯集中精力理清思路，把思绪拉回到现实。“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些食物？现在还剩下多少？”


  
“在这里被太阳耀斑烧焦之前，这城里有几个食品制造厂，还有很多仓库来储存食物。有时候我觉得那就是灾难总部把眩疯病人们送来这儿的原因。有这些食物我们就至少可以告诉自己不会饿死，然而实际上我们慢慢变疯了，自相残杀。”


  
托马斯从罐底舀出来最后一口食物，把勺子舔干净。“如果有很多吃的，为什么你们只有几种可以选择？”他曾想过或许他们相信她太轻率了，说不定吃的东西有毒呢。不过看她也在吃一样的食物，所以他的担心可能多余了。


  
布兰达拇指指着屋顶说：“我们仅仅搜到了距离最近的几个，有个公司专门生产这类食物，并没有多少种类。”


  
“我可能为了争夺菜园里新鲜的食物而对你妈妈动武，例如一份新鲜沙拉。”


  
“我猜要是我妈曾站在我们和杂货店之间的话，她胜算不大。”


  
“我猜也是。”


  
她笑了，尽管阴影几乎遮住了她的脸，还是可以看到她咧嘴笑了，托马斯觉得自己喜欢这个女孩。她刚刚让他最要好的朋友流了血，但是他还是喜欢她。或许，那也构成了一小部分原因吧，她很有胆魄啊。


  
“这世上还有杂货店吗？”他问，“我的意思是，闪焰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很热，而且有一群疯狂的人到处乱跑吗？”


  
“不，呃，我不知道。很多人死于太阳耀斑，他们来不及逃到北部或者南部。我家人住在加拿大北部，政府联盟组建了营地，我父母是第一批进入营地的，这些人最后成立了灾难总部。”


  
托马斯张大嘴巴呆了一秒钟，自从他的记忆被抹去以来，关于这个世界的状况，他从未收集到过这么多信息，她仅仅几句话就透露给他了。


  
“等等，等一下，”他说，“我想要听全部的，你能从头开始讲吗？”


  
布兰达耸了耸肩。“也没多少，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太阳耀斑完全是突如其来又无法预测的，等到科学家们警告大家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它们已经席卷了半个地球，赤道附近地区一切生命体都死了。其他地区的气候也被改变了。幸存者聚集在一起，一些政府也形成了联盟。很快他们就发现某个疾病控制中心释放了一种危险的病毒，从一开始就称之为闪焰症。”


  
“老天！”托马斯咕哝着。他看着走廊里其他的空地人，好奇他们是否听说过这些。不过似乎没人在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总之，他们或许是离得太远了。“什么时候……”


  
“嘘……”她让他安静，同时举起一只手。“等等，”她说，“有些不对劲。我想有访客来了。”


  
托马斯什么也没有听到，其他的空地人似乎也没留意。但是若热早就悄然来到布兰达身边，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她正站起来的时候，走廊里爆发出一声破裂声。那声音就从他们用来抵达储藏室的阶梯那里传来。是一种非常响亮的声音，好像建筑物在分崩离析，水泥断裂、金属断裂。一阵尘土朝他们扑来，遮住了从食物储藏室出来的那点儿光。托马斯坐在那里瞪大了眼睛，吓得呆住了。他只看到民浩和纽特还有其他人朝着毁掉的阶梯往回跑，然后又折回到岔开的走廊里。他之前都没注意到那里有走廊，布兰达抓住他的衬衫把他拉了起来。


  
“快跑！”她尖叫着，拖着他逃离这个被摧毁了的地方，朝着地下更深处跑去。


  
托马斯从呆滞中迅速反应过来，用力地拍着她的手，不过她并没有松手。“不，我们必须跟着我的朋——”


  
他话还没说完，一整块屋顶轰隆一声落在了他面前的地板上。水泥块一块叠一块地落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彻底阻断了他去追他朋友的路。他听到头顶上方大石块断裂的声音越来越多，意识到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或者任何时间。


  
他很不情愿地转身跟着布兰达一起跑，他们向着黑暗全速奔跑，她的手仍然紧抓着他的衬衫。

30 唯一的赌注

    
  
托马斯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也没有时间去思考到底是什么引发了这场爆炸，他唯一牵挂的是跟自己分开的空地人。他和布兰达在黑暗里奔跑，现在只能把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布兰达身上。


  
“走这里！”布兰达大叫一声，猛然向右拐。托马斯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幸亏布兰达及时扶了他一把，等他彻底站稳了她才松手：“跟紧我。”


  
随着他们拐进一条新的小路，爆炸声渐渐远去。托马斯心中却越发恐慌：“我的朋友们不知怎么样了？万一……”


  
“继续前进！我们大家分头走反而更好！”


  
在长长的走廊里越走越远，空气也越来越冷，黑暗也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托马斯感觉到力气回来了，大口地喘着气。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嘈杂声也渐渐停息了。他很担心空地人，不过直觉告诉他，和布兰达在一起比较安全——他的朋友们出去后应该也能好好照料自己的。可是如果有人被那帮蓄意引起爆炸的人抓到怎么办？或者被杀了怎么办？到底是谁在袭击他们？托马斯一边跑，一边担忧着。


  
布兰达又拐了三个弯，托马斯很好奇为什么她好像对这里的路线非常熟悉。正当他想开口问出心里的疑惑时，布兰达突然停下，伸手拦在他胸前阻止他继续前行。


  
“你听到什么了吗？”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问道。


  
托马斯侧耳倾听，却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周围除了寂静和黑暗什么也没有。“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他告诉她，“我们现在在哪儿？”


  
“一些隧道和秘密通道里。这些隧道和通道把镇上这一片建筑物连接了起来，或许连通了这座城里所有的建筑物。不过我们目前还没弄那么清楚。他们把这地方叫作底部。”


  
托马斯看不到布兰达的脸，但因为距离太近，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并且嗅到她的呼吸——居然一点都不臭。鉴于布兰达的生存环境，托马斯对这一点感到非常惊讶。没有气味，有点让人愉悦。


  
“底部？”他反问道，“听起来挺愚蠢的。”


  
“不是我起的名。”


  
“你之前在这里到过多远的地方？”托马斯不喜欢没有搞清楚前方状况就盲目前进，于是这样问道。


  
“也没有很远，我们经常撞上眩疯病人。就是那些真正的坏人，老早过了失控阶段。”


  
听到这些，托马斯开始团团转，没来由地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他惧怕地绷紧身体，就像是刚刚跳进了刺骨的冰水里。“那……我们现在安全吗？那场爆炸到底带来了什么？我们必须回去找到我的朋友们！”


  
“那若热呢？”


  
“什么？”


  
“难道我们不应该也回去寻找若热吗？”


  
托马斯无意冒犯。“对，若热，我的朋友。还有所有的傻蛋，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傻蛋是谁？”


  
“哦，没什么，只是……你觉得他们那里发生了什么呢？”


  
她叹了口气，更加走近托马斯，近得几乎贴到了托马斯的胸口。托马斯在布兰达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嘴唇触到自己的耳朵。“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些事。”她柔声柔气的，用几乎是耳语的声音说道。


  
托马斯全身颤抖了一下。“嗯……什么？”


  
布兰达没有后退，继续在他耳边讲道：“无论发生什么，即使是我们要分开前进，你也要把我带回去。去‘灾难总部’那里，去找你答应若热的解药——他在储藏室把事情都告诉我了。与其待在这里慢慢疯掉，我还不如去死呢！”


  
她把托马斯的手抓到自己的手里，紧紧地握着。然后又把自己的头靠在他肩上，她踮起脚，鼻子刚好依偎在他的脖子上。布兰达的每一次呼吸都使他的皮肤感到一阵寒意。


  
托马斯很享受她的靠近，但是却又感到别扭和突然。他想到了特蕾莎，一股愧疚之意袭遍全身。所有的这一切都愚蠢至极。他竭尽全力想要离开这里，现在的他命悬一线，而他的朋友们也许已经死了，特蕾莎也极有可能已经死了。坐在这里和这个奇怪女孩依偎在一起，简直是他能想到的最荒谬的事情。


  
“喂！”托马斯挣脱布兰达的手，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推开。他仍旧什么都看不到，不过他能想象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想一想，把事情搞清楚吗？”


  
“你还没有向我保证。”布兰达答道。


  
托马斯想要尖叫，难以相信布兰达会有这么奇怪的举止。“好，我答应你，若热有没有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大部分吧，我觉得。虽然在若热告诉大家丢下我俩去塔楼那里集合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猜到了。”


  
“猜到什么？”


  
“我们帮你穿过这个城市，而你要帮助我们重回文明。”


  
布兰达的话使得托马斯很担忧。“如果你这么快就猜到，你不觉得你的一些朋友也能很快猜到这些吗？”


  
“正是。”


  
“什么叫正是？听起来你似乎已经料到一些事情。”


  
布兰达伸出手放到他胸口上。“我想事情是这样的，开始我担心的是一队早就离开的眩疯病人干的，但是因为没有人来追逐我们，我认为应该是巴克利和他的两个同伙操纵了底部入口处的这场爆炸，企图杀死我们。他们知道能在其他地方得到足够的食物，而且他们也知道有其他路径能到达这里。”


  
托马斯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布兰达对他这么敏感。“那毫无意义。我的意思是，杀死我们？难道他们不想利用我们？和我们一起？”


  
“不，巴克利和他那帮人在这里很开心。我认为他们可能比我们走得更远一点，应该也开始丧失理智了，我怀疑我的那个想法他们也想到了。我打赌他们想我们会联合起来，然后……干掉他们，他们认为我们在这里密谋。”托马斯摆脱布兰达的依偎，把头靠在墙上。布兰达再次压上来，并且用手挽住他的腰。


  
“哦！布兰达？”他问道，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有点不对劲。


  
“嗯？”布兰达轻声问。


  
“你在干什么？”


  
“你指什么？”


  
“你不觉得你现在的表现有些古怪吗？”


  
布兰达突然大笑起来，这出人意料的笑声让托马斯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布兰达已经屈服于闪焰症——完全变成一个眩疯病人或者其他什么。她离开他，但是仍旧咯咯地笑着。


  
“什么？”托马斯问道。


  
“没什么呀，”她像个女学生那样窃笑着说，“可能是因为我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吧，对不起。”


  
“你的意思是？”托马斯突然发现自己渴望布兰达能再抱他一下。


  
“不要太担心，”她说道，刚刚的快乐慢慢减弱，“为我刚才的主动向你道歉，在我们那儿这样其实很正常。”


  
“不……没关系。我……我的意思是，我没事。”托马斯为布兰达看不到自己现在的脸而庆幸，因为他的脸早已涨得通红，如果被布兰达看到肯定会笑死的。


  
他想起特蕾莎，想起民浩和其他人，现在不得不控制自己。


  
“看，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他说着，想要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信一些，“根本没有人追踪我们，我们必须回去。”


  
“你确定？”布兰达疑惑道。


  
“你是什么意思呢？”


  
“我能帮你穿越这个城市，帮我们找到足够的食物，我们为什么不抛下他们自个儿去安全避难所呢？”


  
托马斯不想再继续对话了。“如果你不想跟我一起回去也没关系，反正我得回去。”他用手扶墙，朝着刚才来的方向走去。


  
“等等！”她朝他大叫一声，追了上去。布兰达抓起托马斯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和他的紧扣起来，然后仿佛恋人一样手牵手一起向前走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人越少我们就会越容易穿越这个城市。我与那些眩疯病人并不真的是好朋友，不像你和你的空地人。”


  
他和她说起过他和空地人的事吗？他记不得了，不过可能在他不留意的时候偷听了去。“我觉得能去安全避难所的人越多越好，即使我们顺利穿越了这个城市，我们也没法知道后面等待我们的是什么，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需要同伴的帮助了。”


  
他思考起自己刚刚所说的话，自己真的只是想要多一些人来帮助他们更加安全地脱身吗？自己真的有那么好心肠吗？


  
“好吧。”屈服是布兰达唯一能做的事。一些事情改变了她，她似乎变得不那么自信了，也不那么喜欢掌控别人了。


  
托马斯以咳嗽为由把自己的手从布兰达那里抽回来，却没有再伸手过去。


  
接下来几分钟他俩都没再讲话，托马斯就这样跟着布兰达往前走，虽然看不清，他却能感觉到她。转了几个弯后他们前面出现一道光线，随着他俩的靠近，那光线刹那间变得更亮了。


  
原来是爆炸留在屋顶上的参差不齐的小窟窿漏下来的阳光，本应是楼梯的地方被乱七八糟的东西挡住了去路——大块的石块，胡乱缠绕的钢铁丝，还有破裂的管道——要从这些残骸上爬过去也是相当危险的。这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连投射下来的阳光也显得更加厚重，灰尘飘浮在空气中就像是无数小虫在跳舞，空气中满是焦灼味。


  
这些残骸也把他俩和满是食物的储藏室隔离开来，不过布兰达拿到了她之前取出来的两个包裹。


  
“似乎没有人留在这里，”她说道，“他们没有回来，若热和你的朋友们可能早就脱身逃到大楼外去啦。”


  
托马斯自己也不清楚他想在这堆废墟里找到什么，不过至少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好消息。“没人，是吧！这场爆炸没有人死！”


  
布兰达耸了耸肩说：“眩疯病人可能把他们的尸体抬出去了呢。不过反正我很怀疑。”


  
托马斯点点头，好像在支持布兰达说的，可是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们该穿越那些地下通道——底部——去找寻其他空地人吗？还是他们要去街上？还是回到那幢他们丢弃巴克利和其他人的大楼里去？不管哪个想法都使托马斯感到恐惧。他抬头望着四周，似乎是想要答案自己显现。


  
“我们必须穿越底部，”过了一会儿布兰达宣布道，她或许也像托马斯那样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个遍，“如果其他人已经去到上面，那他们早就走远了。而且呢，他们现在可能都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而忘了我们。”


  
“但如果他们也还在下面的话，我们就能找到他们，是吗？”托马斯问道，“这些通道到最后都是相通的，是吧？”


  
“是的，无论如何，我知道若热会带着他们朝着城市的另一边前进，朝着大山那边去。所以我们也需要这样走，才能和他们碰上面。”


  
托马斯看着布兰达，陷入思考中。又或者他只是假装自己在思考。因为除了和布兰达共进退，他别无选择。除了急速惨死在那些已经远去的眩疯病人手里这件事，布兰达是他现在能够完成任何事情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赌注，不然他还能怎么办呢？


  
“好吧。”托马斯讲道，“那我们走吧。”


  
布兰达布满灰尘的脸上绽放出甜甜的笑容，托马斯竟然一直渴望她能这么笑。就在他刚闪现这个念头时，布兰达收起笑容，把一个包裹递给他，然后从她自己的包裹里面掏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她拿着手电筒这里照照那里照照，最后照向他们已经下去过两次的地下通道。


  
“我们走吗？”她问道。


  
“走吧。”托马斯轻声应道。他仍旧觉得他的朋友们凶多吉少，他也不知道和布兰达待在一起是否正确。


  
不过当布兰达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他也跟了上去。

31 地下城市

    
  
底部是一个阴郁潮湿的地方。托马斯宁愿待在无尽的黑暗里，也不愿意看清周围的一切。墙和地板都是单调的灰色，除了涂漆的混凝土，什么都没有。四处都是一道道的水向下滴流。每隔几十英尺他们就要经过一道门，但当托马斯试图去推的时候，却发现大部分门都是关着的。天花板上长长的黑色的灯具上积满了灰尘。至少一半的灯具都破损了，玻璃参差不齐，能看到里面是一个个深褐色的洞。


  
总之，这个地方有一种诡异的坟墓的感觉。底部是个不错的名字，他好奇的是，首先，地底下的这个结构是为什么而建的。过道和办公室是为了一些懂什么工作的人建造的呢？雨天建筑物之间的小路呢？紧急路线呢？逃跑路线是为了躲避巨大的太阳耀斑和来自眩疯病人的攻击吗？


  
他跟着布兰达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有时候在岔路口向左转，有时候向右转。一路上他们都没怎么说话，他的身体很快消耗了最近大吃大喝所提供的能量。感觉走了好几个小时之后，他才最终说服她停下来吃顿饭。


  
“我以为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儿。”当他们又重新再出发时，他对布兰达说。他们所经过的一切事物在托马斯看来都是完全一样的，了无生趣、黑咕隆咚，不潮湿的地方都覆盖着灰尘。隧道十分安静，只有水滴的声音和走路时他们的衣服发出的窸窣声。他们的脚步撞击在混凝土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突然停下来，猛地转过身来，低声说：“嘘。”她拿着手电筒从下面照在自己脸上。


  
托马斯跳起来，把她推开。“少胡来！”他喊道，他感觉自己像个笨蛋——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让你看起来像……”


  
她把手电筒朝边上轻轻一斜，眼睛还是一直盯着托马斯。“像什么？眩疯病人？”


  
这话触痛了托马斯的心。他不想那样想她。“嗯，是的……”他嘟囔道，“对不起。”


  
她转过身去，又开始走，手电筒朝前照着。“我是个眩疯病人，托马斯。得了闪焰症，我是个眩疯病人，你也是。”


  
他不得不跑几步赶上她。“是的，但是你还没有完全疯掉，我也没有，我们在疯掉之前会痊愈的。”最好那个鼠人之前说的都是实话。


  
“不能再等了。顺便说一下，对，我确实知道我们去往哪里，谢谢你的查验。”


  
他们继续走，转了又转，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紧接着又是另一条长长的隧道。这缓慢但稳定的运动让托马斯的思绪从布兰达身上转移开来，也让他比起前几天感觉好了一些。他的脑子处于半发呆的状态，想着迷宫和他那模糊的记忆，以及特蕾莎，主要是关于特蕾莎。


  
终于他们走进一个大房间，这个房间有很多出口，比他之前看到的要多。出口或通往左边或通往右边，这地方看起来像一个聚集地，所有建筑物的通道都通向这里。


  
“这是这个城市的中心还是什么？”他问。


  
布兰达停下来休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托马斯也和她一起坐了下来。


  
“多多少少吧。”她回答，“看到没？还有一半路就到城市的另一头了。”


  
托马斯喜欢这声音，但他讨厌想起其他人。民浩、纽特、所有的空地人。他们在哪里？他觉得自己像个懦夫，因为自己并没有去找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处于困境中。


  
他们可能已经安全地逃出这个城市了？


  
一个巨大的爆炸声吓了托马斯一跳，像是一个玻璃灯泡碎了。


  
布兰达立刻把手电筒照向他们来的那个方向，但走廊消失在阴影中，空空如也。灰色的墙上倒是有一些丑陋的水纹，黑黑的。


  
“那是什么？”托马斯小声问道。


  
“我猜是一盏老旧的灯碎了。”她声音中没有一丝担心。她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这样一来手电筒的光就照在他们对面的墙上。


  
“为什么一盏老旧的灯会自己碎了？”


  
“我不知道，也许是老鼠？”


  
“我没看到任何老鼠，再说，老鼠怎么能在天花板上走？”


  
她盯着他，一脸的鄙视。“你说得对，肯定是一只会飞的老鼠，我们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托马斯没憋住，发出了微弱而又紧张的笑声：“好玩。”


  
又一声爆炸声，这次伴随着玻璃碎在地板上的叮当声。这声音肯定来自他们后面——这次托马斯非常确定。有人在跟着他们，肯定不是空地人——听起来更像是企图吓唬他们的人，惊吓他们。


  
连布兰达也无法掩饰自己的紧张，她充满担忧地看着他的眼睛。


  
“起来。”她小声说道。


  
他们一起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包裹。布兰达又一次把手电筒照向他们来时的路，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们要过去检查一下吗？”她低声问道。事实上她说得很小声，但是由于隧道太安静了，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大。如果有人在附近，肯定可以清楚地听到她和托马斯说的每个字。


  
“检查一下？”托马斯认为这是这么久以来他听到的最糟糕的主意了，“不，我们应该离开这里，就像你刚刚说的。”


  
“什么？你就这么让人一直跟着我们？或许他或她还会纠集他们的一些同伴来伏击我们啊！最好现在就赶紧处理一下。”托马斯抓住她拿手电筒的那只手，让手电筒照在地面上。然后他俯身靠近她，在她耳边说：“这很可能就是一个圈套。那边地上根本就没有玻璃，他们不得不爬上去打碎一只旧灯泡。为什么会这样做呢？肯定是有人试图让我们回到那里去。”


  
她反驳道：“如果他们有足够的人来攻击我们，为什么要引诱我们呢？那就太蠢了，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正面交锋呢？”


  
托马斯想了想。她说对了一点。“更愚蠢的是坐在这里，讨论一整天。我们该怎么做？”


  
“让我们……”她边说着边把手电筒举了起来，但她突然不说话了，吓得眼睛瞪得老大。


  
托马斯即刻扭头四处张望，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刚好就在光的边缘。


  
他就像一个幽灵——有点儿不真实。他向右倾斜着，左脚和腿轻微抖动着，似乎在神经性地抽搐。他的左胳膊也抽搐着，左手不停地握紧、松开。他穿一件深色西服，这衣服曾经也许是好的，但现在又脏又破。水或者某种更臭更脏的东西湿透了裤子的膝盖部位。


  
托马斯很快地看到了那些细节，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在那个人的头上。


  
他忍不住盯着他的头看，困惑不已。似乎他的头发从头皮上扯了下来，头皮上留下一些伤疤。他的脸苍白、潮湿，布满疮和疤痕。一只眼睛不在了，也没有鼻子。


  
还有他的嘴，嘴唇发出咆哮似的张开着，闪闪发光的白色牙齿暴露在外面，牙关咬得紧紧的。他好用的那只眼睛怒视着，有些邪恶地在布兰达和托马斯之间扫来扫去。


  
然后，那个男人以一种潮湿阴冷的声音说了一些话，托马斯吓得颤抖起来。他只说了寥寥数语，但实在太荒谬、太杂乱无章了，使得这一切更加恐怖。


  
“我猜，是罗丝把我的鼻子拿走了。”

32 寻找鼻子的人

    
  
从托马斯胸腔深处发出一阵微小的哭声，他不知道这是可以听到的声音，还是只是他内心的感受，想象出来的。布兰达站在他旁边，沉默着——也许是惊呆了，她手电筒的光还照在这个极其丑陋的陌生人身上。那个人朝他们迈出了笨拙的一步，靠挥动那只健全的手来保持那只健全的脚能够平稳地往前挪。


  
“我想是罗丝拿走了我的鼻子。”他重复道，嗓子里的痰发出让人恶心的声音，“浑蛋！”


  
托马斯屏住呼吸，等着布兰达采取第一步行动。


  
“明白了吗？”这个男人说。咆哮似乎改为咧嘴笑。他看起来像一只动物，要突袭猎物，“浑蛋。我的鼻子，被罗丝拿走了，我想。”然后他大笑，这笑声使托马斯担心他以后可能再也不可能睡安稳了。


  
“是的，我明白了。”布兰达说，“那可真是个有趣的故事。”


  
托马斯感觉到她在移动，朝她看去。她偷偷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罐头，紧紧地攥在右手里。在托马斯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自己要不要阻止她时，布兰达已经把胳膊伸到背后，将罐头扔向了那个眩疯病人。托马斯看着那个罐头飞过去砸到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他发出一声尖叫，让托马斯整个人都惊呆了。


  
然后，其他人出现了。一开始两个人，接下来三个，又来了四个。有男有女。所有人都拖着自己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到了第一个眩疯病人后面，一切都似乎失控了。非常可怕，那些人完全被闪焰症侵蚀了，彻底疯了，从头到脚都受伤了。托马斯还注意到，他们都没有鼻子。


  
“并没有那么疼。”带头的病人说，“你有一个好看的鼻子，我很想再有一个鼻子。”他停止了咆哮，用足够长的时间来舔嘴唇，然后又开始咆哮了。他的舌头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布满伤痕的紫色物，似乎他无聊的时候就在咀嚼舌头。“我的朋友们也想要鼻子。”


  
恐惧感在托马斯体内油然而生，就像被胃拒绝的有毒气体。他现在比以前更了解了闪焰症对人们造成的伤害了。他以前是在宿舍的窗口见过，但现在他更近距离地面对了这一切。就是在他眼前，没有任何栅栏来隔离他们。眩疯病人们的脸是原始的、兽性的，带头的那个男人又跌跌撞撞往前迈了一步，紧接着又迈了一步。


  
是时候离开了。


  
布兰达什么都没有说，根本不需要说。她把胳膊往后伸，愤怒地把另一个罐头朝眩疯病人们扔过去，托马斯立刻跟着她一起转身逃跑。他们身后响起追逐者神经质的尖叫声，就像是灾难军队的冲锋号。


  
他们全速向前奔跑，很多次左转弯和右转弯，布兰达的手电筒的光束也忽左忽右地晃动着。托马斯知道他们有一个优势——眩疯病人们都是半残的，受伤病所困，他们肯定没有办法赶上来。但是转念一想，这里可能有更多的眩疯病人，可能就在前面等着他们……


  
布兰达停下来，向右转，抓住托马斯的胳膊拉着他一起跑。他磕磕绊绊跑了几步后就站稳了脚，使自己全速奔跑，眩疯病人们愤怒的喊叫声和嘘声逐渐消逝。


  
然后布兰达往左转，接下来又往右转。在第二次转完之后，她把手电筒关掉了，但仍没有减慢速度。


  
“你在干吗？”托马斯问。他确信自己时刻都会撞上一面墙，就伸出一只手放在前面。


  
他只得到一声嘘声，好奇自己到底有多信任布兰达。他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她身上，但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尤其是现在这个关头。


  
几秒钟之后她又停了下来，彻底地停下来了。他们站在一片漆黑中，上气不接下气。眩疯病人离他们已经很远，但是声音还是足够大，一直在靠近。“好了。”她小声说，“大约就在……这里。”


  
“什么？”他问。


  
“只要跟着我进这个房间就行了，这里有一个最佳的藏身处——我在一次探索中发现的。他们绝不会发现的，跟我来。”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拉着他去了右边。


  
他感到他们在穿过一道窄窄的门，接着布兰达拉着他到了室内。


  
“这里有一张旧桌子，”她说，“你能摸到它吗？”


  
直到托马斯感受到硬硬的、光滑的木头，她才推开他的手。


  
“是的。”他回答。


  
“当心你的头，我们要从它下面爬过去，然后穿过墙上的一个小洞就可以通往那个藏身的小隔间。天晓得它是用来干吗的，但是那些眩疯病人绝对找不到它。即使他们有手电筒——当然我很怀疑他们会不会有——也不会找到的。”


  
托马斯不得不纳闷，他们是如何在没有手电筒的情况下到处走的？但他只能稍后考虑这个问题了，布兰达已经开始行动了，他可不想跟丢了。他跟着她匍匐在地上迅速朝墙爬过去。他紧紧跟在她后面，手指不时碰到她的脚。


  
然后他们爬过一个方形的小口子，进入一个长长的、窄窄的隔间。托马斯摸了摸周围，拍了拍隔间的表面，想感受一下自己在什么地方。天花板离地面只有大约两英尺，所以他拖着自己继续进入这个狭窄的空间。


  
托马斯笨拙地安置好自己时，布兰达已经紧靠着这藏身处较里面的墙仰面躺下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这样直躺着。地方很窄，但是能容下他。他和她朝着同一个方向，后背抵着她的上半身。他的脖子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这儿真舒服。”他小声说。


  
“别说话。”


  
托马斯往上挪了一点儿，这样他的头可以靠在墙上；这样一来他就可以放松一些。他安顿下来，深深地而又缓缓地呼吸，仔细听着眩疯病人发出的声响。


  
一开始安静得不得了，以至他耳边都响起了一阵嗡嗡声。但是紧接着就开始传来眩疯病人发出的噪声。咳嗽声，偶尔的喊叫声，疯狂的笑声。他们越发接近了。顷刻间，托马斯感到一阵恐慌，因为他们就这么愚蠢地把自己困在这里了，但之后他又开始思考。眩疯病人们发现这个藏身之处的可能性极小，尤其是在黑暗中。他们继续走着，但可能会越走越远，也许甚至是忘记了他和布兰达这回事。那可比一场持久的追逐要好得多。如果最坏的情况出现，他和布兰达还可以通过隔间的那个小口子来保护他们自己，也许吧。


  
那群眩疯病人现在近了，托马斯不得不拼命屏住呼吸。一个不经意的喘息就能把他们暴露了。尽管周围一片漆黑，他还是闭上了眼睛来集中注意力听。


  
拖脚走路的窸窣声、哼哼声和沉重的呼吸声。有人撞到墙上，发出一阵重重撞击混凝土的沉闷声。有人开始争论，狂乱地交流着些什么。他听到“这条路”“那条路”，更多的咳嗽声。其中一个人突然住嘴了，猛烈地吐起来，就像是要咳出他的一两个器官。一个女人疯狂地大笑起来，这声音让托马斯直发抖。布兰达找到他的手，紧紧握住。又一次，托马斯感到一种负罪感，就像是他背叛了特蕾莎。他不能自已，这个女孩太煽情了。这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当你……


  
一个眩疯病人进入了这个隔间外面的房间，然后另一个也进来了，托马斯听得到他们的呼吸声和脚踩地板发出的声音。又进来一个，其脚步是滑一步然后扑通一声，滑一步，扑通一声。托马斯想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眩疯病人，那个唯一对他们说话的男人——他的左胳膊和左腿都没用地晃动着。


  
“小男……孩。”那个男人叫着，这是一种嘲笑并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这个声音托马斯绝对不会忘记。“小姑……娘。出来吧，出来吧。发出点儿声音，发出声音啊，我要你的鼻子。”


  
“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个女人说，“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张桌子。”


  
木头摩擦地面发出的嘎吱声划破空气，然后戛然而止。


  
“或许他们把他们的鼻子藏在这下面了，”这男人回答道，“也许鼻子仍然还在他们美丽的小脸蛋上。”


  
托马斯听到一只手或者是脚就在他们藏身处的进口外的地上磨蹭时，听起来只有一两步之遥。他缩回去紧紧挨着布兰达。


  
“那里什么都没有。”女人又说了一遍。


  
托马斯听到她走开了，意识到自己的身体都紧张得缩成了一团。他努力使自己放松，依然小心翼翼地控制呼吸。


  
越来越多的拖着脚走路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低语声，似乎这三个人在房子的中间碰头在商量作战策略。托马斯心里嘀咕道，他们的脑子足够健全做这样的事吗？


  
他凝神去听，想要听到只言片语，但是仍然无法听清他们模糊的话语。


  
“不！”他们中的一个喊道。一个男人，但是托马斯无法辨认是不是那个男人。“不！不、不、不、不、不。”这话渐渐成了自说自话的口吃。


  
那个女人打断了他，反复地说：“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闭嘴！”那个带头的说，肯定是那个带头的，“闭嘴、闭嘴、闭嘴！”


  
尽管汗水已经在他的皮肤上形成水珠，托马斯还是感到冷冰冰的。他不知道这样的交流是否有任何意义，或者这只是更加证实他们发疯了。


  
“我要走了。”女人说，哭泣着没说完话，听起来就像一个孩子要离开一场游戏。


  
“我要走，我也要走。”这话来自另一个男人。


  
“闭嘴、闭嘴、闭嘴！”那个带头的喊道，这次喊的声音更大，“一边去，一边去，一边去！”


  
词语的突然重复让托马斯毛骨悚然，似乎某种控制语言的欲望突然在他们脑中爆发。


  
布兰达紧紧抓着他的手，弄疼了他，她的呼吸吹凉了他脖子上的汗。


  
拖着脚走路的声音和衣服的摩擦声在室外了，他们要离开了吗？


  
或许声音急剧减弱是因为他们进入走廊、地道或者其他什么地方，与他们同来的那群眩疯病人似乎早就离开了。很快一切又回归了宁静，托马斯仅听到了他自己还有布兰达的呼吸声。


  
他们在黑暗中等待着，平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面朝着小小的出入口，大汗淋漓地挤在一起。寂静持续着，外面隐隐约约的嘈杂声越来越远。托马斯继续听着，以绝对确信他们已经走了。尽管他非常想要离开那个小小的隔间，因为它非常不舒服，但是他们必须等待。


  
几分钟过去了，又几分钟过去了，除了宁静和黑暗什么也没有。


  
“我认为他们已经走了。”最后，布兰达小声说道。她轻轻地打开了手电筒。


  
“你们好，鼻子们！”房间里传来可怕的喊叫声。


  
紧接着一只血淋淋的手从洞口伸进来，抓住了托马斯的衬衫。

33 锋利刀刃

    
  
托马斯尖叫着开始拍打这只满是伤疤的手，眼睛还在努力适应着布兰达的手电筒的光，他眯着眼睛看到这个眩疯病人正紧紧地攥着他的衬衫。眩疯病人猛力一扯，把托马斯摔在了墙上。他的脸直接撞在坚硬的水泥墙上，鼻子处一阵疼痛袭来，他感觉血慢慢地流了下来。


  
眩疯病人推着他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又把他拉了回来。一推一拉，一遍遍重复。每一次，托马斯的脸都被摔在墙上。托马斯难以相信这眩疯病人的力气如此之大——从他虚弱且伤痕累累的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布兰达拿出了刀子，努力地匍匐着前进，准备伺机砍这只手。


  
“当心！”托马斯喊道，刀子离得非常之近。托马斯抓住这人的手腕，前后扭动着，努力松动他的铁拳。但是丝毫没用，这眩疯病人还是不停地一推一拉地把托马斯的身体摔在墙上。


  
布兰达尖叫着冲了过来，她掠过托马斯，朝着眩疯病人的前臂劈了过去。这时刀刃闪过一道亮光，眩疯病人发出了灾难般的痛哭声，松开了托马斯的衬衫。他的手飞出了走廊，地板上留下了一串血迹。他不停地大声痛苦尖叫，伴着长长的回声。


  
“我们不能放他走！”布兰达喊道，“快，快出来！”


  
托马斯知道布兰达是正确的，尽管已是遍体鳞伤，他还是蠕动着向前移动。


  
一旦这个眩疯病人和其他眩疯病人接上头，他们会找回来的。或许他们早就听到了这边的骚动，已经在往回赶了。


  
托马斯终于把胳膊和头从出口处挤了出来，剩下的就容易多了。他借助墙的支撑，把自己完全推了出来。整个过程中，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个眩疯病人，等待着再一次的攻击。眩疯病人离他只有几英尺远，受伤的胳膊蜷在胸前。他们目光交汇，眩疯病人像受伤的动物一样咆哮着，撕咬着空气。


  
托马斯站了起来，但是头猛地磕在了桌底。“妈的！”他吼道，然后从厚厚的木板下钻了出来。布兰达紧跟在他后面，很快他们就都站在了眩疯病人旁边。眩疯病人像胎儿一样躺在地板上呻吟着，血液从伤口处滴下来，在地面上流了一小摊。


  
布兰达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拿着刀子，刀尖指向眩疯病人。“老家伙，你早就该和你那些神经病朋友一起走了的，早就该清楚和我们纠缠对你没好处。”


  
眩疯病人没回话，突然以肩膀为轴心旋转身体，用完好的那条腿以惊人的速度和力量踢了出来。他先是踢到了布兰达，布兰达又撞在了托马斯身上，他们一起摔倒在了地板上。


  
托马斯听到了刀子和手电筒相继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影子在墙上晃动。


  
眩疯病人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冲向刀子，刀子正落在通往走廊的门口处。托马斯从地上撑起来，朝着眩疯病人冲过去，猛地撞在眩疯病人膝盖后面，把他撂倒了。眩疯病人快速旋转着身体，同时挥出胳膊肘，这一下正好撞在托马斯下巴上。托马斯感到一阵剧痛袭来，倒了下去，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脸。


  
这时布兰达已经站起来了，她跳到眩疯病人身上，朝他脸上挥了两拳，让他短暂昏迷。


  
她利用这极短的时间，猛地一拉又把他翻了个个儿。这样眩疯病人就肚子朝地，俯卧在地上。她抓住他的胳膊，别在背后，然后用力往上推，令他疼痛无比。眩疯病人猛烈地扭动挣扎，但是布兰达用双腿压住了他。他开始尖叫，惊恐十足的刺耳尖叫。


  
“我们必须杀了他！”她喊道。


  
托马斯已经爬着坐了起来，双膝着地，正茫然无措地看着四周。“什么？”他问道，累到极点，晕眩得无法反应她的话了。


  
“拿刀子！我们必须杀了他！”


  
眩疯病人一直在尖叫，那声音让托马斯想跑得越远越好。那声音是不正常的，是非人类的。


  
“托马斯！”布兰达喊道。


  
托马斯爬到刀子旁边，拿起它，看着锋利刀刃上深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他朝着布兰达走了回去。


  
“快！”她说，眼睛因愤怒发亮。他似乎感受到，她的怒气不再只是针对眩疯病人，她也在气恼他浪费了这么长的时间。


  
但是他可以这么做吗？他可以杀人吗？即使是一个想要取他性命的发狂的疯子？一个想让他的鼻子流血不止的疯子？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她身边，拿刀的样子像是刀尖上有毒一样。仿佛仅仅拿着它就可能让他得上百种的病，然后在痛苦中慢慢地死去。


  
这个眩疯病人，胳膊反压在背后，整个人被压在地面上，不停地尖叫着。


  
布兰达看着托马斯的眼睛，坚定地说：“快点儿！”


  
托马斯开始摇头，然后又停住了。他没有选择，他不得不这么做，所以他点了点头。


  
布兰达用力地喊了一声，压住眩疯病人的右侧，借助身子和握住胳膊的双手让眩疯病人侧扭到一边，眩疯病人更加无法抑制地高声尖叫起来。他的胸部就这样拱在托马斯面前，仅几英寸之遥。


  
“就是现在！”布兰达喊道。


  
托马斯用力地握紧刀子，把另一只手也放在刀上好拿得更稳。他必须这么做，他不得不做。


  
“现在！”布兰达再次吼道。


  
眩疯病人尖叫着。


  
汗水从托马斯脸上流下来。


  
他的心脏，怦怦、怦怦，跳得厉害。


  
他眼里都是汗水，整个身体疼痛着，这可怕的、非人的尖叫。


  
“现在！”


  
托马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把刀子猛地一刺。

34 货车厢里的贴心话

    
  
接下来的三十秒对于托马斯而言是非常非常恐怖的。


  
眩疯病人挣扎，抽搐，窒息，吐血。生命慢慢地从这个人身上流走，他眼中疯狂的光芒慢慢消失，紧绷的肌肉也慢慢松了下来，一动不动。


  
终于，这个感染了闪焰症的人死了。托马斯倒退了两步，整个身体像一团卷得紧紧的发锈的金属线一般。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竭力平复胸中不断作呕的感觉。


  
他刚刚杀了一个人。他取走了一个人的性命，内脏感到充满了毒物。


  
“我们要出发了，”布兰达站起来说道，“他们不可能没听到那些声音，快来。”


  
托马斯难以相信她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竟然可以从他们刚刚做的事中迅速抽身。不过反过来想，他们也没什么选择。走廊里传来回声，像是土狼跳跃大峡谷的声音，这表示其他的眩疯病人来了。


  
托马斯强迫自己站起来，用力压下仿佛叫嚣着要吞噬他的愧疚感。“好吧，但是下不为例。”一开始是腐蚀脑袋的银球，而现在是和眩疯病人在黑暗中搏斗。


  
“你什么意思？”


  
他受够了漫长的黑色的地道，这像是一生那么久。“我想要白天，我不在乎那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想要白天，现在就要。”


  
布兰达没有争辩什么，她带着他穿过了几个曲曲折折的弯道。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一个长长的铁梯，通向外面的天空，眩疯病人烦人的噪声在远处回荡。笑声，喊叫声，傻笑声，偶尔伴随着一两声尖叫。


  
挪动圆形的人孔盖很费力气，不过最后还是挪开了。他们爬了出去，发现自己站在灰色的暮光中，四周围绕着高耸的建筑物。只见窗户破烂不堪，街道上撒满垃圾，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空气中充斥着灰尘与腐烂的味道，天气炎热。


  
但是不管怎么样，没有人活着，一个也没有。托马斯突然警醒，想到这些死尸中可能有他的朋友，但是情况并非如此。这些散布的尸体是一些年龄较大的男人和女人，早就已经腐烂了。布兰达慢慢地转了一圈，确定了自己的位置。“好了，沿着街道往下走应该就是山。”她指了指，但是因为建筑物早已挡住了正在落下的太阳，根本看不清到底有什么。


  
“你确定？”托马斯问道。


  
“是的，走吧。”


  
在他们沿着这条长长的孤独的街道走的时候，托马斯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每一扇破烂的窗户，每一条小路，每一扇破裂的门，希望能看到民浩和空地人的踪迹，希望不要看到任何眩疯病人。


  
他们一直走到天黑，一路上避免撞见任何人。他们确实听到远处偶尔传来尖叫声，或者不时有建筑物里什么东西猛烈撞击的声音。在几个街区外的街道，托马斯一度看到一群人匆匆小跑过去，但是他们似乎没有留意到他和布兰达。


  
就在太阳完全落下之前，他们转了个弯。映入眼帘的是这个城市的边缘，大概再有一英里的距离。建筑物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而后面的山脉却格外庄严地耸立着。几天前托马斯瞥见过这些山，现在它们看来远比他当时所猜测的大了好几倍，而且干燥多石。在世界的这个部分，他模糊记忆里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美景已不复存在。


  
“我们应该继续往前走吗？”托马斯问道。


  
布兰达正忙着寻找藏身之处。“想，但是不行。首先，夜里在这边到处跑太危险了。其次，就算我们能躲过危险，前面也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除非是我们一直走到山里去。这一点，我觉得是不可能的。”


  
尽管托马斯害怕再在这个恶劣的城市待一晚，他还是同意了，但是内心深处对其他空地人的担忧正吞噬着他。他小声地回答道：“好吧。那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


  
“跟我来。”


  
他们最后在一个正对着大砖墙的小路上安顿了下来，开始的时候托马斯认为睡在一个只有一个出口的地方是很糟糕的主意。不过布兰达用不同的想法说服了他——眩疯病人没理由进入一个没什么出路的小道。除此之外，她也指出，那儿有几辆生锈了的大货车可以藏身。


  
他们最后进入了一个看上去已经破烂到毫无用处的货车，座位虽破烂但柔软，而且驾驶室很大。托马斯坐在方向盘前，尽量把座椅往后靠。令人惊喜的是，一旦安顿下来，他觉得颇为舒服。布兰达坐在他右边几英尺的地方，安顿下来。外面，天已经完全变黑了，远处躁动的眩疯病人的声音从破碎的窗户里传出来。


  
托马斯筋疲力尽，疼痛，痛苦，他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稍早一些的时候，他洗了手，用力地搓洗，直到布兰达叫喊他别再浪费他们的水了。但是眩疯病人的血沾染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掌……这让他难以接受。每次想到这事，他的心就沉重起来，但是他无法否认一个恐怖的事实：就算他之前没有得闪焰症——鼠人说谎的可能性极小——他现在也肯定已经被感染了。现在，坐在黑暗之中，头抵在货车门上，脑海里浮现出他之前的种种行为。


  
“我杀了那个家伙。”他小声说道。


  
“是的，没错，”布兰达回应道，声音柔和，“不然，他会把我们杀了。”


  
他想要相信她的话，那个家伙已经被闪焰症折磨得失去了理智。反正不管怎样他估计都会死的，更别提他无所不用其极地伤害他们，想要杀了他们。但是愧疚感仍然折磨着他，慢慢深入骨髓。杀了一个人，他不容易接受这个现实。


  
“我知道，”他终于有反应了，“但是那是十分……邪恶的。如此之残忍。真希望我有别的方式可以解决。”


  
“嗯，抱歉你必须用那种方式。”


  
“要是我每晚睡着时就看到他恶狠狠的脸怎么办？要是他在我的梦里怎么办？”他突然对布兰达感到强烈的愤怒，因为是她让他刺眩疯病人的——但是当他想到当时他们绝望的处境时就知道自己未免不讲道理。


  
布兰达转过身面对他坐着，月光足够让他看清她黝黑的眼睛和脏脏的却美丽的脸庞。或许不应该，或许他是个浑蛋，但是看着她让他更想念特蕾莎。


  
布兰达伸出手握住托马斯的手，攥了一下。他由着她，但是没有回握。


  
“托马斯？”尽管他正看着她，她还是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要知道你并不只是救了你自己的皮肤，你也保住了我的，我觉得我自己是不可能打败眩疯病人的。”


  
托马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内心感到受伤的原因又何止这一个，他所有的朋友都不见了。就目前他所知道的而言，他们应该是死了。查克肯定已经死了，特蕾莎他也找不到了。他自己也只是在通往安全避难所的半路上，和一个最后会变疯狂的女孩一起睡在一个货车里，困在一个满是嗜血眩疯病人的城市里。


  
“你睁着眼睛睡觉吗？”她问他。


  
托马斯努力笑了笑：“不，只是在想生活还能有多糟糕。”


  
“我的生活也很糟糕，极度悲惨，但是我很高兴能和你在一起。”


  
这句话如此简单贴心，让托马斯强迫自己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所有的痛都转化成了一些因布兰达而生的东西，几乎像是对查克的感觉一样。他讨厌那些造成她痛苦的人，讨厌导致这一切的疾病，他想要一切正常。


  
他终于又看着她说：“我也很高兴，独自一个人会更糟糕的。”


  
“他们杀了我爸爸。”


  
托马斯抬起头，谈话内容的突然转变让他有些惊讶。“什么？”


  
布兰达慢慢地点了点头。“灾难总部。他想要阻止他们带走我，像疯子一样尖叫着攻击那些人，我觉得他用的像是木制擀面杖，”她轻笑了一声，“然后他们射中了他的头。”她眼中闪着泪水，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光。


  
“真的？”


  
“是的，我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看到他还没倒在地板上生命就消失了。”


  
“哦，老天。”托马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很……抱歉。我目睹过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被刺杀，他就死在我怀里。”他停顿了一下，“你妈妈呢？”


  
“她也没有活很久。”她没有细说，托马斯也没追问，其实也不太想知道。


  
“我很害怕变得疯狂，”长久的沉默之后她说道，“我早就感觉到我正在变疯。很多事看上去很怪异，听起来也很怪异。在抑郁中，我会开始思考一些没什么意义的东西。有时候我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是很恐怖。我肯定开始变疯了，闪焰症正吞噬着我的正常思维。”


  
托马斯不敢直视她眼中的表情，转为看着地面。“现在还不要放弃，我们会到达安全避难所，找到治愈方法的。”


  
“虚假的希望，”她说，“不过还是比没有希望要好。”


  
她攥了攥他的手，这次，托马斯回握了一下。


  
然后，不可思议地，他们睡着了。

35 真正的领导者

    
  
托马斯在噩梦中惊醒——梦到民浩和纽特被一群过了失控阶段的眩疯病人围堵，持刀的眩疯病人，愤怒的眩疯病人，溅出的第一道血惊醒了托马斯。他向四周看了看，害怕他刚刚大喊过或者说过什么。货车驾驶室周围仍然是一片黑暗——他几乎看不清布兰达，甚至无法分辨她的眼睛是否是睁着的，不过紧接着她就开始说话了。


  
“噩梦？”


  
托马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是的，我一直很担心其他人，我们被迫分离是如此让人讨厌。”


  
“我对此很抱歉，真心的。”她在座位上转了个身，“但是我真的觉得你不必担心，你的空地人伙伴们似乎挺有能力的。不过就算他们不行，若热是很机灵不易被打败的啊，他会带领他们安全地穿过这座城市的。别枉费你心中的忧思了，我们才是你该担心的。”


  
“你安慰人的本领真烂。”


  
布兰达笑了。“不好意思，说最后几句时我笑了，不过我猜你看不到我的表情。”


  
托马斯看了看他的背光手表。“太阳出来之前我们还有几个小时可以休息。”


  
短暂的沉默之后，托马斯又开始说起话来。“跟我多讲一点关于目前生活状态的事吧。他们抹去了我们大多数记忆——我能想起一些过去的事儿来，不过都是皮毛，我不知道是否可信，而且也没多少关于外面的世界的记忆。”


  
布兰达深深地叹了口气。“外面的世界，嗯？好吧，那很糟。温度终于开始下降了，但这总是发生在海平面下降之前。自闪焰症爆发以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托马斯，死了很多人哪。如此之多。要不是这个该死的闪焰症的话，我觉得这世界终究会渡过难关的。但是如果梦想是鱼……噢，我想不起来了。我爸爸过去常挂在嘴上的话。”


  
托马斯几乎控制不住此刻内心强烈的好奇心：“发生了什么事？是出现了一些新的国家吗？还是只出现了一个大政府？灾难总部是如何融入其中的？他们就是政府吗？”


  
“仍然是一些国家，但是他们更……一元化。闪焰症一开始疯狂传播，他们就集合了所有的武力、技术、资源，还有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建立了灾难总部。他们建立了这个疯狂又详尽的实验系统，非常努力地建立隔离区。他们减缓了闪焰症，但是无法阻止它。我认为唯一的希望就是找到治愈的方法。希望正如你说的，他们已经找到了——但是就算是他们找到了，也肯定不会和大众分享。”


  
“那么我们在哪儿？”托马斯问道，“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在一个货车上，”看托马斯并没有笑，她又继续说道，“抱歉，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从食物标签判断，我认为我们在墨西哥。或者是这里曾经是墨西哥。十之八九是这样的，现在这儿被称作焦土区。基本上两条回归线之间的任何区域——北回归线和南回归线——现在都是一片荒原了。美洲中部和南部、亚洲大部、中东和南亚，大量的荒原，大量的死人。所以，欢迎来到焦土区，他们把甜美的眩疯病人给咱们送过来不是很好吗？”


  
“哦，天哪。”托马斯脑海中思绪翻腾，大部分和他是如何知道自己是灾难总部的一部分有关，还有迷宫、A组、B组，以及他们经受的一切麻醉药也都成了它的一部分，但是他又记不起足够的事情来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天哪？”布兰达问道，“这就是你能想出来的？”


  
“我有很多疑问——好像一个也不能理解。”


  
“你知道‘麻木代理’吗？”


  
托马斯仔细盯着她，希望可以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我想若热说过相关的事，那是什么？”


  
“你知道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新的疾病，新的药。即使对疾病没什么帮助，仍然能弄出一些东西来。”


  
“那东西有什么用？你有吗？”


  
“哈！”布兰达蔑视地喊了一声，“你认为他们会给我们丝毫吗？只有插手那个麻醉药的重要的人物或者有钱人才会有。他们称之为天堂药，麻木你的情绪，麻木你的大脑活动，让你缓慢到像醉得不省人事一样，如此你就没有什么感觉了。这样就能遏制闪焰症了，因为病毒在大脑里肆虐，它吞噬、摧毁着大脑，不过只要没有多少活动，病毒自会减弱。”


  
托马斯双臂交叉，布兰达讲的某些事情非常重要，但是他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所以……那不是治愈方法，就算它能暂缓病毒？”


  
“根本不沾边，只不过延迟了不可避免的事情，闪焰症最终还是会胜利。人类没有任何机会再做有理性、有常识、有同情心的人，失去人性。”


  
托马斯安静了下来，他比以往更强烈地感觉到一段记忆——很重要的记忆——正尽力从把他与过去的记忆隔断的墙的裂缝中挤过来。闪焰症，脑子疯掉，麻木代理，天堂药。灾难总部，考验。鼠人曾经说过，他们对变化的反应才是真正的核心。


  
“你睡着了吗？”几分钟的沉默后布兰达问道。


  
“没有，只是信息量太大了，”他对她所说的感到有些震惊，但还是无法连贯起来，“很难消化全部。”


  
“好吧，那我就先不说了，”她转了个身，头抵着门，“别再想了。一点用处都没有，你需要休息。”


  
“啊哈。”托马斯咕哝着，对于拥有如此多的线索却没有真正的答案感到很失望。不过布兰达说得对——他肯定可以充分利用一晚上的睡眠。他尽全力让自己放松下来，不过确实过了挺久他才开始打起盹儿来，做起梦来。


  
他年龄稍大一点了，大概十四岁。他和特蕾莎正跪在地上，耳朵贴在墙缝上偷听。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正在里面谈话，托马斯可以听得很清楚。


  
男人先说道：“你把那些增补物添加到变量列表里了吗？”


  
“昨晚，”女人回应道，“我喜欢特伦托在迷宫实验结尾加的东西。野蛮，但是我们需要它发生，应该会产生一些有趣的模式。”


  
“绝对的，要是表演出来的话这就等同于背叛的戏码。”


  
女人发出了一声做作又毫无喜感的笑声。“是的，我也是一样的想法。我是说，老天，在这些孩子变疯之前，他们能承受多少呢？”


  
“不仅仅如此，非常冒险，要是他死了怎么办？大家心里都明白到时候他肯定能成为顶级候选人之一。”


  
“他不会，我们不允许他死。”


  
“不过，我们不是神，他可能会死。”


  
长久的沉默，然后男人说道：“或许我们不会到那种程度，不过我对此表示怀疑，精神病专家说过那会促发很多我们需要的模式。”


  
“好吧，很多情绪都和那样的事有关，”女人回答道，“而且特伦托说过，那是最难制造的模式，我认为变量计划就是唯一能起作用的事。”


  
“你真的认为考验能起作用？”男人问道，“说真的，这件事情的规模和逻辑都难以置信。想想可能错得一塌糊涂。”


  
“或许吧，你说得没错，但是我们有别的选择吗？尝试一下，如果失败了，我们就相当于原地踏步了，和我们不做任何尝试一样。”


  
“我觉得也是。”


  
特蕾莎猛地拉了一下托马斯的衬衫，他看她指了指走廊的另一端。该走了。他点了点头，不过他又靠到门边试试是不是可以听到最后的一两句。他听到了，是那个女人在说话。


  
“太糟糕了，我们没法看到考验的尽头。”


  
“我知道，”男人回答道，“不过未来会感谢我们的。”


  
黎明的第一抹紫色曙光又一次唤醒了托马斯。由于和布兰达的夜谈，他记不起来曾梦到了什么具体的情节——甚至梦醒了也想不起来。


  
这个梦，应该是最陌生的一个了，很多说过的话都模糊了，难以捕捉到，慢慢融入了他过去的那些记忆，而过去的那些记忆正非常缓慢地开始拼凑起来。他允许自己抱有一点希望，或许自己和考验并不像刚开始时认为的那样有太多关联。虽然他在梦中没有特别明白，但是他和特蕾莎在偷窥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他们俩并非和考验的方方面面都有关联。


  
但是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为何未来要感谢那些人？


  
他揉了揉眼睛，伸展了一下四肢，看向布兰达——她的眼睛仍然是闭着的，胸部随着均匀的呼吸缓慢起伏，嘴巴微张。尽管他的身体甚至比昨天更僵硬了，但是睡眠休息仿佛对他的灵魂施加了魔法一样。他感觉精神焕发，活力十足。他因为刚刚梦中对于过去的记忆还有布兰达所告诉他的一切，感到有点困惑，脑细胞也死了一大片，不过他还是精神焕发。


  
他又伸展了一下四肢，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此时他正巧看到小巷墙上的东西。一大块金属装饰板被钉在墙上，显示出的标志看上去非常眼熟。


  
他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走到街上，并穿过街道跑到对面。之前在迷宫里看到过一个标志，“灾难世界：杀戮地带实验总部”，墙上的标志和迷宫的标志非常相似。同样单调的金属，同样刻着字，除了这个写的内容不同。在盯着那些字看了至少五分钟以后，他移动了一英寸。


  
上面写着：


 

  
托马斯，你是真正的领导者。

36 不能拒绝的宴会

    
  
要不是布兰达从货车中走出来，托马斯或许会盯着装饰板看一整天。


  
“我正等着合适的时机告诉你这事儿呢。”她最终说道，一下把托马斯从呆滞中拉了出来。


  
他猛地扭过头看着她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她没有回应他的注视，仍然只是盯着标语。“自从我发现你叫什么名字之后，和若热一样。可能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决定冒险，和你一起穿过这个城市到你们的安全避难所。”


  
“布兰达，你在说什么？”托马斯重复道。


  
她终于扭过头直视他：“这些标语遍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所有的标语都是同样的内容，完全一样的。”


  
托马斯感觉腿都软了，他转身坐在了地上，背靠着墙。“怎么……这怎么可能？我的意思是，看上去这些标语已经很久了。”他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不知道，”布兰达回答道，也和托马斯一样坐在了地上，“我们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当你们出现，你告诉了我们你的名字的时候……嗯，我们明白那不是巧合。”


  
托马斯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愤怒之情油然而生。“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一切？你握着我的手，告诉我你爸爸被杀了，却不告诉我这些？”


  
“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担心你会如何反应，我想你可能会跑开去寻找这些标语，而忘了我。”


  
托马斯叹了口气，他厌恶透了这一切。他平息了怒气，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猜这只是噩梦中没什么意义的又一部分罢了。”


  
布兰达扭着身子抬头看了看标语。“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呢？再简单不过了，你理应是领导者。我会帮助你的，为自己争取一条路，也在安全避难所争得一席之地。”


  
托马斯笑了：“我现在所处的城市满是脑壳坏掉的眩疯病人，还有一群女孩想要杀了我，难道我应该担心谁是我这个组的真正领导者吗？简直荒谬。”


  
布兰达面露困惑地说：“想要杀了你的女孩们？你在说什么？”


  
托马斯没有回应，考虑着他是否应该把故事从头到尾都告诉她，也担心他自己内心是否能承受得住再从头到尾说一遍。


  
“怎么了？”她催促道。


  
决定把那些说出来应该是一件好事，而且感觉她已经赢得了他的信任，他松了口告诉了她所有事。他之前早就跟她说过一些零星的事，现在只是慢慢地讲述细节。关于迷宫，关于被营救，关于醒来发现一切又回到了糟糕的境地，关于阿瑞斯和B组。他并没有多说关于特蕾莎的事，不过他觉得当他提到特蕾莎时，布兰达留意到了一些事情，或许是从他眼睛中看出来的。


  
“那你和这个叫特蕾莎的女孩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她在他说完时问道。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之间有什么吗？他们关系亲密，他们是朋友，他知道的就这么多。


  
尽管他只恢复了部分记忆，还是能感应到他们俩可能在迷宫相遇之前并不只是朋友。在那段糟糕的时间里，他们确实帮助设计了这些愚蠢的事，然后就是那个吻……


  
“汤姆？”布兰达问道。


  
他眼神犀利地看着她说，“别那样叫我。”


  
“啊？”她问道，显然被惊吓到，甚至是有点受伤，“为什么？”


  
“只是……不要。”他感到自己说这话真差劲，但是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特蕾莎是那样叫他的。


  
“好吧。那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托马斯先生？或者是托马斯国王？或者更尊贵一些，陛下？”


  
托马斯叹了口气：“对不起，随便叫我什么都可以。”


  
布兰达讽刺地笑了一声，然后他们俩都变沉默了。


  
托马斯和布兰达坐着，背靠着墙，时间就这样变得漫长起来。几乎是和平的宁静，直到一声奇怪的重重击打的声音惊吓到了托马斯。


  
“你听到了吗？”他问道，此时精神高度警惕。


  
布兰达一动不动，头贴到边上专注地听。“是的，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敲鼓。”


  
“我猜娱乐和游戏结束了。”他站了起来，然后也帮着布兰达站起身来，“你认为那是什么？”


  
“极有可能不是好事。”


  
“但是万一是我们的朋友呢？”


  
低低的砰砰砰的声音瞬间从四面八方传来，回声来来回回地回荡在小路两边的墙之间。不过在漫长的几秒之后，托马斯慢慢确定声音是从死胡同的角落里传过来的。冒着危险，他朝着那个方向跑去看一看。


  
“你在干什么！”布兰达高声喊道，不过看托马斯没理会她，她就自己跟了上去。


  
在小路的尽头，托马斯到了一堵破碎的褪了色的砖砌成的墙跟前，有四层台阶通向一扇破烂不堪的木门。就在门的正上方，有一扇微小的长方形窗户，没有玻璃。一块碎片仍悬挂在顶端，像是参差不齐的牙齿一样。


  
托马斯可以听到音乐演奏声，现在要更响亮一些了。音乐声密集而急速，低音有力，鼓声砰砰，吉他刺耳。其中混杂着人的笑声、喊叫声和唱歌的声音，而且没有一个声音听起来……正常。里面蕴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令人不安的东西。


  
看上去这些眩疯病人没有寻找人的鼻子去咬下来，这让托马斯感觉很不好……说明这些噪声和他的朋友们一点关联都没有。


  
“我们最好离开这里。”托马斯说道。


  
“你觉得？”布兰达回应道，她就站在他身旁。


  
“来吧。”托马斯跟着布兰达转身要走，但是他们都停住了。在他们俩不注意的时候，有三个人在小巷里出现。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就站在离他们俩几步远的地方。


  
托马斯迅速地观察这几个人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们的衣服都破破烂烂，头发乱糟糟的，脸也脏兮兮的。但是他再更仔细观察后，发现他们没有任何可见的伤处，眼睛里闪烁着正常智力的光。是眩疯病人，但还没有完全成为眩疯病人。


  
“你们好。”那个女人说道，她把红色长发扎成马尾辫。她的衬衫被裁剪得那么短，以至于托马斯不得不强迫自己注视着她的眼睛。“来加入我们的聚会吧，充满了舞蹈、爱和酒。”


  
她的声音中有种优越感，这让托马斯感到紧张。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是这位女士并不是在示好，她是在嘲笑他们。


  
“不，谢了。”托马斯回答，“我们，呃，我们只是……”


  
布兰达插话说：“只是在试图找到我们的朋友，我们对这儿不熟悉，只是刚到这里。”


  
“欢迎来到灾难总部的‘眩疯病人之地’。”这是他们中的一个男人说的，那个男人高高的，长相丑陋，头发油腻，“不要担心，在那里的大部分，”他朝楼梯那里点点头示意，“最糟糕的也只是半疯。你可能会被胳膊击中脸，敏感部位可能会被踹上一脚，但是没有人会吃掉你们的。”


  
“敏感部位？”布兰达重复了那个词，“对不起，我不明白。”


  
那个男人指着托马斯。“我是对这个男孩说的。你得紧紧跟着我们，否则事情对你来说会更糟糕，你只不过有点女孩子气。”


  
这整个对话让托马斯感觉不舒服。“听起来很有趣，但是我们不得不走，去找我们的朋友，或许我们很快就回来了。”


  
另一个男人往前走了走。这个男人很矮，但是长相英俊，长着金色的头发，理了个平头。“你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孩子。你们是时候学点儿生活经验，是时候找点儿乐子了，我们现在正式邀请你们去参加聚会。”他小心翼翼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每个字，但是没有一点儿善意。


  
“谢谢，但还是不了。”布兰达说。


  
金发男子从他长夹克的口袋里拿出一把枪。是把手枪，银制的，布满灰尘，死气沉沉，但看起来仍然像托马斯以前看到过的东西一样充满威胁。


  
“我觉得你们没搞明白。”那个男人说，“你们被邀请去我们的宴会，这可不是你们能拒绝的事情。”


  
长相丑陋的那个高个子拿出一把刀子，马尾辫的女人拿出一把螺丝刀，它的尖端是黑色的，那应该是血迹。


  
“你说什么？”金发男子问，“你们想要参加我们的聚会吗？”


  
托马斯看了看布兰达，但她没有回头看他。她的眼睛直盯着那个金发男人，她的表情表明她要去做非常愚蠢的事。


  
“好的，”托马斯赶紧答道，“我们去，我们这就去。”


  
布兰达迅速回过头来，说：“什么？”


  
“他有枪，他有刀子，她有螺丝刀。我可没心情让眼珠子扔到我脑袋上。”


  
“看起来你的男朋友并不傻，”金发男子说，“现在就让我们去找些乐子吧。”他用枪指着楼梯，笑着说，“请自行走那条路吧。”


  
布兰达真的很生气，但从她的眼神能看出她知道他们别无选择。“好吧。”


  
金发男子又笑了，这表情要是在一条蛇的脸上出现的话很正常。“就是这种精神，很好，没什么好担心的。”


  
“没人会伤害你们，”那个丑陋的高个子补充道，“除非你们找麻烦，除非你们像粗鲁的孩子那样。到聚会结束的时候，你们会想要加入我们的组织的。相信我。”


  
托马斯必须竭尽全力才能不让恐惧将自己击穿。“我们走吧。”他对金发男子说。


  
“都在等着你们。”那个男人又用手枪指了指楼梯。


  
托马斯伸出手，抓住布兰达的手，拉着她靠近自己。“我们去这个聚会吧，亲爱的。”他用极具讽刺的口吻说道，“这肯定非常有趣！”


  
“那太好了，”扎马尾辫的女人说，“当我看到相爱的两个人的时候总是会眼泪汪汪的。”她假装从脸颊擦眼泪。


  
托马斯转身朝楼梯走去，布兰达与他并肩同行。他清楚枪一直在指着他的后背。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通往一扇老旧的厚木板门。这台阶很窄，只够他俩并排走。


  
到了楼梯底部后，托马斯并没有看到把手。他抬起头，回头看了看金发男子，那人就在他们后面两步远处。


  
“要用特殊的敲门方式，”那个男人说，“用拳头慢敲三下，再快敲三下，然后用关节敲两下。”


  
托马斯讨厌这些人，讨厌这些人讲话那么冷静，讨厌他们用满是嘲讽的语气说些文质彬彬的话。在某方面来说，这些眩疯病人比他前一天刺死的没有鼻子的人更可恶——至少和那些人打交道时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敲啊。”布兰达小声说。


  
托马斯将手握成拳头，然后慢慢敲了三下，又快速敲了三下，然后用他的关节敲了这木头两下。这门立刻开了，跳跃的音乐像疾风一般从屋里传出来。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高大的家伙，这人的耳朵和脸都刺穿了好几次，全身上下都是文身。他的头发又长又白，垂下来刚好过肩。但在这个男人讲话前，托马斯都没时间关注这些。


  
“你好，托马斯，我们都一直在等你呢。”

37 火焰果汁

    
  
接下来的大约一分钟，托马斯的五官反应极度模糊。


  
欢迎辞让托马斯感到震惊，但他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个长发男子几乎就把他和布兰达给推了进去，然后领着他们穿过紧紧靠在一起跳舞的人群。这些人旋转着，跳跃着，拥抱着，转动着。音乐震耳欲聋，每一声鼓点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托马斯的头骨上。天花板上吊着一些手电筒；人们撞到手电筒，它就晃来晃去，光束也自然晃来晃去。


  
他们一行人艰难地穿过跳舞的人群，长发男子前倾着跟托马斯说话。尽管那人在大声喊叫，托马斯也还是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感谢上帝给了我们电池，要是没了这些，生活真是糟糕透了。”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托马斯喊了回去，“为什么你们在等我？”


  
那个男人笑了。“我们整晚都在观察你！接着今天早晨我们透过窗户看到你对标语的反应——我们猜到你肯定就是大名鼎鼎的托马斯！”


  
布兰达两手环抱着托马斯的腰，可能只有这样他们才不会被分开。可能吧。但是当她听到那番话时，她抱得更紧了。


  
托马斯回头看了看，看到金发男子和另外两个人都紧随其后。


  
枪已经收起来了，但很可能又会拿出来，托马斯知道。


  
音乐喧闹着。重低音撞击着整个房间，发出咔咔的声音。人们在他们四周跳舞、跳跃，如剑一般的光在黑暗的空中划来划去。眩疯病人大汗淋淋，看起来灵活、发光，他们发出的体热让整个房间闷热不舒服。


  
就在房间的中间，长发男子停了下来，转身对着他们，抖动着他古怪的白色鬓毛。


  
“我们很期待你加入我们！”他大声喊道，“肯定有一些与你有关的事情。我们会保护你不被那些坏的眩疯病人伤害。”


  
托马斯很开心，因为他们只知道这么多。也许，毕竟也不会那么糟。跟着他们一起玩，假装自己是一个特殊的眩疯病人，或许他和布兰达可以熬足够长的时间，然后在恰当的时间悄悄溜出去而不被注意到。


  
“我去给你拿杯喝的！”长发男子喊着，“玩得开心！”然后他急忙跑开了，消失在拥挤的、扭动着的人群中。


  
托马斯回头看了看金发男子和他的两个朋友，仍然在那里，也不跳舞——只是看着，他注意到马尾辫的女人朝他挥了挥手。


  
“最好跳舞！”她喊道，但她自己却没有那么做。


  
托马斯扭动着身体直到他彻底与布兰达面对面，他们需要聊一聊。


  
她似乎能读懂他的心，把自己的胳膊抬起来，抱着他的脖子，把他拉着靠近自己，直到她的嘴巴紧贴着他的耳朵。他身上满是汗，她呼出热气刺痛了他。


  
“我们是怎么陷入这一团糟的境地的？”她问。


  
托马斯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用胳膊抱着她的后背和腰。隔着她湿漉漉的衣服，他可以感受到她的心跳。他的内心有什么涌了上来，掺杂着他对特蕾莎的愧疚与思念。


  
“一个小时前我绝没想到这种情况。”终于，他说话了，声音穿过她的发丝，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


  
播放的歌曲变了，现在是一首黑暗、不安的歌。节奏有所缓和，鼓声更用力了。托马斯无法听懂一句歌词——似乎唱歌的人在哀悼某桩可怕的悲剧，声音悲凉、高亢而又悲伤。


  
“或许我们应该和这些人待一会儿。”布兰达说。托马斯注意到，他们两个人已随音乐跳起舞来，没有任何含义，也没有多想什么。随着音乐慢慢转动，他们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相拥在一起。


  
“你在说什么？”他吃惊地问，“你已经放弃了吗？”


  
“不，只是累了，或许我们在这里更安全。”


  
他想要信任她，感觉他可以做到，但是这又让他有些担心——她是故意带他来这里的吗？这似乎是个延伸。“布兰达，不要放弃。我们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到达安全避难所，有药物可以治疗这个的。”


  
布兰达轻轻地摇了摇头。“只是真的很难相信这是真的，很难对此抱有希望。”


  
“不要这样说。”他不愿去想这件事，也不愿听到这件事。


  
“如果真的有药物的话，他们为什么把这些眩疯病人送到这里来？这真的讲不通啊。”


  
托马斯看着她，担心这态度的突然转变，她的眼睛被泪水打湿。


  
“你在说疯话。”他说，又停顿了。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疑虑，但是他不想打击她。“药物是真的。我们必须……”他又停下来，看着金发男子，金发男子正在盯着他。那个家伙可能听不到，不过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托马斯倾身附着布兰达的耳朵说：“我们必须逃离这里，你想要和拿着枪与螺丝刀对着你的人待在一起吗？”


  
布兰达还没来得及回答，长发男子就回来了，两手都拿了一杯酒。周围跳舞的人不断碰到他，杯子里的褐色液体晃个不停。“喝光！”他大声喊道。


  
托马斯内心似乎开始觉醒了，从这些陌生人手里接过饮料似乎是个非常非常糟糕的主意。这个地方和这个情景中的一切都不可思议地变得更加令人不舒服。


  
但是，布兰达已经伸手去接其中一杯饮料了。


  
“不！”托马斯脱口而出，然后又赶快掩盖自己的失误，“我的意思是，不，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喝这种东西。我们已经很久没喝过水了——我们应该先喝些水。我们，呃，只是想要再跳一会儿。”他试图表现得随意一些，但内心却在哭喊，他知道自己听起来像个笨蛋——尤其是布兰达用奇怪的表情看着他时。


  
有小小的，但硬硬的东西压迫他，他不必回头去看就知道那是什么——金发男子的手枪。“我给你拿了杯饮料，”长发男人说，这次他刺青的脸上没有一丝善意，“拒绝这样的请求是非常粗鲁的。”他又举起了杯子。


  
托马斯万分惊恐，现在已经非常确信了——这些喝的东西有问题。


  
金发男子甚至更用力地用枪抵着他。“我数到一，”这个男人直接对着他的耳朵说，“只有一个数。”


  
托马斯不必去想。他伸出手，把液体倒进了自己嘴里，一下子就吞了下去。吞咽的过程中，液体像火一样燃烧，灼烧着他的嗓子和胸腔，托马斯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现在，轮到你了。”长发男人把杯子递给布兰达。


  
她看了看托马斯，然后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这似乎一点儿也没困扰她，只是吞咽的时候眼睛紧紧闭了一下。


  
长发男人带着空杯子回去了，脸上露着狡猾的笑容：“很好！你们继续跳舞吧。”


  
托马斯已经感受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了，一股舒缓的温暖、一种平静的感觉在他身内蔓延开来。他把布兰达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随音乐摇晃。


  
“那是什么东西？”他问。他是感受到自己含糊的声音，而不是听到。


  
“一些不好的东西，”她说，他几乎听不清她的话，“下了药的东西，使我的身体产生了有趣的反应。”


  
是的，托马斯这样想，有趣的事。房间开始旋转，比他们旋转得快多了。人们大笑时，脸似乎在拉伸，嘴巴像裂开的黑洞。音乐变得和缓，模糊不清，唱歌的声音却变大了，显得尤为突出。


  
布兰达把头抬起来，用手捧着他的脸。她看着他，尽管她的眼神开始迷离。她看起来那么美，比他看过的一切都美，他们身旁的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他的脑子开始不听使唤了，他知道。


  
“也许这样更好，”她说，她的话和嘴型不统一，她的脸庞晃着，就像和她的脖子分离了，“或许我们可以和他们一起。或许等我们熬过失控阶段就可以幸福了。”她笑了，令人作呕而又不安的笑，“然后你就可以杀死我了。”


  
“不，布兰达，”他说，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在一万里以外，就像来自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不要……”


  
“吻我，”她说，“汤姆，吻我。”她的手紧紧捧着他的脸，她开始把他拉向自己。


  
“不。”他拒绝了。


  
她停下了，脸上流露出受伤的表情。


  
“为什么？”她问。


  
他几乎已经被黑暗吞没了。“你不是……她。”他的声音，那么遥远，仅仅只是回声，“你永远都不可能是她。”


  
然后，她倒下了，他也没意识了。

38 发病的律师

    
  
托马斯在黑暗中醒来，感觉好像被按到了古代的某种折磨犯人的刑具上，钉子正从四面八方慢慢地钉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发出呻吟声，一种软弱无力的可怕声音，这只会加剧他脑袋里的痛苦。他强迫自己安静下来，努力伸出手去擦……


  
他的手动不了，某种东西把它们压制住了，某种黏糊糊的东西压住了他的手腕。是胶带。他努力用腿去踢，但是双腿也同样被绑住了。这番折腾又引发了一波疼痛穿透他的脑袋和全身；他四肢无力，轻声地呻吟着，他想知道他在那里已经有多长时间了。


  
“布兰达？”他轻声说。没有回应。


  
一盏灯过来了。


  
明亮而刺目，他紧紧闭上双眼，然后微微睁开一只眼，刚好够他眯缝着眼睛打量周围的情况。三个人站在他的面前，但是他们的脸都藏在阴影里，那盏灯的光源是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的。


  
“醒醒，醒醒。”一个沙哑的声音说道，有人发出一声窃笑。


  
“想要再来点那种火焰果汁吗？”这句话是一个女人说的，刚才那个人又窃笑了一声。


  
托马斯终于适应了那道光线，完全睁开了眼睛。他坐在一把木椅子里，他的手腕被宽边的灰色胶带紧紧地绑在了椅子扶手上，脚踝也被绑在了椅子腿上。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他的面前。一个金发碧眼的男子，一个高个子丑男，一个扎马尾辫的女人。


  
“你们为什么不干脆在那个巷子里就把我干掉呢？”托马斯问。


  
“干掉你？”金发男子回答道。他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沙哑了，听起来就好像他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一直在舞池里嘶吼似的。“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某个二十世纪的黑手党家族吗？假如我们想要杀你，你早就已经死了，早就喋血街头了。”


  
“我们可不想让你死掉，”马尾辫插话说，“那样会毁了肉的味道。我们喜欢在牺牲品们还能呼吸的时候吃他们。你不会相信那滋味有多么甜美和……多汁。”


  
高个子丑男哈哈大笑起来，但是托马斯没法辨别马尾辫说的是不是真的。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被吓得快要崩溃了。


  
“她在开玩笑，”金发男子说，“我们只有在彻底绝望的时候才会吃其他人类。人肉吃起来味道像猪屎一样。”


  
高个子丑男又爆发出一阵轻笑，不是窃笑，也不是大笑，而是咯咯的轻笑声。托马斯不相信他们是认真的——他更加担心的是他们看起来神经似乎有点不正常。


  
金发男子微笑了一下，这是自从托马斯遇到他以来的第一个微笑。“又说笑了，我们还没有到那么疯狂的地步，但是我确实敢打赌人肉吃起来味道不怎么好。”


  
高个子丑男和马尾辫都点了点头。


  
哥们儿，这些家伙确实正在失去理智。托马斯心里想。他听到从他左侧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声，望了过去。布兰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跟他一样被绑得严严实实。但是她的嘴巴也被贴上了胶带，让他想到她是不是在坚持战斗了更久之后才最终昏过去的。看起来她到此时才刚刚醒来，而当她注意到那三个眩疯病人时，她在她的椅子里一边不停挣扎扭动着，一边透过塞住她嘴巴的那个东西不断发出呜呜声，她的双眼熊熊燃烧着火焰。


  
金发男子指着她，像变魔法似的，他的手枪突然就出现了。“闭嘴！闭嘴，否则我把你的脑浆打到墙上去！”


  
布兰达不动了，托马斯期待她开始呜咽或是大哭或是做些别的什么，但是她没有，而他马上为这个想法感到惭愧，她已经表现过她有多么坚强了。


  
金发男子放下枪，搁在身边。“好多了，谢谢上帝，我们早就应该杀了她，当她第一次开始在那里尖叫，还咬人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前臂，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弧形伤痕，闪着红光。


  
“她是跟他在一块儿的，”马尾辫说，“我们还不能杀死她。”


  
金发男子从远处墙边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托马斯面前几英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其他人也跟着他坐了下来，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就像他们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才得到允许似的。金发男子把枪放在他的大腿上，枪口那一端笔直地指向托马斯。


  
“好的，”那个男人说，“我们有好多话要谈谈，我也不打算跟你聊些废话。假如你浪费时间或拒绝回答问题或诸如此类的，我会向你的腿开枪。然后是另一条腿。第三次，一粒子弹会打到你女朋友的脸上。我在想就从眼睛中间的某个地方打进去，而且我打赌你能猜得到第四次你惹毛我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了。”


  
托马斯点点头，他以为自己很坚强，以为自己能忍受得了这些眩疯病人。但是常理心战胜了一切。他被用胶带绑在一把椅子上，没有武器，没有盟友，什么都没有。尽管说实在的，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论这家伙问他什么他都会回答。不论最后会发生什么事，他都不想有任何子弹射进他的腿里，而且他怀疑这个家伙不过是在虚张声势罢了。


  
“第一个问题，”金发男子说，“你是谁，还有为什么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写着你的名字的标记牌？”


  
“我的名字是托马斯。”这话刚说出口，金发男子的脸就因为愤怒而皱在了一起。托马斯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于是急忙说下去，“这个你已经知道了。嗯，我是怎么来到这儿的真的是一个离奇的故事，我怀疑你会不会相信它，但是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难道你不是像我们其他人一样搭乘‘博格飞船’来的吗？”马尾辫问道。


  
“博格飞船？”托马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不是的。我们是从地底下的某条隧道里出来的，距离南边大概三十英里左右。在那之前我们还穿过了某个叫作平面穿越器的东西，在那之前——”


  
“打住，”金发男子说，抬起一只手，“平面穿越器？我现在就想开枪打你，但是你是不可能编造出那样的东西来的。”


  
托马斯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你要是想靠编一个那样明显的谎言而脱身的话也就太愚蠢了，你穿过了一个平面穿越器？”那个男人显然很惊讶。


  
托马斯看了看其他的眩疯病人，他们脸上都有着相似的震惊表情。“是啊，这事为什么让人很难相信？”


  
“你知道平面穿越器有多么昂贵吗？在发生闪焰症事件之前，它才刚刚对公众露面。只有政府和亿万富翁才用得起这玩意儿。”


  
托马斯耸耸肩。“嗯，我知道他们很有钱，而且那个家伙就是这么叫它的——平面穿越器。某种灰色的墙，当你从它里面穿行而过时会有冰一样的刺痛感。”


  
“什么家伙？”


  
托马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的思想已经混乱了。你怎么能说这样的故事呢？“我想他是来自灾难总部。他们是在设计让我们通过某种实验或是测试。我并不是很清楚一切内幕，我们……的记忆被洗掉了。我的某些记忆又恢复了，但是并没恢复多少而且也不完整。”


  
金发男子有一秒钟没有反应，只是坐在那里干瞪着他。他的目光几乎像是穿透了他，注视着他身后的墙壁。终于，他说话了：“我是一名律师。这是在闪焰症爆发，并且这种疾病毁掉一切之前，当某个人在说谎时我是知道的。我对这个工作非常，非常在行。”


  
很奇怪，托马斯感到一阵轻松。“那么你知道我没有——”


  
“是的，我知道，我想要听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开始说吧。”


  
托马斯就说了，他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是似乎这样也没关系。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些眩疯病人就跟其他人一样——被送到这里来过完他们恐怖的最后几年，最后死于闪焰症。他们就跟任何人一样，不过是在努力寻找一点有利条件，寻找一条出路。而遇到他，一个这座城市里面到处都是关于他的特殊标志的家伙，这是极好的第一步。假如托马斯和他们角色互换的话，很可能他也会做出同样的事来，可能不会用枪和捆绑的做法，希望如此。


  
绝大部分事情他都在那天之前已经告诉过布兰达，现在几乎是照模照样地再重述一遍。迷宫、逃离、那些宿舍，被迫接受穿越这片焦土区的任务。他尤其注意让这个任务听起来显得非常重要，强调在终点等待着他们的解药那个部分。既然他已经失去了在若热的帮助下通过这座城市的机会，也许他可以在这些人身上重新开始。他还表达了他对其他空地人的担忧，但是当他问起他们是否见过他们——或者一大群女孩时——答案却是没有。


  
又一次，他没有说太多有关特蕾莎的事。不知怎的他就是不想冒任何风险使她陷入危险之中，虽然他也不知道说起她的事怎么就会让她发生危险了。关于布兰达的事他也撒了一点谎，呃，他从没有真正直接撒过谎。他只是让他的话听起来像是打从一开始她就跟他在一块儿似的。


  
当他终于说完，说到他们在那条巷子里遭遇了他面前的这三个人时，他深深吸了口气，在椅子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现在能不能请你把这个胶带从我身上拿开？”


  
高个子丑男的手轻轻弹了一下，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过去，发现他手里已经出现了一把非常锋利、闪闪发亮的刀子。“你想怎么做？”他问金发男子。


  
“当然，为什么不呢？”在听整个故事的过程中他都摆着一张没有表情的冷脸，现在仍然没有表现出他是否相信了这个故事。


  
高个子丑男耸耸肩，站了起来，走到托马斯那边。他倾斜着身体，伸出刀子，就在这时头顶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敲打天花板的砰砰声，紧接着又是几声尖叫。然后听起来像是一百个人在奔跑的声音。疯狂的脚步声，跑跳声，更多的敲打声。还有更多的尖叫声。


  
“一定是别的小组发现我们了。”金发男子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他站起来，向其他两人挥手示意跟上他。几秒钟以后，他们就走了，消失在通往黑暗的一组台阶上。一扇门打开又关上了，头顶上的混乱继续着。


  
这一切吓得托马斯差点儿没发疯。他望着布兰达，她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倾听着。她的眼睛最终跟他的目光相遇了。仍然被堵着嘴巴，她只能扬起她的眉毛。


  
他可不喜欢像这样被留在这里听天由命，身上还绑着胶带。他们那天晚上遇见的任何一个眩疯病人都不可能打得过这样的人物。“上面如果是一群已经彻底疯了的眩疯病人该怎么办呢？”他问。


  
布兰达透过胶带含含糊糊地咕哝了几句话。


  
托马斯的每一块肌肉都使着劲，开始连人带椅往她坐的地方一小步一小步地跳过去。他挪动了大约三英尺的时候，搏斗声和隆隆的噪声突然全都停止了。他停住不动，往上看着天花板。


  
几秒钟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然后是一阵脚步声，也许是两个人的，在上一层的地面上拖着脚步走动的声音。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又是砰的一声。然后又是一声。托马斯想象着尸体被抛到地上的情景。


  
台阶顶端的那扇门打开了。


  
然后传来了脚步声，迅猛而沉重，一路跑下来。一切都隐在阴影里面，一阵冰凉的恐惧席卷了托马斯的全身，他等着看是谁下来了。


  
终于，有人走到了亮光底下。


  
是民浩，脏兮兮、血迹斑斑的，他的脸上还留着火烧过的痕迹。两只手中各握着一把刀，是民浩。


  
“你这家伙看起来很舒服嘛。”他说。

39 重新会合

    
  
尽管已经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托马斯记不得有哪一次他会激动得像现在这般语无伦次。“什么……怎么会……”他结结巴巴，努力想要说些什么。


  
民浩微笑起来，让人看了有一种相当温暖的感觉，尤其是考虑到他此刻的外表有多么恐怖。“我们才刚刚找到你们，难道你以为我们会让这群臭脸鬼对你们做出点什么事来吗？你欠我一笔债啦，真痛快。”他走过来，开始切割那些胶带。


  
“你说你们刚刚才找到我们是什么意思？”托马斯感到这么高兴，像个傻瓜一样想要咯咯地傻笑。不只是他们得救了，他的朋友们也都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民浩继续切割着胶带说：“若热一直带领着我们穿过这座城市——避开眩疯病人们，找到食物。”他已经把托马斯的胶带都割开了，接着又去一边解救布兰达，一边继续转过头来说话：“昨天早晨，我们展开了分散行动，到处侦察打探。就在那三个家伙举枪对着你的时候，弗莱潘正在拐角那里侦察那条巷子。他回来一说，我们都气疯了，开始计划我们的伏击行动。那些家伙中大多数人都被干掉了，或是昏睡过去了。”


  
布兰达身上的胶带一被割断，就马上一把推开束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经过民浩，向托马斯走过来，但是中途又犹豫了——他也不清楚她究竟是在生气还是担忧。然后她走完了剩下的距离，一边撕开嘴巴上的胶带，来到了他的身边。


  
托马斯站了起来，然而他的脑袋立马又开始嗡嗡作响，整个房间都在摇晃，让他感到恶心想吐，他扑通一下跌回到椅子里。“噢，哥们儿，谁有阿司匹林吗？”


  
民浩只是哈哈大笑，布兰达已经走到了那段阶梯的最底部，她双手抱胸站在那里。她的身体语言流露的某种信息确实让她看起来像在生气。然后他想起了他在因为那药而昏迷过去之前对她说过的话。


  
哦，该死。他想道，他对她说了她永远都不会成为特蕾莎。


  
“布兰达？”他怯怯地问道，“你还好吗？”他绝对不会在民浩面前再提起他们那场古怪的共舞和那次谈话。


  
她点了点头，但是眼睛没有再和他对视。“我很好，我们走吧，我想要见到若热。”简短的只言片语，话语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托马斯呜咽了一声，很高兴有他的头疼作为借口。是的，她是对他生气了。事实上，生气可能是个错误的用词，她看起来更像是受伤了。


  
或者也可能是他想太多了，可能她一点都不在乎呢。


  
民浩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吧，兄弟。不管头疼不疼，我们都得走了，说不准我们还能把那些囚犯们安安静静地控制在那里多久。”


  
“囚犯们？”托马斯重复道。


  
“随便你想怎么称呼他们——在我们出去之前，我们不能冒险让他们走啊。我们有一打左右的弟兄控制着二十多个囚犯，而且他们可不是很开心被看住。他们可能会开始考虑不用多久就可以反扑我们了，一旦他们的酒劲过去了以后。”


  
托马斯又一次站了起来，这一次动作更慢。他脑袋里的疼痛就像有一面鼓在不断地摇晃和敲打似的，每敲一下都好像要把他的眼球从眼眶里敲出来似的。他闭上眼睛直到周围的一切事物都不再晃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民浩：“我会没事的。”


  
民浩给了他一个灿烂的微笑。“这才是男子汉，来吧。”


  
托马斯跟着他的朋友走到台阶那里，他在布兰达旁边停了下来，但是什么话也没有说。民浩回头看了眼托马斯，脸上的表情在说，她怎么了？托马斯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民浩耸耸肩，然后就噔噔噔地走了上去，走出了那个房间，但是托马斯留下来跟布兰达多待了片刻。她看起来一副还不想动身的样子，而且她拒绝看他的眼睛。


  
“我很抱歉，”他说，为昏迷之前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感到后悔，“我想我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是——”


  
她猛地抬起眼睛撞上他的目光。“你以为我会有多在意你和你的女朋友吗？我只是在跳舞，想要在一切都变得糟糕之前努力找些乐子罢了。什么，你以为我爱上了你或是什么吗？一直等到你请求我做你的眩疯病人新娘那一天再死去？少自以为是了。”


  
她的话是这样火气十足，使得托马斯后退了一步，就好像被她扇了一耳光似的火辣辣的。他还来不及回话，她已经消失在楼梯上了，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和叹息声，他从未像此时此刻那样强烈地思念着特蕾莎。一时心血来潮，他在自己的脑海里呼唤着她，但是她仍然不在那里。他甚至还没走进那间他们曾经跳过舞的房间，就闻到了那股味道。


  
像混合着汗水和呕吐物的味道。


  
人体七零八落地倒在地面上，有的在昏睡，有的抱在一起发着抖；有的甚至看起来已经死了。若热、纽特和阿瑞斯在那里，站着看守着他们，举着刀对准那些人慢慢地转着圈子。


  
托马斯还看到了弗莱潘和其他的空地人，虽然他的脑袋仍然阵阵抽痛，但感到一阵安慰和兴奋。“你们这些家伙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到哪里去了？”


  
“嘿，是托马斯！”弗莱潘大吼道，“他还活着，而且还跟以前一样丑！”


  
纽特来到他旁边，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很高兴你没有挂掉，汤米，我真的，真的很高兴。”


  
“你也一样。”伴随着一种奇怪的麻木感，托马斯意识到他的生活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在你跟他们分开一两天以后大家就是这个样子彼此打招呼的，“到目前为止每个人都还活着吗？你们这些家伙去了哪里？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纽特点点头。“我们仍然有十一个人，再加上若热。”


  
托马斯的问题问得太快，没有人能来得及回答。“有巴克利和剩下的其他人的踪迹吗？会不会就是他们引发了那场爆炸？”


  
若热回答了——托马斯看到他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看起来非常可怕的剑，那把剑此刻正架在那个高个子丑男的肩膀上。马尾辫就在他旁边，他们俩都蜷缩着身体倒在地上。“从那以后就再没看到过他们，我们离开非常迅速，而且他们太过于害怕，不敢深入到这座城市里面来。”


  
高个子丑男的目光在托马斯心里引发了一个小小的警报。金发男子，金发男子去哪里了？民浩和其他人是怎么处理他那把枪的？他环顾四周，但是在这个房间里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


  
“民浩！”托马斯轻声说，然后挥手示意他走近一点。等到他和纽特两个都到他身边时，他挺身向前一步，“有个家伙留着很短的金色头发，看起来像是领袖。他发生了什么事？”


  
民浩耸耸肩，看着纽特让他回答。


  
“一定是跑出去了，”纽特回答说，“有几个人跑掉了——我们不可能抓住他们所有的人。”


  
“怎么了？”民浩问，“你在担心他吗？”


  
托马斯环视了下四周，把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他有一把枪，他是我见过的人里面唯一一个带着比刀更厉害的武器的，而且他不是很好对付。”


  
“管他呢！”民浩说，“我们一小时之内就会离开这个愚蠢的城市了，我们应该走了。现在就走。”


  
这话好像是托马斯几天以来听到过的最好的主意了。“好的，我想在他回来之前就离开这里。”


  
“听着！”民浩大声呼喊着，一边走开去，一边穿过那片人群，“我们现在就要离开了。不跟着我们，你们就会没事。跟着我们，你们就会没命。很简单的选择，你们不会想不明白吧？”


  
托马斯很好奇民浩是在什么时候用了什么手段将领袖的角色从若热那里夺回来的。他望着那个年长的男人，注意到布兰达正安静地站在一道墙边上，双眼注视着地面。前一天晚上所发生的事让他感觉如此糟糕，他曾经真的想要亲吻她。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同时又感到恶心，也许是因为那药的作用，也许是因为特蕾莎。也许是因为——


  
“嘿，托马斯！”民浩正在对着他喊，“兄弟，醒醒！我们要离开啦！”


  
几位空地人已经穿过了门，走入了阳光底下。他没有服用那种药已经有多久了？一整天？还是只过了几小时，从早上到现在？他动身跟上，经过布兰达身边时停了下来，轻轻推了她一把。他有一瞬间担心她不会跟他们一起来，但是她只是犹豫了片刻，然后就朝着那扇门走去了。


  
民浩、纽特和若热等在那里，用他们的武器防守着，直到除了托马斯和布兰达之外的每个人都出去了。托马斯看守着门口，与此同时那三位空地人逐步撤退，一边走一边慢慢地来回挥舞着他们刀剑的锋芒，但是看起来并没有人想要作乱。他们可能全都准备好就此罢手，能够活着就很高兴了。


  
所有人从那段阶梯上下来后都在那个巷子里面集合。托马斯待在靠近顶端的一级台阶上，但是布兰达却走到人群的另一边去了。他发誓一等他们离开这里到一个安全点的地方，他就要跟她单独在一起，做一次长谈。他喜欢她，就算没有别的想法也想要和她做朋友。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对她的感觉就跟他对查克的感觉十分相似。由于某种原因对她有一种责任感，这让他备受困扰。


  
“……跑步去那里吧。”


  
托马斯摇摇头，意识到是民浩在说话。疼痛像匕首一样刺入他的头盖骨，但是他集中了精神。


  
“只剩下大约一英里了，”民浩继续说道，“这些眩疯病人终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所以我们——”


  
“嗨！”


  
那声呼喊来自托马斯的身后，响亮又尖锐，充满了一种疯狂的味道。托马斯转过身，看到金发男子站在最底下的那级台阶上，在那扇敞开的门边，他伸着胳膊。他那关节发白的手指握住那把枪，惊人地平稳和冷静，枪口直接对准了托马斯。


  
任何人都还来不及反应，他就开枪了，一声炸响震得整条狭窄的巷子都在晃动，发出雷鸣般的隆隆声。


  
一阵剧痛在托马斯的左肩猛然炸裂开来。

40 中弹昏迷

    
  
那股冲击力让托马斯往后倒去，身体转了个圈，脸朝下摔了下去，鼻子撞到了地上。不知怎的，在那阵疼痛和他耳朵里沉闷的嗡嗡声中，他又听到了一声枪响，然后是咕哝声和拳击的声音，随后是金属撞到水泥的噼啪声。


  
他翻转过来仰面躺着，手紧紧地捂住被射中的地方；他鼓起勇气去看那个伤口。他耳朵里的嗡鸣声变得更大了，他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金发男子已经被按倒在地。有人正在狠命地揍他，要把他活活打死的样子。


  
是民浩。


  
托马斯最终看到了那个伤口，他看到的伤口那里的状况让他的心跳速度加快了一倍。


  
他的衬衣破了一个小小的洞，露出一个血肉模糊的鲜红的伤口，就在他的腋窝上方肉比较多的地方，鲜血正从伤口处涌出来。疼，疼得厉害。如果他在楼底下的时候感觉头疼已经够厉害了，那么此时的疼痛就像是那种痛的三四倍，一切都被粉碎，汇成了他肩膀那儿的一股剧痛，而且不断地向他身体的其他部分蔓延开去。


  
纽特在他的身边，用担忧的眼神俯视着他。


  
“他打中了我。”这句话脱口而出，在他说过的最愚蠢的话里又增添了一条新语录，而且排名第一。那种疼痛，就像是金属订书钉活生生地钉入了他的内脏，它们那锋利的钉子尖在不停地又是刺又是划拉，他感觉他的思想在那天里第二次陷入了黑暗之中。


  
有人递给纽特一件衬衣，他把它紧紧地按在了托马斯的伤口上。这个举动又给他带来另一阵痛彻心扉的疼痛；他哭喊了起来，不在乎自己会显得多么懦弱无用。他从来没有感觉过这样的痛，他周围的世界又黯淡了几分。


  
昏过去，他对自己恳求道，请昏过去，让这种痛苦快点过去。


  
说话声又一次从远处传来，就像是他被下了药以后在舞厅地板上听到他自己的声音一样。


  
“我可以把那个子弹从他身上取出来。”这是若热的声音，在所有人的声音中显得很突出，“但是我需要火。”


  
“我们不能在这里做这个。”那是纽特的声音吗？


  
“我们离开这个该死的城市。”肯定是民浩无疑。


  
“好的，帮我抬着他。”不知道是谁的声音。


  
有一双手从他的下面攥着他，有人抓着他的腿。疼痛。有人说了几句像是数到三之类的话。疼痛。真的，真的很痛。一，疼痛；二，哎哟；三！


  
他被举向了天空，而那种疼痛又炸开了，一波新鲜无比的痛楚。


  
然后他想要昏过去的愿望成真了，黑暗冲走了他的所有烦恼。


 

  
他醒了过来，他的头脑还昏昏沉沉的。


  
阳光刺得他看不清东西；他一路都没法睁开眼睛。他的整个身体都在被推挤着碰撞着，那几双手仍然紧紧地攥着他。他听到了呼吸声，沉重而急促。脚踩在人行道上的声音。有人在喊叫着，虽然他听不明白那些话。在远处，还有眩疯病人疯狂的尖叫声。距离足够近，他们很可能正在追赶着。


  
炎热。空气都是火辣辣的。


  
他的肩膀，像着了火似的。疼痛撕扯着他，就像一系列毒弹爆炸一样，而他又一次逃入那阵黑暗之中。


  
他微微睁开眼睛。


  
这一次日光没有那么强烈了，一片金色的暮光。他仰面朝上躺着，身体下面的地面很坚硬。一块岩石顶着他的后腰，但是跟他肩膀处的伤口比起来那感觉已经是天堂了。人们在他身边慢慢地移动，简短而紧张地小声交谈着。


  
眩疯病人的尖笑声变得更加遥远了，除了头顶的天空他什么都看不到，没有楼房，他的肩膀还在疼痛。嗷，疼痛。


  
一束火苗在近处的某个地方跳动着，火星四溅。他感觉到拂过全身的那股热浪，热风从热空气中吹过。


  
有人说：“你最好把他放下来，腿和胳膊。”


  
虽然他的思想仍然飘浮在一团迷雾里，这些话听起来可不怎么悦耳。


  
一道银光在他视野中闪过，那是快要落山的太阳照在……刀上的反光吗？是在发着红光吗？


  
“这样会疼得很厉害。”不知道是谁说的。


  
他听到咝咝的声音，紧接着肩膀那里像是有十亿磅的火药同时爆炸了一样。


  
他的意识第三次跟他说了再见。


  
他感觉到这一次醒过来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当他再一次睁开双眼的时候，星星像日光下的针芒一般在黑色的天幕上闪耀着，有人握着他的手。他努力想要转过头去看看，但是一动就引发了一波新的痛楚，顺着他的脊柱蔓延至全身。


  
他不需要去看，是布兰达。


  
除了她还会有谁呢？再说，那只手又软又小，肯定是布兰达。


  
之前那阵剧烈的疼痛被取而代之了，由于某种原因，他现在感觉更糟了，某种像疾病一样的东西在他身体内部的器官中爬行着。一种不断啃咬、奇痒无比的脏东西。某种污秽的东西，像蛆虫一样在他的血脉里、他骨头的空隙处和他的肌肉中间蠕动着，蚕食着他。


  
很疼，现在的感觉还不只是疼。那疼痛深切而新鲜。他的胃咕咕地搅动着，他的血脉里像有火在燃烧。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他非常确定这一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感染”这个词跳入他的脑海，然后停留在了那里。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早晨的日出惊醒了托马斯，他意识到的第一件事是布兰达不再握着他的手了。然后他注意到清晨微凉的空气吹拂在他的皮肤上，给了他最短暂的片刻愉悦时光。


  
然后他完全意识到了折磨着他身体的那阵阵疼痛，像是在他的每一个细胞分子里面扎了根，这种疼痛不再跟他的肩膀和那处枪伤有任何关系。他全身的系统都不对劲，出了某种可怕的状况。


  
感染。又是那个词。


  
他不知道他该如何忍过接下来的五分钟，或是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怎么可能撑得过一整天？然后是睡眠，整件事又从头开始？绝望吞噬着他，一种空洞的、昏沉沉的空虚感威胁着要将他拉入一个可怕的深渊。一种夹杂着恐慌的疯狂击中了他。而弥漫在一切之上的，是疼痛。


  
事情就是在这个时候变得古怪的。


  
其他人在他之前就听到了那个声音，民浩和所有其他人突然混乱起来，都在寻找某样东西，许多人扫视着天空。天空？他们为什么要那样做？


  
有人——是若热，他心想——喊了一声，博格飞船。


  
然后托马斯听到了那个声音，一种低沉单调的声音，充满了沉重的砰砰声。在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那个声音已经变得更大了，而且不久之后那噪声就像是在他的头脑里面一样，敲打着他的下巴和鼓膜，顺着他的脊椎一冲而下。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敲击，像是世界上最大的鼓在敲响；在所有一切声音之后，是一种重型机器发出的巨大的嗡嗡声。一阵风袭来，起初的时候托马斯还担心又要开始一场暴风雨了，但是天空一片湛蓝。一片云都看不到。


  
那噪声加剧了他的疼痛，使他又开始昏厥过去。但是他努力撑着，急于知道那声音的来源。民浩喊了一句话，指着北方。托马斯太过疼痛而无法转过身子去看。风变得更强，从他身上呼啸而过，撕扯着他的衣服。尘土飞扬，空气里起了一团浓雾。突然，布兰达又一次来到他的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


  
她俯下身子，直到她的脸离他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她的头发被吹得四处飞舞。


  
“对不起，”她说，虽然几乎听不清她的话，“我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她思索着用词，眼睛看着别处。


  
她在说什么呢？她为什么不告诉他是什么东西造成了那样可怕的噪声！他疼得这么厉害……


  
一种奇怪的恐怖神情在她的脸上蔓延开来，她睁大双眼，嘴巴也张得大大的。然后她就被两个人……推开了。


  
此时托马斯感到一阵惊慌，两个人，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奇怪服装。一整套的、松松垮垮的深绿色连体衣——胸口处有一行他不认识的潦草的文字。护目镜遮住了他们的脸。不，不是护目镜。是某种防毒面具一样的东西。他们看起来面目可憎，像外星人。他们看起来很邪恶，像裹着塑料膜的巨大疯狂的食人昆虫。


  
他们中的一个抓住了他的脚踝，另一个把手放到他的身下，抓住了他的腋窝，托马斯尖叫出声。他们把他抬了起来，于是疼痛贯穿了他的身体。他现在几乎已经习惯了那种疼痛，但是这次感觉更厉害了。那疼痛太过强烈难以抵挡，于是他无法动弹了。


  
然后他们移动了，一路抬着他，于是第一次，托马斯能够集中视线去读他脚边的那个人胸口的那行文字。


  
灾难总部。


  
黑暗再次威胁着要带走他，他随它去，但是疼痛也随他一起被带走了。

41 天堂药

    
  
又一次，他在刺目的白光中醒过来——这道白光从头顶直接射入他的眼睛。他立刻知道它不是太阳光——那感觉是不同的。另外，它是从距离很近的地方照过来的。甚至当他又一次紧紧闭上双眼的时候，那盏灯泡残留的影像还在黑暗中浮现。


  
他听到了说话声——更像是窃窃私语，他一个词也听不懂。声音太过轻柔，又隔着一定距离，刚好听不清他们说话的内容。


  
他听到了金属碰撞的叮当和咔嗒声，细碎的声音让他首先想到的是医疗器械的声音。手术刀和那些顶端装着镜子的小手术棒。这些影像从他记忆深处的黑暗中浮现出来，与那盏灯光结合在了一起，他知道了。


  
他被送到了一家医院里，一家医院。他完全无法想象在那片焦土区的任何地方会有一家医院。还是说他被带出了那片焦土区？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通过平面穿越器？


  
一个阴影从灯光里穿过，托马斯睁开了眼睛。有人正在俯视着他，穿着跟那些带他到这里来的人一模一样的古怪服装。戴着防毒面具，或者不知道什么东西。大大的护目镜。在防护玻璃后面，他看到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一个女人的眼睛，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那是个女人。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她问。是的，一个女人，即使那个面具使她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托马斯努力想要点头，不知道事实上他做到了没有。


  
“这事本不该发生的。”她的头往后仰了一点，目光转向别处，这让托马斯觉得她那句话的意思并不是在说他，“这个城市里怎么会有一把真手枪呢？你知不知道那颗子弹上会有多少铁锈和油泥？更不用提那些细菌了。”


  
她听起来非常生气的样子。


  
一个男人回答说：“抓紧动手吧，我们必须把他送回去，快一点儿吧。”


  
托马斯几乎没有时间理解他们说的话，一阵新的疼痛在他的肩膀处炸开，难以忍受。


  
他数不清是第几次昏过去了。


  
又一次醒来。


  
某样东西不在了，他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同一盏灯从头顶的同一个位置照下来，这一次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往边上看去。他的视力好多了，能够看得更清楚了。天花板上贴着银色的方形瓷砖，一个钢铁的装置上面安着各种各样的转盘、开关和监视器，一个都看不懂。


  
然后一个想法击中了他，这个想法让他如此震惊和好奇，以至于他几乎无法相信这会是真的。


  
他感觉不到疼痛，没有疼痛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人站在他的周围，没有疯狂的绿色外星人外套，没有护目镜，没有人用手术刀刺入他的肩膀。他看起来是独自一人了，而疼痛的消失让他感到纯粹的喜悦。他不知道居然还能感觉这么好。


  
不可能，一定是药的作用。


  
他昏昏睡去。


  
他被一阵轻柔的说话声吵醒了，虽然因为麻醉作用还在，那声音像是透过那团薄雾传过来的。


  
不知怎的，他很清楚地知道应该闭上眼睛，看看是否能从那些带走他的人那里听到任何消息。那些人显然治好了他，而且还把他身体里的病毒清除了。


  
一个男人在说话：“我们能确定这样不会把事情搞砸吗？”


  
“我很乐观。”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哦，尽我所能地乐观。如果会搞砸什么事，那也可能会由此激发杀戮地带一个我们不曾预料的模式。一份额外的收获，可能吗？我无法想象那个模式会引导他或其他任何人朝一个会阻碍我们寻找其他模式的方向走去。”


  
“亲爱的上帝呀，我希望你是对的。”那个男人说。


  
另一个女人说话了，她的音调很高，几乎像水晶一般清脆剔透。“那些剩下的人里面你们认为还有多少人是仍然可用的应试者？”托马斯感觉到了那个词的首字母被特意强调了——应试者？满心困惑，他努力保持平静，倾听着。


  
“我们只剩下四五个人了，”第一个女人回答说，“托马斯是我们目前为止最大的希望，他对那些变量的反应相当敏锐。等一下，我想我刚才看到他的眼睛动了。”


  
托马斯一动都不敢动，努力笔直地瞪着他眼皮底下的那团黑暗。这样做很困难，但是他强迫自己平静地呼吸，就像睡着了一样。他并不是很明白那些人在谈论什么，但是他急切地想要听到更多，知道他需要听到更多。


  
“谁在乎他是不是在听呢？”那个男人问道，“他不可能听得明白的，不管他听去多少都不足以影响他的反应。我们为他破了一个例，把他身体里的病毒都清除了，让他知道这点对他有好处。让他知道在必要的时候，灾难总部会做它必须做的事。”


  
那个音调很高的女士大笑了起来，这是托马斯听过的声音里最悦耳动听的一个。“如果你在听的话，托马斯，不要太兴奋，我们就要把你丢回到我们带你来的地方去了。”


  
托马斯血脉里流动着的那种药的作用似乎突然产生了，他感到自己正在渐渐融入“天堂药”的幻境中去。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是做不到。在昏睡过去之前，他确实听到了最后一句话，来自第一个女人的声音，一句非常古怪的话。


  
“这将会是你想要我们做的。”

42 可怕的明天

    
  
那些神秘人说的话是真的。


  
托马斯再次醒来的时候，被挂在半空中，身体紧紧绑在一副带把手的帆布担架上，随风前后摇晃着。一根粗大的绳索一头系在一个蓝色的金属环上，吊着他从某个巨大的东西上面降下来，整个过程中都伴随着爆炸的嗡嗡声和沉重的撞击声，跟他们当初带走他的时候他听到过的声音一模一样。他紧紧抓住担架的两边，感到很害怕。


  
最终，他感到一下轻轻的碰撞，然后像是有一百万张脸出现在了他的周围：民浩、纽特、若热、布兰达、弗莱潘、阿瑞斯，还有其他的空地人。那根吊着他的绳索突然松开了，弹回了空中。然后，几乎是在同时，将他放下来的那艘飞船也离开了，就在头顶上方那轮太阳的光辉之下慢慢消失了。它的发动机声音也在渐渐变小，很快就无声无息了。


  
然后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你还好吗？”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那些人是谁？”


  
“在博格飞船里好玩吗？”


  
“你的肩膀怎么样了？”


  
托马斯什么都不去理会，努力想要爬起来，但是意识到那些将他固定在担架上的绳索仍然紧紧地把他绑在上面，他用眼睛找到了民浩。“能过来帮个小忙吗？”


  
当民浩和其他几个人正在解开托马斯的束缚时，他突然想到一个令人不安的念头。来自灾难总部的那些人非常快地现身，救了他的命。从他们说过的话来看，这是某种在他们计划之外的情况，但是不管怎样他们还是那么做了。这就意味着他们一直在观察着，而且无论何时都可以突然赶过来解救他们，只要他们想这么做。


  
但是他们到今日之前都没有这么做过，在刚刚过去的几天里有多少人已经死去，而灾难总部却在那里袖手旁观？但为什么要为托马斯而有所改变呢，难道只是因为他被一颗生锈的子弹射中了吗？


  
一定是想太多了。


  
束缚一被解开，他就站了起来，伸展了一下全身的肌肉，拒绝回应第二拨向他飞过来的问题。天气很热，难熬的酷热，而当他伸展全身时，他意识到自己除了肩膀处细微的疼痛外，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穿着干净的衣服，而在衬衣左边的袖子底下是一块鼓出来的绷带。但是他的思绪马上转到了某个别的地方。


  
“你们这些家伙都待在露天做什么呢？你们的皮肤都快被烤熟了！”


  
民浩没有回答，只是指着他身后的某个东西。托马斯随之看过去，看到一间非常简陋的小屋。屋子是用干木头搭起来的，看起来好像随时都可能会崩塌，化为尘土，但是那屋子足够大，可以为所有人提供一个遮阳的地方。


  
“我们最好回到那个屋子里面去。”民浩说，托马斯意识到他们肯定是刚刚跑出来，看到他从那艘巨大的飞……博格飞船上被送下来，若热称它为博格飞船。


  
那群人艰难地向那个遮阳小屋走去；托马斯对他们说了几十遍，一等他们安顿下来，他就会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地解释给他们听。布兰达就在他的身边走着。但是她没有伸出她的手，托马斯感到一种不太自在的安慰感。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他也没有说话。


  
眩疯病人的那座悲伤的城市就躺在几英里之外的远处，带着它所有的腐败和疯狂，面朝南方缩成一团，任何地方都看不到那些受感染的人的踪迹。在北面，那些山脉此刻若隐若现，相距大约一天左右的路程，蜿蜒崎岖而毫无生气，它们的坡度越升越高，一直延伸到锯齿状的棕色山峰那里。岩石上有着粗大的裂缝，使得整条山脉看起来像是一位巨人用一把巨斧日复一日地砍凿而成的，倾诉着他那巨大的沮丧感。


  
他们到达了那个临时避难所，木头很干燥，像腐烂后的白骨。那屋子看起来好像已经在那里矗立了一百年——也许是在这个世界没有遭到破坏的时候，一位农民建造的。它怎么能够经受住发生过的一切完全是个谜，但是只要划一根火柴，这屋子可能三秒钟之内就会被付之一炬。


  
“好啦，”民浩说，手指着那片阴凉最远处的一个点，“你坐到那里去，舒舒服服地安顿好，然后说说吧。”


  
托马斯无法相信他的感觉有多么好——只有肩膀处隐约的一点钝痛。而且他认为他的身体里已经不再有一丝药物的作用了。不管灾难总部的医生们在他身上做了什么，他们的医术真是相当高明。他坐了下来，等着所有人都在他的前面找好位置，盘腿坐在炎热而积满灰尘的地面上。他就像一位学校老师准备好要上一堂课——过去的情景在他脑海中模糊地一闪而过。


  
民浩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刚好坐在布兰达的旁边。“好啦，给我们讲讲你跟那些外星人在他们那艘大得吓人的博格飞船上的冒险经历吧。”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托马斯问，“要翻过那些山脉，到达那个安全避难所，我们还剩下几天啊？”


  
“五天，兄弟，但是你知道我们不可能毫无防护装备地在大太阳底下徒步行走。你先讲讲，我们睡一觉，然后整个晚上我们所有人再竭尽全力地赶路。就这么办吧。”


  
“那好吧。”托马斯说，很好奇他不在的时候他们都在做什么，但是他意识到那都没什么关系，“把你们所有的问题都留到最后，孩子们。”当没有人再大笑，甚至连微笑都没有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快速地说了起来，“是灾难总部带走了我。我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但是他们把我带去了一些医生那里，他们把我完全治好了。我听到他们在说着话，说原本不应该发生这样的事，说那把枪是一个他们没有预料到的因素。那颗子弹在我身体里造成了严重的感染，我猜他们很强烈地感到现在还不是我该死去的时候。”


  
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瞪着他。


  
他继续做更多的解释，他能记得起来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他偷听到的那段古怪的床边谈话，关于杀戮地带模式和应试者的事，更多关于变量的事。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就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而现在当他竭力逐字逐句回想起来的时候就更加不得其解了。空地人——加上若热和布兰达——看起来也都跟他一样感到沮丧。


  
“呃，那确实有助于搞清楚一些事情，”民浩最后说，“一定跟这个城市里那些关于你的标记有什么关联。”


  
托马斯耸耸肩膀说：“很高兴知道你见到我还活着会如此的开心。”


  
“嘿，假如你想要当领袖，我也觉得无所谓，看到你还活着我真的很开心。”


  
“不了，谢谢，还是你继续当着吧。”


  
民浩没有回答。托马斯无法否认那些标记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灾难总部想让他做领袖究竟是什么意思？而对此他又该怎么做呢？


  
纽特站了起来，紧紧皱着眉头一脸深思的表情。“这么说我们全都是某种实验的潜在应试者，而且也许我们经历所有那些磨难就是为了要淘汰掉那些不合格的人。但是由于某种原因，那把枪和生锈的子弹都超出了正常测试的一部分。或者变量，管他是什么。假如托马斯会挂掉，也不应该是死于一种病毒感染。”


  
托马斯抿着嘴唇，点了点头，听起来像是对他的话一个绝佳总结。


  
“这话的意思就是他们在观察我们，”民浩说，“就像他们在迷宫里时做的那样，有没有人在哪里看到过刀锋甲虫飞来飞去啊？”


  
几位空地人摇了摇头。


  
“刀锋甲虫是个什么玩意儿？”若热问。


  
托马斯回答说：“是一种像小型机械蜥蜴一样的东西，装着照相机，用来在迷宫里侦察我们。”


  
若热转动着眼珠说：“当然了，抱歉我多问了。”


  
“那座迷宫肯定是某种室内装置，”阿瑞斯说，“但是我们现在不可能还在某个东西里面吧，虽然他们可以使用卫星或长焦相机，我猜。”


  
若热清了清嗓子：“是什么让托马斯这么特殊呢？这座城市里有关于他才是真正领袖的那些标记，当他病得快不行了的时候他们又突然赶到这里来救他的命。”他看着托马斯，“我并不是想要显得卑鄙，小子——我只是很好奇。你有什么东西是比其他伙伴强的呢？”


  
“我并不特殊，”托马斯说，即使知道自己在隐瞒某些东西，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你们听到了他们说的话。我们有很多死在这里的方式，但是枪杀不应该是其中一种死法。我想我们中任何人被枪打中了他们都会来救的，并不是因为是我的原因——是那颗子弹让事情变混乱了。”


  
“但是，”若热皮笑肉不笑地回答道，“我仍然认为从现在开始我要紧紧跟着你。”


  
人群中爆发出议论声，但是民浩没有让那些议论持续很久。


  
他坚持认为他们全都需要睡觉，如果他们计划彻夜赶路的话。托马斯没有异议——坐在炎热的空气中那块滚烫的地面上，每过去一秒他都愈加疲惫。也许是因为他的身体在康复，也许只是因为炎热。不管是因为什么，睡眠都在召唤着他。


  
他们没有毯子，也没有枕头，于是托马斯就在地面上坐的那个地方蜷起身体，把头靠在交叉的手臂上。不知怎的，布兰达最后到了他的身旁，虽然什么话也没说，而且肯定也没有碰他，托马斯也不知道是否能看得透她。


  
他长长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然后迎接睡眠，迎接熟睡时那种沉重的感觉，此时它正将他拉入睡眠深处。周围的一切声音似乎都淡去了，空气变得厚重。一种平静蔓延全身，然后他就睡着了。


  
太阳仍旧在天空中闪着炽烈的光，这时，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让他醒过来。


  
一个女孩的声音。


  
是特蕾莎。


  
在日复一日的完全沉默之后，特蕾莎开始用心电感应跟他说话了，突然之间，来了那么几句话。


  
汤姆，不要尝试回话，你只要听着。明天会有某件可怕的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一件很可怕，很可怕的事情。你会受伤，你还会感到害怕，但是你必须相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不管你听到了什么，不管你想到了什么，你必须相信我，我没办法跟你说话了。


  
她停顿了一下，但是托马斯是如此震惊，并且如此努力地想要理解她说的话——确保他记下来了——以至于在她重新开口之前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必须走了，你将会有一阵子听不到我的声音了。


  
又一次停顿。


  
直到我们重新在一起为止。


  
他努力思索着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她的声音和她的存在感都很快消失了，又一次将他留在了空虚之中。

43 凭空出现的女孩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托马斯才再次入睡。


  
他毫不怀疑那是特蕾莎，一点都不怀疑。就像以前他们对彼此说话的时候一样，他感觉到了她的存在，感受到了她的情感。她和他在一起，即使只是如此短暂的片刻时光。而当她离开的时候，感觉就像是又一次在他心里打开了那片巨大的空虚。就好像自从她失踪以来的这些日子里，一种黏稠的液体已经慢慢地渗进来，填满了整个空间，而当她这样来了又走之后，那些液体就一下子全部被吸了出去。


  
不管怎样，她是什么意思呢？某件可怕的事将要在他身上发生，但是他需要相信她。他没法理清思路，弄明白这话的意思。而且跟她的警告一样糟糕的是，他的思想一直在最后那些话上打转，那些关于他们重新在一起的话。那是某种虚假的希望吗？还是说那意味着她认为他会顺利摆脱那些困境，获得好结局呢？与她重聚？这些可能性在他的头脑中急速奔跑着，但是它们似乎全都撞进了一个令人沮丧的死胡同。


  
天气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热，他辗转反侧，各种想法挥之不去。他几乎已经习惯了特蕾莎的失踪，这使他的胃部感到一阵恶心。更糟糕的是，他感觉自己好像已经背叛了她，让布兰达成了他的朋友，跟她变得如此亲密。


  
讽刺的是，他的第一本能却是伸手摇醒了布兰达，跟她说了这件事。这样有什么不对吗？他感到如此沮丧和愚蠢，让他忍不住想要尖叫。


  
对于努力想要在这难受的酷暑中继续入睡的人来说，一切都太好了。


  
当太阳拖着慢吞吞的脚步沉入地平线一半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那天傍晚当纽特把托马斯摇醒的时候，他感觉好一点了。特蕾莎在他头脑中短暂的来访现在看来就像是一场梦，他几乎可以相信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了。


  
“睡得好吗，汤米？”纽特问，“肩膀怎么样了？”


  
托马斯坐起来，揉揉他的眼睛。虽然他可能睡了不到三四个小时，但睡得很沉而且没受到干扰。他试着摸了摸肩膀，再一次感到惊讶。“感觉很不错，实际上……有一点疼，但是不厉害，难以相信我之前还疼得那么厉害。”


  
纽特看了看周围正在准备离开的空地人，然后又转回到托马斯身上。“感觉上自从离开那间宿舍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我猜是没多少时间坐下来喝茶聊天了。”


  
“是啊。”某种原因让托马斯想到了查克，对于朋友之死的所有痛苦又一下子涌上心头。这让他再一次痛恨那些幕后的人。他又想起了特蕾莎的话。“我不认为灾难总部会有多好。”


  
“啊？”


  
“还记得特蕾莎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手臂上写了什么吗？或者你知道这件事吗？那上面写着灾难总部是好的。我就是觉得这话难以相信。”他的话里有一股明显的讽刺意味。


  
纽特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唉，他们可刚刚救了你的命啊。”


  
“是呀，他们真是圣人。”托马斯无法否认自己也感到困惑。他们曾经救了他的命。他也知道他曾经为他们工作过，但是那又意味着什么，他对此毫无所知。


  
布兰达在睡梦中一直翻来覆去，现在终于坐了起来，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早安。或者晚安，管他是什么呢。”


  
“又活了一天。”托马斯回答说，然后意识到纽特可能不知道布兰达是谁。他真的不知道自从被枪射中以来这组人发生了什么。“我猜你们两个已经有充分的时间相互认识了吧？如果还没有的话，布兰达，这是纽特。纽特，这是布兰达。”


  
“是的，我们已经认识了。”纽特伸出手，嘲弄似的握了握她的手，“但是再次感谢你确保了这个胆小鬼没有在你们聚会的时候被杀掉。”


  
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从她脸上闪过。“聚会，是呀，我特别喜欢那些人想要割掉我们鼻子的那个部分。”她的脸上闪过一种神情，部分是尴尬，部分是绝望，“我猜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成为那些疯子中的一个了。”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很可能你比我们的状况还要好很多呢，要记住——”


  
布兰达不让他说完：“是啊，我知道。你们这些家伙会带我找到那种神奇的解药，我知道。”然后她站了起来，这场谈话显然已经结束了。


  
托马斯看着纽特。后者耸了耸肩，然后一边跪坐下来，一边倾斜着身体靠过来，小声说：“她是你的新女朋友？我要告诉特蕾莎。”他偷偷笑了笑，就走开了。


  
托马斯在那里坐了一分钟，被这一切压得喘不过气来。特蕾莎、布兰达、他的朋友们。他接收到的那个警告，闪焰症，他们只剩下几天时间穿越那片山脉的事实。灾难总部，在安全避难所和未来等待着他们的不论什么东西。


  
太过分了，这一切太过分了。


  
他必须停止思考，他觉得很饿，而这个问题他能够解决。于是他站起来，去找些东西来吃，而弗莱潘没有令他失望。


  
当太阳刚刚沉到地平线之下，让这片橘黄色的土地看起来几乎变成紫色的时候，他们出发了。托马斯感到又拥挤又疲倦，渴望着靠走路散发掉一些暑气，放松一下肌肉。


  
那些山脉慢慢地变成锯齿状山峰阴影，随着他们的接近变得越来越高。山脚下根本看不到缓坡丘陵，平坦的山谷一直向前延伸，直到地面向天空高高耸起成为悬崖峭壁和陡坡。一切都是丑陋的棕色，没有生命气息。托马斯希望当他们走到那么远的地方时，会突然出现一条光明大道。


  
前进的时候没有人多说话，布兰达一直待在很近的地方但是保持着安静。她甚至跟若热都没说话，托马斯讨厌现在这个样子。他和布兰达之间的一切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尴尬。他喜欢她，可能比除了纽特和民浩之外的任何其他人都还要更加喜欢。当然，还有特蕾莎。


  
纽特在夜幕降临之后靠近了他，星星和月亮成了他们唯一的向导。它们的光芒足够亮——当地面平坦的时候你并不需要太多光亮，只需要向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岩石墙走去就可以了。他们踏在土地上时，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气中。


  
“我在思考。”纽特说。


  
“思考什么？”托马斯并不是真的很在意，只是很高兴有人可以说说话，让他的脑子不再胡思乱想。


  
“灾难总部，你知道的，他们在你身上打破了他们自己的规则。”


  
“那又怎么样呢？”


  
“他们说过根本没有规则，说我们有这么多时间到达那个安全避难所而事实就是那样，没有规则。人们这样那样地死去，然后他们坐着那个怪兽飞行物下来，救了你的命。这并不合理。”他停了一下，“我并不是在抱怨……我很高兴你活着，安然无恙。”


  
“哇，谢谢。”托马斯知道这是个很好的点，但是他已经厌倦了去想那件事。


  
“然后这座城市里全都是那些标记，很奇怪。”


  
托马斯看着纽特，几乎看不见他的脸：“什么，你是在嫉妒还是别的什么吗？”他问，努力想要开个玩笑，以便忽略那个事实，即那些标记肯定是个很重要的东西。


  
纽特大笑道：“不是，你这家伙。就是很想知道这里到底发生着什么事，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啊，”托马斯点点头，非常赞同，“那个女士说我们中只有极少数人足够优秀到可以成为应试者。而且她确实说过我是最好的应试者，而他们不想让我死于某种他们计划之外的原因。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似乎跟那些有关杀戮地带模型的事有些关系。”


  
他们继续走了一分钟左右，然后纽特又说话了：“我想这事不值得我们去伤脑筋了，该发生的事情总会发生的。”


  
那时托马斯几乎要告诉他特蕾莎在他脑海里说过的那些话了，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他还是觉得时机不太对。


  
他保持着沉默，最终纽特慢慢走开了，托马斯又一次在黑暗中独自行走。


  
又过去了几小时，有了另一场谈话，这次是和民浩。他们之间来来回回说了很多话，但最终也没有真正说多少实质性的内容，只不过是在打发时间，将他们在头脑里已经想过百万次的问题拿来老调重弹一下罢了。


  
托马斯的双腿有点疲累了，但并不是太严重，那些山脉离得更近了。空气凉了许多，感觉很棒。布兰达依然保持着沉默，离得远远的。


  
他们继续赶路。


  
当第一线曙光将天空变成深深的墨蓝色时，星星们开始眨着眼睛离开，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托马斯终于鼓起勇气靠近布兰达，去跟她聊些什么，随便聊什么都行。此刻那些悬崖若隐若现，枯死的树木和大块散落的岩石跳入人们的视线。等到太阳跳出地平线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山脚下，托马斯非常确定这一点。


  
“嘿，”他对她说，“你的脚怎么样啊？”


  
“没事。”这个回答很简短，不过随后她又再次开口，也许是想要弥补什么，“你怎么样？你的肩膀看起来还好吧？”


  
“我都没法相信会有这么好，一点儿都不疼了。”


  
“那就好。”


  
“是呀。”他绞尽脑汁，努力想找点话来说，“所以，呃，我为所有那些发生过的奇怪的事道歉，而且……为所有我说过的话道歉。我的脑袋有点神志不清，一团混乱。”


  
她望着他，他能够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一点柔软。“拜托了，托马斯，你完全不需要道歉，”她又转回她的视线直视着前方，“我们只是不一样。再说，你有你的那位女朋友，我原本就不应该想要吻你的。”


  
“她不算是我真正的女朋友。”这话一出口他又觉得后悔了——甚至不知道这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


  
布兰达愤怒地说：“别犯傻了，也别侮辱我。如果你打算拒绝这一位——”她停顿了一下对自己打了个手势，双手从头到脚一扫，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那么最好找个好理由。”


  
托马斯笑了——所有的压力和局促不安全都烟消云散了。“明白了，不管怎样，你很可能是一个蹩脚的亲吻对象呢。”


  
她在他手臂上捶了一拳——幸好是他那条好的胳膊。“你这话真是大错特错。在这一点上可得相信我。”


  
托马斯刚想要说些玩笑话，正在行走的他突然一动不动地停在了半路上。身后的某个人差点撞上他，跌跌撞撞地到了他旁边，但是他不知道是谁——他的眼睛像被胶水牢牢地粘在了前方，他的心跳完全停止了。


  
天空已经亮了许多，那片山脉陡坡的前沿地带就在几百英尺之外了。半路上，一个女孩像是凭空出现，从地面上冒了出来，正非常快速地朝着他们走来。


  
她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木箭，箭的一头扎着一片大大的、脏兮兮的刀片。


  
是特蕾莎。

44 半路劫杀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看到的景象，他看到特蕾莎还活着，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他已经知道她还活着了，就在那天之前她还在他脑海中说过话，但是亲眼见到活生生的她仍然让他精神大振。直到他记起她说过的有件坏事将要发生的警告，直到他想起她正握着一把带刀锋的长矛这个事实。


  
其他空地人随后也马上注意到了，每个人很快都停下来呆呆地看着特蕾莎，而与此同时她正向着他们冲过来。她的手里握着那件武器，紧绷的脸上表情木然，看起来一副已经准备好一有任何动静就要开始发起攻击的样子。


  
托马斯往前跨了一步，并不是很确定打算干什么。就在那时场上更大的动静阻止了他。


  
特蕾莎的两边，女孩子们突然出现了，似乎同样是凭空而降。他转过头去看身后。他们被包围了，至少有二十个女孩。


  
而且她们都握着武器，各种各样的刀和生锈的剑，还有锯齿状的弯刀。有几个女孩子还拿着弓和箭，那富有威胁性的箭镞已经瞄准了这群空地人。托马斯感到一丝不安的恐惧。即便特蕾莎说过将会有坏事发生，肯定也不会让这些人伤害他们的。对吗？


  
“B组”的字样跳入了托马斯的脑海，而他的文身说她们将会杀死他。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这时特蕾莎停在了离这群人大约三十英尺的地方。她的同伴也一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圆圈将空地人包围起来。托马斯又转过头去全部看了一遍，这些新的来访者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眯着眼睛，武器举在身前做好了准备。那些弓最让他害怕——在箭镞飞过来刺入他们的胸口之前，他和其他人不会有机会做任何事。


  
他停了下来，面对着特蕾莎，她的眼睛盯着他。


  
民浩首先说话：“这是干什么，特蕾莎？这是你跟失散很久的伙伴们打招呼的好方法吗？”


  
一提到“特蕾莎”这个名字，布兰达转过身来，快速地看了托马斯一眼。他快速地向她点了点头，而她脸上的惊讶表情由于某种原因使他感到悲哀。


  
特蕾莎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一种怪异的沉默横亘在这群人中间。太阳继续升起，向着最炎热的那个点慢慢挪动，而他们都将会被它那不堪忍受的热度打败。


  
特蕾莎又向他们走了过来，停在了距离并排站立着的民浩和纽特大约十英尺的地方。


  
“特蕾莎？”纽特问，“为什么……”


  
“闭嘴。”特蕾莎说。她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大喊，她说得很冷静，带着坚定的信念，这只会让托马斯感到更加可怕，“你们任何人要是动一下，这些弓箭就要发射了。”


  
特蕾莎把她的长矛举到一个更加适合攻击的位置，当她经过纽特和民浩，穿过空地人时，长矛前后扫动着，仿佛是在寻找某样东西似的。她来到布兰达面前，停了下来。她俩谁也没有说话，但是彼此之间的仇恨非常明显。特蕾莎走过她的身边，那冰冷的目光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


  
然后她到了托马斯面前。他努力告诉自己她是不会用那件武器来对付他的，但是当你看着那刀片锋利的边缘时，要相信这一点并不容易。


  
“特蕾莎。”他来不及阻止自己就轻声说出了口。尽管有那根长矛，尽管她脸上木然的表情、肌肉紧绷的样子好像马上就要猛砍他似的，但是他想做的就只是向她伸出手去。他忍不住回想起她给他的那个吻，曾经的那种感觉。


  
她没有动，只是继续盯着他看，脸上除了显而易见的愤怒之外，不知是什么表情。


  
“特蕾莎，为什么……”


  
“闭嘴。”同样冷静的声音，完全命令式的口吻，这听起来一点儿都不像她。


  
“可是，为什么……”


  
特蕾莎后背弓起，对他挥舞着她的矛头，刺入了他的右侧脸颊。一阵剧痛穿透了他的头部，他的脖子；他屈膝跪了下来，一只手捂着脸上被她刺中的部位。


  
“我说了闭嘴。”她伸手，攥住了他的衬衣，猛地往上提起使他又一次站了起来。她的手重新握住那个木头长矛上，指着他：“你的名字是托马斯吗？”


  
他呆呆地瞪着她，他的世界在他面前崩塌了，即使他告诉自己她已经警告过他。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他必须相信她。“你知道我是谁……”


  
她这次将那根长矛挥舞得更加猛烈了，将没有刀锋的那一端刺入他头部的一侧，正中他的耳朵。那疼痛比第一次的攻击还要加倍，他哭喊着，抱住了自己的头，但是这次他没有倒下。“你知道我是谁！”他尖叫道。


  
“我曾经知道，不管怎样。”她用一种既柔软又厌恶的口吻说，“现在我要再问你一次，你的名字是托马斯吗？”


  
“是！”他喊着回答她，“我的名字是托马斯！”


  
特蕾莎点点头，然后开始后退远离他一些，那矛的刀尖又一次瞄准了他的胸口。当她经过人群，回到包围着他们的那圈女孩子中间时，人们纷纷给她让道。


  
“你跟着我们来，”她喊道，“托马斯，过来。记住，任何人想要轻举妄动，箭就会发射。”


  
“不行！”民浩喊道，“你不能带他去任何地方。”


  
特蕾莎就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她的眼睛紧紧盯着托马斯，眯着眼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瞪着他。“这不是什么愚蠢的游戏。我要开始数数了。每次我数到‘五’的时候，我们会用箭杀死你们当中的一个人。我们会一直杀下去到只剩托马斯一个为止，然后我们无论如何还是会带走他，随便你们自己决定。”


  
第一次，托马斯留意到阿瑞斯的表现很奇怪。他站在托马斯右边相距几英尺的地方，他一直在缓慢地转着圈，一个接一个地注视着那些女孩子们，就好像他和她们每个人都很熟，但不知怎的他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当然喽，托马斯心想，假如这真的是B组的话，阿瑞斯曾经跟她们在一起，他确实认识她们。


  
“一！”特蕾莎叫道。


  
托马斯没有抱任何侥幸，向前走去，一路推开人群走到空旷的地方，然后笔直地向着特蕾莎走去。他不去理会民浩和其他人的话，不去理会一切事情。眼睛注视着特蕾莎，努力不流露出任何感情，他一直走到几乎要跟她鼻子贴着鼻子的地方。


  
不管怎样这都是他想要的，对吧？他想要和她在一起，即使她不知怎的已经背叛了他，即使她正在被灾难总部操纵，就像艾尔比和盖里曾经那样。据他所知的一切来看，她的记忆已经再度被洗掉了。没关系，她看起来是认真的，而他可不能冒险让人用弓箭射杀他的朋友们。


  
“好的，”他说，“带我走吧。”


  
“我才数到一。”


  
“是呀，我这个样子还真是勇敢。”


  
她用那支长矛打了他，打得如此之重以至于他忍不住又一次倒在了地上，他的下巴和脑袋像被火烧一样疼。他吐了口唾沫，看到红色液体溅到了泥土里。


  
“把那个袋子拿过来。”特蕾莎居高临下地说。


  
托马斯在视野范围内看见两个女孩正向他走来，她们的武器藏在了某个地方。她们中的一个——一个皮肤黝黑的女孩头发剪得很短，几乎看得到头皮了——拿着一个大大的敞口粗麻袋。她们在距离他两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用双手和膝盖将自己撑了起来，不敢有更多的举动，生怕再挨打。


  
“我们要带着他一起走！”特蕾莎喊道，“如果有任何人跟上来，我会再揍他而且我们会向你们射箭。我们不会费神去瞄准，只会让箭头随它们高兴往哪儿飞就往哪儿飞。”


  
“特蕾莎！”是民浩的声音，“你这么快就得了闪焰症了吗？显然你的神经已经失常了。”


  
那根长矛的尾端刺入了托马斯的后脑勺；他脸朝下倒了下去，黑色的星星在离他脸几英寸的泥土里舞动着，她怎么能这样对他？


  
“你还想说什么别的吗？”特蕾莎问，在很长一阵沉默之后，她说，“看来是不想说了，用袋子把他套起来。”


  
有几只手粗鲁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转过来仰面朝天——她们抓到了他被子弹打中的伤口，用力大到足以让一波深深的疼痛从他上半身穿过，这是自从灾难总部治疗他以来那伤口第一次痛成这样。


  
他呻吟出声，几张脸——她们看起来甚至没有愤怒——在他上方盘旋，两个女孩正握着麻袋开口的那一端直接从他头上往下套。


  
“不要抵抗，”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孩说，脸上闪着亮晶晶的汗珠，“否则只会更糟。”


  
托马斯感到疑惑不解，她的眼睛和声音里有着对他真心的同情，但是她接下来的话却跟之前没有什么大差别。


  
“最好就这么一直往前走，让我们杀了你，一路上吃更多的苦头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那个袋子从他的头上滑下来，他只能看到一片丑陋的棕色的光。

45 特蕾莎的惩罚

    
  
她们把他在地上翻来转去，直到将那个袋子完全套住他的全身。然后她们用一根绳子把脚那里开口的一头扎了起来，紧紧地打上结，将袋口翻下来包住他剩下的部位，把他在袋子里面固定住，在他头顶上方又打了一个结。


  
托马斯感到那个麻袋越绷越紧；然后他的头被拉了起来，他想象着女孩们正抓着那根长得不可思议的绳子的另一头。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她们打算拖着他走。他无法再忍耐下去，开始扭动挣扎起来，即使他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特蕾莎！不要这样对我！”


  
这一次一拳正好打在他的肚子上，打得他号叫起来。他努力想要弯下腰，努力想要捂住自己的肚子，但因那个愚蠢的麻袋而没法做到。一阵恶心猛地涌上来，他强忍着，把胃里的食物压下去。


  
“既然你明显不在乎你自己的安危，”特蕾莎说，“那就继续说话吧，我们会向你的朋友们射箭，你觉得好不好？”


  
托马斯没有回答；他痛苦地发出无声的啜泣。就在昨天，他不是还真的以为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吗？他的感染被治愈了，他的伤口也愈合了，离开了那个眩疯病人的城市，只需要再辛苦一下，快速走完最后一段路程，穿过他们和安全避难所之间的那片山脉就大功告成了。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本该更加认清现实才是。


  
“我说的话都是当真的！”特蕾莎对着那群空地人喊道，“不会有警告。跟着我们，箭就飞过去了！”


  
当她跪在托马斯身旁的时候，他看到她的轮廓，听到她的膝盖在土地上摩擦的声音。然后她隔着那个布袋抓住了他，把她的头靠在他的头上，她的嘴巴距离他的耳朵只有半英寸。她开始小声说话，声音如此轻以至于他不得不努力去听，集中精神将她说的话和风声区分开来。


  
“他们不让我用心电感应跟你说话，记住要相信我。”


  
托马斯感到吃惊，不得不强忍着闭上他的嘴。


  
“你在跟他说什么呢？”这话是握着扎口袋的绳子另一头的女孩中的一个说的。


  
“我在让他知道我有多么喜欢这样做，我有多么喜欢我的复仇，你介意吗？”


  
托马斯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如此傲慢的话。她要么真的是一个好演员，要么就是已经开始变疯了，变成了分裂的双重人格。


  
“哦，”另一个女孩回答说，“很高兴看到你玩得这么开心，但是我们得快一点儿了。”


  
“我知道。”特蕾莎说。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托马斯脑袋的两侧，紧紧捏住摇晃着它。然后她把她的嘴唇贴在粗糙的布料上，压着他的耳朵。当她再一次用那热乎乎的耳语声说话的时候，他能透过粗布麻袋的编织层感觉到她那灼热的呼吸。“忍耐一下，很快就结束了。”


  
那些话让托马斯的头脑无法思考。“好啦，让我们离开这里，保证这一路上你会尽可能多地撞上些石头吧。”


  
他的捕获者们开始走了，把他放在她们身后一路拖着。当他被拖着走时，他感觉到他身下粗糙的地面，那个大布袋完全没有任何保护的作用，很疼。他弓起背，将他所有的分量都放在脚上，让他的鞋子承受着冲击带来的摩擦力。但是他知道他的力量无法一直这样支撑下去。


  
当她们拉着他的身体走的时候，特蕾莎就走在他的旁边，他透过粗麻布可以依稀看出她的轮廓。


  
然后民浩喊叫起来，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已经有点模糊，而在泥地上被拖行时的摩擦声更使他的声音难听得清了。不管怎样，托马斯确实听到的那些话，也没带给他多少希望。在胡喊乱叫着一堆名字的中间，托马斯听到了“我们会找到你们的”“时机正好”和“武器”之类的词语。


  
特蕾莎又一次用她的拳头狠狠捶了托马斯的肚子一下，民浩闭上了嘴巴。


  
然后她们穿过了那片沙漠，托马斯像一袋旧衣服那样在泥地上弹跳着。


  
当她们在前进的时候，托马斯想象着可怕的事情。他的腿每一秒钟都在变得更加疲弱，他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不得不让身体垂到地面上。他想象着那些流血的伤口，那些永恒的伤疤。


  
但是也许这都无关紧要了，她们计划中无论如何都会杀死他的。


  
特蕾莎说过要相信她，即使他现在这么做很困难，但仍然尽力去相信她。自从她带着武器和B组一起再次出现以来，她对他所做的一切会不会真的是在演一场戏？如果不是演戏，为什么她要一直对他耳语，要他相信她呢？


  
他把这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他再也无法集中注意力为止。他的身体已经擦破皮，他知道他亟须想想如何避免他的每一寸皮肤都被磨掉。


  
那些山脉救了他。


  
当她们开始沿着陡坡往上爬时，那些女孩用在平地上的那种方法拖着他的身体走显然变得很困难。她们试着用快速的猛拉硬拽来拉扯他——而一打滑他就会滑下去几英尺，然后把他拉回来只是让他再次滑回去。特蕾莎最终说可能抓住他的肩膀和足踝抬着他走会更容易一些，并且她们应该轮换着抬他。


  
这时托马斯突然想到，事情很明显，他想他肯定是错过了某些东西。“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走！”他透过粗麻布叫道，他的声音闷闷的，由于干渴而有些嘶哑，“我的意思是，你们肯定有武器，我还能干什么呢？”


  
特蕾莎从边上踢了他一脚。“闭嘴，托马斯。我们不是白痴，我们要一直等到你的空地人伙伴们再也看不见我们为止。”


  
当她的脚踹到他的胸腔时，他竭尽全力忍住不发出呻吟。“啊，为什么？”


  
“因为我们被命令这么做，现在给我闭嘴！”


  
“你为什么告诉他这个？”另外一个女孩严厉地小声说道。


  
“那有什么关系？”特蕾莎回答说，甚至一点儿都不打算避讳她正在说的话，“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杀死他的，谁在乎他知不知道我们被命令要做什么呢？”


  
被命令做，托马斯心想，被灾难总部？


  
与之前不同的另一个女孩开口说：“嗯，我现在几乎已经看不见他们了。一旦我们到达那边的那条裂缝，我们就会完全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从那以后他们将永远都找不到我们了，即使他们真的跟上来。”


  
“好的，那么，”特蕾莎说，“我们就把他带到那里去吧。”


  
很快有许多只手从四面八方抓住了托马斯，将他腾空提了起来。从透过麻袋能看到的情况来判断，特蕾莎和她的三位新朋友正抬着他。她们摸索着在岩石中穿行，绕过枯死的树，一直往上往上再往上。他听到她们沉重的呼吸声，闻到她们的汗水味，每一个震动的脚步都让他更加憎恨她们一分，甚至是特蕾莎。他最后一次努力与她精神沟通，试图挽回他对她的信任，但是她不在那里。


  
跋涉上山的路走了大约一个小时——途中随处走走停停，女孩们换班抬人——这段路程至少有从她们离开空地人以来到第一次停下时那段路的两倍那么长。太阳正在升到一个很高的点，日光将会变得很危险，炎热令人窒息。但就在那时她们转入了一道巨大的墙，地面有些起伏，然后进入了阴凉的地方，微凉的空气减轻了痛苦。


  
“好啦，”特蕾莎说，“放下他。”


  
没有任何仪式，她们照她说的做了，他被摔在地上，重重地哼了一声。这一摔让他差点背过气去，他躺在那里喘着粗气。女孩们解开那些绳索。等他喘过气来的时候，那个袋子已经被拿下来了。


  
他眨了眨眼，抬头看着特蕾莎和她的朋友们。她们全都拿武器对着他，这场面看起来十分荒谬。


  
从某个地方他找到了一丝勇气。“你们这些家伙肯定把我想得太厉害了，你们有二十个人拿着长枪短刀，我手无寸铁，我感觉如此特殊。”


  
特蕾莎拿着她的长矛后退了一步。


  
“等一下！”托马斯喊道，而她停了下来。他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慢慢地站了起来，“瞧，我不打算做任何事。不管我们要去哪里都随你们带我去，然后我会像一个好男孩那样让你们杀了我的，不管怎样我没有什么要活下去的理由。”


  
当他说这话的时候，他直直地看着特蕾莎，努力在他的话里尽可能地放入更多的怨恨。他仍然坚持着一点希望，希望这一切最终总得有点意义，但是不论怎么样，在遭到这样的对待以后，他已经对这个希望不那么热衷了。


  
“来吧，”特蕾莎说，“这话让我恶心。我们到山口里面去，这样我们就可以睡上一整个白天，今天晚上我们开始穿过去。”


  
曾经帮忙把托马斯装到麻袋里的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孩接着说：“那么在过去几个小时里我们一直抬着走的这个家伙要怎么办呢？”


  
“不用担心，我们要杀死他的，”特蕾莎回答说，“我们要用他们告诉我们的方式杀死他。这是对他的惩罚，惩罚他对我做过的事。”

46 B组的大本营

    
  
托马斯无法理解特蕾莎最后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对她做了什么事？但在跟着她们走了又走、走了又走的同时他的头脑变迟钝了，显然她们正在向着B组的大本营走去。一直不断地往山上爬，他的两条腿因为用力而像火烧一样疼。左边的一道陡峭的悬崖让他们可以一直在阴凉底下步行，但是一切事物仍然是红色的、棕色的和炎热的。干燥，遍地尘土。女孩们喂他喝了几口水，但是他确定每一滴水还没到达他的肚子里就已经蒸发殆尽了。


  
他们来到了东边那道墙上的一个巨大的凹坑处，这时中午的太阳仿佛已经在头顶上空爆发了，像一个金色的火球决心要将他们烧成灰烬。那个浅浅的凹坑在那座山的表面往里大约四十英尺的样子；显然这是她们的大本营，看起来好像她们曾经在那里待过一两天。毯子散落了一地，有生过火的痕迹，一些垃圾堆在边上。当他们到达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在那里——跟其他人一样也都是女孩子——这意味着她们觉得有必要出动几乎所有的人来绑架托马斯。


  
用那些弓箭、小尖刀和大砍刀吗？这样做看起来几乎有点愚蠢，她们几个人也可以做得到的。


  
一路上，托马斯已经了解了一些情况。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孩名字叫哈丽特，而那个总是和她在一起的女孩，留着一头带红色的金发和雪白的皮肤，名字叫索尼娅。虽然他没办法确定，但他猜想这两位极有可能在特蕾莎到那之前曾经是负责人。她们的举止有某种权威感，但最后总是听命于特蕾莎。


  
“好啦，”特蕾莎说，“我们把他绑到那棵丑树上去吧。”她指着一棵只剩下白色躯干的橡树，它的树根仍然紧紧盘在岩石和土壤里，即使它实际上早在好多好多年就已经枯死了。“我们还是喂他点吃的比较好，这样他就不会整天叫唤、抱怨个不停，把我们都吵醒了。”


  
她这么说是有点过分夸大事实了吧，不是吗？托马斯心想。不论她的真正意图是什么，她的话已经开始变得有点荒谬了。而他再也不能否认一个事实——他是真的开始憎恨她，不管她一开始的时候说过什么。


  
当她们把他的身体绑到那棵树干上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他的双手没有被绑。一旦她们觉得他听话也很安全的时候，她们就给了他一些格兰诺拉燕麦卷和一瓶水，没有人对他说话或者跟他有视线接触。很奇怪，如果他没有弄错的话，他注意到每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内疚的样子。他开始吃东西，而当他在吃的时候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他周围的一切。他的思想在那个地方到处游荡，而与此同时其他人开始安顿下来准备用睡眠来打发白天剩下的时光了，这一切总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特蕾莎的表现看起来绝对不像是在演戏，从来就不像在演戏。有没有可能她正在做的事跟她对他说过的话刚好完全相反——让他误以为他应该信任她，而她的真正计划一直都是而且将要——


  
心头一震，他想起了她之前那间宿舍房门外的那个标签。背叛者。他已经完全忘记了那个标签直到此刻才想起来，事情开始变得更加清晰起来了。


  
灾难总部是这里的老大，他们是这个组活下来的唯一希望。如果他们真的下令让她杀了他的话，她会这么做吗？为了救她自己的命？还有她说过的那句话，说他对她做了某种事，又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们甚至可以操纵她的思想吗？让她不再喜欢他了？


  
然后还有他的文身和城市里的那些标记，那个文身警告过他；那些标记告诉他他才是真正的领袖。特蕾莎门边上的那个标签是另一个警告。


  
他仍然手无寸铁地被绑在一棵树上。B组人数比他多出二十多个，而且她们全都有武器，对付他真是轻而易举。


  
叹着气，他吃完了他的食物，感到身体恢复了一点。虽然他不是很清楚这一切事情是怎么凑到一块的，但是他有了一种新的信心，认为他距离弄清真相又近了一步。而且他决不能放弃。


  
哈丽特和索尼娅把托盘摆放在附近；她们一直一边在偷偷地看着他，一边准备睡觉。托马斯又一次注意到那些女孩脸上有种羞愧和内疚交织的古怪表情。他明白这是一个让他用语言来捍卫自己的生命的好机会。


  
“你们这些家伙并不是真的想要杀死我，是吗？”他用一种他已经发现她们在撒谎的语气问道，“你们以前真的杀过人吗？”


  
哈丽特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停了下来然后把头靠在一摞毯子上面，她用一只手肘支起身体。“根据特蕾莎告诉我们的情况，我们逃离迷宫的速度比你们组快了三天，损失的人比你们少而且杀死的鬼火兽也比你们多，我想打倒一个不起眼的小男生不会有多困难吧。”


  
“想想你们将会感觉多么内疚。”他只能希望那个想法会刺激到她们。


  
“我们会克服的。”她向他吐了吐舌头，真的把她的舌头吐出来了！然后她躺下，闭上了眼睛。


  
索尼娅交叉双腿坐着，看起来正尽她最大的努力撑着不让自己睡着。“我们没有选择，灾难总部说了那是我们唯一的任务。如果我们不这么做，他们不会放我们进入那个安全避难所，我们就会全部死在这片焦土区。”


  
托马斯耸耸肩说：“嘿，我理解，牺牲我来救你们自己，非常高贵的做法。”


  
她瞪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他不得不努力撑着与她对视。终于她把目光转向了别处，躺下，用她的背部对着他。


  
特蕾莎走了过来，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你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哈丽特咕哝着说，“只是告诉他让他闭嘴。”


  
“闭嘴。”特蕾莎说。


  
托马斯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笑声：“你们会怎么做，如果我不闭嘴就杀了我吗？”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盯着他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为什么你突然之间就那么恨我了？”他问，“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索尼娅和哈丽特都转过身来听着，目光在托马斯和特蕾莎之间转来转去。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特蕾莎终于说，“这里的每个人也都知道——我全都告诉她们了。但是即使是这样，我也不会像你一样卑劣，出于私怨而想要杀死你，我们这么做只是因为我们没有选择。对不起，生活很艰难。”


  
她的眼睛里刚才是不是闪过什么东西？托马斯心里想道。她想要告诉他什么呢？“你在说什么呀，像我一样卑劣？我从来没有为了救我自己的命而杀死过一个朋友，从来没有。”


  
“我也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我很高兴我们并不是朋友的原因。”她转身离开。


  
“那么我对你做了什么啊？”托马斯快速地问道，“对不起，我有点失去记忆——你知道的，我们在这里经常发生这种事，提醒我一下。”


  
她猛地扭转身体，用愤怒的双眼瞪着他。“不要侮辱我，你居然敢坐在这里，装出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现在闭嘴，否则我会在你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留下另一个瘀青。”


  
她跺着脚跑开了，而托马斯陷入了沉默。他转动着身体直到觉得稍微舒服一点，他的头斜靠在那棵树枯死的枝丫上。他现在的处境可谓是糟糕透顶，但是他下定决心要搞清楚一切并且活下去。


  
终于，他睡了过去。

47 命悬一线

    
  
托马斯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时，翻来覆去，努力在那块硬邦邦的岩石上找一个舒服点的位置。终于他进入了深度睡眠，然后梦来了。


  
托马斯十五岁了，他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一点的。这跟记忆的时间设定有某种关系吧，这是一个记忆吗？


  
他和特蕾莎正站在一大堆显示屏前面，每个显示屏上都显示着那片林间空地和迷宫里的各种各样的画面。有些图像是移动的，而他知道原因。这些摄像机拍下的图像是来自那些刀锋甲虫飞行器，而它们必须不时地变换位置。当它们这么做的时候，那感觉就像是通过一只老鼠的眼睛在往外看似的。


  
“我无法相信他们全都死了。”特蕾莎说。


  
托马斯感到疑惑，又一次不是很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附身在这个应该是他本人的男孩体内，但是他不知道特蕾莎说的是什么意思。很显然不是指那些空地人——在一块显示屏上他能看到民浩和纽特正在向那片森林走去；在另一块显示屏上，盖里正坐在一张凳子上。然后艾尔比正在对着某个托马斯不认识的人喊叫。


  
“我知道这事将会发生。”他终于回答道，不确定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仍然难以接受。”他们并没有看着彼此，只是在分析着那些显示屏，“现在取决于我们了，还有那些在空地里的人们。”


  
“那是件好事。”托马斯说。


  
“我感到对他们几乎跟对那些空地人一样的抱歉，几乎一样。”


  
托马斯想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此时梦中那个年轻版的他清了清嗓子，说：“你认为我们已经了解得足够多了吗？你真的认为在所有原先的创造者们都已经死去的时候，我们还能做得到这件事？”


  
“我们必须这么做，汤姆。”特蕾莎向他走来，抓住他的手，他低头看着她但是看不懂她脸上的表情，“一切都已经就位，我们有一年的时间来训练替代者和做准备。”


  
“但是这样做是不对的，我们怎么可以要求他们去——”


  
特蕾莎转动着眼珠，更用力地捏着他的手，把他都捏疼了。“他们知道他们会陷入什么样的境况，不要再像那个样子说话了。”


  
“是的。”不知怎的，托马斯感觉此刻他视野中的另一个他内心已经死去了，他的话毫无意义，“现在重要的只有那些模式，那个杀戮地带，没有别的了。”


  
特蕾莎点点头。“不管有多少人死亡，多少人受伤。如果那些变量不起作用，他们的结局无论如何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会那样。”


  
“那些模式。”托马斯说。


  
特蕾莎捏着他的手：“那些模式。”


  
当他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暗了下来变成一种暗灰色，此时太阳已经沉到了他看不见的地平线下面了，哈丽特和索尼娅正坐在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两人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


  
“晚上好，”他装出一副热情的样子说，那个令人困扰的梦在他的脑海中仍然还很清晰，“我能帮你们这些女士什么忙吗？”


  
“我们想知道你都知道些什么。”哈丽特平静地说。


  
那阵挥之不去的雾蒙蒙的睡意快速地消失了。“我为什么应该帮你们呢？”他想要坐起来，想一想他梦到的内容，但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在哈丽特的眼神里能看到这种变化——不能错过这个救自己命的机会。


  
“我认为你并没有太多选择，”哈丽特说，“但是假如你把你知道的或是想到的一切跟我们共享的话，也许我们能够帮助你。”


  
托马斯看了看四周寻找特蕾莎的身影，但是没有看到她。“特蕾莎在哪里——”


  
索尼娅打断了他：“她说她想要去侦察一下附近地区，看看你的朋友们有没有跟踪我们，已经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了。”


  
在托马斯脑海里，他能看到梦中的那个特蕾莎。注视着那些模式，谈论着死去的创造者和杀戮地带，谈论着模式，这一切是如何组合在一起的呢？


  
“忘记怎么说话了吗？”


  
他的眼睛盯着索尼娅。“不是，嗯……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在重新考虑杀我的事了？”这话在他看来显得很愚蠢，他想知道在世界历史上有多少人曾经问过同样的问题。


  
哈丽特得意地笑了笑：“不要那么快下结论，也不要以为我们全都变得正直了。我们只是说我们有些怀疑，所以想要聊聊——但是你的机会很小。”


  
索尼娅接过她的话头说：“目前最聪明的做法，看起来就是按照他们要求我们的那样去做。我们人数要比你们多很多，我的意思是，来吧。如果这事由你来做决定，你会怎么做？”


  
“当然，我肯定会选择不要杀死我自己啦。”


  
“别像个笨蛋一样，这一点儿都不好玩。假如你能选择，两个选项是要么你死要么我们所有的人都死，你会选哪个呢？这是一个不是你就是我们的选择题。”


  
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是非常认真的，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拳击中了他的胸部。她是对的，在某种意义上。如果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如果她们不除掉他的话她们全都会死——那么他又怎能期望她们不那么做呢？


  
“你打算回答吗？”索尼娅催促道。


  
“我正在思考。”他停顿了一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又一次，那个梦境努力进入他的脑海中，他不得不把它压回去。“好啦，我在这儿说的是实话，我保证。如果我是你们的话，我会选择不杀死我。”


  
哈丽特转动着她的眼珠说：“你说这话当然很容易啦，现在是你命悬一线。”


  
“并不仅仅是因为这样，我想这是某种测试，也许你们并不是真的应该那样做。”托马斯的心跳开始加速——他说的的确是他真实的想法，但是他很怀疑她们会不会相信他，即使他努力地作解释，“也许我们应该共享一下我们知道的事，把某些事情弄清楚。”


  
哈丽特和索尼娅用眼神交流了好长一会儿。


  
索尼娅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哈丽特说：“我们从一开始对这整件事就有怀疑。总觉得这事有某些地方不对劲。所以，是的，你最好说说，但是先让我们把所有人都召集到这里来。”她们站起来，去唤醒其他人。


  
“那么，要快一点儿，”托马斯说，心里想着他是否真的有了一个机会来摆脱这个糟糕的处境，“我们最好在特蕾莎回来之前做这件事。”

48 倒戈成功

    
  
没用多久她们就把所有人都集合起来了——托马斯心想，听听他这个行尸走肉一般的家伙会说什么话，这样的诱惑太大，没人会拒绝吧。那些女孩站在他面前，紧紧地围成一圈；他仍然被绑在那棵丑陋的、没有生命力的树上。


  
“好了，”哈丽特说，“你先说吧，然后我们说。”


  
托马斯点点头，清了清嗓子。他开始说起来，即使他还没有完全想好要说些什么。


  
“关于你们组我所知道的事都是从阿瑞斯那儿听来的，看起来我们在迷宫里经历的那些事大都非常相似。但是自从我们逃离之后，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我不确定你们对于灾难总部都知道些什么。”


  
索尼娅插了一句嘴：“没有多少。”


  
这句话鼓舞了托马斯，使他感觉他有了一个优势。而看起来索尼娅犯了一个大错，她不该承认她不了解灾难总部这件事的。“嗯，我对他们的了解比较多。我们所有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特殊的——我们在接受测试或是某种诸如此类的东西，因为他们对我们制订了计划。”然后他停顿了一下，没有人表现出多少回应，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对我们做的很多事情都无法理解，因为那只是实验的一部分——灾难总部称之为变量的东西，看看我们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之下会如何反应。我也不是完全明白这件事，甚至连基本了解都还谈不上，但是我想关于杀死我这整件事只不过是另一层次的实验罢了，或者另一个谎言。所以……我想这只是另一个变量，为了看看我们所有人会怎么做。”


  
“换句话说，”哈丽特说，“你想要我们因为这样一番冠冕堂皇的推论而拿我们的生命去冒险。”


  
“你们还不明白吗？杀了我毫无意义。也许这只是对你们的一个测试，我不知道。但是我确实知道，如果我活着的话我能够帮助你们，如果我死了就不能了。”


  
“或者，”哈丽特回答说，“我们是在接受测试，看看我们是否有勇气杀死我们竞争对手的领袖呢。那不就是全部的意义吗？看看哪个组可以胜出？淘汰掉弱者，留下强者？”


  
“我甚至都还没有成为领袖——民浩才是。”托马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对，想想这一点吧。你们杀死我又怎么能显示你们的力量呢？我势单力孤而且你们还有这么多武器，那样做又怎么能证明谁是强者呢？”


  
“那么这到底和什么有关系呢？”人群后面的一个女孩喊道。


  
托马斯停顿了一下，小心地选择着他的措辞：“我想这个测试是为了看看你们是否会自己独立思考、改变计划、做出理智的决定。而我们拥有的人越多，能够成功到达安全避难所的机会也就越大。杀了我毫无用处，对谁都没有任何好处。你们抓住我这点就已经证明了你们需要证明的力量了。要表现给他们看，你们不会一味盲目地听命行事。”


  
他停了下来，靠在树上休息。他再想不出任何别的东西可说了。现在一切都取决于她们了，他已经尽了全力了。


  
“很有趣的说法，”索尼娅说，“听起来非常像一个急于求生的人会说的话。”


  
托马斯耸耸肩膀。“我真的觉得事实就是这样的，我想如果你们杀了我，你们就通不过灾难总部对你们设定的那个真正的测试了。”


  
“是呀，我打赌你是这么想的。”哈丽特说。她站了起来，“瞧，说实话，我们也一直在思考着同样的事情，但是我们想要看看你会说些什么。太阳应该很快就要下山了，我确定特蕾莎随时都会回来的，当她到这里的时候我们会讨论这件事的。”


  
托马斯急忙说话了，担心特蕾莎不会被动摇。


  
“不！我的意思是，她是那个看起来最最热衷于杀死我的人了。”他这样说，即便内心深处希望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即便她对他很坏，她对千方百计谋杀他这件事一定不是认真的，“我想你们应该做这个决定。”


  
“冷静一下，”哈丽特说，她微微一笑，“假如我们决定不杀你，她也无能为力的。但是假如我们……”她停了下来，脸上闪过一丝奇怪的神情。她是在担心她说得太多了吗？“我们会弄清楚的。”


  
托马斯尽力不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他可能已经激发了她们的自尊心，但是他尽量让自己不要抱太高的期望。


  
托马斯看着那些女孩收拾她们的物品，并把它们都装进背包里——她们是从哪里得到那些背包的？他寻思着——准备好晚上的路程，去往无论什么地方。窃窃私语和低声交谈的声音在空气中浮动着，与此同时人们一直在打量着他，显然是在讨论他说的话。


  
夜色变得越来越深，特蕾莎终于从她们那天早上来到这里的那个方向现身了。她马上注意到有些事情不一样了，可能是因为每个人都在不停地看着她和托马斯。


  
“怎么了？”她问道，她脸上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从前天以来她就一直挂着这副表情。


  
是哈丽特回答了她：“我们需要谈谈。”


  
特蕾莎看起来有些困惑，但还是跟小组的其他人一起去了这个凹洞的另一头。空气中很快充满了愤怒的低语声，但是托马斯听不清楚任何人说的任何一句话。他的胃紧张地缩了起来，期待着那个判决。


  
从他站立的地方他能够看到那场谈话已经开始变得激烈起来，特蕾莎看起来跟所有人一样被惹火了。他看着她的表情越来越愤怒，同时又在尽力表明她的一些看法。看起来是她跟其他人有着相反的意见，这让托马斯非常紧张。


  
终于，就在夜幕几乎完全降临的时候，特蕾莎掉转身子，从那群女孩那里走开了，开始离开营地，向北边走去。她将长矛靠在一边的肩膀上，另一边的肩膀上挂着一个背包。托马斯注视着她，直到她消失在那个山口两边狭窄的墙壁之间。


  
他回头看着那群人，她们中许多人看起来如释重负，而哈丽特走了过来，一句话都没说，跪了下来，松开了将他绑在树上的绳索。


  
“嗯？”托马斯终于问道，“你们有决定了吗？”


  
哈丽特没有回答，直到她完全解开了他；然后她跪坐下来，看着他，她那双黑色的眼睛反射着星星和月亮微弱的光芒。“今天是你的幸运日。我们最终决定不杀你了。我们所有人一直以来都在想着同样的事情，这不可能是一个巧合。”


  
托马斯并没有像期待中的那种大大松一口气，那一刻，他意识到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们会做这样的决定。


  
“但是我告诉你一件事，”哈丽特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帮他也站了起来，“特蕾莎并不喜欢你。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小心提防着她。”


  
托马斯让哈丽特把他拉了起来，疑惑和受伤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在他心里占了上风。


  
特蕾莎是真的想要置他于死地。

49 戏演完了

    
  
托马斯静静地和B组一起吃着饭，准备着离开。不久之后，她们就要穿过那个黑暗的山口，向着另一边进发，安全避难所应该就在那里等待着她们。虽然在她们对托马斯做了那些事之后，突然又变得像朋友一样，感觉似乎有些奇怪，但是她们却表现得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一样。她们就好像把他，呃，当成了女孩中的一员。


  
但是托马斯还是刻意走在队伍的最后，保持着一些距离，心里暗暗地思索着，他是否能相信她们是真心改变了看法？他到底应该怎么做？即使哈丽特和其他人同意让他离开，他是否应该去寻找他自己所在的组，去找民浩、纽特，还有所有其他人呢？他迫切地希望能够和布兰达还有他的朋友们重聚在一起。但是他也知道，时间不够了，而且他也没有食物和水供他独自上路。他只希望布兰达他们能够顺利到达安全避难所。


  
所以，他继续沉默地走着，紧跟着B组又保持着距离。


  
几个小时过去了，只有沿路高高的石崖和脚下泥土碎石的嘎吱声陪伴着他。虽然，最后期限已经迫在眉睫了，但是不管怎么样，又能够走动起来，又能伸展他的四肢和肌肉，这感觉很不错。谁知道前方又会突然蹦出些什么样的困难？或者那些女孩对他还有什么别的谋划呢？他沿路几次想起他一直以来做的那个梦，但还是没法把这些线索拼起来真正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前面的哈丽特渐渐放慢了速度，直到和托马斯保持一样的速度，肩并肩走着。


  
“对不起，我们把你放在麻袋里拖过了沙漠。”她说。虽然昏暗的光线让托马斯看不清她的脸，但是他能想到，她脸上一定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哦，没关系，躺着休息一会儿也没什么不好。”托马斯知道他该如何应对——适当地表现出一些幽默感。他还不能完全信任这些女孩，但是他别无选择。


  
她大笑了起来，笑声让托马斯感到一丝轻松。“是呀，好吧，其实那个来自灾难总部的男人给过我们有关你的非常详细的指示。但是，是特蕾莎特别把那些话当真，就好像杀了你是她的主意似的。”


  
这句话刺中了托马斯的痛处，但是他终于有个机会可以了解一些情况，而他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那个家伙是不是穿着白色西装，而且长相有点像是一只耗子变成的人？”


  
“对！”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和你们组说话的是同一个人吗？”


  
托马斯点点头说：“那个……他给你们的详细指示到底是什么样的？”


  
“嗯，我们大部分的路程都是在地下通道里，这就是为什么你在沙漠里没看到我们的原因。我们应该做的第一件事很奇怪，就是你和特蕾莎在城市南边的那幢房子里说话的那件事，还记得吗？”


  
托马斯的心沉了下去，特蕾莎那个时候就和这组女孩在一起了？“嗯，是的，我记得。”


  
“嗯，也许你已经明白了，那一切都是一场表演，就好像是为了给你某种虚假的安全感而进行的一次预演。她甚至告诉我们，他们不知怎的……操纵了她很长的时间，让她在那期间亲吻了你，那是真的吗？”


  
托马斯停了下来，弯下身子，用双手抱住了膝盖。好像有某种东西将他身体里的空气吸出来了一样，就是这种感觉。他已经真正地、完全地再没有任何一丝怀疑了，特蕾莎已经背叛了他，或者可能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站在他这边过。


  
“我知道这让你很难受，”哈丽特柔声说，“看起来好像你曾经真的感觉和她很亲近。”


  
托马斯又站了起来，慢慢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我曾经希望情况是刚好反过来的。是他们一直强迫她来伤害我们，而她是努力地摆脱他们的控制来……来亲吻我。”


  
哈丽特将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臂上说：“自从她加入我们，她就把你描述成对她做了很恐怖事情的怪兽一样，只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那些恐怖的事情是什么。但我必须告诉你——你的表现一点也不像她描述的那样，可能这就是我们改变主意的真正原因。”


  
托马斯闭上了眼睛，努力平复一下心情，然后他甩掉那些情绪，振作着又开始向前走去。“好吧，告诉我剩下的事情。我需要知道一切，所有的一切。”


  
哈丽特跟他并肩同行，说道：“关于杀死你的那些指示的所有其他内容就是在沙漠里抓住你，就像我们所做的那样，然后把你带回到这里。我们甚至被告知，在离开A组的视线之前，必须把你装在袋子里。然后……嗯，然后那个重要的大日子，应该就是后天，在北面的山体中将会有一个地方，一个特殊的地方来……杀了你。”


  
“一个地方？”托马斯一愣，想要再度停下脚步，但马上反应过来继续往前走，“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只是说当我们到那里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她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个响指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打赌那就是特蕾莎之前去的地方。”


  
“为什么？我们离那边还有多远？”


  
“说实话，不知道。”


  
他们陷入沉默，继续走着。


  
这一路花费的时间比托马斯预想的还要长，当前方传来叫喊声宣布他们已经到达那个山口的尽头的时候，正好是他们出发后第二晚的午夜。托马斯一路都待在队伍的最后面，听到这个消息就立刻小跑着赶上来；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这片山脉的北面到底有什么。无论如何，他的命运都在那里等待着他。


  
那群女孩已经聚集在一条宽阔的断岩上，那条断岩从山口所在的那条狭窄的山谷里延伸出来，然后呈陡坡状一路往下通到很远的山脚下。一弯下弦月照在他们面前的山谷上，使山谷呈现一种怪异的暗紫色。而且整个山谷非常平坦，放眼望去几英里外除了死气沉沉的大地，什么也没有。


  
绝对什么也没有。


  
完全没有任何可能像是安全避难所的样子，按理说他们应该已经在距离安全避难所几英里的范围内了。


  
“也许我们只是看不见它吧。”托马斯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但是他知道每个人都完全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了维持他们仅存的希望。


  
“是啊，”哈丽特补充说，听起来很乐观的样子，“也许就是通往地下通道的另一个入口，我觉得它一定就在那里。”


  
“你觉得我们还剩下多少英里要走呢？”索尼娅问道。


  
“不超过十英里，根据那个男人说的我们要走的距离和我们出发的地方来看，”哈丽特回答道，“更可能是七到八英里。我以为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就会看见一幢漂亮的大楼，上面带着笑脸呢。”


  
托马斯一直在黑暗中搜寻着，但是也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海洋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那里看起来像是垂下了一幅星星做的帘子，哪里都没有特蕾莎的踪迹。


  
“好吧，”索尼娅大声说，“我们除了继续向北走之外也没什么选择了。我们应该了解得更清楚一些，而不是期待着什么事都那么简单。也许在日出之前我们就可以到达山脚，在平地上睡一觉。”


  
其他人同意了她的意见，正准备要沿着从断岩延伸过来的那条几乎看不清的小路出发的时候，托马斯说话了：“特蕾莎在哪儿？”


  
哈丽特回头看着他，苍白的冷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在这个时候，我并不真的在乎。如果她是一个足够成熟的女孩，当她不能为所欲为的时候就自己到处跑的话，那么她也足够成熟到在平复了情绪之后可以赶上来并找到我们，走吧。”


  
他们出发了，沿着那条迂回曲折的“Z”字形小路进发，松软的泥土和岩石在脚下咯吱作响。托马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在那座山的正面和那个山口狭窄的入口那里寻找着特蕾莎的踪迹。他对所有的事情都感到迷惑，但仍然有一种迫切想要看到她的奇怪欲望。他越过那片黑黢黢的斜坡看去，只看到昏暗的影子和反射的月光。


  
他转过身走路，几乎因为没有发现她而感到轻松。


  
队伍一路往山下走去，沉默着在那条小路上来回穿行着。托马斯又一次落在了后面，惊讶于自己的大脑感到一片空荡荡的，多么麻木。他完全不知道他的朋友们在哪儿，不知道前方有什么样的危险在等着他。


  
在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的腿因为不停地走下山路而感觉像烧着了一样火辣辣地疼，队伍穿过了一大丛枯死的树木，伫立在上山的路上。从这些树奇怪形状的样子来看，过去这里曾经有一个瀑布把它们冲成了那个样子。不过就算有的话，它的最后一滴水也早就被焦土吸干了。


  
托马斯，仍然是队伍的最后一个，正要穿过那片树林的另一边，这时候一个声音念了他的名字，吓了他一大跳，害他差点绊倒。他飞快地转过身，看到特蕾莎从一大截粗粗的白色木头后面走了出来，她的右手握着长矛，她的脸庞隐在阴影里。其他人一定没有听到，因为她们在继续往前走。


  
“特蕾莎，”他低声说，“怎么……”他甚至不知道要说什么。


  
“汤姆，我们需要谈谈，”她回答说，听起来几乎又像是那个他认识的女孩了，“不要担心她们，跟我来吧。”她向着她身后的那片树林快速地甩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


  
他回头看看B组的女孩们，她们仍然在朝着远离他的方向越走越远，然后他转过头来再次面对着特蕾莎。“也许我们应该——”


  
“来吧。戏已经演完了。”她没有等他回答就转身离开了，跨入了那片死气沉沉的树林子里面。


  
托马斯努力思考了两秒钟，他的思想在一团混乱中打着转，他的直觉向他尖叫着不要跟上去，但他还是跟着她走了。

50 致命伤害

    
  
那些树木可能早已死去，但是它们的枝干仍然拉扯着托马斯的衣服，剐擦着他的皮肤。那些木头在月亮底下闪着白光，地面上斑斑点点的阴影使这整个地方都有种鬼气森森的感觉。特蕾莎一直沉默地走着，像一个幽灵似的在那片山坡上飘移着。


  
终于，他鼓起勇气说话了：“我们要去哪里啊？你真的希望我相信所有这一切都是一出戏吗？为什么当其他所有人都同意不杀我的时候你还不肯罢手呢？”


  
但是她的回答很奇怪。她几乎头也不回地问道：“你遇见过阿瑞斯了，是吧？”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着。


  
托马斯停了一秒钟，完全被吓到了。“阿瑞斯？你怎么会知道他呢？他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他加快脚步再次追上她，心里很好奇但是因为某种原因又有些害怕那个答案。


  
她没有马上回答，在那片特别茂密的枝丫间小心地穿行着；有一条树枝在她松手之后弹了回来，打到了他的脸上。一穿过那里，她就停下了脚步，向他转过身来，那里正好有一束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她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刚好跟阿瑞斯很熟，”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比你希望的那种程度还要更熟。在迷宫之前他不仅仅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而且他和我可以用思想对话，就像你和我曾经那样。甚至当我在林间空地的时候，我们也一直都有交流，我们知道他们最终会让我们重新在一起的。”


  
托马斯好一阵子没法反应过来，她说的话如此出乎他的预料，在开玩笑吧，肯定是灾难总部的另一场恶作剧。她等待着，抱着双臂，就像她很喜欢看他挣扎着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你在撒谎，”他终于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撒谎。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或者发生了什么事，但是——”


  
“哦，得啦，汤姆，”她说，“你怎么可能会这么愚蠢？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怎么还会有任何事情再让你感到惊讶呢？有关我们的一切都是某种荒谬的实验的一部分，而实验已经结束了。阿瑞斯和我将要完成我们被要求完成的事情，而生活还会继续下去。现在灾难总部才是最重要的，就是这样。”


  
“你在说些什么啊？”他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特蕾莎的目光越过他，从他的肩膀上看过去。他听到地上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他坚持着自己的尊严，没有转身去看是谁溜到了他身后。


  
“汤姆，”特蕾莎说，“阿瑞斯就在你的背后，他拿着一把非常大的刀。你要敢动一下，他就会割断你的脖子。你要跟我们一起来，你要照着我们的吩咐去做，明白吗？”


  
托马斯瞪着她，希望心中的愤怒能够明明白白地表现在他的脸上。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感觉到这样的愤怒——在他能够记得起的那部分生命里。“打个招呼吧，阿瑞斯。”她说。然后，最恶劣的是——她微笑了起来。


  
“嗨，汤米。”那个男孩在他身后说。肯定是他没错，只是不再像以前那么友善。“能够再次跟你在一起真让我感到激动。”他的刀子尖正好抵着托马斯的后背。托马斯保持着沉默。


  
“嗯，”特蕾莎说，“至少在这件事上你表现得像一个成年人了。继续跟着我走——我们就要到了。”


  
“我们要去哪里？”托马斯用钢铁般的声音问道。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她转过身，再次穿过那片树林走去，同时用她的长矛拨开障碍。托马斯不等阿瑞斯推他就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树丛变得越来越密越来越挤，而月光却飞走了。黑暗包围着他们，将光和生命都从他身体里吸走了。


  
他们来到了一处洞穴，很多树木粗大的树干在入口那里形成了一道严严实实的墙。托马斯没有收到任何预警——前一分钟他们还在小心翼翼地穿过那片多刺的树枝，下一分钟他们已经在那座山一侧的一个高高的、狭窄的洞穴里了。一道昏暗的灯光从洞内深处照射过来，这是一个闪着病态绿光的长方块，当特蕾莎移到一边让另外两位进入的时候，那灯光照得她像个僵尸一样。


  
阿瑞斯绕过他往里走，当他退到特蕾莎对面的那道墙边并斜靠在墙上时，他的刀锋像一把枪一样抵在托马斯的胸口，托马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他们两个之间看来看去。他的所有直觉都告诉过他，这两个人是他的好朋友，直到此刻为止。


  
“嗯，我们到了。”特蕾莎说，眼睛看着阿瑞斯。


  
他的视线没有从托马斯身上移开。“是呀，我们到了，好的。你说他说服了其他人放了他这事是真的吗？他是个什么人物，某种超级心理学家吗？”


  
“这实际上有点帮助的，这样把他弄到这里就容易多了。”特蕾莎居高临下地看着托马斯，然后穿过那个洞穴走向阿瑞斯。当托马斯看着的时候，她踮起脚，亲了一下阿瑞斯的脸颊，咧开嘴笑了：“我是这么高兴，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阿瑞斯微笑了，他向托马斯投来警告的一瞥，然后冒险转开视线，久到足够让他对着特蕾莎低下头去，然后亲吻了她。


  
托马斯硬生生地转开自己的视线，闭上了眼睛。她要他相信她的请求，她要他坚持下去的那阵快速的耳语——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把他弄到这里，为了更容易地把他带到这里来，以便于她能够完成灾难总部设定的某个邪恶的目的。


  
“把这一切都了结了吧。”他终于说，不敢再睁开他的眼睛，他不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说话了，但是他想让他们认为他已经放弃了，“赶快把这一切都了结了吧。”


  
他们没有回答，他忍不住偷看了一眼。他们正在低声对彼此说着话，并且在说话的间隙不时地亲吻，某种像滚油一样的东西填满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再次转开视线，注意力集中在山洞后面那个古怪的光源上。一个巨大的惨绿色的长方体安装在黑色的石头里面，闪着一种迷离的光芒。它有一个普通男人那么高，在它黯淡的表面上布满了斑点污痕——像一道肮脏的窗户，通向某种看起来像是放射性废液的东西，闪着危险的光芒。他用眼角的余光看到特蕾莎离开了阿瑞斯，显然他们的恩爱缠绵已经结束了。他看着她，想知道他的眼神是否能够表明她有多么让他万念俱灰。


  
“汤姆，”她说，“如果这样说有用的话，我真的很抱歉我伤害了你。在迷宫里的时候我做了我不得不做的事，表现出跟你很亲密的样子是我最好的机会，得到我们需要的记忆来弄清那道密码，逃出去。我在这片焦土上也一样是别无选择，为了通过这场实验我们不得不把你带到这里来，不是你死就是我们亡。”


  
特蕾莎停了片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阿瑞斯是我最好的朋友，汤姆。”她冷静地、温和地说。


  
这些话终于让托马斯崩溃了。“我……不……在乎！”他尖声叫道，虽然这话完全不像是他的真心话。


  
“我只是想说，如果你关心我，那么你应该明白为什么我会愿意做任何事来通过这场实验，保证他的安全，你不是也会为了我而做同样的事吗？”


  
托马斯无法相信他曾经认为是他最好的朋友的那个女孩，现在居然会如此遥远，甚至在他全部的记忆里——也总是他们两个在一块儿的。“这是什么话？你是想要用尽宇宙里一切可能的方式来伤害我吗？闭上你的嘴，赶快做完你把我带到这里来要做的事吧！”他的胸膛随着愤怒的呼吸而剧烈起伏，他的心脏以一种致命的速度跳动着。


  
“好的，”她回答说，“阿瑞斯，我们来打开那扇门。是时候让汤姆走了。”

51 一扇绿色的门

    
  
托马斯的话已经说完了，对他们两个都已无话可说。但是他肯定不会毫不反抗地被动接受，他下定决心要沉住气等待最好的时机。


  
阿瑞斯一直拿刀对着他，与此同时特蕾莎向着那块巨大的闪着绿光的长方形玻璃走去，托马斯无法否认他对那扇门有着很大的好奇心。


  
她走到某个地方，那里的光照出了她整个身体的轮廓。她的轮廓的边缘显得很模糊，就像她正在融化一般。她穿过洞穴一直走到完全离开了那道光线照射的范围，然后伸手摸索着那道石头墙面，开始用手指敲击着某个应该是某种键盘之类的东西，在托马斯的角度无法看见。


  
她结束了敲击，又朝着他走回来。


  
“我们来看看这样做是否真的会起作用。”阿瑞斯说。


  
“会的。”特蕾莎回答道。


  
砰的一声巨响，随后是刺耳的咝咝声，托马斯注视着那块玻璃的右侧边缘开始像一扇门似的往外转动。当它打开的时候，一束束细小的白色雾气打着旋从那道不断变宽的缝隙中冒出来，但几乎立刻就蒸发殆尽了。就像是一台被废弃很久的冰箱正在将它的冷气释放到炎热的夜晚中来。黑暗在它内部潜伏着，即使那块长方形玻璃还在继续散发出奇怪的绿色光芒。


  
所以那扇门根本就不是窗户啊，托马斯心想。只是一扇绿色的门。希望在不久的将来等待着他的不是毒气吧。他心里祈祷着。


  
那扇门终于停住了，随着一声冰冷刺耳的尖叫声砰的一下撞到了锯齿状的岩石墙壁上。那扇门原来所在的地方现在是一个黑色的坑——没有足够的光线照亮内部的情况。那团雾气也已经完全停了下来，托马斯感觉一个焦虑的深渊正在他的脚下展开。


  
“你有手电筒吗？”阿瑞斯问。


  
特蕾莎把她的长矛放到地上，然后拉开她的背包，翻找着里面的东西。片刻之后她拿出了一个手电筒，并且将它打开了。


  
阿瑞斯回头朝着那个开口处点了点头。“你去看一眼，我盯着他。不要轻举妄动，托马斯，我很确定他们计划中对你做的事要比被刀刺死容易得多。”


  
托马斯没有回答，坚守着他那个病态的誓言，从现在开始都要保持沉默。他考虑着那把刀，以及他能否从阿瑞斯那里把它夺过来。


  
特蕾莎已经走到了那个打开了的长方形洞口那边；她用手电筒往里面照。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扫射着。当她这么做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穿透了好大一团雾气，不过那团正在消散的雾气已经稀薄到足以让人看清内部的情况。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几英尺深。房间的墙壁看起来是用某种银色的金属制成的，墙壁表面被一些小小的突起物弄得支离破碎，突起物大概有一英尺高，每个末端都是一个黑色的洞口。那些小小的旋钮或喷嘴相互间隔大概五英寸左右，在墙壁上构成一个正方形的网格。


  
特蕾莎向阿瑞斯转过身来，一边关掉了她的手电筒。“看起来是对的。”她说。


  
阿瑞斯转过头来看着托马斯，而托马斯正非常专注地观察着那个奇怪的房间以至于错过了另一个行动的好机会。“就跟他们说过的情形完全一样。”


  
“那么……我猜就是这里了？”特蕾莎问道。


  
阿瑞斯点点头，然后将他的刀子调换到另一只手上，握得更加紧了。“就是这里了，托马斯，表现出好男孩的样子，走到里面去吧。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也许这就是一个大考验，一旦你进去了，他们就会放你走了，而我们所有人全都可以开心地再次团聚了。”


  
“闭嘴，阿瑞斯。”特蕾莎说。事实上这是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她说的第一句不让托马斯想要揍她的话。然后她转过身面对托马斯，避开他的目光，说：“让我们把这一切都了结了吧。”


  
阿瑞斯挥舞着他的刀锋，示意托马斯应该向前走了。“来吧，不要让我拖你进去。”


  
托马斯看着他，努力不让脸上流露出任何表情，而同时他的头脑在一百万个方向上打着转。一阵紧张感在他内心翻腾着。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抗争就是死亡。


  
他将目光转向那个敞开的门洞，开始慢吞吞地向它走去。才走了三步，他就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距离。特蕾莎站得笔直，她的手臂紧绷着，以防他制造麻烦。阿瑞斯一直用他的武器抵着托马斯的脖子。


  
又是一步。再一步。现在阿瑞斯就站在他的左手边，只相距两或三英尺的地方。特蕾莎在他身后，在视线之外，而那个敞开的门洞和那个墙壁上布满洞眼的古怪的银色房间就在他的正前方。


  
他停了下来，看着边上的阿瑞斯：“当瑞琪儿流血至死的时候她是一副什么样子啊？”这是一场赌博，摆脱掉他的关键一击。


  
又是震惊又是伤心，阿瑞斯愣住了，给了托马斯需要的那一秒空隙。


  
他向那男孩跳过去，左手臂抡成弓状，一掌就将刀子从他手上打了下来。刀子撞到了岩石上。托马斯又用右拳狠击阿瑞斯的肚子，将他打倒在地上，一边拼命地喘着气。


  
金属撞到岩石上的咔嗒声阻止了托马斯继续踢打，他抬起头看到特蕾莎已经捡起了她的长矛。一瞬间他们的眼神交织在一起；然后她向他发起了攻击。托马斯举起双手保护自己但是为时已晚——那支武器的底端破空而来，打中了他脑袋的右侧。他的眼前金星乱舞，他倒了下去，挣扎着保持意识清醒。一撞到地面，他就立即手脚并用地爬着逃开那里。


  
但是他听到了特蕾莎的尖叫声，一秒钟之后长矛砸到了他的脑门上。砰的一声，托马斯再次倒下了；某种湿湿的液体从他的头发间涌出，流淌到了他两侧的太阳穴上。疼痛撕裂着他的脑袋，就像是一把斧头已经直直地劈入了他的脑子里。疼痛蔓延到身体的其他部位，使他恶心想吐。他用力将身体撑起来，仰面躺倒在地面上，看到特蕾莎又一次将武器举过她的头顶。


  
“到房间里去，托马斯，”她呼吸沉重地说，“到房间里去，否则我又要打你了。我发誓我会一直这么做，直到你昏过去或是流血而死为止。”


  
阿瑞斯已经恢复过来，又站了起来；他就站在她的旁边。


  
托马斯两条腿往后缩回，又飞踢了出去，分别踢中了他们一条腿的膝盖。他们尖叫着弯下腰去，倒在了一起，这样一用力又引发了一阵可怕的剧痛穿透托马斯的全身。他的眼前只看到白色的闪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呻吟着，一边挣扎着移动身体，翻回来成俯卧的姿势，努力将双手撑到身体下面。他只在地面上爬行了几英寸，阿瑞斯就扑到了他的背上，将他打倒。很快那个男孩的胳膊就勒住了托马斯的脖子，用力挤压着。


  
“你要到那个房间里去，”阿瑞斯在他耳边说，“帮我一下，特蕾莎！”


  
托马斯再没有一点力气可以跟他们抗争了，他头部受到的双重打击不知怎的让他失去了一切力气，就像是他所有的肌肉都因为他的大脑没有足够的力量告诉它们该做什么而进入了睡眠状态。很快特蕾莎就抓住了他的双臂，拖着他往那个敞开的门洞走去，阿瑞斯推着他。托马斯无力地踢打着，岩石刺进了他的皮肤里。


  
“不要这么做，”他小声说，在绝望中放弃了挣扎，每说一个词都会引发一波贯穿神经的痛楚，“求求你们……”他现在只能看到黑色背景上的白色闪光。是脑震荡，他意识到了。他得了很严重、很严重的脑震荡。


  
他只能意识到他的身体越过了那道门槛，特蕾莎将他的手臂放在后面那道墙壁微凉的金属表面上，跨过他，帮助阿瑞斯抬起他的双腿，于是现在的他就躺成了一团，脸朝向一边。托马斯甚至连看着他们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要。”他说，但是只是一句轻不可闻的低语。那个得病的男孩，本，被驱逐回林间空地里的形象突然涌进了他的脑海。此刻想起这个真是奇怪，但是现在他知道那个孩子在墙壁合上、永远被困在迷宫里之前的那最后几秒钟里是什么感觉了。


  
“不要。”他重复着说，声音是如此之轻，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他们会听得到。他从头到脚趾都在疼痛。


  
“你还真是倔脾气，”他听到特蕾莎说，“你就非得要让自己更难受！让我们所有人都更难受！”


  
“特蕾莎。”托马斯小声说。他在疼痛中努力用心电感应呼唤着她，即使这样做已经很久不起作用了。特蕾莎。


  
对不起，汤姆，她回答了，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但是谢谢你成为我们的牺牲品。


  
他意识到那扇门正在关闭，而就在它完全关上的那一刻，最后那句可怕的话飘进了他灰暗的思想中。

52 毒气室

    
  
关上的那扇门的背后散发着绿光，将这个小房间变成了一间毛骨悚然、令人厌恶的牢房。他原本可能会放声哭喊，原本可能会泪如泉涌，像个婴儿一样痛哭流涕，如果他的头疼得没有这么厉害的话。那种疼痛钻入他的头盖骨，他的眼睛感觉像是在岩浆里沸腾一般。然而甚至是在那一刻，在经历了所有这一切之后，真正失去特蕾莎的痛苦还是更深地噬咬着他的心，他没法让自己痛哭出来。


  
他躺在那里，丧失了时间的概念。就好像幕后操纵这一切的那个人想要让他在等待最后结局的同时，给他一个机会反思发生过的事情。想一想特蕾莎要他不管结局如何都要相信她的那条信息是如何成为一个残忍的诡计，只会大大加强了她双面的背叛所起的作用。一个小时过去了，也许是两个或三个小时，也许只是三十分钟，他不知道。


  
然后咝咝的声音开始响起来。在那扇会发光的门那微弱的光亮下，可以看到几束雾气正在从他身前那道金属墙上散布着的小洞里喷出来。他转过头，又引发了一波新的疼痛穿过大脑，然后他看到所有的洞口都在往外喷射着同样的雾气。而那咝咝的声响就好像是一窝毒蛇在游动一样。


  
所以就这样了吗？他想道。在他经历了一切之后，在所有的谜团、抗争和稍纵即逝的希望之后，他们打算要用某种毒气来杀死他了？愚蠢，这样的做法真是愚蠢至极，愚蠢。他战胜了鬼火兽和眩疯病人，经历了枪击和感染活了下来。灾难总部，就是他们那些人救了他！而现在他们打算就这样用毒气把他毒死吗？他坐了起来，事实上因为这一举动引起的那阵疼痛而忍不住哭喊出声。他环顾四周，寻找任何他也许能够……


  
疲倦，如此的疲倦。


  
他胸口的某个地方感觉不太对劲，恶心。是毒气。


  
疲倦，伤心，体力耗竭。


  
呼吸着毒气，身不由己。


  
如此的……疲倦……


  
他的内心，不对劲。特蕾莎，为什么非得要这样结束？


  
疲倦……


  
在他意识边缘的某个地方，他感觉到自己的头砰的一声撞到了地面。


  
背叛。


  
如此的……


  
疲倦……

53 梦中的记忆

    
  
托马斯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但是感觉就像睡着了一样。他能意识到自己，但就像透过一层薄雾似的朦胧不清，他又滑入了另一个记忆的梦境之中。


  
托马斯十六岁，他正站在特蕾莎和某个他不认识的女孩面前。


  
还有阿瑞斯。


  
阿瑞斯？


  
他们三个全都面色凝重地看着他，特蕾莎在哭泣。


  
“是时候该走了。”托马斯说。


  
阿瑞斯点点头：“开始移动，然后进入迷宫。”


  
特蕾莎伸出一只手来，阿瑞斯握住了它，然后托马斯跟他不认识的那个女孩同样握了手。


  
然后特蕾莎冲过来，把他拉进自己的怀抱。她在抽泣，托马斯意识到他自己也在哭。他的眼泪沾湿了她的头发，他紧紧地拥抱着她。


  
“你必须现在就走。”阿瑞斯说。


  
托马斯看着他，等一等，尽量享受此时此刻与特蕾莎在一起的欢愉。他记忆完整的最后一刻，他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像此刻这样了。


  
特蕾莎抬头看着他。“会起作用的。全部都会起作用的。”


  
“我知道。”托马斯说。他感到悲伤，悲伤使得他的每一个部位都在疼痛。


  
阿瑞斯打开一扇门，召唤托马斯跟上他。托马斯跟了上去，但是仍然设法回头看了特蕾莎最后一眼，努力表现出充满希望的样子。


  
“明天见。”他说。


  
真是真心话，而它令人心痛。


  
那个梦淡了下去，而托马斯陷入了他这一生最最黑暗的睡眠之中。

54 无法再相信

    
  
黑暗中的低语声。


  
这是托马斯开始恢复意识时最先听到的声音，低沉但又嘶哑，像砂纸一般刮擦着他的耳膜。他什么都听不懂。周围太黑了，他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才意识到他的眼睛是睁开的。


  
某种冰凉坚硬的东西压着他的脸，是地面，自从毒气让他昏迷以来他就没有移动过。令他惊讶的是，他的头不再疼了。事实上，哪里都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清气爽的松快感流过他的全身，几乎让他感到晕眩。也许他只是很高兴自己还活着。


  
他把手撑到身体下面，推着自己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什么都看不见——甚至连一丝能打破这片漆黑的微光都没有，他想知道特蕾莎关上的那扇门上的绿光怎么不见了。


  
特蕾莎。


  
他的快乐消失殆尽了，想起了她对他做的事，但是那时……


  
他并没有死。除非死后的生活就是一间黑乎乎的糟糕的房间。


  
他休息了几分钟，让他的思想清醒过来，恢复镇定，然后他终于站起身来，开始往周围摸索。三面冰凉的金属墙，上面平均分布着往外突出的洞口。一面光滑的墙壁摸起来像是塑料的触感。他肯定还在同一个小房间里。


  
他捶着那扇门。“嗨！有人在那儿吗？”


  
他的思想开始飞快旋转。那些回忆式的梦，现在已经做过好几个了——如此多的信息要处理，如此多的问题。在迷宫里随着痛变期他最先想起来的那些事慢慢地开始变得清晰、牢固起来。他曾经是灾难总部计划的一部分，所有这些事情的一部分。他和特蕾莎曾经是亲密——甚至是最好的朋友。所有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做这些事是为了更崇高的利益。


  
只是，托马斯现在感觉这事并不是那么好了，他只感到愤怒和羞辱。要怎么解释他们所做的一切？灾难总部——他们——在做什么啊？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他和其他人都还只是孩子。孩子啊！他连自己都没那么喜欢了。他不确定他是何时发生了这些心理转折，但是他内心的某种东西已经破裂了。


  
然后是特蕾莎，他怎么可能曾经对她抱有这么多的情感呢？


  
某种东西破裂了，然后咝咝作响，打断了他的思路。


  
那扇门开始打开，慢慢地向外转动。特蕾莎站在那里，沐浴在清晨灰白的曙光下，她的脸上布满了泪痕。一等有了足够的空隙，她就张开双臂抱住了他，将她的脸贴在他的脖子上。


  
“我真的很抱歉，汤姆。”她说，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皮肤，“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抱歉。他们说他们会杀了你，如果我们不照他们要求我们的那样去做的话。不管那些事有多么可怕，我很抱歉，汤姆！”


  
托马斯没法回答，没法让自己回抱住她。背叛，特蕾莎门上的那个标签、他梦中的那些人之间的谈话，那些碎片正在慢慢地各归其位。就他所知，她只不过是想要再一次欺骗他罢了。那次背叛意味着他再也不能相信她，而他的心告诉他自己他无法原谅她。


  
某种程度上，他意识到不管怎么说，特蕾莎是守住了她最初对他做过的承诺，她做那些可怕的事情都是违背她本意的。她在那间小棚屋里说过的话都是真的，但是他也知道他们之间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了。


  
他终于推开了特蕾莎，她那双蓝眼睛里流露的真诚丝毫无法消解他心中的怀疑。“嗯……也许你应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告诉过你要相信我，”她回答说，“我告诉过你很坏、很坏的事情将会在你身上发生，但是那些坏事全都是在演戏。”然后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是如此美丽以至于托马斯渴望找到一种方法来忘记她做过的事情。


  
“是啊，但是你看起来并没有多少挣扎，用一把长矛打得我差点没命，并且把我丢进一个毒气室里。”他无法隐藏正在他内心肆虐的怀疑。他看着阿瑞斯，后者看起来有些羞怯，好像他介入了一场私密谈话似的。


  
“我很抱歉。”那个男孩说。


  
“为什么你们不告诉我，我们以前就相互认识呢？”托马斯回答道，“为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全都是在演戏，汤姆，”特蕾莎说，“你必须相信我们。我们从一开始就得到承诺，保证你不会死的。这间小房间的事自有它的目的，然后事情就结束了，我很抱歉。”


  
托马斯回头看着那扇仍然敞开着的门。“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所有这一切。”特蕾莎想让他原谅她——让一切都马上恢复到曾经的那个样子。而本能告诉他要藏起自己的痛苦恨意，但是这很难做到。


  
“不管怎样，那里发生了什么啊？”特蕾莎问道。


  
托马斯回望了她一眼：“不如你们先说说怎么样，然后我说，我想我拥有这个权利。”


  
她想要去握他的手，但是他躲开了，假装他的脖子痒了需要用手挠。当他看到她脸上闪过受伤的神情时，他感到一丝极细微的无辜。


  
“瞧，”她说，“你说得对，你值得要求一个解释。我想现在告诉你一切也没关系了——并不是说我们对那个为什么有太多的了解。”


  
阿瑞斯清了清喉咙，很明显地插话进来。“但是，嗯，我们最好一边说一边走，或者跑吧。我们只剩下几个小时了，今天就是最后期限了。”


  
那些话完全将托马斯从麻木不仁的状态中震了出来，他低头看了眼他的手表。只剩下五个半小时了，如果阿瑞斯说得没错的话，他们已经到了两个星期的最后一天了——托马斯自己也有点迷失了，不知道在那间房间里待了多久了。如果他们到不了那个安全避难所，那么别的所有这些事情都不再重要了，希望民浩和其他人已经找到它了。


  
“好的，我们就暂时忘了这事吧。”他说，然后转变了话题，“外面有什么变化吗？我的意思是，我是在黑暗中看的，但是——”


  
“我们知道，”特蕾莎打断了他的话，“没有楼房的踪迹，什么都没有。在白天看甚至更糟糕了，只是一望无际的平坦的荒原，连一棵树、一座山丘都没有，更不用提什么安全避难所了。”


  
托马斯看了看阿瑞斯，然后又回头看看特蕾莎。“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呢？我们要去哪里？”他想到了民浩和纽特，空地人，布兰达和若热。“你们看到过其他人吗？”


  
阿瑞斯回答说：“我们组的所有女孩都在山下那里，就像她们原本安排的那样正向北走，已经离开几英里之外了。我们在山脚下离这里往西一到两英里的地方发现了你的朋友们，还无法确定，但是看起来人数一个都没有少，而且他们正朝着跟那些女孩们同样的方向走去。”


  
托马斯心中充满了安慰，他的朋友们活下来了——希望他们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我们得动身了，”特蕾莎说，“就是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也并不意味着什么。谁知道灾难总部在干什么呢？我们必须按照他们要求我们的那样去做，来吧。”


  
托马斯曾经有过短暂的一瞬间想要放弃，想要坐下来并忘记一切——无论什么事情即将发生，都随它去发生吧。但是这个念头几乎刚刚一冒出来，就马上消失了。“好的，我们走吧，但是你们最好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我会的，”她回答说，“你们准备好，一等我们走出这片枯死的树林就马上开始跑。”


  
阿瑞斯点点头，但是托马斯转了转眼珠。“请等一等，我是个行者。”


  
她扬起了她的眉毛。“嗯，那么，我们一定得看看是谁先停下来。”


  
作为回答，托马斯走出了那个小空间，带头进入了那片死气沉沉的树林，拒绝沉溺于回忆和情感的风暴之中，那些东西只会让他的心情变得愈加沉重。


 

  
天空还没有亮起来，而黎明悄然而至。风卷残云，灰色的云层厚厚的，以至于如果没有手表，托马斯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云朵，上一次发生那件事……


  
也许这次暴风雨不会那么厉害，也许。


  
他们一离开那片茂密的枯树林，就一刻不停地走着。一条明显的小径通向下面的山谷，千回百转，就像那座山表面上的一道锯齿状的伤疤。托马斯估计光是下到山脚下就要花好几个小时——在这片陡峭、滑溜溜的斜坡上奔跑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摔断脚或腿。如果发生那样的事，他们就永远都到不了了。


  
他们三个都同意他们要尽量快速但安全地行走，然后一旦到了平地上就全速前进。他们开始下山——阿瑞斯，接着是托马斯，然后是特蕾莎。黑色的云层在他们的头顶翻滚，风呼呼地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就像阿瑞斯说的那样，托马斯可以看到下面的沙漠里有分开的两队人马——他的空地人朋友们，离山脚不远的地方是B组，也许在一或两英里之外。


  
托马斯又一次感到安慰，连走路时候的脚步都感觉变得更加轻盈了起来。


  
在转第三个急弯之后，特蕾莎在他身后说话了：“那么，我想我还是从我们上次中断的地方开始讲这个故事吧。”


  
托马斯点了点头，无法相信他的身体感觉有多么好——他的肚子奇迹般的饱了，被打的伤痛也消失了，新鲜的空气和微风让他感觉充满活力。他不知道他在那间毒气室里到底吸入了什么，但是似乎绝对不是有毒气体。他对特蕾莎的怀疑仍然折磨着他；他不想表现得过于和善。


  
“就从我们那天午夜时分相互说着话那个时候开始说起吧——就是从迷宫中得救之后的第一个晚上。我处于半睡半醒之间，那时这些人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里，全都穿着奇装异服，挺吓人的，宽松的连体衣和护目镜。”


  
“真的吗？”托马斯转过头来问道，听起来就像是他被枪打伤以后见到的那些人。


  
“我可吓坏了——我试着呼唤你，但是突然之间就被切断了。我的意思是，那个心电感应中断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但是那种感觉消失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它就只是偶尔来一下偶尔又没有了。”


  
然后她在他的思想中说话了。你现在能听清楚我的声音了，是吗？


  
是的，我们在迷宫里的时候你和阿瑞斯真的通过话吗？


  
呃……


  
她的声音减弱了，当托马斯回头看着她的时候，她脸上有一种担忧的神情。


  
怎么了？他问道，在做出某种愚蠢的行为，比如绊一跤滚下山去之类的事之前，他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他面前的道路上来了。


  
我还不想谈那个话题。


  
谈——他在大声说出口之前停了下来。谈什么？


  
特蕾莎没有回答。


  
托马斯尽他所能地在她的脑海里喊叫。谈什么？


  
她保持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终于回答道。


  
是的，自从我出现在林间空地以来，他和我就一直在说话，绝大部分是在我昏迷的那个时候。

55 背叛的后果

    
  
托马斯使出了全部意志力才能不让自己停下来，向她转过身去。什么？那在迷宫里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关于他的事呢？就好像他需要另一个理由来讨厌他们两个似的。


  
“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说话了？”阿瑞斯突然问道，“是在小脑袋里偷偷聊我的事吗？”不可思议，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再像之前那么阴险了。在那片枯树林里发生过的一切，几乎都像是由托马斯的想象力创造出来的一样。


  
托马斯重重地呼出肺部一直沉积着的一口浊气。“我无法相信这点，你们两个曾经——”他停了下来，意识到也许他终究也用不着那么惊讶的。他最近在大多数梦境中点点的记忆里都曾见到过阿瑞斯。他是这事的一部分，无论这事究竟是什么。而在那短暂的回忆片段里，从他们相互之间的言行举止来看他们是站在同一边的。不管怎样，曾经是同一边的。


  
“去他的，”托马斯终于说，“继续说下去吧。”


  
“好的，”特蕾莎说，“有很多事情需要解释，所以从现在开始保持安静听我说。明白了吗？”


  
托马斯的双腿正在开始因为在陡坡上持续行走而开始疼起来。“好吧，但是……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是在跟我说话，而什么时候是在跟他说话呢？那是怎么做到的呢？”


  
“自然而然就做到了，那就像是我问你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右腿动，而什么时候告诉你的左腿动一样。我就是……知道，不知怎的它就是我脑部的一种构造。”


  
“我们也这样做过啊，哥们儿，”阿瑞斯说，“你不记得了吗？”


  
“我当然记得。”托马斯咕哝着说，这么多事情都让他感到既恼火又沮丧。要是他能想起所有的事情——每一片过去的记忆——他知道那些片段就会各归其位，而他就能够继续往前走。他捉摸不透为什么灾难总部会觉得将他们头脑里的记忆清除是如此重要，而为什么后来又会偶尔地泄露一些出来？那样做是故意的还是个意外？是痛变期遗留下来的影响吗？


  
太多的问题，太多费解的问题，全部都没有答案。“好吧，”他终于说，“我会闭上嘴也关闭我的思想，继续说下去吧。”


  
“阿瑞斯和我之间的事我们可以后面再谈，我甚至不记得我们说了些什么——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几乎失去了一切记忆。我们的昏迷也一定是那些变量的一部分，也许就是为了让我们能够像这样子交流，而不会疯掉。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曾参与过这些实验的设置，是吧？”


  
“这些实验的设置？”托马斯问道，“我不——”


  
特蕾莎伸手向前，在他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你认为你会保持安静吗？”


  
“好的。”托马斯嘟囔着说。


  
“不管怎样，这些人进入了我的房间，穿着那些可怕的装备，而我跟你的心电感应被切断了。我很害怕，而且还只是半醒着的状态。我思想的一部分觉得这只是一个噩梦，然后我所知道的接下来发生的事是，他们把某个东西盖在了我的嘴上，那气味很可怕，而我就在那时昏了过去。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另一个房间的床上，有一群人正坐在那道古怪的玻璃墙对面的椅子里。我看不见那道墙，直到我碰到它——几乎就像是一个引力场或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是的，”托马斯说，“我们也见到过像那样的东西。”


  
“然后他们开始对我说话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告诉了我关于阿瑞斯和我对你所做的那些事的整个计划——他们希望由我去告诉他。通过，你知道的，在他的头脑中说话，即使他现在是跟你们组在一起的，我们组，A组。他们把我从我的房间里带出来，送去跟B组在一起；然后他们告诉了我们那个去安全避难所的任务，以及关于闪焰症的事。我们感到害怕、疑惑，但是我们别无选择。我们穿过了那些地下的隧道直到抵达那片山脉——我们完全避开了那座城市。当你和我在那幢小楼房里面相遇的时候，以及从我们在山谷里全副武装地向你冲下来那个时候起所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计划好的。”


  
托马斯思考着他梦中见过的那些不完整的记忆，有某种感觉告诉他早在他到林间空地和迷宫之前，他就已经知道像这样的一幕情节很可能会发生。他有一百个问题想问特蕾莎，但是决定再多忍一小段时间。


  
他们又转过了一道急转弯；然后特蕾莎继续说下去：“我只能确定两件事。第一件事，他们说过如果我做了任何违反他们计划的事，他们就会杀了你。说他们‘还有其他的选择’，不管那是什么意思。我知道的第二件事是所有这一切安排的原因是你必须真真正正地、完完全全地感受到被背叛的滋味。我们对你所做的事情的全部目的就是为了保证这件事的顺利发生。”


  
托马斯又一次想起了那些记忆，他和特蕾莎都用过“模式”那个词，就在他离开她之前，那是什么意思呢？


  
“那么？”他们在沉默中走了一会儿之后，特蕾莎问道。


  
“那么……怎样呢？”托马斯回答道。


  
“那么你是怎么想的呢？”


  
“就这样吗？这就是你的全部解释了吗？现在我就应该感到非常开心了吗？”


  
“汤姆，我不能心存侥幸。我很确信，除非我这么干，否则他们会杀了你的。无论如何，最终你一定得感觉到我完完全全地背叛了你。那就是为什么我这么投入地演出的原因，但是为什么这事会如此重要？我不知道。”


  
托马斯突然意识到所有这些信息又引发了他的另一波头疼。“哦，这方面你确实很擅长。那幢楼房里面又是怎么回事呢？当你吻我的时候？还有……为什么阿瑞斯非要被卷入到所有这些事情里来呢？”


  
特蕾莎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他们算计好了一切，全都是为了那些变量，我不知道这一切是如何组合在一起的。”


  
托马斯慢慢地摇头。“哦，这些废话对我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并且请原谅我感觉有一点生气。”


  
“那个起作用了吗？”


  
“嗯？”


  
“由于某种原因，他们想让你觉得被背叛了，而那件事起了作用。对吗？”


  
托马斯停了下来，久久地注视着她那双蓝色的眼睛。“是啊，起作用了。”


  
“我为我所做的事抱歉，但是你还活着，我也一样，还有阿瑞斯也还活着。”


  
“是啊。”他重复道。他感觉真的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灾难总部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特蕾莎看着阿瑞斯，后者已经走了好一会儿，现在站在那条小路的下面，“阿瑞斯，转过身去，面朝着山谷。”


  
“什么？”阿瑞斯回答说，他看起来一脸迷惑的样子，“为什么？”


  
“就那么做吧。”她的声音里不再有一丝卑劣的痕迹，自从毒气室以来就没有了，但是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让托马斯更加怀疑了，她现在想干什么呢？


  
阿瑞斯叹了口气，转了转眼珠，但还是照她说的做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特蕾莎没有迟疑，她用胳膊搂住托马斯的脖子，将他拉了过去，他没有足够的意志力拒绝。


  
他们接吻了，但是托马斯的内心没有丝毫波澜，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56 安全避难所

    
  
风势变强了，呼呼猛吹着，打着旋。


  
雷声在越来越黑的天空中隆隆作响，给了托马斯一个借口挣开特蕾莎的怀抱。他又一次决定隐藏好他的心结。时间快用完了，而他们仍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用尽他最大的表演天赋，他给了特蕾莎一个微笑，说：“我想我已经懂了——你们做了一大堆奇怪的事，但是你们是被迫这样做的，而现在我还活着。就是那样，对吗？”


  
“事情就是那样的。”


  
“那么我就不再去想它了，我们需要追上其他人。”他要成功赶到安全避难所，最好的方法就是跟特蕾莎还要阿瑞斯合作，所以他要这么做，他可以之后再去想特蕾莎和她做过的一切。


  
“就按你说的办吧。”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好像她感觉到了某些事不太对劲。又或许她在发生过那些事之后，不太愿意再去面对那些空地人。


  
“你们在那儿办完事了没？”阿瑞斯喊道，仍然面朝着另一个方向。


  
“行了！”特蕾莎回答说，“不要希望我会再亲吻你的脸颊，我想我的嘴唇现在长了霉菌了。”


  
托马斯听到那句话差点没吐出来。他再次出发往山下走去，在特蕾莎试图握住他的手之前就动身了。


  
又花了一个小时才到达山脚下，随着他们越靠近山脚，那道斜坡变得越平坦，使他们可以加快速度。最终那些急弯全都结束了，他们小跑着走完了最后一英里，来到了那片平坦而荒凉的不毛之地，那片荒原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空气很炎热，但是阴沉沉的天空和风使它还能忍受。


  
托马斯仍然看不清楚前方正在慢慢会合到一起的A组和B组，尤其是现在他已经失去了居高临下的有利视野，周围的空气中又布满了尘土。而那些男孩和女孩仍然紧跟着各自的队伍，向着北边走去。从他那个有利的角度远远望去，他们行走的步伐似乎都能带起一阵疾风。


  
托马斯的眼睛因为空中飞扬着的尘埃而刺痛，他不停地擦着眼睛，而这样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感觉眼睛周围的皮肤都要被擦破了。随着头顶天空中的云层不断增厚，整个世界变得越来越黑，越来越暗。


  
在小憩了一会儿，吃了点东西喝了点水之后——他们剩余的供给正在快速地减少——他们三人花了一点时间观察其他两组人。


  
“他们正在往那儿走，”特蕾莎说，一只手指着前方，同时用另一只手遮住她的眼睛挡风，“他们为什么不跑起来呢？”


  
“因为我们到最后期限还有三个小时呢，”阿瑞斯看着他的手表，回答道，“除非我们完全搞错了，否则安全避难所应该离山的这边只有几英里远了，但是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托马斯不想承认这一点，然而希望他们只是因为距离而没看到某样东西的念头正在逐渐消失。“看他们慢吞吞的样子，显然他们也没看到它。它肯定不在那里——除了沙漠他们没有任何可以奔跑的目标。”


  
阿瑞斯看着灰黑色的天空说：“这天气看起来真糟糕。万一我们又来一次那样的雷电暴风雨该怎么办？”


  
“如果发生那样的事，我们最好还是待在山里面。”托马斯说。那样子难道不是这一切苦难的最完美结局吗，他心里想着。在寻找某个从一开始就从未存在过的安全避难所的时候，被几道闪电劈中而烧成焦炭。


  
“我们还是先赶上他们吧，”特蕾莎说，“然后可以想清楚该怎么办。”她转过头来看着两个男孩，把她的双手支在臀部，“你们两个准备好了吗？”


  
“好了。”托马斯说，他正在努力不让自己陷入那片威胁要吞没他的恐惧和忧虑的深渊中去。所有这一切必须得有个答案，必须。


  
阿瑞斯只是耸了耸肩膀作为回复。


  
“那么我们跑起来吧。”特蕾莎说。托马斯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已经跑起来了，阿瑞斯紧跟在她的身后。


  
托马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因为某种原因现在的一切都让他想起他第一次跟民浩一起跑入那座迷宫里的情景。这让他很担心。他呼出那口气，然后跟在其他两人后面跑了起来。


  
跑了大约二十分钟以后，狂风逼着他不得不使出他在迷宫里两倍的力气，托马斯在头脑中大声对特蕾莎说话。我想我最近又恢复了更多的记忆，在我的梦里面。他一直想要告诉她，但是又不想当着阿瑞斯的面说。一个测试，最主要的是，为了看看她对他想起来的那些事是如何回答的，看看他是否能够找到些蛛丝马迹来打探她真正的意图。


  
真的？她回答说。


  
他能够感觉到她的震惊。是的，很奇怪、很偶然的事，当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的事，而且……你也在那里。我有几次看到灾难总部是如何对待我们的，就发生在我们去那片林间空地之前不久。


  
她在回答之前停顿了一下，也许是在害怕问出那些最终要他回答的问题。那些记忆对我们有帮助吗？你记起很多事情了吗？


  
大部分事情，但是还不够，还没到真正能够产生很大意义。


  
你看到了什么？


  
托马斯向她讲述了每一小段记忆——或是梦境——他在上几个星期里看到的东西。讲看到了他的妈妈，讲那场手术时偷听到的谈话，讲他自己和她在暗中监视灾难总部的成员，听到了一些没法形成多少意义的东西，讲他们测试和练习他们的心电感应能力。还有，最后，讲了在他去林间空地之前他们说再见时的情景。


  
那么阿瑞斯也在那里？她问，但是在他回答之前，她又继续说，当然啦，我已经知道这一点了。我们三个都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但是每个人都将死去，还有替换，所有这些事都很奇怪，你认为那是什么意思啊？


  
我不知道，他回答说，但是我感觉如果我们有时间坐下来聊一聊这事的话，我们能够帮助彼此把这件事全都回忆起来。


  
我也是，汤姆，我真的很抱歉，我知道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很难原谅我了。


  
你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不是，我有点接受这事了，某种程度上，为了救活你值得失去我们可能拥有的东西作为代价。


  
托马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番话。


  
即使他想要聊得更多，他们也无法这么做了。随着狂风的号叫，尘土和碎片在空中的飞扬，还有云层的不断翻滚，天色越来越黑，而跟其他人的距离也在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了。


  
于是他们继续跑着。


  
他们前方的那两组人马终于在远处相遇了，让托马斯更加感兴趣的是，这看起来似乎完全不是一个意外的相遇。B组的女孩们已经走到了一个点上，停了下来；然后民浩——托马斯现在可以分辨出他来了，看到他安然无恙真是令人安慰——那些空地人则是改变了方向往东走了一段才遇上了她们。


  
而现在，就在半英里之外的地方，他们全都围着某样托马斯看不见的东西停了下来，围成了密不透风的一圈，都在看着那个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那里发生什么事了？特蕾莎在托马斯的脑海中问道。


  
不知道。他回答说。


  
他们两人，和阿瑞斯一起，加快了脚步。


  
只花了几分钟时间穿越那片狂风肆虐、尘土飞扬的平原，他们就到达了A组和B组所在的地方。


  
当他们终于抵达的时候，民浩已经从那一大群人里面走了出来，面朝着他们站着。他的双臂交抱在胸前，衣服肮脏不堪，他的头发油腻腻的，他的脸上仍然残留着烧伤的痕迹。但是不知怎的他却在微笑。托马斯无法相信再次看到这副得意的笑容，那感觉居然会这么好。


  
“是时候让你们这些慢吞吞的家伙赶上我们了！”民浩向他们喊道。


  
托马斯停在了他的面前，弯下腰去喘了几秒钟的气，然后又站直了身体。“我还以为你们会跟这些女孩子们打个你死我活呢，在她们对我们做了那些事以后。哦，是对我做了那些事以后，不管怎样吧。”


  
民浩回头看了眼那群现在已经混作一堆的男孩和女孩，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托马斯。“嗯，首先，她们有更厉害的武器，更不用说弓和箭了。再说，某个叫哈丽特的小妞说明了一切。我们才是应该感到吃惊的人吧——你居然还跟他们在一起。”他恶狠狠地瞪了特蕾莎一眼，然后是阿瑞斯，“永远不要相信那两个叛徒中的任何一个。”


  
托马斯努力藏起他复杂的情绪：“他们是我们这一边的，相信我。”以一种扭曲的、退让的方式，他真的开始相信这一点了，而这念头同时又让他感到恶心。


  
民浩挖苦地大笑起来：“就知道你会那样说的，让我猜猜，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是啊，非常长的故事。”托马斯回答说，然后换了个话题，“为什么你们全都停在了这里？所有人都在看什么啊？”


  
民浩走到一边，用手臂扫了他一下：“你自己去看一看吧。”然后他对着两组人喊道，“你们让一条路出来！”


  
几位空地人和女孩子回头看了看，然后慢慢地往边上挪动，直到在人群中形成一条狭窄的缝隙。托马斯马上看见那个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东西是一个其貌不扬的木棍，戳在那块不毛之地上。木棍的顶端挂着一条橙色的绸带，在风中飞舞着。那条细细的绸带上还印着文字。


  
托马斯和特蕾莎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托马斯挤上前去，更近地观察。他甚至还没挤到那里，就已经能看见印在那条绸带上的字了，橙色背景上黑色的字：


 

  
安全避难所

57 奇怪的白色容器

    
  
尽管到处是风声和人们的喧哗声，托马斯周围的整个世界有一分钟变得安静无比，就好像他的耳朵被棉花堵上了一样。他跪倒在地上，麻木地伸出手去触摸那条正迎风招展的橙色绸带。这个就是安全避难所？不是一幢楼房，一个避风港，诸如此类的东西吗？


  
然后，跟消失的速度一样快，声音一下子涌了回来，猛地把他拉回了现实，绝大部分声音是风声和闲聊的说话声。


  
他向特蕾莎和民浩转过身去，他们肩并肩地站着，在他们身后的阿瑞斯越过他们的肩头张望着。


  
托马斯看着他的手表。“我们还剩下一个小时，而我们的安全避难所是插在地里的一根棍子？”他的头脑一团乱麻——他也不确定到底该想什么或说什么。


  
“没那么糟，你好好想想这事，”民浩说，“我们超过半数的人来到了这里。看起来女孩组剩下的人甚至更多。”


  
托马斯站了起来，努力控制着他的愤怒。“闪焰症已经让你发疯了吗？是啊，我们到了这里，安然无恙，碰到了一根棍子。”


  
民浩嘲笑他：“兄弟，他们把我们派到这里来不会没有原因的，我们在他们规定的时间里及时赶到了。现在我们只要等时钟走到那个时间，就会有事情发生的。”


  
“这才是让我担忧的问题。”托马斯说。


  
“我不想这么说，”特蕾莎补充道，“但是我同意托马斯的看法。在他们对我们做了所有那些事之后，在这里放个小标志，然后他们作为回报用直升机来接我们，这样的方式未免也太容易了吧，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不管你说什么，叛徒，”民浩说，他的脸上丝毫没有隐藏他对特蕾莎的憎恨，“我不想再听你说一个字。”他走开了，托马斯从来没有见他这么生气过。


  
托马斯看着特蕾莎，她显然被吓到了。“你不应该感到惊讶的。”


  
她只是耸了耸肩：“我讨厌道歉，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


  
托马斯无法相信她是在说真的。“无论如何，我需要找到纽特，我想要——”


  
他还没说完，布兰达就出现在了人群中，目光在他和特蕾莎之间来回地看。风穿过她的长发，吹得它疯狂地乱舞，于是她不停地把头发压到耳朵后面去，然而这样做只是让它又再次飞了回来。


  
“布兰达。”他说，由于某种原因感到内疚。


  
“嘿。”布兰达说，走过来站到他和特蕾莎的面前，“这就是你跟我说过的那个女孩吧？当你和我在那辆车子里紧紧依靠的时候说的？”


  
“是的，”这句话从托马斯嘴里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来不及阻止，“不是。我的意思是……是的。”


  
特蕾莎向布兰达伸出手去，跟她握了一下，说：“我是特蕾莎。”


  
“见到你很高兴，”布兰达回答说，“我是一个眩疯病人。我正在慢慢地变疯狂，我一直想要咬掉我自己的手指头，有时候又想要杀人，托马斯承诺过要救我的。”虽然她明显是在开玩笑，但是她脸上甚至连一丝微笑都没有。


  
托马斯不得不藏起他的怯懦：“真有趣，布兰达。”


  
“很高兴见到你仍然还保有着一点幽默感。”特蕾莎说，但是她的脸色冷得可以把水冻成冰。


  
托马斯低头看看手表。还剩下五十五分钟。“我，嗯，需要跟纽特聊聊。”他在两个女孩都还没来得及说话之前就转过身，飞快地走开了，他想要尽可能地离她们俩任何一方远一点。


  
纽特正跟弗莱潘和民浩一起坐在地面上，三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在等待着这个世界的末日。


  
凌厉的风已经变得湿润了一些，还有他们头顶上如波涛般汹涌翻滚着的云团也变低了很多，像一大团黑色的雾垂落下来，吞没了整个地球。到处是闪电，时不时地照亮天空，点燃了一块块紫色和橙色的云朵，在灰色的天幕上燃烧着。托马斯还没有看到过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闪电，但是他知道它们就要来了，第一次的大暴雨就是像这样开始的。


  
“嗨，汤米。”当托马斯加入他们时，纽特说道。感觉就好像托马斯刚才出去散了个步，而不是被绑架，差点被杀。他坐在他朋友的身边，用双臂抱着膝盖。


  
“很高兴见到你们都来到了这里。”托马斯说。


  
弗莱潘如往常那样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像动物似的笑声：“你也一样啊，看起来你过得更有趣嘛，跟你亲爱的女神厮混在一起。我猜你们俩亲了嘴，言归于好了？”


  
“并不完全是这样，”托马斯是，“一点都不有趣。”


  
“呃，发生了什么事？”民浩问，“在所有这一切之后你怎么还能相信她呢？”


  
托马斯最初犹豫了一下，但他知道他必须告诉他们一切，而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来。他告诉他们灾难总部对他的计划，那个营地，他和B组的谈话，那个毒气室，仍然没有一样事情是有意义的，但是告诉他的朋友让他感觉好多了。


  
“而你就原谅了那个巫婆？”当托马斯终于讲完的时候民浩问道，“我可不会。不管那些该死的灾难总部的人要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但是我不相信她，我不相信阿瑞斯，他们俩我一个也不喜欢。”


  
纽特看起来对这件事考虑得更加深入。“他们经历了所有的事——所有的计划和演出戏码——只是为了让你感觉被背叛了？这完全没有任何道理。”


  
“这还用你说！”托马斯咕哝着说，“不，我还没有原谅她，但是暂时我认为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他看了看四周——大部分人都坐着，目光凝视着远方。没有太多的谈话，而且两组人也并没有混杂在一起，“你们这些家伙呢？你们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找到了一条穿过那座山的缺口，”民浩回答说，“必须一路上打败一些在那个山洞里扎营的眩疯病人，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如此，食物和水几乎都用完了。我很确定另一场大雷电将要来临，把我炸得像一片弗莱潘的培根。”


  
“是啊。”托马斯说。他回头看看那片山脉，估算了下总的来说他们从山脚下过来可能已经走了大约四英里的路，“也许我们应该把这个叫安全避难所的东西打包，然后设法找个藏身的地方。”但是即使他这么说，他知道这不是个可行的选择。至少在时间用完之前不是。


  
“不行，”纽特回答道，“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过来不是为了现在又回去的。我们就希望这场雷电暴风雨能再稍微延迟一会儿吧。”他抬头看着那片几乎已经全黑的云，做了个鬼脸。


  
其他三位空地人陷入了沉默，风力继续增大，狂风的咆哮声和抽打声此刻让他们已经很难听得清楚彼此间的说话声了，托马斯看着他的手表。


  
还有三十五分钟，这场暴风雨不可能会延迟——


  
“那是什么！”民浩大喊道，跳了起来；他越过托马斯的肩头指着一个地方。


  
托马斯转过头去看，一边站了起来，他的内心立刻警铃大作，民浩脸上的恐惧已经明显无疑。


  
距离这群人大约三十英尺的地方，一大块沙地正在……打开。一个正方形——可能十五英尺宽的样子——沿着对角轴旋转过来，一边的土块随之慢慢地从他们那边转开，而原本在底下的东西升了上来取而代之。呻吟声、钢铁扭曲的声音破空而来，比咆哮着的风声更响。不久之后，那块转动着的正方形已经完全地翻转过去，而曾经是沙地的地方现在躺着一块黑色的东西，在它上面还安着一个古怪的物体。


  
这个物体是椭圆形的，白色，边缘呈圆形。托马斯以前曾经看见过某个像这样的东西，事实上，看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东西。在他们逃出迷宫，进入那个有鬼火兽出没的巨大的房间之后，他们看到过好几个这种像棺材一样的容器。他那时没有多少时间思考这东西，但是现在看到它，他想到那些东西一定是鬼火兽待着的地方——睡觉的地方？——当它们不在迷宫里猎杀人类的时候。


  
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那片沙土地面上有更多的小块——包围着他们这群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圈子——开始转动开来，就像一个个黑色的，张大着的下巴。


  
有数十个这样的东西。

58 怪兽袭击

    
  
金属的摩擦声震耳欲聋，而同时那些正方形的方块慢慢地绕着它们各自的轴转动。托马斯用双手捂住耳朵，努力将那些声音堵在外面，人群中的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在他们周围，平均地分散开，将他们站立的那块区域团团围住，一小块一小块的沙地都转动着直到完全消失，每一块沙地最后都伴随着叮当一声巨响，被一个巨大的黑色方块取而代之，顶上安放着一个那种球形的白色棺材，至少有三十个。


  
金属相互刮擦的尖啸声停止了，没有人说话。风吹过这片土地，吹起一缕缕的灰尘和泥土，拂过那些圆形的容器。它发出一种沙砾般的咻咻声，有如此多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噪声，听得托马斯的脊梁骨发痒；他不得不眯缝起眼睛，不让东西飞进他的眼睛里。自从那异国的，几乎像是外星的物体出现以来，没有发生任何其他的变动，只有声音、风、寒冷，还有刺痛的眼睛。


  
汤姆？特蕾莎呼唤着他。


  
是的。


  
你记得那些事，对吗？


  
是的。


  
你认为鬼火兽在里面吗？


  
托马斯意识到这完全就是他想到的事，但是他也终于接受了他永远都不可能期待任何事情。他把这事分析了一小会儿，然后才回答。我不知道，我的意思是，那些鬼火兽有非常潮湿的身体——它们要在这里出来会很困难。这话听起来似乎很愚蠢，但是他正在努力抓住一些希望。


  
也许我们就应该要……进入到它们里面，她停顿了一下之后说，也许它们就是安全避难所，或者它们会把我们运送到某个地方。


  
托马斯讨厌这个想法，但又认为可能她是对的。他努力将目光从那个巨大的容器上面扯开，寻找特蕾莎的身影。她已经在向着他走过来了，幸运的是，只有她独自一人，他这个时候可无法同时应对她和布兰达两个。“嗨！”他大声说道，但是那声音甚至还没离开他的嘴，就好像被一阵大风给吹跑了。他伸出手去想握她的手，但随后又缩了回来，差点忘记了情况已经发生了多么大的改变。她看起来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她走到民浩和纽特那边去，轻推了他们两个一下表示打招呼。他们转过来面对她，托马斯也凑过去跟他们说话。


  
“那么我们要怎么做？”民浩问。他恼怒地看了特蕾莎一眼，就好像他压根儿不想让她参与到做决定的过程中来似的。


  
纽特回答说：“假如那些东西里面有鬼火兽的话，我们最好开始做准备跟那些该死的家伙搏斗了。”


  
“你们在说什么哪？”托马斯转过头看到哈丽特和索尼娅——说话的那个人是哈丽特，布兰达站在她们身后，旁边是若热。


  
“噢，真棒！”民浩说，“战绩辉煌的B组的两位皇后驾到。”


  
哈丽特表现得像完全没有听到一样。“我猜你们也全都在灾难总部的房间里看到过那些容器，那些鬼火兽就是从那里面冲出来的，或者做些诸如此类的坏事的。”


  
“是的，”纽特说，“确实是这样的。”


  
在头顶的天空中，雷声炸响了，发出嗡嗡的轰鸣声，而闪电变得越来越亮。狂风撕扯着每个人的衣服和头发，每样东西闻起来都潮湿而满是尘土——一种奇怪的结合，托马斯再次查看了时间。“我们只剩下二十五分钟了。我们要么跟鬼火兽搏斗，要么我们就得在合适的时机进入那些大棺材里面，也许它们是——”


  
一阵尖锐的咝咝声从四面八方破空而来，那声音刺入托马斯的耳膜，他又一次用双手紧紧捂住他脑袋的两边。包围着他们的周边那圈东西起了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仔细地观察着那些巨大的白色容器正在发生什么事。


  
一道黑蓝色的光出现在每个容器的一侧，然后扩展开来，与此同时那个物体的上半部分开始向上移动，像棺材的盖子那样随着铰链摇摇晃晃地打开了。它没有发出声响，至少那声响不足以压过呼啸的风声和隆隆的雷声而被听到。托马斯感到空地人和其他人在慢慢地靠近，聚集到一起，形成一个更紧密的结。每个人都在尽可能地远离那些容器——很快他们就变成了密密的一团人，被三十个左右的圆形白色容器包围着。


  
那些盖子继续移动着，直到它们完全打开，掉到了地上。每个容器里都装着某种体形巨大的东西。托马斯看不出来那是什么东西，但是从他站着的地方，他看不见任何像那些鬼火兽奇怪的肢脚那样的东西。没有东西移动，但是他知道不能掉以轻心。


  
特蕾莎？他在脑海中对她说。他不敢大声说话而被别人听到——但是他必须跟某个人说点话，否则他要发疯了。怎么了？


  
应该派某个人去看一眼，看看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他说，但是他真的不想成为去做那件事的人。


  
我们一起去吧。她很轻松地说。


  
她的勇气让他感到吃惊。有时候你真会出些最糟糕的主意。他回答道。他努力让这话听起来充满嘲讽的口气，但是他知道事情真相远远超过了他想要对自己承认的程度。他感到害怕。


  
“托马斯！”民浩喊道。风声仍然很狂野，此时被越来越近的电闪雷鸣声淹没了，剧烈的炸裂声和轰鸣声在他们头顶和远处的地平线上铺陈开来，这场暴风雨将要携着雷霆盛怒一股脑儿地向他们扑下来了。


  
“什么？”托马斯喊回去。


  
“你，我，还有纽特！我们去查看一下！”


  
托马斯刚要动身，正在这时某个东西从一个容器里面滑了出来。那些离托马斯最近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吸气声，他转过身去以便更好地看个清楚。不管它们是什么东西，它们肯定是从那椭圆形的巢里面出来的。托马斯的目光聚焦在离他最近的那个容器上面，使劲地睁大眼睛看清楚他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只畸形的手臂从容器边缘上垂下来，它的手在离地面几英寸的地方晃荡着。手指扭动着，抓着某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就好像里面的这个生物正在寻找一个可以抓的东西来将它自己拉出来。那条手臂上面布满了皱纹和肿块，而且在原本应该是手肘的地方长着某个非常怪异的东西。一个正圆形的突起物或者增生物，直径可能有四英寸，发出明亮的橙色光芒，看起来就像是这东西在它手臂上长了一个灯泡一样的东西。那个怪兽继续往外探出来，一条腿弹了出来，它的脚是一团碎肉，四根脚趾关节跟它的手指一样蠕动着，看起来像是正在从它的皮肤上往外长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民浩的喊声盖过了汹涌的暴风雨的声音。


  
没有人回答，托马斯一片茫然，瞪着那个生物——感觉着迷的同时又感到恐惧。他最终转开视线，用足够长的时间看到了同样的怪兽正在从每一个容器里面爬出来——全都以同样的速度——然后他又将注意力转回到离他最近的那一只上面。


  
它不知怎的已经用右手臂和右腿得到了足够的力气，开始把它剩下的身体往外拉出来。托马斯怀着恐惧继续看着那个可怕的东西弹跳着扭动着，直到它摇摇晃晃地从那个打开的容器的边缘出来，跌跌撞撞地爬到地面上。粗粗一看是个人类的形状，虽然个头至少比托马斯周围的任何人都要高出几英尺，它的身体是赤裸的、毛茸茸的，布满了痘疮凹痕和皱纹。最吓人的是有更多那种灯泡一样的增生物，总数可能有两打左右，分散在那东西的身体上，散发着耀眼的橙色光芒。有几个长在它的胸口和背上。每个肘关节和膝关节上都长了一个——当那只生物落到地面上的时候，它右腿膝盖上的那灯泡爆出一连串的火花——还有几个正在从一个大肿块里突出来……看样子应该是个脑袋，虽然那上面没有眼睛、鼻子、嘴巴或是耳朵，也没有头发。


  
那只怪兽站了起来，摇晃了一下保持住身体平衡，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这群人类。快速地瞥了周围一眼，看到每个容器都已经放出了一只怪兽，现在所有的怪兽都站成一个圆圈，将空地人和B组围了起来。那些生物齐刷刷抬起手臂指向天空。然后，突然之间，它们那些粗短的手指顶端、脚趾、肩膀处都长出了薄薄的刀锋。天空中闪电的光芒照亮了那些刀锋的表面，锋利，闪着银光。虽然没有任何类似于嘴巴的痕迹，一声致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声从它们的身体里发出来——这个声音托马斯与其说是听到，更像是感觉到的。它必须很响亮才能盖过可怕的雷声被人们听到。


  
可能鬼火兽还好一些呢。特蕾莎在托马斯的脑海中说。


  
嗯，它们十分相像，足以显示是谁创造了这些东西。他回答说，用力保持着冷静。民浩快速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托马斯周围这群仍然在瞠目结舌的人。“大概我们每个人要对付一只！抓起你们能抓到的无论什么东西当武器吧！”


  
几乎就像是它们听到了这句挑衅的话一般，那些灯泡怪兽开始动起来了，往前走过来。它们最初的几步走得十分缓慢，但随后它们就恢复了过来，步伐变得稳定、强有力而敏捷起来，每一步都离他们更近了。

59 攻击灯泡

    
  
特蕾莎递给托马斯一把像剑一般长的小刀，而她自己则在她的矛上绑了一把短匕首，他完全无法想象这么多东西她之前都藏在了哪里。


  
随着那些灯泡大怪兽们一步步地靠近，民浩和哈丽特喊叫着，召唤各自的队伍快速移动并组成阵型。他们的呼喊声和号令声被风声扯得支离破碎，托马斯根本听不见他们在喊什么。他壮着胆把目光从缓缓靠近的怪兽身上抬起，看向天空。闪电的末梢在黑云下肆虐，看起来好像就挂在他们头顶上只有几十英尺高的地方，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托马斯回头看了一眼，凝神注视着离他最近的那只怪兽。民浩和哈丽特已经把队伍组成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圈，所有人都面朝外边。特蕾莎站在托马斯身边，要是他一想到什么就可以马上告诉她，但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灾难总部最新型的巨怪离他们只有三十英尺了。


  
终于，特蕾莎用手肘捅了捅托马斯的肋下。他转过头去，看到她正指着其中一只怪兽，告诉托马斯——确保他明白——她已经选定了她的对手。他点点头，然后朝另一只怪兽的方向比了个手势，那是他的了。


  
二十五英尺。


  
托马斯突然意识到，在原地等待着怪兽们上前是一个错误——


 

  
必须把怪兽们尽量分散开来，民浩一定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冲啊！”他们的首领大喊道，暴风雨的声音使他的声音显得苍白而遥远，“向它们进攻！”


  
在那一瞬间，无数的念头从托马斯的脑海中闪过。为特蕾莎担忧，尽管他们之间有了变化。为布兰达担忧——她正坚忍地站在与他相隔几个人的同一排队伍里——并且为自从重新团聚以来几乎没有跟她说过话而感到遗憾。他想到她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到这里，结果却只是被一个邪恶的人造怪兽给杀死。他想起了那些鬼火兽，还有他、查克和特蕾莎在迷宫里的时候为了到悬崖的鬼火洞而发起的攻击，那些空地人为了他们而搏斗和死去，他们才得以最终键入那串密码，停止一切。


  
他想起他们走到这个地步所经历的一切，又一次面对着灾难总部派来的生物科技军队。他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是否值得再努力为此挣扎着活下去。查克握着那把刀对着他的画面突然跳入了他的脑海，那个画面发挥了作用，他被猛地从那极短一瞬间的怀疑和恐惧的冻结状态中拽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尖叫着，他用双手将那把巨大的刀子举过头顶，对着他那只怪兽笔直地向前冲去。


  
在他的左右两边，其他人也在发起攻击，但是他心无旁骛，不去理会他们。他必须，强迫他自己这样做。假如他不能好好完成他自己的任务，光是担心别人成就不了任何事情。


  
他越来越接近了，十五英尺，十英尺，五英尺。那只怪兽已经停下了脚步，撑起它的腿摆出一副战斗的姿势，手向外伸展着，刀锋直接对着托马斯。那些闪光的橙色灯泡现在正跳动着，忽明忽暗，忽明忽暗，就好像这个面目丑恶的东西实际上在体内某个地方有一颗心脏似的。看到这只怪兽头上没有脸真是令人不安，但是这却帮助托马斯将它想成不过是一台机器，不过是一件想要置他于死地的人造武器。


  
就在他碰到那只怪兽之前，托马斯做了一个决定。他低下身子用膝盖和小腿滑行，同时将那把剑一般的武器在他的身后和周围挥舞成一个弧形，双手猛地用尽全力一插，将刀锋插入那只怪兽的左腿之中。那把刀刺入它的皮肤一英寸的样子，但随后就叮当一声碰到了某种坚硬的东西，硬到足以引起托马斯的双臂一阵震颤。


  
那只生物没有移动，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发出任何一种人类或是非人类的声音。相反地，它用那些装着刀锋的手向下扫过地面，托马斯此刻就跪在那块地方的前面，他的剑嵌入了那只怪兽的肉里。托马斯把它拔出来，并往后一缩，同时那些刀锋在他的脑袋原本在的地方相互碰撞到一起。他仰面躺倒，快速地从那只怪兽身边溜开，而与此同时那怪兽又往前走了两步，用它脚上的刀片一路踢过去，差点刺中托马斯。


  
这次那只怪兽发出了一声吼叫——那是一种跟鬼火兽们鬼哭似的叫声几乎完全一样的声音——并且跌落到地面上，猛烈摆动着它的手臂，努力要把托马斯刺穿。托马斯翻滚着躲开，他滚了三次，同时听到金属尖沿着那块土地一路擦过去的声音。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跳了起来，马上跑出了好几码远，然后转过身来，手里紧握着那把剑。那只怪兽正要站起来，它那粗短的带刀锋的手指在空中不停划动着。


  
托马斯吸了一大口空气，在他视野范围内能够看到其他人也正在战斗中。民浩双手持刀正在狠戳猛刺，那只怪兽事实上正在往后倒退，离开了他。纽特在地上连滚带爬，他攻击的那只怪兽正在缓慢地追赶着他，明显受了伤，速度越来越慢。特蕾莎离他最近，正跳跃着、闪躲着，并用她长矛的末端去戳她的敌人。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那只怪兽看起来也受了重伤。


  
托马斯将注意力转回到他自己的战斗上来，一连串带着银光模糊不清的动作让他连忙闪躲，那只怪兽的手臂紧贴着他的脑袋挥过，带起一缕微风从他的发间拂过。托马斯翻转身体，蹲下贴近地面，尽他所能地去刺追着他的那只怪兽的任何部位，有好几次差一点就要刺中了。托马斯碰到了一只突起的橙色灯泡，撞碎它爆出一阵火花；那灯光瞬间就熄灭了。知道他的机会一定会越来越小，他对着地面猫下身体，再次蜷起身体打着滚，一直滚出几码地以外才又跳了起来。


  
那只怪兽停了一小会儿——这个短暂的停顿让托马斯正好得以逃开——但此时怪兽又开始向他追过来了。这时托马斯头脑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而当他回头看着特蕾莎的搏斗时，这个想法变得清晰了起来，特蕾莎的那只怪兽现在步履蹒跚地移动着，攻击变得很缓慢。她一直在攻击着那些“灯泡”，将它们刺穿，让它们像焰火般爆炸，那些长相怪异的“灯泡”她至少已经摧毁了四分之三。


  
就是这些“灯泡”！他其实只需要破坏这些“灯泡”就够了！不知怎的这些“灯泡”跟怪兽的力量或者生命或者体力有着某种关联。事情会不会真的就那么简单呢？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战场上的其他人，其他有几个人也同样发现了怪兽的这个弱点，但是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发现，他们还在绝望地浴血劈砍着怪兽的四肢、肌肉或是皮肤，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灯泡”。还有两个同伴已经遍体鳞伤地躺在了地上，没有了生命迹象，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托马斯改变了整个打法，他不再不顾一切地发起攻击，而是跳上前去对着怪兽胸口的一个“灯泡”狠狠戳了一下。他没有击中，刀锋滑入怪兽那皱巴巴的米黄色皮肤里。那只怪兽趁势向他扫了过来，托马斯急忙往后闪躲，怪兽的刀尖贴着他险险擦过，在他的衬衫上划出一道锯齿状的口子。就在那时，他再次发起进攻，对着那个“灯泡”再次猛地一戳。这一次他终于刺中了，那“灯泡”爆裂开来，喷出一串火花。那怪兽停顿了整整一秒，然后又猛地回复到战斗状态。


  
托马斯围着那怪兽转起圈来，不停地跳前退后，猛戳、猛刺、猛插。


  
噗，噗，噗。


  
那怪兽有一片刀锋划过他的前臂，留下了一道长长的鲜红的血痕。托马斯再次攻击，然后又一次攻击，再一次。


  
噗，噗，噗，火花飞溅，每一次“灯泡”被打碎，那只怪兽都会一阵颤抖和抽搐。


  
每次成功刺中目标之后，怪兽停顿的时间都会变得更长一些。托马斯感觉又被怪兽擦破和划破了几处，好在伤口都不严重。他继续攻击，攻击着那些橙色的圆球。


  
噗，噗，噗，每一次小小的胜利都会消耗那只怪兽的力气，渐渐地它开始明显变得衰弱了，虽然它依然不停地想把托马斯撕成碎片。一个“灯泡”接一个“灯泡”，每一个都比之前的那一个更加容易，托马斯持续不断地攻击。只要能赶快干掉这只怪兽，把它杀死，然后他才能跑去支援其他的人，一次性解决这些家伙——


  
突然，一道令人目眩的亮光在他身后闪过，接着是一声巨响，好像整个宇宙都爆炸了一般，将他充满喜悦和希望的那短暂的一瞬彻底撕碎了。一波看不见的力量把他击倒，他脸朝下趴在了地上，那把剑也咔嗒一声从他手中掉落下来。那只怪兽也被击倒了，一股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托马斯打了个滚，翻过身来一看，看到地面上有一个巨大的黑洞，被烧焦了，正在冒着浓烟。黑洞的边上躺着某只怪兽的一只带刀的脚和一只手，身子的其他部分已经没了踪影。


  
这是闪电雷击，就在他的身后，暴风雨终于降临了。


  
他一想到这个念头，就抬起头来，看到闪着白光冒着热气的雨丝正密集地从头顶黑色的云层中落下来。

60 博格飞船

    
  
闪电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炸雷声在他周围爆炸开来，扬起的烟尘从四面八方飞向空中。几个人尖叫着——一个人被突然劈中了，一个女孩。还有那烧焦的气味，淹没了一切。闪电一击之后就快速地退去，但是光继续在云层中闪亮，而雨开始倾盆而下。


  
托马斯在第一串闪电到来的时候没有移动，没有理由认为他在另一个地方会比他躺着的地方更加安全。但是在这次突袭之后，他赶紧爬起来放眼四周，看看他能做什么或是在雷暴再次发生之前他能够往哪里跑。


  
之前与他搏斗的那只怪兽已经死了，一半的身体被烧黑了，而另一半不见了。特蕾莎居高临下地站在她的对手面前，她那把长矛的顶端猛地一戳，打碎了最后一个“灯泡”；它的火花咝的一声熄灭了。民浩倒在地上，不过正在慢慢地爬起来。纽特站在那里，不停地喘着粗气，深深地吸气又吐气。弗莱潘弯着腰在那里呕吐。有些人躺在地面上；其他人——比如布兰达和若热——仍然在跟那些怪兽作战。滚雷在他们四周炸响，闪电在雨中照亮了一切。


  
托马斯必须做点什么，特蕾莎太远了；她站在离她那只已经死掉的怪兽几步远的地方，弯下腰去，双手撑在膝盖上。


  
我们必须找到安全避难所！他在她的头脑中说。


  
我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托马斯眯着眼凑近去看他的手表。十分钟。


  
我们应该进入那些容器里。她指着最近的那一个，那容器仍然敞开着躺在那儿，像一个被切成两半的鸡蛋壳，到这个时候它的两半都肯定已经盛满了雨水了。


  
他喜欢这个主意。要是我们关不上它怎么办呢？


  
还有更好的方案吗？


  
没有。他抓住她的手，开始奔跑起来。


  
我们要告诉其他人！她说话间他们已经靠近了那个容器。


  
他们会明白的。他知道他们不能再等了——随时都可能有更多的闪电击中他们。等他和特蕾莎跟别人说上话的时候，他们可能全都会死掉。他必须相信他的朋友们能救他们自己，他知道他可以相信他们的。


  
他们到达了那个容器，就在这时几道闪电呈“Z”字形地从天空中劈下来，在他们周围猛烈地爆炸开来。泥土和雨水流得到处都是；托马斯的耳朵嗡嗡作响。他向那个容器左半边的里面看进去，除了一小摊泥水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一种恐怖的气味从里面散发出来。


  
“赶快！”他一边喊着一边爬进去。


  
特蕾莎跟在他后面，他们不需要说话就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们俩都跪了下来，然后身体往前靠去抓另外一半容器的远的那一端——那容器的内层是橡胶材料，很容易抓。托马斯将他的腰部撑在那个容器的边缘上，然后往上拉，使出他全身所有的力气。另外一半抬了起来，向着他们盖下来。


  
就在托马斯重新调整姿势坐下来的时候，布兰达和若热向他们跑过来了。托马斯看到他们安然无恙，心里感到一阵安慰。


  
“还有地方给我们吗？”若热的尖叫声盖过了暴风雨的喧嚣。


  
“进来吧！”特蕾莎喊着回答。


  
他们两个翻过那道边缘，溅落到这个大容器里面，挤得紧紧的但是还能装得下。托马斯往最远的那一头缩起身体，给他们腾出更多的空间，握着那个快要关上的盖子——雨水像敲鼓一般打在外面。当每个人都安顿好时，他和特蕾莎低下头，让这个容器完全地合上。除了雨水空洞的敲打声和远处闪电的爆炸声还有喘气声之外，容器里面相对很安静，虽然托马斯仍然听见耳朵里有同样的轰鸣声。


  
他只能希望他的其他朋友已经安全地进入了他们自己的容器里。


  
“谢谢让我们进来，小伙子。”当每个人似乎都喘过气来的时候，若热说。


  
“当然。”托马斯回答说。容器里面完全是一片黑暗，但是布兰达就在他的右边，然后是若热，然后是特蕾莎在最远的那一头。


  
布兰达说话了：“还以为你们会犹豫要不要带上我们，这可是个除掉我们的好机会啊。”


  
“请别这样说。”托马斯喃喃道。他太疲倦了，没法注意这话听起来是什么感觉。所有人几乎都死了，而他们可能也走不出这片树林。


  
“那么这就是我们的安全避难所吗？”特蕾莎问。


  
托马斯按了一下他手表上的那个小灯按钮；他们离时间用尽还有七分钟。“现在，我当然希望是这样。也许几分钟之内这些正方形的土块就会转开，让我们掉进某个舒服的房间里去，我们可以从此在那里幸福地生活下去。也可能不是。”


  
咔！


  
托马斯大叫了一声——某个东西砸到了那个容器上面，发出他所听过的最大声的巨响，一种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一个小洞——只是一丝灰色的光亮——出现在了他们安全避难所的天花板上，水珠子快速地汇聚、滴落下来。


  
“一定是闪电。”特蕾莎说。


  
托马斯擦了擦耳朵，耳鸣现在更加厉害了。“还会有更多的闪电劈下来，我们又要回到我们开始的地方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


  
又看了一次手表。五分钟。水滴答、滴答、滴答地落进水潭里；那种恐怖的气味仍然弥漫着；托马斯脑袋里的轰鸣声减轻了一些。


  
“这跟我想象的可不太一样，兄弟，”若热说，“还以为我们出现在这里，你就会说服你的大老板接纳我们，给我们解药，没想到我们会躲在一个臭烘烘的浴缸里面等着被雷电劈死。”


  
“还有多久？”特蕾莎问。


  
托马斯看了下。“三分钟。”


  
外面，暴风雨肆虐，一阵阵闪电猛烈地轰击着大地，大雨瓢泼而下。


  
又一阵轰鸣和碎裂声震动了那个容器，天花板上的那道裂口变得足够宽，使雨水冲进来，溅得布兰达和若热浑身湿透。某种东西咝咝地散发着蒸气也渗了进来，那道闪电加热了外面那层材料。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了！”布兰达喊道，“坐在这里，束手待毙感觉更糟！”


  
“只剩下两分钟了！”托马斯喊着回答她，“坚持下去！”


  
外面开始响起一个声音。起先很微弱，在暴风雨的喧嚣之中几乎察觉不到。一种嗡嗡声。十分低沉。音量慢慢变大，似乎让托马斯的整个身体都随之震动。


  
“那是什么？”特蕾莎问。


  
“不知道，”托马斯回答说，“但是根据我们的经验来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必须再坚持一分钟左右。”


  
那个声音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深，现在已经盖过了雷声和雨声，那个容器的四壁都在震动。托马斯听到外面呼呼的风声，不知怎的跟之前吹了一整天的风声有点不太一样，充满力量，几乎像是……人造的。


  
“还剩下三十秒。”托马斯宣布，突然之间改变了心意，“也许你们是对的，也许我们错过了某个重要的东西，我……我想我们应该去看看。”


  
“什么？”若热回答道。


  
“我们需要去看看什么东西在发出那个声音，来吧，帮我把这个盖子打开。”


  
“如果一道大闪电正好劈下来，把我烤焦该怎么办呢？”


  
托马斯用双手手掌顶住天花板。“我们要抓住机会！来吧——推！”


  
“他说得对。”特蕾莎说，她伸出手去帮忙。


  
布兰达也跟她一样做，很快若热也加入了她们。


  
“差不多了，”托马斯说，“准备好了吗？”


  
在得到几声肯定的回答之后，他说：“一……二……三！”


  
他们全都往天空方向推去，他们的力量最终用得过了头。那个盖子弹了上去，翻转过来，并且撞到了地上，整个容器完全打开了。雨水在狂风吹袭下不停地横向打在他们身上。


  
托马斯斜靠在那个容器的边缘上，瞪大眼睛看着在离地面三十英尺的空中盘旋着的东西，正快速地降落到地上来。那东西体形巨大，呈圆形，安装着闪光灯和燃烧着蓝色火焰的推进器。它跟那艘在他被枪射中之后来救了他的飞船是同一艘，博格飞船。


  
托马斯瞥了一眼他的手表，刚好看到走完最后一秒，又回头望去。


  
那艘博格飞船在像爪子一般的起落架上着陆下来，它那金属舱体中部的一扇巨大的货舱门开始打开。

61 真正的避难所

    
  
托马斯知道他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没有问题，没有畏惧，没有争论，只有行动。


  
“来吧！”他喊道，拉着布兰达的胳膊，跨出了那个容器。他滑了一下，摔倒了，脸朝下摔进泥浆里，啃了一嘴的湿泥巴。他用力撑起自己，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从嘴里吐出来，从眼睛上抹去，又重新爬起来。大雨倾盆而下，雷声从四面八方炸响，闪电那不祥的光芒点亮了天空。


  
若热和特蕾莎已经爬了出来，布兰达正在帮助他们。托马斯望着那艘博格飞船——也许相距十五英尺——它的货舱门现在完全打开了，入口像张大着的咽喉通往灯光温暖的内部。影影绰绰的人形站在那里，握着枪，等待着。他们显然并不打算出来，帮助任何人登上那个安全避难所——那个真正的安全避难所。


  
“跑！”他尖叫着，已经行动起来。他将他的刀子举在身前，紧紧地握着，以防那些怪兽中有任何一只还活着，正在伺机扑过来。


  
特蕾莎和其他人在他身边并排跑着。


  
被雨水泡软的地面让跑动时的摩擦力变小了，很难不打滑；托马斯滑了两次，摔倒了一次。特蕾莎拽着他的衬衣，把他拉起来，继续往前跑。其他人在他们周围，同样向着那艘飞船避难所冲过去。暴风雨的黑暗和密集的雨帘以及闪电耀眼的光芒让人很难看清谁是谁。也没有时间去担心这些。


  
从右手边，围绕着那艘飞船后边缓慢移动着，几十只灯泡怪兽出现了；它们向着刚好切断托马斯和他的朋友们冲往那扇敞开的货舱门的那个地方扑过来。它们的刀锋在雨水中闪着光，有些上面还沾着猩红的血迹。它们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发光“灯泡”中至少有一半已经被打碎了，它们跌跌撞撞的样子也表明了这一点。但是它们看起来依然很危险，而且博格飞船里的人们依然什么都不做，只是袖手旁观。


  
“就从它们中间冲过去！”托马斯喊道。民浩出现了，跟他一起的还有纽特和其他一些空地人，他们马上加入了这场攻击。哈丽特和一些B组的女孩也一样加入进来。每个人似乎都明白了那个计划，虽然机会很渺茫：打败最后这几只怪兽，离开这个地方。


  
也许是自从几个星期之前进入林间空地以来的第一次，托马斯感觉不再畏惧，他不知道他是否还会再感到害怕。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某种东西已经变了。闪电在他周围爆炸，有人发出尖叫，雨势变大了。狂风撕扯着空气，卷起小石子和水滴向他砸过来，砸在身上一样的疼。那些怪兽在空中摆动着它们的刀锋，发出令人不安的咆哮声，等待着战斗。托马斯继续跑着，刀子高高举过头顶。


  
没有畏惧。


  
在距离正中间那只怪兽还有三英尺的地方，他腾空跃起，往前踢出，两腿紧紧地并在一起。他用一只脚猛地踢进那只怪兽胸口中间突出的那只橙色“灯泡”里。“灯泡”爆裂了，咝咝地冒着火花；那只怪兽发出一阵可怕的哀鸣声，向后倒去，撞到了地上。


  
托马斯落到泥浆里，往边上一滚。立即又跳了起来，围着那只怪兽跳来跳去，又是砍又是戳，不停地刺破那些发光的突起物。


  
噗，噗，噗。


  
闪躲着，跳跃着，一次次躲开那只怪兽的刀锋徒劳无功地攻击。反击回去，用刀刺。噗，噗，噗。只剩下三个“灯泡”了；它几乎已经无法动弹了。托马斯一鼓作气，自信地跨坐到那只怪兽身上，快速地狠狠刺下最后的几刀结果了它。


  
最后一个“灯泡”炸裂了，火花咝咝地熄灭，死了。


  
托马斯站起来，转身游目四顾，看看是否有其他人需要帮忙。特蕾莎已经结果了她的那只。民浩和若热也是一样。纽特在那里，抚摸着他那条坏腿，布兰达帮助他把他那只对手剩下的“灯泡”刺破。


  
几秒钟以后一切都结束了，没有怪兽的动静，没有橙色的灯光亮起来。战斗结束了。


  
托马斯，粗重地喘着气，抬头看着通向飞船的那个入口，只相距二十英尺了。就在他看的时候，飞船的推进器突然点燃了，那艘飞船开始升离地面。


  
“它要走了！”托马斯竭尽全力地尖叫着，疯狂地指着他们唯一的逃生工具，“快啊！”


  
他的话音刚落，特蕾莎抓起他的手臂，拉着他向那艘飞船跑去。托马斯打了个趔趄，然后调整了自己的步伐，重重地踩在泥浆里。他听到雷声在他们身后炸响，看见一道闪电布满天空，又是一声尖叫。此刻其他人在他身边，围绕着他，或在他前面，全都在奔跑着。纽特拖着瘸腿在跑，民浩在他旁边，看着他确保他不摔倒。


  
那艘博格飞船已经升到了离开地面三英尺的地方，慢慢地上升的同时转动着，随时准备调整那些推进器，腾空而去。几个空地人和三个女孩首先抵达，爬到了那扇敞开的货舱门的平台上面，它还在上升。其他人赶到那里，爬上去，钻进了飞船里面。


  
然后托马斯和特蕾莎赶到了，那个敞开的舱口现在已经到胸口那么高了。他跳起来，双手往下推着那块平的金属面，双臂伸直，肚子紧紧压在那条厚厚的舱沿上。他的右腿往上摆，借着这股力量，将他的整个身体翻上了平台。那艘飞船仍然在上升，其他人在爬上来，伸手去把其他人拉上来。特蕾莎爬到一半，正在努力找一个可以握的把手。


  
托马斯伸出手去，抓住了她的手，把她拉了进来。她倒在他身上，飞快地和他交换了一个胜利的眼神。然后她走开了，他们两个都靠近那扇门的边缘，去看是否有人需要帮助。


  
那艘博格飞船此时距离地面六英尺高了，船身开始倾斜。三个人仍然挂在那个边缘上，哈丽特和纽特正在把一个女孩拉进来。民浩在帮助阿瑞斯，但是布兰达只靠她自己的双手握住飞船的边缘。


  
托马斯趴到地上，快速地凑上前去，伸出手抓住她的右手臂。特蕾莎抓住另一只。那扇金属的货舱门很潮湿，滑溜溜的；当托马斯拉着布兰达的时候，他也开始往外滑去，但随后就突然停住了。他飞快地往后看了一眼，看到若热盘腿坐在地上，紧紧地抓住托马斯和特蕾莎两个。


  
托马斯回头看着布兰达，又开始使劲拉她。在特蕾莎的帮助下，她终于翻过了那道边缘，足以让她的肚子以上部位都爬了上来；到那个位置就容易多了。当她继续往里面爬的时候，托马斯又看了一眼外面那块地，正在慢慢地离他们远去。大地上空无一物，只有那些可怕的怪兽，没有生命气息，湿漉漉的，浑身都是松弛的肉疙瘩，那里曾经是饱满的闪亮的“灯泡”。几个死去的人类尸体，但是并不多，而且没有一个是跟托马斯关系很亲近的。


  
他退了回来，离开了那道边缘，感到一种巨大的安慰。他们做到了，他们中大多数人。他们成功地穿过了眩疯病人和闪电还有可怕的怪兽，他们做到了。他撞到了特蕾莎，转身面向她，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拥抱着她，那一秒暂时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他们做到了。


  
“这两个人是谁？”


  
托马斯猛地离开特蕾莎，去看刚才是谁在大声说话——是一个留着红色短发的男子，拿着一把黑色的手枪对着布兰达和若热，他们相互挨着坐在一起，发着抖，湿漉漉的浑身都是伤痕。


  
“有人回答我吗？”那个男子再次喊道。


  
托马斯还来不及思考就开口说话了：“他们帮助我们穿过了那座城市——如果没有他们的话我们不会来到这里。”


  
那个男子朝着托马斯猛地甩了一下头：“你……一路把他们带了上来？”


  
托马斯点了点头，不太喜欢这件事发展的态势。“我们跟他们做了交易，保证他们也能得到解药，我们的人数仍然比开始的时候要少。”


  
“那不重要，”那个男子说，“我们没有说过你们可以带市民上来！”


  
那艘博格飞船继续在空中越升越高，但是那扇敞开的舱门并没有关闭。风从那个敞开的洞口吹进来；如果他们撞上气流，他们任何人都有可能滚下去摔死。


  
托马斯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决心要捍卫他已经占领的那块领地。“嗯，你们告诉我们来这里，而我们做到了我们该做的事！”


  
他们那位持枪的主人停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这番理论。“有时候我会忘记你们这些人是多么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好吧，你可以留下他们中的一个，另一个人得走。”


  
托马斯努力不表现出这话给他的震撼。“你是什么意思……另一个人走？”


  
那个男子打开了那把枪上的某个机关，然后把枪口凑近布兰达的脑袋。“我们没有时间处理这事！你有五秒钟选择让哪个人留下，不选的话他们都要死。一——”


  
“等等！”托马斯看看布兰达，看看若热。他们两个都瞪着地面，什么话都不说，他们的脸因为害怕而苍白。


  
“二！”


  
托马斯压下不断翻涌上来的惊恐，闭上了眼睛。这里没有什么新花样。不，现在他明白了情况。知道他必须做什么。


  
“三！”


  
不再有畏惧，不再有震惊，不再有疑问。见招拆招，玩下去，通过这些测试，通过这些考验。


  
“四！”那个男子的脸涨红了，“现在就选否则他们都要死！”


  
托马斯睁开眼睛，走上前去，然后他指着布兰达，说了从他嘴巴里吐出来的最伤人的两个字。


  
“杀她。”


  
由于那只有一个人能留下的古怪声明，托马斯认为他明白了，认为他知道了将会发生的事。知道这又是另一个变量，而他们会带走他没有选择的那个人，无论那人是谁，但是他错了。


  
那个男人将他的枪塞入他裤子上的腰带里，然后伸出手去，用两只手抓住布兰达的衬衣，将那个女孩拽了起来，一句话都没说，他拖着她向舱门口走去。

62 实验结束

    
  
布兰达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托马斯，她的脸上充满了痛苦，而此时那个陌生人拖着她穿过博格飞船的金属地面，向着舱门口和必然的死亡走去。当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托马斯行动了。


  
他纵身往前一跃，向那个男人的膝盖撞去，将他撞倒在地上；那把枪咔嗒一声跌到了他附近的地面上。布兰达向边上倒去，但特蕾莎在那里抓住了她，把她从那扇门的危险边缘上拉了回来。托马斯将他的左手臂压住那个男人的喉咙，用他的另一只手去摸那把枪。他的手指找到了那把枪，抓住了它，把它拉近自己身边。他跳了起来，退开一些，用双手举着那把手枪，把它对准那个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的陌生人。


  
“不会再有任何人死去，”托马斯说，沉重地喘着气，有点儿为他自己感到震惊，“假如我们做得还不够多，还不足以通过你们那些愚蠢的测试，那么我们就失败了，这些测试也结束了。”他一边说，一边心里想着这一切是不是原本就应该发生，但即使是这样也不重要了——他说的每个字都是他的真实想法，毫无意义的杀戮和死亡必须终结。那个陌生人的脸部表情变柔软了，露出一丝极细微的笑意，他坐了起来，往后倒退了一些，直到撞上墙壁。当他这么做的时候，那扇巨大的货舱门开始关闭，它的铰链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就像一群猪在叫唤一样。没有人说话，直到它哐当一声完全关闭，在它关闭之前，最后一阵风涌了进来。


  
“我的名字叫大卫，”那个男子说，他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很响亮，只有那艘飞船发动机和推进器低沉的嗡嗡声偶尔打断他，“不要担心，你是对的，实验结束了，全都结束了。”


  
托马斯点了点头，一脸嘲讽的表情：“是呀，我们以前也听过同样的话，这一次我们要说到做到。我们不会再坐以待毙，让你们像对付老鼠一样对付我们，我们完成了。”大卫花了一点时间扫视了一遍这个巨大的船舱，也许是在看其他人是否同意托马斯刚才说的话。托马斯不敢转开他的视线，他必须相信他们全都是支持他的。


  
终于，大卫回过头来看着托马斯，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一边这么做一边举起一只手表示和解。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将双手都插入口袋里。“而你们不明白的是一切都已启动，并且会按照计划发展下去。但是你说得对，那些考验已经完成了。我们现在带你们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不再有测试，不再有谎言，不再有设计，不再有伪装。”


  
他停顿了一下：“我只能承诺一件事，当你们听到我们为什么要让你们经历这一切，以及为什么你们这么多人活下来是这么重要时，你们就会理解了，我向你们保证你们会理解的。”


  
民浩哼了一声：“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大的一堆废话。”


  
托马斯感到一点安慰，他的朋友还没有失去信心。“那么解药又怎么样？我们得到过承诺。把解药给我们和那两个帮助我们来到这里的人，我们怎么能相信你们对我们说过的话呢？”


  
“想想你们目前想要什么，”大卫说，“事情从现在开始会有所变化，你们将会得到解药，正如你们被告知的那样，一旦我们返回到总部。你可以留着那把枪，顺便说一句——我们甚至会多给你们几把枪，如果你们想要的话。没有任何东西要你去为之搏斗，没有测试或是考验需要忽视或是拒绝。我们的飞船将会着陆，你们将会安然无恙，疾病被治愈，然后你们可以去做你们想做的事。我们唯一会要求你们再做的事情就是倾听，只要倾听，我确定至少你们对这一切背后的那些事情很感兴趣吧。”


  
托马斯想要对着那个男人尖叫，他知道这样做毫无意义，他只是用一种尽可能冷静的语气回答道：“不要再玩什么把戏。”


  
“一旦发现又有麻烦的话，”民浩补充说，“我们就会开始反抗。假如那样意味着我们会死，那死就死吧。”


  
这一次大卫完全笑开了：“你们知道，这完全是我们预测到你们在这个时候会做的事。”他用手臂朝着货舱后面的那扇小门做了个动作，“我们走吧？”


  
这次纽特开口说话了：“议事日程上的下一步是什么？”


  
“只是觉得你们想要吃点东西，也许还要洗个澡，睡一觉。”他开始绕开这群空地人和女孩子们走了过去，“这是一段非常长的飞行。”托马斯和其他人花了几秒钟时间彼此交换眼神，但是最终他们跟了上去，他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63 甜蜜的黑暗

    
  
托马斯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尽力不去想事情。


  
他已经坚定了立场，但是在那之后，所有的紧张、勇气和胜利感都感觉慢慢地流失了，而此时他们这组人全都展开了一些最普通的人类活动。热的食物，冷的饮料，医疗看护，爽爽地冲了一个长时间的澡，干净的衣服。


  
在整个过程中，托马斯意识到过去的一切又再次发生了。他和其他人正在被抚慰着，慢慢地被引向另一场惊变，就像他们从迷宫中被解救出来以后在那间宿舍里醒过来时所经历的事情。但是说真的，那些人又能做出些什么事来呢？大卫和他的其他工作人员毫无威胁性，也没有任何引起他们警惕的举动。


  
恢复了精神，吃饱了肚子，托马斯最终坐在了一张安放在博格飞船中间一截狭长的船舱内的沙发上，这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放满了不搭配的浅褐色的家具。他一直在躲着特蕾莎，但是她走了过来，坐到了他的身边。他仍然觉得待在她附近很不自在，很难跟她或是其他人自如地聊天，他的内心感到混乱而煎熬。


  
但是他把情绪抛到了一边，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他不知道如何驾驶一艘博格飞船，即使能够抢过飞船的控制权，他也不知道要飞去哪里。他们会去灾难总部带他们去的无论什么地方，他们会倾听，他们会做出他们的决定。


  
“你在想什么呢？”特蕾莎终于问道。


  
托马斯很高兴她是大声说出来的——他不确定他是否还想再跟她用心灵感应的方式进行交流。“我在想什么？主要是努力不去想什么。”


  
“是啊，也许我们应该暂时享受一会儿这份平静和安宁。”


  
托马斯看着特蕾莎，她坐在他的身边就好像他俩之间一点变化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就好像他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他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我讨厌你表现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特蕾莎垂下了头。“我努力想要忘记，你可能也是一样。瞧，我并不愚蠢。我知道我们永远都不可能像以前一样，但是我仍然什么都不会改变的。这就是那个计划，而它起了作用。你没有死，而这样对我来说是值得的，也许总有一天你会原谅我的。”


  
托马斯几乎讨厌她听起来那么理直气壮的样子。“呃，我现在所在乎的就是阻止这些人，他们对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对的，不管我在这个计划里占了多重的一部分我都不在乎，这是错误的。”


  
特蕾莎稍微伸出手来，这样她就能把头靠在那张沙发的扶手上了。“来吧，汤姆，他们可能擦去了我们的记忆，但是他们并没有去掉我们的大脑。我们俩全都是这个机会的一部分，当他们告诉我们一切的时候，当我们想起我们为什么会让自己来经历这一切时——无论他们让我们做什么事，我们都会去做的。”


  
托马斯考虑了一秒钟，意识到他完全无法赞同这一点。也许他曾经也那么觉得，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然而跟特蕾莎讨论这件事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也许你是对的。”他喃喃地说。


  
“我们上一次入睡时是什么时候了？”她问，“我发誓我已经记不得了。”


  
又是那副装作一切都很好的样子。“我记得，不管怎样，我记得我自己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就是在毒气室里，你用那大大的长矛往我脑袋上敲了一下的时候。”


  
特蕾莎伸了个懒腰。“我只能说抱歉了，你得到了一点休息。你在外面的时候我可是一秒钟都没有睡着，我想我已经有整整两天没有闭眼了。”


  
“可怜的孩子。”托马斯打着呵欠说，他忍不住——他也很疲倦。


  
“嗯？”


  
他望过去，她的眼睛闭上了，她的呼吸也变得缓慢，她就像那个样子已经睡着了。他环视了一圈其他的空地人和B组成员，他们大多数人也都是昏昏欲睡。除了民浩——他正在努力跟某个可爱的女孩子说话，但是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若热和布兰达却连影子都找不到了——有些事情让托马斯觉得很奇怪，不用说至少还有那么一点不安。


  
就在那时他意识到他非常地思念布兰达，但是他自己的眼皮开始垂下来，疲倦和精疲力竭的感觉偷偷爬了上来。在他更深地陷进那张沙发里去的时候，他决定之后要找个时间去找找她。然后他终于屈服于睡眠的召唤，让那甜蜜的黑暗带走了他的意识。

64 明亮的白色

    
  
他醒过来，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眼睛，除了一片纯粹的白色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形状、没有阴影、没有变化，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色。


  
他感到一丝惊恐，然后又意识到他一定是在做梦。很奇怪，但这肯定是一个梦。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感觉到他的手指摸在皮肤上的触觉。感觉到他自己在呼吸，听得到他自己在呼吸，然而他周围的世界却完完全全成了一片天衣无缝的白色，除此明亮的白色之外什么都没有。


  
汤姆。


  
一个声音，是她的声音。他在做梦的时候她也能跟他说话吗？她以前这样做过吗？是的。


  
嘿。他回答道。


  
你……还好吗？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安。不对，是感觉上有些不安。


  
哈？是的，我很好，怎么了？


  
只是想到你现在会有点吃惊。


  
他感到一阵困惑。你在说什么呀？


  
你将会了解更多的事，过不了多久。


  
第一次，托马斯意识到那个声音不是很对劲，那话之外还有某些别的意思。


  
汤姆？


  
他没有回答，恐惧已经潜入了他的五脏六腑，一种恐怖的、令人恶心的、有毒的恐惧。


  
汤姆？


  
你……你是谁啊？他终于问道，很害怕听到那个答案。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回答。


  
是我，汤姆。是布兰达。事情将要变得对你不利。


  
托马斯还没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之前就尖叫了起来，他尖叫、尖叫、再尖叫，直到终于将自己吵醒。

65 看不见的墙

    
  
他笔直地坐了起来，浑身大汗。甚至在他能够完全弄清周围的环境之前，在所有的信息穿过他大脑的神经和认知功能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一切都不对了，他所拥有的一切已经又一次被完全夺走了。


  
他躺在地上，独自一人，在一个房间里。那些墙壁、天花板、地面——一切都是白色的。他身下的地面是像海绵之类的材质，坚硬而光滑但又足够松软，让人感觉很舒服。他看着那些墙壁——它们都装了垫料，上面分布着巨大的带按钮的凹槽，每个相距大约四英尺。明亮的光线从天花板上的一个长方形物体那里照下来，太高了他无法用手触摸到。这个地方有着一种干净的气味，像氨水和肥皂水的味道。托马斯低头一看，看见甚至连他的服装都没有颜色：一条T恤衫，棉质的短裤，袜子。


  
一张棕色的桌子安放在他前面大约十几英尺远的地方，这是整个房间里唯一一样不是白色的东西。老旧、破烂还布满了刮痕，还有一把光秃秃的木头椅子被放在桌子的另一边。椅子后面是一扇门，跟墙壁一样也装着垫料。


  
托马斯感到一种奇怪的冷静，直觉告诉他应该站起来，尖叫着请求帮助。他应该去撞那扇门，但是他知道那扇门是不会打开的，他知道没有人会听他的叫喊。


  
他又一次关进了这个箱子里，早就应该知道他不应该抱有太大希望的。


  
我不要感到惊恐。他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另一个阶段的实验，而这一次他要努力改变这一切——终结所有这一切。这感觉很奇怪，但他就是知道他有了一个计划，为了找到自由，他愿意做任何事情，这个计划引起了一种令人惊讶的冷静流过他的全身。


  
特蕾莎？他呼唤着，他知道在此时此刻她和阿瑞斯是他跟外界交流的唯一希望。你能听得见我吗？阿瑞斯？你在那里吗？


  
没有人回答，特蕾莎没有，阿瑞斯没有，布兰达……也没有。


  
但那只不过是一个梦境。一定是这样的。布兰达不可能会跟灾难总部合作的，不可能在他的头脑中说话的。


  
特蕾莎？他又一次呼唤，努力地用他的精神力量去呼唤。阿瑞斯？


  
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向那张桌子走去，但是在距离桌子前方两英尺的地方，他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一道障碍，就像在那间宿舍里的时候一样。


  
托马斯不让心里的恐慌升级，不让恐惧征服他自己。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到房间的那个角落里，然后坐了下来，倚靠着墙壁。闭上眼睛，放松下来。


  
等待着，睡了过去。


  
汤姆？汤姆？


  
他不知道她叫了多少遍，他才终于回答。特蕾莎？他猛地惊醒过来，环顾四周，想起了这个白色的房间，你在哪里？


  
博格飞船着陆以后，他们把我们放到了另一间宿舍里面。我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了，就是干坐着，什么都不做。汤姆，你发生了什么事？


  
特蕾莎很担忧——甚至是，害怕。他很确定地知道她有多么害怕。至于他自己，他则更多的是感到迷惑不解。好几天？什么——


  
博格飞船一着陆，他们就把你带走了。他们一直在告诉我们已经太迟了——闪焰症已经让你病入膏肓，他们说你已经变得疯狂而暴力。


  
托马斯努力把事情汇集起来想想清楚，努力不去想灾难总部会如何抹去记忆。特蕾莎……这只是实验的另一部分。他们把我锁在这间白色的房间里，但是……你们在那里已经有几天了？多少天？


  
汤姆，差不多有一个星期了。


  
托马斯无法回答。差点儿想要假装他没有听到特蕾莎刚说过的话。他一直在努力控制的恐惧开始慢慢地从他胸口渗出来。他能够相信她吗？她已经对他撒过那么大的谎，而且他又怎么知道这个声音真的是她呢？是时候该切断跟特蕾莎的联系了。


  
汤姆？特蕾莎再次呼唤他。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很迷惑。


  
托马斯感到一阵情绪涌上来，在他内心烧灼着，几乎要令他热泪盈眶。他曾经把特蕾莎当作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但是他们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了。现在当他想起她的时候，他只会感到愤怒。


  
汤姆！你为什么——


  
特蕾莎，听我说。


  
喂？我就是想要那样——


  
不，只要……听。不要说任何别的话，好吗？只要听我说。


  
她停顿了一下。好的。一个安静的、受惊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过。


  
托马斯无法再控制下去了，愤怒在他的心中奔涌。幸运的是，他只需要用思想去说那些话，因为他永远都不会大声把那些话说出来。


  
特蕾莎，走吧。


  
汤姆——


  
不，不要再说一个字，就……让我一个人待着吧。你可以告诉灾难总部我已经受够了他们的游戏，告诉他们我受够了！


  
她等了几秒钟，然后回答道，好的。又停了一下，好的。那么我只剩下一句话要对你说。


  
托马斯叹了口气。我不能等了。


  
她没有马上说出口，他还以为她已经离开了他，但是他仍然感觉得到她的存在。终于，她再次开口说。


  
汤姆？


  
什么？


  
灾难总部是好的。


  
然后，她就消失了。

尾 声
	灾难总部备忘录
	日期：232.2.13
	时间：21：13
	收信人：我的同事
	寄信人：艾娃&bull;佩奇，总理
	关于：烧痕审判，A组和B组
	现在不是让情感干扰手头任务的时候。是的，一些事件已经向我们没有预见的方向发展了，并非一切都很理想——事情已经出错了——但是我们已经取得了巨大的进展，并且已经收集到了许多需要的模式，我感到有很大的希望。
	我期待我们所有人都保持我们的职业风范，记住我们的目的，这么多人的生命掌握在这么少的几个人手里。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这个关头尤其重要，必须保持警惕和集中精力。
	即将到来的日子对这次研究是至关重要的，而我满怀信心，当我们恢复他们的记忆时，我们实验对象中的每一个人都会准备好去做我们计划中要求他们做的事。我们仍然拥有我们需要的应试者，最后的片段将会被发现，并且各归各位。
	人类的未来胜过一切，为了这个最终的成果，每一次死亡和每一个牺牲都是值得的。这场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努力的终局即将到来，而我相信那个过程会起作用。相信我们会得到我们的模式，相信我们会得到我们的蓝图，相信我们会得到我们的解药。
	即便此刻心理学家们还在仔细商议，当他们说时机对了的时候，我们将会去掉那道移动界面，并告诉剩下的实验对象他们是——或者不是——对闪焰症免疫的。
	今天就说到这里吧。

致 谢
	我真的无法比在第一部里时更好地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对所有的人，尤其是丽奈特、克丽斯塔、迈克和劳伦，谢谢你们，你们永远地改变了我的人生。同样感谢兰登书屋的所有人，他们如此努力地工作，使这一系列的书大获成功。他们中包括我的公关诺琳&bull;赫里茨和艾米丽&bull;蒲西奥，还有所有业务能力惊人的销售代表们。我真的无法相信我是多么的幸运和有福，谢谢你们。最后，致我的读者们：你们太棒了，我爱你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