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湖全都是高手
作者：一只大雁
内容简介
 名侠之子张小元，拥有一个特殊能力。 他总能从其他人的头顶看到他们的关系喜好、武功强弱、身世过往，以及一切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在武林盟主的头上看见了盟主与魔教教主令人面红耳热的隐婚二三事，在散花宫掌门头上看见了他与他首徒的爱恨纠葛，又从天机营将军头上看到了女装大佬的自我修养。 他靠着这独特的能力成为了江湖百晓生，为贫穷的师门买地盖楼，广招门徒，成为首屈一指的大门派。 可他总是看不透自己的师兄。 因为初见之时，师兄头上只有七个字。 「陆昭明，无名之辈。」 当两人确定心意终于在一起后，师兄头上的字总算有了变化。 「记得吃饭」 「多喝热水」 「早点休息」 「我心悦你。」 【正确食用指南】 1.cp为陆张。 2.沙雕甜文不需要逻辑。 3.脑洞巨大有反转，但是坚定甜甜甜到底不动摇。 叮！江湖快报！本文将于明日（3.5）入v，沙雕文想梗不易，希望小天使们支持正版，爱你们哦么么哒~ 

==========================================================
第1章 初入江湖
1.
张小元十七岁时忽染重疾，高热月余不退，昏迷不醒，半截身子都进了鬼门关。
他的母亲卫芸曾是江湖名医，亲自为他配药诊断，翻遍旧书古籍也不曾找出应对病症，父亲张高令更是病乱投医，佛道医巫一一试过，却无半点效用，仗剑云游在外的阿姊张映雪也匆匆归家，想着送他最后一程时，他却忽然醒了。
他躺在床上，烧得头昏脑胀，浑身酸痛无力，像是与人狠狠打了一架，看着围在床边的父母与阿姊，正要说话——
叮。
三人头上分别冒出了一行字。
「张高令，前江湖名侠，江湖排名二十一，今大祥酒庄老板。」
「卫芸，江湖名医，大祥酒庄老板娘。」
「张映雪，拂雪剑主，江湖排名二百一十七，江湖人称拂雪女侠。」
他以为自己是烧花了眼，可无论他怎么眨眼，那些字都牢牢挂在三人的头上，始终不曾消失。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恰好家里的黄猫大饼扑通跳到他床上，对着他喵喵一叫，头上却立即也跟着冒出了一行字。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张小元：“……”
张小元重新闭上眼，觉得自己可能是烧糊涂了。
2.
除了张小元外，好像再没有其他人能看见那些字了。
张小元觉得很奇怪。
自那日看到怪字后，他的病忽而好转，要不了几天已可勉强下床行走，而众人头上的字却时不时就要叮地一声跳出来，狠狠吓他一跳。
譬如今日，张高令来端来药碗，盯着他喝药。
张小元向来怕苦，端着药碗苦着脸，好半晌才肯抿上一口。
张高令絮絮叨叨地说他：“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苦呢。”
张小元委屈撇嘴，正要说话，忽而听见叮地一声响，他下意识抬起头，一眼看见了张高令头上冒出的那行字。
「私房钱：一两三钱。」
张小元：“……”
张小元怔住了。
张高令虽然经商，可管账的却是卫芸，并且张高令确实惧内，家中一向由卫芸主事，可张小元实在没想到爹爹已经惨到了如此地步……
张小元想起自己上不封顶的零花钱与前些日子刚买的三百两的玉佩，不由面露同情，小声唤：“爹爹……”
张高令满脸严肃：“你撒娇也没有用，今天这药你必须喝了。”
叮。
他头上的字向上翻去，变出了另一行字。
「藏匿地点：儿子床下暗格
安全指数：五颗星」
张小元：“……”
……
虽然有些看不懂后半句的意思，可前半句张小元还是明白的。
他半夜钻进被窝，在床板上敲了半天，成功找到了那个暗格。
偌大的暗格里凄凄惨惨地放着仅有的两块小银子，张小元沉默许久，从床头拿过外衣，再从腰带里摸出了十两银锭，放进了暗格里。
爹爹，这是孩儿的一份孝心！
您辛苦了！
3.
张小元明白了，他在大家头上看到的那些字，确确实实就是众人的身世过往和内心想法。
只是他还无法控制自己的这个能力，大多数时候在大家头上看到的，并不是他想知道的信息。
他病愈之后，卫芸觉得他身体太差，该好好习武强身健体，又想张高令总是溺爱他，以至于张小元虽是从小练武，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从未将心思放在习武上。
恰好最近正要召开论剑大会，而张高令当年行走江湖时与各大掌门均有私交，正可借此时机，为张小元寻一位严师。
于是张高令带张小元奔赴论剑大会，一一拜访自己的昔日好友。
张小元见到的第一位掌门，是江湖人称无双君子的紫霞楼楼主，林易。
紫霞楼用扇，功法飘逸，张小元在人群中见紫霞楼弟子身法灵动，白衣似雪，衣袂飘飘，楼主林易更是道骨仙风，令人不由心生崇敬之意。
张高令领他拜会，林易也颇为客气，握着张小元的手，说：“英雄出少年，贤侄果真颇有当年高令兄的风采。”
张小元正要说话，却见林易头顶疯狂叮叮叮地往外蹦出了字。
「林易，紫霞楼楼主，武功高强，江湖排名三十七。」
哇，排名前五十的高手呢！
「德高望重，受万人敬仰，桃李天下，培养出数十名年轻侠士。」
人品德行也都很棒！
林易又说：“不知高令兄此番寻我，所为何事？”
张小元正等着爹爹接话，却眼睁睁望见林易头顶上又蹦出了一行字。
「真小人，伪君子」
咦？
「将长徒虐杀至死，霸其妻。」
咦咦？
「将次徒虐杀至死，霸其妹。」
咦咦咦？
「将三徒虐杀至死，霸其女。」
咦咦咦咦？！
林易笑得慈眉善目：“可是为了贤侄拜师一事？”
张小元吓得小脸煞白，颤悠悠拼命从林易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抱着肚子往下一蹲，呜哇开口：“我我我……爹爹我肚子好疼！”
4.
张小元蹲进茅厕，惊恐捂住自己的脸，满脑子都是林易笑得慈眉善目的模样。
这江湖原来这么可怕吗？！
他认真想了许久的借口，出去便小声与爹爹商量，说男子汉大丈夫，他想学个帅气一些的武器。
张高令向来溺爱他，自是不疑有他，便与林易作别，又带张小元回了论剑台下。
此时台上打斗的是散花宫与如山观，二者皆用剑，而如山观须得出家，这自然不在张高令的考虑范围内。
张高令拉着张小元的手，为他引荐散花宫主梅棱安。
散花宫主梅棱安已近五十岁，却保养得极好，眉清目秀的，那皮肤好像比二十岁的姑娘还好。
他人也很亲切，拉着张小元的手，第一句先说几年未见，贤侄已经这么高了，那语调亲近，张小元难免心生好感。
可张小元这回学乖了，他不开口，只是盯着梅棱安的头顶，等待那行字出现。
「梅棱安，散花宫宫主，武功低微，江湖排名九千八百七十六。」
张小元：“……”
等等，这武功也太差了吧！
张小元简直觉得自己都可以轻易打败他。
不不不，武功这么差怎么可能当上一宫之主，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
他睁大双眼，认真去看梅棱安头顶的那行字，而那几个字果真有了变化。
「梅棱安，散花宫宫主，武功低微，江湖排名九千八百七十七。」
张小元：“……”
怎么还退步了！
……
5.
张小元觉得，这江湖危机四伏，一个人若不怎么会武功，是很难活下去的。
而梅棱安，不仅活到了五十岁，还成了散花宫宫主！
他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更加认真看着梅棱安，觉得他能有如今的地位，也许是因为聪明机智，也可能是因为德行兼备。
「武功虽弱，却口齿伶俐，擅以理服人。」
张小元又有些激动。
以理服人！他最喜欢以理服人了！
为什么要打打杀杀！大家坐下来讲道理不好吗！
张小元开心唤道：“梅前辈！”
梅棱安眉眼带笑，温温柔柔看着他：“贤侄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张小元：“实不相瞒——”
梅棱安的头顶又跳出了一句话。
「自入门起就是前掌门的小情儿，甚得恩宠，前掌门临终前，力排众议，方传其掌门之位。」
张小元：“……”
梅棱安问：“贤侄？”
张小元一噎，将已到口边的那句话咽了回去，再看梅棱安柔情似水般的眼神，硬生生挤出一句话：“实……实不相瞒！梅前辈您的皮肤这么好，不知用的是哪家的养颜霜！”
梅棱安愣住：“啊？”
张高令：“……”
张小元硬着头皮往下说：“晚……晚辈想买些回去孝敬娘亲……”
他看着梅棱安古怪的眼神，终于闭上了嘴。
……
6.
气氛有些尴尬。
张小元极力想挽回当下古怪的局面，爹爹不开口说话，他便开始尴尬讪笑，道：“晚辈唐突了，梅前辈是天生丽——”
梅棱安沉了脸。
张小元心中咯噔一声，忽而回神，心想梅棱安既然是小情儿上位，想必是极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的脸的。
“——厉害功法的继承之人！”张小元强行扭过那句话，“常年习武，武功高强，气血活络，所以才能青春常驻！”
他看梅棱安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急急忙忙继续往下说：“晚辈最敬佩散花宫的剑法！晚辈曾听人说过，天下剑术高手，无一不出自散花宫，今日见了梅前辈，才知此言不虚，晚辈甚为佩服。”
梅棱安已复了温柔笑意，扭头与张高令道：“高令兄，你儿子的小嘴好似抹了蜜。”
张小元还在违心夸赞：“名师出高徒，有梅前辈这样的掌门，散花宫不愧为天下第一剑派！”
砰！
台上比试的散花宫大弟子被对手一脚踹出老远，刚好摔在张小元面前。
张小元吓得猛然跳出两步，后半句马屁化作惊叫，再低头看一看撅臀趴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天下第一剑派”散花宫大弟子，无语凝噎。
他刚刚正在夸散花宫剑术无双，散花宫大弟子就被人一脚踹下了论剑台。
这未免也太……
张小元不由苦着脸抬起头，看了看台上散花宫大弟子的对手。
那是一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灰扑扑的一身长衣，压着竹笠，气势凛然，他也用剑，剑长三尺余，剑宽不过三指，鞘身古旧，可系着的剑穗都已要褪色了，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名门弟子。
张小元看不出他的门派，便盯着他的头顶看，企图从中看出些许端倪。
他的能力果真不曾让他失望，过了片刻，那人头上冒出了几个字。
「陆昭明，无名之辈。」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张小元的能力第一次失效，他不免有些惊奇，便更加卖力地盯着那人的头顶看。
而那人微微一抬竹笠，冰寒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散花宫大弟子，落在了正狠狠瞪着眼睛盯着他的张小元身上。
他面容清冷俊逸，生得极为好看，目光却利如刀刃，吓得张小元不由往爹爹身后一缩，再不敢往他那边看。
梅棱安心中不悦，却还是客客气气说道：“这位少侠，江湖比试，点到即止便可吧。”
陆昭明侧眼看他，淡淡道：“对我来说，这就是点到即止。”

第2章 师门贫寒
7.
他的语气虽然平淡，可说的话却嚣张至极，梅棱安不由露出不悦神色，说：“年轻人，你莫要自傲。”
“你弟子武功差。”陆昭明还剑归鞘，“反倒要来怪我。”
梅棱安脸色一沉，却实在不好发作。
他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又觉得自己好歹是江湖前辈，与这么一个年轻人计较，实在有些失了脸面。
他只能哼上一声以示不悦，而后扭过头，叫人去将仍趴在地上的大弟子扶起来。
张小元面露同情，刚刚陆昭明那一脚踹得可不轻，这个屁股墩一定摔得疼极了。
他方如此一想，便眼睁睁地看着散花宫大弟子的头上冒出了几个字。
「委屈，难过，屁股疼」
张小元：“……”
张小元并不想知道这样的事情，他正要扭过头，那行字已发生了变化。
「昨晚上还喊人家心肝宝贝儿，怎么师父今天一点也不心疼」
「那我再趴会儿吧」
张小元：“……”
8.
梅棱安不仅是他师父的小情人，甚至还和他的大徒弟有一腿。
……贵派真乱。
张高令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盯着论剑台上的陆昭明，微微皱着眉，低声道：“他的剑……”
张小元扯着张高令的袖子，小声问：“爹爹，你认识他？”
张高令摇了摇头，看着陆昭明跳下台子，便与梅棱安作别，拉着张小元的手，朝陆昭明方才离开的方向走去。
张小元满心疑惑，他老老实实跟着张高令绕过人群，远远看见陆昭明站在人群之后一名中年男子面前，似乎正在挨训。
“出门之前我就嘱咐过你。”那人看似气恼非常，却又狠不下心下手去打，只是屈指敲了敲陆昭明的竹笠，一遍遍重复说，“温和待人，温和待人，你下手那么重做什么。”
陆昭明站着一动不动，竹笠笠沿挨了那么几下歪了，他也不知道伸手扶正，最后还是那中年男子看不过眼，好好帮他将竹笠戴正了，絮絮叨叨道：“为师痛心疾首啊！”
张高令快步朝二人走去，还隔着一段距离，他便已经忍不住面上笑意，抱手朝那中年男子道：“鹤年兄！果真是你！”
张小元也看向那人的头顶。
「王鹤年，隐居侠士，为人正派，品性高洁，曾击败江湖第一裴无乱。」
江湖第一裴无乱？那不是武林盟主吗？
可张小元并未听说过王鹤年的名字，若有人能击败武林盟主，怎么可能在江湖上毫无名气？他正觉得有些古怪，张高令已拉着他的胳膊为他介绍，问：“鹤年兄，你我已多年未见了，不知鹤年兄此番再入江湖，所为何事？”
王鹤年见到他，一时间也颇为喜悦，寒暄客套过，便说：“自是为了弘我门中武学，好广纳门徒呐。”
张小元不由瞥了瞥陆昭明，心想你徒弟都把人家散花宫大弟子踹下了台，还愁没人来拜师？
王鹤年又问张高令：“不知高令兄此番再入江湖，又是为何事？”
张高令金盆洗手后经商，已许久未涉足江湖中事，他也对王鹤年笑，道：“我来这论剑台，是为了替劣子寻个合适的师父。”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张小元便见王鹤年的眼睛噌地一下便亮了。
“高令兄！”王鹤年握住张高令的手，殷切道，“你看我如何？”
张高令：“这……”
拜师的人毕竟是张小元，张高令觉得，他应该听一听儿子的意见。
而张小元正盯着王鹤年的头顶，试图再多看到一些信息。
「为人不好名利，刚正不阿，私下比试时曾令裴无乱败于剑下，却始终不曾对外宣扬。」
「平生所愿，唯桃李天下」
……
张小元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见王鹤年的头上出现什么不好的描述。
他觉得这简直是他这些天见过最好的人了，在林易和梅棱安的对比之下，这个师父简直闪闪发亮，光彩耀人。
张小元认真点了点头：“我听爹爹的。”
王鹤年人品无暇，武功又高，虽说没什么名气，可张小元并不在意名气这种事，而张高令当年与王鹤年私交甚笃，把儿子交给王鹤年，他当然很放心。
王鹤年笑得连眼睛都没了，张小元朝他鞠躬，方唤了一句师父，便突然听见了叮叮叮的声音。
张小元抬起头，看向王鹤年的头顶。
「不擅经营，师门贫寒，因而无人愿入门中」
「有徒二人，草屋两间，余粮三斗，或许能撑过这个月」
「师门目前存钱：五十文」
张小元：“……”
9.
张小元呆呆抬着头，只见一脉道骨仙风的王鹤年笑吟吟抬手捋着胡子，宽大衣袖中露出里衣，以及里衣上硕大的两个补丁。
他又低下头，看向陆昭明的鞋子，鞋尖似乎破过许多次，修补的针线活做得不错，若离远了不细看，还有些像是新鞋。
王鹤年正握着张小元的手，将陆昭明拉到身边，说：“小元啊，这是你大师兄~”
陆昭明面无表情，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张小元：“……”
富家少爷张小元很想收回刚才那句话。
五十文？
他一天的零花钱都不止五十文啊！
张小元扭过头，可怜兮兮看向爹爹，疯狂暗示，只希望父子连心，张高令能看懂他此时心中的悔意。
他委屈巴巴泪眼汪汪，张高令不由也从衣袖中掏出帕子，抹了抹自己的眼睛。
“小元啊，爹知道你舍不得。”张高令哽咽难言，“可孩子长大了，总该要离家的。”
张小元：“……”
……
张小元被张高令摁头行了大礼，师徒名分已成事实，他想后悔都来不及了。
家中还有生意要照顾，张高令无法远送，他将千百般不情愿的张小元交给了王鹤年，临行之前拉着张小元的手走到一旁，耐心向他叮嘱。
“你跟了你师父后，好好习武，不要挂念家里。”张高令说，“放心，你娘亲有我照顾。”
张小元有些为难，犹豫开口，小声说：“爹爹，我不想……”
张高令眼眶一红，猛地一把抱住张小元：“爹爹也不想与你分别啊！”
张小元：“……”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
“爹爹和娘亲会给你写信的。”张高令摸着张小元的头，泪眼汪汪，“缺钱了就与家里说，爹爹给你寄！”
张小元想了想张高令一两三钱的私房钱，小声道：“……还是不了。”
张小元并没有什么花钱的爱好，至多就是买些零嘴小玩意，此番出门，卫芸给他塞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他前些日子买的那个玉佩也可以当了，就算跟了王鹤年回去，应该也能撑到年节归家。
张高令却已从钱袋中摸出了银子，塞到张小元手中，说：“爹爹就带了这么多，你好好收着，爹爹回去再给你寄。”
张小元怔了怔。
手中的银子，好像正是十一两三钱。
他抬起头，果不其然看见张高令头顶有字发生了变化。
「私房钱：零」
“爹爹不求你闻名江湖，也不要当什么名侠义士。”张高令还在絮絮叨叨吩咐着，“你好好习武，先将身体练好了，若有闲心余力，便去看一看江湖。”
他说起江湖二字时神采飞扬，甚至抬手比划了一个剑指，他早已中年发福，挺着颤悠悠的将军肚，作一副商人红绿绸缎的俗气打扮，张小元却像是看见了当年的拂雪剑主——好像瞥见了一些昔日江湖的刀光剑影，看见了那名快意恩仇的年轻侠客。
“爹爹很喜欢这江湖。”张高令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张小元的头，“所以爹爹也想让你去看一看。”
……
10.
张小元不再多言其他。
他拜别张高令，背着从家中动身前阿姊为他收好的花布包袱，跟着王鹤年与陆昭明一同踏上了回师门的路。
王鹤年早从张高令处得知张小元年初生过一场大病，于是对陆昭明多有嘱托，让他好好照顾体弱的小师弟。
陆昭明一向不苟言笑，张小元又看不透他心中想法，巴不得躲他远一些，一路两人都不曾说过几句话。
王鹤年倒是对张小元照顾有加，师门离论剑会处不算太远，他们住在山中，一路确是山清水秀，只是张小元走得脚疼，如此几日，他们终于也到了地方，他抬头一看，面前两间破茅草屋，几亩稀稀拉拉种着菜的田地，院门外还拴了一头掉了半拉子毛的老毛驴，看起来哪像是什么江湖门派，明明就是一户农家。
张小元抬头看着破了一个大洞的茅草屋顶，心想。
还是比较穷的那一种。
王鹤年也抬头看着那屋顶，不由皱眉，道：“屋顶怎么漏了洞，昭明，你待会带渐宇一块去补补。”
张小元回过头，看见陆昭明正轻轻摸着那头老毛驴的脑袋，一手还拿着他路上摘来的野梨子，已被毛驴偷偷嚼了大半个，好半晌才点了点头，道：“是。”
张小元觉得自己的这位师兄不仅为人冷淡，好像还……还有些呆。
此时恰是饭点，王鹤年深吸了口气，又道：“你先带小元见见师叔，吃完饭后，再去弄这屋顶的事。”
12.
张小元跟着陆昭明一块坐在了饭桌上。
这饭桌着实小得很，四人坐已显得极为狭窄了，吃饭的却有五个人。
张小元想，自己是小徒弟，当徒弟自然是要吃苦的，少一人的位置，那他先到边上等一等，待会儿再吃也好。
可陆昭明拉了他的胳膊，将他按在一张椅子上，屋内唯一的生面孔搬了个小马扎捧着饭碗蹲到门槛边，一面好奇打量着张小元，试探问：“师兄，这就是你们这次带回来的小师弟？”
陆昭明答：“是。”
王鹤年牵着张小元的手为他介绍：“这是你二师兄。”
张小元恰好看见那人头上冒出一行字。
「蒋渐宇，师从王鹤年，习剑十三年，江湖排名一百四十七。」
啊，这武功……比阿姊要厉害很多呢。
张小元正要起身作揖，忽又见一人端了菜进来，一面说：“你们去了这么多日，昭明都饿瘦了。”
陆昭明：“……”
王鹤年开口介绍：“小元，你该叫师叔。”
「佘书意，王鹤年同门师弟，江湖人称凤鸣剑，江湖排名四十一。」
张小元急忙行礼：“师叔，二师兄。”
佘书意笑道：“一家人何必如此客气，一路远行已经饿了吧？先坐下来吃饭。”
他语调之中总是带着笑，像是春风和煦，令人心生暖意，张小元乖乖坐好，看向佘书意刚刚端上来的那两盘菜——青菜豆腐，与一碟几条仅有拇指大小的鱼。
确切说来，是四条。
佘书意显然并不知道王鹤年此番竟真的带了个徒弟回来，他本只准备了四人的饭菜，饭匀一匀便能多出来一碗，可这菜……
张小元目不斜视，以免让佘书意觉得尴尬，他扒了一口饭，米质入口粗糙，当然比不过他吃惯了的饭食，可他没有说话，再抬起头，正好见王鹤年夹了一条小鱼放入他碗中，咳嗽一声，道：“河鱼太腥，为师吃不惯。”
张小元一怔，道谢还未出口，佘书意也夹了一条小鱼到他碗中，笑吟吟道：“长身体呢，多吃点。”
蒋渐宇在小马扎上坐得老远，遥遥地说：“鱼生火，肉生痰，萝卜白菜保平安，我突然风寒了，不吃鱼，师弟啊，你帮我吃了吧。”
他说完这句话，还装模做样咳嗽了两声，回来夹了一筷白菜过去，对张小元挤着眼睛笑。
陆昭明仍是面无表情，直接将那碟子中的小鱼全倒入了张小元碗中，道：“吃。”
张小元：“……”
他莫名心生感动，对他而言，这或许是难以下咽的粗茶淡饭，可此刻哪怕是山珍海味摆在眼前，或许都不及眼前这一顿饭令他动容。
他认真点头，正要下筷——
叮。
张小元茫然抬头，猝不及防看见师叔与二师兄头上，多出了几个字。
「佘书意，京城首富佘书辞幺弟，钱隆宝庄少东家，腰缠万贯，富可敌国。」
「蒋渐宇，先帝长子，少流落在外，当今圣上唯一兄长，正统天子血脉。」
张小元：“……”
等等。
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
一起装穷玩吗！

第3章 更加贫寒
13.
张小元瑟瑟发抖。
首富幺弟，皇帝长兄。
这……他没看错吧？
他又悄悄抬起头，认真看了看佘书意和蒋渐宇头上的字。
他真的没看错。
……这个师门藏龙卧虎，有点可怕。
他小心翼翼再看王鹤年和陆昭明的头顶，生怕这两人头上冒出个什么先朝遗孤神功传人之类的字样来。
还好，除了王鹤年头顶的余粮三斗变成了余粮二斗之外，其余一切均无变化。
等等，不，这一点也不好。
怎么就剩二斗米了？
他们有这么能吃吗？！
张小元看了看众人碗中的饭，在心中做了一个紧张的计算。
依照他们吃饭的速度，两斗米……应该撑不到十五天。
师门余钱仅有五十文，如今市面上的米面价格多在三四文钱一斤，五十文也就只能再撑上半个月。
他是来习武的，不是来挨饿的啊！
王鹤年还想广纳门徒呢，可这加了他一个徒弟就吃不起饭了，将来若是再收几个……那可怎么办啊。
张小元正式入门第一天，便为师门的钱途忧心忡忡，碗里的小鱼干，好像突然就不香了。
……
吃完饭后，陆昭明站在院中，抬头看着草屋屋顶上破出的那个大洞。
他们一共就两间茅草屋，一间用作厨房饭堂，放些杂物，另一间则是几人的卧处，打了大通铺，看起来说不出磕碜。
那大洞破在厨房顶上，是王鹤年带陆昭明离开后这几日破的，佘书意做不来粗活，蒋渐宇懒，这些日子也不曾下雨，便一直放到了现在。
蒋渐宇叉腰站在陆昭明身后，问：“师兄，怎么办啊？”
“先去割些茅草。”他说完这句话，微微皱眉，又道，“我上去看看。”
他最得王鹤年真传，轻功极佳，轻易便可立于茅草屋顶，稍微看了看情况，便跃下屋顶，恰见佘书意从屋后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道：“昭明，你这几日抽空去一趟山下。”
陆昭明走过去，问：“师叔吩咐。”
佘书意说：“你下山去买些米，还有白菜与酒，钱我已经给好了，你将东西拿回来便好。”
张小元本来跟在院中抬头看着那大洞，如今听佘书意说话，他着实好奇得很，跟在陆昭明身后凑了过去，佘书意见他便笑，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将小元也一块带去吧，在山上闷着怪无聊，去镇子里玩一玩也好。”
陆昭明点头：“是。”
佘书意左右一看，见王鹤年并不在附近，便偷偷塞了锭银子给陆昭明，道：“去买些好吃的，给小元带些零嘴。”
陆昭明微微皱眉：“师叔，这……”
佘书意道：“这是师叔的私房钱，你师父不知道，不许告诉你师父。”
陆昭明犹豫许久，总算点头答应，说：“昭明知道了。”
他回过头，正好看见张小元呆愣愣盯着佘书意的头顶。
他当然不知道，此时佘书意头上，有两行字刚刚替换。
「私房钱：三千四百一十七万八千二百六十七两银」
「私房钱：三千四百一十七万八千二百六十二两银」
张小元：“……”
张小元攥紧了自己兜里的几张小银票，不敢说话。
14.
张小元不明白，像佘书意这么有钱的富家公子，为什么愿意离家千里，住在破茅草屋里，每日连块肉也吃不起。
他皱着眉思索，忽听身后一声巨响，三人皆吓了一跳，而张小元飞速扭过头去——身后草屋的屋顶已全塌了，蒋渐宇狼狈不堪坐在废墟堆中，捂着自己的头，见众人看向他时，他尴尬笑了笑，说：“呃……这……这屋顶好像不禁踩啊！”
陆昭明：“……”
张小元：“……”
佘书意有些惊慌，他担心蒋渐宇受伤，可好在蒋渐宇并无大碍，只是屋子已全塌了。王鹤年听到声响，从另一间屋内匆匆出来，见此情况，怔了许久才回过神，问：“这是怎么了？”
陆昭明此时方回答了蒋渐宇刚才的那个问题，道：“你用轻功上去，卸力踩在三尺外，便不会这样。”
蒋渐宇揉着摔疼了的腰：“师兄，我轻功比不过你，还比你沉……”
寥寥几句，王鹤年似乎已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叹了口气，抓住蒋渐宇的手，张小元以为师父要骂人了，一缩脖子，有些害怕，却听见王鹤年语重心长地说起轻功心得来。
“你实打实踩上去，当然要摔了。”王鹤年道，“为师说了多少遍了，以气化力，你看看你师兄落下时的动作。”
他扭过头，要陆昭明示范一遍。
陆昭明跃上卧房屋檐，他的确身轻如燕，身姿矫健，好似一只蹿上高处的猫儿，没有一丝声响，他又落在院中，王鹤年捋着胡子很是满意，点了点头，问蒋渐宇：“渐宇，你可看清了？”
蒋渐宇迟疑道：“我……应该明白了。”
王鹤年鼓励他道：“快，去试试。”
佘书意急忙要阻止，蒋渐宇已一步蹿上了另一处尚且完好的屋顶。
他摇摇晃晃，有些紧张，可这回好歹是卸了力的，屋顶完好无损，他松了口气，终于面露喜色，开心道：“师父！弟子明白了！”
脚下忽而一陷。
蒋渐宇：“……”
佘书意：“……”
张小元：“……”
15.
另一间屋子也塌了。
16.
张小元呆怔怔坐在两堆废墟之前，眼见天色将晚，一时竟不知自己究竟该何去何从。
天快黑了，他们今晚要睡在哪儿？露宿吗？山里不会有狼吧？？
佘书意已不想和王鹤年说话了，他蹲在原是卧房的废墟堆中翻找，板着一张脸，看上去像是生气了，王鹤年在旁尴尬讪笑，一面不忘安慰蒋渐宇，道：“渐宇，你这回已做得不错了，是这屋顶……怪为师当初没有盖好。”
什么，原来这屋子还是王鹤年亲手盖的？
张小元更加呆滞。
厨房也塌了，两斗米放在厨房的坛子里，那坛子好像已被砸碎了，掺了那么多茅草黑灰，这米……还能吃吗？
莫说晚上休息的地方，晚饭该怎么办啊？！
陆昭明一拂衣摆，坐在他身边，只与他说了一句话：“习惯便好。”
张小元：“……”
习惯？
难道这屋子……隔几天就要塌上一回？
佘书意忽而开了口。
“我说过了，下山去请人回来，让他们帮忙盖间瓦房。”佘书意有些微愠，“你就是不听，非得要自己动手，这已经是今年第几回了？”
王鹤年委屈不已：“短工一日便要许多钱，砖瓦还要另算，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佘书意：“……”
佘书意总算在废墟之中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那是个钱袋，里面似乎装了些碎银子，他将钱袋一收，转头对张小元他们说：“这几日先住镇上，明日寻人上来盖新的房子。”
王鹤年还在念叨：“这太费钱了……”
佘书意道：“我出钱。”
张小元眨着眼，转头试探问陆昭明：“师兄，师叔很有钱吗？”
陆昭明摇了摇头：“师叔家中经商，但只是小本生意。”
张小元：“……”
京城首富，小本生意？
张小元不信。
陆昭明又说：“师门多靠师叔补贴，他家中偶尔会给他寄钱。”
……只怕那根本不是家中寄钱，就是他自己那多得可怕的私房钱。
张小元想不明白佘书意为何要隐瞒自己的身份，他皱着眉，又想出了其他问题。
“那……我们平日靠什么营生啊？”张小元小心翼翼问，“我看紫霞楼有佃农数百，散花宫也在江南有十数间商铺。”
陆昭明简单干脆回答他：“靠短工。”
张小元：“……啊？”
陆昭明以为他没听清，便又重复了一遍：“打短工。”
张小元：“……”
这师门……论武力，江湖排名第一，四十一，一百四十七都在师门中，论出身家世，又有首富幺弟与皇帝长兄，如此显赫，他们竟然要靠打短工维生？！
张小元简直不敢相信。
张小元犹豫片刻，又问：“二师兄呢？二师兄家境还不错吧？”
陆昭明摇头，好像压低了一些声音，以免被蒋渐宇听见他们说的话：“二师弟父母已去，伯母原先是镇上的裁缝，绣工很好，二师弟也跟着学了一些。”
他一顿，伸出脚，让张小元看他的鞋子，一面道：“二师弟补的。”
张小元皱着眉，想了想大大咧咧的二师兄，再看陆昭明那补得极好的鞋子，只觉完全无法将蒋渐宇与针线活联系起来。
他又想起蒋渐宇头上出现的那行字，上面说他年少时便流落在外，皇家或许根本不知道他们还有这么一支血脉。
如今门中几人的身份他都已大致清楚了，只有陆昭明，仍然是个迷。
张小元好容易鼓起勇气，问：“那……大师兄你呢？”
“我不记得了。”陆昭明微微皱眉，“我并未见过我的父母，是师父收养我的。”
张小元一瞬便明白了，他语无伦次地和陆昭明道歉，说：“对不起，大师兄，我不该问这些。”
“无妨。”陆昭明仍是神色平淡，“反正我也不记得了。”

第4章 暴富机会
17.
张小元又背起了自己的花布包袱，跟在师父师叔身后，一同下了山。
山下是处县城，如今天色已晚，街上除了打更的更夫之外，已没有其余人。佘书意去寻了处客栈，客栈内只剩下三间客房，他们便分了分住处，师父说想与师叔下下棋，要同师叔住在一块，剩他们三人自行分配。
张小元想，按长幼排序，他该与二师兄住在一块，再将剩下的那间屋子留给陆昭明。
可陆昭明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道：“我跟你睡。”
蒋渐宇嘿嘿一笑，点头，摆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来。
张小元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大秘密。
他虽与大师兄相识更久，可陆昭明永远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若是独处，他有些害怕，相比之下，还是说话句句带笑的二师兄比较好。
蒋渐宇却推了他一把，说：“我睡觉打呼，你若想好好休息，还是跟大师兄一块睡吧。”
张小元扭头看陆昭明，似是想求证，陆昭明微微点头，接口道：“比雷还响。”
张小元忍不住问：“那你们平时……”
山上可就两间屋子，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卧房，蒋渐宇要是呼噜打得震天响，他们平时又该怎么办。
“小师弟你不知道。”蒋渐宇叹了口气，委屈巴巴说，“我平时睡的……是厨房的板凳。”
张小元：“……”
皇室血脉，皇帝长兄，竟然睡板凳。
太惨了。
……
张小元乖乖跟着陆昭明上了二楼，房间在二楼拐角，他赶了这么多天路，已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只是这一路风尘仆仆，他觉得自己身上脏极了，便请店伙计送来热水，他匆匆沐浴。
没过一会儿店伙计又送来了饭食，陆昭明站在屏风外叫他，张小元裹了衣服跑出来，还未来得及伸手去拿筷子，便见陆昭明微微皱了皱眉。
那表情在陆昭明的脸上算不得太明显，却也足以令张小元惊慌收回了手，一面在心中懊恼自己方才的举动。
他怎么又忘了长幼有序！
陆昭明是大师兄，吃饭也该是他先动筷子的。
如此一想，他更觉糟糕。
他……抢在陆昭明之前洗澡了，大师兄会不会不高兴？
可陆昭明只是伸出手，从他肩上捏起一捋发丝，在手中捻了捻，皱眉说：“湿的。”
张小元：“啊？”
他刚刚洗过澡，头发当然是湿的了。
他正要说话，陆昭明已转身自屏风上扯下了张小元方才擦头发的白巾，丢到张小元头上，愣生生吓了张小元一跳。
“师父说你前些日子刚生过病。”陆昭明面无表情，“小心再染风寒。”
他面上神色那么冷淡，可口中所说的却是万分关心的话。张小元怔怔看着他一动不动，他便主动伸出手，为张小元擦了擦头发，而后目光下垂，见张小元领口松垮，不由微微皱眉，认认真真将他的领子拉紧了，又说：“师父让我照顾你，你自己也当多注意一些。”
张小元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呆愣愣点头，莫名有些面红耳热，急急忙忙自己接手擦着头发，一面说：“谢……谢谢大师兄！”
长这么大，除了娘亲之外，还不曾有人为他做过这种事。
他又偷偷去看陆昭明的脸。
陆昭明神色冷淡，见张小元听了劝告，便不再多言其他，他在桌边坐下，吃了几口饭，又放下筷子，抬眼向张小元看来，问：“你不吃？”
张小元还顶着微湿的白巾，急忙捧起饭碗，不住点头道：“吃！我现在就吃！”
论剑台上仓促一瞥，而后又因陆昭明神色冷漠而不敢细看，他倒不曾发觉自己的大师兄竟生得如此好看，又不似梅棱安一般满是媚气，那剑眉星目，看起来就该是个执剑的侠客。
他不由又看了陆昭明一眼，不想却被陆昭明逮了个正着，二人目光相对，陆昭明神色冰寒，吓得张小元一缩脖子，专心盯着碗里的米粒，再也不敢多看。
18.
屋内只有一张床。
张小元看着狭窄的床榻，认真思考起了今夜的睡眠问题。
就算他年纪略小，那也只矮了陆昭明半个头，好歹是两个大男人，挤在这么小一张床上？真的够睡吗？
可还未等张小元想出个结果，陆昭明已将身后的桌椅拼了起来，勉强够他半个身子，他将外袍披在桌上，直接跳了上去，抬头一看张小元，说：“睡觉。”
张小元迟疑问：“大师兄，你……睡这儿？”
“寝不语。”陆昭明已捻熄烛火，冷淡回答，“睡觉。”
张小元：“……”
张小元爬上床，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翻来覆去犹豫了一会儿，隔壁屋里便响起了震天的呼噜声。
二师兄不愧是真龙血脉，呼噜打得也像在龙吼。
张小元觉得自己今夜别想睡着了。
他闭目养神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一手支着头坐起来，甚至偷偷看了看陆昭明。
陆昭明背对着他，他不知道陆昭明是不是睡着了，若是换了其他人，他或许还能和他们来个即兴夜谈，可这人是陆昭明，他根本不敢问陆昭明是梦是醒，他又转过身盯着床幔，在呼声中昏昏欲睡——
叮。
张小元吓得一下睁开了眼，惊慌失措地四下寻觅漂浮在半空中的怪字。那些字可不在陆昭明头上，而客店的窗虚掩着，张小元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开了一条缝的窗框边钻进了几个字。
「花琉雀，各州府追缉在逃采花大盗，武功高强，所犯风流债无数，江湖排名一百九十六，轻功可进江湖前五。」
等等，这字竟然还能穿墙？！
张小有些紧张，认真竖起耳朵倾听时，门外确实有极轻的声响。
他知道自己绝对不是这个花琉雀的对手，江湖排名一百九十六已算是高手了，他甚至不知道陆昭明能否应对，他思来想去，觉得自己或许该等这人走过去后，叫醒走廊另一头那间屋子里的佘书意与王鹤年——
叮。
他又眼睁睁看着窗缝里冒出的那行字发生了变化。
「各州府赏银合计：金一百两」
张小元：“……”
19.
张小元飞速在心中做了一个计算。
金一百两！
那可就是五百两银子！是能让他们五个人吃上几百年的米！加上一大幢带大院子还舒适的石砖青瓦房！
要什么命！冲啊！！！
张小元激动扭过头，正想要拍醒陆昭明，却发现陆昭明早已醒了。
他盯着那扇窗，手中紧紧握着他的剑，见张小元朝他看来，也许是怕张小元不懂，还对张小元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让张小元莫要说话。
张小元心情激动，不知要如何表示外面人的身份，可他又不敢说话惊动花琉雀，只得不住朝陆昭明打手势。
他用手比划出数银票的模样，又张开手指，比了一个五，试图告诉陆昭明外头走过去的不是什么梁上君子无耻小人，那分明是奔跑着的白花花的银子！
陆昭明好像没有看懂。
花琉雀只是从他们窗外经过，那脚步声离得稍远了一些，陆昭明立即蹿到了窗边，从窗缝中往外看。
他身形灵敏，这么大的动作，竟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花琉雀也丝毫不曾察觉，张小元担心陆昭明就这么放过花琉雀，便更加卖力地朝陆昭明比划，可他方才将手抬起来——陆昭明忽如猫般猛地蹿出窗外，将那窗扇撞得一响，张小元吓了一跳，急忙抓起床头的剑追上，一面大喊道：“大师兄！那是会跑的银——”
他跑到窗边，正见一名着了夜行衣的男子惊慌跃起，企图以轻功顺着廊柱攀上屋檐，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陆昭明轻功略不如花琉雀，若花琉雀蹿上屋檐，必然可以顺利逃脱，一百两金子可不能飞，张小元万分紧张，几乎脱口大喊道：“他是花琉雀！官府赏金一百两！”
陆昭明身形慢了花琉雀一筹，若照常理而言，他是擒不住花琉雀的，可张小元话音未落，他已毫不犹豫将手中尚未出鞘的长剑掷出，正狠狠击在花琉雀的小腿上。
夜中寂静，张小元很明显听见了腿骨折断时发出的咔嚓声响，伴随着花琉雀惨绝人寰的尖叫，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他眼睁睁看着花琉雀捂着腿摔下房檐，而陆昭明的剑被他丢出老远，从花琉雀的腿上弹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扑通掉进了客栈院内的水井里。
张小元目瞪口呆。
那是师父传给大师兄的剑吧！
大师兄真的一点也不心疼吗！！！
陆昭明已落在花琉雀身边，低头看着他，他到这时候才接上了张小元方才说的那句话，蹙眉问张小元道：“花琉雀是什么人？”
张小元：“……”
大师兄根本不知道花琉雀是什么人，就打断了他一条腿？！
张小元不由想起论剑台时陆昭明与散花宫大弟子的那一战。
陆昭明将散花宫大弟子踹下了台，还说自己是点到即止。
那时候张小元并不信陆昭明的这句话，如今看来——
对不起，大师兄，误会你了！
原来你说的是实话！

第5章 凤集县衙
20.
“大师兄，他叫花琉雀，是个采花大盗。”张小元紧张向陆昭明解释，“各州府赏金丰厚，若抓了他去见官，换来的米够我们吃几辈子了。”
花琉雀捂着腿大喊：“什么采花大盗！老子至多只是个浪荡子！”
陆昭明瞥他一眼，道：“闭嘴。”
花琉雀疼得满额均是豆大的汗珠，却仍咬牙切齿骂道：“你情我愿之事！凭什么说老子是采——啊！”
陆昭明一脚精准踢在了他的伤处，用的力气虽不算太大，可对于一个折了腿的人而言，这显然已是极为可怖的酷刑。
“太吵了。”陆昭明冷淡道，“噤声。”
花琉雀：“……”
好汉不吃眼前亏，花琉雀一向很懂得这个道理。
他闭嘴了。
此时已是深夜，他们闹出的动静几乎惊醒了客栈内的所有房客，张小元请店伙计代为报官，王鹤年也披衣出来，站在二楼看向院中，还愣了片刻，才出声问：“昭明，这是出了何事？”
陆昭明指着花琉雀：“采花贼。”
花琉雀一听这三字便觉不服，他出声辩解，可起头的“老子”二字尚未出口，冷不丁瞥见陆昭明的目光，瞬间就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气得发抖，奈何技不如人，只能小心翼翼看着陆昭明，提防着他下一步举动，一面抱着腿小声念叨：“采花贼？啐！”
张小元见陆昭明只解释了这三个字便不再多说，他在心中叹气，一面对着二楼的王鹤年抱拳一揖，道：“师父，他是花琉雀。”
王鹤年比陆昭明要关注这些江湖琐事，自然也听说过花琉雀的名号。花琉雀初入江湖时拜在散花宫门下，只是他生性轻浮，又喜流连烟花之地，很快便被逐出了师门。可他确实是习武的好苗子，不过靠着从散花宫内习来的功法基础，加上这些年的研习自创，竟也真成了江湖上一流的轻功高手，硬功夫虽略差一些，却也足以排入前两百中。
而他离了散花宫后，所行之事越发离谱，半年前有数名女子报官说他是采花恶贼，至此他便上了各州府的追缉榜，追捕的赏金也越发丰厚。
张小元听王鹤年说了几句前因后果，再扭头看一看被陆昭明扯下面巾的花琉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花琉雀一定不怎么喜欢男人。
否则就凭他这幅白面书生唇红齿白的模样……如今梅棱安座下的大弟子怎么说也该是他才对吧！
21.
花琉雀躺在地上，满额豆大汗珠，一条腿疼至麻木，已完全不想说话了。
王鹤年心有不忍，他下了楼，看了看花琉雀的腿，忍不住与陆昭明说：“昭明，不过是个小贼，你下手太重了！”
花琉雀觉得王鹤年看起来比较讲道理，便想再为自己辩护，说：“你们这可是在冤枉人！我何曾做过采花贼了！”
“是州府发的缉拿令。”王鹤年耐心说道，“你该向他们解释。”
花琉雀还要再说，可一看到陆昭明冷冰冰的脸，又主动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可不想得罪这个疯子，谁知道再多说几句，这人会不会又踢他一脚。
王鹤年转头又看向陆昭明，见陆昭明腰上空空如也，不免皱眉，接着絮絮叨叨：“昭明，你追贼便追贼，怎么连剑也不带，太危险了！你还带着小元呢，出事了怎么办！”
张小元：“……”
他哪是不带剑，他是直接把剑丢进了井里。
陆昭明说：“我带了。”
他好像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将配剑丢进了院中的水井，也不顾四下房客伙计围观，不管王鹤年还蹙眉看着他，从院中取了一根长竹竿，蹲在水井边上，认认真真捞起了自己的剑。
王鹤年极为不解：“小元，你师兄在做什么？”
张小元硬着头皮尴尬道：“捞……捞剑。”
王鹤年：“……捞剑？”
王鹤年：“他把剑丢进水井了？！”
22.
王鹤年极为受挫。
他坐在院中的石桌边上，双眼放空，口中不住喃喃，反反复复重复的也只有一句话。
王鹤年：“孩子长大了……孩子长大了……”
佘书意万分无奈在他身旁劝慰他，陆昭明蹲在井边捞他的剑，蒋渐宇好似这时才被吵醒，裹着外衣揉着眼睛走下楼来看热闹。
只有张小元还蹲在花琉雀身边，认真看着他的头顶。
他觉得有些奇怪。
花琉雀反复强调自己不是采花贼，那他为什么要深夜穿着夜行衣来此？他总有自己的目的吧？
张小元卖力盯着花琉雀的头顶，试图从中发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花心多情，红颜知己遍布江湖。」
原来还真是个浪荡子？
张小元并不喜欢那些朝三暮四之人，他甚至觉得这些人有些可恨，心中难免对花琉雀再生厌恶，几乎已经给花琉雀打上了花心采花贼的标签。
可事情显然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不过片刻，花琉雀的头顶浮现了另一行字。
「虽多情好色，但采花大盗四字实为诬名。」
哎？
「曾周旋于十数名女子之中，其中不乏大家闺秀与知名侠女。」
「不久后为其所察，几人相遇后设下圈套，令其身败名裂，成为江湖知名采花大盗。」
张小元：“……”
姐姐们干得可真漂亮！
他似乎盯着花琉雀看了太久，花琉雀忍不住问他：“你看什么？”
张小元反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花琉雀既然不是采花大盗，那他为什么要在半夜穿着夜行衣潜入一家客栈？
张小元满心疑惑。
花琉雀此刻见陆昭明并不在附近，不免又恢复了胆气，听张小元如此问，干脆翻出一个白眼，道：“你管我！”
张小元：“……”
张小元皱眉盯着他，他仍在心中思考着花琉雀的目的，或许是他求知心切，竟真看见花琉雀头上的字发生了变化。
「此番以身试险，只为佳人，期以信传声，一诉衷肠。」
张小元毫不犹豫向花琉雀的胸口伸出手，想要摸出他怀中藏着的书信。
花琉雀的手可没受伤，他一手护胸，另一手摆出守招起势，似有万分惊恐，高声道：“你要干什么！”
陆昭明终于从水井中捞出了他的剑，他抖抖剑上的水，转身看见花琉雀的古怪姿势，微微蹙眉，几步走了过来，而张小元知道花琉雀怕死了陆昭明，他大可不必自己动手，直接与陆昭明说：“师兄，他怀里有东西。”
花琉雀：“……”
花琉雀不等陆昭明开口，已一脸屈辱主动将怀中信掏了出来。
“看完……看完记得还给我！”他一脸悲愤，“我还要送出去呢！”
23.
那信用了极好的宣纸，纸上印着淡淡的桃花纹路，似乎还带着一股极淡的幽香。
陆昭明展开信，张小元踮起脚，凑到陆昭明身边去看。
「妍娘卿卿，见信如晤」
后面均是肉麻至极的甜言蜜语，看得张小元浑身鸡皮疙瘩，扫了几行便从陆昭明身边退开了，只觉得自己若再多看上几句，他的眼睛或许就要瞎了。
他明白了，想来客栈内有一人名唤妍娘，花琉雀是来给她送情信的。
如今他已知道了花琉雀是个朝三暮四的花心之人，那他当然要把这件事告诉那位妍娘，以免她也受了花琉雀欺骗。
陆昭明面无表情看完了信，抬眼望向花琉雀。
花琉雀正对他讪笑。
“这……这位大侠。”花琉雀谄媚道，“能将信还给我了吗？”
陆昭明：“字如其人。”
花琉雀嘿嘿笑道：“那是自然！好歹小生也是闻名江湖的风流侠士——”
他将信纸塞回信封，丢到花琉雀胸口，又补了一句：“真丑。”
花琉雀：“……”
……
24.
张小元又凑到陆昭明身边，一面想着如何与陆昭明解释花琉雀脚踏十几只船的故事。
而门外一片喧哗，夹杂着狗叫，去报官的店伙计似乎已将衙门的捕快们带回来了，张小元好奇往院门外看，便见一名娇小少女牵着一条大狼狗领着数名大汉，霸气十足地自外头走进来。
“采花贼在哪儿呢？”少女目光往院内一扫，落在倒在地上的花琉雀身上，柳眉一挑，道，“采花贼就是你？”
大狼狗：“汪汪汪汪汪汪！”
花琉雀：“我不是采——”
捕快手中火把的火光照亮少女灵秀的脸，花琉雀一顿，竟硬生生将后半句话改了过来。
花琉雀：“——这位妹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语毕，还倒在地上的他露出一个自认迷人的微笑，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精美的折扇。
张小元：“……”
这人脑子真的没病吧？！
“我奉戚大人之命，将你缉拿归案。”少女根本不理会花琉雀的话，她一手撑着腰，另一手按在腰间所佩的长刀上，“有什么话，到衙门再说吧。”
叮。
听到这声音，张小元熟练看向少女的头顶。
「文亭亭，骠骑大将军独女，因不不满与首辅独子婚约而出逃，现隐居至凤集县，为凤集县衙捕头。」
他呼吸一顿，又将目光移到了文亭亭那条大狼狗的头顶。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嗷！」
张小元眨了眨眼，忽而便见那些字变成了他能看得懂的语言。
「屁墩，骠骑大将军座下军犬崽，凤集县衙抓贼第一汪！」
张小元：“……”
这个江湖还能不能好了！
为什么好像连狗看起来都比他强！

第6章 藏龙卧虎
25.
这江湖高手太多，张小元已经不想说话了。
花琉雀仍不怕死地不停朝文亭亭发射魅力眼神，文亭亭却全都视而不见，她让身后的捕快将断腿的花琉雀架起来，一面转身看向众人，抱拳道：“请问哪位是抓住这采花贼的义士？”
张小元轻轻推了推陆昭明，陆昭明却看向了一旁的王鹤年。
他似乎并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出风头，更是不习惯应付这种场面，王鹤年还沉浸在徒弟长大了的痛苦之中，佘书意只好轻咳一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王鹤年起身走到文亭亭面前，道：“是我的大徒弟。”
文亭亭便与他笑，说：“戚大人也请几位义士一同前往县衙。”
张小元不由便在心中想，发钱了，这是要发钱了吧！
他心心念念惦记着那一百两黄金，随众人一块走出好几步，这才猛然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
从花琉雀头顶的字来看，他纯粹是被冤枉的。
那也就是说……那一百两赏金，是不是要泡汤了？
张小元备受打击。
……
天色将明，众人跟着文亭亭与其他几名捕快一同去返回凤集县衙。
街上本一片静寂，只有几家早起的小贩在外收拾店铺家当，可客栈里抓住了采花贼，不少客人都跟着在看热闹，那声响将沿街住户吵醒了，一见这架势，竟也有不少好奇跟上的。
待他们到了凤集县衙，一行人声势浩大，只是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文亭亭令手下捕快先将花琉雀收押，他是多州府通缉的要犯，或许要等知州大人来此后才能开审。
花琉雀被两人驾着单腿蹦跳，受伤的小腿已肿得如大腿般粗细了，一沾地便是钻心的疼，他委屈巴巴抓着衙役大哥的手，如怨妇般看向文亭亭，说：“总要给我找个大夫吧！”
陆昭明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花琉雀未曾想到这个凶巴巴的家伙竟会为自己说话，他颇为感动，不由再深情望向陆昭明。
陆昭明：“他会开锁，打晕了安全。”
花琉雀：“……”
文亭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说得有道理。”
花琉雀趔趄后退。
“我腿都断了！”他看着不断逼近的文亭亭，惊恐道，“我我我跑不掉的！”
话音未落，文亭亭已一手刀劈在了他的后颈上。
花琉雀两眼一翻，倒在了衙役大哥怀中。
张小元：“……”
他算是明白了，大师兄看上去话少木讷，甚至有时与人说话时反应还会再慢半拍，可下手是真的狠。
他只庆幸自己不是陆昭明的敌人。
而且……陆昭明好像还很招狗喜欢。
回衙门后文亭亭便松了狗绳，此刻屁墩正蹲在陆昭明身边，抬着头，疯狂摇着尾巴，用一种想要把口水涂满对方的脸的眼神看着他。
这种模样，是个人都会忍不住蹲下身摸摸它的头再给它一根肉骨头的吧！
陆昭明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张小元挪到陆昭明身边。
“大师兄。”他小声说，“屁墩好像很喜欢你.”
陆昭明一怔，慢吞吞重复：“屁墩？”
文亭亭一下回过头来，好奇问：“咦？你们怎么知道它叫屁墩？”
张小元：“……”
26.
张小元非常紧张。
他一点也不想在其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奇特能力。
他一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能力从何而来，二也觉得自己的能力极为古怪，他不想别人当成疯子亦或是防备的对象，只好对着文亭亭勉强笑了笑，说：“我刚才听你这么称呼它……名字很不错！让人印象深刻！”
文亭亭自豪挺胸道：“我也觉得这名字很不错。”
屁墩：“汪！”
谈话之间，文亭亭口中的凤集县令戚大人已从堂内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看上去仅有二十出头的书生，步伐虚浮无力，身形清瘦，一看便是不会武的模样，文质彬彬与他们作揖道：“几位义士为民除害，戚某在此替凤集百姓谢过诸位大侠。”
张小元习以为常看向他的头顶。
叮。
「戚朝云，当朝首辅独子，因不肯依附其父，且首辅意欲避嫌，故隐瞒身份远行至凤集县为官。」
张小元家中无人当官，江湖人不喜与朝廷有多牵扯，因而他不知官场是何模样，他想戚朝云与他爹或许是怕旁人误会，这才不愿留在京城，跑到小县城里来当官。
等等，首辅独子？
张小元怔了怔，又扭过头，看了看文亭亭。
因不满与首辅独子婚约而出逃……
哎？！
你们两知道对方就是自己的逃婚对象吗？！
……
27.
张小元认真观察起了文亭亭与戚朝云。
他们好像真的不知道对方就是自己逃跑的订婚对象。
婚约之事，或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两人应当至多就是见过对方的画像……而从那些不靠谱的画像显然很难让他们一下便认出真人。
这未免也太刺激了。
张小元觉得自己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杰地灵的县城与自己藏龙卧虎的师门，甚至看到首辅独子这四个字时也没有太过激动，首辅独子算什么？他可连先帝长子都见过了。
王鹤年同戚朝云礼貌客套，两人聊了几句，戚朝云忽而便说起了花琉雀的赏金来。
“实不相瞒，花琉雀乃是各州府的通缉要犯，身上赏银丰厚，几位义士捉住了他，本该得到褒奖。”戚朝云说道，“只是此案需得知州大人细审，赏银或许不会那么快到诸位手上。”
他本是想让几人留下住址，待审理结束后再差人将赏金送过去，可他一提起此事，张小元便又想起——花琉雀显然是被冤枉的。
虽然负心之人可恨，可要是真照他被冤枉的罪名审理了，那是要命的大罪，他罪不至此，若张小元不知情便也罢了，可如今他既知内情，就绝不可为了一百两金子而闭目不言。
他不能直说，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同戚朝云道：“戚大人，方才花琉雀再三说他并未做过那件事，也许……”
也许还需慎重。
戚朝云不知他是何人，便随和与他一笑，说：“少侠放心，知州大人会再细审，若他真有冤屈，我们也不会冤枉他的。”
张小元一面点头，一面心中悲痛。
一百两金子飞了。
他甚至还推了金子一把。
他又要为师父仅存的五十文钱忧心了。
……
28.
天光已大亮，戚朝云有公务要处理，文亭亭去给花琉雀找大夫，他们自然也也要从县衙离开。
王鹤年领路在前，朝外走了几步，忽而便听得有人唤他们。
“王伯父。”那人笑道，“请留步。”
众人回过头去，便见一名青年男子快步朝他们走来，此人一身墨衫作儒生打扮，可身姿挺拔，颇有些英姿飒爽的意味，那眉目看起来不像是个读书人，倒像是个年轻侠客，他朝王鹤年抱拳，行得也是江湖礼，倒还笑了笑，道：“王伯父可还记得君则？”
张小元将目光移到此人头顶。
「裴君则，魔教教主莫问天之子，博学多才，武功颇高，江湖排名一百零三，现为凤集县衙师爷。」
这可就出乎张小元的意料了。
近年来魔教在江湖上的动作渐少，甚至还约束邪道中人尽少作乱，如张小元这辈人已不怎么见得到魔教教众了，可即便如此，魔教教主莫问天的名讳还是足以令大多数江湖人脊背发寒，想起多年之前的可怖之事来。
眼前这人……竟然是莫问天的儿子？
张小元认真端详此人的脸，他听传闻说莫问天虽下手狠辣，可却生得极好，称他作美人也不为过，只是面如心生，他是略带些凶相的，而裴君则的模样——他好像只差没有在额头上刻上正派二字了，那分明就是一张大侠才会有的脸。
更何况……为什么魔教教主的儿子会在一个小县城里给县太爷做幕僚啊？！
张小元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江湖了。
王鹤年显然已想起来了，他颇为开心握住裴君则的手，欣喜道：“君则，几年不见，你长高了不少。”
裴君则笑：“伯父，我们已有近十年不曾见面了。”
王鹤年转过身来，向裴君则介绍他身后众人的身份。
“这是我师弟佘书意，君则，你可还记得？”王鹤年说，“你五六岁时……”
他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不由便笑了起来。
“自然记得。”裴君则也跟着笑，“我小时候，还跟着佘师叔一块走丢过。”
“往事莫提。”佘书意不免捂住自己的脸，尴尬道，“那时我也才十余岁。”
“这是我的大徒弟陆昭明，二徒弟蒋渐宇。”王鹤年一一向裴君则介绍，“还有新收的小徒弟张小元，对了，他是你高令伯父的孩子。”
张小元一愣。
等等，爹爹难道还和魔教教主有交情？
裴君则不是莫问天的儿子吗？为什么王鹤年和佘书意看着他的眼神，那么像是看见了故友之子？
王鹤年又转过身，向他们介绍裴君则。
“这是裴君则。”王鹤年笑吟吟说，“他是为师好友……武林盟主裴无乱的独子。”
咦？
谁？！

第7章 这不简单
29.
张小元呆怔怔看着裴君则。
这么久以来，他在别人头上看到的字，是从来没有出过错的，当然，王鹤年也没有欺骗他们的必要。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魔教教主和裴君则的娘有一腿？不对，裴无乱成亲了吗？他怎么突然就来了这个大个儿子？！
若不是如此……难道魔教教主和武林盟主是那种关系？
不不不，这么说也不对。
就算他们两人真的有点什么，他们两也绝对生不出儿子吧？！
江湖秘辛太过刺激，张小元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此番我叫住伯父，并不是为了叙旧的。”裴君则不过与王鹤年客套两句，忽而话锋一转，问，“王伯父，县衙内今日方发出一桩悬赏，不知您是否有兴趣？”
张小元听见悬赏二字，几乎一下便来了精神。
花琉雀的赏金刚跑，县衙又有新的悬赏了！
接！这等好事，怎么能不接！
“近来临近几州府出了人贩子，不过一月，已犯了十数起案，前几日他们在临县，连当县县令的小女儿都遭了毒手。”裴君则皱眉说，“当时恰有数名官军与他们正面相遇，却无一人是他们的对手……”
王鹤年问：“你怀疑他们是江湖中人？”
“是。”裴君则点头，“我见过那几名受伤的官军，对方下手极重，四死一伤，用的应当是刀，但凡伤处，皆深可见骨，活下来那人虽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也必定见残，我想他们原是不打算留活口的。”
他不过方说完这几句话，还未说案件的具体情况，王鹤年却已点头答应了。
“人贩子着实可恶！”王鹤年转头对陆昭明说，“昭明，你留下来，助戚大人一臂之力。”
陆昭明点头：“是，师父。”
王鹤年又降了些声音，轻声与几名徒弟道：“为师与你师叔要回去把房子盖一盖，你这几日先辛苦一些，若有不决之事，回来找我们便是。”
张小元：“……”
张小元险些忘了山上被蒋渐宇压塌的那两间茅草房。
他毫不犹豫举起手：“师父！我也想留下来查案。”
盖房子和抓贼相比，显然还是抓贼更有意思一些。
王鹤年一愣：“这……”
王鹤年记得张小元的武功并不算太好，又是故友之子，对上穷凶极恶的匪徒，他难免担心，正犹豫时，佘书意却轻轻推了他一把，在他耳边小声道：“孩子贪玩，县城总比山上有意思，有昭明和君则在，应当不会出事的。”
王鹤年明白了。
他看着张小元呵呵笑了笑，又对陆昭明轻咳一声，道：“昭明，照顾好你小师弟。”
陆昭明：“……”
30.
张小元如愿以偿与陆昭明留在了县衙中。
一切皆如他愿，唯一不足便是留下来的不是蒋渐宇，而是陆昭明。
张小元本来就怕陆昭明，昨夜见他直接断了花琉雀的腿骨，不由便更害怕了。
他们跟着裴君则去看临县转来的卷宗罪证，陆昭明话少，几乎是裴君则在说，他只是默默听着，偶尔才有轻声答应。
这些贼人说是人贩子，倒不如说是掳人的强盗，他们专盯将要婚配的漂亮女子，在她出嫁前夜，亦或是出嫁之时强行劫下花轿将人带走。
他们犯案的手段实在太过高调，容易引起官府注意，故而一般呆上两三日便会离开，而那些落入他们手中的年轻女子，就如同人间消失了一般，再无半点踪迹。
他们的时间不多，应当尽快找到线索。
裴君则本想同他们一块四处看看的，可戚朝云突然遣人来找他，说有要事相商，他只好离开。陆昭明对裴君则翻出的那厚厚一沓卷宗并无多大兴趣，他带张小元离开县衙上了街，想尽力在入夜之前查出些线索。
张小元问他：“大师兄，我们该从哪儿下手？”
陆昭明答：“先问。”
张小元：“问？”
陆昭明点头，却并未解释。
张小元哪儿敢多问，他只能低着头，乖乖跟上陆昭明的脚步。
他们在街上转了一圈，走到一家酒肆之外，陆昭明这才停下。
那酒肆对门坐着一老一幼两名乞丐，他们似乎识得陆昭明，见陆昭明朝他们走过去，那老乞丐还极为熟稔地主动和他打了声招呼：“陆少侠，好久不见了。”
陆昭明竟也同他行了礼，道：“前辈。”
张小元当然习惯先去看两人的身份。
「六指，丐帮长老，凤集县包打听，江湖排名九十八。」
「小跛脚，丐帮弟子，六指之侄，江湖排名一千四百八十一。」
包打听？
张小元似乎明白陆昭明为何要先来这个地方了。
他知道江湖上有不少卖情报的，门派如丐帮与飞燕楼，个人则如大名鼎鼎的洞察子青秋道长与万事知何老先生，他们大多介于正邪之间，两方的生意都做，危险极大，要价却也颇为不菲。
“陆少侠，是你师父让你来找我的？”六指摸着自己的拐杖，“这次要问些什么？”
张小元见他扶着拐杖的那只手在小指侧旁真多生了一指，应当是先天畸形，他不敢多看别人的畸处，匆匆移开目光，转到小跛脚头上。
那儿正冒出一行字。
「又来了两个冤大头。」
张小元：“……”
啊？
什么冤大头？
“这几日城内可曾来过什么生面孔？”陆昭明没有回答六指的话，他从怀中掏出昨日佘书意给他的那锭银子，弯腰放在六指面前的破碗里，“接下来几日，城内可有年轻姑娘要出嫁。”
六指斜睨着眼看了看碗中的银子，咋了咋舌，挑眉道：“陆少侠，这数目……”
陆昭明沉默。
六指以为他不懂，便伸出他只有五指的那只手，在陆昭明面前晃了晃，道：“两个问题，至少再翻十倍。”
张小元：“……”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佘书意昨日给陆昭明的，好像是五两银子。
那可是五两银子！
三四文钱便能买得一斤米，五两银子已够他们买两三年的米了！
怪不得刚刚那小乞丐说他们是冤大头，丐帮的消息也太贵了吧！
张小元一顿，忽而觉得自己找到了发家致富的新道路。
等等，卖情报这么赚钱，那他是不是也可以——
不，他如今虽然知道了许多江湖秘密，可知道的消息还是太少了，至少在现如今，他还没办法去当一个百晓生万事通。
陆昭明看着六指微微皱眉，他显然也觉得太贵了，再翻十倍，五十两银子，他去哪儿找五十两银子？
张小元见陆昭明沉默不言，不免有些着急，以为陆昭明是在犹豫，这可真是亏本买卖啊。他不免立即扭头去盯着六指，希望自己的随机能力能让他看到六指头顶冒出来的有用的消息。
六指头上果然叮叮咣咣疯狂冒着字，可却都与他想知道的事无关。
「一个月没洗头」
「昨晚忘洗脚」
「早上没刷牙」
「十天没洗脸」
「临街臭豆腐可真好吃」
张小元：“……”
谁想知道这种事情啊！
而陆昭明慢吞吞弯下腰，蹲在了六指面前。
张小元慌了。
他紧张盯着两人，而后眼睁睁看陆昭明伸出手，把六指破碗里的那五两银子拿了回去。
六指：“陆少侠，你……”
陆昭明：“我不想知道了。”
六指咳嗽一声，道：“价钱……价钱可以商量！陆少侠，您有多少便给多少嘛！”
陆昭明已站起身，将五两银子塞到张小元手中，仍是面无表情冷着一张脸，却说：“对不起。”
张小元：“哎？”
“这是师叔给你买糖葫芦的银子，我拿错了。”陆昭明说完这句话，便又转过身，看向六指，缓缓问，“有多少给多少？”
张小元眼睁睁看着小跛脚头上冒出了一句话。
「五两银子买糖葫芦，冤大头可真有钱」
张小元：“……”
六指也咽了口唾沫，点头：“陆少侠出手阔绰——”
陆昭明将一个铜板放在了六指的破碗中。
“有多少给多少。”陆昭明说，“我只有这么多。”
六指：“……”
31.
不知是陆昭明的眼神太过吓人，还是六指觉得一文也是生意，他收下那个铜板，老老实实将自己知道的事都说了。
凤集县是个小县城，面生的外人本来就少，近日将要庙会，往来商贩多了不少，可这些人六指大多见过，刨去这些人，剩下的生面孔可就少了。
陆昭明问他：“都是些什么人？”
六指嘿嘿朝他笑：“陆少侠，这可就是另一个价钱了。”
陆昭明：“下个问题。”
“最近日子一般，左右三四日有姑娘要出嫁的，应当只有一户人。”六指咳嗽了一声，道，“就在城西，是有钱人家，今日还在娘家摆宴，应当是明日送亲。”
陆昭明站起身：“多谢。”
他不再多言，转身从二人面前离开，张小元急忙跟上，手中还握着那五两银子，想着要归还陆昭明，走出几步，正要开口，忽觉陆昭明走的方向似乎有些不对。
六指说要出嫁的姑娘在城西，可他们走的这个方向——不是城西吧？
张小元追上陆昭明，口中大喊：“师兄！那边不是城西！你要去哪儿？”
陆昭明侧过身来，极顺手呼噜了一把张小元的脑袋，轻声说：“师叔吩咐过了。”
张小元吓得一下停住脚步：“哎？”
“时间还早。”陆昭明微微弯起唇角，像是与他笑了笑，“先去给你买糖葫芦。”

第8章 被迫女装
32.
张小元抱着一大包软糕酥糖，嘴里还含着一块松子糖，战战兢兢跟在陆昭明身后返回县衙。
他心情忐忑，甚至还在想着陆昭明刚才那个微笑。
师兄是对他笑了吗？
师兄竟然会笑？！
……他是不是要成为师兄的下一个击杀目标了？
张小元很害怕。
陆昭明需要与要嫁女的那家人联系，可他知道人家断不会平白无故地相信他，他总需要裴君则帮忙。
人贩子来此之事尚未外传，因而还有人敢挑在这日子办喜事，陆昭明想跟着那家送亲的队伍，在新娘被劫走时跟到匪徒的窝点中去，说不定还能发现其余被劫走的姑娘的下落。
裴君则虽同意他的办法，却也觉得陆昭明的想法仍有些不妥。
那户人家要出嫁的女儿只是普通女子，若真被劫匪带走，就算陆昭明在后跟随，却仍有很大的可能会出意外。
更不用说普通人家极为在意女子名节，这姑娘的夫家若是知道她曾被一群劫匪带走，保不齐是要退婚的，此事不妥，绝不可以用这姑娘作饵，让她身陷如此危险境地。
裴君则说完这句话，便将目光转向了坐在门边和张小元一块撸狗吃零嘴的文亭亭身上。
“文捕头。”裴君则与她笑，“或许要麻烦你了。”
文亭亭当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她眨了眨眼，手中还拿着一块糯米糕，天真无邪回答：“裴师爷，我也是女孩子呀。”
裴君则一怔：“……对。”
文亭亭也是女孩子，她还未婚，逼她穿嫁装已是很不好的事情了，谁知道那些人贩子还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就算文亭亭有武功在身，可若是那些劫匪下些药……她也会吃亏的。
张小元也往嘴里塞了块糯米糕，嘟嘟喃喃问：“师兄，裴师爷，那怎么办啊？”
他话音未落，一面回头，恰巧看见两人的目光都停在了他身上。
裴君则忽而说：“那新娘年方二八，还是个身姿纤弱的少女。”
陆昭明微微点头。
裴君则忽而问：“张少侠，你如今……多大了？”
张小元：“啊？”
陆昭明已代他回答：“十七。”
裴君则：“我觉得行。”
陆昭明：“嗯。”
裴君则上下打量张小元：“挺好的。”
陆昭明：“嗯。”
裴君则：“就这么决定了吧。”
陆昭明：“好。”
张小元：“……”
张小元嘴里的糯米糕，突然就不香了。
33.
张小元明白了。
怪不得师兄会对他笑还给他买零嘴。
大师兄就是骗子！
大骗子！！！
34.
十七岁心向江湖的少年侠客张小元，面无表情穿上女子嫁衣，任凭一群大娘阿婆在他脸上涂涂抹抹，实在一句话也不想说。
那大娘笑出一脸桃花，或许是因为这辈子也不曾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事，一面还道：“小公子脸嫩啊~好像能掐出水来。”
张小元不想说话。
边上的阿婆也跟着笑：“老妇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是第一次为男子化妆。”
张小元：“……”
她将最后一点花钿点上张小元眉心，退后两步一看，不由点头，满意道：“像是那么回事。”
陆昭明就在门边。
他一动不动地往这边看，张小元觉得师兄是在看自己的笑话，他更不想说话了，而文亭亭已笑得喘不上气，甚至连蹲在陆昭明脚边的屁墩都冲张小元咧着嘴吐出舌头，那咧开嘴的弧度，分明就是在笑。
连狗都在笑他！
张小元咬牙切齿，几乎已在心中为陆昭明列好了万条罪名，只等着回去向师父师叔打报告。
大娘拿起桌上的梳子，要为张小元梳头，其实她早将张小元的头发盘好了，张小元觉得或许是自己的头发还有些凌乱，可他万万没想到大娘将发梳插入他发间，象征性地梳了一梳，口中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张小元愣住了。
等等，他只是假装，假装啊！
这个步骤就不必了吧！
文亭亭发出大笑，两眼噙泪，对张小元投来满是同情的目光。
幸亏她早有先见之明，将此事推脱开了，否则此刻出丑的人，可就该是她了。
陆昭明也微微皱眉：“只是乔装，不必这么麻烦。”
这几人之中，就他最为冷淡，连大娘们都好像有些怕他，他开了口，大娘们不敢多说，退了两步，又说：“那……那该给小公子盖盖头了。”
新娘的盖头就放在陆昭明身后，他顺手拿了过来，为张小元盖上，与张小元对视时，见张小元睁大了双眼狠狠瞪他，他神色不变，抬手轻轻摸了摸张小元的头，道：“回去给你买零嘴。”
张小元不想与他说话。
这种事，是零嘴可以收买的吗？！
他回去一定会和师父师叔告状的！
34.
吉时虽还未到，迎亲的队伍却已到了家中等候。
嫁女的人家与前来迎亲的夫家通过消息，裴君则早令衙内捕快扮作轿夫，届时随机应变，协助文亭亭与陆昭明二人捉拿匪徒。
陆昭明走进院中，见捕快们早已换好了衣服，连文亭亭都扮作了陪嫁的丫鬟，只有新郎官穿着喜服，站在一群人高马大的捕快之中，两股战战，带得他束发的两条红带子都在不住发抖。
文亭亭长叹一口气，安慰他：“大哥，你不用害怕，我们整个衙门都在这儿啦！”
新郎条理清晰：“你你你你们整个衙门都在这儿了，我我我能不害怕吗！”
文亭亭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反驳。
风集县县令戚朝云午后也跟到了此处，他安慰新郎道：“你放心，本县作保，衙中人定会护你周全的。”
“你莫骗我，我知道的！那那那些人从不放过新郎！”新郎浑身哆嗦，“刀刀刀剑无眼！说什么护护护我周全！”
戚朝云：“什么……不，他们并未杀过新郎啊？”
“我不听！我不信！”新郎几乎已要哭出声来，“明明是大喜的日子，我怎么就这么倒霉！”
戚朝云见他如此，似已在崩溃边缘，一定没办法好好演下这出戏，他长叹一口气，道：“这可不行，别人一看便知有诈。”
他语毕，转头见新郎哆哆嗦嗦往屋内走，不由又叹了口气，谁想下一刻那新郎忽而一脚绊在门槛上，扑通狠狠摔了一跤。
戚朝云吓了一跳，文亭亭已蹿了过去，扶起那新郎一看，鼻子撞破了一些，流了些血，她不由也叹气，说：“你们见过摔破相的新郎吗？”
新郎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满手血迹，他呆怔片刻，忽而两眼一翻，直接昏了过去。
文亭亭又长叹了一口气：“他还怕血。”
吉时将到，人却已经晕了。
婆家人匆匆忙忙将姑爷抬进屋内，忙着掐人中将人弄醒，戚朝云与文亭亭凑在一块叹气，裴君则转头看陆昭明一眼，道：“新郎这样可不行。”
陆昭明神色冷淡，毫无回应。
“衙门的人已全混进送亲队伍了，我们没有多余的人手。”裴君则笑吟吟压低声音，在陆昭明身边说道，“戚大人不会武，他也不知道我会武。”
陆昭明：“……”
裴君则：“陆兄，送佛送到西，不如你——”
陆昭明：“……”
35.
二十二岁的有为青年陆昭明面无表情翻身上马，走在了迎亲队伍的最前头。
新郎接亲，街上围观之人本就极多，他毕竟面容俊逸，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这新郎生得这么俊，新娘想必也是个大美人。”
“他们送亲怎么还带狗？你瞧那大狗带着红花……莫不是今晚新郎家中要吃狗肉？”
“你懂什么，狗肉温肾助阳，就该新婚之夜吃——”
陆昭明侧目，目光冰寒自路边几人身上一扫而过，那些人瞬间便噤了声。
屁墩还傻乎乎摇着尾巴走在马旁，文亭亭坚持要带上这只狗，说是对追踪匪徒有效果，陆昭明却嫌狗碍眼，担心那些匪徒事先了解过本地衙门的情况，从狗身上认出他们的身份来。
迎亲的队伍敲敲打打出了城，陆昭明一路警惕，在城外走了不多时，他便觉察有人跟上了。
其余捕快衙役显然未有察觉，只有屁墩微微竖起了毛，显得有些紧张。
……
张小元在轿中。
他早就被蒙了盖头，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满脑子都是这破轿子太闷人，这嫁衣行动不便，这头冠未免太重，以及回去后定然要和师父师叔告状，师兄不受罚，他决不罢休！
忽而人惊马嘶，轿子猛地一停，张小元险些从花轿中跌出去。他扶住轿沿，知道是劫新娘的人来了，不免万分紧张，掀开了盖头想往外看，轿帘一掀，陆昭明一身喜服站在轿外，急匆匆低声与他说：“他们抓走你后，你一定要稳住他们，遇事绝不可逞强，切记，保命最要紧。”
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张小元有些惊讶，见他塞了一柄匕首过来，张小元便将匕首收入袖中，一面问：“师兄，你为什么穿着……”
陆昭明身后已出现了一名蒙面大汉，一击在他后背的穴道上，陆昭明还假意握着张小元的手，另一手正按着自己腰间相对的另一穴道，他早有准备，这样就算被那匪徒点到了身后的穴道也不至昏迷，可他却仍是假装昏迷倒了下去，正在张小元脚下。
蒙面大汉嘿嘿对着张小元笑，那声音说不出猥琐，而张小元面无表情看着他，心情已越发不好了。
那人头顶忽而冒出了一行字。
「这新娘怎么这么冷静」
「难道有诈？」
张小元：“……”
张小元僵硬咧开嘴角，毫不客气用力掐着陆昭明还放在他腿上的手以示报复，一面憋尖了嗓子装出女声大喊道。
“救命啊！！！”
“非礼啊！！！”

第9章 英雄救美
36.
那位蒙面大哥终于满意了。
他抬手去封张小元的穴道，张小元自然也学着陆昭明一般按住自己腰中对应之穴，他并未昏迷，只是佯装闭上眼，还微微睁开一些，随机应变。
蒙面大哥一脚踹开倒在花轿前的陆昭明，将张小元拖了出来。
张小元虽在为师兄欺骗自己穿女装而不高兴，可这一脚也太狠了！他心里有些气，却不好发作，他被那蒙面大哥以扛麻袋的姿势扛到肩头，肩膀正顶着他的胃，实在难受得很，可是他也不能反抗，只好偷偷侧目往后看了看，想知道陆昭明他们是否受了伤。
衙役们全在地上装死，连屁墩都咧着舌头翻着白眼倒在了文亭亭脚下。
张小元不由心生感慨。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军犬，连装死的演技都这么好！
那蒙面大哥走出几步，将他交给另一人，那人一接手便忍不住骂：“他妈的，这小娘们怎么这么重！”
张小元：“……”
重？谁说他重？！
他好歹也是习武之人，天天强身健体早晚跑圈，体重控制完美，绝对没有一点多余赘肉。
自己虚就虚！凭什么说他重！
“别他娘的废话。”蒙面大哥骂，“收拾收拾赶紧走！”
他说完，猝不及防伸手摸了一把张小元的胸口，也骂了一句：“平的，这么平他娘的还这么重。”
张小元：“……”
张小元脑内略过无数句粗口，恨不得现在就剁了这些人的手。
他实在气过了头，而他那奇特的能力似乎也在他愤怒之时猛然爆发了，一时之间，几乎在场所有人的头上都顶出了一行字。
「我为什么动不了了！」
「他们为什么还不走？老子腿麻了撑不住了啊啊」
「我偷偷挪个脚应该没人看见我」
「面罩好闷我不想蒙面」
「汪汪汪汪汪」
而最醒目的，应该是文亭亭头上飞速掠过的几行大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平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幸亏我推掉了这件事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嗝」
张小元：“……”
他决定了，回衙门后就和文亭亭决斗。
扛着他的这人走出两步，忽而停下脚步，转过头，说：“大哥，那陪嫁丫头——”
文亭亭头上的大字一瞬消失。
文亭亭：“……”
“——长的好像也挺不错。”
37.
文亭亭也被扛上了。
他两正好面面相对，一人偷偷睁着点眼缝看着对方，而文亭亭张了张唇，用唇语和张小元对话。
张小元当然看不懂唇语。
可他看得懂文亭亭头顶的字。
「怎么办，你师兄靠谱吗？」
张小元想起花琉雀被打断的腿，又感受了一下蒙面大哥扛着他时，那双手放着的位置。
他也张了张唇，试图以唇语和文亭亭交流。
「我觉得，他们的手没了。」
……
这伙贼人虽杀了不少官军捕快，却鲜少对送亲的轿夫仆人动手。
他们甚至也没有杀过新郎，或许觉得夺走新娘已是对新郎极大的羞辱，其中一人还刻意写了张纸条，一看就没什么文化，几个字写得歪七扭八，用短刀钉在轿子上。
张小元瞥了一眼，便见上面写着的是「借令妻一用，用毕再还」等几个字，有些粗俗，不堪入目，却也能猜出先前被抓走的那些姑娘的下场……也许不会太好。
他们自恃武功高强，扛着张小元与文亭亭二人自山野荒林间逃窜，张小元原想记一记路的，可这野林子处处看起来都一样，他实在记不住路，却见文亭亭半闭着眼自豪同他暗示，用唇语传话，说：「莫慌，有屁墩呢。」
张小元怎么可能不慌。
他的武功并不算太好，文亭亭也不是江湖人士，当初他干脆就没在文亭亭头上见过她的江湖排名。这些劫匪可有许多人，窝点内也必定有人留守，衙役身手大多一般，仅凭大师兄一个人……真的能顺利制服所有匪徒吗？
……
不知走了多久，蒙面大汉将“昏迷不醒”的张小元与文亭亭丢进一处洞穴，关进一个大木笼子里。
张小元不敢睁眼，他只听得有女子惊恐压抑的呼吸声，也许是临县捉来的那些他们还不及脱手的年轻姑娘，待脚步声离开了，方有人聚上来，有人试他的鼻息，轻轻推了推他与文亭亭，小声唤：“醒一醒。”
张小元方睁开眼，这大木笼子内关了数名身着婚服的女子，他不敢说话，怕暴露了身份，便转头去看身边的文亭亭，一面小心翼翼看着那几人的头顶，等待他们头上冒出字来。
文亭亭也有些惊讶。
这些人在临县犯案不过两起，就算上各州府所为之案，也不过有十余起罢了，这笼子里可就关了十余名女子，虽个个满面惊惧，衣衫也略有污迹凌乱，可看她们的模样，似乎也不曾遇到他们曾构想的羞辱虐待。
文亭亭便直接与她们说：“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显然并无人相信。
“你们也是被关进来的。”一人垂头丧气道，“还说什么救人。”
张小元轻咳一声，又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只好故意憋尖了嗓子，细声细气地与她们说：“别怕，我们是衙门的人。”
文亭亭：“噗……”
张小元对她怒目而视。
……
文亭亭说了好久，她们才终于相信了文亭亭的话。
众人心中提防略有松懈，张小元便见他们头顶接二连三地冒出字来。
「秋娘，江南富商之女，与其竹马黄举人成亲之日被捉，若有人能将她救回，其父与其夫必定重金酬谢。」
「林薄，文和县令独女，先县令已下重金悬赏，只望有人能将其救回。」
「文玉扇，江南女才子，其夫愿以重金酬谢将其救出之人。」
……
通篇下来，张小元只看见了满眼的“重金”二字。
他和师兄若是将所有人都救出去——
白米饭！青瓦房！
衣食无忧！
张小元忽而干劲十足，连自己被迫女装这件事，好像都没有那么令人生气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位姑娘，拍着胸脯与她们保证。
“放心吧。”张小元说，“我和我师兄一定会将你们带出去的。”
众人十分感动，不住道谢，甚至有一人扶住了张小元的手，眼冒泪花。
“多谢女侠。”她颤声说，“我们等了这么久，终于有人来救我们了。”
张小元：“……”
女……女侠？
文亭亭忍笑，道：“大家都是姐妹，不用这么客气的！”
那姑娘恍然大悟，用力对张小元点了点头。
“多谢妹妹。”她感动说，“妹妹一路辛苦了。”
张小元：“……”
回去他就暗杀文亭亭！
39.
陆昭明一路跟随。
他追踪能力本就不弱，又有屁墩在身边，很容易就跟上了匪徒的脚步。
山路本就难行，他们又需隐蔽，走的都是无处下脚的山林密处，那些捕快实在跟不上陆昭明的脚程，陆昭明又有些着急，一路也未曾停下来等他们，只有屁墩两头乱跑，不时回去为众衙役引路，身为一只优秀的自小吃皇粮长大的阿汪，它简直操碎了心。
陆昭明很快就摸到了匪徒藏身的山洞外。
此洞自洞穴口往内走上一段路后便见分叉，一边通往关押被捉来少女的“牢房”，另一边则是匪徒们暂居的栖身之处。
陆昭明溜进洞时，正见几名贼匪朝“牢房”内走去。
他躲在石壁之后，屁墩已经回去为衙役们领路了，可衙役未到，陆昭明却等不下去了，他怕时间长了再出意外，也担心张小元的安危，当下跟着那几名贼匪，从后将人放倒了。
张小元听见动静，凑到木笼边，正见陆昭明提剑而来，不免略有激动，脱口唤道：“大师兄！”
他的声音不大，以免惊动其他贼匪，可一时激动下，显然忘记了憋尖自己的嗓音。
已有几名姑娘向他投来古怪的目光，他未曾注意，还抓着那木笼子的牢门，牢门上缠着极粗的铁链，挂了一把大锁，他便与陆昭明说：“师兄，钥匙应该在另一名贼匪手上——”
陆昭明：“退后。”
张小元：“哎？”
他下意识退了两步，便见陆昭明拔剑出鞘，一剑径直削断了木门上的铁链。
文亭亭称赞：“削铁如泥，看不出来这倒是一柄好剑。”
陆昭明的剑鞘破破烂烂，剑穗都已经褪色发白了，从外观上可绝对看不出此剑如此锋利，他将木门拉开，随口说道：“毕竟曾是我师父的随身之物。”
如王鹤年这般高手喜爱的剑，当然是削金斩铁的利器。
张小元忍不住了：“师兄，昨夜你还将剑丢进井里……”
剑鞘外壳破成这样，都是大师兄平常不爱惜弄出来的吧！
陆昭明看他一眼，似也懒得回答，说：“出来，走。”
“等等……”一名被救女子看向张小元，面露疑惑，“妹妹……你……你是……”
张小元：“啊？”
“……男孩子？”
张小元：“……”
40.
张小元勉强扯出微笑，道：“此……此事说来话长，还是先逃出去再说！”
“逃？”洞穴通道外有人轻声笑了笑，“来都来了，岂能让你们那么容易就走。”
张小元抬头往外一看，也只见一名劲装女子领着那些贼匪走了进来，这女子看起来像是他们的首领——张小元实在没有想到，掳走新娘的贼匪之首，竟然也是一名女子。
陆昭明将剑锋转向此人，神色极为防备警惕。而文亭亭忍不住开口问：“你是何人？”
那女子从腰上抽出长鞭，说：“你们马上就要死了，我是什么人，重要吗？”
叮。
「从恬，漠北雌雄双盗之雌盗，生性残忍，善鞭，江湖排名一百三十三。」
而她身后那名男子的头上也跟着冒出了一行字。
「周有义，漠北雌雄双盗之雄盗，贪财好色，擅环首大刀，江湖排名一百一十七。」
一百五十三和一百一十七，还有那么多杂鱼小兵。
这绝对不是可以轻易对付的对手。
张小元紧张扯了扯陆昭明的袖子，小声说：“师兄，他们两人是漠北雌雄双盗从恬与周有义——”
陆昭明反问：“那是谁？”
张小元：“……”
张小元发现了。
虽说陆昭明是他的师兄，可就对江湖之事的了解而言，陆昭明知道的，实在不比他多。
“从恬擅鞭，周有义用环首大刀，二人武功排行均在一百五十之内。”张小元深吸一口气，迅速与陆昭明说道，“从兵器上来说，一至刚一至柔，对用剑的人很不利。”
而他并未带着自己的剑，浑身上下能算得上兵器的，也只有在花轿上陆昭明塞给他的那把匕首。
此情之险，他难免有些惊慌。
“小兄弟倒是见识广，看一眼我的鞭子，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从恬嗤笑道，“不过我看你二人师兄弟相称，两个大男人，一人扮作新娘，另一人……”
她微微一顿，目光往陆昭明身上一扫，又说：“我若将你二人捆了挂在城墙上，不知你们师父会不会觉得无地自容。”
张小元被人戳到被迫女装的痛处，忍不住骂：“你管我！”
文亭亭不住点头，跟着骂：“是啊，他们师父都不管，你凭什么管！”
张小元：“……”
不对，张小元觉得文亭亭这个说法，很不对。
从恬一愣：“他们师父不管？”
周有义：“看来还是有情人啊？”
从恬冷笑：“真是天大的笑话，我生平就见不得有情人终成眷属，如今我倒真想将你们一刀一刀抽筋断骨——”
什么有情人，张小元觉得自己快哭了。
张小元：“……你们真的是误会了。”
一直沉默不言的陆昭明终于开了口。
“你大可以来试试。”陆昭明目光冰寒，“看看待会儿抽筋断骨的，会是什么人。”

第10章 洪福齐天
40.
虽然师兄这句话听起来很酷，可张小元觉得，这时候说这句话，也太不对劲了吧！
这么说好像更让人误会了啊！
不，现在不是说这些闲话的时候，他得先想办法帮师兄把这些人对付过去才对。
周有义已再度笑了起来，道：“你这人年纪轻轻，倒是很会说大话。”
他说完这句话，便已将刀举在了胸前，对着陆昭明猛扑了过来——
而后他一脚踩在被陆昭明丢了老远的铁锁上，山洞潮湿，满地青苔，他一脚滑出老远，勉强以轻功稳住身形，却又绊着了丢在不远处的铁链，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他的刀举在胸前，摔倒时，那刀刃好像正对着自己。
噗呲一声利刃入体，张小元目瞪口呆，而后别开眼去，实在不忍再看。
这都可以？！
大师兄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不管怎么说！周有义自己让自己重伤了，那他们的敌人，就只剩下从恬与那些个杂鱼小兵了。
所有人均是一脸茫然，此事来得实在太过突然，大家好像全都没有反应过来。
从恬终于回了过神，她气得脸色发青，将手中长鞭凌空一甩，发出啪地一声破空声响，大声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她的其余手下才接连回过神，她自己率先打了头阵，举起长鞭直朝陆昭明冲来，陆昭明压根不曾抬起剑，从恬却一脚踏进了周有义的血泊里，猛地一个趔趄——她的武功可没有周有义好，这意外也来得太突然了，她压根没有稳住身子，往前一滑，脑袋猛地磕在了一块凸出的石头上，两眼一翻，倒在了周有义身旁。
张小元：“……”
文亭亭：“……”
41.
文亭亭惊恐转过头，再度试图用唇语与张小元沟通。
「你师兄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八字太硬天煞孤星靠近他的人都会横死啊！」
张小元不停摇头。
他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这算什么？
别人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师兄这是不战而令人送死？！
他战战兢兢抬头看向陆昭明，颤声唤：“师……师兄？”
陆昭明并未回答他，他看着从恬与周有义的那些手下，方开口道：“我从不说大话。”
那些个蒙面大汉已全部慌了，甚至刚才跟着那人冲锋的几个人，也已默默退了回去，瑟瑟发抖，满面惊恐，生怕再踏前一步，自己也会莫名其妙身受重伤。
张小元呆滞看着陆昭明的背影，忽而听得熟悉的叮咚声响，张小元呆愣愣抬起头，便见他一向看不透的陆昭明头上多了几个字。
「陆昭明，无名之辈。」
「福缘：极」
「鸿运当头，遇事必逢凶化吉。」
张小元：“……”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从师兄头顶多出的那几个字来看，大师兄肯定不是八字过硬天煞孤星，他好像就是……就是单纯的运气好？
他甚至不用自己动手，想杀他的敌人都会把自己打成重伤？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运气这种事！怎么可能次次都中，这一定是巧合！
可就算这只是巧合，从恬的那些手下也已不敢动了，而洞穴外传来狗叫人声，屁墩与其余衙役终于赶到了，他们气势汹汹冲进洞穴，便见一群如初生小鸡崽一般瑟瑟发抖的蒙面大汉，与地上重伤昏迷不醒的一男一女两名贼匪，一时竟不知眼下究竟是何场面。
半晌，方有衙役开了口，高声称赞，道：“陆少侠果真武功盖世，了不起啊。”
张小元：“……”
文亭亭：“……”
文亭亭拉住了张小元的胳膊。
“我我我决定。”文亭亭惊恐说，“以以以后离你师兄远一点。”
42.
贼匪尽数被捕，甚至不曾过多反抗，而被救出的新娘们却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接连看到两名贼匪意外重伤，张小元觉得自己也受到了惊吓。
不管怎么说，至少各家的重金酬谢是稳了。
他们回去就可以为师门盖青瓦房啦！
他们走出洞穴，此处荒山野岭，衙役要护送各家的姑娘先返回凤集县衙，还要押送贼匪，人手难免略有不足，张小元与陆昭明自然留下帮忙，而张小元心心念着赶紧换下自己这身乱七八糟的新娘行头，到贼匪平日所居的洞穴里看了看，竟然没有一件干净衣服，每件衣服都带着汗臭味，他只能咬牙忍着，待回到凤集县后再说。
他离了洞穴，走到外头，正见陆昭明四处张望，那模样实在像极了一只警惕万分的猫儿，张小元便跟过去，问陆昭明：“师兄，你……怎么了？”
陆昭明说：“有人在跟着我们。”
张小元什么也没察觉到，他想他们刚抓了一波贼匪，也许是余党，便也有些紧张：“那我去告诉文捕头。”
陆昭明抬起手，让张小元先不着急去找文亭亭，他正要说话，却见昏迷了许久的从恬醒了——衙役虽已将她捆住了，可似乎捆得太松，她不知怎么将绳子挣开了一些，正不住反抗，陆昭明像是要过去帮忙，朝那边走了几步，将剑自剑鞘中抽出，忽而猛地回身，将剑鞘朝一旁的草丛中打去。
那草丛内蹿出一个蒙面身影，看身形像是女子，匆匆避闪，陆昭明的剑已到，她不得不再躲，那身子朝边上一躲，陆昭明的剑鞘已脱了手，正打在她的后心，那女子猛地趔趄一步，竟直接就喷了一口血。
张小元还愣在原地，脑中先想师兄下手还是这么重，接着便意识到——
师兄怎么又丢剑鞘！师父知道又要伤心了啊！
等等，这女人是谁？她为什么躲在草丛里？
眼见着那女子要逃，张小元急忙朝她头顶一看，那儿正飘过一行字。
「邢妍，魔教右护法，魔教教主莫问天派其暗中保护少主裴君则，几日前方行至凤集县，听闻少主为劫新娘一案万分忧心，便私下调查，为主分忧。」
张小元：“……”
师兄！打错了！她是好人！
不，魔教的人，说是好人，好像也不对。
邢妍受了伤，又觉得陆昭明下手重得好像想要她的命，若是不逃走，也许会将小命都交代在这个地方，眼见陆昭明长剑将到，她匆忙抬手，袖中蹿出烟尘，将她笼在其间，陆昭明皱眉挥散白烟，人却已经不见了。
……
张小元却看得清楚。
他虽然也不知邢妍在何方，却眼睁睁看见那行字一路远去，越来越小，消失在远方。
他觉得那毕竟是魔教右护法，与裴君则也有些关系，若是动了她，魔教势必要报复，还是不要告诉师兄她往哪儿跑了比较好。
陆昭明轻轻咋舌，弯腰捡起剑鞘，道：“可惜。”
张小元忍不住问他：“师兄，那是师父给你的剑。”
陆昭明：“是。”
张小元：“你丢来丢去的，一点都不心疼吗！”
陆昭明皱着眉反问：“剑不就是让人取胜的武器吗？”
张小元：“这个倒是……”
“我胜了。”陆昭明还剑归鞘，侧眸看他，“有问题吗？”
张小元：“……”
没有，有也不敢说，就是有些心疼师父。
张小元深吸一口气，抬眼便看见文亭亭站在老远看着他，一步也不敢往这边靠近，拔高了嗓子问他们：“出……出什么事了啊！”
张小元知道文亭亭还在坚信她的那个命硬理论，坚持觉得靠近陆昭明的每个人都会惨遭厄运，他只好摆了摆手，表示无事发生，而后与陆昭明说：“师兄，我们先过去吧？”
陆昭明点头。
张小元扭头走了几步，山路崎岖难行，他又穿着极繁琐复杂的长裙与绣鞋，下坡时显然行动不便，陆昭明见状伸手，像是要扶他下去，张小元反而吓了一跳，心中略觉得有些古怪不说，他可不敢扶大师兄的手，尴尬与陆昭明笑了笑，说：“大师兄，我自己走便好。”
话音未落，他脚下忽而一滑，泥土陷落。
张小元：“……”
最后一刻，他眼疾手快抓住了陆昭明的胳膊，整个人往下一蹿，顺着那条路便滑了下去。
陆昭明反应迅速，立即反握住他的手，他好歹没有摔倒，身上蹭了一大片青苔泥土，鞋子本就不合脚，掉了老远，那只脚似乎还崴着了，脚踝胀痛不已，他连踮着脚站住都不敢，落地便觉得极疼，他只能勉强攥着陆昭明的胳膊单脚站着，极为狼狈。
陆昭明将他往上一拉，拽到身边，左右一看，只见一块石头还算干净，他便扶着一蹦一跳的张小元走到那石头边上，与他说：“你先坐下。”
张小元身上的衣服早脏了，他乖乖在石头上坐下，揉了揉自己的脚，疼得他龇牙咧嘴，心中这才觉得是真的不好了。
他们还在荒郊野岭，而他的脚就这么崴了，伤得好像还不轻，待会儿他要怎么走回去？
陆昭明下了斜坡为他捡鞋，张小元又转头一看——文亭亭满面惊恐，甚至对他露出了“你看吧果然是这样”的表情。
张小元：“……”
完了。
文亭亭对师兄命硬克身边所有人的看法，是不是再也解释不清楚了？！

第11章 师兄背背
43.
张小元的绣鞋就掉在不远处，上面沾了些泥，陆昭明将鞋上的泥土拍干净了，这才转身回来找张小元。
张小元急匆匆伸手接鞋，陆昭明却已蹲下了身，像是要直接帮张小元穿鞋。他没有多想，鞋在他手中，他顺手便这么做了，只是张小元极为紧张，想往后缩，而他一碰到张小元的脚踝，张小元便疼得倒吸气，小脸煞白。
张小元从小养尊处优，怕苦也怕疼，小时候习武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受伤的次数屈指可数，若是真伤着了，爹爹娘亲与阿姊都要哄着心疼。一个月前，他可还是大祥酒庄的小少爷，一家人心尖上的宝贝，如今他却莫名其妙穿了女子的嫁衣，还在荒郊野岭把脚崴成了这样，他这辈子可都没有受过这种苦。
张小元只觉得说不出委屈。
“扭了？”陆昭明微微皱眉，他将鞋子放在一旁，道，“我先看看。”
文亭亭觉得不对，挪着步子凑过来，站在离陆昭明三尺远的地方探头探脑，问：“扭着了吗？那赶紧回去吧，戚大人懂医术，若是不严重，几日便能恢复了！”
陆昭明没有那么多想说的话，他直接解了张小元的袜子，脚踝已肿了一圈，鞋子是穿不上了，好在骨头应该无碍，也不算太严重，回去用些膏药消肿化瘀，要不了几日便能恢复七八成。
陆昭明便也与张小元：“先回去吧。”
张小元正满心委屈，扁了扁嘴，道：“我怎么走。”
文亭亭说：“我去给你寻根拐杖？”
“不行，太远了。”陆昭明直接反驳，“他只能单脚落地。”
文亭亭皱了皱眉：“那……我找个人来背你？”
陆昭明道：“我来吧。”
他一开口，张小元和文亭亭倒是都跟着一愣，文亭亭想的是陆昭明八字太硬天煞孤星都把张小元克成这样了，若是再背张小元回去，保不齐路上还要再出什么事。
张小元想得比较简单，他怕陆昭明，他一点也不想陆昭明背他。
可衙役人手本就不足，无论是获救女子还是蒙面贼匪看见陆昭明就害怕，让衙役背他而陆昭明去帮其余人的忙显然也不大对。不管再怎么说，陆昭明是他的师兄，师弟受伤，理应由师兄来照顾。
他蹲在张小元身前，文亭亭扶着张小元，好帮助张小元爬到陆昭明背上。她让陆昭明先行一步将张小元送回县城，受伤的事耽搁不得，缺人手倒可以再想办法，陆昭明便沿着几乎算不上是路的山道往回走。
山路崎岖难行，此处离凤集县可有一段不远的距离，张小元觉得陆昭明或许会很辛苦，他反而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又紧张又害怕，僵着身体绷紧脊背，勉强扶住陆昭明的肩，小声与陆昭明说：“谢……谢谢大师兄。”
陆昭明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道谢，他只应了一声，没有更多回应，片刻之后，方与张小元道：“以后多注意些脚下。”
张小元可还委屈着呢，他憋不住，小声说：“明明是鞋不合脚。”
陆昭明竟真的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是鞋的错。”
张小元一顿，下意识试探：“还有这衣服也太碍事了！”
陆昭明：“衣服也有错。”
张小元撇嘴：“若不是你们要我扮作新——”
他说到此处，猛然觉察自己说错了话，他这可是在责怪陆昭明，他回去是要和师父打小报告，可他哪里敢当面责怪陆昭明啊！
张小元紧张不已，强行转口，说：“新……新计谋用得可真好啊！”
陆昭明却说：“是我的错。”
张小元愣住了。
“我让你以身涉险，是我的错。”陆昭明轻声说道，“以后不会再有了。”
张小元不由想，他所见的陆昭明，或严肃冷淡，亦或下手狠辣，可那却全都是对外人的。
陆昭明虽然总是冷着脸，可陆昭明会把鱼分给他，会担心他没擦干头发染了风寒，会为令他身涉险而内疚，大师兄只是表情少一些，不会说话一些——他分明就是个护短又心软的普通人。
张小元伏在陆昭明背上，轻咳一声，道：“那我回去要买上次那家的糯米糕……就算向我赔罪！”
陆昭明的语调依然平淡：“好。”
张小元：“我还要杏仁酥！”
陆昭明：“好。”
张小元：“麦芽糖！”
陆昭明：“……好。”
张小元：“冰糖葫芦！”
陆昭明：“……”
陆昭明停住了脚步。
“师弟。”他微蹙双眉，“你不怕虫牙吗？”
44.
张小元在家中受父母阿姊溺爱，本就是极会撒娇的。
近来出门在外，他收敛了自己小少爷的脾性，而他方才一时冲动，觉得大师兄同家人一般对他好关心他，他竟同大师兄撒了会儿娇。
这太可怕了。
张小元尴尬讪笑，道：“大……大师兄，我就是随口一说。”
“二师弟十岁初入师门时，偷吃了师叔半罐冰糖，牙疼了一个月，幸而他那时还未换牙，如今不曾有影响。”陆昭明继续朝山下走，一面与张小元说，“糖这种东西，还是少吃些比较好。”
他很少说长句，更何况说的还是这等家长里短的往事，张小元觉得气氛古怪，反正和大师兄平常的形象不大搭，他实在不能理解不喜欢糕点零嘴的人，最终也只是撇嘴小声说：“难道你不喜欢吃吗……偶尔吃一些又没什么关系。”
“无益。”陆昭明答，“不喜欢。”
张小元被他寥寥几字噎了片刻，忍不住嘟囔：“那你过得也太无趣了。”
陆昭明道：“这世上多是无趣之人，我只是其中之一。”
张小元趴在陆昭明背上，憋不住小声念叨：“方糕麻糕桂花糕桃酥蛋酥枣泥酥，四色酥糖糖蒸酥酪糖炒栗子冰糖葫芦，你居然全都不喜欢！”
他好像听见陆昭明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他说的话很有意思，只是上次他笑便骗了张小元穿女装，如今张小元听到他笑便脊背发麻，轻咳几声，再问：“大师兄，我说的这些……你都不喜欢？”
“不喜欢。”陆昭明答，“我没有吃过。”
张小元觉得陆昭明说的话简直矛盾极了，没吃过怎么知道喜不喜欢？他忍不住想为他心爱的诸多零嘴正名，道：“过两天就是庙会，我带你去吃！”
他不信有人能躲过甜的诱惑！
陆昭明没有拒绝，他甚至没再说吃多了糖要得虫牙的事，他们已快走到官道上了，隔着老远，陆昭明看见裴君则带了几名捕快在沿途寻找他们的下落，他便直朝那处走了过去，而裴君则见陆昭明背着张小元，以为张小元受了重伤，吓了一跳，急匆匆过来，隔着几步远便大声问：“陆少侠，张少侠这是怎么了？”
陆昭明答：“无妨，只是扭了脚。”
扭脚并不是什么要紧之事，裴君则放了心，便又问：“文捕头与其他人在何处？”
陆昭明为他指了路，裴君则知文亭亭等人并无大碍，也松了口气，他随在陆昭明身侧，问了几句贼匪情况，忽而一顿转口，问陆昭明：“陆少侠，你是要这样背你师弟回去吗？”
陆昭明答：“扭伤可大可小，好歹要回城找个郎中。”
“直接回衙门吧，戚大人颇懂些医术，张少侠又是为衙门之事受伤的，伤后起居，理应由衙门负担。”裴君则说完这句话，面露犹豫之色，又略有迟疑，说，“只是……陆少侠，可要换个人来背张少侠回去？”
“不必。”陆昭明说，“又不重。”
张小元不由想起那两个蒙面大汉说他太重——看吧，虚就是虚！非得说他重！大师兄怎么就不觉得他重呢！
“裴某不是这个意思。”裴君则解释，“你们这样进城……”
有一名衙役过来唤他，问：“裴师爷，你可要同我们一块过去？”
裴君则被他打断了话，反倒将自己原先想说的话咽回去了，他与陆昭明笑了笑，那笑容中总像带着些意味深长的意味，他朝陆昭明拱手作礼，道：“陆少侠，你二人回城之后，直接去县衙便好，戚大人今日坐立难安，一直在县衙等着你们。”
陆昭明点头：“好。”
“其余之事，戚大人自会安排妥当。”裴君则又笑了笑， “裴某先走一步，稍后衙门再会。”
张小元看着他的笑，总觉得有哪儿不大对劲。
可裴君则是衙门师爷，没道理会暗害他们，而扭伤的脚已越来越疼了，脚踝实在胀痛得厉害，被人背着的姿势也不算多舒服，他只想快些回到凤集县衙去，一时当然也未曾多想。
又走了片刻，他们总算看见了城门。
张小元松了口气，陆昭明好像也放松了一些，说：“马上就到了。”
城门外熙熙攘攘，庙会将近，此处商贩行人颇多，只是不知为何不少人都探头探脑看着他们，再走几步，守城的官军自然识得他们是帮县衙抓贼的江湖义士，却也忍不住看着他们笑。
糟了。
张小元猛然想起来，他还穿着新娘女装，这些人不会是在看他吧！
他一时惊恐，按住陆昭明的肩，说：“大师兄——”
陆昭明：“怎么了？”
路边一名小娃儿蹦蹦跳跳拉住娘亲的手，开心大喊道：“娘亲！快看！猪八戒背媳妇！”
陆昭明：“……”
张小元：“……”

第12章 收师弟啦
45.
猪八……什么背什么？！
张小元怔住，噌一下满面通红，心中窘迫不已。
他穿着新娘女装也就罢了，师兄可还做的新郎官打扮，师兄背他回来，在外人眼里岂不是……
果不其然，那小娃儿又喊道：“娘亲娘亲！新娘子害羞啦！”
张小元：“……”
张小元只好低下头，什么也不看，装作一切无事发生，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想大师兄不愧是师兄，如此境况，他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慌张。
回县衙必定要路过早上送亲出城的那条大街，而那条街上来去行人商贩众多，大约是未曾见过如此奇景，甚至主动为他们二人让出了路来，还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不住议论。
“那不是今早来迎亲的新郎官吗？他怎么又回来了？”
“还背着新娘呢，怕不是来退婚的吧？”
“我看这小娘子长得也不错，你瞧这小脸蛋娇羞的，怎么看也不像是退婚啊。”
张小元：“……”
张小元委屈，想哭，心里苦。
他很害怕。
他们待会儿可是要进县衙的呀！这些人想象力这么丰富，看他们进了县衙，指不定又得脑补出什么大戏来。
果然那些人已好奇跟了上来，想看他们到底想要做些什么，张小元不知要如何制止，他心中全是尴尬，正想要让陆昭明绕小路避开那些人，陆昭明已经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吓得那些人立即顿住了脚步。
张小元在陆昭明耳边小声说：“大师兄，我们走小路吧。”
陆昭明没有回答他。
他们走出几步，那些看热闹的人果然还想再跟，陆昭明停下脚步，再回身看他们一眼，那神色像是警示，却好像又带了些其他意味。
他进一步，那些人跟着进一步，他停下不前，那人便也跟着停下不动。
陆昭明：“……”
他忽而急行数步，猛然顿住脚步，足下微一用劲，直接跃上道旁屋檐。
他的轻功虽不如花琉雀，却也的确是得了王鹤年的真传，他还背着张小元，踩在那年岁已久的老屋青瓦上，竟几乎没有一点儿声响。
张小元倒是被他吓了一大跳，慌得一下子抱紧陆昭明，生怕自己被大师兄给颠下去。
而陆昭明居高临下，轻淡看下去，瞥了那些紧随在他身后的人一眼。
“烦人。”
……
张小元突然觉得，大师兄这举动，着实有些潇洒。
他听说江湖中有几名话少端肃的年轻侠士颇招姑娘们喜欢，而他不解，以为话少便是木头人闷葫芦，有什么可招人喜欢的？如今他倒是明白了。
大师兄，他是真的很酷！
从屋檐走，速度快了不少不说，也总算没有那些好事之人跟着了。
自他们离开县城之后，戚朝云一直满心担忧，他在县衙内等候，来回踱着步子，几乎已在那小小的花园绕了数十圈——他以为众人至少要到深夜，亦或是明后日才能回来，谁想陆昭明竟背着张小元，突然就从墙外跳了进来。
戚朝云吓了一大跳，他一眼也觉得张小元是不是受了重伤，可顾不得什么官威仪态，急匆匆两步向前，还未开口询问，陆昭明已经主动道：“崴脚了。”
戚朝云替张小元看过伤口，算不得太严重，敷上药膏养几日便能恢复，便令衙中仆役清了屋子以供张小元养伤休息，原想令人将张小元受伤的消息告知王鹤年，可张小元觉得这只是轻伤，他不想师父师叔为他担忧，更不想这么早返回师门。
过几天可有庙会呢！他想和师兄一起去逛庙会！
46.
当天傍晚，文亭亭带着捕获的贼匪返回县衙，他们一路顺利，只是周有义与从恬都伤得不轻，审讯便只能后延。
此事与张小元并无多大关系，他们收了县衙的赏金，比起花琉雀的那一百两金子，凤集县的赏金算不得太多，可那也有足足五十两银！足够师门用上一阵子了！
更何况除开县衙的悬赏之外，那些被救的女子家中还有赏金，等那些钱到了，未来几年内，师门应当是要吃喝不愁了。
自入门起便在忧心师父存钱只有五十文的张小元，终于松了一口气。
隔了五六日，他的脚伤好了一些，已可一瘸一拐地下床行走了，今日师兄不知去了何处，他在院中看着戚朝云种的那两盆快蔫死的兰花发呆，眼侧瞥见一个熟悉身影，转头一看，竟然是拄着木拐的花琉雀。
几日未见，他二人都成了瘸子，站着院中，面面相觑，很是尴尬。
许久，花琉雀先开了口，战战兢兢地问：“你的腿……”
张小元讶然：“你怎么放出来了？”
花琉雀轻咳一声，将木拐抬起来一些，指着张小元踮着的那只脚，问：“你的腿……断了？”
张小元：“……”
哪有一见面就问别人的腿是不是断了的！
张小元不由对花琉雀怒目而视。
花琉雀看着他的表情，觉得自己懂了。
他咋舌拄拐走到张小元身边，口中不住喃喃感慨，道：“是你师兄打……咳咳，你师兄真是个疯子！”
张小元：“……”
这和大师兄又有什么关系！
花琉雀又叹了口气：“可惜我技不如人。”
张小元憋不住打算他的话，满面疑惑：“你到底是怎么放出来的？”
……
那些设套整治花琉雀的女侠，不过就是想给他一个教训。
她们有人就在凤集县附近，听闻花琉雀落网，这才慢吞吞走到凤集县来，递交证据为他翻了案。
牢中人最恨诬女子清白的采花大盗，就算花琉雀有武功在身，不至于被人毒打欺负，却也吃了不少的苦头。
他虽不是采花大盗，可朝三暮四却是真的，张小元不喜欢他，皱紧了眉头问：“那你还留在县衙里做什么？”
犯人出狱当日便该离开了，他怎么还留在县衙？
花琉雀从怀中摸出那柄折扇，抖开摇一摇，对张小元露出惯有的风流倜傥不羁微笑：“我是来送信的。”
张小元更疑惑了：“送信？”
花琉雀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熟悉的信封，熟悉的字迹，张小元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妍娘？”
“阿妍在县衙找了差使，今日一早便过来了，我当然也只能来此处寻她。”花琉雀笑得满面春光，“正巧，那戚朝云也写了信到客栈里来，说有要事寻我，我想，他是要与我赔礼道歉吧。”
张小元忍不住翻给他一个白眼：“你想得倒美……”
花琉雀嘿了一声，啪地合起扇子，直接往张小元头上敲去，一面道：“那个姓陆的疯子不在这儿——”
扇子在半空被人截住，花琉雀抬头一看，正是神色冷淡的陆昭明，他登时腿软，抱紧了自己的拐杖，瑟瑟发抖：“我……陆陆陆大侠，我们只是在闹闹着玩！”
陆昭明一手抵着他的扇子，也不会去理会他，另一手中拎着一个油纸包，顺手塞到张小元手中，道：“师父和师叔下山来了，这是师叔给你买的。”
张小元一怔，凑近油纸包吸了吸鼻子，开心问：“酥饼？”
陆昭明捏着花琉雀的扇子，将扇子推开，神色平淡，不见凶狠，却吓得花琉雀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腿。
“我不知道是什么。”陆昭明说，“师父在和戚大人说话，让我带你和花琉雀一块过去。”
花琉雀一僵：“带……带谁？”
陆昭明扫他一眼，他立即自觉扶起拐杖，七歪八斜地倚着拐杖站好，道：“走走走，同去，同去！”
……
47.
陆昭明扶了叼着酥饼的张小元，无视艰难拄拐的花琉雀，一路到了戚朝云书房。
王鹤年正与戚朝云一块品茗闲谈，他二人好像聊得极为投缘，佘书意与蒋渐宇也在一旁，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回首往这边一看，立即便皱起了眉。
“小师弟？”蒋渐宇略有些惊讶，“你的脚怎么了？”
张小元撇嘴委屈：“不小心扭了。”
花琉雀看他一眼，十分惊讶：“什么？！你竟然不是被你师兄给——”
他看到陆昭明的眼神，十分自然地将后半句话给咽了回去。
戚朝云为他们解释此事原委，再三道歉，说张小元若不是为了帮他们捉贼也不至于将脚伤成这样，他不说还好，他一提起这件事，张小元便想到自己被迫女装的委屈，急匆匆想和师父与师叔告状。
陆昭明已在他之前作揖开口，道：“师父，是徒儿的错。”
张小元一句话被噎回，师兄抢先认错，他反倒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王鹤年摆手道：“你二人是为了捉住贼匪，那是为了凤集百姓，特事特办，何错之有？”
张小元：“……”
王鹤年又说：“此番我与你师叔下山，是另有要事。”
戚朝云大喜过望：“这么说，王前辈是答应了？”
王鹤年：“这也是为民造福的好事，我自然要答应。”
张小元心中有些不祥预感。
戚朝云便说：“花琉雀，你可还记得，本县放你时，与你说过什么？”
花琉雀：“……啊？”
戚朝云：“你若立誓改正，本县便放你离开，可你若不改……”
花琉雀急忙说：“我当然改了！”
“你嘴上胡说，本县总归是不放心。”戚朝云负手站起身，“你是自幼无人教你稳重端肃，因而误入歧途，轻浮花心，所以本县想了个绝好的办法。”
戚朝云指着王鹤年，对花琉雀笑道：“拜师吧。”
花琉雀：“……”
花琉雀：“啊？？！”

第13章 定制门规
48.
花琉雀呆滞原地，好像突然被人点了穴一般，一动不动，半晌才艰难开口，问：“戚……戚大人……您说什么？”
“我与裴师爷谈过，他说王前辈品性高洁，在江湖上德高望重，门下高徒也均是高风亮节之辈。”戚朝云夸了一通王鹤年，方转身看向花琉雀，道，“我想你跟了王前辈后，定能改正你那些陋习。”
花琉雀：“……”
他痛苦眨了眨眼，扯出一个僵硬微笑，道：“戚大人……考虑得真周到啊。”
戚朝云问他：“你意下如何？”
花琉雀认真询问：“我能不答应吗？”
戚朝云正要说话，门外已传来了裴君则的声音，道：“当然不可以。”
裴君则跨进屋子，身后跟着文亭亭与一名轻纱覆面的陌生女子，直接与花琉雀道：“你若是不同意，便回牢里去，改好了再走。”
花琉雀的眼里却好像只有裴君则身后的那名女子了。
他根本不管裴君则说了什么，一面忙着去掏自己怀中的扇子，笑吟吟道：“妍娘~~~”
这就是妍娘？
张小元不由好奇看向她，却见那女子的目光正停在陆昭明身上，陆昭明有所觉察，自然也回眼看她，二人目光相对，那女子也不曾将目光移开，反是好像更加直接了——那种直勾勾的目光，难免要叫人多想。
花琉雀的扇子才掏到一半，动作卡在半中，目光在陆昭明与那女子之间转了几圈，瞠目结舌。
他显然很想说话，可他不敢说陆昭明半句不是，哪怕……哪怕此时陆昭明正与他心中爱慕之人眉来眼去。
张小元也觉得很不对劲。
以他对大师兄的了解，大师兄这个眼神的含义更像是疑惑，他显然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知道这人为什么要这样盯着他。
张小元转而看向那名女子，他很好奇她的身份——
叮。
「邢妍，魔教右护法，江湖排名八十九，奉魔教教主莫问天之命，暗中保护少主裴君则，如今隐瞒身份进入凤集县衙，为凤集县仵作。」
张小元：“……”
原来是她！
张小元一下就明白了邢妍那个眼神的含义。
就在几天之前，陆昭明一剑柄将她砸吐血了，魔教中人大多锱铢必较，想来她看陆昭明这神色可不是什么含情脉脉，这分明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等等。
邢妍江湖排名八十九？
那……陆昭明那么轻易便将她打伤了，大师兄的武功得有多高啊？！
这江湖人才济济，张小元看那头顶排名可是将王鹤年等一干前辈也都列在内的，他阿姊被人称作拂雪女侠，已经算得是青年翘楚，排名也只有二百一十七，而花琉雀被外人说是天生奇才，不曾有师父指点便能在江湖上排上名号——他的武功也只在一百九十六。
当初张小元看见二师兄的武功字一百四十七时就已经很是惊奇了，如今看来……大师兄难道还在八十九内？
张小元有说不出的惊诧，他觉得自己从未用如此崇敬的目光看过大师兄，可他随即转念一想……不对，大师兄福缘极佳，所以大师兄丢剑必中？这才先砸断了花琉雀的腿，又将邢妍砸成了重伤？
怪不得师兄老爱丢剑，若他能丢剑必中，他也会爱上丢剑砸人的滋味的。
“就算你不愿拜师，也需有人监管你接下来的举动。”裴君则道，“我看牢里就不错。”
花琉雀正憋着一肚子委屈气，好在他一贯擅长自我慰藉，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既然邢妍她看上了陆昭明，那自己这就去寻觅下一春！
他终于将卡了一半的扇子从袖中掏了出来，抖开扇子，他又是那位风度翩翩不受情伤的花公子！花琉雀朝文亭亭风流一笑，道：“若是文捕头亲自送小生去牢中——我愿意，被你一人俘获！”
满堂静寂。
半晌，文亭亭将自己的指节按得咔哒咔哒作响，咬牙切齿道：“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我没有本事。”花琉雀一脸深情，“我要是有本事，就不会被你偷走我的心了。”
文亭亭：“……”
张小元：“……”
张小元看向文亭亭。
文亭亭头上浮出硕大的几个黑字。
「忍住！」
「我不能杀人！」
「不能杀人！」
49.
众人沉默许久，裴君则忽而开口，道：“拜师吧。”
花琉雀：“不，让我进入爱情的囚牢！”
裴君则面无表情将满面春风的花琉雀拉到王鹤年面前：“王前辈，对不起，往后你要辛苦了。”
王鹤年道：“无妨，引人向善本就是吾等本分——”
“什么向善？”花琉雀扭头看向文亭亭，“亭亭，我只向你。”
文亭亭毫不留情一脚踹向花琉雀的膝弯，花琉雀扑通跪了地，而文亭亭用力按着他的后脑勺，咚咚咚逼他向王鹤年磕了三个头。
裴君则轻咳一声，道：“文捕头，轻一点，莫要将他撞死了。”
花琉雀抬起头，额头上磕红了一大片，脸上却还带着幸福的微笑，说：“是亭亭让我拜的师磕的头，花某我，心甘情愿！”
王鹤年似乎已有些笑不出来了，他艰难扯了扯嘴角，好半晌方才开口，说：“爱徒……咳咳，徒弟不必客气。”
蒋渐宇忍笑忍得极为辛苦，他见王鹤年憋得好像说不出话了，便主动为花琉雀介绍各人的身份，张小元还有些茫然，他才入门几天？怎么能突然就多了个四师弟？
更何况这个四师弟……还是个脑袋不大正常满嘴胡话的人。
可花琉雀的心情却是好极了，他顺着蒋渐宇的话，一一向众人行礼，一直到陆昭明面前，蒋渐宇与他介绍，说：“这是大师兄。”
花琉雀面上仍带着笑，他躬身作揖，喜气洋洋：“大师兄。”
而后他直身抬头，对上了陆昭明冰寒的目光。
花琉雀脸上的笑容一瞬消失。
蒋渐宇心中明知为何，却还是故意要问：“四师弟，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好像不是很高兴。”
花琉雀抱紧了自己的拐杖，讪讪干笑道：“我……我觉得有些腿疼。”
陆昭明瞥他一眼，说：“我门中有门规数条，门中弟子，自当熟记在心。”
咦？
张小元的目光在师父师叔与师兄中转了几圈，觉得有些奇怪。
他记得他拜师入门时，分明没有这个规矩的。
那时候他不过是在爹爹的指引之下同师父磕了头，而后可就再无其他了，门规？他入门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说师门中有门规的。
张小元不由看向王鹤年，王鹤年没有多大反应，甚至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陆昭明继续说下去，他们门中好像真的是有门规的，可是……他为什么不知道？
花琉雀哪里敢不听陆昭明说话：“大……大师兄请说！”
“入我门者，理应尊师重道，不矜不伐。”陆昭明说，“若在门中，自当勤学苦练，若出江湖，则行侠仗义，绝不可为非作歹，有为恶之心。”
花琉雀觉得自己只是博爱了一些，他从来不为非作歹，他连忙点头，说：“弟子知道了。”
“师兄，门规那么长，你要都背一遍吗？”蒋渐宇打了个哈欠,“我觉得……你说说戒律就够了。”
“同门相残者，逐出师门，杀。”陆昭明果真改了口，那目光停在花琉雀身上，看得花琉雀脊背发寒，“行恶者废去武功，逐出师门。”
花琉雀一句句诺诺应过，不住点头，张小元左右一看，挪到佘书意边上，小声问：“师叔，为什么我入门时……大师兄没说过门规啊？”
佘书意看见他便开心，不知从何处摸出包好的酥糖，塞到张小元手中，道：“你和他不一样。”
张小元问：“不一样？”
难道大师兄是担心花琉雀入门后会再犯毛病，这才故意吓一吓他？
佘书意答：“昭明这是在立威呢。”
“诱奸幼女者，断腿，逐出师门。”陆昭明念了几条门中戒律，忽而便冒出这么一句，像是还咬重了断腿二字，往下说道，“朝三暮四滥情之人，断腿，逐出师门。”
张小元站在佘书意身边，只看得见花琉雀的背影，他眨了眨眼，看到花琉雀整个人倚在拐杖上，尚且完好的那条腿，似乎也开始跟着发抖了。
“举止轻浮放荡之人，断腿，逐出师门。”陆昭明冷冷道，“出入烟花之地者，断腿，逐出师门。”
花琉雀两条腿都开始抖了。
陆昭明问他：“记住了吗？”
花琉雀不住点头：“记住……当然记住了！ ”
“好啦。”佘书意笑吟吟说，“往后只要有昭明在，我想小琉雀是再也不敢随便和女子说话了。”
张小元：“……”
文亭亭问：“拜好师啦？我送你们回去？要不要给你们雇个轿子啊？”
花琉雀一脸严肃。
“文姑娘，你我点头之交，萍水相逢。”他说，“忽而如此客气，小生受不起。”
张小元：“……”

第14章 徒弟大了
50.
花琉雀前后变脸之快，实在远超张小元的预料。
他知道花琉雀胆小怕事不要脸，可没想到花琉雀竟然这么不要脸。
王鹤年已站起了身，他本就是收到戚朝云传来的消息后才下山的，山上的房子还未盖好，他还得继续回去忙活，花琉雀他是一定要带走的，在山中清修总不会出事，至于张小元……
王鹤年问张小元：“小元啊，你是想在山下再玩几日呢，还是现在就随为师回去？”
张小元心心念念着明日开始的庙会，就是要回去，那也得等逛过庙会后再走，他可怜兮兮冲着王鹤年眨眼，还未开口，却已经听陆昭明说道：“师父，明日便是庙会。”
王鹤年点头：“为师知道。”
陆昭明：“徒儿想去庙会看一看。”
王鹤年一怔，像是没听懂陆昭明的话：“你想去庙会看看？”
陆昭明：“是，我带师弟一块去。”
蒋渐宇自觉举起双手：“好了，我知道，这个师弟一定不是我。”
王鹤年还愣了好一会儿，佘书意倒先笑了，道：“昭明，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想出去玩。”
王鹤年咳嗽一声，也跟着佘书意一块笑了，一面问：“出去逛庙会，总得带些钱吧，昭明，为师身上剩的不多……”
他伸手去掏钱，张小元抬起头，看了看王鹤年的头顶。
「师门存钱：十文」
张小元：“……”
几日不见，怎么就变成十文了？！
只剩下十文钱，师父就别给了吧！
张小元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王鹤年掏钱的手，急匆匆道：“师父！我身上还有钱！”
王鹤年一怔：“你还有钱？”
听王鹤年说起这件事，张小元不由便想起了戚朝云交给他的赏银，他先将王鹤年拉到一旁，将县衙的赏银拿出来交给王鹤年，说：“师父，这是县衙给的赏银。”
王鹤年接过沉甸甸一包银子，更是讶然：“县衙的赏银？”
“是，五十两银子，应当够门内用一段时间了。”张小元说，“戚大人说获救女子家中还有重赏，过些时日便会送到师父手中。”
王鹤年：“……”
张小元害怕王鹤年担心，不免又说：“师父放心吧，我来时娘亲给了我几百两银票，够花。”
庙会上的东西大多便宜，糖葫芦都才五六文钱一根，逛逛庙会而已，他们根本花不了什么钱。
王鹤年：“……”
“那……师父，我就先走了？”张小元看着王鹤年头顶的数字变成了五十两十文，心中十分满足，说，“我和大师兄逛两天庙会就回去！”
王鹤年蠕动双唇，好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王鹤年看着张小元转头离去，一把扶住了身边佘书意的手。
“孩……孩子长大了。”他看着手中的银子，说不出失落伤心，颤声说，“都会自己赚钱了。”
佘书意：“……”
51.
庙会就在今日。
宵禁已停，夜中还有烟火，张小元自清晨起便已抑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他的脚伤未愈，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他显然已顾不上这么多了。
文亭亭一大早就牵着屁墩溜出了门，她要四处巡视，正好光明正大地四下逛一逛，裴君则倒尚在县衙内协助戚朝云处理日常事务。外头的街道越热闹，张小元便越心焦，可大师兄雷打不动地晨起练剑，他们都约好了今天一块去逛庙会，他总不好自己一个先溜出去。
陆昭明是真的一点也不着急，他收拾好东西，一直到午后才随张小元一同离开县衙，街上热闹非凡，可他兴趣并不算大，他看起来就像是单纯履约来陪着张小元的，跟在张小元身后，看张小元四下东张西望。
而在张小元眼中，今日的街道人挤着人，无论他往哪儿看去，好像每个人头上都顶着一行字，内容五花八门无所不有，他看得眼花缭乱，每一刻都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了不得的大秘密。
譬如那打铁的铁匠心悦卖布的姑娘，想着攒够银子便去找隔壁阿婆做媒下聘，可卖布的姑娘偏偏又喜欢帮人代写书信的书生，而那书生……
他喜欢那铁匠。
张小元惊呆了。
他很想找人说一说这件事，可他窥探他人秘密这件事本就是个天大的秘密，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用力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拉过陆昭明的手，想拽着师兄去找些当地的美食小吃，扭头一看，却见到了几个熟悉身影——六指与小跛脚坐在墙根下，正与面前的邢妍窃窃私语。
邢妍毕竟是魔教中人，张小元对她有些防备，他好奇邢妍在问六指什么，左右一看附近正好有个小茶摊，他便拉住陆昭明的手，说：“师兄，我脚酸，我们坐一会儿吧！”
陆昭明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张小元在可看得见六指等人的位置上坐下，茶点不曾上来，他便认认真真盯着六指他们看。
那日文亭亭要与他唇语交流，此事倒是教会了他一个新技能，他盯着别人说话时蠕动的双唇，便可自动看见对方的唇语解读。如今邢妍背对着他，他的能力也不是可以自由操纵的读心术，他不知邢妍心中所想，只好盯着六指的嘴，试图判断出六指在说些什么。
「——他只是个普通人，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的出身背景，武功是高，可有那样的师父，武功怎么能不高。」
六指说完这些，停着听邢妍问了几句什么，又继续往下说道。
「他们未曾交过手，没有输赢，自然不知高低，只是裴无乱曾说王鹤年的武功远在他之上，这应该不是客套话。」
张小元曾在师父头上看到过武林盟主的名字，说是王鹤年私下与裴无乱比试时击败过他，但却未曾将此事公之于众，邢妍在问王鹤年的徒弟……他们该不会在讨论大师兄吧？！
张小元猛地扭过头，看向身旁的陆昭明，陆昭明好像又开始发呆了，他手中拿着茶杯，神色寡淡看着天上的云朵，整个人如同入了定一般一动不动。
张小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陆昭明侧眸看他，像是在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可张小元本就没什么话想说，他弯着眉眼对陆昭明笑，陆昭明微微一怔，略略抿唇，像是也笑了：“你待会儿还想去哪儿？”
“去找些吃的？”张小元小声说，“听说晚上县衙要放烟火，我也想看看。”
陆昭明点头：“好。”
张小元又去看六指与邢妍，他们两已说完了话，邢妍将一个钱袋丢进六指的破碗里去，看得出里面装着的银子数量不少，张小元难免有些惊讶，他以为之前六指开价五十两是在坑骗大师兄，如今看来……五十两才是消息的正常价格。
他眨了眨眼，恰与墙角的六指目光相对，那六指看见陆昭明就在这儿，一时面露尴尬之色，讨好地对张小元笑了笑，张小元便听得叮一声响，六指头上唰唰唰蹿过去几行字。
「丐帮消息价目收费，需依章进行，个人不得私自抬高价格。」
「一等绝密起价一百两黄金，二等绝密起价五十两金，三等绝密起价三百两银，普通消息起价五十至一百五十两银。」
「以上根据武功排名酌情增加，目标为邪道则翻倍，回头客可享九折优惠。」
张小元：“……”
张小目瞪口呆。
卖消息竟然……竟然这么赚钱？
他们辛辛苦苦抓了半天贼，他还穿了女装，竟然比不过人家一条消息的价格？！
那……那他为什么不去卖消息啊！
他轻易就可以看到他人的心中所想身世过往，这门生意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吧！
张小元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从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来看，他的奇特能力的确是在慢慢进步，他从别人头上看到的信息越来越多，他想知道的事情，他大多都能看见，只不过他的能力也有些局限性，他至多只能知道自己见过面的人信息，那他未曾见过面的人呢？
他总不能接到一件生意就千里迢迢地跑去看那个人吧？那也太累了！
他总得想出一个办法。
张小元扭头看向陆昭明：“大师兄！师父是不是很想多收几个徒弟呀！”
陆昭明：“应该是吧。”
张小元最初可就是在试剑大会上见到师父与大师兄的，师父带大师兄参加试剑大会展示门中武艺，以此来宣扬门中武学，而这类试剑大会武林大会，是最能见到江湖名士的。
若他能再跟师父去一次这种武林盛会，注意观察一些，将自己看到的都记下来，或许就能知晓小半个江湖的秘密。
“师父打算什么时候再去？”张小元抑不住心中那股迫切想要暴富的冲动，一把握住陆昭明的手，“我也想跟着去！”
陆昭明一怔，点头：“回去我与师父说。”
张小元很激动。
上次试剑大会无人愿意加入师门，是因为师门并无名号，并且还穷。
往后可就不一样了。
只要他能多赚些钱，为师门买地盖楼，再有师父和师兄的绝世武功，他就不信师父收不到徒弟！
师门壮大！指日可待！

第15章 玉佩相赠
52.
此番出来逛庙会，除了看热闹外，张小元还有一个重要目的。
他以后可是要在凤集县长住的，他总得摸清山下有什么好吃的吧！
凤集县内售卖糕点零嘴的店铺可不在少数，若是一家一家吃过去，那可不知要吃到什么时候，至少今天张小元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试吃，也没有那么大的肚子能装下所有的东西。
他在街上挑选顺眼的铺子，今日街上人多，而他不能久站，只好请大师兄代买蜜饯，那家店外聚了许多人，多是为孙儿买零嘴的阿嬷，亦或是牵着儿女的爹娘，唯有陆昭明不伦不类挤在其中，手里提了剑，冷冰冰板着一张脸，怎么都和他身边的那些人不大一样。
他右侧的大娘踮着脚尖死命向后倾着身子想要离他远一些，左侧的小娃儿也咬着糖葫芦呆怔怔看着他不敢言语，陆昭明注意到那孩子的目光，他侧眼朝那小娃儿看去，神色冰凉寡淡，竟吓得那小娃儿朝后一退，撞到了他娘身上。
张小元哭笑不得。
他发现了，大师兄是真的不爱笑。
往好听了说，那是为人正经不苟言笑，一看便让人觉得靠得住，可若往不好听说，那就是长得好看些的凶神恶煞冷面阎罗，这性子无论做什么都是吃亏。
他目光一转，从售卖蜜饯的店铺转到一旁的另一家小铺子上——门口竹架上摆着的多是编绳璎珞等装饰之物，店内似乎还有玉佩与各类饰物，张小元好奇，和大师兄打过招呼，便溜进了那家店里去。
店里的玉饰品相一般，张小元从小跟着爹爹在店铺里，也认识不少爹爹生意上的朋友，玉器古玩他略懂一些，这些小店抬价买卖的门路他也知道。
他看中了一小块雕花青玉，看质地只是中下之品，可细细看来，那好像雕的是只猫儿，这花样可极少见，有些有趣，他在手中轻轻掂了掂，这玉质看起来也不易碎，张小元正要问身后店伙计这青玉的价格，扭头却见掌柜的头顶飘过一行字——
「进价：三两银子」
掌柜：“客官真是好眼力！这可是我们店中的镇店之宝，小老儿看你面善，这样吧，一百两银子，如何！”
张小元：“……”
进价几字朝上翻去，换做了另一行。
「凤集县知名小黑店。」
张小元：“……”
张小元深吸了一口气。
张小元：“这品相至多五两银子，不能再多了。”
掌柜的一顿，讪讪笑道：“小兄弟这价砍得忒狠了一些，您看看这工艺，怎么说也值得五十两啊。”
张小元便也真的跟着看了看那所谓的工艺，有些粗糙，熟手要不了多久就能刻出来的玩意，他知道人家是开门做生意，多少得给人留些赚头，便改口，说：“五两半。”
掌柜的还要再说：“小兄弟，要不这样，我看你是习武之人，你的剑缺个剑穗，我再送你条剑穗，帮您穿好了，打包一共十两，如何？”
张小元：“六两。”
掌柜面露为难。
张小元：“那还是五两吧。”
他又将价格倒回去了，掌柜的也是着急，想着能赚一分是一分，心一狠便咬牙应下了：“五两便五两——”
张小元对他笑：“那麻烦掌柜的将送的剑穗也拿过来，我想将这玉佩一并串到剑穗上。”
掌柜的：“……”
53.
张小元拎着剑穗出了店门，一时心情颇好。
恰好陆昭明买好了蜜饯，正走到店外，张小元便一拉他的胳膊，开开心心道：“大师兄，我有东西要给你！”
陆昭明略有些疑惑：“给我东西？”
张小元将那剑穗拿出来，一面道：“我刚才相中一块玉佩，让店伙计帮我串到了剑穗上，我看师兄你的剑穗都已褪色了——”
说到此处，他方觉得自己送礼似乎是有些突兀了。
以往他还在家中时，看中什么有趣的小物件，便喜欢买回去送给他觉得适合的亲朋好友，甚至是家中的仆婢小厮。这毛病败家，只不过娘亲向来不限制他的开销，而他也鲜少买什么贵重玩意，至多是几两银子的小物件，爹爹与娘亲便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罢。
他今日看见了那玉佩，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那掌柜的提起剑穗，他便想起师兄那柄破破烂烂的剑。
师父还想收徒弟呢，大师兄拎着这么一柄破剑，未免也太过败坏师门形象了，大师兄还喜欢丢剑，不够稳重，不像是大师兄的样子，一丢还惹师父伤心，若是剑穗上带了青玉，丢剑易碎，说不定大师兄便就此改正了呢！
他可忘了，他与大师兄相识未久，也不是熟知他脾性的仆婢小厮，他突然送大师兄礼物，看起来着实有些奇怪。
陆昭明已接过那剑穗，微微蹙眉，问：“你买的？”
张小元点头：“是……小礼物，也就值五两银子，不贵的！”
陆昭明一顿：“五两？”
张小元：“……”
完了。
他怎么忘记了。
五两银子对他而言的确不是什么大钱，他腰上的玉佩便值三百两银子，师兄的这条剑穗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把玩的小物件，可对师门而言——
五两银子，那……那已是能吃两年的米了。
张小元看着陆昭明蹙眉犹豫的神色，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让师兄收下这剑穗，他小心翼翼地与大师兄说：“大师兄，你的剑看起来那样破……很影响师父收徒的。”
陆昭明一怔：“影响师父收徒？”
“是啊，别人一看你的剑，便觉得我们师门凄苦贫穷，买不起米，吃不起饭，连用的剑都这么破，哪还会有人愿意入门！”张小元硬着头皮往下说，“你若换个好些的剑穗，哪怕剑鞘是破了一些，他们也只会觉得……呃……觉得本门武学源远流长！这剑一看便是门中传承百年延绵数代的珍宝！”
陆昭明：“……有些道理。”
张小元：“你若佩上这剑穗，我想下一次武林大会，定会有许多人来找师父拜师的！”
陆昭明略一犹豫，果真动手去解剑上原本破旧褪色的剑穗。
张小元再一次为自己胡编瞎掰的能力拜服。
“师兄，玉石易碎，你可千万别再乱丢剑啦。”张小元还小声说，“你一丢师父也要伤心的。”
陆昭明正要说话，忽而听见道旁有一人讶然开口，道：“那不是那天那个新郎官吗？”
陆昭明：“……”
张小元：“……”
那人又说：“我看边上那小公子怎么那么的像……噢！我懂了！这样出门是方便一些！”
他与他的朋友一脸的意味深长。
……
张小元觉得，他们俩一定是误会了。
他正犹豫着是离开此处还是赶紧解释时，忽听人群中有人大喊他的名字，文亭亭牵着屁墩开心朝他们招手，而屁墩两步助跑扑向陆昭明，可算完成了它搭肩舔脸的心愿。
道旁那两人的神色更加意味深长了。
“果然是那新郎官！”那人惊诧道，“这狗……还没吃掉啊？”
“年轻人肾气足得很，哪需要什么狗肉来补。”另一人笑，“可夫妻情深喏，总归是要补的，我看这狗啊，再养几年也不迟。”
张小元：“……”
陆昭明：“……”
文亭亭：“……”
屁墩气势汹汹扭过头，对两人龇出了尖利的犬牙。
54.
嘴碎的路人落荒而逃，而三人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气氛诡异，一时倒无人开口说话。
半晌，屁墩再凑到陆昭明脚下，在他腿上蹭了又蹭，还不住摇着他粗重的大尾巴。
文亭亭拽着绳子，将屁墩拉得远了一些。
她看上去非常紧张，张小元隐约觉得……她想得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情。
文亭亭一向极好读懂，张小元盯着她的头顶，要不了片刻，便看见了她头顶上串出来的几行字。
「县里可没有大夫治狗腿！屁墩！快回来！」
「离那个命硬的天煞孤星远一点！」
张小元：“……”
……
张小元觉得，这误会可大了。
若大师兄真是命硬，这几日他几乎从早到晚与大师兄呆在一块，只怕早该被大师兄克死了。
他皱着眉，思索着要如何与文亭亭解释。
“文捕头。”张小元犹豫开口，“我觉得此事……可能有些误会。”
文亭亭：“误会？”
陆昭明还在拨弄他剑上的旧剑穗，这剑穗当初是师父缠上去的，连打了几个死结，极不好解，他皱着眉鼓捣，一时也不曾分心去听张小元与文亭亭交谈。
“我大师兄并不是你所想的……”他一顿，觉得陆昭明还在一旁，他提起“命硬”二字显然不好，便改口，说，“不过是巧合罢了。”
文亭亭又重复：“巧合？”
陆昭明终于解开的剑穗，可他一时手误，那剑穗脱手落了地，他轻轻“啊”了一声，蹲身去捡。
蜜饯铺子外的小娃儿口中咻咻咻地玩弹弓对墙乱打一气，他用的力道太大了，那石子崩在墙上，猛地朝他们弹射过来，正巧飞过蹲身捡剑穗的陆昭明头顶，直朝文亭亭打过去。
文亭亭眼疾手快抬刀弹开石子，眼睁睁看着那石子啪嗒落地，滚出老远，而后僵硬扭头看向张小元，一脸惊恐：“巧……巧合？！”
张小元：“……”
陆昭明：“？”
完了，真的洗不清了。

第16章 天机都统
55.
陆昭明显然并不知道出了何事。
他拾起剑穗，看见两人的目光，心中十分不解，蹙眉问：“怎么了？”
文亭亭惊恐拽着不断往前扑的屁墩，瑟瑟发抖，迈着小碎步逐渐后退到数尺之外，方对陆昭明勉强笑了一笑，说：“陆……陆少侠实在威力惊人……”
陆昭明重复：“威力惊人？”
张小元咳嗽一声，截住文亭亭继续想要往下说的话头，道：“大师兄！文捕头方才说她要继续去巡街了。”
他还是觉得，他们若在大师兄面前提起“命硬”二字，那未免也有些太过伤人了，就算如今文亭亭误会难解，那他也能瞒就瞒，绝不能让大师兄知道这件事。
他给了文亭亭离开的借口，文亭亭自然不住点头，急忙接口。
“是是是。”她急忙牵着狗扭头要走，“二位再见！我还要巡街！”
陆昭明目送她跑出老远，还微微皱着眉：“她今天好奇怪。”
张小元干笑：“……是吗哈哈哈。”
张小元心累。
自从有了这个独特的能力后，他知道得比别人多了，要考虑的事情，好像也比别人多了。
而从如今看来，文亭亭的这个误会，大概是再也解不开了。
张小元长叹口气，看着大师兄，还是觉得有些不明白。
一个人的气运，真的能好到这种地步？大师兄自己知道吗？
他仔细想了想，忍不住问：“大师兄，你去过赌场吗？”
若大师兄知道自己的运气这么好，去赌赌钱便能让师门暴富，那师门为什么还要靠着打零工来勉强维持生计？
“没有。”陆昭明一顿，神色严肃，反问，“你想去赌场？”
张小元：“也不是……”
陆昭明：“师门中有规定——”
张小元急忙打断陆昭明的话：“大师兄！我就是问一问！”
以大师兄的个性，若真去了赌场，那才是奇事一件吧。
陆昭明微微蹙眉看过他，似乎是不明白这种事究竟有什么好好奇的。
张小元咳嗽一声。
“我没去过嘛，难免有些好奇。”他左右张望，“大师兄，天快黑了，我们找个地方看烟花吧！”
……
天色已近傍晚，今夜难得没有宵禁，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放眼望去，一片繁荣之相。
张小元四处寻找能看见夜中烟花的好地方，可他们来得似乎有些晚了，街上的茶楼酒馆内四处都挤满了人，连视角较好一些的地方都没有剩下。张小元正满心苦恼，觉得他们或许只能站在街道上看热闹了，陆昭明却有主意，他拉着张小元的胳膊，去县衙内借了张小桌子，直接带他跳上了县内最高那座酒楼的屋顶。
张小元的轻功并不算好，他战战兢兢扶着陆昭明，屋顶上又脏得很，他看陆昭明将那小茶几架在屋脊上，略微扫一扫屋顶上的尘土，便直接坐下去了，他只好也坐在陆昭明身边，将下午买的那一大包零嘴摆在小茶几上，小声与陆昭明说：“大师兄，我轻功很不好的。”
待会儿他若是不小心掉下去了，他希望大师兄能够接住他。
陆昭明选的这个屋顶倒是恰到好处，他们所在之处比视角最佳的观景亭还要略高一些，那观景亭不知被哪家富户包了，如今只可见酒楼内的伙计在往亭内摆水果茶酒。天色已全黑了，张小元看着下边灯火通明，口中含着蜜饯，忽而想起一事，转头看向陆昭明，问：“师兄不吃吗？”
张小元记得陆昭明说他鲜少吃这些东西，他不知大师兄是不是不喜甜，原是想要问一问的，可陆昭明看着那观景亭目光虚浮，好像已经完全放空了自己，并没有听见他说的话，张小元咳嗽一声，干脆自己捡了颗话梅，伸到陆昭明面前晃一晃，说：“这话梅有些酸——”
他没想到陆昭明竟直接张开嘴，将那颗话梅含进口中。
他的舌尖微微卷拂碰到张小元指尖，张小元吓得将手指一缩，陆昭明也一顿，认认真真地与他道歉，说：“对不起。”
陆昭明口中含着话梅，说的话还略有些含糊不清，张小元觉得他大概就是看见了一颗话梅伸到眼前来，下意识地便张嘴接了，他有些尴尬，又咳嗽几声，将手在身上蹭了蹭，支支吾吾地说：“也……也不知道他们要什么时候才开始放烟花。”
陆昭明好像并不如何在意方才发生的事，他看着那观景亭，忽而开口说：“戚大人在那儿。”
张小元立即朝那观景亭看去。
戚朝云一身常服，在裴君则的陪同之下，急匆匆朝那观景亭走去。
亭内不知何时已坐有一人，那是名风姿绰约的清弱女子，面容姣好，举止婀娜，实在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儿。
张小元看着亭内，陷入沉思。
是私会？可有人和心仪女子私会时会带着衙门师爷吗？
若不是私会……如此良辰美景，戚朝云包了这酒楼的观景亭，偷偷摸摸去见这女子做什么？
张小元心中有万分好奇，而那观景亭正对着他们，屋顶上没有灯火，亭内的人看不清屋顶，可他却清清楚楚能看见亭内人的面容与说话时的唇形。
戚朝云与裴君则进了亭子，屏退亭内服侍的酒楼婢女，向那女子一揖，道：“濮阳，京中一别，已许久未见了。”
那女子微微一笑：“戚兄，你我之间，无须客气。”
戚朝云为他介绍裴君则，说裴君则是他的至亲至信之人，那女子便不再顾忌，三人在桌前坐下，说了几句风月闲话，这会面看起来普通无奇，或许只是戚大人与故友相会，恰漫天烟花绽放，张小元一下被烟火吸引了目光，他抬头看向天空，略有激动，只是眼角一瞥，恰见那女子头顶冒出小字，像是她的身份情况，张小元不由便多看了一眼。
「濮阳靖，天机玄影卫都统，掌天下情报机要之事，为圣上至信之人，仅遵圣上调令。」
张小元：“……”
……咦？
这位姐姐的名字，看起来……是不是有些……阳刚啊？
而且……
我朝有女都统吗？！
张小元全然忘了满天的烟花，死死惊恐盯住了濮阳靖。
片刻。
叮。
「善易容变装之用，最善乔作女装，常化身风尘女子濮阳婧，今负圣命出京，秘查要事。」
张小元：“……”
啊？？！
56.
张小元呆怔怔坐在屋脊上。
天机玄影卫的都统，最善乔作女装？常化身女子？还是风尘女子？？？
什么玩意！
不仅这江湖和说好的不一样，这朝廷也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张小元完全对烟花失去了兴趣。
他一动不动看着亭中三人密会，只想弄清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戚兄你离京许久，圣上也颇为挂念。”濮阳靖道，“如今朝堂纷扰，我倒是想念起你我一块在圣上身侧侍读的无忧光景了。”
他说完这句话，二人头上各自又冒出了一句话。
「戚朝云，幼时为今圣伴读，为圣上心腹好友。」
「濮阳靖，其母曾为今圣乳母，自幼便是圣上玩伴好友，为当今圣上心腹至交。」
张小元：“……”
眼前这观景亭里坐着的三个人……都是什么样的大人物啊……
当今圣上的两位至交好友，与不知究竟是魔教教主还是武林盟主的儿子。
这凤集县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地方，好像天底下背景深厚的人，都聚集到了此处来。
“濮阳，我知你为何而来，我为避父嫌离京赴任之时，圣上也与我提过此事。”戚朝云叹气，“可我在这凤集县中寻了许久，也不曾找到半点消息。”
“圣上本只为求心安，他那时虽令你去调查此事，却不着急，无论你找不找得到人，均无大碍。”濮阳靖蹙紧双眉，神色越发严肃，“可如今却不同了。”
戚朝云询问：“宫中有变？”
“近来宫中谣言四起，人心浮散。”濮阳靖说，“圣上已下了秘令，不管他是死是活，必须要得一个结果。”
张小元心中咯噔一声，隐约觉得不好。
能令宫中谣言四起人心浮散的，而皇帝要彻查一人死活的，还能是什么事？
他虽然不懂朝中事，戏文他却听过不少——至少狸猫换太子这一出，他是听过的。
“皇上又何必纠结于当年之事。”戚朝云说，“我查过他的下落，他母亲确在凤集县附近小居过数月，可当时凤集遇灾，连遇瘟疫饥荒，县中人口锐减至半，孤儿寡母，如何能撑得此劫。”
濮阳靖说：“可你也未曾寻到他们尸首。”
“此事已过了近二十年，当时死伤人众，县志记载尚不能全。”戚朝云已隐隐猜出濮阳靖心中所想，他略有些着急，匆匆说，“如今那人不见踪迹，不就是最好的结果吗？”
濮阳靖摇头：“戚兄此言差矣。”
戚朝云无奈轻唤：“濮阳……”
“他或许还在人世，他只要还在人世，那就是圣上的威胁。”濮阳靖放下手中杯盏，一字一顿，眉目冷淡，“戚兄，他不在人世，才是最好的结果。”
……

第17章 今圣有令
57.
漫天烟火灿烂，屋檐下万家灯火，人群熙熙攘攘。
张小元却连一点儿兴致也没有了。
他们说的，肯定是二师兄。
先帝血脉遗留在外，二师兄算来又是今圣兄长，这天底下，对当今圣上皇位威胁最大的人，除了他，还会有谁？！
张小元抓住陆昭明的胳膊，一时之间，好像吓得连手都有些发抖。
陆昭明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问他：“怎么了？”
“回师门。”张小元强压下心中惊慌，“大师兄，我要先回师门一趟。”
“现在回去？”陆昭明极为不解，“天已晚了。”
张小元一怔，恍惚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喃喃说：“我忘了。”
他忘了，他所见之事，仅有他一人能看到。
他无人能说，也不可随意胡说。
再说了，就算他此时赶回师门，又有什么用？
警示二师兄？可若二师兄问他如何得知此事，他又要如何回答？
倒不如留在县衙。
濮阳靖要调查此事，必须要有戚朝云与裴君则从旁协助，至少戚朝云和裴君则在此事中是知情的。
只要他在县衙，就能知道事情的近况发展，那他也就能想办法将此事掩藏过去，至少能令二师兄避过此一劫，最不济……濮阳靖想动手时，他还能提前通知二师兄逃跑啊！
张小元下定了主意。
既然只有他能看见这些事，那理应由他来想办法护住二师兄。
张小元强作冷静：“没事，我只是想起来，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师门了。”
陆昭明：“我们明天再回去。”
“不着急。”张小元说，“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还想在县城里多玩几天。”
陆昭明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本就是陪张小元到庙会上来玩的，张小元想做什么他便跟着做什么，他没必要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而张小元冷静下来，想着自己应该再想法子多探听些消息，这样对二师兄也更为有利。
好在对他而言，探听消息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观景亭内，濮阳靖还在继续与戚朝云说话。
戚朝云显然对濮阳靖所言之事并不认同，他极力反对濮阳靖的做法，道：“皇上让你这么做的？”
濮阳靖微微与他一笑，不言语。
戚朝云明白了。
“你若杀了他，便是欺君罔上。”戚朝云道，“你可知你如此做——”
“我还未做，你不必着急骂我。”濮阳靖说，“眼下……你应当先担心另一件事。”
戚朝云被他打断了要说的话，不免一怔，蹙眉反问：“什么事？”
濮阳靖起身，迤迤然走到亭边，一手扶住栏杆，烟火月色之中，他的背影清弱，实在像极了窈窕女子：“你可知你身边那位女捕头是什么人？”
“文捕头？”戚朝云更不解，“她怎么了？”
濮阳靖回过身，笑吟吟与他说：“她是你那个逃婚了的夫人。”
张小元看亭内戚朝云整个人僵滞定住，一旁从头到尾都不曾开口说过话的裴君则也轻轻放下手中杯盏，像是听见了极有意思的事情，重复道：“逃婚的……夫人？”
也就在他开口说话的那一刻，濮阳靖的头顶如同打开了神秘开关一般，叮叮叮叮疯狂朝外蹦出各类朝廷与江湖上的机密信息。
「伊尔散，乌郎夜国大将军，奉王上之命，娶公主为妻，公主难产而逝，诞有一女。伊尔散与其主暗有嫌隙，可设计收买之。」
「萧墨白，身世不明，样貌出众，查不到任何过往，常口出惊人之语，或疯癫乱唱乱舞，无尊卑之见，年初平白无故受伤出现在猎场，皇上、侯爷以及几位大人均对其颇有好感（需重点调查）。」
「林易，紫霞楼楼主，所犯残害无辜之事甚多，近来紫霞楼势力扩展迅速，需与六扇门合力限制调查，或缉拿归案。」
……
张小元呆了。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濮阳靖在思索有关文亭亭的情报时，他所知的其他消息也跟着蹦出来了？
等等，濮阳靖是天机玄影卫的都统，而天机玄影卫专司情报密令，又与六扇门和江湖有所牵扯，濮阳靖应该知道非常多朝廷和江湖的秘密。
那……自己只要读透濮阳靖，是不是就可以收拾收拾直接去当百晓生了？！
他看着濮阳靖头上还在不停冒字，心中不由着急，可手头并无纸笔，他只好能记多少便记多少。
濮阳靖见戚朝云呆愣愣坐着一言不发，微一摇头，说：“戚兄，她迟早要知道你的身份的，她若是真知道了，你觉得她还会继续在县衙内待下去吗？”
文亭亭本就是逃婚跑出来的，若是知道自家县太爷就是她父母指婚的丈夫，那她为了不回去成婚，必然还会再跑。
戚朝云：“可我对她并无……”
濮阳靖：“皇上有个主意。”
他略有些勉强地吐出这句话，令人觉得……这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个好主意。
戚朝云问：“什么？”
“我随你住到县衙里去。”濮阳靖对戚朝云说，“让她明白，你对她没有任何意思，你也是想要抗婚的，那她自然就不会再跑了，甚至可能还会与你一同抗婚。”
戚朝云面露警惕：“你要做什么。”
“戚兄，对不起，皇上要我如此，我不得不如此。”濮阳靖的语调明显也有些勉强，“阿云，委屈一下，从今日起，我……我就是你的外室。”
裴君则一口茶水喷出。
戚朝云：“……”
远方看热闹的张小元：“？？？”
58.
张小元理了理这个故事。
是这样的。
皇帝好友家世显赫，与大将军独女指腹为婚，奈何二人心中均有不愿，大将军独女逃婚，在千里之外与为了不继承家业而跑出来做小县官的未婚夫再度相遇。
皇上为了解决此事，派出自己的另一位好友男扮女装假作县官外室，以此来表明县官心爱的另有其人，好让将军之女打消疑虑，不再逃跑，与县官一同对抗父母，取消婚约。
可皇上的两位好友，都是男人。
这剧情之弯绕复杂，远比张小元听过的那些戏还要夸张——你们直说不就好了吗！几句解释的事，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
还是江湖好。
张小元在心中感慨。
想不到你们竟然是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
59.
烟火会毕，张小元本想小心翼翼爬下屋顶，不料陆昭明一揽他的腰，径直踩着屋檐跃下。
路上四处行人归家，人群熙熙攘攘，而陆昭明突然从天而降，倒将众人惊了一跳，张小元也被大师兄突然的举动吓着了，他抓着陆昭明的胳膊，正要开口说话，远远地忽而望见人群中冒出两行字。
「我说那人就是扮了男装的新娘吧。」
「啧，小夫妻感情还挺好。」
张小元：“……”
张小元恨不得立即拽着陆昭明离开。
为什么哪都能遇见这两个人！
你们两也太烦了吧！
他面无表情拽着陆昭明往县衙走，陆昭明不知出了何事，也不知他为何好像突然便很着急要赶回去，他只是沉默跟着张小元，而后便在县衙门口遇见了正从马车上下来的戚朝云与濮阳靖。
陆昭明略有诧异，问：“那是在亭子里的人？”
张小元正要说话，忽听两声狗叫，屁墩拽着文亭亭正朝外冲来，它看见了陆昭明，显是兴奋极了，而张小元眼角余光明显瞥见濮阳靖后退一步，头上飘起身份补充，明晃晃得多了几个大字。
「幼时曾被太子猎犬咬伤，有些怕狗」
文亭亭费了好大的劲才拉住屁墩，她仍是害怕陆昭明，便也只是站在五尺之外，对着陆昭明露出极尴尬的微笑。
戚朝云轻咳一声，正要说话，濮阳靖却一把揽住了他的胳膊，僵硬却执着地想要完成皇命任务，问戚朝云：“阿云，这位妹妹是……”
戚朝云：“……”
身后裴君则险些笑出声来。
戚朝云正要替二人介绍，濮阳靖已再度开口，说：“妹妹，初次见面，我是戚大人的……”
他莞尔一笑，像是小女儿含羞带怯，已不再继续往下说去，可文亭亭似乎立即便懂了，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而张小元又听得叮的一声，濮阳靖头顶浮现三个大字。
「狗皇帝」
张小元：“……”
……
天色已晚，陆昭明不想和这些人一块站在门口，他想回去睡觉。
他一往门内走，屁墩立即便跟着开始激动，它一下拽得文亭亭一个趔趄，眼见着就要扑到陆昭明身上去，陆昭明下意识朝后避闪，怀中抱着的剑却一下戳到了也正要进门的濮阳靖。
陆昭明下意识脱口道：“对不起，我……”
他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濮阳靖一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面露尴尬。
他的胸，好像歪了。
陆昭明一顿：“你——”
他眼角余光瞥见屁墩又朝他猛扑而来，他不想被舔得满脸口水，便又朝侧一躲，而屁墩未曾刹住身形，一下便扑到了濮阳靖身上去。
濮阳靖吓出一声惊呼，好像连本音都蹿出来了，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一面抬起手去挡屁墩，文亭亭呆怔怔看着他的手——那手指节分明，较普通女子的手要大一些，虎口至指腹均有一层薄茧，这分明是习武之人才会有的手。
这有些不对劲。
文亭亭拽住屁墩，将屁墩从濮阳靖身边拽开，眼见濮阳靖衣衫不整，那衣领七歪八斜，隐约可见领子下脖颈与他脸上颜色截然不同的肤色，以及……男人的喉结？！
文亭亭一顿，倒吸一口凉气。

第18章 红杏出墙
60.
文亭亭停顿许久，艰难开口：“这位……姑娘？”
濮阳靖似乎意识到自己露馅了。
他猛地拉高领口，手法迅速扶正自己的假胸，神色波澜不惊，一看便是身经百战，这种小场面，他绝不露怯！
早就困了想回去睡觉的陆昭明停下脚步，默默退回了张小元身边。
张小元觉得，大师兄可能是想看戏。
也是，这等好戏，如何能不看！
他甚至想将怀里的蜜饯掏出来，一边吃一边看戏！
戚朝云憋不下去了。
“文捕头，你不要误会。”戚朝云道。“这位是我的童年好友”
濮阳靖深吸一口气，一脸大义凛然。
既身为人臣，一切自然要以君王为先。
皇上让他如何做，那他便如何去做。
“什么童年好友。”濮阳靖娇媚一笑，“阿云，你我难道还算不上青梅竹马吗？”
戚朝云：“……”
濮阳靖又转身看向文亭亭，道：“原来妹妹就是县衙的文捕头啊，阿云与我写信时经常提起你。”
他说这话时，头顶上的那行字如同会滚动一般飞速飘过。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张小元单是看着那行字，便觉得自己体会到了濮阳靖此刻心中咬牙切齿的语气。
文亭亭：“我……”
文亭亭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若她不曾猜错，眼前此人，应当是一名男子。
可男子为何要……
文亭亭呼吸一窒，忽而顿悟。
此事其实并不难解，无非便是看戚大人是否清楚此人的真实身份。
若戚大人并不清楚此事，那想来便是这人出于某种缘由刻意隐瞒。说来戚朝云只是一名小小县官，清廉到平日里连一块肉都不大舍得吃，他无权也无钱，这人扮作女子留在他身边，自然也没什么好贪的。
也就是说，若戚大人不知情，此事或许便是一个痴情人做出的大傻事。
这实在是太让人无奈心疼了！
可他方才又说，戚大人与他青梅竹马……
戚大人或许是知情的。
文亭亭面露惊恐，觉得自己或许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
文亭亭终于鼓足勇气，抬手指向濮阳靖，道：“戚大人，他……”
戚朝云十分为难：“他……”
他知道濮阳靖是受皇上之命才不得不如此去做，而以他对濮阳靖的了解，皇上若不收回此令，濮阳靖只怕会一直硬着头皮死撑着演下去。
如此一来，戚朝云反倒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直言说出真相了。
文亭亭看着戚朝云的表情，觉得自己是懂了。
戚大人果然知道眼前这位姑娘其实是个大男人！
即便如此，他还是将他带在身边，甚至对外人宣称他是他的女人。
天啊！
此间真情！令人动容！
文亭亭抬起手。
“戚大人！不必多言！”文亭亭笑得很是洒脱，“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戚朝云：“……”
……
裴君则抖开手中折扇，挡住自己的脸，整个人笑得簌簌发抖，硬是强忍着没发出半点声音。
深知内情的张小元也很想笑。
他看着濮阳靖头上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狗皇帝”三个字，憋得实在是难受，转头一看大师兄——只有大师兄依旧满面严肃，像是还没绕过这个弯来。
戚朝云努力想要解释。
“文捕头，此事或许并非你心中所想，我与他并不是……唉！”他艰难思考着措辞，思考要如何在顾全皇上与濮阳靖的情况下将此事解释清楚，“有件事我想你应当要知道……”
他想明白了。
此事因他与文亭亭的婚约而起，皇上无非是想让文亭亭与他结成同盟，一同抗婚，那只要他将此事说得清楚明白了，文亭亭应该是能理解的。
“戚大人，无妨！我不介意！”文亭亭对戚朝云和濮阳靖露出支持的微笑，像是在安慰他们，“再说了，你不是我心上人也不是我夫君，你喜欢男……咳咳，你喜欢什么人我都不会介意的！”
戚朝云：“……”
裴君则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他摇了摇扇子，对几人作揖行礼，完全抑不住言语之中的笑意，道：“裴某困了，先行一步，诸位慢慢聊。”
他一面往里走，一面好像还是在笑得不住发抖，戚朝云有些急了，唤一句裴兄，想要追过去，又觉得不对，匆忙拉住濮阳靖的胳膊，说：“濮阳！你给我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濮阳靖早一脸生无可恋，可哪怕到了此时，他还在尽职尽责地遵从皇命扮演他的外室身份，他朝戚朝云勉强一笑，说：“阿云，你变了，你以前分明都叫我……婧婧。”
他咬牙切齿说完最后两个字，好像连声音都在发着抖，而也正在此时，他头上铺天盖地的狗皇帝三字后，跟着多出了一句话。
「狗皇帝编的究竟是什么话！」
「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狗皇帝——」
往后又是数不清的狗皇帝三字，张小元怔了许久才猛然意识到……濮阳靖方才说的这句话，该不会是……皇上让他说的吧？
皇上竟然是这样的皇上。
张小元目瞪口呆。
戚朝云完全怔住了，他显然并不擅长应对这种事，好一会儿才咬牙道：“濮阳，你莫要胡闹。”
濮阳靖面无表情往下念道：“阿云，我知你父亲不许你与我在一起。”
他好像已完全放弃了认真逼真地演下去，只是干巴巴念着那几句话：“我也知你父亲早为你订了婚约，我并不想拖累你。”
戚朝云觉得有些不好。
濮阳靖该不会是想……
他想拦住濮阳靖，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濮阳靖：“我知道你父亲为你选的是将军之女，我也知道你我二人……注定有缘无分。”
他说完这句话，还侧目偷偷看了看文亭亭，像是想知道文亭亭的反应。
文亭亭听见“将军之女”四字时，已然怔住了，不敢置信一般睁大双眼，似乎正想起——首辅大人，便是姓戚。
“我知道你爹在逼你去寻她，去和她成婚。”濮阳靖勉强憋出一副哀怨神色，“我不要名分，我只要你。”
戚朝云：“……”
文亭亭终于举起手来。
“戚大人……”她生硬问道，“你爹……是首辅大人？”
戚朝云：“是……”
文亭亭扯了扯嘴角。
“好巧哦。”她僵硬说道，“我爹……是骠骑大将军文肃远。”
“你和我。”
她指了指戚朝云和自己。
“是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戚朝云：“……”
61.
虽然张小元早就知道两人的身份，可真亲眼看到两人身份暴露当面对峙时，张小元还是很激动。
他扭头看了看陆昭明，陆昭明恰也在看他，压着声音小声问他：“你还站得住吗？”
张小元这才想起自己的腿。
方才他的注意力全被濮阳靖和文亭亭吸走了，他站了这么久，脚腕略有些胀痛，可这热闹显然还没有结束，他还想再看，脚疼不算什么，他能忍！
陆昭明伸手扶了扶他的胳膊，将他往身旁带近了一些，轻揽着他的肩，低声道：“靠着我。”
这样他便可暂不用受伤的那只脚受力，张小元没想到陆昭明会如此做，他怔了片刻，点头，正要与陆昭明道谢，那边濮阳靖忽而提高音调，开始了他新一轮的表演。
“你就是……”濮阳靖惊诧得颇为夸张，很快又收敛了神色，上前一步，对着文亭亭说，“文小姐，我知我做得不对，可是我……”
文亭亭急忙打算他的话：“濮阳公……濮阳姑娘，你放心！我对戚大人没有任何意思。”
濮阳靖：“那你……”
“我知道你们一路走来有诸多不易，我祝福你们！”文亭亭说道，“我不会将此事传出去的，婚约撕毁是我不愿成亲，与戚大人你心悦何人无关。”
戚朝云越发觉得不对劲。
文亭亭应该已发现濮阳靖是男人了吧？那她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古有分桃断袖之说，如今京中好男风者也不在少数。”文亭亭说，“只要你二人真心相爱，这本就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
戚朝云：“……”
濮阳靖似乎松了口气。
他总算顺利完成了临行前狗皇帝交给他的奇怪任务，虽说中途出了点差错，戚朝云似乎被当成了断袖，不过这不要紧！好歹他没有违抗圣命，成功演到了最后。
“濮阳姑娘……呃，这位公子也不必再做这幅打扮了，县衙内绝不会有人说闲话的。”文亭亭对二人笑了笑，又拍了拍胸脯，将手指按得嘎嘣作响“你放心！若有人敢说你与戚大人的闲话，我第一个打碎他的脑袋！”
濮阳靖：“……多谢。”
文亭亭：“不知公子真名如何称呼？濮阳婧婧？这应当……是假名吧？”
濮阳靖尴尬道：“我……单名一字靖，你唤我濮阳便是。”
文亭亭忽而笑容僵滞，好似想起了什么事来。
“单名一字靖？”文亭亭僵硬道，“立青靖？”
濮阳靖心觉不好。
文亭亭的父亲是骠骑大将军，那是武官，而濮阳靖是天机玄影卫的都统，也是武官，他是皇帝近卫，平日与文肃远这等重臣也是有些公务来往的——文亭亭该不会从文肃远爹口中听过他的名字吧？
“天机玄影卫都统濮阳靖……”文亭亭艰难念道，“我爹爹……提起过你……”
濮阳靖：“我……”
文亭亭满面惊恐。
“我爹说你与圣上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她猛然一顿，好似明白了什么，“你……你一离京便与戚大人……”
她闭上嘴，下一刻，张小元便见她头上蹿过几行字。
「春……春色满园关不住……」
「皇上你的红杏出墙了啊啊啊！」

第19章 灵魂涂鸦
62.
张小元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
文亭亭的脑子里装的究竟都是什么啊！她为什么会幻想出皇帝濮阳戚大人不可告人的二三事！
以他在濮阳靖头顶看到的那些描述来说，濮阳靖和皇上，肯定是清白的。
濮阳靖也没有喜欢戚朝云，他真的只是碍于皇命，不得不穿着女装来假扮戚朝云的小情人。
他太难了。
张小元很心疼他。
濮阳靖张了张唇，想要与文亭亭解释，可一时之间，他好像又完全不知该要从何处说起。
都是那个狗皇帝造的孽。
濮阳靖咬牙切齿。
文亭亭已经吓坏了。
她好像不小心知道了天大的秘密，这等不可为外人所知的宫廷秘辛，主角之一的濮阳靖还是天机玄影卫的都统……传闻天机玄影专为皇帝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她她不会被灭口吧？！
“我我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文亭亭浑身颤抖，“放心吧我什么也不知道！”
戚朝云：“……”
文亭亭好歹还记得此处还有张小元与陆昭明二人在场，她甚至急匆匆朝二人使了个眼色，像是想要让二人赶快跟着她一块立誓，以免离开此处后再被濮阳靖灭口。
张小元满面尴尬，只好对文亭亭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一面说：“放心，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文亭亭这才回身对戚朝云与濮阳靖一笑，颤声说：“戚大人，濮阳都统，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等二人回答，飞速拖着屁墩逃离现场。
濮阳靖深深吸了一口气，竭力保持冷静。
戚朝云气得脸连都白了，好歹碍于张小元与陆昭明还在场，他没有发作，而张小元扭头看了看陆昭明，大师兄好像并未觉得有何处不妥，见他们终于聊完了，神色平静与张小元说：“很晚了，该回去休息了。”
张小元：“啊？”
大师兄不愧是大师兄，他们看了这么刺激的一场戏，大师兄竟然还能如此镇定。
“你还在长身体。”陆昭明又说，“你不想长高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张小元的头，像是在比划二人的身高差距，而后也不理会还在尴尬之中的戚朝云与濮阳靖，拉着张小元便往县衙内走。
他们方踏进门，张小元便听见身后传来戚朝云竭力克制但实在压抑不住的愤怒呐喊。
“濮阳靖！”戚朝云怒道，“回去我一定要参你一本！”
濮阳靖弱声回答：“是皇上让我……”
他真的很委屈。
陆昭明已拽着张小元走远了。
张小元小声感慨：“朝廷可真乱。”
“江湖何尝不是如此。”陆昭明回答他，“乱的是人。”
他一句轻描淡写，张小元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就他所见的林易、梅棱安等人，哪一个不是表里不一关系混乱的？身居高位者，身边诱惑太多，本就难以处理好那些关系。
而皇上、濮阳靖与戚朝云三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是真的无辜。
张小元心疼他们。
63.
第二天一早，张小元起床后便寻来笔墨纸砚，准备随便找个理由去能看见濮阳靖的地方呆着。
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不把濮阳靖掏空决不罢休！
可他瘸着脚在县衙内绕了两圈，也不曾看见濮阳靖的身影。
难道濮阳靖出去了？不会是去调查二师兄的线索了吧？
张小元皱起眉，有些紧张。
他只好再回到自己的房间外，正巧见到大师兄雷打不动地在院中练剑，满院都是被戚朝云种得蔫儿吧唧快死了的花草，而陆昭明白衣飘飘，剑势迅捷凌厉，实在像极了他这个人。
对侧一间屋子的门开了，张小元看着一名着了墨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正从屋内出来，他似乎是听见外头声响，朝外一看，看陆昭明正在练剑，颇有些兴趣，便靠在廊下好奇观看。
这人有些面生，张小元乍一下并未认出他是何人，可他的独特能力……显然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张小元眼睁睁看着那男子头顶冒出了濮阳靖的名字，不由目瞪口呆，实在不敢相信眼前此人便是昨晚娇柔媚人的美貌女子。
如此英气俊朗的外貌，他昨晚究竟是怎么扮出那副小女儿情态的？
可不管怎么说，好歹濮阳靖是出现了。
张小元举起手中的纸笔，铺在游廊栏杆的椅面上，盯紧了濮阳靖的脑袋，开始奋笔疾书。
发家致富，就在今日！
64.
张小元仔细想了想，朝堂中的事他没有多大兴趣，若是要探听消息，还是从江湖上的奇闻异事开始比较好。
于是他盯着濮阳靖的头顶，期待濮阳靖头上出现他想知道的江湖秘闻。
他等了片刻，果真见濮阳靖头上冒出了一行字。
「昨日江湖线报数量：十」
张小元提起笔，心中激动。
「其一，散花宫宫主梅棱安，与其首徒柯星文，似是真心相恋。」
张小元的笔尖一顿，在纸上划出老长一条墨迹，目瞪口呆。
怎么是他们两？
不对。
他们两竟然是真心相爱？！
张小元更加认真盯住了濮阳靖的头顶，一面提笔，在纸上写了个梅字。
文亭亭冷不丁从他身后蹿出来，一拍他的肩，开开心心道：“小元！你在写什么呀！”
张小元吓得又在那纸上划出一道墨迹，梅字写到一半，他心虚扭曲了笔画，拗出一朵歪七扭八的梅花来，摇了摇头，说：“我……就是随便画画！”
张小元生怕引她怀疑，已不敢再写，可濮阳靖头上仍在往外冒着字，他停顿片刻，毅然下笔，在那梅花边上两笔绘出一个撅腚跪地的小人来，再在梅花与那小人中连上了一条黑线。
对不起，散花宫大弟子。
张小元早记不清他的外貌模样了，唯一记得，便是他被大师兄踹下台时的英姿。
文亭亭问：“这是什么？”
张小元正要说话，却又见濮阳靖头上冒出了下一句话。
「梅棱安今虽贵为宫主，幼却是散花宫仆役，为当时散花宫掌门相中，以色侍人，终换得半辈子衣食无忧，后登宫主之位，门中谣言甚多，唯有柯星文从不疑他。」
张小元想了想，在梅花上涂了两条细线当做是寒风，又把那个跪地小人画到了梅花的身边。
文亭亭憋不住了。
“张小元。”文亭亭说，“你是在写什么密文吗？”
张小元：“……”
张小元想要解释。
他憋了半天，最终也只憋出一句：“我……我是在画濮阳都统与大师兄！”
文亭亭看了看他的画，再看看倚廊而立的濮阳靖与收剑回势的陆昭明，睁大双眼，面露疑惑。
“这……这梅花，自然就是我大师兄了！”张小元硬着头皮往下说，“凌风傲雪，铮铮傲骨,不畏严寒！”
文亭亭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认真点头：“唔，梅花开了其他花就都死了，命硬克人，挺像。”
张小元：“……”
文亭亭又问：“那这个呢？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人。”张小元几乎已要说不下去了，“就是……呃……人！”
恰院中陆昭明收剑归鞘，而濮阳靖撑着栏杆跃进院中，口中称赞，道：“好剑法！”
陆昭明回眸看他，显然并未认出他是什么人。
濮阳靖与他一拱手，将腰侧长刀挑到手中，道：“兄台，比一场？”
陆昭明冷淡道：“刀剑无眼。”
濮阳靖哈哈大笑：“这位兄台，我虽是军伍出身，可武功绝不比你们江湖人要弱。”
他说完这句话，张小元便见他头顶冒出了一行新字。
「擅兵法谋略，武艺高强，若计入江湖排行，可在前百之列。」
陆昭明仍是不理他。
濮阳靖左右一看，正见院中有一枝碗口粗的小树，便又道：“好，你若怕伤了我，那便这样吧。”
他过去，折下两根树枝，将其中一根丢给陆昭明，道：“你我不用真刀真剑，总不会受伤了吧。”
陆昭明：“……”
陆昭明接过树枝，在空中一挥，已不再多言。
文亭亭恰好抬起头，见他二人举动，不由一呆。
文亭亭：“糟了。”
张小元抬头看她。
文亭亭：“那是戚大人唯一种活的一棵树啊！”
张小元看了着满院子焉了吧唧的花花草草，再看了看唯一郁郁葱葱此时却少了两节树枝的秃头小树。
张小元：“……”
65.
张小元想要说话。
砰！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声音。
张小元熟悉地看向院中。
濮阳被陆昭明踹得一个趔趄，手中树枝飞出数米之远，正巧落在回到院中的戚朝云与裴君则脚下。
戚朝云：“……”
濮阳靖：“……”
戚朝云的脸唰地便白了。
他顿了片刻，气的跺脚拂袖而去，濮阳靖还不知自己是做错了什么，捂着被踹得生疼的肩侧，咳嗽几声，说：“他怎么了？”
“这都能忍。”文亭亭小声喃喃自语，“看来戚大人是真的很喜欢他。”
张小元：“……”
张小元看着半跪在地的濮阳靖，终于回过神来，指了指自己手中的画。
“你看，文捕快。”张小元心虚开口，“这个小人……他就是……濮阳都统啊！”

第20章 争风吃醋
66.
文亭亭认真看着张小元的画，认真点头。
“画得还挺像。”文亭亭说，“至少画得比我好！”
张小元：“……”
裴君则看着半跪在地的濮阳靖，略有吃惊再抬起眼看了看陆昭明，他没想到陆昭明能这么轻松击败濮阳靖，如此看来，二人的实力差距绝非是细微一点。
陆昭明不过也只是二十余岁的年轻人罢了，剑术竟能有如此造诣，着实远超裴君则的预料。
他看张小元在边上涂涂画画，文亭亭凑在一旁，他拾起地上的树枝，问了濮阳靖一句可否受伤，濮阳靖回他无事，他便直接朝这边走来了。
文亭亭觉得，裴师爷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关心濮阳都统。
裴君则凑来弯腰看了看张小元的画，微微笑了笑，只觉得是看见了小娃儿的胡闹之作，还顺口问了张小元一句，给他一个台阶下：“张少侠没学过画吧？能画到如此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张小元：“……”
张小元其实学过。
好歹他也当过一阵子附庸风雅的富家小公子，文玩古器懂一些，工笔写意也略通一些，虽画得比不得正儿八经的名家大作，可随便涂上几笔还是没问题的。
只是方才文亭亭盯着他，他也不敢好好画，将一张纸涂得乱七八糟的，裴君则问起，他当然也不敢说自己学过了，他顺着裴君则给的台阶便往下爬，小声嘟哝着说：“你们再看……我就要不好意思了！”
陆昭明也跟了过来，他看见张小元的画，微微抿唇，似是觉得极为有趣，还问：“你把我画成一朵梅花？”
张小元硬着头皮点头。
陆昭明问：“那这线是什么？”
梅花与那跪地的人中可连着一条极粗的黑线，张小元本是想表示梅棱安与他大徒弟柯星文有很深的关系，可这说法套在陆昭明与濮阳靖身上显然不行。
张小元紧张思考着回答。
“这线……这线是……”张小元急中生智，“这线是大师兄的剑啊！剑带残影！剑势迅捷！是不可多见的快剑！”
陆昭明一怔，裴君则扑哧便笑了，说：“你倒是很会夸你大师兄。”
文亭亭有些不解：“可你怎么知道陆昭明会赢？”
张小元画出这跪地小人时，他们可未分胜负，甚至濮阳靖还未向陆昭明提出挑战。
张小元紧张应对：“他……他是我大师兄啊！我大师兄当然战无不胜！”
文亭亭咂舌，说：“你这马屁拍得也太不要脸了。”
张小元咳嗽一声，抬起头去看陆昭明，却见陆昭明微微弯了弯唇角，像是在笑。
裴君则笑着摇头，这无非便是少年胡思乱想，他转而看向陆昭明，问：“陆少侠可否将那根树枝交给我？”
陆昭明不知他想要为什么，却还是将手中那根树枝交给他了。
文亭亭跟着问：“裴师爷，你要做什么呀？”
“好歹是戚大人的‘心血之作’。”裴君则说，“他就种活了这一棵树，要是真断了，肯定会很伤心。”
文亭亭不懂：“都断成这样了，还能接回去？”
“当然不能。”裴君则走到那小树前，认真看了看断面，说，“这要是能接回去，就该是奇迹了。”
文亭亭：“那裴师爷你是要做什么？”
裴君则将树枝接回树梢，想办法扎好固定，他毕竟不擅园艺，扎得七歪八斜，不甚美观，他却颇为满意，说：“总该要给濮阳都统一个台阶下。”
濮阳靖还捂着胸口站在后头揉着自己的肩，陆昭明那一脚是真的没留情，虽未伤筋动骨，可淤伤是跑不了了，抬一抬手都觉得疼，也不知要几日才能好，他听裴君则忽而提到他，不免抬头一看，问：“给我台阶下？”
裴君则反问他：“你不想和戚大人吵架吧？”
濮阳靖：“我……”
裴君则：“那你就去与他说，你帮他将树枝接好了，他这人心软，不会再怪你的。”
濮阳靖皱起眉：“你倒是很了解他。”
张小元恰见濮阳靖头上接连冒出了几行字。
「其二，裴君则疑为江湖人士，武功高强，当在江湖前百之列，与正邪两道均有牵扯，不知为何隐瞒身份潜入县衙。」
「其三，近来凤集县附近有魔教教众聚集，动机未明。」
「其四，张小元乃前拂雪剑主张高令之子，后张高令从商，富家少爷，武功平平，无须过多在意。」
「其五，陆昭明，王鹤年长徒，可试探武功深浅。」
最后那行字下翻，又变成了新的一行。
「其五，陆昭明，王鹤年长徒，武功极强，或在前五十内，其余不明，或需重点注意。」
张小元：“……”
濮阳靖倒是将他们都查了一遍。
所以濮阳靖今日刻意找大师兄比剑，是想试探大师兄的武功？
那可真惨，甚至还白挨了一顿打。
67.
濮阳靖显然是做多了情报工作，整个人似乎都有些疑神疑鬼的。
试探完陆昭明后，他想开始试探裴君则了。
他只知道裴君则是戚朝云离京后在路上遇到的好友，可他二人因何相识，裴君则究竟是什么人，他可全都不知道。
裴君则回答他：“算不得了解，不过相处时间长了，多少知道一些他的脾气。”
张小元看着树下两人，忽然觉得……裴君则和濮阳靖的语气，为什么这么不对劲呢？！
他思来想去，觉得濮阳靖应当是在试探裴君则，而裴君则有所察觉，故而话中带刺。
濮阳靖笑道：“不知裴兄是如何与阿云认识的？”
“离家游历，遇到了山匪。”裴君则答，“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濮阳靖仍觉得不对劲：“阿云并不会武。”
“正是因为他不会武，我才更敬佩他。”裴君则说，“你应当比我了解他的脾性，他就是个不顾自身好管闲事的人。”
可濮阳靖不觉得如此。
若一切按裴君则所言，他遇到山匪，而戚朝云出手相助——戚朝云根本不会武，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他怎么能从山匪手下救出裴君则？
而裴君则自己便会武，那些山匪本是伤不到他的，既然如此，他为何要装作不会武来欺骗戚朝云，又为何要潜入县衙之中？
其中必有内情。
二人言语交锋，濮阳靖也知裴君则对他并无好感，甚至已知自己是在试探他了，他干脆直言去问，道：“听裴兄的口音，像是北方人。”
裴君则笑：“我是何方人士，与濮阳都统无关吧。”
濮阳靖：“我只是好奇。”
他二人面上均带着笑，可眼中神色敌意甚浓，二人都好像在仔细提防着对方，张小元正觉得有些害怕，文亭亭忽而一扯他的衣袖，满面惊恐，蹲下身凑到他身边，紧张询问。
“小元。”文亭亭说，“我要不要去把戚大人叫来啊？”
张小元：“啊？为什么？”
文亭亭指了指濮阳靖与裴君则。
文亭亭：“他们真不是在争风吃醋吗？”
张小元：“……”

第21章 吾皇万岁
68.
张小元愣住了。
他完全不知道文亭亭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想，大概是因为最开始文亭亭对濮阳靖和戚朝云的关系就已经界定错误，所以后来濮阳靖不管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有些不大对劲。
陆昭明显然也听见了她说的话，他微微皱着眉，像是没有听懂：“什么争风吃醋？”
张小元急忙打断二人交谈：“他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就好啦！文捕头，你是不是该去巡街了！”
既然大师兄没有懂，那还是让大师兄一直不懂吧！
文亭亭点头：“我是该去巡街了。”她走出几步，忽而又顿住折返回来，凑到张小元身边，小声说，“小元，帮我盯着点，要是有什么新的进展，记得告诉我！”
张小元：“……”
他目送问题离去，转过头，又看见戚朝云拿着一封信阴沉着脸走进了院子。
戚朝云走到濮阳靖与裴君则身边，冷冷道：“我有事要与你们说。”
他想说的事显然并不好让张小元与陆昭明知道，他只是歉意与二人点了点头，而后便将濮阳靖与裴君则拉到一旁去了。
陆昭明对他们要说的话兴致不大，最近天气转热，他早起练了一个多时辰剑，流了一身的汗，他回屋收拾沐浴，张小元却兴致颇浓，继续蹲在廊下假装作画，一面盯着戚朝云几人看。
好在他们并未回到屋中，只是站在离他们稍远些的地方，这个距离，他还能看得清他们说话时的口型。
濮阳靖此时见戚朝云回来，咳嗽一声，开口第一句便是：“阿云，你的树我已经——”
戚朝云冷冷打断他的话：“这件事我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濮阳靖：“……”
濮阳靖觉得，戚朝云的反应，好像和裴君则说的不大一样。
戚朝云道：“我找你们，是有正事要谈。”
裴君则见他神色严肃，不由也正色询问：“怎么了？”
戚朝云将那封信抬起来，刻意压低了声音，道：“皇上的信。”
他话音未落，濮阳靖已伸出手，直接将那封信拿了过去。
裴君则略有惊讶：“皇上？”
戚朝云点头道：“皇上要来了。”
张小元手中画笔一顿，有些讶然地睁大了眼睛。
皇上？那个给濮阳靖写乱七八糟的台词，弄得濮阳靖和戚朝云到现在也洗不清的狗皇帝吗？
皇帝不在皇宫里待着，跑到这么远的小县城里来做什么？
张小元觉得有些奇怪。
“皇上来做什么？”濮阳靖果真也是一惊，“他并未和我说过此事。”
“你看信。”戚朝云道，“他或许是怕你阻止他，所以才不曾将此事告诉你。”
濮阳靖低头匆匆扫了几眼那封信，挑眉微愠道：“真是胡闹。”
戚朝云苦笑：“如今说胡闹也来不及了，皇上已到临县，最迟明日中午，就该抵达凤集了。”
裴君则不免问：“皇上来此处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濮阳靖将那封信揉作一团，咬着牙道，“自然是为了他的那位‘血缘兄长’了。”
裴君则忽而笑了笑，道：“看来你是杀不了他了。”
濮阳靖侧目看他一眼，眸中警示意味甚浓，可他很快便恢复了普通神色，冷淡道：“既然皇上已确定要来了，还是提早做准备吧。”
戚朝云点头：“放心，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此番皇上是微服私访，你我三人知晓便已足够，对外人切不可多言。”
“我先带人在附近转一转。”濮阳靖又叹了口气，“既是皇上来了，就绝不容有失。”
张小元目送濮阳靖离去，心中很是紧张。
他好像……又听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大秘密！
不过还好，那日他偷听他们的对话，戚朝云好像提起过，皇上并不想对二师兄下毒手，想这么做的人是濮阳靖，那时候天高皇帝远，濮阳靖就算真下了死手皇上也不会知道，可如今却不一样了，皇帝就在凤集县，想保护二师兄也会更加容易。
张小元收起纸笔，叹一口气，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一早，他还起身，已听得县衙内一片热闹。
张小元记得清楚，今日皇上要来县衙，他立即披衣起身，恨不得立即往外跑，他在门口撞见了陆昭明，干脆拽着陆昭明一块出门去看热闹。
戚朝云等人都聚在门前，围着一名器宇轩昂的青年男子。
张小元朝他看去。
「赵承阳，二十六岁，当今圣上，为兄长一事微服外出，想以此寻回皇室血脉。」
张小元忍不住心中的感慨。
这一趟拜师，是真的很值得。
武林上的英雄翘楚，朝堂中的文臣武将，甚至是当今圣上，他都已见过了。
而若他没有如今的能力，他是绝不会有如今这一番奇遇的。
他方这么一想，忽见皇上身边背对他那一人头顶也冒了字出来。
「萧墨白，身份不明。」
咦？
萧墨白这个名字，张小元是记得的。
他最初在濮阳靖头顶看到天机玄影卫调查到的机密消息时，其中就有这个萧墨白的名字，那信息里说萧墨白是个突然出现的奇怪人物，没有身世过往，好像是突然出现在围猎场中被皇上一箭射伤的一般，而且皇上还很喜欢他。
可濮阳靖不知他的消息，是因为查不到，而张小元的能力是很少这样失灵的，上一次失灵还是因为——
是因为大师兄。
张小元不由蹙眉看向大师兄，陆昭明显然对眼前发生的事情并不感兴趣，他靠在门边，见张小元朝他看来，竟还多问了一句，说：“早上想吃包子还是馒头？我去给你买。”
张小元又看向那个名叫萧墨白的奇怪人士。
不仅是他，濮阳靖此时也正盯着萧墨白看，头上适时又冒出了萧墨白的有关消息。
比起当初张小元所见的内容，好像又多了几句话。
「常口出惊人之语，唱歌极为难听，不时发出“死歌”二字，经闽越南蛮一代蛮族所言推断，或许是蛮族宗教祭祀之举，意义不明，初步怀疑为诅咒之用，需重点注意防范。」
张小元皱了皱眉，甚至念了念那两个字，很不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戚朝云却已朝他们看来了。
他从容不迫为两人介绍皇上的身份，道：“这是我多年好友，或许会在县衙内小住几日。”
说完这句话，他又转头对皇上说：“皇……黄兄，这二人是暂住在县衙内的侠客义士，前不久方为我县抓捕过两名武功高强的盗匪。”
赵承阳显然对江湖中事极有兴趣，他甚至与二人抱拳一揖，道：“二位侠士行侠仗义，令人敬佩。”
他身边那个萧墨白终于转过了身来。
是个男人。
张小元：“……”
虽然张小元看着那背影，心中就已做好了准备，可萧墨白回头时，他心里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毕竟他可在濮阳靖头上看到皇帝与几位侯爷颇为“喜欢”这名萧墨白的话，喜欢二字确可用在友人之间，可最近看多了戚朝云与濮阳靖胡乱演绎的戏份，张小元心中的第一所想，竟然就是断袖之癖。
等等。
张小元忽然想起了一件很要紧的事。
文亭亭是将军独女，她见过皇帝吗？
如果文亭亭见过……那可就真的要不得了了。
文亭亭脑中所想的已经是四人相恋了，现在还要再插入一个萧墨白来。
这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第22章 这是巧合
69.
张小元忍不住偷偷看着萧墨白，心中稍稍有些好奇。
这萧墨白与张小元差不多身高，一张脸生得极好，看起来像是那种柔美孱弱的美人儿。
这类型的人张小元见过一个，单看脸，萧墨白和梅棱安有些相似，只不过梅棱安年纪大了，眼角不免带着细纹，萧墨白却很年轻——他看起来最多也只有二十余岁，与赵承阳说话时每一句都带着笑，至少第一眼看过去时，张小元对他还算颇有好感。
张小元又回过头，看了看大师兄。
他方才忘了回答陆昭明那句话，陆昭明也并未有不满，他好像在看着天发呆，张小元不由一顿，也跟着抬头看天，可天上只有零散漂浮着的几朵白云，他不知道大师兄在看什么。
皇上方与他们打过招呼，陆昭明对他冷淡得很，如今又这么专注看着天，他不由万分好奇，跟着也仰起头。
萧墨白不解，他问赵承阳：“你在看什么？”
一面也抬起头张望。
戚朝云等人更是疑惑不解，三人面面相觑，跟着抬头向天上看，最终也只见白云两三朵，一大群麻雀扑腾着翅膀结伴飞过。
戚朝云惊讶：“哪来这么多鸟？”
裴君则答：“清晨飞鸟觅食——”
他话音未落，忽而便听得啪叽一响。
他僵硬扭头，萧墨白头顶一泡鸟屎，口中蹦出一句粗口，急退几步，猛然撞上了赵承阳。
两人登时搂作一团，翻滚倒地，萧墨白个头不高，头顶的鸟屎愣是蹭了大半到赵承阳身上。
赵承阳只觉得脸侧一凉，有什么湿嗒嗒的东西蹭了上去，而这一跤两人摔得实在暧昧，他压在萧墨白身上，双手撑着地，对方的面容近在眼前，可还不等他有什么奇怪的想法，他就已看到了萧墨白头上那一片白白黏黏的诡异痕迹。
赵承阳沉默了。
他抬起手，抹了抹自己的脸，再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很好。
赵承阳浑身颤抖。
“濮阳，把那些鸟都给朕打下来！”他咬牙切齿浑身颤抖，“丢去喂野狗！”
赵承阳气得口不择言，一时之间竟用了朕字自称，吓得濮阳靖用力咳嗽两声，将他的那句话盖了过去。
“黄兄。”濮阳靖极力劝说，“鸟儿无错，这只是它们的天生习——”
啪叽。
濮阳靖墨衣肩头白了一片。
濮阳靖：“——性。”
濮阳靖：“……”
濮阳靖拔刀出鞘。
……
文亭亭正牵着屁墩遛狗归来，她几乎看见了整件事的前后发展，她顿住脚步，沉默许久，默默站得离陆昭明又远了一些。
太可怕了！
这人已经命硬到了这种地步吗！
眨眼功夫，三人中招！这是什么？！
鸟屎雨？
她又退后一步，退到屋檐之下，这才扭头看向院中几人。
等等，那个满脸鸟屎的人，看起来很是眼熟，长得也未免太像皇上……
那好像就是皇上。
文亭亭：“……”
真龙天子九五之尊都克不住的命硬？！！！
她一定要离这个男人远一点！
70.
陆昭明总算低下了头。
院中一片混乱，打水的找手帕的发脾气的惊恐看他的，他实在摸不着头脑，于是微微皱着眉，重复问张小元：“早上想吃包子还是馒头，我去给你买。”
张小元颤声：“我……我想吃包子。”
不就是抬个头吗？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
戚朝云一面给赵承阳拧手帕一面皱眉询问：“陆少侠，你方才究竟在看什么？”
陆昭明愣了愣：“今天天气不错。”
戚朝云：“……”
赵承阳：“……”
陆昭明说：“看样子下午也不会下雨。”
戚朝云：“……”
赵承阳：“……”
陆昭明：“我去给师弟买包子了。”
他说完扭头就出了门，张小元还站在门边，尴尬地朝赵承阳与那个萧墨白笑，赵承阳还好，他擦一擦脸就好多了，萧墨白看起来得回去洗个澡，濮阳靖就更是……
咦，濮阳靖呢？
张小元左顾右看，压根没见到濮阳靖的身影。
陆昭明走了，文亭亭这才牵着狗，小心翼翼挪到几人面前。
“皇……那个……咳咳。”文亭亭像是一时不知要怎么称呼赵承阳，“您还记得我吗？”
赵承阳擦着脸，他好歹涵养极佳，到这时候还能好声好气地与人说话，他微微点了点头，道：“亭亭，朕……我当然记得你。”
文亭亭嘿嘿笑了笑，又问：“您不会是来抓我回去的吧？”
“你初入……来我家玩时还不到十岁。”赵承阳笑吟吟与她说，“我将你当妹妹看，又怎么会抓你回去呢？”
“那就好！”文亭亭开心道，“您舟车劳顿辛苦了，我去给您——”
她的话说到一半，屁墩忽而往前一扑，搭了萧墨白的肩，凑上去糊了他满脸的口水，萧墨白吓得大叫，无论谁突然被这么一只站起来比人还高的狗搭了肩，只怕都是要被吓到的，只是屁墩的尾巴摇得欢快，它显然是极喜欢眼前这人的。
文亭亭赶忙拽开屁墩，赵承阳竟也笑了，问：“这就是那只被你偷出门的军犬？”
萧墨白惊惊恐恐：“它要干什么啊！
赵承阳笑道：“它好像只是很喜欢你。”
他将擦脸的帕子往水盆中一放，确认自己脸上没有奇怪的鸟屎了，心中想着要沐浴，扭头对着萧墨白又调笑着说了一句：“我思来想去，好像没有什么人能不喜欢你。”
萧墨白哼了一声：“你又胡说八道。”
……
文亭亭猛然后退一步。
等等，这人是谁？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皇上为什么看起来和这人如此亲密，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人能不喜欢你——朕也喜欢你？！
文亭亭：“……”
这都掺和几个人了！
赵承阳开口道：“阿云，备些沐浴的热水，今日运气不佳，看来还得先洗个澡。”
萧墨白对戚朝云甜甜一笑：“辛苦戚大人了，我也要。”
赵承阳意味不明地笑：“你大可以同我一块……”
萧墨白瞪他一眼，那目光含情带蜜，看得人心里发毛。
文亭亭又退了几步，到张小元身边，毫不犹豫伸手捂住了张小元的耳朵。
“你们在说什么啊！”文亭亭惊恐，“小元还小！让他听见了多不好！”
张小元：“？？？”
屁墩汪汪叫了一声，文亭亭又唰地蹲下身，捂住屁墩的耳朵：“狗狗也还小！谈情说爱避开狗狗好吗！”
张小元：“……”
这……这是将他和狗等同了吗？
赵承阳哈哈大笑，道：“亭亭，何来谈情说爱？”
文亭亭一愣，她以为赵承阳与萧墨白定是在谈情说爱了，皇帝三宫六院，同时喜欢几个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不由咂舌感慨，道：“啧啧你们宫……家里的事我看不懂！”
“不懂才好。”赵承阳说，“我倒也想不懂，可我不能不懂。”
文亭亭咳嗽一声，左右一看，忽而发现让皇帝头上长草的濮阳靖不见了。
“咦？”她皱眉问，“濮阳都统呢？”
赵承阳好似这时才回过神，不免也问：“濮阳呢？”
戚朝云左右一看，摇头。
一直未曾言语的裴君则终于开了口，道：“抓鸟去了。”
赵承阳：“抓……什么？”
裴君则面无表情重复：“您让他抓鸟去了。”
“我何时……”赵承阳一顿，“那只是气话！”
文亭亭突然有些心疼濮阳靖。
这样！
是这样哦！
怪不得要长草！
这草长得理所应当！

第23章 开始练武
71.
濮阳靖在屋顶上。
他轻功虽好，可终究是比不过鸟儿，那鸟早飞没影了，让他去哪儿抓？
他越想越气，而且都过去这么久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找他！
他这么想着，便看见陆昭明拎着早点回来了，他说去给他师弟买早点，果然是真的只买了两人的分量。
濮阳靖这才想起自己也没吃早饭，他憋着一肚子的火，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
都到这时候了，竟然还没有人来找他！
狗皇帝果真就是狗皇帝。
狗皇帝！
濮阳靖自己下了屋顶，灰溜溜跑去厨房，想给自己弄些吃的，倒不想张小元正坐在走廊外面啃馒头，一面好奇望着他。
濮阳靖实在很不喜欢他的眼神，只不过此时陆昭明正在一旁，他只能冷脸硬着头皮走进去，可文亭亭也在厨房内，睁大双眼看了他许久，开口便问：“濮阳都统，你的鸟呢？”
濮阳靖：“……”
文亭亭憋不住小声说：“连一只鸟都抓不住的吗。”
她话音未落，濮阳靖已然转身，面无表情地又朝外走去。
文亭亭怔住，连叫了濮阳靖几声，濮阳靖都没有理会，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低声嘟嘟囔囔说：“这是怎么了？”
张小元倒是知道怎么了。
方才濮阳靖扭头出门时，他分明从濮阳靖头上看见了被打击的自尊。
男人的尊严啊。
脆弱不堪。
“我觉得……”张小元小声说，“他可能又上房顶抓鸟去了。”
文亭亭：“……”
……
他们在厨房内坐了一会儿，文亭亭忙着用炉灶下的热灰烤红薯，厨房内香气四溢，张小元还咬着包子，肚子却好像又饿了，他叼着包子蹲在文亭亭身边盯着炉灶看，一块期待即将出炉的烤红薯。
他咽下最后一口包子，陆昭明问他：“吃完了？”
张小元嘴里塞满了包子，嘟嘟囔囔答应一声，一面点头。
“好。”陆昭明说，“那出来吧。”
张小元茫然抬起头。
出去？烤红薯还没熟呢，为什么要出去？
他匆匆咽下那口包子，哽得咳嗽几声，问：“大师兄，怎么了？”
“你入门已有些时日了。”陆昭明说，“昨日我与师父通过书信，师父令我好好督促你习武。”
张小元：“……”
差点忘了。
他拜师可是来习武的，不是来看着身边这一群身份神秘之人莫名其妙的感情纠葛的。
可是炉灶里的烤红薯……
张小元小声说：“师兄，我脚疼。”
“我知道。”陆昭明点了点头，“入门之时，师父给过你一本剑谱。”
当初张小元被爹爹按头拜师之后，王鹤年就给了他一本翻得破破烂烂的本门剑谱，那剑谱张小元的确是天天随身带着，可直到现在为止……他甚至还没有看到第三页。
这些日子他不是在捉贼就是在看热闹，中途还抽空塌了两间屋子，哪有时间看什么剑谱啊。
可张小元不敢直说，他支支吾吾，小心翼翼看了陆昭明两眼，才开口，说：“看……我看了一些的！”
他想蒙混过关，可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第一篇第二式，气通二脉，纵横挥霍，形端劲遵。”陆昭明微微蹙眉看着他，“然后呢？”
张小元：“……”
张小元连第一式都没有读完，他根本就没有看到这句话！
他看着大师兄的眼神，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死定了。
“形端劲遵……劲遵……”张小元紧张得满额细汗，不知如何才好，他犹豫片刻，把心一横，死就死吧，大不了回去抄几遍剑谱，反正他就是没有记住——
叮。
熟悉的声音响起，张小元下意识抬起头，一眼看见他向来看不透的陆昭明头顶冒出了几个字。
「气通二脉，纵横挥霍，形端劲遵，所以锋现意掩，剑随心动，心至之地，即为剑至之处。」
张小元脱口而出：“所以锋现意掩——”
他盯着陆昭明看，见陆昭明神色不变，才飞速将其后几字一股脑读了出来。
陆昭明微微点头：“背得不熟，回去继续背。”
张小元：“是……”
张小元心中正满是疑惑。
大师兄头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剑谱？
他是看自己背不出来所以很着急，心中不住反复想着那一句话，以至于意念强烈而被自己看透了吗？
陆昭明又说：“今日你脚伤未愈，无法下地行走。”
张小元急忙点头：“大师兄！我脚还疼，没办法练剑了！”
陆昭明一顿。
“练剑是手上的事。”陆昭明说，“若不练腿法，与你的脚有什么关系？”
张小元：“啊？”
“你臂力与腕力太弱。”陆昭明说，“执剑之时，你的手必定是不稳的。”
张小元有些不祥的预感。
陆昭明：“今日先练臂力。”
他左右一看，就地取材，将厨房里的水桶拿了过来，好歹是给张小元减少了难度，他只打了小半桶水，放在张小元面前。
陆昭明：“半个时辰。”
张小元苦着脸：“大师兄……”
“撒娇无用。”陆昭明说，“时间不满，不许吃饭。”
……
72.
张小元觉得自己的手要断了。
小半桶水，初提起来时，的确算不得太重，可时间一长，他整条手臂都在酸麻发痛，可他只要稍松懈一些，大师兄的剑柄便直接敲在他的后腰——他该庆贺大师兄终于学会了手下留情，至少敲他时并未用上多少力气。
而文亭亭已烤好了红薯，坐在一旁吹着热气剥皮，那香气四溢，钻进张小元的鼻尖，他才刚吃过包子，肚子好像又饿了。
他咬着牙，看一眼大师兄，陆昭明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开口道：“一刻钟。”
什么！竟然才过去了一刻钟？！
张小元要哭了。
他的手臂不是他的了，他的鼻子也香得不像是他的了。
看看，大师兄这才对他温柔了几天啊！他就忘了大师兄明明是个心狠手辣眼睛都不眨就能把他骗去穿女装的人。
张小元觉得，他今天要是提不够半个时辰，大师兄真的不会给他吃饭。
他委屈得想哭，可也只能咬牙忍着，继续端正站好。
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的萧墨白挽着赵承阳的手，一同走到厨房之外。
萧墨白甜甜地笑道：“阿阳，若离了我的手艺，你要怎么活？”
赵承阳也与他笑：“我……”
陆昭明一剑柄打在张小元后腰，用的力气不大，声音却极响，断了二人交谈，一面冷冷道：“站直了。”
萧墨白好像才看见他们两人在院中，他皱一皱眉，又问赵承阳：“阿阳，你想吃什么？”
赵承阳说：“你决定，从简便好。”
萧墨白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展现厨艺，赵承阳坐在廊下看他们，半晌方开口，问：“陆少侠可是自幼在凤集县长大的？”
陆昭明冷淡回应：“不是。”
赵承阳：“那陆少侠是何时来此处的？”
张小元保持着姿势，艰难斜眼去看赵承阳的头顶，戚朝云似乎已与他说过他们师门的事了，赵承阳本就为打听兄长一事而来，凤集县也不算太大，若陆昭明在此处住得够久……他应当是见过当年那场疫病的。
那也就是说，陆昭明或许能知道些当年之事，他或许能找到线索。
陆昭明答：“十余年前。”
“我听闻令师行侠好义，疫病之时，曾救过许多人。”赵承阳小心翼翼说，“陆少侠可否……带我去见令师一面？”
张小元心中一阵紧张。
若师兄答应了，赵承阳见到二师兄，万一他们之间再有什么信物就此相认，而濮阳靖仍忧心赵承阳的皇位，就算有赵承阳在场，也保不准濮阳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不能让大师兄带赵承阳去见师父。
张小元豁出去了。
他啥也不想，两眼一闭，往后一躺，假装晕倒。
陆昭明正答：“不可——”
他话音未落，忽见张小元往后一晃，似要昏倒，其余念头一瞬打散在脑海中，他匆忙伸手去扶，好歹反应迅速，一手揽在张小元腰上，未令张小元真的摔倒在地，可那木桶着地，半桶水泼瓢一般打了出来，溅了他与张小元浑身满脸。
张小元原要装晕，那水往他脸上一泼，他呛得咳嗽着，心道不好，若是大师兄知道他是要装晕，怕是今天的晚饭真的就要没了。
他咳嗽着睁开眼，还未强演出病容憔悴，却正见那双惯常平淡无风的眸中略带担忧，双唇微抿，似还有些许惊乱。
张小元又眨了眨眼。
陆昭明的面容近在眼前。
他禁不住低声唤：“大师兄……”
陆昭明打断他的话：“我先扶你回去。”
他扶了张小元一把，张小元脚踝受伤，又站了那么久，小腿都在打着颤，陆昭明一顿，干脆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张小元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
可不管怎么说，他好歹是打断了陆昭明和赵承阳的话。
他佯装虚弱，侧过眼不敢去看陆昭明的脸。
而后他便看见了——
正在啃红薯的文亭亭默默放下手中红薯，捂住了屁墩的眼睛。

第24章 当年之事
73.
张小元心虚得很。
他晕的声势浩大，赵承阳问不出消息，如今已跟着来了，更不用说带着屁墩的文亭亭与拎着锅铲的萧墨白，门外突然晕了一个人，他们总得跟过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文亭亭嘴里塞着红薯，嘟嘟喃喃说：“我说啊，陆少侠你还是太心急了，小元这种爬个山都能崴脚的——”
她一顿，想了个委婉一些的措辞：“——的富家小少爷，你上来就这么狠练，他当然受不了啦。”
赵承阳也说：“习武还是要循序渐进比较好。”
张小元：“……”
陆昭明抿着唇，不发一言。
萧墨白紧张问：“要不要去找个大夫？”
文亭亭将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口中，说：“我去吧！”
张小元来不及阻止她，她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完了。
张小元心中一沉。
这要是大夫真来了，那他装晕的事情岂不是就要暴露了？
赵承阳跟在陆昭明身后，他还在想方才的事，便再度开口，说：“陆少侠，待此事了了，可否——”
陆昭明直接回绝：“现在不是谈这件事的时候。”
赵承阳还想再说，陆昭明跨进张小元屋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承阳：“陆少侠……”
陆昭明毫不犹豫关上了门。
他门关得太急，赵承阳原是想跟着走进来了，那门板险些撞到他的鼻子，他吓得往后一退，这辈子第一次吃了闭门羹，愣在门前站了许久，才恍惚回神，说：“他这是……”
萧墨白哼了一声：“真没礼貌。”
门内张小元听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些心惊胆战。
大师兄这可是直接将皇上拒之门外了啊！
不会有秋后算账什么的吧！
张小元开始害怕了。
陆昭明本想直接扶他到床上，可方才他打翻的那桶水几乎将两人从头浇到了脚，如今天气虽有转暖，却也还未热到令人不觉寒冷的地步，湿哒哒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张小元冻得发抖，陆昭明蹙眉看他一眼，开口说：“先换衣服。”
他似乎是怕张小元还觉得头晕，先扶张小元坐下，自己去翻了几件张小元的衣服出来，转身还问张小元：“你自己可以吗？”
张小元不住点头，一面匆匆开口道：“大师兄，我刚刚只是头晕！已经没事了，不用看大夫了！”
陆昭明：“莫要讳疾忌医。”
张小元：“……”
什么讳疾忌医？他是不想露馅啊！
张小元：“我真的已经没事了……阿嚏！”
张小元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就淋了一桶水，他风寒了？
他身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陆昭明将衣服丢到他膝上：“先换衣服。”
张小元委屈巴巴解开外袍，陆昭明却没有一点要离开的意思，他去取了巾帕为张小元擦发上的水，说：“你跟了我几天，已伤了一次，病了一次……”
他的语气听起来似有些内疚，张小元又搭了个喷嚏，揉揉鼻子，小声嘟囔：“都是我自己不小心啦。”
陆昭明正要再说话，文亭亭已拉着郎中赶到了。
她似乎是担心张小元出事，几乎是一路狂奔直冲进屋，郎中被她拽得跟着一路小跑，满额是汗，几乎已要喘不过气来了。
赵承阳吃了闭门羹，早已拉着萧墨白走了，那郎中缓了会儿，为张小元把脉看病，道：“小公子至多是有些体虚风寒，不碍事的。”
张小元松了口气。
体虚风寒，那还是有病的，正好可以将大师兄应付过去，而既然只是小毛病，应该也不用吃药了。
两全其美，真好！
郎中又说：“小公子身体如此虚弱，这样吧，老夫开些补药，好歹调养调养身子。”
陆昭明并未答应，文亭亭不住点头，说：“补一补好，身体这么差，该补一补啦！”
张小元：“……”
张小元看向那郎中头顶。
叮。
「反正补药吃不死人。」
「有钱不赚猪头三。」
张小元：“……”
张小元一把抓住了陆昭明的手。
“大师兄！”张小元满面惊恐，“我不想吃药！”
……
74.
陆昭明回绝了那郎中，又请文亭亭暂且离开。
若只是普通小风寒，以他之见，应当是不用吃药的。
他心中也着实有些担忧，师父令他照顾好小师弟，而小师弟跟着他不过几日，已出了这么多事，他实在难辞其咎。
他放心不下，夜间干脆留在了张小元屋内陪床照顾。
张小元更睡不着了。
其实上一次他与大师兄睡在一间屋内，也就在几天之前。
二师兄将屋子弄塌了，他们被迫到凤集县内暂住，那时他极为害怕大师兄，如今他不怕了，却反而不知该要说些什么才好。
陆昭明已将窗下的木榻清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在那儿将就一宿了，张小元靠在床上，看他弯腰叠整被子，沉吟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
“大师兄。”张小元小心翼翼问，“我听他们说，凤集县在十余年前经过一场饥荒疫病……”
陆昭明回答：“十五年前。”
张小元：“你与师父……那时已到此处了？”
陆昭明坐在床榻上看向他：“当时是荒年，除凤集外，临近州府都在闹荒，师父到凤集不过几月，凤集便出了疫病。”
十五年前张小元连路都走不稳，况且那时他爹娘的生意早已做得风生水起，其他几个州府闹不闹饥荒，自然是与他无关的。
张小元问：“二师兄那时也在师父身边？”
“他母亲逝于疫病。”陆昭明说，“他那时也就十余岁，师父受他母亲委托，收他入门，将他带在身边。”
临终托孤，那也便是说……王鹤年是有可能知道二师兄的身世的。
可是……不对。
张小元忽而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赵承阳已经二十六岁了，二师兄是他的兄长，十五年是十余岁，如今怎么说也有二十六七了，那大师兄呢？大师兄脸生得这么嫩，实际不会已过而立了吧？！
“大师兄。”张小元憋不住问他，“你今年……贵庚啊？”
陆昭明看他一眼，答：“二十二。”
师兄弟间，本就只以入门先后来决定长幼的，大师兄年纪小一些也不算奇怪，只是他如今不过也才过弱冠两年，却丝毫没有青年人的天真气性，以至于平常看起来时，好像二师兄都要比他年轻一些。
张小元稍稍推算：“你那时……七岁？”
陆昭明点头：“是。”
张小元小声嘟囔：“你七岁便已在师父身边了啊。”
陆昭明说：“我出生便已在他身边了。”
张小元一怔：“什么？”
陆昭明轻描淡写地往下说：“我无父无母，是师父收养了我。”
他语气平淡，好像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令人难过的事情，张小元却莫名觉得难受。
当下这时年，沾了一个盛世的边，却还未到人人都能吃饱饭过得好日子的时候，便是不论刀口舔血的江湖，普通人家经天灾人祸，鲜少有能长命百岁的，也正因如此，遗子弃孤可并不是什么难得一见的事。
张小元自己父母双全，且还有阿姊疼他宠他，他闭上眼，想一想若无父母阿姊在身边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他害怕得打哆嗦，再睁眼看大师兄时，好似忽而便明白一些大师兄如此性格的缘由。
他不会劝慰他人，也不知自己此时是否要道歉，他支着下巴撑在被面上，许久才小声开口，问：“庙会的话梅，你喜欢吃吗？”
陆昭明答：“还好。”
张小元开开心心道：“那我以后买给你吃！”
陆昭明：“我并不好零嘴……”
张小元：“闲时吃一吃嘛，不碍事的！”
他趴在床上，月光从窗外倾洒进来，映得他的眸子亮晶晶的，像是说起一件极高兴的事情，陆昭明原还想拒绝，可他看着师弟眼中的光……他将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轻轻点了点头，说：“好。”
张小元又说：“大师兄，你的剑鞘也该换一换了，现在的剑鞘那么破，很影响师父收徒的。”
陆昭明又点头：“好。”
张小元：“那……我们明天去街上逛一逛吧！”
陆昭明：“你先养好病。”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
少年人天真浪漫，眼中熠熠光辉耀目，他又如何能够拒绝。
张小元将头埋进被窝，半晌又探出一些，小声说：“我觉得我已经好了。”
陆昭明：“……”
陆昭明阖眼假寐，张小元小声叫了他几句，他没有回应，张小元这才重新钻回被窝，小声嘟囔：“怎么睡得这么快。”
……
75.
张小元却是只是略有风寒，换了干爽衣服睡上一觉，第二天大约已恢复了。
只是他的手还是酸痛，好像连抬臂都有些困难，他醒来时候大师兄不在屋内，他便自己穿了衣服，想出去打些热水洗漱，打着哈欠推开门，正见陆昭明端了热粥回来，看他起身，不免问：“头还晕吗？”
张小元摇头：“应该没事了。”
陆昭明：“今日便只背剑谱吧，其余之事，过几日再说。”
他将热粥小菜放在桌前，又转身出门去取热水洗漱，张小元觉得自己已没事了，自然要出去帮忙，他起身跟到门边，正见濮阳靖形容严肃，恭恭敬敬站在赵承阳屋外敲门，头顶升起一行字：“主上，有消息了。”
张小元脚步一顿。
有消息了？什么消息？
他退了一步回到屋内，匆匆走到床边，推开一些窗扇，从窗缝中小心翼翼往外看。
片刻，赵承阳披衣推开门，问：“什么消息？”
濮阳靖：“自然是当年的消息。”
他话音一顿，略带些惊讶看向赵承阳身后，神色片刻变化，有些惊愕失落，却又迅速恢复平常，答：“手下人寻到了荒年疫病前与他们家有来往的人。”
果真是与二师兄有关的消息。
若二师兄的娘亲当年是临终托孤，将孩子交给王鹤年，而来往的亲朋好友中又有人尚在人世，保不齐便会知晓托孤一事，如此轻易便可知晓二师兄尚在人世……
不行，他绝不可眼睁睁看着此事发生。
赵承阳惊问：“是何人？在何处？”
“是名乞丐。”濮阳靖道，“属下留了人在原处盯着，尚未惊动他。”
乞丐？
张小元心觉不好。
不会是六指和小跛脚吧？
赵承阳说：“好，我们现在便去——”
他忽而一顿，回身朝屋内看了看，微微蹙眉，似有些犹豫，终是改口说：“既然已找到了，不急于这一刻。”
濮阳靖垂下头：“是……”
赵承阳：“你且盯住那人，午后我们再一同过去。”

第25章 双更合一
76.
如今还只是清晨。
若他们赶得快一些，在早上找到濮阳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那他就还来得及想办法挽回此事。
张小元盯紧了濮阳靖的头顶，片刻，总算看见了濮阳靖头顶接连冒出的几行字。
「今晨线报，城中有一老乞名唤“六指”，乃丐帮弟子，常对外买卖江湖消息，或与当年先帝遗孤有所来往，尚未惊动此人，留下属三人盯梢。」
「他为什么在皇上屋内？」
「他和皇上到底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会是他？」
咦……
后面三句是什么情况？！
难道赵承阳屋里还有其他人？赵承阳是因为那个人才决定推迟到午后再去见六指的？
已知最可能与皇帝暧昧不清的人，只有萧墨白。
那么……萧墨白为何一大早就在赵承阳屋内？赵承阳又为什么要拖到午后才肯去见六指？
张小元觉得自己或许是跟文亭亭在一块混久了，他怎么也控制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决定关上窗户，不再胡思乱想。
关窗之前最后一眼，他看见赵承阳将房门拉开了一些，而萧墨白裹着昨日赵承阳所穿的外袍站在门边，甚至还对濮阳靖微微笑了笑。
张小元：“……”
他猜中了？！
关窗的手停在半空，他睁大双眼，眼睁睁看着濮阳靖头上再度冒出了“狗皇帝”三个字。
张小元：“……”
等等，不会吧？
濮阳靖为什么要骂赵承阳是狗皇帝？
他满面惊恐，可还来不及有过多想法，忽而便见窗外一旁飘过来一片大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最终竟然是他们？！」
「我为濮阳都统流泪！」
张小元吓得往那边一看，果真看见了院内惊恐抱着屁墩的文亭亭。
张小元：“……”
张小元关上了窗，不想再看。
77.
陆昭明打了热水回来，便见张小元眼巴巴盯着他。
陆昭明被他看得心中古怪，皱眉询问：“怎么了？”
张小元说：“大师兄，还记得昨夜你答应我要换个剑鞘吗？”
陆昭明答：“我记得。”
张小元：“反正今日不练功，我去街上给你订一个新的！”
陆昭明微微一怔：“我与你一同去。”
“不用啦。”张小元说，“惊喜嘛，你没看见新剑鞘什么样才是惊喜！”
“你一个人去？”陆昭明显然有些不大放心，“你的脚……”
“今日已好了很多了。”张小元还在地上走了几步，“反正我只在县城里逛，没什么危险的。”
陆昭明勉为其难点了点头：“好吧。”
张小元：“不过剑鞘需照剑订做，大师兄，我或许要借你的剑用一用……”
他说这话时还略有些迟疑，他知对江湖剑客而言，剑这种贴身之物，几乎就如同是剑客的命，那是断然不会轻易离身的。而他只是想找个借口溜出去找六指，若大师兄不愿将剑给他，他或许还要去想其他的借口。
可他未想到陆昭明的确行事干脆，直接解下佩剑交到他手中。
“小心些。”陆昭明也不知该要叮嘱他什么，想了想，也只好说，“我等你回来吃饭。”
张小元拍了拍胸口：“放心吧！”
他带着师兄的剑出了门，第一件事，便是先寻了家卖衣衫布匹的小店，买了一大块黑布，将大师兄的剑缠起来。
濮阳靖留了人在六指身边看顾，他断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包好剑后，他又在隔壁店中买了蓑衣斗笠，取了巾帕蒙面挡脸——反正江湖中如此打扮的人甚多，濮阳靖也知道六指是丐帮中售卖江湖消息的弟子，六指与江湖人士来往，并不是什么奇怪之事。
乔装妥当，张小元心中还万分紧张，他抱着那柄缠着黑布的剑在城内稍稍转了转，很快便发现了六指和小跛脚乞讨的位置。
下一步，便是确定濮阳靖的人在哪儿了。
他左右看了看，六指与小跛脚呆的总是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周遭行人商贩颇多，一时本极难辨认谁是天机玄影卫留在此处的眼线，可对张小元来说，这件事也不算困难，他放眼望去，每个人头上都在叮叮叮蹦字，要不了多久，便看见了三个头上顶着天机玄影卫大字的人。
一对挑拣布匹饰物的恩爱夫妻，与一名在道旁茶肆内听戏的大哥。
而那对恩爱夫妻中的妻子……好像也是个穿女装的男人。
有濮阳靖那样的都统，下属学些特殊技巧……好像也很正常。
他们只是在盯着六指看，并未有进一步举动，张小元深吸一口气，正要走过去，忽而又看见了一个熟悉身影。
是几日未见的邢妍。
她走到六指面前，朝六指的碗中丢了个银锭，开口便问：“县衙内新来的那几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张小元小心左右看了看，天机玄影卫的人果真知晓六指平日做的这些买卖，邢妍上去问消息，他们并未如何惊奇，更没有什么阻拦举动。
也是，在濮阳靖眼中，赵承阳来凤集县寻自己的兄长这件事并无外人知晓，那自然也不会有人来胡乱搅局，他本不需要过多防备。
六指看邢妍一眼，这次他倒是没将那银子收下，只是努了努嘴，说：“这生意我们不做。”
邢妍一怔：“不做？”
六指点了点头：“不可说。”
邢妍皱眉思索，似乎已有些懂了。
“邢护法哟，我劝你也别多问。”六指嘿嘿笑了笑，“放心吧，他们不是来动你家主子的。”
邢妍也没将银子收回去，只是点头，说：“我明白了，银子你拿去买酒喝吧。”
她转身离开，盯梢那三人还是做着他们方才所做的事，至多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了。
张小元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是该他上场了。
他大摇大摆走出与自己平常完全不同的步态，几步到了六指面前，往那破碗里丢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他的心，在滴血。
可为了保住二师兄，一百两就一百两吧！钱没了还可以再挣，师兄没了可就是真的没了。
六指慢吞吞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小元蒙了面，又拉低斗笠挡住面容，他看不清，便想从兵刃判断他是何人，可张小元将大师兄的剑裹得严严实实，从布包外甚至看不出那是剑还是刀，六指只好放弃，问他：“大侠想问什么？”
张小元在他面前蹲下，压沉了声音缓缓开口：“问你还想不想要这条命。”
六指认认真真地打量他，半晌方笑一声，问：“大侠是在威胁老乞？”
张小元说：“我是想救你的命。”
六指终于正色，盯着他看，问：“何意？”
“布贩面前那对小夫妻，茶馆里听戏的络腮胡子。”张小元说，“全在盯着你。”
他相信如六指这般的老江湖，只要有人提点一句，他很快就能觉察出盯梢那几人的不对劲来。
果真，六指好像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疑惑：“那是什么人。”
丐帮售卖情报消息已有数百年，江湖人谁不知丐帮消息灵通？也正因如此，一般人也绝不会轻易去找丐帮的麻烦，六指卖了十几年的消息，还是第一次遇见有人来盯着他的。
张小元答：“不可说。”
六指愕然看他。
“他们想从你这儿问些事。”张小元说，“你得想明白了，该不该与他们说那件事。”
六指心有不安：“什么事？”
张小元答：“国事，也是家事。”
六指似已懂了。
他一早便知道县衙内新来的那几个是什么人，如今张小元一说，他便也明白了盯着他的这几人的身份。
除了濮阳靖的天机玄影卫，还会是什么人？
而是国事又是家事的，除了皇上兄长如今的下落之外，还会有什么事？
“家事难，国事更难。”张小元想方设法暗示，“为一亩地尚能争得头破血流，为天下地——”
他止住，微微一笑，说：“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78.
张小元其实也不知六指究竟有没有弄明白他的意思。
可他没有其他办法，他不能直说，也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卖消息这么赚钱，利诱他是别想了，他出不起那个钱，他更没有实力威胁六指不开口，如此算来，他也只能让六指以为赵承阳动了杀心，只要他一说出先帝遗孤的下落，为了封口，他说出这消息后，很可能就会死在天机玄影卫的手上。
可若他说他不知道，说当年那孩子已经死了——
皇位未受威胁，皇帝很快就会安心回京，他是绝对不会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老乞丐过不去的。
六指又咽了一口唾沫。
再说，他的确是知道那人的下落，可……可若说了，皇帝不肯放过那人，到最后出了事，或许王鹤年也不会放过他。
这嘴一张，横竖就都是死。
他宁可装傻，也绝不会去开这个口。
张小元走出几步，回首看去。
六指与小跛脚还是畏畏缩缩地坐在墙边摆弄着破碗，银票与银锭早都被他藏起来了，而随着张小元的目光，他头上恰到好处地蹦出四个字。
「保命要紧。」
张小元松了口气。
他大摇大摆离开，那几名天机玄影卫果真也不曾看他，他还特意注意了几人的头顶，他们的确不曾怀疑，于是张小元溜到小巷子里，扒拉下蓑衣斗笠，寻个地方丢到一旁，拍了拍胸口，缓了缓过于紧张的心情。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去为大师兄弄个剑鞘了。
县内是有几家铁匠铺，可张小元看得都不怎么满意，他知道对大师兄而言，剑鞘除却平日收拢剑锋之外，还兼备着砸人挡刀的奇怪作用，那剑鞘必定要耐打牢固，街上铁匠铺子里的均是劣铁，怕是打几下就要出痕迹凹陷，至多可雕得漂亮一些用作装饰，却极不适合大师兄。
张小元找不到合适的剑鞘，他只好往回走。
他想，往后时间还长，他总归有机会为大师兄找到合适的剑鞘的。
他回到县衙大街上，一眼便见陆昭明靠在衙门外的柳树下等他。
他还是白衣，柳絮吹落他发梢肩头，他浑然未觉，他只是微微抿唇对着张小元笑。
张小元快步跑过去，他问张小元：“你找到剑鞘了？”
张小元摇头。
陆昭明便说：“无妨，以后再找。”
张小元拉住他的胳膊，踮起脚，将他发梢的柳絮拍下来，伸到陆昭明面前，说：“大师兄，你头上沾了柳絮——”
他还未说完这句话，却见陆昭明也伸出手，从他头上摘下一团柳絮。
两人对视片刻，张小元憋不住便笑了。
他跨进县衙，正见赵承阳在濮阳靖与戚朝云陪同之下出来，已近午后，他们应该是要去找六指了，张小元目送他们离开，心中多少还有些忐忑不安，六指当时是答应不会说出此事了，可之后呢？
他有些害怕。
……
张小元回到县衙，午饭他没有吃好，心里忧心忡忡的，再好吃的东西都味同嚼蜡，而文亭亭忽而便来了。
她主动坐到张小元身边，无视对面的陆昭明，满脸神秘莫测，小声与张小元说：“小元，你知道吗！”
张小元：“……”
张小元已经猜到她要说些什么了。
他知道，他当然都知道！
萧墨白和狗皇帝有一腿，他们两才真的是一对。
文亭亭神秘兮兮：“今天早上，我看见萧墨白在赵承阳的房间里！”
张小元：“哦……”
文亭亭：“你都不惊讶的吗！”
张小元小声说：“他们在一个房间里……怎么了？”
文亭亭点头：“我忘了，你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她说完这句话，深深叹了口气，就好像是有满肚子的秘密想要与人分享，可到了如今却无处可说，着实令人憋闷难过。
正站起身朝外走了几步，很快又退了回来，坐回张小元身边，低声说：“萧墨白过来了！”
张小元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他抬起头，果真见萧墨白走了进来，还与他们笑了笑，一面说：“没有人送饭来，我就过来看一看。”
文亭亭小声嘟囔：“我们衙门都是自己来这边吃饭的，戚大人都没叫人送过饭。”
萧墨白好像也不如何生气，只是说：“在阿阳身边待久了，难免就习惯了有专人伺候的日子。”
张小元明显看见文亭亭翻了个白眼。
他不想掺和这几人之间莫名其妙血雨腥风的争斗，于是他低下头，认真专注地吃起自己碗里的饭。
吃饭的桌子本就不算太大，文亭亭挤在张小元身边，萧墨白看了看四周，干脆坐到了陆昭明身边。
他显然对陆昭明与张小元很感兴趣，或者说，他对江湖很感兴趣，坐在陆昭明身边，难免就要好奇多问上几句。
“陆少侠，我从未认识过其他江湖人。”萧墨白说，“你们江湖……真的是那么快意恩仇肆意洒脱的吗？”
张小元咽下一口饭：“……”
这是什么奇怪的问题？听起来简直像是没话找话一般。
而陆昭明正在看着自己的空碗发呆。
他早就吃完了饭，原是想等张小元吃完后监督他去看剑谱的，可张小元吃得太慢，他不知不觉就发起了呆，萧墨白好像问了他几句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张小元觉得，就算萧墨白问的问题有些蠢，可不理他总是不好的，于是他轻轻推了推陆昭明的胳膊，小声道：“大师兄，他在和你说话。”
陆昭明猛然回神。
“嗯？”陆昭明看向张小元，“谁在和我说话？”
张小元：“……”
说真的，初识大师兄时，张小元觉得大师兄冷淡吓人，而如今他已彻底摸清了大师兄的脾气，大师兄面色冷淡时，很可能是在发呆，他甚至觉得，自己鲜少在大师兄头上看到他的身世过往心中所想，大约只是因为……大师兄的身世过往简单干净，没有什么秘密，心中也什么也没想。
萧墨白显得很尴尬。
他轻咳一声，再问：“我听说书人提起江湖中事，难免有些好奇。”
陆昭明：“哦。”
萧墨白：“……”
萧墨白硬着头皮往下说：“你们江湖人，好像多是重情好义之辈，行走江湖义字为先，听起来还真让人觉得有些艳羡。”
陆昭明：“嗯。”
萧墨白：“……不知陆少侠可曾听过什么江湖轶事？”
陆昭明：“啊？”
萧墨白：“……”
萧墨白扭过头，看向面前的两叠小菜，深深吸了一口气。
张小元对这种表情很熟悉。
这不就是前几天文亭亭说濮阳靖连鸟都抓不住时，濮阳靖露出的表情吗？
男人的自尊，绝不能认输！
萧墨白转过头，对陆昭明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甜美微笑。
张小元呆呆看着他，眼见头上未出现过字的萧墨白突然就蹦出了几行大字。
「容貌：楚楚动人」
「容貌提升了！」
「容貌：倾国倾城绝色美人」
咦？
这是什么？
什么提升了？！
张小元看向萧墨白的脸。
这张脸和刚才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啊？
他又看了看文亭亭与大师兄，文亭亭睁大了眼盯着萧墨白的脸看，而大师兄仍然再盯着自己面前的那块空碗，没有半点反应。
“陆少侠。”萧墨白温温柔柔说，“你总该听过什么江湖趣事吧？”
陆昭明终于侧头看了他一眼，也认认真真回答：“没有。”
萧墨白：“……”
萧墨白突然就泄气了。
叮。
「容貌：倾国倾城绝色美人」
「容貌降低了！」
「自信降低了！」
「容貌：路边阿哥」
张小元：“……”
文亭亭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露出了疑惑不解的表情。

第26章 绿头皇帝
79.
“陆少侠行走江湖多年，总不至于什么江湖故事都没听说过吧？”萧墨白已经完全丧失了他的自信，只是死守着最后一分面子，坚持往下问道，“萧某就是有些好奇……”
陆昭明答：“没听说过。”
萧墨白：“……”
萧墨白扯了扯嘴角：“那你这江湖……未免也太过无趣了吧。”
陆昭明：“还好。”
萧墨白：“还好？那你说，还有什么有趣之事？”
陆昭明：“练剑就很有趣。”
萧墨白：“……”
文亭亭在一旁疯狂揉眼眨眼，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推了推身边的张小元，凑在张小元耳边轻声耳语，问：“小元，你注意到了吗？萧墨白刚刚突然变得好好看啊！”
张小元刚塞完一口饭，嘴里鼓鼓囊囊地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除了萧墨白头顶那些字有变化之外，他的确什么都没看到。
萧墨白终于放弃和陆昭明说话了。
他转过来看着张小元，温柔亲切地对张小元笑，一面问：“张少侠年纪还小吧。”
张小元：“……”
怎么突然就开始找他搭话了？
张小元好歹没有陆昭明那般油盐不进，他还是好脾气回答了萧墨白的话，说：“我今年十七。”
“十七岁就已经是个小侠客了！”萧墨白竭力拍着马屁，“我听戚大人与阿阳说，张少侠前几日还帮衙门抓了贼，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文亭亭噗的笑出声来，她匆匆忙忙又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笑意，甚至还故意说道：“张少侠武艺高强，一人与众贼搏斗，这才救出被掳去的那些姑娘的！”
张小元：“……”
张小元又想起自己被迫女装的耻辱了。
萧墨白不明所以，只能认真感慨：“果真是少年英雄。”
张小元：“……”
张小元面无表情继续吃饭，一句话也不想说。
萧墨白还在好奇追问：“张少侠是何时开始习武的？”
张小元：“……小时候。”
萧墨白：“我看张少侠与陆少侠感情颇好。”
张小元：“……”
“想来你二人已经认识许久了吧？”萧墨白态度亲和，“不知已认识几年了？”
张小元：“半个月……”
萧墨白：“……”
萧墨白似乎已开始觉得，这师兄弟二人，无论哪一个，都极难接触。
他又深吸了一口气，对张小元露出微笑。
叮。
「亲和度提升了！」
「容貌提升了！」
萧墨白：“张少侠……唔，我比你年长，唤你小元怎么样？”
张小元：“……”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萧墨白总有一种微妙的奇怪排斥感，他不喜欢这个萧墨白，哪怕萧墨白的容貌气质在他认识的人中已算得上是美人绝色，他却仍然有些不喜欢他。
他听萧墨白如此亲昵地喊他，莫名一身鸡皮疙瘩，正要拒绝，不想陆昭明抢先一步，已经开了口：“不可以。”
萧墨白一怔：“不可以？为什么？”
“我只唤他师弟。”陆昭明强调说，“还未直呼其名。”
他没头没脑地突然丢出这么一句话，莫说萧墨白，张小元都很不明白。
文亭亭却一瞬顿悟了。
是啊！人家大师兄都没叫那么亲密，一个见了两面的外人，凭什么叫得那么亲近！
早已喊上小元二字的文亭亭突然开始害怕。
她都已经喊了好几天小元了，她不会被命硬的天煞孤星盯上吧。
张小元正将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
陆昭明已站起了身来。
“若无要事，先行一步。”他抓住张小元的胳膊，一面看向萧墨白，“没空闲聊。”
萧墨白：“……”
文亭亭甚至想当场给陆昭明鼓掌。
不知为何，她也不喜欢这个萧墨白。
也不知是光线还是什么原因，这人的脸一会儿贼好看一会儿一般般的，感觉比杂耍变脸还要刺激。
而且这人……
他就是濮阳都统红杏出墙的原因吧！
皇帝真是个朝三暮四的狗男人！
对！狗男人现在的男人……也不会是什么好男人！
80.
张小元跟着陆昭明出了屋子，大师兄一路抓着他的手，将他带回了房间。
“今日先看剑谱。”陆昭明直接略过了方才的那件事，“若你困了，待会也可以小睡一会儿。”
张小元问：“大师兄不喜欢萧墨白？”
陆昭明点头：“他很奇怪。”
张小元自己能看到萧墨白头顶的字，他知道萧墨白是个奇怪的人，可陆昭明是看不见那些字的，大师兄向来对身边人无甚兴趣，连油嘴滑舌的花琉雀他都毫无感觉，直言自己不喜欢某个人，好像还是头一遭。
张小元低声嘟哝：“我也不喜欢他，他好奇怪。”
“你今后多注意一些同他一块来的那个人。”陆昭明微微皱眉，似乎是仔细在想赵承阳在外自称的名字，“那个叫黄……黄阿阳的。”
张小元：“……”
张小元非常想笑。
阿阳难道不是萧墨白以示亲密的叫法吗！那真的不是他的名字啊！
“天机玄影卫仅遵圣上调令。”陆昭明说，“濮阳靖那么尊敬他，你说他是什么人？”
张小元丝毫不曾想到大师兄竟然已经有所察觉。
他以为陆昭明对身边之事毫不关心，所以不了解江湖中事，也懒得对花琉雀这样的人发脾气。
他没想到大师兄早已看出了赵承阳的身份，他只是不说。
等等。
既然大师兄早已知道了赵承阳的身份……
张小元有些惊恐：“大师兄……昨天你关门关得那么狠，差一点就撞到他了！”
既然大师兄知道赵承阳就是皇上，那他那个门关得未免也太狂了吧！
陆昭明眨了眨眼，慢吞吞说：“可他现在是黄阿阳。”
张小元：“……”
师兄有些过分，但他喜欢。
“他一直在问凤集当年的疫病，濮阳靖也在四处查探某个人的下落。”陆昭明微微皱眉，“我很不安。”
陆昭明刚说完这句话，院内已有了动静，听声响，似乎是赵承阳他们回来了。
陆昭明微微皱眉，对张小元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贴着墙蹿到了窗边去，仔细听院内几人的对话。
最先开口说话的人是戚朝云：“离京之前，您已该想到如今的结果了。”
“二十多年了。”赵承阳轻轻叹气，“我原以为我终于有了位兄长……”
濮阳靖径直说：“没有才是好事。”
“濮阳。”赵承阳略有些不快，“那是我的兄长。”
濮阳靖：“也是足以危及天下的祸首。”
他的立场明晰，从一开始他就根本不关心皇上的兄长生死如何，他只想保赵承阳坐稳如今的位置。
赵承阳又叹了口气。
“罢了，反正十五年前他便已不在了。”赵承阳停顿片刻，又说，“阿云，我想替他立一方衣冠冢。”
戚朝云答应：“是。”
濮阳靖却又开口：“此举易添朝中口舌。”
濮阳靖每一句说的都是赵承阳不喜欢听的话，赵承阳重哼了一声，道：“那我明日就回去，从此留在京城再也不出来，濮阳都统，此举可合你心意了？”
濮阳靖答：“是。”
外头一片静寂，半晌，急促脚步声起，似乎是赵承阳重重摔了门，戚朝云在院中叹气，说：“濮阳，你又何必……”
濮阳靖说：“无妨，至少我一字一句都是为了他。”
……
张小元大气也不敢喘，好歹六指听懂了他的暗示，没有把二师兄如今的下落告诉赵承阳，他心中石头落了地，直到听见濮阳靖与戚朝云二人先后离开后，他才看向陆昭明，小声唤：“大师兄，你听见了吗？”
陆昭明略有些惊讶，点头，说：“原来他们在找的是二师弟。”
张小元：“啊？！”
等等，原来大师兄知道二师兄的身份？
张小元：“二师兄是……是皇上……”
陆昭明一顿：“我好像忘了与你说。”
张小元：“……”
张小元记得自己问过两次蒋渐宇的身世，陆昭明每次只答他的母亲，未曾再提过其他，这应该不是忘记与他说，而是习惯性帮着二师兄去隐瞒这件事。
不过想想也是，这件事不管大师兄怎么提起，都有些不对劲。
师弟你知道吗，二师弟是皇上大哥。
这也太奇怪了。
“当年之事，师父与师叔都知道。”陆昭明解释，“二师弟自己也清楚自己的身世。”
张小元想了想，也只是问：“那……二师兄是怎么想的？”
他虽已想办法阻断了赵承阳寻找二师兄的线索，可若是真说起来，他其实根本不知道二师兄究竟是怎么想的，若二师兄早想回归王家，自己岂不是做了违背二师兄意愿的事？
陆昭明说：“他更喜欢江湖的快意。”
张小元懂了。
“十五年太久，他们好像没查到有用的线索。”陆昭明轻声说，“这是好事。”
张小元挺起胸膛，有些不能说出口的骄傲。
快夸他！应该夸他！
“好了。”陆昭明说，“该背剑谱了。”
张小元：“……”
……
张小元真的很讨厌看这本晦涩不明的剑谱。
明明每个字都是字，可是串联在一起……他就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更可怕的是陆昭明还坐在他身边，不时问他一句，他不敢浑水摸鱼，感觉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读私塾的时候，若不注意听讲，先生照着你的手心就是一下。
他浑浑噩噩熬了一下午，好容易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赵承阳已经决定明日便离开，濮阳靖要护送他返回京城，戚朝云为了送行特意在衙中设宴——其实不过也就是吃得稍微好了一些，要戚朝云自己出钱，他是绝对请不起客的。
大麻烦一下走了两，张小元一时难免极为开心，可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一抬头就看见萧墨白黏着赵承阳，赵承阳似笑非笑好像很是受用，而濮阳靖在一旁黑着脸一言不发，文亭亭头上疯了一样往外冒字，愤而辱骂男人简直没有一个好东西。
只有张小元知道濮阳靖脸色阴沉的真正理由。
他显然不是因为萧墨白黏着赵承阳而不高兴，此时他头顶正飘着另一行字。
「今日线报：伊尔散疑似移情萧墨白，且截获望裕侯与柳侍郎写给萧墨白情信各一封。」
「仍查不到萧墨白半点出身信息，此人故意接近圣上，极为可疑。」
张小元不由又看向萧墨白。
到底有多少人喜欢他？
下午他头顶冒出的那几个字也很奇怪，虽然在张小元看来他的容貌并没有什么变化，可文亭亭却好像觉得他突然就变好看了，他不会用这个奇怪的天赋去撩拨了其他人吧？
赵承阳知道吗？
张小元捏着下巴，觉得赵承阳的头顶简直是绿油油的。
81.
第二天一早，张小元还未起身时，濮阳靖便已护送赵承阳和萧墨白走了。
戚朝云已将那些获救女子家人的赏银送回师门了，大麻烦全部离开，张小元神清气爽，也暂时没有了继续留在县衙里的理由。
等确定濮阳靖和赵承阳已经离开凤集县后，张小元找到大师兄，表达了自己迫切想要回到师门的心情。
陆昭明当然没有意见。
从凤集县返回山中不过也只有小半天路程，他向戚朝云辞行，文亭亭恋恋不舍牵着屁墩送他们两出了城，不过到傍晚时候，他们便已走到了地方。
师门房屋尚未盖好，王鹤年总算有钱雇佣当地短工前来帮忙，盖的也是青砖青瓦的好房子，张小元远远地唤一句师父，再看看那初具雏形的小院，心中颇为感慨，满是自豪。
看看，这都是他赚来的银两！
他们回来得突然，王鹤年甚为惊喜，不过几天未见，他欣喜拉着张小元看了又看，总觉得孩子是瘦了，而后目光一转，瞥见了陆昭明的剑穗。
王鹤年僵滞当场，半晌方问：“昭明，为师给你的剑穗呢？”
陆昭明一怔，说：“剑穗太旧……”
张小元：“……”
大师兄也太不会说话了吧！
王鹤年抬起一只手，止住陆昭明想要继续往下说的话。
“为师知道了。”他声音颤抖，“你不必再往下说了。”
佘书意从院中堆放的石料后绕过来，看见二人，不由也跟着一笑，问 ：“你们怎么回来了。”
张小元嘴甜，未免陆昭明再说出什么刺激到师父的话，他干脆抢先开口，说：“当然是想师父师叔了！”
佘书意甚为受用，便也跟着笑：“回来是好事，只不过……还有个大麻烦。”
张小元不解。
“房子盖了一半，你们现在回来，只怕没有能好好休息的地方。”佘书意微微皱眉，又说，“这几日我与你们师父商量过，今日正好得出了一个主意。”
他们这些日子不过是搭了几个草棚同短工们住在一块，王鹤年与佘书意尚不觉得如何，花琉雀是快受不了了，而他们也知道张小元大约是没吃过这种苦头，张小元应当也过不惯这种日子。
张小元眨了眨眼，问：“什么办法呀？”
佘书意说：“我想再过几日，武林大会便要召开了。”
他看了一眼王鹤年，原是想等王鹤年继续说下去，可王鹤年似乎还在备受打击之中，根本不曾听见他们的交谈对话，佘书意叹了口气，只好继续解释。
“近年来江湖没有什么大事，武林大会不过是各门派比试收徒的地方。”佘书意说，“我已给裴盟主写了拜帖，你们师兄弟几人，正好拿着这拜帖，去武林大会上看一看。”

第27章 夜宿黑店
82.
张小元在听佘书意说出“武林大会”四个字时，心中就已抑不住开始激动。
武林大会啊！那是什么好地方！
全江湖各类信息的聚集之处！
去逛一趟回来就能当百晓生暴富发财绝妙之地！
张小元简直恨不得自己立马就扑腾扑腾飞过去。
他强压着心头的万分激动，竭力摆出一副无甚在意谨听师父师叔命令的模样来，矜持地点头，说：“我听师叔的！”
“你们四人一块去，也不求你们真带几个师弟回来。”佘书意说，“此番除却武林大会外，散花宫掌门梅棱安寿诞在即，武林大会结束后，你们顺道去散花宫一趟，为他贺贺寿。”
一提起梅棱安，张小元立即便想起了他的大徒弟柯星文，而一想起柯星文，接着便又想起了那天他撅腚跪地的丢人姿势。
“梅前辈要寿诞了？”张小元眨了眨眼，“五十大寿？”
这对师徒禁断忘年恋，是真的挺忘年。
佘书意点头：“我为他备了礼物——”
他示意几人暂且在外等候，自己反身进了院内，不过片刻，又拿了一封信出来，交到陆昭明手中，一面说：“昭明，届时你拿着这封信，到钱隆宝庄去取我存放在他们那儿的寿礼。”
存放的寿礼？
散花宫毕竟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寿礼这种东西，太穷酸想必是拿不出手的，那也不是佘书意的作风——张小元下意识一瞥佘书意的头顶，佘书意的私房钱数额毫无变化，显然这礼物并不是他这几日花钱去买的。
他想起钱隆宝庄本就是佘家的产业，于佘书意而已……说是存放，很可能是直接写信回家要下人准备一份寿礼吧。
京城首富少东家送的礼物……一定贵得很夸张。
王鹤年终于从失落之中回过了神，他听见了几人的对话，不由看一眼佘书意，有些愧疚懊恼，叹气道：“师弟，对不起，又让你破费了。”
江湖各门派间维系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少不了各种迎来送往的礼数客套，王鹤年常年穷得只有几十文钱，这些礼数多是佘书意去做的，他往里垫了多少钱，只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陆昭明将拜帖与信收好，喊了一句师父，又从怀中掏出他收拾藏好的旧剑穗来。
“此去少说数月功夫。”陆昭明与王鹤年一揖，将剑穗交到王鹤年手中，“师父相赠之物，昭明怕弄丢了，还是先交还师父与师叔保存。”
王鹤年备受打击的心灵突然就恢复了许多，大约是觉得哪怕孩子大了自己也还有些作用，他很满意，一面点头说道：“放心，为师一定好好替你保管。”
佘书意微微一笑，说：“这剑穗用了多年，早已旧了，你师父本就想为你换个新的。”
王鹤年的确好哄，陆昭明一句话已让他心中满足，他不住点头，顺着佘书意的话往下说：“没事没事，早就该换了。”
张小元：“……”
张小元愣住了。
大师兄原来这么会说话的吗？
“今日天色已晚，要动身出门，也有些来不及了。”佘书意又说，“你们先将就歇息一日，明晨再走，如何？”
陆昭明点头答应，张小元自然也跟着不住点头。
这次师门盖房由佘书意决策谋定，反正资金充裕，一切便按他所想来做，房子与院子的规模较原来要大上数倍。他们请了十数名短工，还有一位大娘专做饭食，菜式是糙了一些，味道却很不错，而那大娘看张小元年纪最小，甚至特意多给他装了一勺菜。
吃饭时陆昭明起身离开去寻王鹤年，他二人走到一旁说话，张小元看了他们几眼，发觉他们说的是赵承阳来找二师兄的事，他便没再多看。
不过几日不见二师兄与花琉雀，花琉雀整个人都蔫了一般，见陆昭明出现，他也未有多大反应。张小元不知他为何如此，偷偷问过蒋渐宇，蒋渐宇反而是笑着反问他：“小元，你见过刚出家的和尚吗？”
张小元摇头。
和尚他见过，可以往他也分不出哪些是刚出家的和尚呀。
蒋渐宇指了指花琉雀：“喏，小琉雀那样的就是。”
张小元懂了。
师门虽然有了些钱，可多花在盖房子上了，师父师叔早已习惯节俭，饭食内荤腥极少，说是吃素也不为过。
而花琉雀入门时便已受了陆昭明威胁，他不敢再去勾三搭四，更何况山中目之所及也只有帮忙煮饭的大娘一个女人，而那大娘看起来像是一巴掌能呼死花琉雀的英雄，没酒没肉没女人，这几日花琉雀过得的确和出家没什么区别。
张小元想了想，忍不住又问蒋渐宇：“二师兄，你去过武林大会吗？”
蒋渐宇正要回答，花琉雀听见武林大会四个字，如同重见花花世界的五光十色一般，一双眼睛噌地便亮了起来，挪着屁股从长凳那端挤过来，欣喜问：“我们要去武林大会了？！”
张小元：“你的脚……”
花琉雀的腿上明明还绑着夹板，他却已挣扎着恨不得要跳起来：“我的脚？健步如飞！”
张小元问他：“你好像很期待武林大会？”
“那当然！”花琉雀满眼期待，“武林大会是什么地方！天下各门各派，都会派年轻弟子参加！”
张小元想了想那个盛况，便觉得自己的钱袋已经要满了。
“散花宫的小美人，紫霞楼的大姐姐，峨眉派的小道姑！”花琉雀激动万分，“还有百草谷的女神医，燕子楼的——”
陆昭明在张小元身边坐下。
花琉雀硬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一手还扶着自己打了夹板的腿，莫名其妙打了个哆嗦，方才眉飞色舞般的神色顷刻消失不见，他一脸严肃地同陆昭明点头，认认真真与他打招呼，说：“大师兄，好久不见。”
陆昭明端起茶碗喝了口水，这才看向他，问：“你方才在说什么？”
花琉雀：“我……”
蒋渐宇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接话道：“他在说散花宫的——”
花琉雀：“剑法实力超群！”
蒋渐宇一怔：“紫霞楼的……”
花琉雀：“林易掌门是个好前辈！”
蒋渐宇：“峨眉派？”
花琉雀：“峨眉双刺真是太强了！”
蒋渐宇：“那百草谷……”
花琉雀：“悬壶济世，令人佩服！”
张小元：“……”
蒋渐宇朝他拱了拱手，万分诚恳：“四师弟，我也很佩服。”
“我问过师父，你的脚伤至少还有月余功夫才能恢复。”陆昭明说，“若要随我们一同去武林大会，也并非不可。”
花琉雀眼中流露希望。
陆昭明放下茶盏，轻轻抬眼看他。
“你需要做的，无非只有四个字。”陆昭明一字一顿说，“谨记门规。”
花琉雀咕嘟咽下一口唾沫，扶着腿的手略微有些发抖。
“大师兄放心。”花琉雀颤声说，“我我我牢记在心。”
“还有一事，师叔可与你说过？”陆昭明微微蹙眉，“除却武林大会外，我们还需去散花宫一趟。”
花琉雀是被散花宫逐出师门的弃徒，让他重游故地，总归有些不好。
花琉雀果真愣了愣，他好似突然才想起了什么，点头，说：“对，今年是师……是梅掌门的寿诞。”
“你若不愿意，到散花宫时，你留在山下便是。”陆昭明说，“贺寿至多不过几日，届时再一同回来。”
张小元想，把花琉雀一个人留在散花宫山下几日，那不就如同给了他一个天大的可趁之机吗？
几天时间，谁知道他又能撩拨几个无知少女，这风险太大，花琉雀的腿可不够断的。
可他扭头去看花琉雀时，花琉雀却并不怎么欣喜。
他只是微微点头，低声答应：“是，大师兄，我留在山下吧。”
张小元立即便明白了。
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若他没有记错，花琉雀原是散花宫弟子，因为出入烟花之地而被梅棱安逐出了师门，张小元原以为如花琉雀这般的人，是断然不会以这种事为耻的，可他显然还是想错了，他看着花琉雀的头顶，那里空荡荡没有半点字迹，直过了许久，才淡淡翻出来一行字。
「若还能再来一次。」
张小元一怔，那行字一瞬消失不见，好似只是他的错觉，而花琉雀又露出了他极熟悉的笑容，笑嘻嘻问：“我们这回去武林大会，是要给师父收徒的吧？”
“是，但不重要。”蒋渐宇如实回答，“反正收不到。”
花琉雀说：“考虑过收个师妹吗？”
陆昭明屈指敲了敲桌面，花琉雀立即咳嗽一声，点头：“我腿疼，我睡觉去了。”
他说完这句话，好似畏惧陆昭明一般，一瘸一拐爬起来溜往草棚，张小元却觉得极不对劲。
他没能从花琉雀头上看出什么端倪，可他看得出来，花琉雀应当也是很有故事的人。
真可怕。
这个师门除了他与大师兄，好像都是很有故事的人。
83.
师门的房子还未盖好，众人只能在草棚下暂宿。
草棚内铺的是通铺，草铺的垫料扎人得很，张小元辗转反侧，不过一会儿没睡着，二师兄龙吼般的呼噜响声便出现了。
不仅如此，短工们睡在另一处草棚下，呼噜声此起彼伏，夹着虫鸣鸟叫，实在吵得人困意全无。
张小元睡不着。
他翻了几个身，又睁开眼看一看大家，二师兄睡得七仰八叉，将可怜兮兮的花琉雀整个挤到了角落，师父师叔平躺着睡姿端正，大师兄是侧躺闭目，一只手却始终按在枕边的剑上。
张小元不由想，大师兄可真是剑痴，睡着了都离不开那柄剑。
他正要躺下，陆昭明忽而便睁开了眼。
张小元：“……”
陆昭明：“……”
很好，看来今夜睡不着的，可不止他一个人。
……
陆昭明对张小元做了个轻声些的手势，一面坐起身来，将声音压得近乎耳语，问他：“睡不着？”
张小元觉得，他们根本没有低声说话的必要。
二师兄的呼噜打得都快把屋顶震塌了！大师兄那么小声说话他根本听不清的啊！
若不是他还能从唇形看出对方所说的话，他根本不知道大师兄刚才说了些什么。
张小元点了点头，陆昭明又说：“那起来逛一逛？”
他们如今在山上，又不是在县城。
张小元想不明白，荒山野岭中，能有什么好逛的。
即便如此，他还是爬起了身，跟着陆昭明远离将呼噜打得震天响的几人，走得远了一些，耳边总算得了清静。
他也终于能听清大师兄说的话了。
“二师弟一贯如此。”陆昭明说，“你若不习惯，往后让花琉雀住在他边上便好。”
张小元：“……”
张小元突然有些心疼花琉雀。
他与陆昭明就站在不远处的树林子里，呼噜声若隐若现，遥若隔世，陆昭明脱了外袍披在一颗树下，自顾自靠着树坐了下去
剩下那一半地方显然是留给张小元的，张小元也靠着树干坐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今天中午他从县衙走回师门，本就已经觉得累了，晚上还睡不好觉，他有些困，陆昭明又不说话，那若隐若现的呼噜声与虫鸣几乎成了最好的催眠利器，他渐渐困得意识不清，身子往前一倒，几乎立即惊醒，陆昭明扶住他的胳膊以免他真的摔倒，一面问他：“你困了？”
张小元连打了几个哈欠，不住点头。
陆昭明说：“那睡吧。”
他小心翼翼护着张小元的肩，以免张小元睡着后倒向奇怪的地方，张小元确实是困得厉害了，树干扎人，靠在树干上谁也难受得很，最后他好像靠在陆昭明的肩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一夜无梦，翌日清晨张小元被鸟叫声吵醒，睁着眼睛望着树顶迷迷瞪瞪发呆，不明白为什么鸟叫声仿佛近在耳边。
他低下头，只觉浑身酸疼无比，而后便见一只黄嘴鸟儿蹦蹦哒哒从他腿上跳了过去，歪头一看他，叽喳冲他叫了一声。
咦？！
张小元一瞬惊醒，睁大双眼，左右一看，他睡在树下，枕在大师兄腿上，周遭落了一堆不怕人的鸟，等到他动时，那些鸟儿才扑腾腾飞起来，蹿上树梢。
有了萧墨白与赵承阳的前车之鉴，张小元看到鸟便想到鸟粪，他上下打量自己的衣服，大约是他睡得离大师兄极近，有大师兄的福缘庇护，他安然无恙——他这才想起大师兄，他抬头去看陆昭明，陆昭明比他醒得要早，正要同他说话，远处忽而传来蒋渐宇与花琉雀的声音。
蒋渐宇：“小元呢？”
花琉雀：“跟大师兄跑了。”
蒋渐宇：“什么跑了……那大师兄呢？”
花琉雀：“带小元跑了呀。”
张小元略有些尴尬，他一面爬起身一面与陆昭明道歉，说：“大师兄，对不起，昨晚我睡着了……我们快回去吧。”
陆昭明：“……”
陆昭明一动不动。
张小元已站起了身，他不由问：“大师兄？怎么了？”
“你有些重……你先回去吧。”陆昭明神色平静，“腿麻了。”
张小元：“……”
84.
等陆昭明回来后，他们收拾妥当，终于动了身，向武林大会出发。
花琉雀的腿伤未愈，师父手中近来也总算有些闲钱，给了陆昭明一些银两，让他下山去弄辆马车，总比一路骑马或者走过去要舒服。
马车不大，花琉雀占了一个位置，另一个位置自然让给了张小元，蒋渐宇毛遂自荐要当车夫，他与陆昭明一同坐在车前，不时闲谈上一句，还算融洽。
可车内的气氛就有些尴尬了。
张小元与花琉雀大眼瞪着小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花琉雀很紧张。
张小元在花琉雀头顶看到了花琉雀想找到无数话题，却没有一个是他感兴趣的，两人静默许久，张小元干脆闭眼装睡，他昨晚就没睡好，竟真的睡着了，一直到蒋渐宇叫他下车，他才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外头天色，竟已近暮时。
蒋渐宇在路边找了家供行人商贩歇脚的小茶铺，唤张小元和花琉雀下来歇一歇。
茶铺简陋，老板娘却生得颇有姿色，花琉雀很想多看几眼，可是陆昭明在，他不敢，老板娘为他们倒了茶水，他为了掩饰心中紧张，二话不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
蒋渐宇也渴了，他喝了两口茶，问茶铺老板：“你们这可有什么吃的？”
张小元正含了一口茶到口中。
叮。
他下意识抬起头，眼睁睁看见满面慈祥的茶铺老板与老板娘头顶各自冒出了一行字。
「黑店老板」
「黑店老板娘」
张小元：“……”

第28章 咯咯咯咯
85.
张小元噗地一口把口中含着的那口茶喷出来，喷得满桌子都是，愣是吓了蒋渐宇一大跳，皱眉问他：“小元，你这是在做什么。”
张小元想哭。
二师兄这运气也太差了吧？他们在官道上走了大半天，这一路来好歹也有数家酒肆茶铺，可他偏偏就选中了家黑店。
完了，黑店的茶里会不会有蒙汗药？黑店老板和老板娘会不会想把他们杀了做成人肉包子？二师兄和花琉雀都已经喝了茶，连张小元自己都含了一口，若是茶里真的下了药……只怕他们谁也逃不过去。
他们之中，好像只有大师兄还没有喝下这茶了。
张小元见陆昭明正缓缓端起茶盏，吓得急忙往前一扑，按住陆昭明的手，他动作太急，这一下竟将陆昭明手中的茶杯打翻了，那茶杯里的是热茶，蒋渐宇又被他吓了一跳，不由高声说：“小师弟！你……你……”
他忽而头晕目眩，连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
花琉雀忽而扑通倒在桌上，蒋渐宇意识不清，眼前也已重了影，张小元好歹只是含了一口那茶水，竟也觉得头晕腿软，想来那茶中下的药必定是极凶猛厉害的。
黑店老板大笑，说：“无妨，你们也就剩下一个人了！”
张小元浑身虚软，他强撑着一口气力，断断续续说：“那……那你们可真惨……”
剩下的是最难对付的那个人。
他身体摇晃不稳，几乎要摔下椅子去，话音刚落，耳畔听得破空声响，陆昭明一脚将他的椅子朝外踢出，张小元坐立不稳，朝后一仰，恰见环首大刀自鼻尖险险擦过。
眼见张小元就要摔倒，陆昭明一手架住他，将桌子勾到他身后，给他做了个靠背，令他勉强坐稳了，方转身去看敌人。
“茶里下了什么药？”陆昭明声音冰凉，寒可彻骨，“你们是什么人。”
他说完这句话，方才还空荡荡的茶铺中不知从何处冒出了几个光膀子的大汉，举着大刀大棒，将他们围在正中，目光阴狠地渐渐逼近上来。
张小元脑中已是一片混沌，那眼皮似有千斤沉重，他总算扛不住闭了眼，意识顷刻崩塌，脑中也只浮着他昏睡前的最后所见。
陆昭明手持长剑，挡在他身前。
如磐石不移。
……
张小元醒了。
他还靠在那把椅子上，浑身酸软无力，一睁开眼便见那黑店老板与老板娘在他数尺之外，两双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
张小元吓了一跳，他朝后一仰，撞到了身后的木桌，又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身边有人扶住他，他抬头去看，那人是陆昭明。
张小元松了口气，一句“大师兄”还卡在喉中，一眼却见陆昭明白衣染血，他吓了一跳，以为陆昭明受了重伤，几乎脱口而出：“大师兄，你没事吧？！”
陆昭明怔了怔，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血，微微蹙眉摇头，说：“这不是我的血。”
张小元：“……”
陆昭明：“他们砍偏了。”
张小元：“……”
他怎么忘了陆昭明福缘极佳，当初绑架新娘的贼匪都能在他面前自己摔倒把自己砍伤，如今不过是几个开黑店的强盗，武功在江湖上都排不出名号，大师兄当然不会出事。
张小元这才又看向面前的黑店老板与老板娘。
他二人同那几个光膀子大汉被捆在一块，头破血流，嘴里还塞了破布，看上去好不狼狈。
而那几个光膀子大汉身上还被盖了蒸屉的白纱布，布上染血，张小元不明所以，正要询问，陆昭明已主动开口解释，道：“有碍观瞻。”
张小元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大师兄这句话的意思。
这几位大哥光着膀子没穿衣服，大师兄嫌他们有伤风化，不想看他们。
张小元一时无言以对。
他回过头，花琉雀与蒋渐宇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蒋渐宇还流了一嘴哈喇子，就冲他这副模样，实在看不出他竟然是当今圣上的兄长。
张小元松了口气。
他醒来也有些功夫了，茶中的确只是迷药，他手脚已恢复了气力，便回身想将花琉雀与蒋渐宇也叫醒，可二人毫无反应，陆昭明拉开椅子在他身后坐下，说：“没用的，得等他们自己慢慢醒来。”
张小元不由问：“我睡了多久？”
他只是含了口茶水，后来可都吐出来了，可如今外面天色全黑，屋内点了灯烛，他似乎已经睡了很久，谁知道把那茶水全喝了个干净的花琉雀要睡到什么时候。
“三更天了。”陆昭明说，“他们可能要到明天午后才会醒。”
“三更了？”张小元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这药可真厉害……”
难怪他会觉得这么饿。
“饿了？”陆昭明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他们店里什么东西能吃，只能等你们先醒来。”
这毕竟是家黑店，后厨中的确是有能吃的新鲜食物，可食材内保不齐便有迷药，再换句话说，江湖中黑店人肉包子的传言可不止一起，厨房里有肉，也有包子，可谁知道那究竟是什么肉什么馅料，反正陆昭明不敢去碰。
他们带的干粮也不多，本来想着这一路也不是荒郊野岭，他们走的是官道，一路上小店颇多，总能找到补充水食的地方，谁能想到竟然先来了这么一遭——花琉雀与蒋渐宇明日午后才能醒，他们总不能等到明天午后再动身去寻下一家吃饭的地方吧？
张小元便说：“大师兄，先把二师兄和花琉雀搬上马车，连夜赶赶路，路上总能有吃的吧？”
“就算现在动身，最近的小镇也需到明日晚上才能赶到。”陆昭明说，“莫忘了，他们还有宵禁。”
那就是后天早上，他们才能进镇。
张小元觉得自己真的要饿死了。
“沿途总有酒肆茶铺吧！”张小元自己又否定了自己的念头，“这么晚了，想必他们已经全都打烊了。”
张小元往桌上一趴：“我要饿死了。”
陆昭明站起身：“我记得他们院子里还有几只活鸡。”
活物总不可能带迷药，他们大可以放心吃下去。
鸡……鸡翅鸡腿鸡爪鸡胸肉，烤鸡卤鸡盐水鸡！张小元突然觉得自己又看到了希望！
可陆昭明却站着不动了。
张小元满怀希望地对陆昭明眨着眼，问：“大师兄，怎么了？”
陆昭明：“我……”
张小元懂了：“你需要帮忙吗！”
陆昭明：“我没下过厨。”
张小元：“……”
86.
张小元也没下过厨。
认真说起来，他这辈子都没摸过那把锅铲。
他在家里时，家中有厨娘，就算爹爹和娘亲偶尔想要下厨，也不会找他来当帮手，对爹爹与娘亲来说，他只会越帮越忙。
陆昭明就更不用说了，在师父身边二十余年，他一心只有习剑，师父不会让他去做其他事，饭食也轮不到他来准备，他好像连炉灶都没有摸过。
不过还好，火，他还是会生的。
毕竟他也曾一人出门替师父办过事，生火是露营野外的必备技能，他当然会做。
可……生完火后呢？
张小元和陆昭明站在炉灶前，看着锅下的熊熊旺火，一同陷入沉思。
张小元正在拼命回忆爹爹与娘亲下厨时的步骤，鸡到底该怎么杀？好像要先放血，可是……怎么给鸡放血？
张小元愣住了。
他拽了拽陆昭明的衣袖，说：“大师兄，咱们先得抓住鸡。”
陆昭明点头：“嗯。”
如他这般的江湖高手，抓鸡实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他掐着鸡的脖子，制住鸡的双翅，将鸡摁在砧板上，然后冷静问张小元：“然后呢？”
鸡：“咯咯咯咯！！！”
张小元：“放……放血！”
陆昭明重复：“放血？”
张小元认真点头：“抹脖子放血！”
鸡：“喔喔喔喔！！！”
陆昭明：“……”
杀鸡用剑显然太夸张了，师父要是知道他用剑杀鸡显然也不会不开心的，陆昭明一手摁住那只拼命挣扎无辜临刑的鸡，一面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对着鸡脖子比划了一下，不由又皱起了眉。
“抹脖子？”陆昭明语调艰难，“是要砍下来吗？”
张小元：“……不必那么凶狠吧？”
陆昭明又用那匕首在鸡脖子上比划了几下。
不行，他下不去手。
他抬起头看了看站了老远战战兢兢的张小元，二人目光相对，在那只鸡凄厉悲惨的尖叫声中，谁都没有说话。
陆昭明：“……”
张小元：“……”
张小元：“大师兄，我们还是吃鸡蛋吧。”
鸡：“咯咯咯咯咯哒。”
……
鸡蛋容易，反正就在鸡窝之内，捡几个鸡蛋回来，敲碎打散，丢进锅里随便炒一炒，应该就能吃了。
再不济，把鸡蛋丢进水里烧开，白煮蛋谁不会，张小元对自己充满自信，觉得自己绝不会失败！
然后他就死在了打鸡蛋上。
无论他怎么动手，鸡蛋壳总有它自己的想法。
碗里除了鸡蛋之外，还有无数细细碎碎打散了的壳。
张小元一边拿筷子挑着鸡蛋壳，一面庆幸幸亏自己打蛋进碗之前，把蛋壳洗干净了。
他艰难挑出大部分的碎蛋壳，再勉强把碗里的鸡蛋打散，然后他走到大锅面前，将那碗打散的鸡蛋全部倒进了烧得火红的锅里。
他嗅到了奇怪的烧焦味。
张小元惊恐提起锅铲，用两只手握紧了，那样子好像提着一把大刀，他用力铲了铲锅底迅速凝固的鸡蛋，试图将鸡蛋翻转。
那鸡蛋的另一面已然彻底焦黑，滋滋冒着白烟，张小元不知所措，惊慌抬头左顾右盼，抓起灶台边上放着的冷水便一下倒进了锅里。
厨房内白雾升腾，陆昭明坐在炉灶火边，对张小元眨了眨眼。
张小元惊魂未定。
他看着锅内沉浮翻滚又黄又黑的不明物体，勉强扯起嘴角，对陆昭明笑了笑。
“没……没事！”张小元双手握紧锅铲，结结巴巴说，“应该只是忘记放油了！”

第29章 身世迷云
87.
张小元往锅内倒下菜油，生旺炉火，信心满满，觉得经过自己手中的下一颗鸡蛋一定能变成一碗绝世好菜。
不过他打蛋的速度慢了一些，捡蛋壳花的时间多了一些，还未等他将蛋液倒入锅中，锅里的油，突然就着了。
张小元看着冲天火焰，不知所措。
他抓起手边的水正要往锅里倒，陆昭明反应迅速，好歹按住他的手，将锅盖盖了上去。
张小元满脸惊恐。
“大师兄！锅里走水了啊啊！”张小元抱紧陆昭明的胳膊，“锅盖……锅盖会不会也跟着烧起来！”
陆昭明还算冷静。
“放心，过会儿就没事了。”陆昭明把他手里的那桶水拿开，“炒鸡蛋太难了，还是弄点简单的吧。”
张小元：“……”
可……还有什么是比鸡蛋简单的呢？
陆昭明灭了锅里的火，倒入一锅水，开始白煮鸡蛋。
“将就一下。”陆昭明说，“先填一填肚子，等二师弟醒来再弄些好吃的。”
张小元趴在厨房堆放食材的桌子上，眼巴巴盯着锅里的开水，期待水能快一点开，鸡蛋能快一点熟。
黑店迷药的效力刚过，他自己又已困得一塌糊涂，不过往桌子上一趴，便有些睁不开眼，锅里的水在咕噜咕噜冒着泡，而他迷迷瞪瞪闭上眼，竟直接又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觉到陆昭明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他的面前摆着两颗白白圆圆的鸡蛋——他第一次觉得看到鸡蛋也是这么令人开心的事。
他与大师兄忙碌一天饿到天色将明，终于蹲在黑店的厨房里，剥了两个鸡蛋。
太惨了。
张小元想为自己流泪。
他们折腾了一晚上厨房，外头天色已发了白，张小元又困又饿，一口一口往嘴里塞着煮得不大熟巧合变成溏心蛋的鸡蛋，觉得自己好像这辈子也没有这么落魄过。
而厨房房门又突然一响，吓得他猛地一跳，朝外看去。
花琉雀瘸着一条腿，一脸茫然地站在屋外。
“我听到这里有声音，就……就过来看一看。”大抵是迷药的效用还未完全过去，他说话时语调不清，舌头好像还在不住打着结巴，“我们是不是……遇到黑店了？”
……
那迷药的效力显然因个人而不同，花琉雀醒得实在比蒋渐宇要快上许多，蒋渐宇还靠在外头的桌子上呼呼大睡，他却已可以顺利四处行走了。
他认真听张小元讲述了他们痛苦的求食之路，明显有些讶异得眨了眨眼，问：“你们……都不会下厨？”
张小元纠正他：“二师兄会的！”
花琉雀实在憋不住咋舌感慨：“你们平常除了练剑习武，难道什么事也不做吗？”
张小元虽然已有许多日不曾练剑习武了，却还是憋不住小声嘟囔：“难道还要做其他事吗？”
花琉雀：“……”
“若你们是门徒万千仆役数百的大门派，门下弟子不做杂事便也罢了。”花琉雀叹了口气，“你们门中统共也就五个人——”
他一顿，发觉自己好像忘记算上了自己，不由一挑眉，说：“算上我也就六个人！”
张小元抱起装着鸡蛋的饭碗，面露委屈。
他不是不肯干活，只是他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早习惯了那种日子，若身边没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他要去做什么事，他是真想不起来去干那些杂活。
花琉雀第一次底气十足地对陆昭明翻出一个白眼。
“要想抓住女人的心。”花琉雀信誓旦旦，“就先抓住她的胃！”
陆昭明：“……”
他捋起袖子，抄起锅铲，跨前一步，打开锅盖。
张小元觉得自己再一次看到了希望。
88.
张小元第一次觉得，原来吃饱饭是一件这么开心的事情。
外头天色已亮，他吃饱了犯困，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这么趴了一会儿，蒋渐宇也终于醒了。
张小元爬起身，决定到马车上再睡。
黑店老板老板娘与他们的帮凶尚被捆在外头，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当然也不会有官府衙役，可若将这几个贼匪强盗弃于原地不顾，待他们逃脱之后，指不定还会再做出什么害人之事来。
往前头走，最近的官府还需一日余路途，可若是退回去……回凤集县，只需要半天。
于是四人结伴前往武林大会，出门一天，在下午又回了凤集县。
还是熟悉的县衙，熟悉飞扑而来的屁墩。
文亭亭正坐在院子里啃李子，扭头便见巡街的衙役兄弟帮陆昭明押回了好几个光膀子大汉来，一面极开心地喊她：“文捕头！陆少侠又帮咱们抓贼了！”
文亭亭吐出李子核。
“这么多？”她睁大双眼，“小元，陆少侠，你们是立志要将县衙的牢房填满吗？”
张小元尴尬笑了笑：“我们外出办事，正好路过一家黑店……”
文亭亭唤人上来将这些贼人押进牢中，一面看着那些人身上的伤口直皱眉。上一回押回来的绑架新娘的那些匪徒的伤还没好，花琉雀的腿也是县衙出钱治的，怎么这一回又带回这么多伤患回来。
陆昭明是想将县衙掏空吗！
“陆少侠。”文亭亭站在陆昭明五尺之外，诚恳提议，“下次下手能轻一些吗？”
陆昭明微微皱眉：“……可以试试。”
文亭亭又说：“我觉得戚大人得给你们封个奖。”
张小元摆手：“我们只是顺路，这就不必了。”
“顺路？”文亭亭好奇，“你们要去哪儿？”
张小元答：“武林大会。”
文亭亭面露向往，心中激动：“就是那个说书人常常讲的——”
张小元已经开始点头。
是的，就是那个武林大会。
文亭亭：“必定会出点什么奇怪事情的武林大会吗？”
张小元：“……”
不是！这又是什么奇怪的传言！
文亭亭又问：“武林大会，是朝南出城吧？”
蒋渐宇接口：“武林大会在白苍城，自然是朝南走。”
“那正好！屁墩，去叫裴师爷出来！”文亭亭拍了拍屁墩的头，待屁墩跑进屋子，她抬起头，对几人说，“裴师爷正说要回去探亲，他爹好像就住在白苍城，你们顺路，可以送裴师爷一程吗？”
什么回家探亲，张小元可知道，裴君则他爹就是武林盟主裴无乱，他怕不是也是溜回去参加武林大会的。
文亭亭看张小元与陆昭明均不曾点头，咳嗽一声，又说：“裴师爷不会武，你们遇到黑店还能挣扎，他遇到黑店就要遭殃了！”
谁不会武了！也就只有你们才信裴君则不会武好吗！
可张小元不敢把这些话说出口，他只能看向陆昭明，毕竟他们几人之中，能做决定的，还是陆昭明。
陆昭明微微点头：“顺路。”
裴无乱毕竟是王鹤年的多年好友，就算与裴君则同行一路，也并无什么不妥。
屁墩已咬着裴君则的衣摆将他从屋内拉了出来，戚朝云本为他雇好了车，如今几人同行，一下有了超出师门财力的两辆马车，位置宽敞了许多，甚至还有戚朝云雇来的专用车夫，张小元只觉得自己好像久违地又感觉到了有钱的快乐。
有钱真好，等他去了武林大会，他一定要盯紧大家的头顶，多记住几条有用消息，好多赚别人几两银子！
张小元越想越激动，他坐在马车里，一颗心却早已飞出了几百里外。
他忘了裴君则此刻正与他在一辆马车内，似笑非笑得看着他。
“张小兄弟在想什么？”裴君则问，“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张小元：“……”
张小元收起嘴角的笑，认真严肃地回答：“在想白苍城有什么好吃的。”
裴君则笑了。
车帘本是半撩着的，张小元说完这句话，便听外头赶车的陆昭明轻轻咋舌，张小元这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说：“我毕竟是第一次去白苍城。”
“果然还是少年心性。”裴君则笑道，“那儿的确有不少好吃的，到时候我带你们去逛一逛。”
张小元不住点头。
陆昭明却忽而冒出一句：“小心牙。”
裴君则不解：“牙？”
张小元下意识捂了捂自己的嘴，而后低声嘟囔：“大师兄，我不是小孩子了啊！”
“你们师兄弟几人的感情还真好。”裴君则摇头一笑，“我实在羡慕得很。”
张小元觉得奇怪，下意识便看向了裴君则的头顶。
若他不曾记错，武林盟主裴无乱少年时闯荡江湖，至弱冠之年便已收下了第一个徒弟，他可是当时的天下第一，想拜他为师的人可以从他武林盟这一端排到那一头，后来也的确桃李天下，若裴君则真的是裴无乱的儿子，他在裴无乱身边长大，那可是数不清的师兄弟。
他为什么会反过来羡慕他人的师门情谊？
张小元不由便想起了裴君则神秘莫测的身份。
这么久过去了，张小元还是弄不明白。
裴君则到底是谁的儿子？！
他盯着裴君则看了片刻，裴君则头上才慢悠悠冒出字迹来。
「幼时在魔教长大，束发之年后方回到武林盟中。」
「裴无乱对外称其为他与一名红颜知己之子，因裴无乱年轻时风流潇洒，红颜知己遍布天下，并无人生疑。」
裴君则笑着打趣问：“张少侠，裴某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你为什么要盯着裴某的脸看？”
张小元：“我……”
他正要编一个借口，却猛地见裴君则头顶忽而蹦出了一大串字来。
准确的说，是蹦出了一份名单。
「江湖谣传其生母名单如下：蜀中才女江忆彤、魔教长老温楚歌、前江湖第一美女姬怀蝶、西域歌姬郦尔丝、燕子楼楼主容雪儿、紫霞楼飞霜女侠顾飞霜……（下略三百字）」
张小元：“……”
张小元目瞪口呆。
他以为！他曾经以为！
武林盟主声名赫赫，江湖中无人不对他万分敬仰佩服，那怎么说也该是个正经人物，可……为什么他的“红颜知己”比花琉雀还多啊！！！
裴君则唤他：“张少侠？”
张小元方勉强回过神来，他硬着头皮强行解释，绞尽脑汁干巴巴说：“我……我觉得！裴大哥面如冠玉，玉树临风，实在是难得一见的仙人之姿啊！”
裴君则不由一怔，连陆昭明都微微侧目，神色平淡地看了他一眼。
张小元：“……”
张小元自己也知道，紧张时他强行夸起人来确实极不要脸，可他也没有办法，他对裴君则的身世真是好奇极了，他简直迫不及待想知道裴君则的爹娘究竟是谁。
裴君则半晌方失笑，说：“你夸得如此生硬，看来你是很不想说出你方才为什么看着我发呆了。”
张小元决定直球：“我只是在想，裴大哥一表人才，那想必裴盟主也是风度翩翩。”
裴君则丝毫不曾被绕进话里，他只是说：“过几日你见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张小元正想接着套话，忽然便见官道边的树丛内飘过一长行字。
马车的速度太快，他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邢妍，魔教右护法，魔教教主莫问天派其暗中保护少主裴君则——」
张小元：“……”
那行字朝后飘远了，张小元停了片刻，正要说话，眼睁睁却又见着那行字一抖一抖追了上来，赶了片刻，超过马车，还停下来歇了歇，等他们再追上来。
邢妍不会是在路边的树林子里用轻功追着马车跑吧？！
你们魔教的任务也太辛苦了！
怪不得江湖上都说魔教教主莫问天狠戾无道，手下人是这么使唤的吗？太过分了！张小元觉得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裴君则更是不解，他忍不住也扭头朝张小元一直盯着的方向看了看，可外面不过就是一片野林子，放眼看去除了树便是树，他什么也没发现，他忍不住又问：“张少侠，你到底在看什么？”
张小元：“……”
张小元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就是……随便看看。”张小元支支吾吾说，“我看外面风景不错的。”
那行字又被马车甩开远去了。
张小元扭过头，看向马车的另一边。
“这边的风景也很不错。”
他干巴巴说。
89.
白苍城距凤集县有数百里路途，就算快马加鞭也需行几日方可抵达，他们乘的是马车，所需的时间只会更长，第一日夜中他们并未遇到客店，只好暂且在野外露宿。
此处毕竟是荒郊野外，说不准便会有贼匪野兽，夜中需要留人守夜，张小元想，大师兄和二师兄赶了一天的车，比他们要累，花琉雀又是个瘸腿病患，守夜的事，不如由他来做。
他主动请缨守上半夜，裴君则便说自己也坐了一天的马车，下半夜由他来便好。蒋渐宇找了个干燥地，寻了些落叶铺得软一些，靠着树桩躺下来便呼呼大睡，陆昭明却四处看了看，他也许是怕极了蒋渐宇的呼噜声，特意走得稍远一些，寻了个高处，蹿上树梢不见踪迹。
花琉雀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他坐在火堆边发着呆，张小元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忽而想起——花琉雀应当也是个老江湖，对江湖中的美人，他绝对比张小元清楚，保不齐他就知道裴无乱与他那些红颜知己的故事呢！
张小元主动凑了过去，喊他：“四……四师弟！”
这三字一吐出来，张小元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他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突然便有了个师弟这件事，更何况花琉雀的年纪明显比他要大，虽说师门长幼由入门先后定，可唤一个比他年纪要大好几岁的人作师弟……张小元还是觉得很奇怪。
花琉雀扭过头，吞吞吐吐好半晌，愣是没叫出“三师兄”这三个字。
他二人看着对方沉默片刻，张小元率先开口：“你喊我名字吧。”
花琉雀也说：“你叫我名字便好。”
张小元轻咳一声，问：“你知道姬怀蝶吗？”
他决定先从名声最大的第一美人下手，他不信花琉雀这等朝三暮四的好色之徒没听说过第一美人的名字。
花琉雀微微点头。
“二十年前的江湖佳人，可惜我晚生了二十年啊！”花琉雀叹气感慨，“当年的江湖，美人如云，环肥燕瘦，无所不有，如今江湖上美人虽多，却还是少了那一分气蕴。”
张小元轻咳一声，问：“你认识她吗？”
花琉雀一顿：“我都说我晚生了二十年，我怎么可能认识她？”
张小元想了想梅棱安的年纪和他的脸，不由便说：“就算过去了二十年，她至多也才……三四十岁？”
“美人如花易凋零，姬怀蝶以容颜闻名江湖，容颜逝去，她自然便从这江湖淡出了。”花琉雀皱眉看了看张小元，略有些疑惑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小元轻咳一声。
“我初入江湖，自然对江湖的奇闻异事很好奇。”张小元顺口解释，“我听说姬怀蝶是当初江湖的第一美人，如今江湖可没有这个称号，难免想要知道些她的故事。”
花琉雀皱了皱眉，打断他：“姬怀蝶是江湖第一佳人，你若要算美人——”
他刻意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他二人交谈，小心翼翼道：“你若要算美人，当初的江湖第一美人，应当是那时的魔教少主莫问天。”
张小元：“……”
话题绕回来得太突然，张小元还没想到如何转变话题问花琉雀莫问天与裴无乱的事，花琉雀反倒是自己提起来了。
等等，什么？
第一美人是谁？！
“只不过当年敢光明正大说这话的人，大多都被他拔了舌头。”花琉雀又开始叹气，“虽说我不好男色，可若是能早生二十年，见一见莫问天的脸，那也是值得的啊！”
张小元：“他就在魔教中……”
花琉雀：“我敢过去吗？”
张小元闭嘴了。
花琉雀打开了话夹子，叹一口气，又接着往下说。
“当年莫问天还四处游历，虽是凶了些下手狠戾了一些，只要运气好，还是能在江湖上见到他的。”花琉雀说，“不知从何年起，他已魔教门都不出了，英雄迟暮啊，也不知过了这么些年，他是不是也已容颜老去了。”
他一提起美人便止不住的多话，嘟嘟喃喃碎碎念，反正张小元还是没弄明白裴无乱与莫问天的关系，他只知道莫问天生得好看，而裴君则剑眉星目，应该是一点也不像他的。
那么问题来了，难道他在别人头顶看到的字终于出了错？裴君则其实是裴无乱的儿子？
他的脑子里一片浆糊，正不知还能从何问起，原处忽而传来一声惊叫，似有什么重物坠落，张小元惊恐回头，便见黑影一闪，而陆昭明从树上跳了下来，蹲下身，捡起了他的剑。
张小元：“……”
大师兄怎么又又又丢剑！
90.
张小元原以为在大师兄的剑穗上系上玉石，便能止住陆昭明丢剑的这个坏毛病。
看来他还是低估陆昭明了。
陆昭明丢剑丢得毫不手软，张小元跑过去，好在玉石未碎，而那黑影也已消失不见，张小元不免问陆昭明：“大师兄，怎么了？”
陆昭明微微皱眉：“是那日在山上见过的女人。”
张小元认真想了好一会儿，觉得陆昭明说的人，大概是邢妍。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面。
地上似乎有些渗入泥地的血迹，而大师兄丢剑从不手软，他觉得邢妍很可能又被大师兄打出了内伤，地上的血，或许是邢妍吐出来的血。
张小元沉默了。
太惨了。
好端端一个魔教护法，被教主派出来保护少主，又是追马车又是挨打，已经两次内伤吐了血，还是得继续坚守在自己的位子上。
这也太惨了吧！
……
他们闹出的动静过大，将裴君则与蒋渐宇吵醒了，众人聚拢过来，看着地上的那片血迹，引发无数猜测。
蒋渐宇率先开口：“会不会是那黑店强盗的余党？上门来寻仇了？”
张小元：“不会啦……”
陆昭明摇头：“武功不错，应该不是。”
花琉雀皱眉：“难道是劫道的匪徒？！”
张小元：“……”
狗男人，蒙了面就认不出来了，那明明是你的妍娘。
陆昭明摇头：“不像有敌意，应该也不是匪徒。”
张小元不由一怔：“大师兄……她没有敌意你打她干什么？”
陆昭明：“顺手。”
张小元：“……”
“她已跟了我们一天了。”陆昭明说，“方才她想溜到马车边上，突然蹿出来，一时顺手。”
张小元：“……”
裴君则咳嗽一声，面上一瞬露出些许古怪神色。
张小元觉得，裴君则可能猜到来的是什么人了。
虽说邢妍是在暗中保护他，可裴君则应当识得邢妍的脸，邢妍去马车边上应当是想找他，至于邢妍想要干什么……这就不得而知了。
张小元正要说话，忽而见灌木丛中飘起了邢妍的身份介绍。
张小元呆住。
她怎么又回来了！
大师兄不是把她打成重伤了吗？刚刚才吐了血，不该躲远些将伤养好再想保护少主的事吗？更何况裴君则跟他们在一块，安全得很，不说裴君则自己武艺高强，有大师兄在，哪那么容易出事啊！
下一刻，张小元看见陆昭明的目光飘向了那片灌木丛。
张小元吓了一跳，急匆匆一把握住了陆昭明的手。
“大师兄！”张小元出言劝说，“不管来者何人，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吧！”
陆昭明微微蹙眉，面露疑惑，不解看着他。
张小元不知要如何暗示，这么多人看着，他只好伸出小指，轻轻勾了勾陆昭明的手心。
陆昭明终于点了点头：“先动身吧。”
张小元松了口气。
他回头去看那片灌木丛，那行字原在跟着发抖，好容易稳住了一些，却仍顽强地留在原地。
张小元不想说话了。
魔教教主简直不是人！
希望魔教教众看清魔头嘴脸，早日弃暗投明投靠武林盟！

第30章 知恩图报
91.
众人收拾好东西，打算从此处离开。
裴君则照常爬上马车，陆昭明趁他不曾注意，对蒋渐宇使了个眼色，蒋渐宇登时会意，咳嗽一声，故意提高音调，说：“什么？小琉雀，你说你腿疼？”
花琉雀突然被他提及名字，一脸茫然：“啊？”
“这就糟了。”蒋渐宇说，“我要驾车，车内一定还需要有人照顾。”
花琉雀虽不知他为何突然这么说，可他不愧极擅察言观色，反应迅速，几乎立即就接上了蒋渐宇的话，哎哟哎哟叫唤起来，委屈巴巴地说：“二师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刚刚大师兄那剑一丢，吓得我又开始腿疼了吧。”
陆昭明：“……”
蒋渐宇：“这样吧，让小元来照顾你。”
他说完这句话，也冲花琉雀眨了眨眼。
花琉雀懂了。
“小元啊……他……他分得清哪是筋哪是肉哪是骨头吗？”花琉雀一脸嫌弃，“打个蛋都能把锅烧了，我可不敢信他。”
张小元：“……”
蒋渐宇：“那大师兄——”
花琉雀继续摇头：“看见他我不管哪条腿都疼。”
陆昭明：“……”
蒋渐宇已走到了马车边，敲了敲车厢，摆着笑脸问裴君则：“裴师爷，我师弟的腿……”
裴君则笑了笑：“让他上马车吧，我可以帮忙照顾。”
……
花琉雀与裴君则同车，蒋渐宇驾车，那另一辆马车上，自然只剩下张小元与陆昭明两个人了。
他们是连夜赶路，车边挂了一盏油灯，张小元挑起车帘坐在陆昭明身边，夜色静寂，四下里也只听得见车轱辘轧在官道上的声响，与马儿喘着的粗气。
两架马车隔了一段距离，另外马车上的人是断然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的，陆昭明到了此时才开口询问：“你方才为什么要……”
他的话还未说完，张小元已急匆匆地向他道了歉。
“大师兄，对不起，刚才事出紧急，我怕我再慢一步，你就又要把人揪出来打一顿了。”张小元说，“还好你懂了我的意思……”
陆昭明稍稍侧过一些身子对着张小元，以听他与自己说话，他觉得有些奇怪，方才张小元勾了勾他的手心，那动作轻微，几不可察，指甲划过手心，却略有些发痒，这感觉着实奇怪，甚至一直到如今，他坐在马车上，手中握着马鞭缰绳，掌心却仍还是酥麻着的。
他不由皱了皱眉，在心中重复地想。
真是奇怪。
看来是近来习武懈怠，经脉不畅，看来抵达白苍城后，他每日要再多练一个时辰的剑。
张小元见大师兄没有说话，他左右一看，不见邢妍追上他们，也不会有人听见他们说的话，他便继续往下讲：“我只是觉得奇怪，那人并无杀意，却又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摸到马车边上……我想，她或许是来找裴大哥的。”
“应该是。”陆昭明不动声色握紧缰绳，微微点头，“只可惜，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若她没有敌意，她的身份便不要紧。”张小元说，“再说，她受了重伤，往后的路，她应当不会再跟着我们了。”
无论邢妍的轻功如何好，有伤在身时，总是气力不济的，她或许能一时追上车马的速度，却绝对维持不住多久，他们只需多赶一会儿路，就必定能将邢妍甩开。
甭管邢妍来偷偷摸摸找裴君则是为了什么事，把人甩远了，等到了武林大会，总有人认识她，她总不能直接闯到武林大会里去。
陆昭明皱眉：“可若方才将她抓住，或许还可以问出她的目的。”
张小元说：“那一定会得罪裴大哥的。”
陆昭明只好微微抿唇，不再言语。
张小元正想要开口解释，马车却忽而一顿——走在他们前头二师兄的马车不知为何突然停了下来，陆昭明只得跟着急勒住缰绳，令马车停了下来。
陆昭明跳下马车，问：“怎么了？”
张小元跟在他身后，探身出去朝前看了看，遥遥地看见路中一动不动倒着一名紫衣女子。
张小元不过往地上看了一眼，便见那人的头顶上悠悠飘出了熟悉的字。
是邢妍。
张小元不由沉默。
邢妍不是重伤被他们甩开了吗？！为什么又会晕倒在官道正中？
他如此一想，邢妍头顶的那行身份介绍便立即跟着发生了变化。
「今身受重伤，实在无力庇护幼主，唯有出此下策，混入敌中。」
出此下策？
张小元低下头，看了看此刻正面朝下趴在地上的邢妍。
这就是她的下策？！
晚上这么黑，若是二师兄没看到地上趴着个人怎么办！一不小心就会被压死吧？
你们魔教的人到底怎么回事！
蒋渐宇还颇为谨慎，先用剑戳了戳邢妍的胳膊，确认地上的人确实一动不动后，他才蹲下身，拍了拍邢妍，问：“姑娘？”
邢妍仍然一动不动。
陆昭明问他：“出了什么事？”
蒋渐宇摇头：“有个人倒在路中，也不知是不是受了伤。”
花琉雀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往外一看，吓了一跳，脱口喊道：“妍娘！”
陆昭明回头看他一眼，反问：“妍娘？”
花琉雀靠着裴君则搀扶，艰难爬下马车，一面着急点头，说：“是，就是妍娘！”
陆昭明更加迷惑：“妍娘是谁？”
张小元：“……”
好歹一面之缘，大师兄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她！
花琉雀已经扑到了邢妍身边去，他将邢妍翻过来，试了试鼻息，气息尚稳，肉眼也不见任何伤口，他正要再摸一摸邢妍的脉搏，邢妍却已睁开了双眼。
在张小元这等知道真相的人眼里，邢妍的演技……实在不怎么样。
她演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喘得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一般，而后她看到了花琉雀，瞪大双眼，表情夸张，说：“花……花公子……”
花琉雀一把握住邢妍的手，说：“妍娘！我在！”
“没想到在此刻，我……我还能见到你……”邢妍憋出虚弱气音，“看来你我却是……却是今生有缘……”
花琉雀见她如此虚弱，急匆匆道：“妍娘，你先别说话！”
邢妍虚弱摆手：“我……我没事的……花公子为何会在此……”
不等花琉雀开口，陆昭明已蹙眉反问：“你为何会在此处。”
他看到邢妍的脸，好像终于想起了这就是那天在衙门瞪着他看了许久的人。
“我……咳咳……阿妍行至此处，路遇悍匪……”邢妍吸了一口气，喘了两声，“侥幸……侥幸逃脱……却受了重伤。”
张小元听得“悍匪”二字，下意识便侧眸看了看身边的陆昭明。
陆昭明今日着的是劲装，越发显得他腰线细瘦身姿挺拔，无论如何张小元也无法将他与“悍匪”二字扯上关系。
花琉雀握紧了邢妍的手：“妍娘！你受苦了！”
邢妍：“长路漫漫，甚是危险，阿妍只是一介女流……”
她似乎是想借此机会与他们同行，正好混入他们之中，名正言顺的便可以近身保护裴君则，可还未等她说出后半句话，花琉雀忽而便捂住了她的嘴，愣是吓了她一跳。
花琉雀深情款款：“妍娘，不用怕，往后……有我保护你！”
邢妍：“……”
陆昭明微一挑眉，问：“你要去哪儿？”
她的谎言编得乱七八糟，陆昭明显然并不相信。
邢妍一把扯开花琉雀的手。
“阿妍只是想回娘家探望……”
她猛地咳嗽两声，发出了哇的声响，并且真的呕了口血——张小元觉得她的这口血应当是真的，陆昭明下手一向没轻没重，邢妍是真的受了内伤。
可他没想到花琉雀一把抓住了邢妍的肩，面露惊恐之色，大喊：“妍娘！你怎么了！”
邢妍被他突然拔高的音调吓得一愣，一时忘记言语。
花琉雀：“你没事吧！你不能死！我不许你死！”
张小元：“……”
邢妍终于忍不住一把推开了花琉雀。
她方才还在假装虚弱，推开花琉雀时用的力道可不小，花琉雀一个趔趄，委屈坐在地上，邢妍显然是嫌弃极了花琉雀，她抹了抹嘴角的血，又咳嗽一声，问：“不知几位要去何处？”
一直不曾言语的裴君则终于开了口，答：“白苍城。”
邢妍：“正好同路，不知可否捎小女子一程？”
她说完这句话，又开始喘着气假装虚弱，张小元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一手捂着自己的脸，弄不明白魔教为什么会出现这样奇怪的护法。
派这样的护法出来的教主果然也很奇怪！
裴君则本就清楚邢妍的身份，他自然点了头，说：“我并无异议，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花琉雀拍着胸脯抢先开口：“我要保护好妍娘，当然要带她一同上路！”
蒋渐宇也不信邢妍编造出的那几句话，他只是看了看陆昭明，问：“大师兄怎么看？”
张小元以为陆昭明会直接回绝，可他不想陆昭明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便点头答应，道“跟着吧。”
邢妍大喜过望。
她还坐在地上，头顶却已叮叮当当地疯狂往外蹿起了字，速度之快，有的字张小元甚至只来得及匆匆瞥上一眼，这种情况，张小元倒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不免惊讶，转过头，盯紧了邢妍的头顶。
「结草衔环」
「知恩报德」
「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士为知己者死！」
……
「教主！阿妍这一次也没有让你失望！！！」
张小元：“……”

第31章 二更来了
92.
张小元沉默片刻，主动将陆昭明拉到一旁，小声询问：“大师兄，你不觉得……荒郊野岭，大半夜有个人晕在路中，很奇怪吗？”
陆昭明点头：“我觉得。”
张小元小声说：“我觉得她另有所图。”
陆昭明也点头：“我知道。”
张小元十分不解：“那你还让她跟我们一同走？”
陆昭明答非所问：“她应该会武。”
张小元一顿：“啊？”
“虎口与指肚有薄茧，推开花琉雀时，虽然有意掩饰，却也可以看得出她伤得并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重。”陆昭明微微蹙眉，“她的身形……好像就是方才我打伤的那个人。”
张小元没有说话。
陆昭明第一次打伤邢妍，邢妍用了特殊手段脱身，当时烟尘弥漫，他们至多也只能瞥见一两眼邢妍的身影。第二次则在深夜，天色昏暗，陆昭明不可能看得清妍娘的脸，当时可连花琉雀都不曾认出妍娘来，张小元实在没有想到大师兄会直接猜出邢妍的身份，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至多也只能点一点头，道：“应该是。”
“若真是她，想跟着便跟着吧。”陆昭明轻声说，“武功太差，有什么好怕的。”
他转身回去，张小元追上陆昭明的脚步，皱着眉嘟囔：“轻敌可不好。”
“我与她两次相见，她却连我丢的一柄剑都躲不开。”陆昭明反问他，“这已不算是轻敌了吧？”
张小元微微蹙眉，想起邢妍在江湖上的排行。
魔教右护法，江湖排名八十九。
高手之间的差距本就极其微小，这江湖排名越靠前，便越难再往前进，邢妍江湖排名八十九，那大师兄呢？
张小元拉住陆昭明的衣袖，问：“大师兄，你可曾听过江湖排名？”
他实在是对陆昭明的武功深浅好奇极了。
陆昭明摇头：“不知道。”
张小元又问：“那……大师兄和人比试的时候，输过吗？”
陆昭明觉得他的问题很奇怪：“当然输过。”
张小元问：“输给了谁？”
“师父。”他想了想，又说，“前两年输给过师叔。”
王鹤年可是江湖第一，若赢了他才可怕，而佘书意……若张小元不曾记错，佘书意江湖排名四十一，前五十的绝顶高手，而陆昭明却说——他前几年，输给过佘书意。
那是前几年的事，如今或许已有些不一样了。
张小元微微张嘴讶然看向陆昭明，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陆昭明才二十二岁。
张小元觉得自己这辈子若能混进江湖前一百名里去，那已经是绝顶了不起的大成就了，他该放三天鞭炮为自己庆贺，可以如今他已知的情况来看，陆昭明当在前四十……或许在前三十之列，而陆昭明自己却好像浑然未觉。
他跟着陆昭明往回走，却又想起了一件事。
等等，邢妍要跟他们一起走，那……邢妍要坐谁的马车？！
93.
花琉雀真的很想让邢妍照顾她。
他眼巴巴看着陆昭明，希望大师兄能给他一个卧在美人膝的机会。
陆昭明认真看了看花琉雀，而后转向邢妍，说：“你有伤在身，小元可以照顾你。”
张小元：“我？”
他不想让邢妍和裴君则长时间独处，也不想花琉雀这个看见美人就失去脑子的人和邢妍待在一起。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邢妍和他们待在一起。
邢妍仍装着虚弱无力坐在地上，听到他们的这个决定时，张小元明显看见她整个人都抖了抖。
张小元结合了一下方才邢妍谎言将陆昭明称作是悍匪的形容，又想起邢妍蹲在草丛中那行瑟瑟发抖的字……
他明白了。
邢妍害怕陆昭明。
她和花琉雀一样，看见陆昭明就觉得害怕，花琉雀觉得腿疼，那她大概就是觉得背痛。
再想想散花宫大弟子柯星文，他想起大师兄时，大约是觉得屁股疼。
大师兄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形象啊！
花琉雀心中委屈，却又不敢反抗陆昭明，他殷殷切切一瘸一拐扶邢妍爬上张小元那辆马车，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此情此景，若不是主角是花琉雀，看起来还真像是要生离死别。
张小元无言以对，他爬上自己的马车，一抬头便见邢妍坐在离陆昭明较远的那一侧，看起来十分冷静，甚至还不忘乔装成一个虚弱的伤患，紧贴着车厢，努力想要离陆昭明远一些。
张小元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了个哈欠，问陆昭明：“大师兄，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休息？”
“连夜赶路的话，明天中午应当就能到附近的小镇了。”陆昭明说，“再有几日也能抵达白苍城，你若是困了，就先睡吧。”
邢妍战战兢兢咳嗽一声，问：“你们去白苍城做什么？”
武林大会是正道盛事，却绝不会邀请魔教参加，张小元想邢妍应当知道武林大会在即，可她眼中裴君则是魔教少主，她可能一下还绕不过弯来，想不到少主要去武林大会，张小元便主动解释，说：“过几天就是武林大会了。”
邢妍一顿，重复：“武林大会。”
她像是终于想起了这件事，微微挑眉，说：“原来你们是要去参加武林大会。”
叮。
她头上又蹿出几行字。
「紧急！务必迅速回禀教主，少主要回武林盟见裴狗。」
「狗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张小元：“……”
邢妍这两句话骂得好啊。
裴君则也姓裴，莫问天和裴君则都是男人。
她两句话把自家的教主和少主都骂了进去，而从她的这两句话中来看……张小元觉得，以邢妍目前这么好读懂的状态，自己或许又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大师兄。”张小元故意问，“你听说过姬怀蝶吗？”
以他对大师兄的了解，大师兄肯定不知道姬怀蝶是谁。
陆昭明果不其然反问：“那是谁？”
“是二十年前江湖第一美人。”张小元咬重第一美人四字，瞥一眼邢妍，又接着往下编，“美到花琉雀恨不得早生二十年。”
邢妍意味不明地转过眼去，看起来像是略有不屑。
“皮囊罢了。”陆昭明说，“花琉雀还看不透。”
这句话有些超出张小元的预料，他咳嗽一句，压低声音与陆昭明说：“我听说江湖有传言……”
邢妍果真不动声色略微往这边凑了一些。
张小元：“有传言说……裴大哥好像是裴盟主和姬怀蝶的孩子。”
陆昭明反应不大，只是点头，算是应过：“我并不在意他母亲是何人。”
张小元的这句话，是故意说给邢妍听的。
他果真见邢妍面露震惊，而后头顶迅速变出一行字。
「紧急！迅速回禀教主！裴狗竟然和姬怀蝶也有一腿！」
「狗男人果然没一个是好东西！」
张小元：“……”
咦？
等一等。
这好像和他设想的不大一样。
他原以为深知内情的邢妍听到他在乱传谣言，心中就会想起裴君则真正的父母是何人，可邢妍只是在心中辱骂裴盟主……
而且为什么她连这种事都要报告给莫问天？
张小元觉得自己或许是跟文亭亭混久了，他也要开始胡思乱想了。
他有个大胆的想法。
94.
他们又沉默着过了一刻多钟。
张小元把心一横，决定再狠狠激一激邢妍。
张小元摆出一副与人密谈八卦的表情来：“我想大师兄你应该不知道，江湖上关于裴盟主的谣传可多了！”
邢妍默默又挪动着坐近了一些。
陆昭明虽对这些江湖谣传毫无兴趣，也不知道张小元为何便要扯着他说这些事，可张小元想说，他便默默听着，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张小元深吸一口气，开始瞎编。
“听说除了姬怀蝶，他还一直与一名西域胡姬有来往，也有人说裴大哥的生母是她。”张小元说，“不过我看裴大哥的长相，不像是有胡人血统。”
他说完这句话，便斜眼看了看邢妍。
「十万火急！迅速回禀教主！裴狗和妖女郦尔丝还没断干净！」
「真是狗男人！狗东西！该杀！」
「死不足惜！」
张小元：“……”
他觉得自己也许是猜中了。
这猜测未免有些太过刺激，他心里有一些不想承认他的江湖竟然是这样的江湖，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再下一把猛火，试图佐证自己心中的想法。
张小元：“还有魔教长老温楚歌，他们也有一段风流佳话。”
「不，我不信，老温是不会背叛教主的！」
“正邪相对，我想裴盟主也没有那么糊涂，会与魔教中人扯上关系。”张小元说，“不过我是真没想到，裴盟主年轻时竟然这么风流。”
陆昭明答：“多是谣传。”
张小元：“我听说过容雪儿，顾飞霜，江忆彤……我甚至还在茶馆里听过他与他师妹的故事！”
陆昭明一顿：“裴盟主有师妹吗？”
张小元：“呃……是那个说书的这么说的！那个说书的还说啊，裴盟主他……他少说有十个私生子！”
张小元没有说谎。
这些话的确是他曾经听一个说书人谈起的，只不过那人还未说完这个谣言，便已被看客赶下了台——这一听就是编造出来抹黑裴盟主的话，自然不可能有人会去相信。
说完这些话，他又看了一眼邢妍。
邢妍面无表情坐回了原位。
「我们教主什么都好，就是看男人的眼光不对，很不对。」
「教主！裴狗他真的不值得啊！！！」
「除了我们教主，男人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杀了裴无乱，就是为民除害。」
张小元：“……”
张小元僵硬扭开头去。
他好像真的猜中了。
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江湖啊！

第32章 致富之路
95.
张小元不敢说话了。
他原以为，这个江湖是与爹爹说的一般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
正便是正，邪就是邪，可正邪头子都搞到一起了啊！他还小！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不想知道这么可怕的江湖真相！
他又想了想，要是邢妍真回去向莫问天告状，莫问天问邢妍这些谣言是谁传出来的，那他是不是就要完了？
不行！他需要补救一下，至少撇清自己的关系！
“不过大师兄说得对，这都是谣传。”张小元认真点头，“我也只是听说书人提起的，说书人的话嘛，做不得真的。”
陆昭明这时候才点了点头，回答他：“是，多是真假掺半。”
张小元心中咯噔一声，觉得完了。
真假掺半是什么意思？那也就是说，这些江湖谣传或许有夸大不实之处，可多少却还是有些事实根据。
张小元不由紧张地看了看邢妍。
邢妍正在心中起草裴无乱的有罪书。
张小元：“……”
张小元觉得，他是撇清了关系了，但是裴无乱大概要惨了。
对不起，裴盟主。
其实他也不想这样的！
……
第二天中午他们抵达了附近的城镇，决定暂在此处休息到明日，邢妍没有去找裴君则说话，而是立即向借宿的店家借了笔墨纸砚，说是要给家人写信报个平安，然后就把自己锁进了屋子里闭门不出，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拿着极厚的一个信封出来，去驿馆寄信。
张小元看着那信封可怕的厚度，心中对裴盟主的愧疚之情，不由越来越深了。
邢妍寄信回来后，他们再度从这个小镇出发，前往武林盟所在的白苍城。
武林大会毕竟是正道盛事，四方门派汇聚于此，因而离白苍城越近，他们所见各门派的前辈弟子就越多。
张小元也越来越激动。
他已经听到自己钱袋的响声了！
他怕自己的脑子记不住那些消息，又不敢在陆昭明和邢妍面前光明正大地记录，只好故技重施，每天装出一副不会画画的模样，用只有他能看得懂的办法来记录他的那些绝密信息。
如今他们还未到白苍城，他就已经画满了两本小册子。
张小元简直有说不出的激动。
张小元觉得，自己的富裕之路，就在前方！
……
他们本想先寻处客栈落脚，可如今白苍城内四处客店均人满为患，他们来得太迟，许多门派早在数月之前便已订好了客店，连一间空屋子也没给他们剩下，裴君则本是要直接回武林盟的，如今见他们四处寻不到落脚之处，思索片刻，与他们说：“不如……你们先和我一同回武林盟？”
武林盟内当然也有供人居住的地方，只不过房间有限，那些屋子一般只提供给名门大派的掌门与亲传弟子、亦或是裴无乱本人的好友暂住，张小元他们当然是没有这种资格的。
张小元有些犹豫，小声说：“这不大好吧？”
“无妨，就说你们是我的好友，我爹不会介意的。”裴君则与他们笑了笑，“只不过哪怕是盟内，房间也是不够的，或许要委屈你们一些，两人住在一块。”
蒋渐宇直接开口道：“这算什么委屈啊，我师门以前还只有一间房呢。”
张小元很想捂住他的嘴。
不，我们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是有好几大间青瓦房的师门了！
裴君则一向对他们几人颇有好感，蒋渐宇如此说，他便跟着笑，又转身与邢妍道：“至于邢姑娘……我尽量让人为你准备一处单独的屋子，可若是没有，你或许要和其余门派的女弟子住在一块。”
张小元以为邢妍会拒绝，她可是魔教的护法，贸然进入武林盟，实在是极其危险的事。
可邢妍几乎立刻便点了头，她知道众人都在怀疑她的身份，而她的谎言拙劣，她已快要瞒不下去了，那她干脆就不再隐瞒自己想要跟着他们的目的，甚至理直气壮说：“好，反正我也没有那么着急回娘家。”
花琉雀眼中显然只看得到邢妍了，他一面点头，含情脉脉地想要握住邢妍的手，一面道：“阿妍，再过几日，我陪你一同回去。”
邢妍将手一抬，花琉雀只抓到了她的袖角，于是邢妍拼命想要从花琉雀手中拽出自己的衣袖，一面竭力想要在少主面前保持自己的体面，微微笑着说：“那就多谢裴公子了。”
蒋渐宇忍不住了：“你都不问问他爹是谁？”
邢妍笑吟吟答：“这不重要。”
只有花琉雀傻乎乎看着邢妍，好像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张小元看不下去了。
他戳了戳因为赶了太久车而逐渐放空自我的陆昭明，踮脚小声对陆昭明说：“大师兄，门规！”
陆昭明回过神，蹙眉看了看花琉雀，而后提起剑，轻轻在花琉雀完好的那条腿上点了点。
花琉雀腿一抖，迅速松开了邢妍的袖子，连着退了好几步，满脸惊恐地看向陆昭明。
陆昭明没有再多说其他话，他对裴君则微一揖手：“多谢。”
裴君则笑：“举手之劳。”
裴君则带着几人前往武林盟，不过才到武林盟的门外，门外的守卫便已认出了他来，一面将他们往里迎，一面匆匆叫人去同盟主汇报。
张小元睁大了眼看武林盟内楼阁亭台的浩然之势，再比对自家师门中的小院草屋，说不出羡慕，而后他转过头，看见邢妍握紧了小拳头。
「见到裴狗，不能激动！」
「狗男人该杀，可教主还没下令要杀！」
张小元：“……”
不，邢妍姐姐，你想干什么！
在武林盟暴打盟主吗？！
你还要不要命了！
他刚如此一想，便听遥遥有人欣喜唤了一句“君则”，他回过头，正见一名白衣长衫的侠客朝他们快步走来，那应当是裴无乱，他远比张小元所想的要年轻，高冠束发，看上去似乎还未至不惑。
而他头上适时冒出了他的身份，他果然就是裴无乱。
「裴无乱，武林盟盟主，剑法高深莫测，与莫问天并列江湖第二。」
这大约又是个驻颜有术之人，张小元方如此一想，再抬头看向裴无乱身后跟着的几人，不由面容一僵，有些尴尬。
裴无乱身后跟着的，正巧是紫霞楼的林易，与散花宫的梅棱安。
96.
裴君则快行几步，一拂衣摆，倒是态度恭谨，似要下跪，裴无乱急忙扶住他的手，面上的喜悦笑意一时难掩，好似玩笑般打趣道：“在我面前，用不着这么多礼数。”
裴君则站起身，这才露出笑意，亲昵道：“爹，孩儿回来了。”
张小元觉得有些奇怪。
游子归家，见到至亲之人，第一反应竟然是下跪？裴家的规矩有这么严吗？而且……裴无乱说，在他面前不需如此礼数，这又是什么意思？
紫霞楼主林易不由感慨：“君则至孝，裴贤弟，老夫已开始羡慕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头顶立即便跟着蹿出一行字。
「紫霞楼主林易，有妻妾十余人，七子八女，另有私生子五名。」
张小元：“……”
林易已有五十余岁了吧？这……这么多老婆？！
梅棱安也叹气：“看到君则，连我都想要有个孩子了。”
林易哈哈大笑，说：“梅贤弟，现在也不算迟啊。”
梅棱安又忧心忡忡叹了口气。
张小元在心里小声嘀咕。
现在迟不迟不知道，但梅棱安的心上人，是肯定生不出孩子的。
裴君则与他们见过礼，又要为裴无乱他们引荐陆昭明等人，张小元早识得林易与梅棱安，他乖乖与二位前辈打招呼，又向裴无乱行了礼，裴无乱听说他是张高令的儿子，已是对他颇为亲近，一面道：“当年我与高令兄情同兄弟，你在武林盟不必拘谨，就当做是回了自己家。”
裴君则又为他介绍陆昭明，他方说了名字，裴无乱便已经面露讶然，道：“你是昭明？都已经这么大了？”
陆昭明行了礼，唤：“裴叔叔。”
张小元惊讶看了陆昭明一眼。
他知道王鹤年与裴无乱是好朋友，可他没想到陆昭明竟然也认识裴无乱。
陆昭明与裴君则差不多年纪，若陆昭明从小就认识裴无乱……他应当也该知道裴君则的生母是何人吧？
张小元更加尴尬。
大师兄可能什么都知道，那他还对大师兄八卦了那么多裴无乱的奇怪往事。
这未免也太丢人了。
蒋渐宇与花琉雀二人，裴无乱虽未见过，可都听过名字，他知道蒋渐宇是王鹤年后来收的小徒弟，而花琉雀……他没想到王鹤年竟然收了花琉雀为徒，不免略有些吃惊，却掩饰得颇好，一直到裴君则为他介绍邢妍，这游戏猛地便看见了邢妍头上蹿出了天大的几个字。
「裴狗！」
「狗东西！！！」
张小元吓了一跳。
裴无乱好似并未认出她是何人，他一贯带着温和的微笑，正要与邢妍客套半句，却被邢妍杀人的眼神硬生生把所有话都给逼了回来。
他觉得，眼前的这名女子，有些眼熟，很像他记忆中的某个人。
只不过那个人，要再矮一些，瘦一些，皮肤要再苍白一些，五官有些不一样。
可是这些变化，稍微懂点易容术的人，都是很轻易便能做到的。
裴无乱沉默了。
这种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的眼神，错不了，应该是她。
邢妍咬牙切齿努力对他露出了狰狞笑意。
裴无乱已经抬起了手，止住了她想往下说的话，勉强笑道：“这位姑娘，裴某对你一见如故，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他眼角虽已略有些许细纹，可笑起来的时候，张小元忽而便明白了当年江湖上为何流传过那么多裴无乱的风流韵事，年轻侠客器宇轩昂，如何能让人不喜欢。
裴无乱说完那句话，邢妍冷笑一声，一字一句答：“应该是见过的吧。”
裴无乱是想问问她的身份，她却好像不曾明白，头顶紧跟着又蹿出一行字。
「狗改不了吃屎。」
「一把年纪了！还四处拈花惹草！如此搭讪话术，教主当初究竟为何会动心！」
「论情话，卖烧饼的大娘说的都比他甜！」
张小元：“……”
张小元转过头，看了看在场的其余几个人。
几乎每个人头顶都顶出了一行字。
林易：「看来江湖传闻不假，裴无乱也是个好女色的伪君子。」
梅棱安：「唉，小裴还是风流，幸而我当年没有爱上他。」
蒋渐宇：「这是什么好戏！」
花琉雀：「妍娘……我的妍娘……她难道喜欢这个老男人……」
裴君则：「爹，我觉得你要完。」
裴无乱：「我完了。」
张小元：“……”
怎么回事！
他左右一看，觉得只有什么都没想的大师兄，才是这里唯一的正常人。
……
97.
裴无乱唇边的笑，好似已有些挂不住了。
“那还真是巧合。”裴无乱说，“姑娘也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的？”
邢妍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方才狰狞的表情，摇头，道：“我对武林大会没什么兴趣。”
裴无乱：“哦？那姑娘来武林盟是为了做什么？”
邢妍与他微微一笑，说：“阿妍久仰盟主大名——”
头顶跟着冒出一行字。
「全天下的姐妹都知道你是个狗男人！」
邢妍：“所以特来看一看。”
「等我抓住裴狗的朝三暮四的把柄，立即就回教中让教主杀了他！」
裴无乱勉强道：“如今人已见过了，姑娘……”
邢妍：“阿妍想再多看裴盟主几眼，裴盟主应该不介意吧。”
裴无乱干巴巴对邢妍笑道：“当然不介意。”
他头顶我完了三个字往上一翻，变出了五个大字。
「我真的完了。」
……
裴无乱招来盟内主事，要他为几人安排食宿，众人站在原地，彼此之间无话可谈，各自沉默，而听过了方才邢妍与裴无乱那几句交谈，众人心中均是风起云涌，头顶的字看得张小元眼花缭乱。
林易：「这江湖啊，男盗女娼。」
张小元：“……”
最男盗女娼的人难道不是你吗！十多个老婆还天天抢人家老婆的伪君子！
梅棱安神色幽幽看着天：「男人啊，都是这样，我已经看透了。」
梅棱安：「半个时辰未见，不知星文如何了，剑练得怎么样，我要他抄的书抄完了没。」
梅棱安：「有些想他。」
太酸了，张小元有些看不下去。
蒋渐宇：「武林盟的戏真好看，我想在武林盟多住几天。」
花琉雀：「妍娘……我的妍娘……」
花琉雀：「不！天涯何处无芳草！我要振作！」
花琉雀：「妍娘……我的妍娘……呜呜呜……」
不远处的裴无乱：「死定了死定了。」
裴无乱：「不管怎么样，待会先回去写封信道歉。」
裴无乱：「我能活我能活我应该还能活！」
张小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有一腿也就罢了，裴无乱看起来还很怕莫问天，这个江湖没救了，加入正道没前途。
他忽略了头上一大排激情辱骂裴无乱的语句飞速飘过的邢妍，看向了最安静的陆昭明。
陆昭明也在看着天，而以张小元对陆昭明的了解，大师兄很可能是在发呆。
他真的很佩服大师兄的冷静，好像无论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他总是如此波澜无惊。
这份从容冷静，他真需要好好学一学。
他如此一想，陆昭明头顶竟破天荒地冒出了几行字。
「气通二脉，纵横挥霍，形端劲遵，所以锋现意掩，剑随心动，心至之地，即为剑至之处。」
等等，这是什么？
「……无形之处，右足呈蛇蜒之势，手斩白龙，右手擒于后……剑随心动，切记剑随心动，无形方为剑式。」
张小元：“……”
张小元总算想起来这是什么了。
武林盟主可能和魔教教主是一对，不知情的人眼中看起来又像是武林盟主在与小姑娘搭讪，这种不得不看，看了让人震惊的时刻——
大师兄他竟然在背剑谱？！

第33章 这是一更
98.
张小元非常愧疚。
仔细算来，他入门至今，已有一个月了。
可他连剑谱前几页都没背完，从头到尾也只练了一刻钟的功。
而大师兄，在这种情境之下，竟然还在背剑谱，怪不得大师兄武功那么好……大师兄简直就是他们师门的希望！
张小元下定决心，等看完眼下这个热闹，晚上回到房间里去后，他一定要好好背剑谱，好好用功努力！为师父争光！
裴无乱吩咐好了主事，已重新走了回来。
“盟内房间吃紧，或许要委屈几位两人住在一块。”裴无乱小心谨慎看了看邢妍，“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裴某已令人单独为邢姑娘准备了房间。”
邢妍对他柔柔一笑：“那就多谢裴盟主了。”
张小元看着她头顶新冒出来的那行字，觉得邢妍对裴无乱的偏见……是真的很大。
「讨好是没有用的，狗男人。」
张小元：“……”
他们跟着主事离开，花琉雀似乎极为着急，恨不得立刻回到房内休息，而裴无乱拉过裴君则到一旁私语，张小元隔着老远瞥了一眼，看着他们的唇形，大致明白了两人说的话。
裴无乱抓住裴君则的胳膊，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救我……”
裴君则：“我会写信给义父解释的。”
义父？
张小元一顿。
他看了这么久热闹，再结合之前发生过的那些事，裴君则口中的“义父”，所指的应当是魔教教主莫问天。
原来他不是莫问天的亲生儿子？
仔细想来，当初裴君则头顶写着魔教教主莫问天之子，仅此而已，再无其它，义子若感情好些，也就是视如己出，更何况裴君则可在莫问天身边待了十五岁，说他是莫问天的儿子，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那他喊裴无乱爹……他不会真的是裴无乱和他某个红颜知己的亲子吧？
张小元越发好奇了。
而如今他还知道了另一件事——大师兄很可能知道真相，而大师兄一向不瞒他，只要他问，大师兄就会说，今夜回房之后，他一定要从大师兄口中问出真相！
……
他们走到将住的庭院前，却正见散花宫大弟子柯星文捧着一本书，匆匆朝外走来。
他低着头，几乎与走在最前的陆昭明撞了个正着，他急急刹住脚步，一面与陆昭明道歉，道：“这位少侠，不好意思，我——”
他看见了陆昭明的脸，将后半句话都吞进了肚子里，甚至下意识挺了挺腰背，收紧了臀。
不出张小元所料，散花宫大弟子柯星文看见大师兄时，果然只觉得屁股疼。
陆昭明早不记得他是什么人了，他甚至没有多想，稍稍颔首致意，便要继续往屋内走，柯星文小心翼翼地让开，站到一旁，像是要目送几人离开。
可他看见了花琉雀。
他微微睁大双眼，如同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怔了片刻，也只是咕哝着吐出一句：“花师弟？”
他摇了摇头，像是很懊恼，反将头垂得更低了。
好像他觉得自己连说出那句话，都是极不好的事情。
花琉雀并无反应，他只当做没有看见柯星文，依旧步履匆匆，甚为着急，一下蹿进了院子里去，开始寻找自己的房间。
方才武林盟主与魔教教主的八卦实在太过刺激，倒险些让张小元忘记了花琉雀与散花宫的故事。
梅棱安可是花琉雀以前的师父，为什么他二人相见时，却好像不认识对方一般……亦或是当年发生的事情太过尴尬，所以他们故意强装出了一副不认识对方的模样？
梅棱安不记得花琉雀，倒还情有可原，他门下徒弟数百，除了几名亲传弟子之外，其余人不过是挂了个名字，梅棱安自己武功低微，平常根本不会指导门下徒弟习武，加之散花宫门派太大，且门规森严，这些年来被逐出师门的人也有许多，他或许根本就不记得花琉雀是何人。
但花琉雀怎么可能不记得梅棱安？
张小元皱着眉，先看了看柯星文头顶，那儿只有一句他的身份介绍，再看花琉雀的头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连对邢妍的感叹都已不见了。
在张小元认识的人中，花琉雀本是极好读懂的那一种，他心中只要有想法，张小元不可能看不到，可如今……也许花琉雀是真的什么都不曾想。
他看见柯星文，见到昔日的同门师兄，脑中乱糟糟一片，因而什么都不曾想，也不敢去想。
张小元开始觉得，他身边的所有人，除了他之外，都很有故事。
包括那个好像什么都知道，但是从来也不说的大师兄。
99.
不出张小元所料，花琉雀可怜兮兮地被丢去与蒋渐宇同屋，而张小元再度顺利和陆昭明住在了一起。
张小元回屋之后，先小心谨慎关上房门，以防有人偷听到他私底下的胡言八卦，再转头问陆昭明，唤：“大师兄！”
陆昭明放下行囊，好似已知道他想问什么了一般，开口答道：“是，我从小就认识裴盟主。”
张小元仿佛有说不出的尴尬：“那……那日我与你谈裴盟主之事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昭明神色平静，淡淡回答：“还挺有意思的。”
他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是觉得有意思的样子。
张小元不与他拐弯抹角，直白问他：“你一开始就知道裴大哥的生母是何人了？”
陆昭明点头：“我听师父说过。”
张小元：“是何人？”
“是裴盟主的师姐。”陆昭明说，“裴盟主应当算是他的义父。”
张小元：“……”
两个都是义父。
张小元隐约觉得自己有些懂了。
收养门中已故师兄师姐的孩子，将其视若己出，本就是很稀疏平常的故事。
只不过在大多数这样的故事中，收养人并不会如裴无乱这般遮遮掩掩，哪怕背着负心人浪荡子的名号，也要坚称这孩子是他亲生。
裴无乱出身名门正派，他大可以光明正大地收养师姐的孩子，在外人眼中，这绝对是一桩值得称颂的义举，若张小元没有猜错，这里面，应当还有许多不可为外人所知的故事。
陆昭明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大抵是觉得饿了，拨了拨桌上盘子里的糕点，稍稍有些犹豫，拿了一块，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很快又皱起眉来，大约是味道不太好，吞也不是，吐也不是，停了好一会儿，还是把那嘴里的东西吞了下去。
张小元也拉开椅子，坐到了陆昭明身边去，说：“大师兄，花琉雀刚刚见到梅宫主了，你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陆昭明摇头：“我当然不知道。”
他正皱着眉，看着手中已咬了一口的糕点，似有万分犹豫。
张小元：“我有些担心他。”
陆昭明将剩下的糕点也塞进了嘴里。
“再说，那个柯……散花宫的大弟子，他为什么会这院子里出现？”张小元说，“他不会也住在这院子里吧？”
“唔。”陆昭明说，“唔唔唔。”
他说完这句话，转头一看，陆昭明捂着自己的嘴，可能是噎到了，张小元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给陆昭明倒水，一面说：“大师兄！不好吃就扔掉，不用强迫自己的！”
陆昭明咳嗽两声，总算将那糕点咽了下去，道：“浪费。”
张小元：“……”
陆昭明又说：“梅棱安应该没有认出他来。”
他说着这句话，一面伸出一根手指，将桌上的那盘糕点推远了一些，再远了一些，一直推到张小元面前，他才收回了手。
“我总觉得花琉雀有些不对劲。”张小元深深叹气，“还有……大师兄，你知道裴盟主和魔教有什么关系吗？”
陆昭明反问：“他和魔教有什么关系？”
张小元闭嘴了。
好，看来至少在这件事上，大师兄什么都不知道。
……
傍晚时，张小元吃完饭，坐在院内透气，眼睁睁看着柯星文又回了院子。
他果然也住在这个院子内。
张小元觉得尴尬，毕竟大师兄把他一脚踹下台时，柯星文正好摔在他的面前，他觉得柯星文看到他就会想起某些屈辱往事，于是自觉躲回屋内，却听隔壁房间的房门一响，柯星文进了他隔壁的屋子。
陆昭明本在屋内擦剑，见张小元仓皇跑进来，不免蹙眉问：“怎么了？”
张小元小声说：“大师兄，柯星文在隔壁。”
陆昭明问：“柯星文？”
他好像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人，张小元只好再解释，说：“就是那天你踹下台的散花宫大弟子。”
陆昭明想起来了：“他在隔壁，那又怎么了？”
张小元：“柯星文和他师父——”
他一顿，不知该要解释自己从何处听说的这个奇怪的消息，想了片刻，正想搬出说书先生这个借口，隔壁房门又一响，他隐约听得柯星文惊讶道：“师父，你怎么来了？”
两间房中好歹隔了一面墙，柯星文的声音含混得很，算不得太清晰，可他大约是太过惊讶，连带着说话声音都变大了，张小元听得清清楚楚，连陆昭明都微微抬起了头，往两屋相连的那面墙看了看。
梅棱安的声音较小，他说了什么，张小元并没有听清。
柯星文又道：“师父！这是在武林盟！”
梅棱安也跟着提高音调，哀哀怨怨喊：“在武林盟怎么了！”
柯星文：“出门在外——”
梅棱安：“在武林盟！你就不爱我了吗！”
张小元：“……”
陆昭明：“……”

第34章 这是二更
100.
张小元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隔壁的师徒二人发现隔壁屋中还有两个活人。
这等八卦大事，他担心梅棱安一旦知道他们听见了，很可能就会想要杀人灭口。
柯星文很是慌乱，他想开口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停了半晌，也只是开口安抚梅棱安，说：“师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或许会有人听见。”
梅棱安反问他：“那又如何？”
柯星文道：“您是一门之主……”
梅棱安打断他：“我早与你说过，下个月寿诞时，我会与向所有人宣布金盆洗手，从此归隐江湖。”
柯星文也道：“那我也与您说过，我不赞同您这么做。”
张小元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
梅棱安要金盆洗手？还是为爱隐退？
此间真情！令人动容！
张小元听着隔壁的交谈，默默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一时难掩心中激动。
他发现了，从进了武林盟大门开始，他就在不停看各门派的大戏。
“门中谣言方起，您就要金盆洗手。”柯星文略有激动，“那不正佐证了他们的谣传吗！”
张小元听到了关键信息。
散花宫的谣传……什么谣传？
梅棱安道：“我意已决。”
柯星文：“可是……”
“到时候，我会将掌门留给路师弟。”梅棱安一顿，忽而哀怨道，“难道我不是宫主，你就不爱我了吗？”
张小元一口茶水喷出，险些溅到陆昭明身上，梅棱安方才还在说正事，怎么突然就转到谈情说爱上了。
陆昭明默默将自己的剑拿得离张小元远了一些，顺便搬了搬椅子，从桌边退开。
张小元觉得陆昭明在嫌弃他。
隔壁柯星文听了梅棱安这句话，似乎有些无奈，屋内的声音停了片刻，柯星文又说：“师父，你怎么会这么想。”
又静了片刻。
梅棱安：“星文，我今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
柯星文：“师父，你不用这么说。”
梅棱安：“星文，我说过，私下时，你不用叫我师父的。”
柯星文：“安安。”
梅棱安：“文文！”
柯星文：“安安，你别动。”
梅棱安：“可是我心动了！”
张小元：“……”
张小元实在听不下去了。
柯星文看起来一脸正派，梅棱安也很正经，怎么私底下……说话这么齁呢……
他不由去看陆昭明，陆昭明闭着眼，头顶剑谱字迹迅速切换，他大概是不想听隔壁两人的肉麻情话，已摈弃一切杂念认真背起了剑谱，只要心中有剑谱，他就什么都听不到。
可张小元做不到。
张小元捂着自己的耳朵，又不敢弄出什么声音来惊动隔壁肉麻的师徒二人，他怕明天就被梅棱安追杀，可他捂住耳朵也挡不住隔壁奇怪的声音，并且声音含混不清，听起来好像更暧昧了。
张小元放下捂耳朵的手，觉得自己得想个办法，让柯星文和梅棱安明白隔壁有人，或许他们就会收敛一些了。
他左右看了看，看到了被大师兄推到桌沿的那碗糕点，心中突然有了办法。
他只要把碗摔了，摔碗的声音那么大，哪怕房间的隔音好，隔壁也肯定能听见。而同样他只要不出声，梅棱安和柯星文就不会知道这房间的墙壁根本隔不住他们说话的声音，自然也不会知道有人听见了他们说的话。
张小元打定主意，毫不犹豫将那碗从桌沿推了下去。
陆昭明被他吓了一跳，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小元将手指压在唇上示意他噤声，陆昭明果真不曾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默默又坐得远了一些。
隔壁一瞬便静了下来。
柯星文小声说：“好像有人。”
梅棱安声调微喘：“那又怎么样。”
柯星文：“师父，你还是先回去吧。”
梅棱安低笑一声，重复问：“有人，又怎么样？”
柯星文：“可……”
梅棱安：“他们听不见我们的声音的。”
张小元觉得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隔壁这对忘年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不仅听见了！还听得清清楚楚！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后面的事！
张小元扭头去看陆昭明，希望陆昭明想想办法。
陆昭明还在面无表情地背他的剑谱，好像对隔壁将要发生的事毫无察觉。
柯星文与梅棱安的声音似已低不可闻，可多少还是能听得到一些。
柯星文：“你小声一些。”
梅棱安言语带笑：“你别说话。”
张小元捂住自己的脸。
他开始想向裴盟主举报隔壁的忘年恋了！
他要换房间！他要求立刻就换房间！
恰在此时，二师兄龙吼般的呼噜声救星一般响起，震得隔壁两人瞬间一静，张小元登时觉得自己获救了，他想也不想立即推门出去，在院中大喊：“二师兄！你太吵了啦！”
蒋渐宇毫无反应。
花琉雀也推开门，探出头嘟囔：“我也觉得他太吵了，我能过去和你们一起睡吗？”
……
张小元回到屋里去时，除了呼噜声，已听不到其他声音了。
隔壁没有半点奇怪的声音，过了片刻，那边的房门开了，也许梅棱安是走了，或许还将柯星文也一块带走了，张小元终于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接下来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再好好端正的去看这师徒二人了。
大师兄还在背他的剑谱。
张小元叹了口气，放弃了和大师兄说话，天色已不早了，他想早些上床休息，正想问大师兄是不是也该睡了，抬头一看……陆昭明的耳尖微微泛红，隔壁两人方才说的那些肉麻情话，他肯定，全部都听见了。
张小元突然觉得很尴尬，到了嘴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他只好自己默默爬上床，默默躺下，默默盖好被子，再将被子拉过头顶。
这个江湖。
真的太可怕了！
101.
武林大会就在今日。
近来中原江湖并无大事，魔教安分了许久，正道的武林大会多作为各门派间比试选徒之用，最受关注的应当是武林大会上的论剑之会，各门派之间相互比试，吸引那些初入江湖又尚未拜师入门的年轻人臻选师门。
第一日还只是报名，他们去找武林盟内负责此事的人填了名字——比武这种事，根本轮不到其他人来插手，陆昭明自己报了自己的名号，张小元觉得他至少能打进前十名，他们更应该担心的，应该是陆昭明的对手。
他们填好了名帖，便跟着其他门派的弟子一同聚与武林盟的天星堂外。照以往，裴无乱是要在众人面前说些废话的，张小元虽然从来没来参加过武林大会，可说书他听得多了，大致也猜得出一些，无非便是什么正道平和江湖安稳，今日比武点到即止，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可这一次，却有些不一样。
裴无乱站在高台之上，只来得及说了第一句话：“今日武林同道汇聚于此——”
他话音未落，自己倒先蓦地退了半步，破空声响，他方才所站的地方钉了一枚羽箭，箭尖上刺了一张白纸，上面似乎写了几个字，裴无乱看向那羽箭射来的地方，也只见一名身背巨弓的黑衣男子——离得实在是太远了，那人要逃，他是必定追不上的，一时之间，他也很难看出那人的身份。
自魔教安分之后，已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在武林大会上挑事了。
四下一片讶然，有人冲那人大喊：“什么人敢在武林大会上惹事！”
可他们实在隔得太远了，他们骂归骂，那人也只是笑，好像他们越猴急，他便越开心，而裴无乱不动，其余人一时之间，显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人站在远处并不动弹，他在挑衅，裴无乱拔出地上的箭，抽出箭上的字条看了一眼，他双眉紧蹙，纸上的内容并不需过多隐瞒，于是他便直接念了出来。
“幽幻宫宫主曹紫炼敬上。”裴无乱皱眉，“幽幻宫？”
他并没有听说过这个门派。
而张小元正仰着头，眯了眼睛，认真端详远处的那名黑衣男子。
他从来没有试图看过距离这么远外的人的身份信息，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而在他瞪了片刻后，那人头顶一亮，冒出一行小字。
「曹紫炼，幽幻宫宫主，邪道凤影阁前阁主之子，江湖排名七十一。」
「幽幻宫宫主成员人数，两人。」
咦？两个人也算门派吗？
他眨了眨眼，又看见曹紫炼头顶冒出了一行新字。
「老子射得真准！哈哈哈！」
张小元：“……”
这人怎么回事！
张小元又回过头，看见陆昭明似乎在比划他与曹紫炼之间的距离。
张小元心中一惊，隐隐觉得有些不好。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刻，陆昭明已朝曹紫炼的方向跃了出去。
他身姿轻盈，可这么远的距离，他是绝不可能追上曹紫炼的。
裴无乱恐他吃亏，见他去追，便也匆匆跟上，其余人见盟主动了，便也匆匆忙忙跟了上去。
这熟悉的剧情，张小元已不想再看了。
曹紫炼哈哈大笑，他从屋檐下跃下，一面逃跑，一面还在笑着嘲讽大喊：“你抓不住我的哈哈哈！”
陆昭明拔剑出鞘。
曹紫炼：“哈哈哈拔剑也打不到我的！”
陆昭明丢出剑鞘。
曹紫炼：“哈哈哈丢不中——”
曹紫炼：“啊啊啊！！！”
惨叫划破天空。
花琉雀抖了抖腿，张小元捂住了自己的脸。

第35章 第一美人
102.
曹紫炼从半空跌落，摔倒在地。
陆昭明落在他身边，弯腰捡回剑鞘，不忘认真与曹紫炼说：“我打中了。”
曹紫炼比花琉雀要惨，陆昭明的剑鞘正击在他后腰，一动就是钻心的疼，他以为自己的腰断了，咬牙切齿地攥紧拳头，冲陆昭明大骂：“我……我……本宫主绕不了你！”
陆昭明一顿，面露疑惑：“公主？”
他上下打量曹紫炼，觉得这身量……应该不是女扮男装。
裴无乱已赶到两人身边，他方才眼睁睁看着陆昭明用剑鞘把人从天上砸了下来，有些吃惊，不由轻咳一声，道：“陆贤侄真是好剑法。”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有些不对。
陆昭明可没用剑，他用的是剑鞘，还是将人砸下来的。
于是裴无乱改了口，说：“陆贤侄好暗器。”
……这么说，好像也有些不对。
剑鞘，能算是暗器吗？
裴无乱自认也是个老江湖了，他见过有人将剑鞘当做是武器的一部分，可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拔剑只是为了用剑鞘砸人的。
他不由心生疑惑。
王鹤年……到底都教了陆昭明什么？
张小元也赶到了。
他已经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话才好，师兄就是喜欢丢剑，莫说给他的剑穗上系个玉猫儿，哪怕把他的剑都换成玉的，只怕陆昭明还是照丢不误。
张小元只能深深叹气。
他走到陆昭明身边，说：“大师兄，你又丢剑。”
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这句话有些无力，而他更没想到陆昭明抬起手中的剑，认真与他说：“我丢的是剑鞘。”
剑穗上的玉猫儿自然完好无损，只是剑鞘砸在曹紫炼腰后的暗器带上，被两柄钢制的小飞刀撞出了一个小坑。
张小元小声嘟囔：“砸后腰很容易出事的。”
陆昭明：“我收力了，点到即止。”
张小元看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曹紫炼，觉得大师兄的点到即止，可能是另一个评判标准。
他如此一想，忽见面前砰砰砰几个烟尘弹猛然炸开，将曹紫炼笼在其中，裴无乱道了一句“不好”，抬袖挥开烟尘，方才还痛苦倒在地上的曹紫炼已然不见了。
而张小元看得清清楚楚，烟尘炸开时，曹紫炼那行字上头又冒出了一个崭新的身份介绍。
「阿善尔，幽幻宫长老，西域人士，其武学造诣不在中原江湖排行。」
「西域各氏族排行三十三。」
一个门派也就两个人，还一个是宫主，另一个是长老……
敢情两人手下连一个弟子也没有。
张小元虽看见了两人逃跑的方向，却不好将此事向裴无乱指出来——在场这么多武林高手全都不曾看清，他一个后辈插什么嘴？若要被人问怎么看清的那可就糟糕了。
在说了，这曹紫炼整个门派也就两个人，应该掀不起什么大浪。
砸下来的人跑了，陆昭明觉得有些惋惜，他还剑归鞘，转身要往回走，却见裴无乱身后跟着的那一群武林前辈们看他的眼神好像都不一样了。
他不明所以，一面朝外走，众人纷纷为他让道，他走出好些距离，这才听到身后的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快！快把论剑贴上你师兄的名字换下来！让你们师叔上！”
“这一轮，就让老夫亲自来！”
张小元：“……”
……
张小元觉得，大师兄真的是太可怕了。
他甚至能让中年老前辈亲上论剑台展示门派武功！
可是张小元想不明白，若是这些老前辈真的上了论剑台，再被大师兄踹下来……那岂不是更丢脸了？
花琉雀的脚伤未愈，他并没有追过来，他当然也看见了陆昭明一剑鞘把人从半空砸下来的壮举，于是他扶着墙，捂着自己的腿，仿佛又回忆起了那一日的痛。
武林大会第一日便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众人早已没了最初参加武林大会的心思，裴无乱令人去彻查这个幽幻宫到底是什么门派，本意今日大家就此散了，明日论剑会时再来比试，可武林盟主事忽又匆匆跑进天星堂来，凑到裴无乱身边去，与他咬起了耳朵。
那主事拿手挡着嘴，因而张小元也不知他究竟说了什么，而裴无乱挑起眉便走了出去，他看其他人都在裴无乱身后，想看看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便也一同跟了过去。
他们走到武林盟外，张小元一眼便看见了几口黑棺正摆在门边，上头还挂着白花，阴森森的，颇为吓人。
张小元本就有些惧怕鬼神之事，武林盟外平白无故出现了几口棺材，这也太恐怖了，他缩在二位师兄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外看，裴无乱已令人开了棺，里面只有一个纸人，并无尸体，而纸人身上丢着一张纸条，裴无乱捡起来一看，脸色阴沉。
纸条上写着他的名字。
他让人将那些棺材一一打开，每副棺材内都放着一个纸人，也都附有一张字条，上面的名字大多是武林盟内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而最后一副棺材内的纸人身上则写着魔教教主莫问天的名字。
那纸条上写着，武林盟代转魔教废物教主莫问天。
废物。
这两个字说出来，只怕连正道中都没有几个人能够认同。
当年魔教教主莫问天尚在江湖时，手段之阴狠毒辣，几乎已经到了人人谈虎色变的地步，若非后来武林盟崛起，魔教逐渐匿迹于江湖，如今江湖如何，只怕还无人敢说。
当下之景，无论对正道还是魔教而言，都是极大的挑衅。
裴无乱问了盟内守卫，也只说这棺材是一伙怪人送来的，那些人来去匆匆，盟内守卫并未来得及拦下他们。
林易就站在裴无乱身后，他不由愤愤骂道：“这个幽幻宫，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张小元却觉得很奇怪。
这可是几口足有百十来斤重的上好棺材，绝不是什么轻易丢下便可离开的东西。
若是普通人来抬，少说也要三四个精壮汉子，才能抬动，就算是多年习武身强力壮之人，怎么说也需的有两三个人吧。
据他所知，曹紫炼那个幽幻宫，他们整个宫，也就只有两个人。
而曹紫炼的腰……没有十天半月，应该是好不了了。
这绝对不会是那个傻里傻气的曹紫炼让人做的。
可若不是他们，又会是谁？
张小元只恨自己没有能从物品上看到信息的能力。
这种关键时刻，他竟然什么也都看不出来！
……
张小元忧心忡忡回到武林盟内，而除了他之外，其余人却好像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花琉雀最为平静，口中嘟嘟囔囔念叨，说：“武林大会嘛，每年都要出点什么事的。”
张小元：“……”
“大概就是魔教太久没动静，邪道里有些人坐不住了。”蒋渐宇也跟着说，“无妨，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邪道的人都到武林大会上来挑衅了，这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蒋渐宇显然更关心明天的论剑大会。
他皱着眉问陆昭明：“大师兄，明天的论剑会，你有多大的把握？”
陆昭明摇头：“我不知明天的敌手是何人。”
蒋渐宇便说：“那我们明日早些过去，若能拿个第一，我想这一回是绝不愁新师弟入门了。”
花琉雀小声说：“我想要新师妹。”
没人理他。
张小元忽而有些激动。
等等！若他们能知道大师兄明天对手的身法套路，那大师兄获胜的机会，岂不是就更大了？
张小元觉得自己忽而便有了新策略。
他拉住陆昭明的手，一时难掩心中激动。
“大师兄！”张小元一把握住陆昭明的手，“我可以助你取胜！”
蒋渐宇还忍不住笑，说：“你懂什么。”
张小元小声嘟囔：“我懂的可比你们多多了。”
103.
第二日论剑会，众人赶早到了现场，尚在台下，蒋渐宇看着各门派领了论剑名帖的弟子，摸着自个的下巴为陆昭明分析他的对手。
蒋渐宇：“如山观的是他们观主的亲传弟子，青年翘楚，绝对是劲敌——”
张小元：“江湖排名一百七十七，擅守不擅攻，你只要踹他屁股，他绝对挡不住的。”
蒋渐宇：“散花宫的还是大弟子柯星文……”
张小元：“你踹过他屁股了，他看见你就屁股疼。”
蒋渐宇：“呃……紫霞楼的师叔辈的人物，好歹是前辈，多少要给他些面子，师兄你下手轻一些，若能演出与他实力相近而勉强险胜，那就再好不过了。”
张小元：“踹他屁股的时候轻一点，他腰不好，真伤着了我们师门可没有钱赔。”
蒋渐宇忍不住了。
“师弟！”蒋渐宇一脸严肃，“你怎么老想着踹人屁股！”
“屁股肉厚啊！”张小元说，“大师兄下手那么重！踹其他地方就要重伤了！”
蒋渐宇捂住自己的脸：“你这孩子……”
万不想陆昭明眨了眨眼，竟也跟着说：“我之前也是这么想的。”
蒋渐宇：“……”
他看陆昭明和张小元在那一瞬好似突然达成了什么默契的提升，张小元甚至还握了握陆昭明的手，接着为他往下分析。
“蜀川派的大师兄是左撇子，但是他平常对敌喜欢先用右手剑，目的便是出其不意。”张小元说，“燕子楼的武功一向都不好，他们是卖情报的，随便打打就赢了。”
陆昭明认真点头。
“峨眉派来的是大师姐，女孩子就不要踹屁股了，这样很不好。”张小元认真说，“下手也别太重，她江湖排行只有二百八十八，很容易就能打败她。”
他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不要打脸。”
他说完这句话，又往人群中看了看，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人群中挤着的那个人……不正是邢妍吗。
他原以为邢妍是跟着来看看热闹顺便监视裴无乱的，瞥了两眼，正要继续为陆昭明分析其他门派的弟子，忽而又觉得有些不对。
邢妍正跟在一名戴了纱笠的男子的身后。
那人一身墨衣，身姿挺拔，腰中配剑，负手而立，纱笠挡了他的脸，很难再看出其他，他似乎正在看台上打斗的正派弟子，片刻微微侧脸，似是想与邢妍说些什么，邢妍立即凑上前去，恭恭敬敬地微微弯下腰，极认真地听那男人说话。
张小元心中咯噔一声，心想不会吧，匆忙抬头看向那人头顶。
「莫问天，魔教教主，武功高强，为人心狠手辣，与武林盟主裴无乱并列江湖第二。」

第36章 一更来了
104.
张小元怔怔看着莫问天，隐隐有些心慌。
莫问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就算邢妍写了信去魔教接发裴无乱的丑恶嘴脸，魔教离武林盟这么远，那信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送到，莫问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过来？
他不由自主地就将莫问天出现在武林盟一事，与那几副棺材联系到了一起。
他开始有些担心。
这个江湖……不会真的要开始乱了吧？
他看不见莫问天在说什么，可邢妍在说什么，他还是看得到的。
“属下听闻盟内收到了几副棺材，其中有一副写着您的名字。”邢妍压着声音，却像有说不出的愤怒，“属下以为，这还是天溟阁所为。”
天溟阁？
出现了张小元没有听说过的新门派。
不仅如此，这三个字看起来，莫名也很有邪道取名的风范。
“是，如今裴狗……裴盟主以为此事为幽幻宫所为，他已令人去彻查了。”邢妍停了一停，认真听莫问天说了几句话，又答，“您放心，棺材内没有少主的名字。”
莫问天应当是为了那什么天溟阁所来，张小元觉得蒋渐宇的猜测或许没有错，莫问天久不入江湖，邪道总有些坐不住想打邪道至尊地位的人。
莫问天又看向抬上比试的两个人，他好像已不再说话了，而邢妍尚在犹豫，忽而上前一步，压着声音道：“属下还有要事禀告……是关于裴盟主的。”
张小元登时精神了起来。
来了！
邢妍费心书写的裴狗有罪书要来了！
虽然此事因张小元而起，张小元隐约也有那么一点点的内疚，可真看到莫问天出现了，他心中更多的，果然还是看戏的激动。
蒋渐宇在一旁问他：“师弟，还有呢？其他人呢？”
张小元恨不得全神贯注盯着邢妍看，匆匆忙忙将自己方才观察所见的一切告诉陆昭明，说：“基本排名都在一百到一百五十之间，没什么难度，照着踹屁股就好了！”
蒋渐宇：“每个都踹屁股？那也太难看了吧！”
花琉雀感慨：“这是什么，屁股飞天大会吗？”
陆昭明若有所思：“我明白了。”
张小元还在盯着邢妍看。
听及裴无乱的名字，莫问天微微侧目，甚至轻轻撩起一些罩面的黑纱，却也只露出了削尖的下巴与微抿的双唇，示意邢妍继续说下去。
张小元更激动了。
看戏就得看全面！
莫问天这黑纱一撩，他连莫问天说什么都可以知道了！
“属下到了武林盟，听了不少谣传！”邢妍情绪激动，“裴无乱与姬怀蝶等人都还有来往，江湖正道甚至传言少主是姬怀蝶与裴无乱的血脉！”
莫问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道：“知道了。”
而在邢妍眼中，他的回应简直如同知道了心上人朝三暮四却还要被迫忍耐的可怜人一般，她更加气恼，咬牙切齿道：“不仅如此！正道江湖竟然还有谣传，说他在外边有十多名私生子——”
“不会的。”莫问天终于有所回应，哪怕听见了这些话，他却仍旧神色平静，“姬怀蝶曾是他的红颜知己。”
邢妍：“是啊！太可恨了！”
莫问天淡淡道：“他不会想看我亲手杀了她的。”
邢妍怔住了。
邢妍：“他……他还有十多个私生子。”
莫问天微微侧目：“他没有这个胆子。”
邢妍好半天才吐出裴无乱的下一条罪状。
“他……他还是狗改不了吃屎！”邢妍说，“看见长得漂亮的就走不动道！”
“无妨。”莫问天说，“随他去看。”
邢妍：“可……”
莫问天没有再回答。
薄唇一勾一抿，他好像是在笑。
黑纱映照下，他的肤色苍如白纸，形如鬼魅，却带着一分锋锐的傲气，与张小元所想的柔媚美人大有不同。
邢妍却已明白了，她垂下头，小声嘟囔道：“是属下唐突了。”
就算裴无乱真的喜欢盯着美人看又如何？论着江湖，还有谁的样貌能比得过莫问天？
他根本无需忧心。
张小元似乎盯着他们看了太久，莫问天有所察觉，微微侧目，往这边看了一眼。
张小元吓得立即收回目光，假装自己在看台上的打斗。
好在莫问天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将目光转了回去，他大约还是在担心身份暴露，发现有人注意到他之后，便拉下纱笠，与邢妍稍稍交谈几句，转身离开。
天大的好戏自己要走了，张小元心中有些不舍，他抬头看向天星堂上，却正见裴无乱的目光——他好像一直都盯着这边，面无表情，十分冷静，而后头顶叮叮叮的翻出无数文字。
「他怎么真的来了！」
「我的道歉信还没写完！」
「我完了。」
张小元：“……”
如花琉雀所言，好好的武林大会变成踢屁股飞天大会，张小元在台下看得目瞪口呆，他发现大师兄的实力加上大师兄的运气，在这论剑台上几乎已无敌手，何止前十啊，他轻轻松松就能拿下第一名。
第一日武林大会结束，几人结伴回去时，已有人上来询问他们师门的具体情况，蒋渐宇为他们解答，而张小元在一旁摸着自己的下巴，认真思索。
大师兄长得也帅，换了新剑穗，看起来有钱了那么一些，武功还这么高，他们这次来武林大会，保不齐真的能带几个小师弟回去。
张小元忽而便觉得有些沧桑。
他入门才几天啊，怎么突然之间就要有这么多师弟了？
他坐在一旁，深深叹了口气。
105.
武林大会刚刚结束，众人正从会场离开返回各自居所，人群来来往往，张小元看着每个人头顶冒出又消失的字，觉得大半个江湖的秘密已在他手中，再想想或许即将就会有的新师弟……师门开销一定会跟着变大，自己是时候可以拓展一下自己发家致富的独特业务了。
首先最大的问题是，他应当如何掩饰自己的身份。
在这江湖上买卖消息的风险极大，一不小心便会得罪许多人，因而敢出手卖消息的多是如燕子楼与丐帮这般的大门派，他必须要藏好自己的身份。
他不会易容术，那要如何乔装，才能让其他人认不出来他来呢？
戴面具和蒙面肯定是不行的，单纯挡着脸，瞒得了其他人，却瞒不住熟悉的人，张小元只得苦思冥想，一遍遍回忆自己身边精于掩饰身份此道的人，想从他们身上找到问题的解决办法。
而后他脑海中便浮现出了一张脸。
濮阳靖。
谁能想到那个纤弱柔弱的美人儿会是天机玄影卫的都统濮阳靖呢。
张小元觉得自己有了一个绝佳的解决办法。
可他真的一点也不想用这个办法。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决定思考下一个办法。
若……他不和那些人见面呢？
让他们将想问问的问题放在一个地方，自己再将答复放回去？
这还是有些危险，若是被人跟踪就不好了。
那将两者结合一下，让他们将想问的问题放在一个地方，自己下山后换女装过去看一看，回来时候再在半途将衣服换回来，而后再返回师门。
可……可是张小元一点也不想穿女装！
他捂住了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迫切需要找人学习一下易容术。
他揉了揉脸，蒋渐宇好像已经向那些人介绍完了师门，而裴君则正在四处找他们，他早几日说过要带他们在白苍城内逛一逛，今日正好有此空闲，想邀他们一块出去吃个饭，顺便在夜市上逛一逛。
张小元早忘记了自己背剑谱的大计，他不住点头，陆昭明也并无异议，只是今天起得太早，蒋渐宇早困了，他对吃的兴趣不大只想回去休息，而花琉雀捂着自己的腿，他也很想跟他们一块出去玩，可他实在是走不动了。
白苍城本是个小城，武林盟立根于此后，渐渐便发展壮大，如今已算是临近几州府的富庶之地，城内并无宵禁，如今夜市繁闹，裴君则又知道城内不少的好地方，带他们一一逛过，待决定返回武林盟时，已敲过了二更鼓，张小元走得好像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一般，困得不住打哈欠。
裴君则还在与陆昭明说话，他心情颇好，聊起今日论剑时陆昭明的表现，忍不住大笑，一面说：“陆少侠，你今天可是将人全都得罪透了。”
陆昭明微微蹙眉，说：“既然是比试……”
裴君则：“你也不该那么让他们丢面子啊。”
他们抄近道返回武林盟，裴君则带他们拐入一条小道，一面正要往下说，忽而却又一顿，原先愉悦的语调已然消失，他微微挑眉，压下声音，问：“听到了吧？”
陆昭明也点了点头：“人数不少。”
张小元：“啊？”
他想回头去看，陆昭明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往身边一带，说：“别回头。”
张小元很是紧张。
裴君则方说大师兄今日得罪了许多人，他们回武林盟时便被人跟踪了，他不免多想，总觉得身后那些或许会是武林大会上心怀不满的人。
他不敢回头，如此往前走了几步，身后的那些人的脚步声已急促地连他都听见了。
那些人根本不加掩饰，像是要将他们拦截在这条路上。
正巧方的树影下有人影闪过，另外几名黑衣人挡住路中，拦住了他们向前的路。
陆昭明已将剑挑在手中，问：“什么人。”
在他说出这一句话的同时，张小元已抬头看向那几人的头顶。
几乎每个人头上都带着熟悉的三个大字。
「天溟阁」
他们应当是为裴君则而来。

第37章 二更来啦
106.
在武林大会时，张小元方看见莫问天与邢妍讨论过这个天溟阁，谁曾想他们不过出来逛了个街，这天溟阁竟然就自己出现了。
张小元虽不知天溟阁目的何在，可从他们往武林盟送的那些棺材来看，他们所针对的的确是武林盟与魔教。早先莫问天尚在担心天溟阁找上裴君则，那毕竟是武林盟主所疼爱的“独子”，以邪道的手段，从他身上下手显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张小元很担心。
他前后一看，围住他们的天溟阁的人人数众多，武功大多也不算太弱，就算大师兄武功高强，还有裴君则在此，一下子应对这么多人，显然还是太勉强了。
到了这时候，张小元才深深意识到……
他好像就是个拖后腿的。
若今夜还有命回去，他一定要好好背剑谱！努力练剑！学好武功，走遍天下都不怕！
裴君则还算客气，小心翼翼问：“不知几位是何人？”
没有人回答。
“行走江湖多有不易。”裴君则道，“大家还是不要动刀动枪了吧？”
他嘴上如此说，右手却始终按在配剑上，想来那些人若有半点举动，他的剑应当就要出鞘了。
片刻，有一人问他：“你们谁是裴无乱的儿子？”
裴君则这才恍然大悟：“你们是为我而来？”
他像有些内疚，微微侧身，与陆昭明和张小元说：“看来是我连累你们了。”
“不必多言。”陆昭明拔剑出鞘，反问，“你们是要站到明天早上吗。”
他说这句话，那些天溟阁弟子正要一齐攻上来，遥遥地却听见不知何处有人在说话，那声音疏遥，却又好像近在耳边，若非内力深厚之人，想必是做不到如此地步的。
“他们站不到明天早上。”那声音好似还隐约带笑，道，“他们连一刻钟都站不过去。”
是裴无乱。
张小元如遇救星，松了一口气。
大师兄这绝处逢生的福缘真不是乱说的，裴无乱来了，那可是江湖第二，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抬起头，正见裴无乱绕在天溟阁前，一手持剑，口中絮絮叨叨，像在与其他人说话，道：“我说了吧，孩子晚上出门，这么晚还没回来，是该出来接一接。”
张小元会意，他回过头，果真见莫问天一袭墨衣，黑纱蒙面，正拦在天溟阁手下的去处上。
“正好。”莫问天淡淡道，“我已找了你们许久了。”
他没有理会裴无乱的话，他目光冷淡，眉目锋锐如刃，神色中隐隐透着一股不耐，手中青锋三尺铮鸣，刹那之间，剑已在手。
裴无乱吓得向他大喊：“要问话！留活口！”
陆昭明识得裴无乱，却不认识莫问天，而此人杀意浓厚，他难免警惕，一手将张小元护在身后，略退一步，蹙眉问裴君则：“那是什么人？”
裴君则全然不知如何回答。
他不敢泄露莫问天的身份，也不知该要如何解释，张小元抓着陆昭明的胳膊，有些害怕，他也不敢说出莫问天的身份，若大家浑然不觉，只将莫问天当做是裴无乱不知姓名的普通朋友，此事过了今夜过后尚可翻篇，可若莫问天明白他们知道了他的身份……
张小元觉得，以魔教一贯的手段，他们或许要被灭口。
他惊恐不安，而眼前战局激烈——当说是莫问天的剑招凌厉狠辣，若不是裴无乱说要留活口，只怕天溟阁所有人都将惨死当场。
裴君则只能拉着他们退到墙边，以免被二人殃及，一面小声与陆昭明道：“陆少侠，此事……此事留待我父亲与你解释吧。”
邢妍不知从何处探出头来，隔着老远跑到他们面前，将几人挡在身后，拔剑出鞘，道：“莫慌！有我在！”
陆昭明挑眉：“你果然会武。”
邢妍觉得自己保护少主的任务已然圆满，她应当是不用再回到那个县衙中去卧底了，她不怕暴露身份，却也没有回答陆昭明的话。
陆昭明又说：“被我打伤的人也是你。”
他说完这句话，邢妍微微抖了抖，却依然挡在他们面前。
张小元看着邢妍的头顶冒出了一行字。
「护法生涯的耻辱。」
「两次。」
张小元：“……”
107.
两名江湖绝顶高手在此，天溟阁的人尚未撑过一刻钟，便已尽数重伤，败下阵来。
裴无乱道：“我待会儿让盟内派人过来，押回盟中，再好好审问。”
莫问天斜睨他一眼，道：“你们武林盟的审问能力……”
裴无乱挑眉：“总比你们魔……比你们审死一个换一个要好。”
他大约是想起此处还有张小元与陆昭明在场，硬生生将魔教二字吞了回去，轻咳一声，转头看向陆昭明与张小元，换：“二位贤侄。”
张小元把后背贴上墙面，觉得莫问天或许要杀人灭口了。
“今日之事，还望二位贤侄千万不要说出去。”裴无乱道，“这些人是邪道新起的门派，盟中还在彻查此事，万不可以走漏了风声。”
张小元不住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他看陆昭明毫无反应，甚至扯了扯陆昭明的袖子，要陆昭明和他一起点头答应。
莫问天道：“麻烦。”
他似要拔剑出鞘，张小元吓得小脸煞白，以为他真的要灭口了，如今在场几人，他不知还能找谁帮忙，只好一把握住裴君则的胳膊，紧张不已，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裴君则脱口道：“义父，他们都是孩儿的朋友。”
与他和裴无乱说话时不同，他与莫问天说话时，甚至不敢去直视莫问天的眼睛，就算二人名义上是父子，可他仍有万分恭谨，没有半点亲昵之态。
裴无乱也开口，按住他的剑，说：“他们是鹤年兄的徒弟。”
莫问天稍稍一怔，问：“王鹤年？”
裴无乱点头。
莫问天一顿，又说：“哪个徒弟？”
裴无乱小声与他交谈一句，他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张小元看不出他说了什么，可他猜得出来，裴无乱说的那个徒弟，肯定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父亲就是普普通通的江湖侠客，母亲也不过是百草谷出身的普通大夫，他们家不可能与魔教扯上关系，而大师兄的身份却一直是不明的。
他蹙眉，不由去想，他们说的人，难道是大师兄？
可莫问天和裴无乱头顶都没有半个字，哪怕张小元有万分好奇，他却也看不出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裴无乱总算和莫问天说完了悄悄话，他放下手，低声问莫问天：“你明白了吧？”
莫问天略有惊诧：“是他？”
裴无乱点头，他按着莫问天的手，缓缓地将已出鞘的剑一点点压回去，说：“是。”
“罢了。”莫问天干脆还剑归鞘，道，“本座还是讲故人情面的。”
张小元准确抓住了莫问天这句话中的关键字眼。
故人？谁是故人？
他们说的是师父，还是……大师兄已不在的父母？
陆昭明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他微微一顿，小声重复：“本座？”
他想江湖上这么自称的人，只怕只有魔教教主莫问天一个人。
他这时才猛然回神，明白方才究竟是一副什么样的危险情境，可他不明白为什么裴无乱会和莫问天走在一块，看起来关系还如此熟络，更何况……为什么裴君则要唤莫问天作义父？
他心中一片混乱，有万千疑惑，却又不知该去问谁，也不知该从何问起。
裴君则松了一口气，压着声音，小声与他们道：“先别说话，回去之后我再和你们解释。”
莫问天看向邢妍，邢妍自动站到了莫问天身后，要同莫问天一块离开。
莫问天：“天溟阁的人……”
裴无乱一瞬紧张：“我来审我来审，我来就好！保管什么都问出来！”
魔教手段狠辣，这些人若落在了魔教手中，怕是要被抽筋断骨，酷刑而亡，而在武林盟手中，他们或许还有活路。
莫问天不再坚持。
“审完人后，把消息告诉我。”莫问天道，“若你审不出来，本座可就要接手了。”
裴无乱自然不住点头：“你放心！”
他的手抬到一半，本是想顺势一揽莫问天的肩，可他又想起陆昭明与张小元还在此处，那手便停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有些尴尬。
莫问天却好像未曾觉察，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既然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裴无乱咳嗽一声，拉住他的手，小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这回他未曾挡住自己的嘴，张小元看的清清楚楚。
“你先回去，你知道我住在哪个院子的。”裴无乱眉眼带笑，“我待会儿就回来。”
张小元：“……”
为什么在听完隔壁的忘年肉麻师徒恋后，他还要来看眼前这对正邪恋当着一群晚辈的面甜腻。
他别开了眼，觉得自己备受刺激，实在不想再看。
莫问天本不曾理会裴无乱，他已走出了几步，忽而一顿，又回过身来。
“对了，君则说你写了悔过书？”莫问天朝裴无乱伸出手，“交出来，本座想看看。”
裴无乱：“……啊？”
叮。
「怎么办！悔过书才写了开头！」
「完了，我是不是完了。」
「本盟死定了呜呜呜！」

第38章 我是一更
108.
张小元惊魂未定地站在路边，切实感受到，在这个江湖行走，武功高才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像他这样知道所有人的信息并没有什么用，真正遇敌时不过也就是被人一刀砍死的命，可短期内他的武功无法提升，而这江湖又总是很危险的……
张小元决定从今往后，抱紧师兄的大腿，只要出门，就不从大师兄身边离开。
至少大师兄可以绝处逢生，若是真遇到危险了，果然还是大师兄身边比较安全。
莫问天与邢妍已经离开了，裴无乱心中惦记着他的悔过书，无心与几人解释事情原委，他放了武林盟传信的浩然令，焦急等武林盟弟子赶到此处，好将重伤的天溟阁众人压回去。
裴君则走过去与他说了几句话，像在问他应该如何与张小元和陆昭明二人解释，很快他又愁眉苦脸地回来，看着两人深深叹了口气，说：“你们听我解释。”
张小元早已经知晓一切，他认真点头，心中波澜无惊。
陆昭明难得面露疑惑，他问：“你义父是何人？”
裴君则苦笑，说：“陆少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陆昭明微微挑眉：“这是怎么一回事？”
“此事说来话长。”裴君则有万分纠结，像是不知要如何去说明裴无乱与莫问天的关系——二人正邪相对，还关系暧昧，无论哪一条放在当今这江湖上摆到明面上来说，只怕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过。
这些事对莫问天或许还无所谓，邪道中人本就离经叛道，可对裴无乱而言，这些事情是绝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
他是武林盟主，他与莫问天的关系若是被外人所知，武林盟主的位子是必定保不住了，搞不好还要变成正派败类，为正道江湖所不齿。
裴君则只得艰难开口，说：“令师是知道此事的。”
他想王鹤年品性高洁，他能接受的事，陆昭明应当也能接受。
可陆昭明却只是点头，表示知道了：“哦，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
裴君则：“……”
裴君则深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方才问过我爹，他说此事无妨，你们应当已经猜到了，让我照实告诉你们，可他希望你们不要说出去，否则我义父……”
张小元不住点头，一面抓住陆昭明的胳膊，暗示他跟着自己点头，说：“放心！不会的！”
陆昭明疑惑不解，他想了一会儿，方吐字犹豫道：“你义父是莫问天？”
裴君则点头。
陆昭明更加疑惑：“那裴盟主呢？他不也是你义父？”
裴君则捂脸点头。
陆昭明好似还不曾绕过弯来，他一下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一人有两个义父这种事虽不多见，可他却也是他听说过的，可这两个义父……一人是正道盟主，另一人是邪道至尊……天下只怕仅此一遭。
他并不是那种非黑即白誓要与邪道不两立的人，更何况莫问天是不是裴君则的义父都与他没什么关系，他倒是不曾表露不悦，只是皱眉想了许久，才开口问裴君则：“他们不会打起来吗？”
裴君则一呆：“啊？”
张小元也跟着一愣，而后才猛然明白过来……大师兄大约是压根没看出裴君则和莫问天有些不可告人的关系，他哭笑不得，咳嗽一声，拉了拉大师兄的衣袖，小声嘟囔道：“大师兄，你想想柯星文。”
陆昭明不解：“柯星文怎么了？”
裴君则也很不解：“柯少侠？”
张小元不由面露尴尬。
大师兄怎么还没懂！
难道要他当着裴君则的面嚼长辈的舌根，说梅棱安与柯星文有一腿吗？！
张小元只得委婉道：“就是……他和他师父……”
陆昭明：“……啊？”
他还是没有想起来。
裴君则疑惑不解：“梅宫主与柯少侠？他二人怎么了吗？”
“你难道不记得昨天晚上了吗……”张小元一想起那天晚上隔壁屋子里梅棱安与柯星文肉麻腻人的私房话，莫名有些面红耳热，嘟囔着说，“他们在隔壁……”
不行，他如何也重复不出那些话，他是绝不会再说下去了。
陆昭明皱着眉，这时才终于想起了些什么，可未待他将此事联想到裴无乱与莫问天的关系上，裴君则已讶然睁大了眼睛，似有万分不可置信，诧异道：“梅宫主与柯少侠竟然是……”
张小元：“……”
裴君则为什么就领悟得这么快！
他看向陆昭明，陆昭明这才缓缓点头，说：“我明白了，原来他们两……”
他觉得这件事更古怪了。
裴君则仍是满脸惊诧，口中念念叨叨说：“梅掌门今年寿诞，那柯少侠还未至而立……”
他本想说师徒已是不伦，只不过早年江湖中也有过几例，这还算不得如何，可二人的年龄差得未免有些太大，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竟连自己还要为张小元与陆昭明解释此事原委都忘记了。
张小元小声说：“年纪差点怎么了，那你爹还是正邪两立呢。”
裴君则：“……”
裴君则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狭隘了。”
他似乎对自己生出如此歧见而有些懊恼，看张小元时候莫名又觉得小兄弟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开阔思想，有些佩服，他们已将话题莫名偏向了江湖的流言蜚语与奇怪八卦，他难免又多言一句，压低声音，道：“我只是在惊奇，前段时日江湖方有传闻说梅掌门与他已故的师父……”
他微微一顿，只是暗示，张小元却立即便明白了。
什么，原来梅棱安是小情儿上位这件事，已经人人皆知了吗？
还有……他是真没想到，原来裴君则私底下竟然还对这些江湖八卦感兴趣？
陆昭明后知后觉，片刻方一怔：“他和他师父也是？”
裴君则不住点头，将声音压得更小了一些，道：“最近的消息是……梅掌门与他的师弟路衍风早有旧情，他二人或许要隐退了。”
张小元：“……”
等等，路衍风又是什么人？
而且梅棱安是要与柯星文隐退才对吧！这路什么的师弟，未免也太过无辜了吧？
陆昭明慢吞吞道：“他和他师弟也有关系。”
裴君则答：“只是传言。”
陆昭明仿佛已经失去了自我，喃喃跟着重复：“只是传言。”
张小元觉得，大师兄心中的那个江湖，在今夜，或许就要彻底崩塌了。
109.
裴君则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时常觉得，这江湖明面上逍遥肆意，私底下却是腥风血雨，暗流涌动，令人莫名有些惧怕。”
张小元跟着不住点头。
裴君则又说：“我离开武林盟到县衙之中，本就是想远离江湖，过些平凡日子。”
张小元：“……”
这就不了吧？
就县衙里的那些人，你还想过平凡日子？
裴君则看了看不远处裴无乱不知从何处摸出纸笔，蹲在地上架着一名被点了穴动弹不得的天溟阁弟子，用他的后背做临时书桌，埋头奋笔疾书，又深深叹了口气。
“比起江湖。”他说，“我们县衙已经很平凡了。”
张小元：“……”
张小元也看了看蹲在地上毫无盟主形象的裴无乱，禁不住跟着裴君则一块点了点头。
裴君则又叹了口气，终于说起了正事：“那些黑衣人，应当是天溟阁的人。”
张小元虽已知道了结果，却还是要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认真点头，问：“天溟阁是什么？”
“我爹与义父相识之后，一直在想办法约束魔教在中原江湖的势力，义父也答应他会勒令邪道，因而如今魔教已近乎退出江湖。”裴君则说起正事时忽而神色严肃，一点也没有了方才与他们聊江湖八卦的模样，“邪道中本就有不少人不满，可碍于义父……他们也只能忍耐，并不敢将此事提出来。”
张小元懂了：“现在有天溟阁带头闹事，他们肯定都跟着跳出来了。”
裴君则点头：“起初他们只有寥寥几人，近来有不少邪道中人，势力逐渐扩大，义父才不得不重回江湖，想要将这件事止在最初。”
张小元不敢想。
若再有一个魔教崛起，在邪道中必定要掀起一番血雨腥风，届时不管谁胜谁负，也都要牵扯到中原江湖。
无论是对裴无乱还是莫问天来说，他们应当都不想看见这样的结果。
“只不过此事尚在调查，还不曾有更多结果。”裴君则说，“我爹希望你们暂且先别说出去。”
张小元点头：“我知道的！”
想要活得久，就别乱掺和江湖上的破事。
裴无乱放出浩然令后，武林盟的人终于赶来了，他们遥遥听见脚步声，再一回头，便见裴无乱已经站到了道旁，白衣飘飘，负手而立，虽说衣襟染了些血，却仍有一股说不出的高人风范。
张小元却看见他攥在手中还未写完的悔过书。
什么高人风范，他把手背在身后，其实是为了隐瞒他手中还抓着一张写给魔教教主的悔过书吧。
裴君则苦笑：“我说了吧，县衙真平凡。”
张小元也跟着点了点头：“是稍微平凡了那么一点点。”
“人已经到了，我们先回去吧。”裴君则说，“怕是又是一个不眠夜。”
张小元走出一步，见陆昭明未曾动弹，这么久了，大师兄也没说过一句话，他不由回过头，便见陆昭明拧着眉心，一脸严肃。
陆昭明好似一直到此刻才回过神来，他停了许久，又看了看裴君则，问：“裴兄。”
裴君则点头：“陆少侠请说。”
陆昭明：“这江湖……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吗？”

第39章 我是二更
110.
张小元怔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喃喃说：“那可就多了。”
陆昭明听见了。
他看向张小元，神色严肃，眼神之中却好似还带着一丝对这江湖的认知遭到冲击的迷惘，说：“还有谁和谁有关系？”
裴君则不知他为何突然要问这句话，武林盟的人赶来后，此处人多口杂，他们不方便多说，他便对着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面道：“陆少侠，我们路上慢慢说。”
他们走在返回武林盟的路上，裴君则将自己想到的江湖谣传都与他们说了，难得有人与他谈一谈这些八卦，他根本压不住自己心中的激动，道：“我想陆少侠平常应当甚少关注这些江湖趣事，裴某倒是知道不少。”
张小元在心中念叨，他觉得自己知道的也不算少。
陆昭明缓缓点头。
裴君则道：“梅宫主便不必多说了，江湖传他早年原是散花宫中一名仆役，却生了一张极好的脸，这才被前宫主看中，挑着做了关门弟子。”
陆昭明：“看脸挑弟子？”
裴君则答：“他是前掌门的小情人。”
陆昭明：“……”
张小元也跟着点头，却不敢说是自己知道，他只能说：“我听说书先生说过！”
“前宫主故去后，力保他做了宫主，这么多年了，他却从不曾在众人面前展露过一丝一毫的武功，也从不会去指点门下弟子剑法。”裴君则说，“有人说他的武功只怕差极，靠的不过是他那一张脸。”
张小元跟着不断点头：“说书先生也说过这个！”
陆昭明：“武功差也可以当宫主？！”
裴君则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我还听过传言，散花宫的前宫主……或许是死在梅棱安的手上。”
张小元一顿。
等等，这件事他就不知道了。
他开始有些激动。
“散花宫内有弟子说，当年前宫主临终前，本已与梅棱安疏远了，他那时最看重的人，本是路衍风。”裴君则道，“路衍风是那一辈的小弟子，年纪虽不大，剑法却极强，如今也只是而立之年，可我想他的剑术，应当可排进江湖前二十。”
张小元默默在心中记下，这个路衍风看起来是散花宫的重要人物，之后到散花宫送寿礼时，一定要注意看一看，好挖出些他的身份信息。
“无论如何说，路衍风才是散花宫主最好的继任之人，可后来不知为何，散花宫落在了梅棱安手上。”裴君则道，“散花宫看似平和，只怕内里早已分裂成了两派，除了梅棱安的亲信心腹，剩下的，只怕都觉得是梅棱安杀了前宫主，再假传前宫主的命令，好坐上宫主的位置。”
陆昭明睁大眼睛：“弑师是重罪吧？”
“散花宫的前宫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裴君则稍有犹豫，大约是对前宫主所为之事颇为不齿，便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未曾将那些事说出来，只是道，“他死不足惜。”
陆昭明：“散花宫不是正派吗？”
裴君则道：“正邪之分，本就没有那么明晰，有些门派虽自称武林正道，可私下里所做的事，与邪道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张小元跟着不住点头。
陆昭明满脸惊诧，他默默跟着两人往前走，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问：“那梅宫主与柯星文……”
他有些绕不过来了。
既然梅棱安是前掌门的小情人，似乎又和他的师弟路衍风牵扯不清，那柯星文又是怎么回事？他和柯星文不是情人吗？
裴君则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也是今晚上才听你们提起此事的啊。”
陆昭明默默转头看向张小元，似乎是想从张小元这儿得到一个答案。
张小元咳嗽几声，说：“大师兄，梅宫主如今或许是真的钟情于柯星文呢？”
至少从梅棱安与柯星文头顶看到的内容来说，他二人确实是真心相恋的，且不止如此，梅棱安似乎对当年与前宫主之事颇为反感，若张小元没有猜错，他极有可能是受迫于前宫主，那么裴君则所言的弑师之事，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戏码简直就如同张小元在戏台子看过的那些……最受市井之人欢迎的那些，实在是太刺激了！
陆昭明回不过神。
在今夜之前，他眼中的梅棱安，还是与他无关但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可过了今夜，梅棱安好似一夜之间化身蓝颜祸水，而散花宫也变成了一个古怪的地方，在这地方里，师父徒弟师弟的关系混乱不已，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让人想想就觉得头疼。
在江湖上口碑极好的散花宫尚且如此，那其他门派呢？
他已经知道武林盟主与魔教教主牵扯不清了，他不由便开始跟着思考起了其他名门大派内的关系，越想心中越是疑惑万千，不由开口追问：“还有呢？”
裴君则咳嗽一声，道：“陆少侠，这江湖这么大，若真要一件一件说，只怕三天三夜都说不清。”
陆昭明只听见了“三天三夜”四个字。
什么？
这江湖竟然有能说三天三夜的混乱关系？
这还是他熟悉的江湖吗？
张小元认同点头，说：“大师兄，你若是想知道……我可以把我知……我从说书先生那儿听到的消息都告诉你呀！”
“倒是不必这么麻烦。”裴君则左右一看，见周围无人，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好的宣纸，递交到陆昭明手中，面上带着一丝奇怪的微笑，说，“陆少侠，你可曾听过江湖秘闻抄？”
张小元与陆昭明都是一顿，而后张小元满面疑惑开口：“那是什么？”
裴君则说：“你们看了便知。”
陆昭明展开那张宣纸，一眼便瞥见了上头硕大的几个字。
「江湖特快！」
「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当朝天子竟与护卫牵扯不清！身陷禁断三角恋！」
陆昭明：“……”
张小元：“……”
111.
张小元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
为什么江湖上会有人知道赵承阳与萧墨白的事情？而且为什么濮阳靖也牵扯其中了！
他不由抬眸一看陆昭明，便见陆昭明满脸震惊——他还是第一次在陆昭明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表情，他很想将那张宣纸从陆昭明手上夺过来认真钻研，可陆昭明攥得那么紧，他只好凑在陆昭明身边，呆呆往下看去。
这张纸上大半的篇幅都在描写赵承阳与濮阳靖的关系，而后又插进了萧墨白这个人，不过只是寥寥几笔提及，并未多谈，而这文章用词之刺激，实在远超张小元所想，并且与事实的关系并不算大，多半只是在信口胡诌。
再一看落款，更是令人疑惑不解。
落款写着。
「当代狗仔草肃肃」
张小元看不懂。
为什么会有人……把自己称作是狗？
还是狗儿子？！
他震惊看向裴君则，声音颤抖，问：“裴大哥，这是什么？！”
裴君则显然对他们的反应极为满意，道：“江湖谣传，总有你想不到的传递渠道。”
张小元指着那篇胡诌乱写的文章，问：“那……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裴君则答，“这上头均是匿名之人所言，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谁。”
张小元：“那你为什么会有这东西？”
裴君则说：“白苍城内就能买得到啊，这可是白苍城的一大特色。”
张小元：“……”
这种胡编乱造的文章，竟然是正道武林盟所在白苍城的一大特色……
裴君则又说：“只不过武林盟早禁止此物流传，近来只能在私下传看此物。”
张小元又回头看了陆昭明一眼，发现陆昭明一动不动，僵在原地，怔怔看着那一章宣纸。
张小元又问：“可这上面……说的不是真的吧？”
裴君则答：“文章可不是我写的，我只是看客。”
张小元懂了。
这江湖上，有一群不知想干什么的人，弄了这么一件东西在江湖上流传，只要给他们写文章，不论事实真相，他们便往上面放，然后再发出去，满足江湖上其他人的好奇之心。
这也太过分了吧！
张小元又凑回去，站在陆昭明身边认真看了看那张宣纸。
除了赵承阳之事外，还有几桩江湖上的奇闻秘事，这几件的可信度倒是极高，不少张小元这几日刚在当事人的头顶见到过，也没有上面那篇文章那般胡扯，张小元也看了看，文下署了名字，写的是「武林盟弟子」。
而那几篇文章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广纳四方之言，来函若经选中，酬金十两银起。」
张小元：“……”
好的，他待会儿回去就给江湖秘闻抄写信！
“这上头虽然有些博人注意的胡言乱语，可大多消息还是可信的。”裴君则在一旁道，“今天这份上头的那位草公子，便是此物的创始人之一。”
他说得极为笃定，张小元不住点头，一面认真去记那上头写的寄函方式。
因武林盟已禁止此事，他们只能在私下流传，自然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去收那些来往信函，照上头所言，他们可将写好的信函送往白苍城内的醉仙阁，交由掌柜，近日的接头密令是诗一句：「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张小元铭记于心。
这可是发家致富打出百晓生名号的第一步！他绝不能错过！
他抬起头，看见陆昭明仍然一动不动，而裴君则抖开折扇，在一旁笑吟吟看着他们。
张小元也看着他，忽而听得熟悉声响，裴君则头上的那行字发生了变化。
「裴君则，魔教教主莫问天与武林盟主裴无乱义子，博学多才，江湖排名一百零三，现为凤集县衙师爷。」
「化名：武林盟弟子」
张小元：“……”

第40章 江湖八卦
112.
不仅陆昭明，张小元觉得自己所认知的江湖也有些崩塌了。
他原以为这江湖虽然关系混乱了一些，奇怪了一些，可至少大家表面上都是正经的。
可为什么江湖上竟然流传着这么奇怪的东西，而且平常极为正经的裴君则也对江湖八卦这么感兴趣？！
张小元深深叹了口气。
他回头去看陆昭明，方见陆昭明抬起眼，一字一顿问他们：“这上面写的，不是真的吧？”
其余不谈，赵承阳和濮阳靖、萧墨白他可是亲眼所见，和这上面写的好像有些不一样。
裴君则答：“十之八九。”
陆昭明：“……”
裴君则咳嗽一声，说：“那位草公子所写的……或许会略有些偏颇，他喜爱夸大事实，他写的内容，看看便可，不用太过当真。”
略有偏颇，也就是说，其中还是有部分事实的。
陆昭明不由再度陷入沉默。
“陆少侠若是对这上面的事情好奇，可以将此物带回去慢慢看。”裴君则不知他为何如此，倒还与他说，“我哪儿还有好几份秘闻抄，回去之后，我让人将此物给你们送过来。”
还是别了吧。
张小元说不出紧张。
大师兄不过看了一份，便已吓成这样了，若是再多给他看几份……以后大师兄他还能好吗？
陆昭明默不作声将那份江湖秘闻抄叠好收起，放入怀中，认真与裴君则点头，说：“多谢裴兄了。”
张小元：“……”
裴君则微微一笑：“客气谈不上，大家既是江湖同道，那自然是要互帮互助的。”
他们已走到了武林盟前，裴君则此时方压低声音，小声与他们道：“此物就在城内的醉仙阁内售卖，陆少侠若是感兴趣，大可以过去看一看，只需与掌柜的说裴某的名字，他们便能明白了。”
张小元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为什么裴君则看起来……这么像是街上高声吆喝努力卖菜的阿婆呢？
先将水灵灵的蔬果给你尝一尝，待你觉得味道还不错的时候，再告诉你这小菜便宜得很，你可要买几斤回去尝一尝。
简直如出一辙！
他看着裴君则心情甚好踏进武林盟，心中已然明了。
说什么江湖同好，去买这江湖秘闻抄还要报他的名字。
怕不是他们买一份秘闻抄，裴君则就要赚上几文钱吧！
……
张小元跟着陆昭明回了暂住的小院，蒋渐宇见他们回来，与他们打了个招呼，可陆昭明沉思不言，默不吭声进了屋，蒋渐宇觉得很是奇怪，不免挑眉问张小元：“大师兄怎么了？”
张小元答：“知道的事情太多，需要缓一缓。”
蒋渐宇：“啊？”
张小元：“二师兄，你们屋里有笔墨纸砚吗？”
蒋渐宇点头：“应该有吧，怎么了？”
“借我用一用！”张小元随口胡诌道，“我给家里写封信。”
自离家之后，他隔几日便会给家中写信，蒋渐宇他们都是知道的，当下倒也不曾多想，将笔墨纸砚寻出来交给张小元，还不忘夸他一句，道：“你还真是挂念家里。”
张小元心虚。
他捧着笔墨纸砚回了屋子，见陆昭明在圆桌边翻看裴君则交给他的江湖秘闻抄，他便坐到另一张桌子边，故意与陆昭明说：“大师兄，我要写家书啦！”
陆昭明好像没听见，根本没有理会他。
张小元这才铺开纸，认真思考起自己究竟要在上面写些什么东西。
朝廷就罢了，他还想多活几年，他可不敢像那个什么草肃肃一样，直接编排起皇帝与濮阳靖。而江湖之事……他最好避开那些权势极高且德高望重之人，人活一世不容易，他可要好好珍惜。
可什么消息是不会得罪他人，又能让人觉得有趣的呢？
张小元苦苦思索。
他想了许久，最终决定，先从花琉雀身上下手。
怎么说也是昔日江湖知名的“采花大盗”，如今冤屈洗尽，还拜入了他们师门，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还能顺带着宣扬一轮他们师门，保不齐就有人要慕名而来。
真是一举两得的好计策！
张小元打定主意，低头奋笔疾书，写起了采花大盗花琉雀的悲惨断腿往事来。
江湖秘闻抄上文章的篇幅大多不长，张小元写得飞快，顺便还给自己将来的百晓生事业做了个宣传，可到了落款时，他又开始犹豫——落款总不能写他的真名吧？每个人用的都是代称，他也该给自己想个假名字。
他咬着笔头认真思索，而后抬起头，一眼看见了仍在盯着那张江湖秘闻抄的大师兄。
有了。
张小元低下头，认认真真在文末写下他今后在江湖秘闻抄上的名字。
「无名之辈」
113.
第二天的武林大会，陆昭明照常轻轻松松将所有人都踹下了台，而后在无数人或敬畏或仰慕的目光中下了论剑台，拉住张小元的手，与他说：“陪我去个地方。”
张小元当然知道陆昭明想去哪儿。
实不相瞒，他一大早就把写给江湖秘闻抄的带在了身上，只等陆昭明来喊他一块出发。
蒋渐宇显然觉得奇怪极了。
昨天两人刚一块逛完街回来，怎么今天又手拉手一块出去了。
他站在原地看两人急匆匆离开，不免微微皱眉，小声嘟囔：“大师兄和小元是怎么了？”
花琉雀恰巧听见了这一句话。
他轻轻咂舌感慨：“以我多年经验——”
蒋渐宇转头看向他。
“两个人成天想避开其他人，单独待在一块，那只有一种可能。”花琉雀竖起一根手指，神神秘秘开口，“二师兄，我觉得他们很可能是……恋爱了。”
蒋渐宇：“……”
花琉雀安慰蒋渐宇：“这种事情嘛，江湖上很常见的，同门之间，朝夕共处，日久生情——”
蒋渐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脑子里除了这种事。”蒋渐宇无言道，“还能想些别的吗？”
114.
张小元跟着陆昭明跑到了传说中贩售江湖异闻录的醉仙阁外。
这醉仙阁从外看只是一处寻常酒楼，生意也不如街上其他几家酒楼好。张小元跟着陆昭明一块走进去，里头的桌子也积了灰，跑堂的靠在桌上睡觉，掌柜的一手支着下巴在柜台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手中的算盘。
陆昭明走过去，那掌柜的还打了个大哈欠，问：“客官是要买酒……还是吃饭啊？”
陆昭明皱着眉，与他说：“是裴君则让我来的。”
那掌柜的好似眼睛一亮，一瞬精神了许多，偷偷将莫名其妙一握陆昭明的手，道：“我懂的。”
他神秘兮兮在桌下翻找片刻，翻出了一沓写满字迹的江湖秘闻抄来，一面问陆昭明：“少侠想要最新的，还是过去的？”
陆昭明答：“以往的。”
掌柜的点了点头，从那沓江湖秘闻抄中分出一摞，放在陆昭明面前，认真说：“这是一年的份，五两银子。”
陆昭明：“……”
张小元憋不住小声道：“怎么不出去抢呢。”
一个月前还觉得三百两银子的玉佩不过是小钱的张小元，如今连五两银子都觉得过分昂贵，甚至怀疑起了眼前的这个掌柜的，觉得他或许是个天大的奸商。
可他认真看了看掌柜的头顶，发现掌柜的向其他人售卖江湖秘闻抄时，用的也是这个价格，而大师兄好像又真的很感兴趣……他自己也很感兴趣……
张小元实在很少见陆昭明对一件事这么感兴趣的模样，他皱了皱眉，问那掌柜的，说：“若我们不住在白苍城内，你们能寄送到地方吗？”
掌柜的不住点头，恨不得拍着胸脯强调：“放心！我们与各地驿馆均有合作，只不过嘛……得加钱。”
张小元将一张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问：“这够几年了吧？”
陆昭明：“……”
掌柜的不住点头，他将银票收好，要张小元留下送达的地址，张小元想了想，若直接寄到师门中，被师父与师叔看见了，那才是真的要不好了，可既然这是裴君则推荐给他们的……他大可以寄到县衙中，让裴君则代收了，隔段时日再去县衙领取便好。
张小元毫不犹豫留下了县衙的地址。
那掌柜的也不看，将银票和地址收好了，连带着对二人的态度都好了起来，陆昭明却显然有些为难，他皱眉握住张小元的手，低声说：“我只是好奇，并非是非要不可的。”
在他眼中，张小元给掌柜的那张银票，显然已算是巨款了。
张小元摆手，说：“我也想看看，我也很好奇的！”
陆昭明不说话了。
他们离开醉仙阁，张小元决定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他咳嗽一声，与陆昭明说：“大师兄，若是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我还想在附近逛一逛。”
陆昭明不知再想些什么，他默不作声点了点头，竟真的就这么转头离开了。
张小元松了口气，他原本担心陆昭明要多问，可如今看来，他反而是多虑了。
他来时就已观察过附近，醉仙阁不远正好有几家成衣店，他故技重施，进去买了新衣服，再换上斗笠与蓑衣，挡住自己的脸，匆匆又回到了醉仙阁中。
那掌柜的还靠在柜台后面打哈欠，张小元压低声音，大摇大摆掩饰身形步伐，走到柜台之前，敲了敲桌子，粗声粗气说：“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掌柜的一个激灵抬起头来，万分欣喜看向张小元，脱口而出道：“这位大哥！”
他头上叮地一声弹出了一行字。
「什么！竟然有新稿！」
「老泪纵横」
张小元：“……”

第41章 咕咕咕咕
115.
事情的发展，显然略有些出乎张小元的意料。
原来并没有多少人给这个江湖秘闻抄写东西吗？他们难道全是靠草肃肃和裴君则两人撑起来的？
那他们还卖得那么贵！
奸商！这绝对是奸商！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自己手中写好封在信封之中的文章递了过去，一言不发压低斗笠，摆出了一副成熟侠客的沉稳低调来。
掌柜的激动不已，他从张小元手中接过文章，展开认认真真看了几遍，显得极为满意，还不等张小元与他商量价格，他便已将一张银票塞进了张小元手中。
“我看大兄弟是位人才。”掌柜的满面诚恳，“这是订金，不知大兄弟以后可否长期为我们……提供些新鲜消息？”
张小元低头一看……好像就是自己方才给他的那张银票。
张小元有些无言，他压低了声音，闷声闷气道：“在下并非白苍人士。”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掌柜的一拍桌子，吓了张小元一跳，“这种问题，都是可以想办法解决的！”
他绕出柜台，走到那打瞌睡的店伙计身边，用更重的力道一拍桌子，吓得店伙计整个人从桌边蹦了起来，而掌柜的着急万分，像是生怕张小元等不及跑了，匆匆与那店伙计说：“快去把草公子养的信鸽拿过来！”
张小元又听到草肃肃的名字，不免有些好奇，他转头去看，见那店伙计也对他露出了激动敬佩的眼神，一溜烟便跑进了后堂里去。
掌柜的这才回过头来，与张小元说：“这位大兄弟，实不相瞒，本店饲有信鸽数只，你带一只回去，若是有了什么新消息，让信鸽将消息给我们送来便可！”
张小元：“……”
若是真有一只能将信送回来的信鸽，这倒不失为一个好主意。
只不过要将一件江湖传闻写清楚，少说也许几张信纸，对信鸽而言……真的不会觉得太重吗？
张小元很怀疑。
掌柜的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想要拒绝，心中有些着急，而他一着急，头顶跟着又开始不停往外蹿字。
「怎么办，他为什么不心动，是我开价太低了吗！」
掌柜的眉头一皱，极为不舍从怀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张小元面前，说：“我知道，方才的订金太少了一些……”
张小元：“……”
还可以这样？！
张小元盯紧了掌柜的头顶，继续一言不发。
「怎么办，他为什么还不心动！开价果然还是太低了吗！」
掌柜的一咬牙，摸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说：“大兄弟！我们草公子出手很大方的，若你能多为我们提供些消息，订金可以商量！”
张小元：“……”
张小元呆了。
这三张银票加上那锭银子，已有三百多两了，这掌柜的口中的草公子……看起来好像真的很有钱。
张小元清了清嗓子，却并不说话。
掌柜的沉默了。
「我已经没什么钱了，他却还是不心动。」
「可已经许久没有新稿了，草公子已经写不动了……」
掌柜的把心一横，在袖子里掏了许久，总算摸出一张皱皱巴巴一看就是捂了许久的银票，拍在桌上，说：“大兄弟！考虑一下吧！”
张小元看向掌柜的头顶。
「江湖秘闻抄收支结余：零」
116.
张小元勉为其难开口：“那……好吧。”
掌柜的松了口气。
他伸出大拇指，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看起来很是心痛。
第一次尝试成为奸商的张小元有些莫名心虚，他将目光缓缓移开，转到方才店伙计离开的后堂入口，不去看掌柜的可怜兮兮的眼神。
他等了好一会儿，店伙计总算拎着一个盖着花布的大鸟笼子出来了。
他拎得略有些吃力，也不知那笼子是有多重，而他方走出门，张小元便听到了鸽子的叫声，确切的说，应当是听见了许多鸽子的叫声。
这画面着实有些诡异。
他站在一家酒楼内，周身萦绕着咕咕咕咕咕的，而店伙计不知所措地过去与掌柜的咬耳朵，张小元一眼便看见了他说的话，他在问掌柜的：“这样不好吧？”
掌柜的几乎已要眼含泪光，说：“有什么不好的！”
店伙计：“养太久了……”
张小元心中明了。
怕不是这鸽子他们养得太久了，已经有了感情，如今突然要将其中一只鸽子给他这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也怨不得他们舍不得。
谁知道他收了钱拿走了鸽子还会不会给他们寄信呢？保不齐就将鸽子煮了吃了。
张小元觉得，这不是个办法。
他得让他们信任他。
张小元皱着眉思考，掌柜的掀开遮挡着鸟笼的花布一角，偷偷朝里看了一眼，那眉头眼睛登时皱到了一块，半晌方嘟囔着说：“确实……确实养太久了……”
他方才还可怜巴巴眼含泪光，这眉头一皱，张小元已经觉得他好像要哭了，张小元本来就心虚，如今更是觉得自己坑了这掌柜的那么多钱，还要带走人家至亲至爱养了很久的鸽子，此举真是十恶不赦，形如魔教恶徒。
要不……退一些钱回去？
张小元有些犹豫，他正想开口，忽见掌柜的好似下定了决心一般，猛地一掀那花布。
他看着那花布飘飘扬起半空，再缓缓落下，露出一个已有些古旧的铁笼子来，而掌柜的一脸的怆然坚定，指着那铁笼子说：“大兄弟，这就是我们的鸽子，你……你挑一只走吧！”
张小元看向那铁笼子。
笼子里挤着肥嘟嘟圆滚滚的鸽子，歪着头看着他，每只看起来……少说也有一斤半到两斤的重量，头顶竟也纷纷冒出字迹。
「咕。」
「咕咕？」
「咕咕咕！」
张小元：“……”
哦。
原来养了太久。
是这个意思啊？！
117.
张小元伸出一根手指，从铁笼子的缝隙中伸进去，戳了戳其中一只胖鸽子的胸脯。
毛茸茸肉乎乎的，手感还挺好，看起来也好吃，应该很适合做烤乳鸽。
可是这样的鸽子……真的送得动信吗？！
他看向掌柜的，提出疑问。
张小元：“这也太胖了吧？”
掌柜的心虚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说：“别……别看它们胖啊！这只是养的时间太久了，飞的时候又比较少……”
张小元问：“这真的飞得起来？”
掌柜的不住点头：“您放心啊！这都是京中的优良品种，宫里最爱把玩的那些，虽然现在看起来胖，可以前也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送几封信，不成问题！”
张小元非常怀疑。
掌柜的又咳嗽一声，说：“大兄弟，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试飞嘛……”
他打开铁笼门，从中抓了一只最胖最肥看起来好像足足有两斤重，好似一只小胖鸡的肥鸽子来，请张小元跟他一块走到后院中。
他将那胖鸽子费力往天上一丢，一面自信满满与张小元道：“大兄弟，你看！”
胖鸽子果真扑腾了两下翅膀，飞出几步远的距离，而后抖一抖尾羽，扑通便落了地，扭着肥嘟嘟的身子走了回来，歪着头看向两人：“咕。”
掌柜：“……”
店伙计：“……”
张小元：“……”
……
张小元默默开口。
“我家里的厨房养鸡。”他一字一句说，“飞得都比它高。”
掌柜：“……”
118.
掌柜的不愿认输。
好歹是千载难逢好容易送上门的新稿，若是眼睁睁看着新稿子走了，莫说草公子原谅不了他，他都原谅不了他自己！
他让店伙计将鸟笼子搬到后院来，他要一只一只试飞！
后院内的地上站满了四处觅食肥嘟嘟咕咕咕的鸽子，飞得最高的一只也只是飞出了墙头，还未绕上一圈，便已又飞了回来。
掌柜的陷入绝望。
他的新稿……江湖秘闻抄好容易有的新稿……
他咬咬牙，再度抬起头，看向张小元。
“大侠！”他唤了称呼，声泪俱下，好像恨不得扑过去抱住张小元的腿，“你相信我！它们只是胖了一些，是真的能送信的！”
张小元：“……”
这么胖的鸽子……他真的很怀疑。
掌柜的左右一看，从中挑出一只最瘦的鸽子，可看起来大约也有一斤半的重量，塞到张小元手中，说：“你看看这完美的肌肉！”
不那么胖的鸽子：“咕！”
它挺着肥嘟嘟的胸脯，胖得已完全看不出脖子的曲线。
张小元：“……”
掌柜的抓住张小元的手，吓得张小元往后一缩，可掌柜的只是拉着他摸了摸那只鸽子的翅膀。
掌柜：“你看这坚实强健的翅膀！”
不那么胖的鸽子：“咕咕！”
张小元：“……”
这和街上买的活禽鸡翅没有任何区别啊！
掌柜的：“它现在只是胖了一些，它以前真的会飞！”
张小元看着掌柜的满是殷切的眼神，勉为其难点了点头。
可有什么用呢，就算会飞，那也是以前的事了。
掌柜的：“他只需要再瘦一点，就一点点！”
掌柜的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比划出了一个很小的距离，以此表示，让这只胖鸽子瘦下来，真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张小元有些不祥的预感。
他皱起双眉，问：“所以呢？”
掌柜的一咬牙，将手伸进腰带，愣是又吓了张小元一跳。
可掌柜的只是在腰带上摸索许久，竟又摸出了两张银票来。
“不如大侠先将鸽子带回去，让它平日里多飞一飞，过几日便能瘦下来了！”掌柜的握住张小元的手，将那银票塞进张小元手里，“我知道大侠辛苦，这……这是给大侠的辛苦费！”
张小元呆呆看向掌柜的头顶。
「江湖秘闻抄收支结余：赤字」
「倒贴私房钱：二百两」
张小元：“……”

第42章 咕的二更
119.
张小元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鸟笼，怀里揣着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五百两银子，茫然走在回武林盟的路上。
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突然就赚了五百两银子，还白捡了一只胖鸽。
他之前可是和大师兄说他要在街上随便逛一逛买些东西的，他回去后要怎么和师兄解释这只肥鸽子？更何况他还得养这只肥鸽子。
这简直让本来就贫穷的师门雪上加霜。
张小元深深叹了口气。
他垂着头，无视路边行人脑袋上不断冒出的各类内容，一面叹气一面往武林盟走。
直到他路过一个跌打推拿的郎中小店前，店伙计在外费力吆喝他们的跌打膏药有多好，而他想起花琉雀那条断了许久也未曾恢复的腿，再想想自己把花琉雀送上了江湖秘闻抄……他心中略有些内疚，于是揣着兜里刚刚赚来的五百两银子，踏进了那家跌打推拿的小店。
张小元只是想买些药膏，这店里的药膏倒是便宜，只不过张小元身上的银子数额太大，店伙计实在破不开，便请张小元稍作片刻，他去隔壁的钱庄兑些银两。
张小元便坐在店中等候，他把鸽笼放在脚下，那肥鸽子是真的不怕人，此时还在咕咕咕小声叫着，张小元从笼子缝中伸手去戳它的羽毛，它也只是抖了抖翅膀，并无更多反应。
而后这小店的后屋中忽而穿出了杀猪般的叫声。
“啊啊啊啊！！！！”这惨叫还略有些熟悉，“大夫轻一点啊！痛痛痛！老子的腰！”
张小元：“……”
这么巧？不会是那天那个被大师兄剑鞘砸腰的曹紫炼吧？
他在武林盟闹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还敢留在白苍城中？甚至光明正大找了家小店就来看他的腰？
张小元将目光转向挂着门帘的后屋，心中紧张又好奇。
大师兄不在他身边，他有些害怕。
可他乔装未脱，如今他还是蓑衣斗笠，黑巾挡脸，再普通不过的江湖人士打扮，他和曹紫炼也只有匆匆一眼扫过的一面之缘，就算曹紫炼站在他面前，应该也认不出他来。
张小元犹豫要不要就此离开，后屋门帘一掀，出来了个金发碧眼的胡人。
中原本就极少见胡人身影，京中与边关或许会多一些，张小元也只见过几个杂耍跳舞的胡人胡姬，突然见到了这么一个胡人……他有些吃惊，多看了几眼，便见那人头上跳出了熟悉的描述。
「阿善尔，幽幻宫长老。」
哦，是那天救曹紫炼走的那个人。
张小元怕引起那人怀疑，不敢再多看，他专注盯着地面，听着屋内曹紫炼杀猪一般的惨叫，阿善尔忽而就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阿善尔在盯着他的鸽笼。
那肥鸽子还在咕咕咕叫唤，或许是觉得饿了，可鸽子这么肥，张小元不想喂它，身边的阿善尔皱着眉，看了看张小元，用并不标准的官话问他：“你家里也有人受伤了吗？”
张小元只好压低声音硬着头皮回复：“是。”
阿善尔：“炖鸡有用吗？”
张小元：“啊？”
他愣了愣，鸽笼上盖着布，他觉得阿善尔或许把鸽子认成了鸡，他急忙摆手，说：“我这是鸽子。”
阿善尔点了点头：“原来中原人，都是吃鸽子的。”
张小元：“……”
不，并不是。
屋内曹紫炼又发出一阵惨叫。
店伙计适时换了银子回来，张小元匆匆忙忙拿了药膏要走，离开前最后一眼，他看见阿善尔的头顶……他正在思索如何用幽幻宫不足五两银子的存钱，为曹紫炼买一个月的药与鸽子炖汤。
张小元：“……”
这种熟悉的感觉。
好像不久之前他的师门啊！
120.
张小元回到了武林盟。
他在武林盟外不远处换回了原本的装束，进门时提着鸽笼，肥鸽子一直在咕咕叫唤，路上有不少人扭头打量他，看得他实在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他回到他们暂住的小院内，便见花琉雀坐在游廊下磕着瓜子看剑谱，二师兄不见踪影，或许是出去了。
等等，花琉雀竟然也在看剑谱！
入门月余功夫，还只背到第二页剑谱的张小元，忽然就紧张了起来。
花琉雀扭头看见他独自一人，略有些惊讶，问：“小元，大师兄没跟你一块回来？”
张小元也很惊讶：“大师兄还没回来？”
花琉雀摇头：“我还以为你们在一块……”
他稍稍一顿，收起了自己过分的幻想，轻咳一声，转眼看向张小元手中的鸽笼。
花琉雀皱眉问：“那是什么？”
“哦……我买来玩的。”张小元心虚胡诌，一面将自己刚才买的膏药拿了出来，“我刚刚在街上看见有人卖膏药，听说药效不错，就给你带了一点。”
他看花琉雀眨了眨眼，一贯伶牙利嘴的他明显微微停了片刻，这才小声与张小元说：“多谢。”
他好像很少收到别人的礼物与关心，哪怕这所谓的礼物只是一帖小小的膏药。
肥鸽忽而又咕咕咕叫唤了起来
花琉雀本就想快些移开话题，他咳嗽一声，掀开遮盖在鸽笼上的布看了一眼，而后面露吃惊，问：“你不会是买回来养的吧？”
张小元心虚点头：“是啊，我在街上看见了，多可爱。”
花琉雀摇头叹气，抖开折扇，很是不解：“我第一次看见有人觉得肥鸡可爱。”
张小元：“……”
张小元认真强调：“这是鸽子！”
花琉雀咂舌：“胖得脖子都没了的鸽子。”
张小元：“那也是鸽子！”
花琉雀翻了一页剑谱：“县衙里的那两只鸡也没有这只鸽子胖吧？”
张小元：“那是那两只鸡太瘦了！戚大人养什么死什么，鸡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正与花琉雀争论，蒋渐宇回身进了院子，探头探脑好奇看过来，问：“你们在争什么？”
张小元大喊：“二师兄！他说我的鸽子是肥鸡！”
蒋渐宇也往笼子里看了看。
“这鸡是挺肥。”他一顿，急忙摇头，“不是，这鸽子还挺香！”
张小元：“……”
花琉雀：“……”
三人对视沉默片刻，花琉雀突然就笑了起来。
“我知道白苍城内有家烤乳鸽，天下闻名。”花琉雀说，“等大师兄回来，晚上我们一块去吧。”
蒋渐宇不住点头。
张小元十分气恼。
“你们一定要在我的鸽子面前说这些话吗！太残忍了！”他控制不住也跟着咽了一口唾沫，“等我把鸽笼藏好我们再一块去！”
蒋渐宇笑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两帖膏药，丢在花琉雀的剑谱上，说：“刚刚出门，在门口看见了个游方大夫。”
花琉雀一愣。
张小元眨了眨眼：“真巧，我也买了。”
蒋渐宇咂舌：“你早说买了，我就不用花这些钱了。”
“今天用我的，明天用你的。”张小元抢着说，“交叉着用不好吗！”
花琉雀的手中的扇子摇了摇，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些什么，最终也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后提高了些声音，说：“门下弟子受伤了，师门出些膏药钱，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吗！”
蒋渐宇瞪他：“这是我的私房钱！”
花琉雀正要说话，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陆昭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登时吓得一哆嗦，抱紧剑谱恨不得立即躲到一旁。
陆昭明将一个纸包丢到他怀中，甚至不曾多看他一眼，拉着张小元的胳膊便要往外走，口中说：“小元，你跟我过来一下。”
花琉雀啧啧感慨：“大师兄和小元的关系，突飞猛进。”
蒋渐宇眼疾手快，他将那纸包翻了过来，一眼便看见了纸包外边的几个字。
「严氏药记」
花琉雀一怔，实在忍不住唇边的笑意，说：“现在我可以今天用你的，明天用小元的，后天再用大师兄的。”
蒋渐宇还在低声嘟囔：“早知道小元和大师兄要买药膏，我就不费这个钱了。”
121.
张小元被陆昭明拽着往武林盟外走，他不明所以，忍不住追问：“大师兄，怎么了？”
陆昭明答：“无功不受禄。”
张小元明白了。
陆昭明应当还是觉得在醉仙阁时，他出的银子太多了，或许心中多少有些内疚，如今也许是找到了什么补偿的办法，这才想要带他去看一看。
可是那银子早就回来了啊，不仅如此，张小元甚至还赚了那掌柜的几百两。
张小元不知如何开口，只好说：“大师兄，师兄弟一场，不用这么客气啦。”
陆昭明却回答他：“那天师叔给的银子，我一直留着，还剩下许多。”
张小元点头：“然后呢？”
陆昭明：“我知你喜欢零嘴，便买了一些。”
张小元眨巴眨巴眼睛：“在哪儿？”
陆昭明：“可我走到武林盟门口，他们便不许我进来了。”
张小元觉得有些不对劲。
买些糕点而已，为什么会不允许大师兄进来？
陆昭明：“我只好将东西暂寄在守卫那儿，回来带你出去，吃完了再进来。”
张小元万分不解。
“大师兄，你买什么了？”张小元皱眉，“守卫为什么不让你进来？”
陆昭明没有说话。
他们已走到了武林盟门口，张小元一眼就看到了武林盟门口满脸无奈，扛着一整个糖葫芦靶子的守卫大哥。
张小元：“……”
守卫大哥苦着一张脸，冲陆昭明喊：“陆少侠！你可算回来了，你走了一刻钟，已经好几个人问我糖葫芦怎么卖了……”
张小元：“……”
陆昭明与他道谢：“辛苦了。”
守卫大哥实在好奇，忍不住问他：“怎么了？你们师门已经穷到要靠卖糖葫芦维生了吗？”
陆昭明严肃摇头：“不是。”
他接过那个糖葫芦靶子，转头看向张小元。
张小元：“……”
“师弟。”陆昭明说，“我记得你说过，你也很喜欢糖葫芦。”
张小元：“……”
张小元看着上下足足插了几十根糖葫芦的糖葫芦靶子，陷入自我的沉思。
怎么办。
他会不会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糖葫芦。

第43章 鸡还是咕
122.
酷爱吃糖的张小元，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能在今天就戒掉这个爱好。
他在守卫大哥和大师兄眼巴巴的注视下啃完了两根糖葫芦，虽然他应该还能再吃第三根，可守卫大哥的眼神看得他心虚不已，于是他颤悠悠拔下几根糖葫芦，塞到大师兄手中，小声说：“大师兄，你把这些糖葫芦给守卫大哥们分一分吧。”
陆昭明显然有些不解，他握着糖葫芦，问：“为什么？”
“我一人吃不完。”张小元说，“总不好叫他们眼巴巴看着。”
陆昭明皱起眉，觉得张小元说得……好像有那么些道理。
他捏着糖葫芦，走到武林盟看门的那几位守卫大哥面前去，将手中的糖葫芦递给几人，一面说：“买多了。”
守卫大哥看着近在眼前酸酸甜甜的糖葫芦，咽下一口唾沫，嘴上却义正辞严想要拒绝，说：“就算你用糖葫芦贿赂我们，我们也绝不会放你带这些糖葫芦进去买卖的。”
陆昭明一怔：“买卖？”
另一位守卫大哥开口道：“陆少侠，我知你师门贫苦，可就算如此，武林盟也不是你卖糖葫芦的地方啊。”
陆昭明略显茫然：“卖糖葫芦？”
张小元听见了。
他总算弄明白了此事原委，这几位守卫大哥似乎认为陆昭明买这么多糖葫芦是想拿进武林盟内买卖，好补贴师门家用，张小元不知道他们师门到底给外人留下了什么样奇怪的印象，他哭笑不得，也与那守卫大哥说：“糖葫芦不是拿去卖的，是我师兄买给我吃的！”
守卫大哥上下打量张小元片刻，又数了数那糖葫芦靶子上的糖葫芦数量，问他：“你……吃的完吗？”
张小元摇头。
他又从糖葫芦靶子上拔下一根糖葫芦，递到守卫大哥的面前，诚恳询问：“大哥，吃吗？”
……
裴无乱与林易、梅棱安等正道前辈商量完天溟阁一事，天色已不早了，他早在城内的酒楼内订下酒宴，如今正好请诸位同道一块过去。
他们谈笑融洽，一路走到武林盟门前，便见几名守卫排排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人手中拿着一根糖葫芦，吃得极为开心。
裴无乱觉得眼前的这个场景……真的很不对劲。
他停住脚步，并未惊扰那几个守卫，左右看了看，张小元和陆昭明坐在稍远一些的地方，陆昭明怀里还抱着个糖葫芦靶子，纵观几人，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在啃糖葫芦。
林易一顿，率先开口，说：“这是在做什么？”
几名守卫蹭地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往后一看，一时手足无措，干脆将糖葫芦藏在身后，齐声喊道：“盟主好！”
裴无乱：“……”
他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们先将东西吃完吧。”
裴无乱话音未落，林易倒是先怒了。
“你们是武林盟的守卫！”他说道，“让外人看见，成何体统！”
守卫大哥低着头不敢说话，张小元正咬下一颗糖葫芦，有些心虚，匆匆忙忙含在口中，一时又吞不下去，也不敢咬碎了发出些声音引起几人注意，腮帮子鼓起一块，悄无声息地想要后退离开。
林易仍在低声责骂守卫，说：“若是魔教今日来了怎么办？你们这般懈怠，总有一日会出事。”
什么若是魔教来了怎么办。
张小元在心里小声念叨。
魔教教主根本就在你们武林盟内呀。
裴无乱只得反过来劝说林易，让他不必如此生气，不想林易目光一转，他又看到了张小元和陆昭明，那眉头皱得更紧，说：“糖葫芦是你们买来的？”
张小元一看他的脸便觉得害怕，脑子里已自动想象起了那些惨遭林易杀害的无辜之人，他退后几步，转头看了看大师兄，不知所措。
林易已恨铁不成钢般用力摇了摇头，对张小元说：“当初我若是收了你为徒，就绝不会任由你如此……”
他看起来像极了一名德高望重的长辈在教训不知轻重的年轻人，张小元不敢说话，而裴无乱摆出一副和稀泥的嘴脸，正要上来劝说，张小元忽而便听见叮的一声脆响，裴无乱与林易头顶各自弹出了一行字。
裴无乱：「这糖葫芦看起来真好吃，我也想吃。」
林易：「紫霞楼掌门，天溟阁四长老之首。」
张小元：“……”
这个对比……
张小元觉得，他们的这个江湖，怕是真的要完了。
123.
在林易头顶看到天溟阁三个字，张小元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他一直都知道林易就是个伪君子，虐杀徒弟，霸占徒妻，这种事他一向干得顺手，莫说他是天溟阁的人，就算突然传出消息说他是魔教埋伏在裴无乱身边的卧底，张小元也不会有丝毫吃惊。
只不过以莫问天的为人来看，他应当很瞧不起这种惯好奸淫掳掠的人。
再说了，至少从目前来看，天溟阁与幽幻宫一般，都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小角色，这该是由裴无乱和莫问天头疼的事情，轮不到他们来多想。
林易说完这几句话，冷哼一声，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裴无乱还与二人笑了笑，说：“他就是这个脾气。”
他嘴上说着这句话，目光却不时瞥向陆昭明手中的糖葫芦靶子，张小元想起他头顶刚才冒出的字，心中登时会意，毫不犹豫抽出几根糖葫芦，递到裴无乱手中，说：“裴盟主！我们买多了吃不下……”
裴无乱伸手接过，微微一笑，说：“裴某一向乐于助人。”
张小元：“……”
张小元又看向梅棱安，问：“梅前辈要不要带一些回去给徒弟们尝一尝？”
梅棱安一瞬便想起了柯星文，他忙不迭点头，接过张小元手中的糖葫芦，笑得春风和煦，一面说：“高令兄真是有个好孩子。”
好容易将所有人都打发走，糖葫芦也已少了一大半，张小元松了口气，只觉得自己要解决的任务终于又少了一些。
他回头一看，陆昭明坐在台阶上微微皱着眉，虽说神色并无如何变化，可凭借张小元对大师兄的了解来看，他觉得陆昭明似乎稍稍有些不开心。
张小元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开口唤：“大师兄？”
陆昭明立刻侧目看他，没头没尾的冒出一句：“这是我给你买的糖葫芦。”
张小元：“我知道这是……”
他不由一顿，忽而便明白了陆昭明这句话的意思。
他将大半的糖葫芦都分给了其他人，大师兄该不会是因为这个不高兴了吧？
可守卫大哥不让他们把糖葫芦拿进去，这么多他一个人也吃不完，若不分给其他人，或许就只能丢掉。
那大师兄会更不高兴吧？
张小元略有些头疼，裴无乱等人离开后，几名守卫大哥不敢再光明正大吃糖葫芦，他们将双手负于身后，见无人出入来往时放偷偷咬上一口，张小元觉得他们简直像极了读私塾时偷吃零嘴的同窗，心中越发觉得这武林盟或许要完。
他走过去，想要与守卫大哥好好商量商量，他刚一开口，提起糖葫芦三字，守卫大哥已重重咳嗽了一声，说：“什么糖葫芦。”
张小元：“啊？”
守卫大哥：“天色不早了，你们还在门口蹲着干什么？快进去快进去，再过会儿，我们可就要关门了。”
张小元：“……”
刚刚说自己绝不会被糖葫芦贿赂的人到底是谁？
……
天色已晚，可武林盟内却还有不少人走动。
陆昭明扛着那么大一个糖葫芦耙子，路过之人无不侧目，只以为是哪家的小贩跑进了武林盟里来，甚至还有人想向他买几根糖葫芦。
好容易回到院内，花琉雀蹲在张小元的鸽笼前，拿了一根稻草在逗鸽子，蒋渐宇正坐在他身后，摆着一副垂涎欲滴的眼神，问：“大师兄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我们什么时候去吃烤乳鸽？”
张小元忍不住大喊：“太过分了！二师兄！你怎么能盯着我的鸽子流口水呢！”
陆昭明微微一顿，抬手指向笼内的肥鸽：“那是鸽子？”
张小元勉强点头。
陆昭明：“你的鸽子？”
张小元有些心虚，小声说：“我……我买回来玩的……”
陆昭明：“……”
陆昭明走到鸽笼前，将糖葫芦耙子往蒋渐宇手中一塞，蹲下身，拿过花琉雀手中的细稻草，戳了戳鸽子肥美的身躯。
鸽子：“咕咕咕。”
陆昭明：“……”
蒋渐宇顺手拔下一根糖葫芦，塞进嘴里咬了一颗，嘟嘟囔囔说：“你们出去了这么久，就是买糖葫芦去了啊？”
陆昭明没有回答他。
此刻陆昭明神情严肃，皱紧双眉，好似已经将糖葫芦一事彻底抛之脑后，他用稻草戳了那肥鸽子好几下，好像终于笃定了什么，回头看向张小元，问：“小元，你家境真的很好。”
张小元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只好点头，他的家境比起这个穷苦师门，的确已算得上是极好的了。
陆昭明问：“你是不是没见过鸡和鸽子？”
张小元：“……我当然见过啦！”
大师兄这是什么意思？以为他分不清鸽子和鸡的区别吗？
陆昭明点头：“我想起来了，在黑店时，你的确见过。”
张小元：“在黑店之前我也见过的……”
陆昭明：“那你见过这么胖这么圆的鸽子吗？”
三人一块摇头。
陆昭明：“但我们见过这么胖这么圆的鸡。”
张小元：“……”
他开始觉得不对了。
陆昭明将那鸽子捉了出来，用和他那天在黑店时抓鸡时一模一样的姿势拎住那只鸽子，不顾鸽子咕咕咕咕的狂叫，双眉紧锁，面露怀疑。
“我觉得……”他掂了掂鸽子的重量，“这可能是一只染了颜色的肥鸡。”
张小元：“……”
鸽子：“咕？”

第44章 它卡住了
124.
张小元从陆昭明手中夺过那只宝贝鸽子，大喊：“它一定会瘦的！”
胖鸽：“咕咕！”
陆昭明还在继续往下说：“这不是胖瘦的问题。”
这连物种都不一样了。
蒋渐宇认真端详张小元手中的鸽子许久，张小元原以为他是在判断这只鸽子的物种，他便举高了鸽子到蒋渐宇面前去，好让蒋渐宇看得更清楚一些，一面说：“二师兄！这真的是鸽子对吧！”
蒋渐宇：“这鸽子真香。”
张小元：“……”
张小元默默收回手，抱紧肥鸽子，甚至有些不想和蒋渐宇说话了。
花琉雀在边上轻咳一声，道：“你们也不用这样欺负小元吧。”
陆昭明满面严肃，好似还有戏不解，一面说：“欺负？”
花琉雀认真说：“鸽子虽然胖了点，还是和鸡有些不同的，你听它的叫声，鸡会咕咕叫吗？”
陆昭明：“会。”
蒋渐宇：“会。”
张小元：“……”
花琉雀：“……他会飞，鸡可飞不了那么高啊！”
他示意张小元把肥鸽子丢上天，张小元心中苦楚，这鸽子的确是会飞，这已经是醉仙阁掌柜的手中最会飞的一只鸽子了，可就算如此，这鸽子太胖了，实在飞不了太远，那个距离……张小元觉得，散养的鸡，也可以做到。
花琉雀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鸡……鸡也没什么不好的嘛！”花琉雀认真说，“小元要是喜欢，养鸡就养鸡，这也没什么。”
陆昭明认真说：“我怀疑他被人骗了。”
张小元一字一句大喊：“这！是！鸽！子！”
陆昭明：“鸽子有这么肥吗？”
话题又绕回来了。
张小元觉得，如果一直继续这样下去，必定是个无止境的怪圈，他和大师兄这个脑子一根筋的人争论是没什么用的，他应当要用事实说服大师兄。
等这只鸽子瘦下来了，他们就知道这是鸽子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把肥鸽子塞进鸽笼，高声说：“就算是鸡，我也要养！”
陆昭明一怔，小声说：“我只是担心你受骗……”
花琉雀看不下去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略过这个话题，问：“我要出门去吃烤乳鸽了，你们谁要跟我一起去？”
蒋渐宇终于听见了烤乳鸽三个字，他几乎立即便从他坐着的地方跳了起来，激动万分说：“走走走，同去！”
张小元气呼呼抱紧鸽笼：“我要看剑谱，我不去了。”
陆昭明：“……”
陆昭明觉得，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些什么，怎么师弟竟然都要看剑谱了？
张小元已经抱着鸽笼进了屋，陆昭明犹豫片刻，再将糖葫芦耙子从蒋渐宇怀中拿回来，一面与二人道：“你们去吧。”
他没有更多解释，干脆转身进了屋。
蒋渐宇呆了片刻，摸着下巴小声念叨：“烤乳鸽不香吗？”
花琉雀：“我说过的，这种事情在同门之间很常见……”
蒋渐宇：“本来就没带多少钱，他们不去，我岂不是可以多吃一只了。”
花琉雀：“啊？”
……
张小元把鸽笼在屋内放下，看了看笼子里的大肥鸽，深深叹了口气。
他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有人要给鸽子减肥的。
再说了，他收下这只鸽子，不是为了给师门赚些钱，好为师父广纳门徒吗？为什么到头来他还要被大家怀疑养了一只鸡。
张小元备受打击。
陆昭明不知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思来想去，好像自他担心张小元被骗了之后，张小元就不开心了。
可是那玩意看起来真的很像是一只大肥鸡……
陆昭明皱着眉思索，那或许在真的是一只很胖的鸽子，毕竟鸡是没有这个颜色的，染色也很难染出这么好的效果，就算那不是鸽子，年轻人脾气太大了，若是真让他觉得他被人欺骗了，只怕师弟也要郁卒上好些天。
陆昭明明白了。
不管是不是鸽子，那都是鸽子。
陆昭明想明白了整件事，他在屋中看了看，想办法将手中的糖葫芦耙子立住，这下才空出了手来，走到张小元身边去，语调平静地与张小元说：“方才我看错了，这是鸽子。”
张小元：“……”
不，大师兄，你不用这么勉强的！
陆昭明：“它会瘦下来的。”
张小元不由深深叹了口气。
他原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赚钱好办法，只需要给那江湖秘闻抄写写信，便能轻轻松松供给师门所需，可如今看来，在赚钱之前，他或许还得先花大时间大气力为这只胖鸽子减肥，而他还未想出易容乔装的办法，好像无论是何事，开头都显得极为困难。
陆昭明又问他：“你要看见剑谱？”
张小元一顿：“我……”
那只是他生气时的一个借口啊！
不过花琉雀都钻研起剑谱了，他是不是……也该抽空看一些？
陆昭明道：“剑谱我很熟悉，我可以陪你一起看。“
这就不必了吧……
张小元的看剑谱，不过是随意翻上几页，他虽稍微有些武功底子，可那都是这些年来爹爹按着他的头学的，他的武功远不及阿姊，也从不曾上心，师门的剑谱对他而言实在晦涩难懂，更何况练剑时剑谱不过只是第一步，往后还需有无数的剑招在等着他，他觉得自己天资愚钝，光是想一想，心中便已要开始退缩，咚咚敲起了退堂鼓。
陆昭明已拿过了剑谱来。
他翻开第一页，抬头问张小元：“你已经读到哪儿了？”
张小元：“我……”
肥鸽子从鸽笼缝中挤出肥嘟嘟的脑袋，对着张小元叫了起来：“咕咕。”
陆昭明今日不知为何，竟是难得的好脾气，他点了点头，又说：“无妨，我们从第一页开始。”
张小元：“……”
他只好也硬着头皮将自己的剑谱拿过来，心中倒还觉得大师兄今日究竟怎么了，上次他差点背不出剑谱后面的剑式，大师兄冷声不说话不谈，还狠着心让他去提那么重的水桶，如今他连剑谱第一页的内容都记不起来了，大师兄却如此平和冷静。
张小元莫名觉得，大师兄这简直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若自己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或许下一刻就是戒尺打向手心板，大师兄一定是在故意骗他。
可……大师兄会有这么深的心机吗？
张小元只得也将自己的剑谱拿出来，他战战兢兢坐在陆昭明面前，跟着翻开第一页，硬着头皮读了一句，再抬起头，看向陆昭明神色严肃的脸。
陆昭明并没有他想象之中的气恼或是愤怒，他听张小元停了下来，反是好声好气与他说：“可是有哪里看不懂了？”
大师兄怎么这么温柔？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他看向陆昭明，却见陆昭明也小心翼翼看着他。
张小元好像一下就懂了。
大师兄该不会是觉得他生气了……所以才故意用这种办法来讨好他吧？
大师兄竟然也会讨好别人？不是，大师兄竟然也看得出他生气了？！
张小元更加惊恐。
他不住摇头，大声说：“没有看不懂！”
陆昭明微微抿了抿唇角，似乎是想对他笑一笑，可强作笑意的神色实在不适合他那张甚少表情的脸，有些勉强，甚至还有点狰狞，吓得张小元咽下一口唾沫，一下立起手中的剑谱，放大声音，直接顺着方才他所读的第一句话念了下去。
师门这剑谱，前几页他本来翻来覆去看了数遍，多少还是有些不解的，只不过先前并未上心，也不曾想过要问一问二位师兄，如今大师兄就坐在他面前盯着他，正是向大师兄询问剑谱的好时候，他却一个字也不敢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迎着大师兄的目光，硬着头皮，又念了第二遍。
万分紧张下，他莫名灵光一闪，忽而茅塞顿开，原来剑谱里的这句话，是这么个意思啊！
他觉得眼下这场景，真是像极了小时候读私塾时，被先生死死地盯着的境况，只不过那时候他不听话，先生会打他的手心板，而大师兄只会……只会用这种自以为耐心温柔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剑谱翻过第二页。
陆昭明有些惊讶：“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张小元不住摇头，说：“没有！”
鸽笼里的鸽子还探头看着他们不住叫唤：“咕咕！”
陆昭明有些许失望。
他也将剑谱翻到了第二页，喃喃道：“第二页是有些难点的。”
肥鸽：“咕咕咕！”
张小元已经大声念了下去。
他用书挡着自己脸，仅露出额头与发顶，死活不去看陆昭明的脸，他已经很久不曾这么认真地在脑中思考剑术上的问题了，他恨不得将爹爹和阿姊这些年教过他的剑法全都一口气想起来，可那都是他年岁还略小一些时候的事了，过去了这么多年，他怎么可能什么都还记得。
他终于还是看到了不懂的地方。
张小元将剑谱缓缓挪下来一些，露出自己的眼睛，抬起头眼巴巴看向大师兄，却正见陆昭明一手支着头，微拧着眉心，心不在焉地翻着自己手中的剑谱。
他根本没有在细看，也许是心烦，一目十行地往下扫，将书页翻得快极了，张小元小心翼翼唤他大师兄，他一下抬起眼来，烛火就在桌上，映入他漆墨般的眼眸内，好似一瞬便有了亮光。
张小元将剑谱平放在桌面，指着上面的一句话，小心翼翼询问：“这是什么意思呀？”
……
陆昭明来不及开口。
二人身旁的肥鸽撕心裂肺地咕咕大叫，那声音实在是太聒噪了，连张小元都忍不住回眸，朝它看了一眼。
那鸽子还探头在鸽笼的缝隙之中，歪着脑袋看向二人所在的方向，像是在好奇，可又……好像有些不对劲。
它粗胖脖子上有不少羽毛倒竖，而它急躁的模样看起来也不像是在好奇。
张小元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大师兄。”他艰难辨认，“那只鸽子……它是不是……”
陆昭明已将自己的手中剑谱摊开，挡住了自己的脸，一句话也不想说。
“……卡住了？”

第45章 同病相怜
125.
本来说好了要学剑气氛良好的一晚上，全被这只卡头的胖鸽给毁了。
张小元笑得喘不过气，而他越笑，那只胖鸽子越是卯足了劲蹬着小短腿死命想把脖子往里拔。
他从来没有想过一只鸽子竟然可以胖成这样蠢成这样，他笑得手抖，实在没办法帮胖鸽子把头弄出来，只好扭头看一眼大师兄，想要请陆昭明来帮忙。
陆昭明看起来似乎略微有些不高兴。
这鸽笼是木制，间隔的缝隙并不算大，也不知胖鸽是怎么将脑袋塞进那缝隙中去的，硬掰断的话，木刺或许会刺伤肥鸽的脖子，这是下下策，他们应当要想些其他法子。
而后张小元便见陆昭明拔出了匕首。
张小元一阵惊慌：“大师兄！你想干什么！”
陆昭明并未说话，他看了看鸽笼的大小，试探着将匕首卡入鸽笼栅栏的缝隙之中，无视那只肥鸽子惊恐万分咕咕大叫的声音，尝试着要将那木条磨断。
他随身携带的匕首是佘书意在他弱冠之时赠与他的，京城首富少东家拿出来送人的东西，品相当然不会太次，这本也是削金斩铁的利器，只不过如今肥鸽子的脖子就卡在两根木条之中，他的手只要略有不稳，就必定会将肥鸽的脖子割伤。
这要是弄不好……那可就真是一桩鸽鸽断头的血案了。
就算是陆昭明常年习剑，他的手本该是极稳的，可他也只敢小心翼翼用匕首磨断那木条，生怕一不小心就真要出个什么意外。
张小元简直有万分紧张。
他蹲在陆昭明身边，盯着陆昭明的手，看陆昭明小心翼翼弄断了几根木条，总算将肥鸽子救了出来。
张小元松了口气。
卡住的肥鸽终于获救，这笼子却也跟着毁了。
他们总不能将肥鸽随便丢在屋内，或是丢在院中，就算它胖，它也是会飞的鸽子，还是直肠子的禽类，若是不小心飞走了，亦或是跳到他们合屋梁上拉一泡鸟屎，那可就有够他们受的。
只是天色已完，这时候想出去买鸟笼子……显然也是找不到的。
张小元不免有些苦恼。
他看向大师兄，想要问大师兄如今怎么办才好，不想陆昭明已开了鸽笼，伸手将那只鸽子抓了出来，吓得鸽子拼命扑腾着双翅，却始终无法从他手中脱开。
陆昭明寻了一根小细绳，捆在肥鸽子的脚上，再将绳子的另一头栓在了桌腿上。
肥鸽子：“咕咕咕？”
张小元也一怔：“大师兄？”
陆昭明神色平静冷淡，说：“防止他飞走了。”
张小元看着他的脸，总觉得他好像有些在公报私仇的意味。
那肥鸽子倒是毫无察觉，陆昭明将它放下来，它迈着小短腿便飞速蹿离陆昭明身边，绳子绕在桌腿上，自己便将自己限制住了。
张小元：“明天或许还要出去买个鸽笼。”
陆昭明面无表情拍了拍自己的手，说：“先背剑谱。”
张小元：“……”
不，他已经不生气了，他可以不看剑谱了吗？
126.
张小元挑灯夜战，一夜的功夫，竟将那本剑谱看到了五页之后。
这对他而言，着实是令欣喜的进步。
三更前他方睡下，天刚亮便被那只肥鸽子咕咕咕的叫声吵醒了，鸽子饿了，昨日掌柜的将鸽子给他时，顺带着给了他不少鸽子食料，还告诉了他这只鸽子的食量，张小元毫不犹豫将分量减半，放在肥鸽子面前，转头却见陆昭明早已起身，似乎正在院中练剑。
不止陆昭明，花琉雀也起来了，打着哈欠抱着铜脸盆到院中打水，看见张小元时还与他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而后又抱着铜盆回了屋中，蒋渐宇还在休息，站在院中听他的呼噜，简直震耳欲聋，而张小元昏昏欲睡，靠在廊下，竟然已经免疫了二师兄的呼声，靠在廊下打了个盹。
等他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他睡得太久，姿势又不对，如今脖颈到后背都在发疼，他揉着背，发现花琉雀就坐在不远处翻看剑谱，而蒋渐宇不知何时也已起来了，他在院门边与几个陌生面孔说话，似乎是在回答他们关于入门的有关事宜。
那日大师兄在论剑台上的表现实在太过耀眼，张小元觉得，那些人应该是想来拜师的。
他又打了个哈欠，再转过头，一眼便看见那种胖如肉鸡的肥鸽扑腾着翅膀飞起半空，扑腾着小翅膀直接落在了蒋渐宇肩上。
蒋渐宇本在与那几人说王鹤年的光辉往事，他愣被吓了一跳，下一刻陆昭明剑到，吓得胖鸽原地一瞪起跳，蹭掉几根羽毛，飘乎乎随着众人的视线在蒋渐宇面前落下。
张小元愣住，不由便问身边的花琉雀：“大师兄这是在做什么？！”
花琉雀说：“在给你的肥鸡减肥。”
张小元：“啊？”
“你那只肥鸡，没有人追就不飞不爱动，大师兄说他正好要练剑，这是举手之劳。”花琉雀翻过一页剑谱，打了个哈欠，又说，“我不明白，他今天的脾气怎么这么坏。”
张小元：“……”
张小元扭头看向院门边的蒋渐宇，与他身边站着的那几位本想要入门的年轻人。
众人的目光都追着陆昭明的与那只大肥鸽的身影，又听见花琉雀与张小元的对话，有几人便将目光转了回来，怔怔看着他们，像是没听懂他二人说的话。
张小元不免略有些羞恼。
这么多人在此处看着，花琉雀却说他的信鸽……是一只大肥鸡！
这让这些人要怎么看待这件事？他们门中英气逼人武功盖世的大师兄，竟然在院中追着一只肥鸡跑，这未免……也太丢人了一些吧？！
张小元深吸一口气，竭力向花琉雀暗示：“我都说了，那是我养的信鸽！”
连门内小徒弟的信鸽都可以养得如此肥，新人们一定会觉得他们师门富庶，衣食无忧。
可不想花琉雀微微抬眼，看了看张小元，嘴上说道：“我觉得你用厨房里的鸡送信，都比那只胖鸽子要靠谱。”
张小元：“……”
张小元看向院中，肥鸽子扇几下翅膀便要跳上几步，它好像真的胖到飞不动的地步了，张小元不免咬牙，他一向觉得花琉雀是个极懂察言观色的人，怎么今天到了这种时候，他忽而就什么都不懂了。
罢了罢了。
好歹花琉雀说了，厨房内的鸡比肥鸽要靠谱，那也便是等同于告诉这几人……他们师门还是养得起鸡的呀！
虽然这结果勉勉强强，可并没有差得立即便会将人赶走的地步。
张小元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作为师父门下的弟子，已尽了自己的弟子的本分。
可那些来向蒋渐宇咨询入门事宜的人，还是呆呆看着陆昭明与迈着两条小短腿满地乱跑的鸽子。
他们好似已连一个问题都问不出来了。
不仅如此，站在最后的那个人甚至默默后退了一步，看起来像是心中已打了退堂鼓，只等蒋渐宇不注意时，他就要脚底抹油偷偷溜开。
蒋渐宇当然也有所察觉，他硬着头皮想要解释，半晌也只憋出一句：“只是……只是一时玩闹！”
他说完这句话，却见那名心中打了退堂鼓的年轻人，又默默后退了一步。
蒋渐宇下意识脱口而出，道：“这只是意外，这鸡太胖……不是，这鸽子太香……也不是……这只是练功闲暇的小游戏！”
他眼睁睁看着最后那人又退了几步，朝他一揖，道：“蒋少侠，我还有事！”
说完这句话，那人已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张小元呆怔怔看着那人头顶，正好蹿出几个大字。
「这是什么奇怪师门」
「如此愚蠢的游戏」
「告辞！」
张小元：“……”
127.
围着蒋渐宇的人瞬间溜走了大半，而陆昭明收剑归鞘，今日练剑时辰结束，可怜小肥鸽今日只吃了一半的粮，还被追着跑了一个多时辰，靠在墙边便已不想动了，陆昭明还要将它捆回桌下，这才转头问张小元：“你要去给他买个新笼子吗？”
张小元不住点头。
他还未吃过早饭，武林盟内备有简单的馒头面条等早食，他吃了一些，便跟着陆昭明一块出了门。
如今富豪乡绅大多都有养鸟的嗜好，城中不少地方都能买到鸟笼子，只不过那些鸟笼大多是给身躯娇小漂亮鸟儿用的，张小元想想家里那只胖得跟鸡一样的鸽子就发愁，他们逛了两圈，张小元觉得这些鸟笼子都太小了，最终他想了想，屈辱地走进了菜市场，用几个铜板跟卖鸡的大娘换来一个结实的鸡笼。
这个笼子的大小，是绝对不会卡住脖子的间隙宽度！
张小元觉得，这才是最适合那只胖鸽的完美笼子。
挑完笼子，时间已近中午，他们本该回武林盟吃饭，可张小元心中惦记着他昨晚上没吃到的烤乳鸽，不论如何，他一定要带着陆昭明过去看一看。
他早向花琉雀问了那家店的位置，那也是家酒楼，不过这酒楼以各式各样用肉鸽做的菜而闻名，甚至有全鸽宴等菜式，只是价格昂贵，他们应该吃不起。
陆昭明从不会对他有意见，他们到了那酒楼，雅间要多出几两银子的房费，张小元想省下这笔钱，便只是在一楼找了个角落位置，想吃了饭便走。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也能遇上熟人。
是扶着腰走路困难的曹紫炼，与那金发碧眼的西域胡人阿善尔。
四人目光相对，除了陆昭明外，好像都有些尴尬。
曹紫炼怔了片刻，立即捂紧了自己的腰，陆昭明也认出了他是何人，一只手已按在了剑上，曹紫炼不由后退几步，躲到阿善尔身边，明显有些说不出的害怕。
这酒楼这么多人，若真打起来弄坏了些什么东西，保不齐还得赔钱，张小元急忙按住陆昭明的手，匆匆说道：“大师兄！不要跟他们这种只有两个人的门派计较！”
陆昭明一顿，疑惑问：“只有两个人？”
他看不到曹紫炼的头顶信息，他只知道这人是闹了武林大会的奇怪人物，而若非邪道一呼百应的大门派，有脑子的正常人，应当是不会去大闹武林大会的。
他没想到那个所谓的幽幻宫，竟然只有两个人。
曹紫炼明显一顿，恼羞成怒，大喊：“谁说我们只有两个人了！”
张小元看向他的头顶，这才发现幽幻宫弟子数量的那个数字确实发生了变化，现在他们有……三个人？
张小元：“……”
为什么还真有人会加入这个愚蠢的奇怪门派。
他如此一想，转头正见一名虎背熊腰的汉子从外走进来，口中还粗声粗气地与曹紫炼道：“曹宫主，阿长老，弟子已经套好了马，可以出发了。”
张小元先是一愣，想“阿长老”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称呼，而后猛然又意识到……等等，这位大哥该不会就是幽幻宫的新弟子吧？！
那汉子见曹紫炼并不回答他，只是瞪圆了眼睛看着张小元，他挠挠脑袋，有些不解，想了会儿，觉得自己已经领悟了曹紫炼这个眼神的意思。
如此神色，难道不是求贤若渴吗！
他跨前一步，到了张小元面前，满面诚恳。
“小兄弟，入宫吗。”那人粗着嗓子叽叽呱呱说道，“入我幽幻宫，武功呱呱叫！”
张小元呆呆看着他，那人头上叮地一声就冒出了一行字。
「吴魁，幽幻宫初级弟子。」
吴魁：“入门就送大白马！晋升速度杠杠的！”
张小元眨了眨眼，那人头上的字向上翻去，接着变成了另外几个字。
「……见习初级弟子。
入门时间：二天。」
张小元：“……”
这事情发展实在超出他的预料，张小元不知该要如何反应，他呆呆听着吴魁唾沫横飞地介绍着幽幻宫，陆昭明伸手将他护到身后，而他探出头来，眼睁睁看见吴魁的头顶上疯狂往外蹦着字。
「喜欢邻村施翠翠」
「早起没漱口」
「想娶她」
「配不上」
「昨晚忘洗脚」
「不闯出名头绝不回村」
吴魁：“你看哦，我们幽幻宫待遇很好的！”
张小元按住了他的手。
“吴大哥，这世上没有万事俱备的，做人要勇敢点。”张小元认真说，“人这一生，错过了，就来不及了。”
……
张小元目送着想拉自己幽幻宫唯一弟子吴魁拜别曹紫炼与阿善尔毅然返乡，欣慰地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做了件促成他人姻缘的好事情。
而后他回过头，再看向曹紫炼的头顶。
「曹紫炼，幽幻宫宫主，宫中人数：二人。」
真好。
今天也是成功劝人弃暗投明迷途知返的一天呢。
曹紫炼咬牙切齿，他捂着自己的腰，拼命想要挣开阿善尔的阻拦，一面去拔自己的腰间的刀。
“老子收了两个月才收到的弟子！”曹紫炼冲张小元大吼道，“你他娘的！老子要和你拼命！！！”

第46章 是一更呀
128.
张小元立即缩回陆昭明身后，只探出半个头来，谨慎看向曹紫炼。
他一点也不害怕。
他今天可是和大师兄一块出来的，就凭大师兄的武功，曹紫炼能奈他何？
更何况曹紫炼的腰上还有伤，他如今连将腰挺直都有些困难，大师兄对付他，或许只需要简单的一脚。
阿善尔早知曹紫炼就算没有伤在身时，也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他其实并不知对方武功深浅，可他想自己好歹也是西域各氏族内排名三十三的高手，就算对到中原排行，他应该也能在五六十之列，而对方看起来又只是个仅有二十出头的青年，年纪也比他要小，他当然对自己很自信。
他拦着曹紫炼，不让曹紫炼做出什么蠢事，将他已拔出大半的刀按了回去，一面用含混不清语调奇怪的官话与曹紫炼说：“出门打架，老大是不会轻易动手的。”
曹紫炼动作一顿，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他虽然还是很生气，可他毕竟是一宫之主，无论照江湖规矩还是混混打架的常理，老大当然是要最后一个登场的，他也知道阿善尔的武功远在他之上，他很放心，深吸了一口气，哈哈大笑一声，对陆昭明道：“呵！本宫就派出我门下的大长老来对付你！”
张小元：“……”
你们只有两个人 ，就不用这么谦让了吧！
他一点也不想在别人店里打架啊，摔坏了人家的桌椅碗碟怎么办？那可都是要赔钱的啊！
陆昭明扫了一眼阿善尔，像是在判断阿善尔的武功深浅，他其实并不知此人是谁，那日阿善尔救走曹紫炼时，用烟雾遮挡住了去向与身形，陆昭明没见过他，张小元又不知阿善尔头上所说的西域排名第三十三到底是个什么水平，他有些担心，在陆昭明身后抓着陆昭明的胳膊，小声与陆昭明说：“大师兄，小心些，这应该是个高手。”
陆昭明微微点头，他将张小元往身后微微推了推，低声道：“你到一旁去。”
张小元乖巧后退。
酒楼内的食客们终于觉察不对，众人议论纷纷，渐渐退让开来。此处毕竟是白苍城，武林人士众多，虽有武林盟管束，却仍是难以避免打架斗殴之事，掌柜的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他百无聊赖打着算盘，招手让身边的店伙计过来。
张小元看向掌柜的头顶，果然见他头顶冒出了两句话。
「他们打坏的，照常赔付。」
「赔贵一些也没关系，反正武林盟不许他们打架，他们不敢闹到武林盟去的。」
张小元：“……”
奸商！又一个奸商！
……
阿善尔拔出一柄弯刀，说：“就是你将我们宫主打伤的。”
陆昭明微微歪头，疑惑不解：“他在武林大会闹事。”
阿善尔：“有仇报仇。”
陆昭明好似还想再说一句什么，可阿善尔已朝他冲了过来。
张小元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胡人武功过高，大师兄不敌受伤，可他显然还是太过低估陆昭明的武功了，二人身形相交不过一刻，陆昭明手中长剑都未出鞘，大约还是手下留情以免见了血光，一击打在阿善尔肋下，用的力道算不得太重，却也令他一个趔趄，撞到了边上的桌椅，身形一晃，手中弯刀仅从陆昭明衣上擦过，连一点衣服都没有划坏。
陆昭明已到了他身后去。
阿善尔急忙旋身，而陆昭明反握剑柄，将剑身掉转，恰抵在他鼻尖。
仅有微寸距离。
陆昭明并未拔剑出鞘，也没有真的想要打伤他，若非如此，今日会如何，只怕谁都不好说。
张小元咳嗽一声，急忙趁着他两还没闹出更大动静前叫停，以免打坏的东西太多了赔不起，可他方喊了一句大师兄，曹紫炼见阿善尔落败，心中惊慌，拉着阿善尔后退几步，显然是想要逃了。
等等。
张小元看向被阿善尔撞翻的桌椅，桌椅倒是无碍，可桌上的碗碟饭菜翻了大半到地上去，碗碟全碎了，那菜式他不认识，可看菜中鸽子肉的数量，价格不会太低，酒应当也是好酒，嗅起来酒香醇厚，这一桌子碗碟饭菜，张小元一点也不想赔。
陆昭明在二人面前，身后便是酒楼的大门，曹紫炼想从正门逃走，就势必要从陆昭明身边经过，张小元满心着急，匆忙大喊：“大师兄！不能让他们跑了！”
他话音刚落，曹紫炼明显惊慌，他还怕再来个剑鞘砸中他的腰，他捂着腰，也就只跑出了两步——陆昭明将斜里的长凳踹出，正好绊了一些在他面前，曹紫炼的膝盖猛地撞上了那长凳，登时脸色煞白，发出张小元熟悉的惨叫。
张小元：“……”
他真的只是想让大师兄伸手拦住他们的。
不过这一次大师兄没丢出剑鞘，曹紫炼应该……不会伤得太严重。
张小元在心中安慰自己。
阿善尔蹲在曹紫炼身边看他的伤势，他知道他们今日不可能那么轻易便能逃走了，干脆放弃挣扎，而掌柜的见他们好像打完了，他也算好了账，朝店伙计招了招手，一块走到了几人面前来，一面敲着手里的算盘，一面与他们说：“几位大侠，打架可以，可打坏的东西……是不是也该赔一赔？”
他或许是怕几人拒绝，还未等到他们回应，便已抢着说了下去。
“这可是白苍城。”掌柜的说，“裴盟主不许你们随便打架的。”
陆昭明：“……”
陆昭明看上去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才好，他只能转头看向张小元。
张小元则看向了掌柜的头顶，想知道他究竟想要坑上多大一笔钱。
片刻，他果真看见掌柜的头顶冒出了赔偿清单，数额算不得太过巨大，却也是一个他并不想要赔偿的数字。
张小元深深吸了一口气，毫不犹豫抬手指向阿善尔和曹紫炼。
“是他们先动手的！桌椅也是他们撞翻的！”张小元喊道，“我们被迫应战，应当也是受害之人。”
曹紫炼：“？”
曹紫炼一手捂着腰，另一手抱着自己的腿，抬头看向张小元与陆昭明，露出了满是疑惑的表情。
129.
就算曹紫炼心中有再多不满，张小元说的却也都是事实真相。
的确是他们先动的手，也的确是阿善尔打翻了那桌子。
他觉得自己怎么也算是个讲道理的人，身为未来要打败魔教统一江湖的邪道之主，他不能跟那些小喽啰一般连帐都赖，反正也就是打碎了几个碟子打翻了几碗菜，那些碟子去集市上买也不过几文钱，这点小钱，他还是赔得起的。
他的腿疼得钻心彻骨，一时之间，他实在站不起来，阿善尔搀着他，将他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曹紫炼忍着腿上的剧痛，煞白的脸上勉强带着一丝笑意，说：“我是讲道理的人。”
掌柜的看着他，大约是早见多了他这样的人，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曹紫炼：“我们弄坏的东西，当然应该赔。”
掌柜的点了点头。
曹紫炼：“多少钱？我们会给的。”
掌柜的低头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算盘，看起来有模有样的，可张小元知道他其实早就算好了要狠狠讹他们一笔，他想起幽幻宫仅剩的那五两银子，略有些不忍，稍稍移开了目光。
“不多。”掌柜的说，“打坏了几个碗碟，弄翻了一桌全鸽宴，一坛上好的女儿红，一共是五十七两八钱，老夫也不为难你们，零头抹了，你们给五十七两就好。”
曹紫炼：“……”
曹紫炼的笑容凝固在嘴边。
130.
太惨了。
张小元在心里默念。
这掌柜的还真是个大奸商，曹紫炼他们弄坏的几个碗碟加上那一桌酒菜，撑死也就只要五两银子。
曹紫炼显然并不知道桌上那些东西的实际价格，他只知道这掌柜的是在狮子大开口，他憋了许久，好歹是没把那一句奸商骂出口，他的声音略带些颤抖，像是想要确认一般再度询问：“五十……五十七两？”
掌柜的连眼睛也不抬，一件一件将他们弄坏的价格报给他。
只是每一件，都比市面上要贵上十倍。
周围的食客围着看热闹，张小元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累，干脆在自己的桌边坐下了，抓起方才点的饭前小菜，磕着瓜子花生米，看曹紫炼如何与掌柜的讨价还价。
曹紫炼并不会讨价还价，他实在拉不下这个面子。
他觉得自己是未来将要打败魔教一统江湖的邪道之主，如今却为了区区五十七两银子和人在此处讨价还价，若他今后真有所成，此事传到江湖上去，是要损坏他邪道之主的大好名声的。
这钱，他得出！
可是他要从何处变出五十七两银子啊？
他所有的钱都在阿善尔身上，而若他没有记错，几天之前他们就只剩下五两银子了，招吴魁入门时还给他买了身新衣裳，换了把还算不错的铁剑，这可就去了一两，再算上这些时日的食宿药费，他觉得阿善尔身上只怕连三两银子都没有了，五十七两，或许还不能赊账……
曹紫炼垮了。
掌柜的一看他这模样，便知他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他不慌不忙，将算盘交给身边的店伙计，说：“你们不给呢，也是可以的，不过得随老夫去一趟武林盟，要知道，裴盟主可不喜欢你们在白苍城中打架。”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张小元咯嘣嗑开一颗瓜子，觉得这个掌柜的真是可恶极了。
裴无乱不喜欢江湖人士在白苍城中打架一事应当是真的，可裴无乱也绝不会支持他们狮子大开口呀。
正道人士多少敬畏裴无乱，不会愿意将事情闹到裴无乱面前去的，赔偿的钱他们或许出不起，可只要这掌柜的一松口，要他们去做几件事来抵债，想必没有人会不答应。
五十七两对这么大一家酒楼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钱，对如今的张小元来说，也不算是什么大钱。
人情债可远比五十七两贵重，虽然看起来这曹紫炼好像没什么用处，可谁也说不准他往后会如何。
再说了，那掌柜的对他开口索要五十七两，而张小元自信自己能将价压回十两之内。
曹紫炼深深叹了一口气。
正道人士或许只是碍于脸面与武林盟的惩罚，因而不愿意到裴无乱身边去，他不一样，他刚刚大闹了武林大会，他不能在自己邪道之主的生涯中留下武林盟俘虏的黑点，不就是五十七两吗？他硬着头皮，也能抗！
曹紫炼咬一咬牙，正要开口，张小元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碎屑，说：“五十七两嘛，也不是多少钱。”
曹紫炼不由便看向他，他略有些吃惊，像是不明白张小元为什么要这么说。
张小元说：“你若是需要，我可以借给你。”

第47章 是二更呀
131.
莫说曹紫炼惊讶，张小元说完这句话后，陆昭明都忍不住回首看他，满眼疑惑，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去帮这两人。
曹紫炼自不用说，他只觉得张小元根本没安什么好心，这时候提出来要借钱，怕也是想要狠狠讹他一笔。
而张小元莫名插了一手这件事，那掌柜的也觉得有些奇怪，只不过只要有人能付钱就是好事，他可不在意这钱由谁来付。
张小元问他：“我们到一边去谈？”
曹紫炼仍是满脸警惕。
张小元轻咳一声，他清楚曹紫炼的弱点，自然也知道怎么样才能说服他，于是他刻意压低声音，小声与曹紫炼说：“这里有这么多人看着，他们要是知道你连五十七两都出不起，多丢人呀。”
曹紫炼：“……”
曹紫炼艰难咬牙道：“他们已经知道了。”
张小元都说要借钱给他了，边上围着的好奇看客听得清清楚楚，现在谁都知道他曹紫炼——未来的邪道之主，如今穷得连五十七两都出不起，可怜到自己的敌人主动出言相借，这实在是丢人，太可耻了！
“这不一样呀。”张小元耐心向他解释，“英雄谁无落难日，他日你东山再起，此事只会让他人敬佩你。”
曹紫炼一怔：“敬佩我？"
张小元：“白手起家，能屈能伸，当然敬佩啦！”
曹紫炼：“……”
他看曹紫炼皱起双眉，似是在仔细考虑，急忙趁热打铁，说：“你找我借钱，总比找其他人要好！”
曹紫炼抬头看他，更加迷茫。
为什么他记得张小元的师兄这几天刚打过他，还是两次。
“对普通人来说，五十七两可不是小数目，你或许只有找高利钱才能借的到，那掌柜的保不齐就是想放高利钱给你。”张小元说，“利钱那么高，你出得起吗？”
曹紫炼：“我……”
张小元：“将来等你闻名江湖，这江湖上或许就要开始乱传谣言，说你好歹有头有脸，却欠钱不还。”
曹紫炼：“……”
张小元：“找我借钱就没有这个烦恼啦，我不收利钱的。”
曹紫炼彻底动摇了。
他觉得张小元说得很有道理，实在是太有道理了！
不仅他觉得张小元说得有道理，他转头看看阿善尔，发现阿善尔似乎也觉得张小元很有道理。
正道中人的确都有一副好心肠啊！
只不过……他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曹紫炼也压低声音，小声问张小元：“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为我做一件事。”张小元无辜眨眼，说，“只不过我现在还没有想好，以后我再告诉你。”
他看曹紫炼一听这句话便想要拒绝，便又接着往下说道：“你放心，此事绝对不会伤及你我门派，也绝不会令你违背你的‘道义’。”
曹紫炼反问：“我如何信你？”
“我们可以立字据。”张小元说，“你写张借条，我在下面写下这句话，签字画押，一人一份，将来若有人违背，亦或是不愿遵从，只需将这字据拿出来，便是身败名裂。”
曹紫炼：“就算白字黑字……”
邪道中人，可不见得有几个能遵守纸上的约定。
张小元看他竟然会为出不起五十七两银子才忧心，心知他虽是邪道中人，却应当还是讲情重义的，若真写了借条字据，曹紫炼自己绝不会轻易违背。
张小元拍着自己的胸脯，说：“我可是正道中人！”
曹紫炼一想，也对，正道人和邪道不一样，这些人可是将仁义礼智信挂在嘴边的，就算是个伪君子，若有人能拿出他假仁假义的凭证来，此人必定要身败名裂，张小元说的话，他应该能相信。
他点了点头，握住张小元的手，说：“我相信你。”
陆昭明站在一旁，微微睁大了一些眼睛，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且……五十七两银子，这不多吗？！
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阿善尔，发现阿善尔也如他一般，茫然睁大了双眼，那副模样，有些像是因为官话太差而压根没听懂张小元说的话。
张小元向掌柜的借来笔墨纸砚，先让曹紫炼写了借条，自己又在下面写了他们约好的话，待纸上的墨迹干透，他收了一张，另一张交给曹紫炼，这才从他的小钱袋里掏出银票来。
他当初将银票都叠在了一块，他家中带来的加上那日醉仙阁掌柜给他的，如今竟然已经有七八百两银子了，五十两一张的银票，也有小一沓。他抽出一张，又从钱袋中拿出几个碎银子，却并未交给曹紫炼，而是对他微微一笑，小声说：“还是我把钱交给掌柜的吧。”
曹紫炼完全没有半句反对。
他盯着张小元手中的那一沓银票和碎银子，显然已呆住了。
他不明白。
都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他可是邪道中人，为什么他整个门派上下只有三两多的银子，而眼前这个正道少年，随随便便一掏就是好几百两的银票？！
他觉得自己的信念，好像……有一些动摇了。
……
陆昭明也很吃惊。
他知道张小元家中经商，有些闲钱，他原以为大约也就是同师叔一般，偶尔能拿出几两的碎银子给师门贴补，他之前原觉得五十七两太多了，他们没必要将这些钱拿去帮素不相识还是邪道中人的曹紫炼，他实在没想到张小元身上竟然有这么多银子……这已经有几百两了吧？
陆昭明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都没一口气见到这么多银票。
而张小元已经起身走到那掌柜的身边去了，他借了曹紫炼五十七两银子，钱由他代给，只要他将掌柜的这边的价格压得越低，那他自己也就赚得越多。
压价这种事，张小元有经验。
他刚才可都在掌柜的头上看见那些损坏物件的实际价钱了，先照着对那掌柜的说上一遍，他不信这家酒楼的掌柜的还能死咬着不放。
张小元将掌柜的拉到一旁，小声低语，道：“掌柜的，有些话，我想你应该不想让其他人听见。”
掌柜的看起来并不想与他废话，对他皱一皱眉，直言道：“你若是要来替他还钱……”
“只怕他弄坏的东西并没有那么贵吧。”张小元打断掌柜的话，“碗碟至多十几文一个，酒里兑了些水，鸽子还是昨日剩下的肉。”
掌柜的不免警惕看他，小心试探：“你想说什么？”
“若要赔偿，这些东西至多也不过四五两。”张小元道，“裴盟主是不喜欢江湖中人在白苍城内打架，可您觉得他会喜欢您威胁讹诈江湖中人吗？”
掌柜的：“我……”
张小元：“就算裴盟主不知此事，可若有人将此事宣扬出去，又会如何？”
掌柜的：“……”
“看您的手段，这种事应当已不是第一次了吧？”张小元对他笑了笑，少年人的笑容清朗明晰，好似只是好心提醒，不带任何恶意，“江湖人大多脾气暴躁，若他们知晓真相，我想裴盟主或许拦不住他们。”
他看掌柜的似乎明白了，神色越发紧张，他知道事情结局已定，最终掌柜的开价多少，看的也只是这掌柜的的胆量了，他无辜眨眼，还好心提醒，低声说：“我听说呀，这江湖上流传着一份‘江湖秘闻抄’，最喜欢记载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江湖上看的人也不少……”
掌柜的抓住了他的胳膊。
“小兄弟，不必再说了，老夫明白。”他扯着嘴角，笑得略有些勉强，“是我一时糊涂，我这就去与那位少侠道歉。”
道什么歉呀！
道歉他就要露馅了！
张小元急忙拦住掌柜的，说：“就算只要五两银子，他也出不起的！”
掌柜的满面羞愧：“不用五两银子，那碗碟有几个也还未完全摔坏，到街上找修碗的补一补，还是能用的。”
张小元一怔：“啊？”
“是老夫财迷心窍，要不这样，小兄弟，你替我去给那位少侠道个歉，老夫年纪大了，还是有些拉不下这个脸面。”掌柜的深深叹气，“大家就当交个朋友，朋友之间不谈钱财，这点小银子，不如就免了吧。”
张小元：“……”
132.
张小元觉得自己真是厉害极了。
那五十七两银子又重新回到了他的钱袋里，不仅如此，他的钱袋里还多了一张曹紫炼写给他的五十七两银子的借条。
这简直就是在空手套白狼。
太可耻了！
可张小元却丝毫不曾觉得有一丝的良心不安，他想了想，五十七两银子！若是单买米，便已经够师门吃上一两年了。
不赚才是傻子！
他回到桌前，便见身负重债的曹紫炼凄凄惨惨抬起头来，对他露出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苦笑。
张小元轻咳一声，与曹紫炼说：“我已与他们谈妥了。”
曹紫炼垂头丧气，阿善尔也忍不住开口，小声说：“五十七两银子，我们得赚到什么时候去？”
张小元心中咯噔一声，忽而又有了崭新的主意。
他压下心中激动，问：“你们还剩下多少银两啊？”
曹紫炼竟真的毫无心计地照实回答：“三两多一些，白苍城里的东西好贵，我不过才来了几日，就已花了许多钱了。”
大约是张小元“毫无保留”的帮助让曹紫炼卸下了心防，他对张小元说这些话时，还带着一些向好友抱怨的语气，唉声叹气地与他说：“我本想做出一番大事业，不想才走到今日，便几乎已要山穷水尽了。”
张小元问他：“你做什么大事业啊？”
曹紫炼回答：“自然是振兴一个一无所有、百废待兴的门派，让这门派扬名天下，成为全天下最了不起的大门派！”
张小元更加激动。
这不和他振兴师门的愿望是一样的吗！
他激动地喝了口茶，又问曹紫炼：“你想振兴一个什么样的门派？”
曹紫炼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我倒是也没想好，不瞒你说，邪道中那些恶人所为的低等奸淫掳掠之事，我也瞧不上眼，我只希望我门之中人人都可坦坦荡荡，肆意潇洒，快意江湖！”
张小元问：“那不就和正道没有什么区别了吗？”
“我觉得正邪之分本就不大明晰。”曹紫炼好像已将张小元当成了他落难时还肯雪中送炭的朋友，一股脑将自己心中所想都说了出来，“正道中有伪君子，邪道中不欺负妇孺弱小的人也不在少数。”
好，很好。
他也不是执着要待在邪道的。
张小元又问：“那……若你不是一门之主呢？”
“这又有什么关系。”曹紫炼说，“同门派中，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这门派名扬天下了，只要我还在这门派中，我便与有荣焉呀。”
好，这就更好了！
他连掌门都不想要，只是单纯的想要看一个穷苦门派在江湖之中振兴，而曹紫炼自己又没什么主导门派的实力水平，那试问这江湖之中，还有哪个门派比张小元他们师门更符合这个条件呢！
张小元越发激动，他又喝了口茶，压下心头情绪，只希望此事能一举成功，最好还不要浪费自己刚刚才在借条上写下的那个办事机会。
张小元说：“我有个好办法，不知道曹大哥想不想听听？”
他改口了。
往前他觉得曹紫炼就是个傻子神经病，如今他却故意喊了大哥，二人的关系听起来更亲近，曹紫炼自然也会更愿意听他的话。
更何况……若曹紫炼真的进了他们师门，那往后，是天天都要喊他师兄的。
这时候叫曹紫炼两句大哥，一点也不吃亏。
陆昭明却已经呆了。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刻多钟前，张小元还让自己抓住这个奇怪的邪道人，如今怎么……已喊起大哥来了？
陆昭明皱起眉，隐隐有些不高兴。
……
曹紫炼听张小元喊他大哥，一时觉得眼前此人不仅愿意雪中送炭将那么多银子借给他，还愿意与他称兄道弟，哪怕如今二人之间仍有正邪之分，他却已忍不住笑意，觉得自己虽然被人打伤了腰弄青了腿，却多了一个好兄弟，他初入江湖不过两个月，这趟江湖之旅，真是值得！
曹紫炼不住点头，说：“小兄弟但说无妨！”
“自立门户未免太难，若曹大哥只是想振兴个门派，我倒有个好办法。”张小元深吸一口气，说，“曹大哥，怎么样，入门吗？我们师门待遇可好啦！”
曹紫炼：“啊？”
陆昭明：“……”

第48章 是三更呀
133.
曹紫炼沉默许久，方喃喃问道：“你……你说什么？”
他好像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也不明白张小元为什么突然便冒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怎么突然就要拉他入门了？
阿善尔也一愣，他反应比曹紫炼还要直接，他忍不住皱起眉，脱口便道：“你这是欺人太甚！”
只是他口音独特，那一句话说出来，张小元过了片刻才听懂，陆昭明更是怔住了，喃喃重复：“骑人太深？”
张小元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还好，曹紫炼的反应，远比他所想的要缓和。
张小元深深吸了一口气。
入师门过了月余功夫，他已经明白了。
他们师门之中，师父不大会管事，师叔好像对扩张师门并无多大兴趣，大师兄是个剑痴，二师兄是个混子，花琉雀只想往门内收师妹，这么算来，唯有他，才是整个师门的希望。
收人靠他，赚钱也许也要靠他。
他是绝对不能认输的。
师门壮大就在眼前，他还能再努力！
“对。”张小元说，“我们师门百废待兴，可却有不少人才，比起只有你们两个人的幽幻宫，这应当是个更好的选择吧？”
曹紫炼小声说：“可……可你们是正道啊？”
“曹大哥刚刚不还说，正邪之间的分别本就没有那么清楚吗？”张小元反问他道，“你以邪道幽幻宫的名义四处收人，愿意进你门派之中的，想必大多也是邪道中人，邪道人不欺辱妇孺的还在少数，就算你收到了人，你真的能轻易约束住你门下弟子吗？”
曹紫炼：“这……”
“更何况，江湖大派，怎么才能算得至强？”张小元反问他，“武功，财力，门中弟子的人数，无一不是重中之重，幽幻宫没有钱，没有人，就算武功……也并没有那么好吧？”
两个陆昭明的手下败将微微低下了头，似乎一块陷入了深思。
“我师兄武功多高，你们已经看见了。”张小元说，“可我师兄还远不如我师父，无论是武功还是门中弟子数量，我们都比幽幻宫要好。”
实则他门中不过也只有六人罢了，五十步笑百步，可他不想多管其他，先把曹紫炼和阿善尔骗进门再说。
曹紫炼竟然觉得自己有一些被说服了。
他艰难点了点头，喃喃道：“你说的……好像有一些道理。”
“至于财力一事。”张小元咳嗽一声，道，“我师门有带院子的青瓦高房，你们有吗？”
曹紫炼默默摇头。
他认真想了想，师门有带院子的大房子，门下弟子的钱袋里打开随随便便就是几百两银子，这门派如今虽还未在江湖上有名气，可若好好经营，将来一定会大放光彩的。
他觉得自己有一些被说动了。
“更何况我师门还未在江湖中有太大的名气，如今师父想要广纳门徒，振兴师门，你们若这时加入，必定是我门派的前辈！”张小元完全忽略了陆昭明呆愣的目光，胡编乱造，死命忽悠，“想想看啊曹大哥！到时候可有数不清的师弟师妹追在你的身后，喊你师兄！”
曹紫炼激动了。
他觉得张小元说得非常有道理。
天下竟然还有这等尚未发家的好门派，这不正是他朝思暮想的绝佳选择吗！
可就算他心动，眼下却还有个极大的难题。
曹紫炼皱起眉叹气，说：“可我闹了你们的武林大会……”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张小元拍着胸脯，向曹紫炼保证，“我们师父和武林盟主可是至交知己！若裴盟主知道你们想投入我们师门，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134.
留下曹紫炼与阿善尔暂居的客栈名字后，张小元提着鸡笼拉上陆昭明，开开心心返回武林盟。
陆昭明到此时还未回过神来，他想不明白，他们本来好像只是相约出门给那肥鸽子买个鸽笼，为什么……突然他似乎就又多了两个师弟？
更何况这两个师弟还是邪道中人，师父和裴盟主都不可能答应吧？
他不由拉住张小元，想要张小元解释清楚这件事。
陆昭明双眉紧蹙，神色严肃，直言问道：“小元，你可曾想过，他们是邪道人。”
张小元点头：“我当然知道呀。”
陆昭明：“自古正邪不两立，就算你想收他们入门，裴盟主也绝不会答应的吧？”
张小元对陆昭明笑了笑，说：“裴盟主不仅会答应，连师父都会很高兴。”
陆昭明不解。
“我想，在裴盟主和师父眼中，正道入邪道是十恶不赦，可邪道入正道是什么？”张小元已忍不住自己嘴边的笑意，甚至想为机智的自己起立鼓掌，“那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又显得我武林盟不论英雄出身，只要愿意弃暗投明者，盟内绝不会拒绝。”
陆昭明皱眉：“可是……”
张小元说：“放心，我去与裴盟主说，他一定会很愿意的。”
陆昭明：“那师父？”
“师父是正人君子，一心只想教人向善。”张小元说，“曹紫炼与阿善尔的身份，不正好满足了师父桃李天下教人为善的心愿吗？”
陆昭明：“……”
陆昭明皱着眉，总觉得还是有些不高兴。
只是他们已回到了武林盟中，曹紫炼与阿善尔之事，未曾与裴无乱议定之前，当然不该乱说，他只好闭上嘴，神情严肃，对自己即将要拥有的这两个小师弟，非常不满意。
135.
张小元将鸡笼带回院中，把累的奄奄一息的胖鸽子塞进鸡笼，迫不及待地便跑去找裴无乱告知此事。
他向武林盟内的守卫问了盟主所在之处，如今这个时间，他应当在议事堂内处理盟内事由，如今天溟阁在江湖上四处闹事，他进来越发繁忙，至少还需半个时辰才会从议事堂回来。
张小元无所事事，又不想回去后待会儿再来一遍，他便坐在裴无乱书房外的庭院中，找守卫大哥要了点鱼食，蹲在荷花池边喂鱼。
他看起来毕竟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是王鹤年的徒弟，守卫自然不会过多防范他，便也由他去了，而张小元在湖边蹲了片刻，觉得腿麻，正想站起来伸伸懒腰舒缓筋骨，忽而便看见一旁的假山中叮地蹿出了两行字。
「郦尔丝，天溟阁长老之一。」
「林易，紫霞楼楼主，天溟阁四长老之首。」
张小元：“……”
等等，他是不是又看见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郦尔丝这名字他记得，那是江湖传言中裴无乱的旧情人之一，据说是西域女子，邢妍称她作妖女，当初张小元提起郦尔丝这个名字时，邢妍心中所想的是裴无乱与郦尔丝还没有断干净。
那也就是说，郦尔丝应当同姬怀蝶一般，是这个风流盟主年轻时候的红颜知己。
可郦尔丝为什么会是天溟阁的长老？
她和林易待在这儿做什么？
张小元一时紧张，觉得自己似乎又要发现什么天大的秘密了。
……
那假山距他蹲着喂鱼的荷花池略有些距离，山石挡住了他的目光，因而他虽看得到郦尔丝与林易的身份信息，却无法知道他二人在做什么，说了什么话。
张小元四处看了看，挪到了池塘的另一边去，假装自己是蹲久了想找个地方坐着喂鱼，一面偷偷抬头往那边一看——正好，虽然隔得很远，但他能看见山石后交谈的郦尔丝与林易二人。
林易是正道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辈，郦尔丝又是盟主的好友兼红颜知己，他二人站在假山边上说说话，显然是不会引人怀疑注意的。
张小元偷偷摸摸看向二人，认真注意他们头顶冒出的对话。
率先开口的人是林易，他语调急促，显然有些过度着急。
“你找到了吗？”林易问道，“他将东西放在何处了？”
郦尔丝摇头：“我进了他的书房，可什么也没看到，我想……他能那么轻易让我一个人进他的书房，那书房内或许本来就是什么都没有的。”
林易摇头叹了口气，说：“罢了，总还会有些机会。”
“可我却发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郦尔丝笑道，“你绝对想不到的事情。”
郦尔丝头发乌黑，皮肤却极白，穿着西域胡姬的衣裙，露出白嫩的胸口与双臂，一双眼睛是猫儿一般的绿色，说不出妩媚动人，张小元听说西域胡姬年轻时虽貌美，却也衰老得极快，郦尔丝夏然并不符合这个传言，她应当与裴无乱差不多年纪，可远远看起来……好像也只有三十岁。
林易皱了皱眉，低声道：“你不要再卖关子了，我们说话时间太长，或许会引起他人注意。”
郦尔丝便只好道：“我去了裴无乱的书房，他着急要去议事堂，便将我一个人留在了书房之内，我无聊得很，便在这院子里逛了逛……”
林易着急追问：“然后呢？”
“裴无乱的卧房没有上锁，那些守卫好像真以为我与他有什么关系，并未阻拦，我便直接走了进去。”她微微弯起眉眼，笑容越发妩媚动人，眉眼之中，却好似另带了几分不屑，“我说当年裴无乱为何无论如何也不曾动心，原来……”
郦尔丝微微一顿，压下声音，一字一句道。
“原来你们的裴盟主，是个断袖。”

第49章 是一更鸭
136.
张小元原以为他们要说什么有关裴无乱的天大秘密，因而听到“断袖”这两个字时，他忽然觉得很失望。
这算什么大秘密啊？他早就知道了。
你们裴盟主不仅是断袖，他断的还是魔教教主莫问天的袖。
不仅如此，他们两人还一起收了个义子，你们裴盟主还胆小惧内，总之怕死了莫问天，莫问天咳嗽一声他都要发抖，这事传出去，只怕比他是个断袖还要丢人。
毕竟这江湖上断袖的人数可不少，张小元就知道好几个，可怂成这样的，可能只有裴无乱一人。
张小元深深叹了口气，继续蹲着喂他的鱼。
假山边上林易却是露出了万分惊奇的目光，好似听到了什么令他震惊的事情。
“断袖？”林易皱眉，“不可能啊，他前几日明明还在调戏裴君则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
张小元愣了一会儿，觉得林易说的可能是邢妍。
是。
在他眼中，那是邢妍试探裴无乱，而裴无乱站在生死边缘，走错一步，回去便要被莫问天杀了祭旗。
可在林易与梅棱安眼中……邢妍和裴无乱互相试探的话，看起来只怕都如同调情一般，是老色鬼裴无乱勾搭比他要小好些岁数的年轻姑娘，简直不要脸。
“他在你们面前，自然要演成这副模样。”郦尔丝笑了笑，说，“我想你们中原风俗保守，正道更是接受不了这种事，若他传出如此丑闻，你们还会选他做盟主吗？”
林易被她问得怔了一怔，停顿片刻，低声说：“江湖上断袖的……其实并不在少数。”
郦尔丝明显一顿，眨了眨眼，好容易开口问：“你说什么？”
“这算是丑闻，可也还不至于将他从武林盟主的位置上拉下来，至多是让他在江湖上的话柄多一些罢了。”林易叹了口气，“若能知道另一人是何人……你是怎么发现裴无乱是个断袖的？”
张小元只注意到了林易的前半句话。
这个江湖上断袖的并不在少数？
他是靠着能看见他人信息与心中所想的能力，才知道这江湖上许多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而那些秘密……他觉得应当是极隐秘的，事主不愿意外谈，他人自然也不会知道，那林易为何要如此说？难道这江湖上还有不少默认公开断袖吗？
郦尔丝神秘兮兮，小声与林易说：“我进了裴盟主屋内，看见了其他男人的衣服。”
林易：“……”
“那绝对不是他的衣服，裴无乱可没有钱买那么好的衣服。”郦尔丝似乎担心林易不相信，急忙又补上一句，“我可将那衣服拿起来看过了，这一件衣服少说上千两银子，上面用的也是值几千两银子的上等熏香，莫说用裴无乱自己没钱，也不用熏香，就算他将武林盟的钱全都拿去买衣服了，这个价钱……我想他舍不得吧？”
武林盟虽有田地商铺，可大多收入都用在维持武林盟经营上了，身为盟主，裴无乱过得颇为简朴，可这并不代表他买不起那么贵的衣服。
林易有些无言，他显然并不相信郦尔丝所说的话，他叹了口气，道：“说不定就是裴无乱自己的衣服呢？”
郦尔丝皱了皱眉，又说：“他的书桌上可还放着写给那个人的信呢。”
林易听她这么说，总算又有了些兴趣，急忙问：“那信是写给谁的？”
“信中并未提及，那封信也只写了一些，看起来像是要与那个人道歉，只不过用词亲昵，对方应当与他关系匪浅，且必定是个男人。”郦尔丝满是自信笃定道，“那信后还附着一副小像，应当是裴无乱为那个人所画。”
张小元一时紧张，睁大双眼，手中几乎已忘记了丢鱼食喂鱼掩饰，只觉得裴无乱这一回怕是要真的完了。
若郦尔丝知道了裴无乱的心上人是莫问天……
张小元简直不敢想。
林易急忙追问：“画上是何人？！”
郦尔丝沉默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我也想知道那是何人。”郦尔丝叹道，“可画得实在太丑了，我真的认不出来。”
张小元：“……”
张小元觉得，裴无乱可能真的是要完了。
莫问天想看的道歉信，他到现在才只写了一些不说，他还给莫问天画了个很丑的小像。
以莫问天的脾气，张小元简直不敢想象裴无乱的结果。
林易却显然还是对郦尔丝给出的这个结果不满意，他好似已不想再继续谈下去了，便叹了口气，与郦尔丝说：“你继续注意裴无乱的动向，若能在他身边找到些有用的东西就更不错了。”
郦尔丝反问他：“我何时能见到阁主？”
来了，重要信息来了。
张小元几乎要屏住自己的呼吸。
虽说他觉得天溟阁的事与他并无多大关系，可他去仍免不了对这个天溟阁有万分的好奇，特别是这个幕后的天溟阁阁主——他实在想不出来究竟会是哪个脑子有问题的傻子，好像生怕自己死得不够快一般，能一下将武林盟与魔教一块得罪了。
林易答：“还不是时候。”
他说这话时，头顶除了他所说的内容之外，就再无其他消息，张小元不知是自己看不穿他的内心，还是他根本未曾想过这位“天溟阁阁主”是何人，他有些失望，而郦尔丝与林易已结束了交谈，林易离开之前左右四望，自然就看见了蹲在莲花池边的张小元。
郦尔丝从院中侧门离开了，而林易看了张小元片刻，不免微微蹙眉，而后抬步向他走来。
张小元越发紧张。
他盯着莲花池，假装自己在专心致志的喂池子里的鱼，林易走到他身后，探身看了看他，笑得一副慈眉善目，问：“小元呀，在干什么呢？”
张小元只装作这时才看到林易，他好像吓了一跳，回过头时已开开心心与林易道：“林叔叔，我在等裴盟主回来，正好守卫哥哥给了我鱼食……”
他对着林易伸出手，张开手心，露出手中攥着的那一把鱼食，眨一眨眼眼睛，对林易露出了少年人天真无邪的笑容，说：“您要来一起喂鱼吗？”
张小元眼睁睁看着林易的脑袋上跳出了一行字。
「呵，又一个王鹤年的傻徒弟。」
张小元：“……”
137.
张小元又在那莲花池边坐了许久，他几乎已要喂得将池子里的鱼撑坏了，这才看见裴无乱返回自己的卧房。
他急忙起身跟上前，裴无乱看见他在此处，不免也略有些惊讶，问他：“小元？你在此处做什么？”
张小元一五一十将曹紫炼想弃暗投明拜入他们的师门说了，裴无乱极为吃惊，他可没想到前几日还大闹武林大会的人如今竟愿意加入正道，他看起来略有些犹豫，却还是点了头，说：“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他前些日子还大闹了武林大会，如今忽而拜鹤年兄为师，我担心正道有人或许会无法接受。”
张小元不明白裴无乱的意思。
“他总归要表明一下自己的决心吧，”裴无乱说，“你让他去写封悔过书，我再将悔过书拿给其他人看一看，他们总会同意的。”
张小元：“……”
他不觉得曹紫炼这样性格的人，会写什么悔过书。
在曹紫炼心中，他只怕还觉得自己在武林大会上射的那一箭，真是准极了。
可他好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他绝不能放弃！
他都骗得曹紫炼愿意入门了，不就一封悔过书吗！他好好编一编说辞，曹紫炼总会答应的！
张小元点头：“裴盟主放心！我明天就把他的悔过书送过来！”
裴无乱满意点头。
说完了曹紫炼的事，张小元本该回去了，可他心中仍记着郦尔丝与林易的对话，他想了想，又看门外的守卫听不见他二人对话，这才压下一些声音，问：“裴盟主……裴叔叔，我有些话想问你。”
裴无乱与他的父亲是多年好友，那他叫裴无乱做叔叔，本就没什么不对。
这不过还是他的老套路，叫得亲近一些，许多人都会很好说话的。
裴无乱果真一怔，却并未觉得不妥，好像还笑得更开心了一些，问张小元：“小元啊，怎么了？”
张小元小声问：“裴叔叔，我只是好奇，若你和莫……莫叔叔的关系暴露了，那会怎么样？”
他自己都觉得此事过于冒昧，虽是心中好奇，可问到此处，他已经想将说到一半的话吞回去了。
裴无乱却哈哈一笑，说：“我当是什么大事，若真暴露了，我便去找个没人的地方种田。”
张小元觉得事情并不会有这么容易。
莫问天是魔教教主，一贯心狠手辣震慑众人，此事若真暴露了，于他而言，并无大碍，反正他早已声名狼藉，不介意再多上这么一笔，可裴无乱不一样，只怕无论是正道还是邪道，都不会让他轻易离开。
裴无乱忽而问他：“你不会是在担心天溟阁做出什么事来吧？”
张小元一怔：“我……我是……”
他不能说出自己听见郦尔丝与林易的对话，可也确实是在担心天溟阁。
他只好编一个谎言，匆匆往下说道：“那天天溟阁对裴大哥动手了，我怕他们要是知道您和莫叔叔的关系，会用些下三滥的手段，来抹黑裴叔叔你的名声。”
“你不用担心。”裴无乱略有些吃惊，他微抿唇角，笑着摇了摇头，说，“他们还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张小元觉得裴无乱好像是误会了。
裴无乱以为他是在害怕，是眼见天溟阁作乱而不安，他心知并非如此，一时却又不知该要如何解释。
裴无乱一顿，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倒真像是对着一名惊恐不安的晚辈，出言安慰。
“你是小辈，天溟阁这种事，往前，有我，有江湖上的众多武林前辈，还有你的师父师叔在你前面挡着。”他说，“是断然轮不到你来面对的。”
……
张小元莫名心生感动。
他张了张唇，正想要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裴无乱身侧的书架后，似乎正卡着几个字。
那字被书架掩住大半，但这些身份信息是绝不会平白卡在墙上的，以张小元的经验来说，那书架后或许有暗室，至少此刻在书架之后，有一个人。
他忘了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由往那边瞥了两眼。
那零零散散的几个字写的是——
「……并列江湖第二……」
张小元：“……”
书架后的，不会是莫问天吧？！
等等，如果莫问天一直都在裴无乱的房间内，那刚才郦尔丝偷溜进此处四处翻看，还拿起裴无乱房间里的衣服乱闻熏香气味……
张小元呆住了。
“小元？贤侄？”裴无乱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张小元僵着回过头来。
完了。
他觉得裴盟主，怕是真的要完了。

第50章 是二更鸭
138.
张小元回过头，看着裴无乱脸上的温和笑意，内心陷入了激烈的思想争斗。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若他此刻转头离开，裴无乱可能真的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他不能直说自己在莲花池边看到了郦尔丝与林易的对话，他无法解释武功低微的自己为何能顺利偷听到二人交谈，他总不能把自己能看到他人内心想法的事情说出来……张小元紧张不安，重压之下，他竟真的灵机一动，想到了勉强能应付过去的说辞。
裴无乱已经在问他了：“小元啊，还有什么事吗？”
张小元认真点头。
裴无乱：“怎么了？”
“裴叔叔，刚才我过来的时候，见到了一个胡姬姐姐。”张小元说，“她好漂亮，裴叔叔认识她吗？”
严格说来，张小元并不喜欢如郦尔丝那般张扬的妖艳长相。
可他也只能闭着眼睛瞎编谎话，假装自己是被路过漂亮大姐姐吸引了目光，拐弯抹角地救裴无乱一命。
裴无乱已露出笑意，道：“来参加武林大会的可只有一个胡姬，你说的是郦尔丝吧。”
“她的眼睛像猫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张小元说，“她好像有事要来找你，在院里站了一会儿……”
张小元微微一顿，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犹豫片刻，才继续往下说：“裴叔叔，你不会喜欢她吧？”
裴无乱微微挑眉：“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她。”
张小元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还好！最关键的一句话，裴无乱自己说出来了！
“我看她从你的书房里出来，在院内站了一会儿后，又推门进了你的房间。”张小元皱眉，说，“也许是胡人没有这个讲究，不知道别人的卧房轻易进不得。”
裴无乱果真一愣，追问：“她进来了？”
张小元点头。
裴无乱蹙紧眉头，好似听见了一件极重要的事，他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又问张小元：“你可曾看见她在做什么？”
张小元当然摇头：“我在莲花池边喂鱼，她也没开窗，我当然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裴无乱若有所思。
张小元干脆趁热打铁，直接说：“我喂了会儿鱼，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后来林易前辈问我在干什么，我抬起头来看了看，才知道郦尔丝姐姐已经走了的。”
“林易？他也在这儿？”裴无乱双眉紧蹙，“你看到他们说话了吗？”
张小元摇头：“我一直在喂鱼，我也不知道林易前辈什么时候进来的。”
至少这样，莫问天能知道裴无乱并不喜欢郦尔丝，也不知道郦尔丝进了他的房间，做了那些奇怪的事情，而他看裴无乱的反应，他或许还引起了裴无乱对郦尔丝与林易的怀疑，一举两得，他真是个天才。
裴无乱习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好似已明白了什么，再看看张小元天真无邪的眼神，他不由又露出温和笑意，与张小元说：“小元，若是无事，你便先回去吧。”
张小元乖巧点头。
裴盟主，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你好好保重！
139.
张小元回到院内时，已是傍晚。
他答应明天就给裴无乱悔过书，那就不该更多拖延，他应该现在就去找曹紫炼，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憋出一篇声情并茂的悔过书来。
只是最近天溟阁一事闹得他心慌，他武功差，天也快黑了，他实在不敢一个人出去，于是还是先回了小院，想请大师兄陪同。
住在他们隔壁的柯星文已几日不曾回来了，张小元回去时，正巧撞见柯星文在往外搬随身的细软衣物，他有些好奇，站在门边看了看他，主动打招呼唤了句柯少侠，然后眨巴眨巴眼睛，盯着柯星文看。
柯星文很是尴尬，他只能讪讪笑道：“我师父这几日身体有恙，我住过去照顾他几天。”
张小元点头。
他看向了柯星文的头顶。
「昨夜有些过火，我或许要多陪师父几日。」
张小元：“……”
张小元觉得自己纯洁的心灵被玷污了。
他露出的微妙目光显然让柯星文后背一阵发凉，柯星文觉得很不对，他急匆匆想要解释，说：“我师父身体一向不好，来武林盟后有些水土不服，便病倒了。”
张小元不说话。
身体一向不好，一向。
嗯……
柯星文重重咳上一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如此紧张，他害怕露馅，显然已不敢再多说了，急匆匆提起包袱，直接与张小元告别：“张少侠，我先走一步，告辞。”
张小元抬起头，看向柯星文的头顶，一面目送他离去。
那儿正飘着一行字。
「若我回去迟了，师父一定又要生气，唉，太黏人也是甜蜜烦恼。」
张小元：“……”
张小元一眼也不想再多看了。
他飞速奔回自己的房间，想也不想便一下拉开门蹿了进去，碰地关上门，这才松了口气。
太可怕了，散花宫真是太可怕了。
他匆匆往屋内一扫，大师兄好像并不在屋内，鸡笼丢在门边，龙门张小元先冲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茶盏，却忽而听见了细微水声。
他一怔，匆忙回头，看向身后的屏风。
屏风上挂着大师兄的衣物。
张小元沉默了。
陆昭明肯定在屋内，不仅如此，刚才那水声……该不会是大师兄在沐浴吧？！
大家是同门师兄弟，又常常住在一间屋内，这种事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张小元接连见完裴无乱与柯星文，还看见了柯星文内心意味深长的想法，眼下这场景，他忽而便觉得很是尴尬。
他稍稍抬高一些音调，颤声问：“大师兄？是你吗？”
屏风之后果然传来陆昭明的声音：“是。”
张小元尴尬站起身：“我先去找些吃的。”
“等等。”陆昭明叫住他，“曹紫炼的事，你真考虑好了？”
张小元：“……”
洗澡就不要谈正事了吧！隔着屏风说话不尴尬吗！
张小元只好站住脚步，回答陆昭明：“我觉得他并不是什么坏人。”
至少他从曹紫炼和阿善尔身上看不出任何坏心，这两人简直就是两个胸怀壮志又什么都不懂的傻大个，给他们一个看起来了不起的目标他们就能心情激奋，虽说出身邪道，却也重情重义，将他二人带给王鹤年，他相信师父能教导好他们。
陆昭明却皱着眉与他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什么不知心，他最知心了！
张小元换了个方法，干脆与陆昭明说：“大师兄，他们武功远不如你，就算有坏心思，那也没什么好怕的呀。”
陆昭明可是连来路不明的邢妍都敢带在身边，曹紫炼的武功远不如邢妍，他们当然没必要害怕。
屋内又静了下来。
张小元硬着头皮，干脆直接问陆昭明：“大师兄，我已同裴盟主说过了。”
陆昭明：“嗯。”
张小元：“裴盟主说，只需要曹紫炼交一份悔过书，他就能同意这件事。”
陆昭明：“好。”
“师父那边，我会写信去说的。”张小元说，“只不过今夜或许需要你陪我去找一趟曹紫炼……”
陆昭明：“……”
陆昭明没有接话，张小元很心慌。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茶，而后听见陆昭明起身披衣，他便稍微等了一会儿，觉得陆昭明大概已差不多换好了衣服了，这才两步急匆匆跑到屏风边上，一面焦急在心中想着措辞。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只肥鸽竟然还被拴在桌下睡觉。
他一脚勾到拴着肥鸽的绳子，成功把自己绊倒，在被惊醒的鸽子咕咕咕的惊恐尖叫之中，扑通倒地，最后一刻好歹是用手肘撑住了地面，没有落得一个脸着地的凄惨下场。
可这地面实在糙得很，他的手肘和膝盖直接磨在地上，疼的他龇牙咧嘴，而且这场面未免也太过尴尬……
张小元眼含泪花，他一时之间没办法站起身，只好可怜兮兮侧过脑袋，将方才那句话说完：“我有些害怕。”
陆昭明：“……”
陆昭明的衣服还未整理齐整，领口松垮，清晰可见他的脖颈与锁深陷的锁骨，而锁骨下似乎还有一道已愈合的伤疤。
张小元只觉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剧痛，他看着陆昭明锁骨下的伤疤，吸了吸鼻子，好容易扶着地坐了起来，一面问陆昭明，说：“大师兄，你受过伤？”
陆昭明却语焉不详：“小时候练剑不小心伤着的。”
张小元：“那一定很疼。”
他眼中还含着眼泪，看起来实在是可怜极了，陆昭明皱眉看向他，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问他：“伤着哪儿了？”
他一开口问，张小元更是委屈，可一扭头看向那只吓呆了的肥鸽子，他总不能去怪一只鸟，最终也只能委屈巴巴地与陆昭明说：“手肘和膝盖。”
他的衣袖已经被地板磨破了，陆昭明解开他束紧袖口的系带，小心翼翼将袖子拉上去一看，手肘上擦破了皮，伤处看起来有些可怕，已在往下滴血了，陆昭明起身去随身行李处找伤药，却又听身后张小元可怜兮兮地问他：“大师兄，你晚上陪我一块出去吗？”
陆昭明：“……”
“天溟阁的人可能还在白苍城。”张小元觉得陆昭明很不想答应，他其实已经想要放弃了，只是小声嘟囔着与陆昭明说，“我有那么……一点点害怕。”
陆昭明深深吸了一口气。
“待会儿上药，你若是不哭。”陆昭明将伤药放在桌上，微微蹙眉，“我就随你去。”

第51章 是一更啊
140.
哭？开什么玩笑。
张小元觉得自己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手上和膝盖擦破了点皮需要撒些药粉，就算他怕疼，这等小事，他是绝不会哭的！
他几乎恨不得拍着胸脯向陆昭明保证，好像陆昭明的这句话是对他勇敢的侮辱，大声说：“大师兄，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会哭！”
若是他眼中不曾含有泪光，这句话想必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陆昭明仍只是看了看他，并未反驳，他翻出伤药，去取了干净的水与棉纱，扶张小元坐到椅子上，让他伸出胳膊，他要为张小元清理伤口。
只是那白棉纱刚刚碰到张小元的伤处，张小元就疼得将鼻子眼睛都皱到了一块，可他觉得自己不仅不能哭，若是叫得惨了一些，也是有失男子汉大丈夫的风范的，于是他皱眉咬牙，强装出一副无所谓又镇定的模样来，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他一点也不疼！
陆昭明根本不曾抬头看他，一面为他清理伤口，一面实在忍不住与他说：“这一个月来，这是你伤的第几次了？”
张小元认真回想：“我……也没有几次吧？”
陆昭明只能叹气：“今后走路小心一些。”
张小元：“是那只肥鸽子绊的我！”
方才睡得正香却突然被怪力突然拽出几米远的鸽子缩在桌后，发出惊恐的咕咕叫声。
张小元：“应该早些把它关进鸡笼的！”
陆昭明：“……”
陆昭明叹了口气。
“若是你肯好好习武，一根绳子罢了，能绊得住你吗？”陆昭明抬眼看他，问，“你看看你二师兄与花琉雀，他们谁这样摔过？”
张小元撇嘴，不想说话。
大师兄鲜少长篇大论的说话，每次这么说话，十有八九是为了教训他。
能这么比吗？
蒋渐宇比他早入门那么久，武功也那么好，他当然不会被一根绳子绊倒，而花琉雀的武功虽然一般，可他轻功好啊！那可是能排进江湖前几的轻功，他怎么可能会被绳子绊住呢！
可张小元不敢将心中的话说出口，陆昭明又让他将另一只手伸出来，同样解开袖子上的系带清干净伤口上的尘土，张小元觉得自己已经疼得麻木了，除了伤口火辣辣发烫之外，好像什么都感觉不到，他觉得自己定然可以撑着从头到尾都不哭，直到陆昭明拿出药粉，倒在了他的伤口上。
张小元倒抽了口凉气。
这……这是药粉？
他为什么觉得大师兄是在他的伤口上撒盐！
张小元疼得小脸煞白，几乎就要叫出声来，可他还记得陆昭明方才说过的话，他绝不会哭也不会叫出声的，他只能咬紧牙关，忍着眼泪抬起头，盯着这房间的房梁看。
这房间也许有段时间没好好打扫过了，房梁上显然满是尘土，还带了些霉斑，有空一定要和裴盟主提提建议，让他好好请人将房间打扫干净。
陆昭明将棉纱固定在他的手肘上，将伤口包好，神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与他说：“另一只手。”
张小元默默将另一只手往后缩了一些。
陆昭明沉默片刻，直接抓着张小元的上臂，将他的手拽了出来，他上药上得毫不留情，张小元憋了满眼的泪花，也只能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屋顶，连眼睛都不敢眨。
陆昭明倒是不忘抽空看他几眼，他一看张小元这表情，便已心知他大约是忍不住了，陆昭明也不知自己想做些什么，倒还忍不住开口问上一句：“哭了？”
张小元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没有哭。”
陆昭明正将吧那白棉纱按到他的伤口上去，他倒抽了气，声音发颤，但还是忍住了，强咬着牙往下说：“我只是在看天花板的纹路。”
陆昭明：“……”
陆昭明竟还真抬起头来，跟着他看了看这房间的屋顶。
屋顶上当然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不再多言，好好将张小元的手包扎妥当，张小元以为受难结束，他们终于可以去找曹紫炼了，匆匆忙忙将自己的手收回来，正要说话，便见陆昭明看着他，与他说：“你的腿。”
张小元：“……”
张小元将腿往里收了收，小声说：“我……好像伤得也没那么重，就……就不用了吧？”
可他摔倒时裤子磨在粗糙的地面上，膝盖处破破烂烂，隐约可见破皮带血的膝盖，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他的膝盖好像伤得比手肘还重，陆昭明皱眉看着他的伤处，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询问：“你这样……还能出去吗？”
张小元眼含热泪，忍着清洗伤口的疼痛，连声音都在发抖：“我还要去找曹紫炼。”
可他伤在膝盖，将腿伸直弯曲伤口都会疼痛不已，更不用说出门走到客栈了，那少说也有一刻多钟的路途，对张小元来说，这绝对是天大的折磨。
可他好不容易说服曹紫炼与裴无乱，将此事谈成了，这一点疼算不得什么，他觉得自己一定能走到那家客栈！
陆昭明沉默下来，他帮张小元处理好膝盖上的伤口，看张小元的眼泪已在眼眶内打转了，却始终未曾真的哭出来，眼见张小元疼得龇牙，却还想要站起身，他心软了，最终也只是又叹了一口气，问张小元：“你想与曹紫炼说什么？”
张小元：“我……我只是想叫他去写悔过书。”
陆昭明点了点头：“我会转达的。”
张小元：“……”
张小元愣住了。
听陆昭明的意思，他好像是要代自己去找曹紫炼，只不过张小元觉得，依曹紫炼的性格，他是绝对不会愿意写这个悔过书的，而大师兄不擅言谈，他不觉得大师兄能说服曹紫炼。
张小元犹豫了片刻，还是坚持扶着桌子想要站起身，一面说：“大师兄，还是我跟你一起去吧。”
他在椅子上坐的时间太久，膝盖长时间弯曲，一伸直便是钻心一样剧痛，他不由吸了几口气，却仍是坚持：“曹紫炼可不会那么轻易就答应写什么悔过书，我得想办法劝劝他。”
“我劝也是一样的。”陆昭明倒是极为平静，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困难的事情，他声音坚定，不容张小元否决，“你放心，我会将他的悔过书带回来的。”
张小元：“……”
141.
曹紫炼怎么也想不到，他在客栈中焦急等着张小元的消息，却万万没想到自己最终等来的人会是陆昭明。
他看见陆昭明，便控制不住捂住了自己的腰，内心颤抖，很是害怕。
阿善尔当然也知道他在害怕，于是他代曹紫炼开口，问陆昭明：“你来干什么？”
陆昭明对阿善尔所说的官话一向半猜半蒙，他干脆绕过阿善尔，直接与坐在椅子上的曹紫炼说：“小元已让裴盟主同意你入我师门了。”
曹紫炼很是欣喜。
陆昭明：“可你还需写一封悔过书。”
曹紫炼果然一顿，反问：“悔过书？我哪儿做错了，为什么要悔过？”
陆昭明：“你写便是，不要过多废话。”
阿善尔已又开始对陆昭明大喊：“你这是欺人太甚！”
陆昭明懒得理他。
他微微弯下腰，直直看着曹紫炼的眼睛，似已有些威胁意味：“你写不写？”
曹紫炼：“……”
曹紫炼大喊：“男子汉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
陆昭明伸手去摸腰中配剑，曹紫炼整个人都贴向椅背，朝后仰去，十分害怕：“你……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写的！”
可陆昭明只是解下剑放在了桌上，而后坐在了曹紫炼的对面，长剑挂在腰上直接坐下来时，显然有些不舒服，他暂时还没有想要动手打曹紫炼的意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小元本来是想亲自来找你的。”
曹紫炼默默将椅子搬得离他远了一些，说：“你拿他劝我也是没用的！”
陆昭明：“……”
“我又没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写悔过书！”曹紫炼大声说道，“你们这些正派真是奇怪，动不动就认错道歉，我武林大会那一箭射得难道不准吗？我又没有弄伤你们的武林盟主，我为什么要道歉！”
陆昭明：“……”
曹紫炼捂住了自己的腰，将声音压得极低，好像害怕陆昭明打他，小声说：“你还把我打伤了，你才应该道歉。”
陆昭明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已在对曹紫炼忍耐的边缘。
曹紫炼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事，咳嗽一声，又问：“你刚才说张少侠原本想来找我？他怎么了？”
陆昭明冷淡回答：“他伤了腿。”
曹紫炼：“伤了腿？早上不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伤到腿了？”
陆昭明说：“他伤了膝盖——”
他甚至还来不及说出更多的话，却已见面前曹紫炼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膝盖？！”曹紫炼打断他，面露惊讶神色，又好像带有一分感动，道，“你们正道也太可怕了吧！规矩这么森严，那裴无乱可真是铁石心肠！非得张少侠这样求他才肯答应！”
陆昭明一怔，面露疑惑。
“想不到张少侠为了我，竟然做到如此地步，看来我们是天定修来师兄弟的情分，你们这个师门，我一定要入。”曹紫炼十分感动，“不就是悔过书吗！我写！”
他捂着腰站起来，噌噌噌一瘸一拐艰难挪到书桌边，眼含泪光，提笔研磨，奋笔疾书。
陆昭明：“？”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罢了。
能拿到悔过书就好，不重要的事，他不必分心思考。

第52章 是二更啊
142.
曹紫炼奋笔疾书，写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他竟然就将悔过书写好了。
陆昭明接过那悔过书看了看，洋洋洒洒数千字，写得声情并茂，连陆昭明都觉得这是篇不错的好文章。
他拿着曹紫炼的悔过书，觉得自己已可以安心回去交差了，也不想与莫名其妙眼含泪花不知想到了什么的曹紫炼说话，直接离开回了武林盟。
可张小元已经睡着了。
他闭着眼平平躺在床上，姿势奇怪，一动不动，大概是怕弄疼了伤处，连被子也没有盖，竟然还开着窗，也不怕晚上把自己冻风寒了。
好在如今已入夏初，天气并没有那么冷，陆昭明替他将窗关上，见他睡得那么熟，总不好再将他叫起来，而张小元膝上的伤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他不能将曹紫炼的悔过书送给裴无乱，陆昭明不免犹豫了片刻，看外头天色也还早，裴无乱应当还未休息，干脆再跑一趟，今夜便将悔过书送过去。
他到了裴无乱院中，便见书房点灯，而守卫与他说，近来盟内公务繁忙，盟主白天要主导武林大会等事，公函信件他便只能留到晚上来看，挑灯到三更也是常见之事。
陆昭明请他通报，守卫便去敲了敲门，在门外报了陆昭明的名字，裴无乱直接便让他进来，想必是因为陆昭明是王鹤年的徒弟，他没有想过多设防。
陆昭明手中拿着曹紫炼的悔过书，推开门去，抬首便见裴无乱一人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拿着几封信，抬首看向他，问：“陆贤侄，有什么事吗？”
陆昭明拿着曹紫炼的悔过书，双手递交到裴无乱面前，道：“晚辈来送曹紫炼的悔过书。”
裴无乱顺手接过，却显然有些惊讶：“这么快？”
他想张小元不过才离开了一两个时辰，曹紫炼竟然已将悔过书写好了，而且看这厚度，字数还不少，裴无乱起初以为他是在胡乱应对，翻了两页，写得着实诚恳，字和文笔也都不错，他很满意，将那悔过书收好，一面与陆昭明说：“正好如今在武林大会，明日我去议事堂时，便将这件事与其余掌门说一说，待他们同意了，我会再令人告诉你们的。”
陆昭明便作揖行礼，道：“多谢裴叔叔。”
裴无乱笑了笑，说：“你们用不着跟我客气，不过……小元呢？为什么你送悔过书过来。”
陆昭明：“……”
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他师弟去了何处？
不过裴无乱毕竟是他一向敬重的前辈，裴无乱问他可与曹紫炼问他不一样，裴无乱的问题，他自然都会回答。
于是陆昭明老实回答，说：“他伤了膝盖……”
这一次他也没说完这句话。
裴无乱整个人一僵，手里的毛笔险些掉下桌去，他瞪大双眼，立即抬头看向陆昭明，直接打断了陆昭明的话：“陆贤侄，你说什么？”
陆昭明一愣，显然不明白自己的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他皱着眉想了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小元伤着了膝盖，行动不便，在床上休息，所以晚辈才代替他将曹紫炼的悔过书送过来。”
“伤了膝盖，行动不便，在床上休息。”裴无乱喃喃重复了陆昭明所说的最后几个词句，目光更加古怪，他上上下下看了陆昭明许久，半晌才语调委婉地接着往下问，说，“陆贤侄，此事……与你有关系吗？”
陆昭明认真想了想，张小元是为了与他说话才被那胖鸽子绊倒的，此事他是起因，当然与他有关系，不仅如此，这关系还极大，他当然要点头，说：“可能是因为我——”
裴无乱重重咳嗽了两声，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我明白了。”他的目光看起来意味深长，很是奇怪，“陆贤侄，你不必再说了。”
陆昭明面露疑惑。
他还没说张小元被鸽子绊得摔倒了，裴无乱怎么就明白了？
裴无乱将毛笔放下，站起身走到陆昭明身边，还绕着陆昭明走了两圈，像是从不曾这么认真打量过他，许久他才咂了砸舌，问陆昭明：“你师父知道吗？”
陆昭明更觉得裴无乱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了。
他师门远在数百里之外，张小元今天下午才摔伤，就算他立即写信，消息也不可能那么快传回师门，师父当然不知道张小元摔伤了，陆昭明不由皱起眉头，却还是照实回答了，说：“师父当然不知道。”
裴无乱认真点头：“也是，我明白，这种事，当然也不好与他说。”
陆昭明：“……”
不过只是摔伤，为什么不好和师父说？
裴无乱已换了称呼，摆出一副倾听晚辈人生疑问的长辈姿态来，语调温和，循循善诱，问：“昭明啊，裴叔叔有一件事要问你。”
陆昭明道：“裴叔叔请说。”
裴无乱略有些艰难，又极其委婉，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小声询问：“你知道……小元才十七岁吗？”
陆昭明茫然点头：“我当然知道……”
“十七岁的少年……很多事情，他是不懂得的。”裴无乱咳嗽一声，“心性也不定，此事贸然告诉你师父也不好，这样吧，我去想想办法，会好好帮你们说话的。”
陆昭明终于发出了疑问的声音：“啊？”
“你不必担心，裴叔叔明白。”裴无乱拍了拍胸口，“裴叔叔也是这么过来的，裴叔叔都懂！”
可陆昭明更不懂了。
“小元不过是摔了一跤。”陆昭明满脸疑惑，“为什么不好贸然告诉师父？”
裴无乱：“……”
裴无乱：“摔了一跤？”
陆昭明点头。
裴无乱：“……那你为何说是你的过错？”
“他要走过来与我说话，不小心绊了一下。”陆昭明微微蹙眉，“事情的确因我而起，至少有一部分是我的过错。”
裴无乱：“……”
陆昭明偏还要追问：“小元今年十七岁，怎么了？”
裴无乱不住摆手：“没什么没什么。”
陆昭明：“此事为什么不好告诉我师父？”
裴无乱：“没有没有，特别好告诉，你回去立马写信告诉你师父都行。”
陆昭明：“那……裴叔叔，你明白了什么？”
裴无乱：“……”
裴无乱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表情古怪，像是已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陆昭明终于觉得有些许不对。
他小心翼翼问裴无乱：“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裴无乱：“……”
143.
陆昭明回到院中，也没弄明白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觉得今天一整天遇到的事都很奇怪，曹紫炼不知怎么突然就写起了悔过书，裴无乱又不知为何问了他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问题，最后还一个都没有回答，找了个借口便让他回去了。
他百思不解，见屋内亮了灯，张小元似乎睡醒了，他满腹心事走进去，便将张小元伸直了腿坐在床头，竟然在翻那本剑谱。
陆昭明非常惊讶，问：“你怎么再看剑谱？”
张小元：“大师兄……我也想干其他事……”
可如今他一下地便觉膝盖疼，躺在床上什么也干不了，除了翻翻剑谱，他就再没有其余能够用作消遣的事情做了。
陆昭明坐在床头，他知道张小元向来思维活络，今天发生的事，问问他应当就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他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开口与张小元说：“曹紫炼已将悔过书给我了。”
张小元眨了眨眼：“那悔过书呢？”
陆昭明：“我已交给裴叔叔了。”
张小元点头：“裴盟主是什么反应？”
陆昭明：“他很满意。”
张小元松了口气：“那就好。”
“只是我有几件事不明白。”陆昭明说，“曹紫炼原是不愿意写悔过书的，他问我为何不是你过去，我说你的膝盖受了伤，他忽而大骂了武林盟一通，说你为他做出如此牺牲，而后飞快写了悔过书……这是为何？”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张小元眨了眨眼，一下还有些未曾回过神来，认真想了片刻，这才哭笑不得回答：“大师兄……你不该那么与曹紫炼说，他或许是误会了。”
陆昭明：“误会？”
“早上分别时，我与他说我要去求裴盟主答应此事。”张小元书，“如今你说我膝盖受伤，又不说缘由，他可能觉得我是把膝盖跪伤了……”
陆昭明：“啊？”
“不过反正他都写了悔过书。”张小元认真点头，“这件事，还是继续瞒着他吧。”
陆昭明又问：“那……裴叔叔为何也要问我这个问题？”
张小元懵了：“哎？”
陆昭明只得重复裴无乱的话，说：“他问此事是否与我有关，还问师父知不知道此事，若师父不知道，还是不要贸然告诉师父比较好。”
张小元茫然不解：“为什么要告诉师父？”
“他还问我知不知道你如今只有十七岁。”陆昭明一脸深思，“我与他说我知道，他便又说少年心性不定，他会帮我们说话。”
张小元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还说他也是这么过来的。”陆昭明支着下巴，满面疑问，“他以前也摔过？”
张小元：“……”
张小元蓦地满面通红。

第53章 断腿家族
144
陆昭明认真看着张小元，问：“你怎么脸红了？”
张小元疯狂摆手：“没事！没什么！”
陆昭明叹气：“我还是不明白裴叔叔是什么意思。”
张小元立即接口：“我也不明白！”
陆昭明只得又叹了口气，说：“算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张小元不住点头应和：“当然不是重要的事了！”
他说这句话时，还觉得自己的面颊隐隐发烫，舌头也像是在打结，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好在大师兄的确不擅察言观色，他竟然毫无察觉。
张小元其实很明白。
他父亲是一方富商，故而他从小便也与那些商贾子弟走得近，那些人中虽也有些才学兼备之辈，可大多却都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有些事张小元虽不愿与他们为伍，母亲对他的约束也极严，可他……多少……还是听说过那么一些的。
譬如布商家的宋少爷在吉庆班中包了一名男旦，譬如钱庄里的周少东家最喜绘些春宫图册，再譬如家中酒楼遍布江淮的王公子年初方有了十八房姨太。
张小元觉得，裴无乱所误会的事，未免也有些太过离谱了吧？！
这是一个武林盟主、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该从晚辈身上揣测出来的事吗！
真是个变态！大变态！
爹爹和师父怎么会和这种人称兄道弟！
张小元捂着自己的脸，不免又开始胡思乱想。
为什么大师兄好像一点也没听懂裴无乱的意思？
难道大师兄真的除了练剑什么都不关心吗？孩子都这么大了！过两年要娶媳妇了怎么办！
等等。
张小元忽而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若他不曾记错，赵承阳已二十六岁了，而蒋渐宇是他的兄长，比他年纪还要再大一些，他却至今……都还没有二师嫂。
不仅如此，他也没有师娘，也没有师婶。
连加入师门至今好像还在单恋邢妍的花琉雀，也被邢妍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张小元：“……”
张小元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问题。
他们全门派上上下下，全是单身，没有一个有老婆。
他不仅误入了一个穷苦师门，这个师门还是个和尚庙。
他的师门真的还能好吗？！
……
第二天一早，瘸腿的张小元立即便吸引了蒋渐宇和花琉雀的注意。
花琉雀的腿伤还未好，他目瞪口呆看着张小元，忍不住问：“你的腿……又怎么了？”
陆昭明：“他的膝盖……”
张小元立即冷静往下接话：“摔伤了。”
蒋渐宇很是关切：“怎么这么不小心？不严重吧？”
“二师兄放心，就是磕破了点皮，不严重。”张小元说，“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曹紫炼与阿善尔入他们师门是大事，他一早起来便给师父写了信，好征得师父同意，他心中明白师父一定会答应的，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问题在于陆昭明很不喜欢曹紫炼，他担心蒋渐宇和花琉雀也会厌恶他。
将来就是一个师门的人了，好歹要让大家见上一面，坐下来吃一顿饭，好好谈一谈，让感情融洽一些，今后才更好相处。
张小元便开口，问：“二师兄，你还记得曹紫炼吗？”
蒋渐宇点头：“记得，那个武林大会上被师兄砸下来的傻子。”
张小元：“……”
不行，这个开端就很失败。
虽然曹紫炼真的很傻，但他们往后就是同门师兄弟了，这话是绝对不能随便说出口的。
张小元：“他愿意加入我们师门了。”
蒋渐宇：“哦，那个傻子……什么？！”
陆昭明在一旁面无表情点头佐证：“裴盟主也已经答应了。”
蒋渐宇：“那师父呢？”
他不等陆昭明回答，已自己接着自己的话往下说道：“……师父肯定是会答应的。”
花琉雀面露茫然之色：“我要当师兄了？新师弟还是个大傻子？”
等等，他说好的娇软小师妹哪儿了？
张小元咳嗽一声：“他还不能来武林盟内，所以我想请大家一块出去吃个饭。”
蒋渐宇一向对吃极感兴趣，他本来是想要点头的，可请客的人是张小元，他难免有些许犹豫，小声询问：“小元，还是不要了吧……你钱够吗？”
张小元：“我……”
陆昭明：“他够。”
张小元：“……”
张小元跟着诚恳点头。
145.
不想走路的张小元就近找了家酒楼，约上曹紫炼与阿善尔，开始了师门师兄弟的第一次会面。
一桌三个瘸子，这场面着实引人注目。
花琉雀咳嗽一声，还是忍不住问曹紫炼：“我记得那天大师兄打的是你的腰。”
曹紫炼：“……”
花琉雀：“你的腿怎么了？”
曹紫炼一点也不想回答。
花琉雀觉得自己懂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觉得，我们师门专出瘸子，还都是大师兄打断的。”
陆昭明：“？”
张小元大喊：“我不是啊！”
花琉雀目光深沉看向他：“那你是怎么摔伤的？”
张小元想要解释，可曹紫炼在场，先前曹紫炼还误会他将腿跪伤了，这才愿意写下那封悔过书，他不能直说自己是绊着摔伤了，可这也不是大师兄的错，他一时支吾，不知该要如何言语，不过犹豫了片刻，曹紫炼却已露出了我懂了的表情。
“我知道，这不是被打伤的。”曹紫炼笃定道，“只不过情况复杂，我一时也不能告诉你。”
他说完这句话，拍了拍阿善尔，阿善尔愣了片刻才明白过来，匆忙跟着曹紫炼一块点头，
张小元觉得很不对劲。
他抬头看向曹紫炼的头顶，还未从哪儿看出什么字来，曹紫炼倒是率先转过头，对着他眨了眨眼睛。
张小元：“……”
曹紫炼不会觉得他刚才的支吾，是不好意思说出他为了求裴无乱下跪的事情，所以才特意开口替他隐瞒吧？
这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叮。
曹紫炼头上冒出了字。
「老子真聪明哈哈哈！」
张小元：“……”
他不想要这个师弟了，他现在拒绝曹紫炼入门还来得及吗？
……
桌上摆满了菜，曹紫炼问起他们师门的具体情况。
他的梦想是振兴一个衰败的门派，如今这门派算上他与阿善尔也只有八个人，这个人数，他真的非常满意。
张小元听他们闲谈，忽而也想起了几个问题。
他问蒋渐宇：“二师兄，明天武林大会就要结束了，有人想入门拜师吗？”
蒋渐宇的筷子僵在半空，神色惨痛，摇头：“没有。”
张小元一怔：“一个都没有？”
不应该吧。
陆昭明可是在武林大会上拿了第一的，就凭他在武林大会上展现出的剑法，怎么可能连一个想来拜师的都没有。
“那日大师兄追着一只胖得像鸡的鸽子到处跑。”蒋渐宇深深叹了口气，“实在给其他人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
陆昭明：“……”
“更何况，我想他们还是更想加入大门派多一些吧。”蒋渐宇摇了摇头，“师父名声不大，我们看起来又穷……”
张小元还未开口，曹紫炼已一拳砸在桌上，愣生生吓了他一跳，而阿善尔在他身边大喊：“真是骑人太深！”
罪魁祸首陆昭明好似终于忍不了阿善尔的口音了，他微微皱眉，强调道：“欺人太甚。”
阿善尔：“骑人太甚！”
陆昭明：“欺人太甚。”
阿善尔：“欺人太深！”
张小元：“……”
146.
饭吃到一半，张小元艰难站起身，出去寻找茅厕。
如今他并非是走不了路，只是擦伤的膝盖一弯曲便觉得疼，走起路来也姿势古怪。他路过隔壁的雅间，见那雅间窗扇半开，他多看了一眼，便见林易与郦尔丝的名字从里边飘了出来。
怎么又是他们俩？
张小元不免顿住脚步，他左右一看无人注意，便偷偷溜到那半开的窗户边上，为了避免被人发现，还站得稍远了一些，悄悄往里看。
林易坐在摆满酒菜的桌边，而郦尔丝坐在他怀里。
张小元瞪大双眼。
等等，林易这老色鬼，是还嫌家里的老婆不够多吗？！
张小元看了片刻，屋内两人只是甜腻调情，说的也是些肉麻情话，看得人只觉眼睛疼。他有些心疼背锅的裴无乱，正欲起身离开，以免被人发现，忽而便见郦尔丝说了一句什么，而头顶紧跟着就冒出了那句话。
郦尔丝：“人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见到阁主？”
她将一杯酒递到林易的嘴边，林易就着她的手喝了酒，脸上带着让人辣眼睛的笑意，说：“还不是时候。”
“那……阁主是什么人？”郦尔丝问，“他总该有个名号吧？”
没错，张小元也想知道。
林易却仍只是笑。
张小元铆足了劲盯着林易的头顶，想看出他此刻的心中所想，好得知这个神秘的天溟阁阁主的身份，可林易头上什么都没有，过了半晌，也只是冒出几句不堪入目的轻浮之语，张小元瞪得眼睛都疼了，他揉了揉眼睛，觉得这件事实在有些奇怪。
他还未多想，猛地却听身后传来陆昭明的声音。
陆昭明：“你怎么还不回去。”
陆昭明的声音不算太大，可林易的雅间并未关上窗户，他一定听到了陆昭明的声音，张小元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膝盖一阵抽痛，他也只能尴尬对着陆昭明笑，说：“大师兄，我腿疼，休息一会儿。”
他听见房门轻响，眼角余光瞥去，正见林易拉开了门。
“二位贤侄。”林易笑得慈眉善目，“真巧啊。”
几乎在同时，他的头顶冒出了一行字。
「王鹤年的两个傻徒弟。」
张小元：“……”
张小元决定顺应林易心中所想，对着林易露出天真傻笑：“林叔叔！真巧！”
陆昭明一揖，道：“林前辈。”
林易问：“二位贤侄在此处做什么呢？”
张小元来不及回答。
他们雅间的窗户也开了，蒋渐宇探出一个头来，看向他们，问：“小元，大师兄，你们干嘛呢？”
他的头上跟着探出了花琉雀的脑袋：“嗨呀！我说过，师兄弟之间——”
蒋渐宇：“再不回来我可全吃光了啊。”
花琉雀：“……”
张小元：“……”
叮。
林易的头顶又冒了字。
「呵。」
是冷笑。
张小元惊出一身冷汗，以为自己在门外偷看林易与郦尔丝对话一事已被发现了。
天溟阁下手那么狠，若林易知道自己已知晓了天溟阁之事，岂不是要杀人灭口？
他武功在江湖排行三十七，就算是陆昭明，也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张小元更加紧张地盯着林易的头顶，一时之间，心跳如鼓。
那个字终于变了样。
「王鹤年的一群傻徒弟。」
张小元：“……”

第54章 竟有二更
147.
张小元沉默片刻，再度对林易露出了天真傻笑。
“我们是一块出来吃饭的。”张小元说，“林叔叔要过来一起吗？”
他算准了林易会拒绝。
和美人一块亲热喝酒多快乐啊，何必跟他们这几个“傻子”混在一块呢？
“你们年轻人热热闹闹，我若是过去，你们反而是要拘谨了。”林易捋着小胡子笑了笑，“我就不跟过去了。”
张小元看着他头顶还未消失的傻徒弟几字，再看看他慈眉善目的伪君子笑容，难免心生不爽，脑子一转，忽而便有了新的想法。
“林叔叔对我们这么好，我们怎么会拘谨呢。”张小元继续邀请林易，“难道……林叔叔是嫌我们那边的菜不好？”
林易一怔：“老夫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张小元眨巴眨巴眼睛，小声说：“晚辈知道了，可是晚辈也没有办法呀。”
林易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林叔叔跟我爹爹相识，自然知道我家中是什么样的。”张小元的声音越来越小，“可出门在外……师门的条件也不好，能到这样的酒楼里来吃饭，已是很快活的日子了。”
他的语调也算不得凄惨，好似平平淡淡说完这句话，与林易一揖，便拉着满脸茫然的陆昭明要往回走，林易脸上还挂着那副长辈慈眉善目的微笑，整个人却已僵了，似有些不知所措。
张小元觉得他会追上来。
这可是白苍城，遍地的武林人士，若林易还要那个“真君子”的称号，就绝对会将他叫住的。
果真，张小元还未一瘸一拐走出两步，林易已喊住了他。
“我与高令兄是多年兄弟，又与你师父是好友。”林易慈爱地摸了摸张小元的头，看上去好像很是不忍，“你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是该多吃些好的。”
张小元可怜巴巴抬起头，说：“林叔叔，我吃的很好呀，师兄们对我好，什么都让给我。”
林易已从袖中摸出了几张银票：“这是林叔叔补给你的压岁钱，拿回去买些好吃的，别饿着自己。”
张小元急忙推脱：“林叔叔！这我不能要！”
林易将银票塞到他手中：“傻孩子，我与你爹爹是过命的交情，你和我客气什么。”
张小元看似勉为其难点一点头，收下银票。
林易说完这句话，又招手叫来店伙计，让他给张小元他们加几个好菜，那桌酒菜的账全都记在他账上，他来付便好。
而后他借口屋内有人等他，在周围一早人对真君子高风亮节的敬佩目光之下，回了自己的雅间。
张小元露出微笑。
很好，他的小钱袋里又多了几百两银票，如今已经突破千两大关啦！
王鹤年的傻徒弟？现在傻的究竟是谁？
呸，我师父师兄是你能骂的吗？
坏老头。
……
趴在窗框上看戏的花琉雀和蒋渐宇已经呆了。
张小元拉着陆昭明回了雅间，关上门，陆昭明这才回过神来，有些震惊，问：“小元，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张小元无辜眨眼：“我说什么了？”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完完全全的大实话呀。
只不过是将那些实话组合了一下，再藏住一部分，在特定的场所下说出来，林易自己就乖乖掏钱了。
再说了，是林易先骂他们傻的，张小元觉得自己做的没什么问题。
蒋渐宇缓缓回过了神来：“师弟，厉害！”
他冲张小元伸出大拇指，除此之外，好像也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花琉雀张大了嘴，好半天才问：“小元，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成为这江湖最闪耀的浪荡子。”
张小元还未开口，陆昭明已代他回答了：“他没有兴趣。”
花琉雀浑身一哆嗦，捂着自己的腿，乖巧退到一旁。
阿善尔茫然转头：“他们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懂。”
曹紫炼：“我也不大懂。”
148.
翌日武林大会暂告一段落，而散花宫掌门梅棱安寿诞将近，来此处参加武林大会的江湖各门派，大多还要再一同前往散花宫。
张小元他们要去师叔所说的钱隆钱庄取师叔存放好的寿礼，师叔信中给他们指的是白苍城邻近中州城的一家钱庄，他们只得绕行，先去那钱庄拿东西，随后再前往散花宫。
几乎没有人会如他们一般特意绕远路去往散花宫，这一路宽敞，曹紫炼与阿善尔也一并跟着，好像是师门结伴游山玩水，还颇有些趣味。
待他们到了中州城，守卫照常盘查出入行人，张小元隔着老远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身份介绍。
竟然是梅棱安和柯星文。
他左右看了看，附近在没有第二个散花宫弟子了，二人私下偷偷到此处，果然很奇怪。
恰好梅棱安笑得满面春风，回眸朝后看了一眼。
他与张小元对上了目光。
梅棱安：“……”
张小元：“……”
本来想好好等候的梅棱安面无表情回过头，往守卫大哥手中塞了一大锭银子，飞速通过了中州城城门。
……
张小元心事重重，在城内寻了家客栈入住，一面在心中想，梅棱安与柯星文或许是想二人私下相游，所以才会两人私下结伴的。
梅棱安如何，与他没有关系。
他见大师兄拿出师叔的信，急忙跟上，要和大师兄一起去取寿礼。
这几日他膝盖上的伤口已结了痂，基本已不疼了，他开开心心跟着陆昭明去了钱庄，见陆昭明将师叔的信交给钱庄掌柜，那掌柜的看了一眼，张小元便见他的头顶开始疯狂往外冒字。
「上等东海黑白珍珠各一盒，极品和田玉一块，千年灵芝一支，龙诞香一块………（略）不必告诉携信来者礼品是何，包好后交予他们便是。」
字太多，张小元不想看了。
这就是首富钱庄少东家的快乐吗？这些东西张小元一件也买不起。
他们等钱庄包好寿礼，将那大大小小的礼包盒子交给他们，两个人拿倒是还好，若是只有一个人，这些东西应当是带不回去的。
穷苦的张小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们回了客栈，提着大包小包艰难爬上客栈过于狭窄的楼梯，而后张小元转过头，在正对着的对面游廊下看见了扶栏倚眺伸懒腰的梅棱安。
梅棱安：“……”
张小元：“……”
梅棱安的懒腰伸到一半，便完全僵住了。
片刻，他恢复平静，神色动作端庄却迅速，恨不得飞速回到房内，喷的一声狠狠关上了门。
陆昭明也看见了。
他不由问：“那是梅前辈吗？”
张小元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笑意：“是他。”
陆昭明：“他来这做什么？”
张小元苦笑：“不仅是他，柯星文也来了。”
陆昭明：“……”
陆昭明好像近来学得稍微机灵了一些，张小元一提这两个名字，他顿时便懂了。
他有些尴尬。
“我们……是不是避开他们比较好？”陆昭明诚恳询问，他好似已将张小元当成了处理这些事的大师，“梅前辈已看见我们了，或许会有误会。”
张小元也深沉点头：“我也觉得会有误会。”
他们已连着和梅棱安撞见了两次，虽说这是彻头彻尾的巧合，可万一梅棱安误会他们在跟踪他，那可就不好了。
再说了，他们一行人中可还有花琉雀在，散花宫与花琉雀关系微妙，前日他们还在商议，到了散花宫后，让花琉雀、曹紫炼与阿善尔三人暂留在附近的城镇中，他们参加完寿宴再一并返回师门。
张小元想了想，与陆昭明说：“要不我们明天早上早些动身吧？先避开他们再说。”
陆昭明点了点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翌日清晨，天尚且未亮，陆昭明便已将所有人都叫起来了。
他们在客栈后套车，蒋渐宇的哈欠一个接着一个，嘴里嘟嘟喃喃，说：“有必要这么早就动身吗？”
张小元也困。
他的脑子晕晕乎乎的，昨夜又是一个被隔壁二师兄的呼噜声吵得睡不好的夜晚，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很大的哈欠，这哈欠打到一半，还未闭上嘴，他便瞥见两人匆匆朝后院走来。
那两人背着包袱，好像是要来套车，张小元揉了揉眼，看清那是什么人后，彻底陷入了沉默。
张小元：“……”
梅棱安：“……”
柯星文：“……”
院内一下静极。
众人面面相觑，全然不知该要如何才好。
还是张小元深吸了一口气，率先开了口。
“真巧啊。”他干巴巴说道，“梅前辈，柯少侠。”
梅棱安：“……”
他都主动打招呼了，柯星文自然要有回应，他的笑容看上去也很尴尬，说：“是很巧，你们来这儿做什么？”
“我们……来钱庄取些东西。”张小元憋不住又打了个哈欠，一面问，“你们呢？”
张小元：“……”
他想打自己一嘴巴。
啊啊啊他一定是太困了，才会说出这种傻话！
这让柯星文和梅棱安怎么回答！
柯星文果真沉默不言，最终还是梅棱安出言解释，道：“我听闻这附近风景不错，便想过来看看，师父出行，徒弟当然得作陪。”
张小元僵硬点头：“是这样哦。”
不知为什么，院内每个人的表情，好像都更尴尬了。
张小元扭头去与陆昭明说：“大师兄，要不我们歇两日再走吧？”
那边梅棱安恰好与柯星文说道：“此处景致不错，我们不如呆上两天再离开。”
梅棱安：“……”
张小元：“……”
梅棱安：“罢了，为师现在就想回去。”
张小元：“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梅棱安：“……”
张小元：“……”
他们总是在同时开口，说出意思相近的话。其实认真说来，去散花宫的路可就那么一条，若他们出发时间相近，那总是要遇上的。
柯星文哭笑不得。
他拉了拉梅棱安的胳膊，而后与众人客客气气行礼，最后才客客气气同张小元说：“张少侠，既然如此巧合，余下的路，我们不如同行吧。”

第55章 虽迟但到
149.
张小元很想拒绝。
可他们目标一致，而且默契惊人，若是在此处拒绝了，今后说不好还要再遇到，还不如干脆同行，反正梅棱安与柯星文有自己的马车，晚上大家也不住在一块，总比之后在各个奇怪的地方再遇见要好。
张小元看向陆昭明，想征得陆昭明的同意，陆昭明却转头，看向了花琉雀。
该不该与散花宫的人同行，他们应当先问过花琉雀的意见。
自柯星文与梅棱安二人出现之后，花琉雀一直都很不自在，他没有说话，也不再朝这边看，只当做自己在欣赏客栈小院中的美景，他知道陆昭明在看他，却不肯将目光移回来，只是说：“我听大师兄的。”
张小元看着花琉雀的头顶，终于见哪儿冒出了一句话。
「不要回头，回头你就输了！」
张小元转头看向梅棱安。
梅棱安头顶也飘着一句话。
「不要认，认了你就输了！」
张小元：“……”
等等，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梅棱安认出花琉雀了？
他皱起眉，忽而又见梅棱安深深叹了一口气，头上那行字有了新的变化。
「可惜我好容易说服文文一同携手共游……」
张小元看向柯星文。
柯星文倒是什么都没想，他邀张小元等人一块同行似乎也是出自真心，他见张小元看他，还颇为友好地对张小元笑了笑，问：“张少侠，如何？”
陆昭明没有反对，张小元正要点头答应，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他大师兄在此处，柯星文直接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要给大师兄立威，便转头大声问陆昭明：“大师兄！如何？”
陆昭明点了点头。
张小元：“我大师兄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啦！”
柯星文点了点头，他继续回去套马，张小元回头一看，他想和大师兄谈一谈梅棱安与花琉雀的事，而他们只有两辆马车，无论怎么分，马车上必定会有另外一个人。
花琉雀不能在场，曹紫炼和阿善尔毕竟还不大熟悉，贸然将二师兄拉过来也很奇怪……
张小元灵机一动，想起陆昭明曾说过，蒋渐宇的娘亲曾是凤集县里的裁缝，蒋渐宇本人也很擅长针线活。
虽说张小元无法想象人高马大还是皇帝长兄的蒋渐宇做针线活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可这实在是个绝佳的好借口。
张小元扭头抓住陆昭明的胳膊，委屈巴巴与陆昭明说：“大师兄，我衣服破了。”
陆昭明一下并未回神，他很明显一怔：“啊？”
蒋渐宇果然听见了。
他捋一捋袖子，表示这件事他很擅长，从包裹里翻出针线，毫无怀疑爬过去与他们同车。
花琉雀与曹紫炼两个瘸腿伤患呆在一块，好在阿善尔也会赶车，他们并未起疑，张小元这才放心松了一口气，他爬上马车做好，看蒋渐宇熟门熟路穿针引线，这才不好意思说：“二师兄，我衣服没坏。”
更何况他衣服坏了都是直接丢的，长这么大，他就没穿过带补丁的衣服。
蒋渐宇面露疑惑：“那你刚才为什么说你衣服坏了？”
张小元压着声音与蒋渐宇说：“我想与你和大师兄说一说花琉雀的事。“
……
张小元他们的马车走在最前面，路上声音嘈杂，后面的马车绝对听不见他们说的话。
蒋渐宇手中还捏着绣花针，一时神色茫然，问：“小琉雀？他怎么了？”
陆昭明已将车帘掀起，这一回他总算跟上了张小元的思路，说：“他好像并不介意。”
“我有些担心。”张小元皱着眉，“梅前辈和柯少侠肯定是记得他的，可他们什么都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蒋渐宇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放心吧，还能见面，那就不是什么大事。”
张小元支着下巴：“可我觉得是大事。”
蒋渐宇收好针线，将东西放回包袱中，一面说：“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梅掌门为何要一人独行？”
张小元反驳他：“什么一人独行啊，明明是两人结伴。”
蒋渐宇：“那也有些奇怪。”
陆昭明更加直接。
“他二人是情侣。”他直言道，“没什么好奇怪的。”
蒋渐宇：“……”
蒋渐宇完全呆住了。
陆昭明说：“刚知道时，我也很惊讶。”
可他神色平静，说话的语调不带半点波澜，哪有一点像是在吃惊的模样。
张小元咳嗽一声，主动向蒋渐宇解释这件事，说：“柯少侠原本住在我们隔壁……”
蒋渐宇更加震惊：“你们都听见了！”
张小元：“……我没有！”
陆昭明皱眉：“是听见了一些他们说的话。”
蒋渐宇不住咋舌：“你们竟然听见了，啧啧，你们竟然不叫醒我，啧啧啧。”
张小元：“……”
张小元满面疑惑。
二师兄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就算真的是他误会的那样……为什么要叫醒他呀！
陆昭明丝毫没有被蒋渐宇的话所影响，他仍是神色严肃，只谈正事：“梅前辈说要在寿诞之时金盆洗手，将掌门之位传给他师弟路衍风。”
“那这次寿诞可就热闹了。”蒋渐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已开始期待接下来的这场大戏，“他师徒二人年龄差距这么大，居然还是真心相爱。”
陆昭明又插了一句：“路衍风和他们好像也有些关系。”
蒋渐宇眼前一亮：“还有故事？”
陆昭明看了眼张小元，张小元立即会意，从脚下的鸡笼下边翻出了一沓江湖秘闻抄，递到了蒋渐宇手上。
蒋渐宇翻看几页，几乎眼睛放光，激动不已：“还有这种好东西！”
张小元小声说：“我还是觉得花琉雀的事情不简单。”
“无妨，他不随我们进散花宫。”陆昭明说，“我会将他留在散花宫下的山城中，他只要不出门惹事，就不会碰见散花宫的人。”
张小元支住下巴：“可若是他惹事了呢？”
陆昭明：“……”
陆昭明停了许久，才缓缓说：“腿断了就惹不了事了。”
张小元莫名觉得膝盖一痛。
蒋渐宇又翻过一页江湖秘闻抄，一面说：“师兄，你太凶了，这样会娶不到媳妇的。”
陆昭明反问他：“你不凶，你有吗？”
二十七岁的大龄男青年蒋渐宇翻动江湖秘闻抄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陆昭明还要说：“师父师叔不凶，他们有吗？”
张小元：“……”
大师兄可真会说话。
张小元看了看蒋渐宇惨淡的脸色，觉得要不是大师兄武功高，二师兄可能会当场把他从马车上踹下去。
也亏大师兄武功高运气好。
张小元在心里念叨。
否则大师兄这耿直脾气，怕是活不到二十多岁。
150.
几日行程之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散花宫下的山城香林。
散花宫位于香林山顶，山城在半山腰，城中所居大多是普通百姓，与散花宫并无多大关系。而香林山中有花无数，风景美极，自进了香林山，张小元便从车厢内爬到了陆昭明身边，终于有了些离开师门游山玩水的感觉。
今日梅棱安寿诞在即，离开武林盟的江湖侠士们大多聚集于此，香林山城外路上人来人往，离着城门还有一段路，张小元却见到了几名身着散花宫服饰的弟子在等候……这显然有些超出张小元的意料，香林山城到散花宫还有大半天路程，他原以为散花宫弟子只会在散花宫山门外迎接贵客的。
再仔细一看，那些散花宫弟子对入城的江湖人士虽万分客气，却不曾相迎接送，他们更像是在等人。
张小元隐隐觉得不妙。
几名散花宫年轻弟子跟着一位看上去约莫而立的青年人。那人身负长剑，神色冷淡，正朝他们看来。
确切的说，他看的是梅棱安的马车。
今日他们动身时，柯星文特意让马车走在最前，张小元没有多想，可如今柯星文令马车停下，他们也只好跟着停了下来，而张小元紧张看向那人头顶，心中猜测，此人应当是来接梅棱安回散花宫的。
叮。
「路衍风，散花宫执法长老，因自幼随师兄梅棱安长大，故而与梅棱安感情甚好，武功极高，江湖排名三十一。」
三十一，路衍风应当也就岁至而立，这武功的确高的吓人。
路衍风恭恭敬敬，扶着梅棱安下了马车，神色间除了对兄长的敬重之外，再无其他，柯星文对他也很客气，他看着路衍风扶着梅棱安的胳膊，没有一丝要吃醋的意味。张小元看着他们三人，心想江湖传言他三人关系混乱，看来是假的，梅棱安与柯星文才是真真切切的一对，应当是个被谣言中伤的受害者。
马车骤然停下，阿善尔的马车在最后，他很是疑惑，在后面探头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用并不准确的官话询问：“怎么了？”
片刻，车窗一侧探出了一个头来，曹紫炼在左侧，车窗太小，他拼命伸着脖子往外看，一面着急问：“到客栈了吗？要吃饭了吗？今天能吃肉吗？”
花琉雀则探头在右侧，脸色不佳，语调虚浮，说：“这山路晃得太厉害了，我好晕——”
话音一顿，他一下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而头顶恰好跟着跳出一行大字。
「我现在跑还来不来得及。」
他紧跟着又自我否决。
「可我腿断了……啊啊陆昭明那个王八蛋！！」
他猛然将头缩了回去。
张小元敏锐觉察。
这里面绝对有故事！

第56章 是一更啦
151.
张小元非常激动。
他自动往后挪了挪，试图找一个可以纵观全局，看到所有人内心想法的绝佳位置。
路衍风绝对看到了后面马车内探出头来的花琉雀。
他扶梅棱安下了马车，看上去并不着急，头上除了身份信息之外，也已再无其他了。张小元几乎觉得他要装作一切未曾发生，他什么都没见时，路衍风附耳与梅棱安说了几句话，梅棱安深深叹了口气，头顶叮得冒出一行字。
「唉，长大的师弟，泼出去的水。」
张小元：“……”
你们散花宫真的这么刺激啊！
每个人都很有故事，连前弟子都很有故事。
蒋渐宇也恰好在张小元身边开口，小声嘟囔：“散花宫的戏好像也很好看。”
路衍风已从他们身边走过，到了花琉雀的马车边上，轻轻敲了敲马车车厢，说：“师侄。”
没有回应。
阿善尔呆怔怔看着他，不知道眼前这又是个什么情况，曹紫炼或许还知道些中原江湖的情况，清楚花琉雀曾是散花宫弟子，阿善尔却是全然不知了，路衍风朝他看了看，微微颔首，似是想请阿善尔下马车让开，阿善尔不知道什么意思，还对着路衍风眨了眨眼，用并不准确的官话问：“你要干什么？”
路衍风倒是客客气气的，说：“麻烦让一让。”
阿善尔不懂。
张小元探着身往后看，见阿善尔如此不开窍，着实影响他们看热闹，他忍不住咳嗽几声，朝还将头探出在车窗外的曹紫炼使眼色，曹紫炼登时明了，连忙猛地将头往里一缩，一下推开车门，顺手还将阿善尔推下去了，自己往车下一跳，扭头对张小元比划了一个我明白了的手势。
花琉雀正在马车车厢内，曹紫炼推开车门后，他下意识抓住车门要往里关，却正被路衍风一手抵住，二人目光相对，花琉雀缩回了手去，闷声唤：“小师叔。”
路衍风微微点头，像在答应，说：“小雀儿。”
张小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这又是什么新奇的叫法？
为什么他觉得这叫法比那边师徒忘年恋的文文和安安更让人起鸡皮疙瘩？先前他若只是觉得花琉雀和路衍风可能有点什么故事，如今便绝对可以笃定了，这两人绝对有问题。
花琉雀缩在马车内，那模样简直如同见了猫儿的老鼠，怂得一动不动，足足过了半晌，他才勉强扯出那么一个微笑，与路衍风说：“小师叔，许久未见了。”
路衍风神色平静：“是有几年未见了。”
花琉雀清了清嗓子：“呃……你过得还好吧？”
路衍风：“不劳你挂心。”
太尴尬了。
张小元看着都替他们两尴尬。
路衍风又说：“我听闻你近年在江湖上闯下了不小的名声。”
花琉雀：“也不是……”
路衍风：“江湖第一采花大盗？”
花琉雀：“我……”
路衍风：“你为旧师门争了个江湖第一，我应当谢谢你。”
花琉雀：“……”
他神色冷淡，可没有半点要谢的意思。
而花琉雀已说不出话了，他往马车里又缩了一些，显然已不想再和路衍风说话了。
张小元左右观望，纵览全局。
除了路衍风之外，每个人头顶上都冒出了他们内心的想法。
先是离他最近的蒋渐宇和陆昭明，蒋渐宇手中还捧着那些江湖秘闻抄，激动得往后探头探脑，头上扶着一句：「好开心！又有热闹看！」
陆昭明：「？」
张小元：“……”
稍远一些的梅棱安一手掩面，一手扶着柯星文，端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好似恨不得冲过去在路衍风的脑袋上敲上几下，亦或是直接将路衍风给拖回来。
梅棱安：「太傻了，我看不下去了……」
柯星文：「如果我开口提醒，小师叔回去会不会因为丢人而杀了我。」
曹紫炼：「好刺激！这就是江湖吗！」
阿善尔：「他们在嗦什么，为什么我听不懂。」
最惨的显然是花琉雀。
他缩在马车里，头顶上疯狂往上蹿字，如同当初濮阳靖辱骂赵承阳狗皇帝一般，他头顶疯狂冒出的字，也只是重复的一句话。
花琉雀：「离我远点离我远点离我远点赶快离我远点！」
路衍风又在花琉雀面前站了一会儿，头上这才缓缓出现了一行字。
路衍风：「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张小元：“……”
路衍风：「他好像不明白，我是在关心他这几年过得如何。」
张小元：“……”
路衍风：「我是不是该表达一下多年未见我心中欣喜？」
张小元看见路衍风抬起头看向车厢内的花琉雀，那目光神色未变，他心中有一颤，有些不祥预感。
“小雀儿。”路衍风神色冰凉，“你还知道回来。”
花琉雀：“……”
花琉雀：「救命啊离我远点快滚开！」
张小元：“……”
152.
张小元觉得，这个路衍风，他可能是个傻子。
他心里想的和他嘴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吧？！
张小元有些明白梅棱安的意思，这真的太傻了，他也要看不下去了。
他原先觉得花琉雀和路衍风相见的尴尬，是有些旧情人多年后再见的意味的，如今看来……什么旧情人，花琉雀分明是怕死了路衍风，恨不得再也见不到他。
可路衍风丝毫未察。
他皱着眉，直勾勾看着花琉雀，等着花琉雀的回答。
花琉雀挣扎许久，也许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坎是过不去了，他才极其勉强地扯起嘴角，看起来像是嘴角抽搐一般，艰难地对路衍风笑了笑。
“我……我不想回来的。”花琉雀说，“只是路过……我陪我师兄们从此处路过……”
路衍风神色已变，冷冷说：“师兄？”
花琉雀吓得连咽几口唾沫，总算是鼓起了勇气，咬牙说：“我都已经离开散花宫了，再拜谁为师，唤谁作师兄，都与你无关吧？”
路衍风冷哼一声：“是与我无关。”
他头顶叮的冒出一行字。
路衍风：「好失落。」
张小元：“……”
你的表情和冷哼根本看不出失落吧！
这人怎么回事！
张小元不由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昭明，觉得不擅言谈不爱说话的大师兄，可真是可爱极了。
和这个路衍风一比，大师兄至多就是话少了一些，偶尔说话耿直了一些，可没有不会说话到如此地步。
蒋渐宇也忍不住说：“小琉雀的师门关系看起来很差啊？”
陆昭明点头。
蒋渐宇摸了摸下巴：“还是我们师门好。”
张小元：“……”
那两人僵持着一动不动，梅棱安扶着额，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推了推柯星文的胳膊，要柯星文过去圆场，柯星文清一清嗓子，快步走过去，一面与路衍风说：“小师叔，师父连日赶路，已经累了，我们先回师门吧。”
路衍风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忽又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花琉雀，说：“你来吗？”
花琉雀头顶跳出一行字：「老子才不回去呢！」
他对路衍风客气勉强笑了笑，说：“我都已经不是散花宫弟子了，若我回去了，郁风长老又要生气了。”
路衍风一怔，摇头：“无妨。”
他好似终于说了一句人话，往回走了数步，到那马车边上，向马车内的花琉雀伸出手，轻声一字一句地道：“你随我回去，绝无人敢闲言碎语，也不会有人想再将你逐出师门。”
花琉雀稍稍张唇，像是想要说些什么，他欲言又止，一句话哽在喉中，好似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扶在车壁上的手指轻动，正要开口——
“郁风长老去年就死了。”路衍风说，“现在我是持律长老。”
花琉雀：“……”
梅棱安：“……”
张小元：“……”
……
梅棱安重重咳嗽了起来，显是在暗示路衍风，有散花宫其他弟子与外人在场的情况下，说话不要再这么直白。
可是路衍风完全没有听懂。
他看着花琉雀的眼神，觉得花琉雀是对郁风长老仍心有芥蒂，他微微皱眉，接着上一句话便立即往下说了下去。
“当年郁风长老将你逐出师门，已是从轻发落，你不该怨他。”路衍风说，“若我当时就是持律长老，门下弟子流连烟花之地，败坏师门名声，绝不是逐出师门便可轻易翻篇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抬头看着花琉雀，像是在等着他对郁风长老的歉意。
花琉雀已将自己快要伸出的手缩了回来，执着地往马车内又缩了一些，说：“不用不用了，谢谢小师叔，我在山下呆着也挺开心的！”
路衍风怅然若失。
梅棱安又重重咳嗽起来。
路衍风这才回过头，看向梅棱安。
“梅师兄？”路衍风很是不解，“你风寒了？”
梅棱安：“……”
梅棱安：“……我没事。”
路衍风又转头看向花琉雀：“山下客栈又脏又乱，你住不惯的。”
花琉雀：“住得惯！我当然住得惯！”
路衍风十分失望。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虽神色看不出多大变化，可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梅棱安又叹了口气，显是极为无奈。
他头顶又飘出那日客栈与花琉雀相见时的那行字。
「不要认，认了你就输了！」
「师弟不开心了，输就输吧……」
他沉默片刻，还是认了。
“琉雀。”这么多天过去，梅棱安倒是第一次与花琉雀说话，“散花宫又不是狼窝虎穴，就算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回旧日师门故地重游几日，又有何妨？”

第57章 是二更啦
153.
花琉雀看了看梅棱安，又看了看路衍风，慌忙摆手拒绝，急匆匆与梅棱安说：“昔日弃徒再回师门，若是叫其他门派的人看见了，总归是不好的。”
“你我虽已不是师徒，可毕竟曾经有过一段师徒情谊。”梅棱安好言好语劝他“旧师生辰寿诞，你也不愿意回来看一看吗？”
他寥寥几句话，花琉雀显然已经开始犹豫了。
张小元看着一动不动垂头丧气的路衍风，真想按头让他去和梅棱安学一学。
好歹也是师兄弟，为什么梅棱安这么会说话，而路衍风这也太差劲了吧！
梅棱安终于将花琉雀说动，花琉雀好歹同意回师门暂居到寿诞结束，只是他仍有些闷闷不乐，害怕自己回到散花宫后又要面对那些零言碎语，他答应梅棱安回散花宫之后，便又将自己关回了马车之中，反正是打死也不要在与路衍风说上半句话了。
张小元对梅棱安的看法总算有所变化，他以前觉得梅棱安是个说话腻人可怕还与徒弟谈恋爱的奇怪前辈，如今看来，至少这个奇怪前辈对自己的师弟是极好的——他原不想理会花琉雀，却愿意为了师弟而和花琉雀说话。
一旁路衍风颇为失落，他知道自己嘴笨，可他却仍不知自己是何处说错了，他骑着马在几人的马车前方，好歹身姿挺拔，面容清朗，香林山城中谁不知道散花宫的这位持律长老还未有婚约，引得无数人目光相随，张小元心中却有几百句话想说。
你们不要看他啦！
你们以为他这么大年纪还没老婆是因为剑痴吗？！不，不是的，他可想有媳妇儿了，可他用一句话就能把所有人气死。
张小元深深叹气，却突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天梅棱安说他要归隐江湖，而后将掌门之位传给路衍风。
有这种掌门，散花宫是不是在过几天就要灭门了？
张小元心中一跳，觉得自己又有了写给江湖秘闻抄的新题材。
……
车马一路到散花宫的山门之下，再往上是直通散花宫内的石阶，车马不能通过，他们只得下来步行。
这可就苦了花琉雀了。
当初曹紫炼被陆昭明一剑鞘击中后腰，又被陆昭明踹出的板凳撞着了膝盖，可那只是淤伤，过了这么些时日，他的伤早已好了大半，如今行动自如，至多是不能长时间奔跑行走，可花琉雀却不一样。
他被陆昭明把腿打断了，伤筋动骨少说要百日才可完全恢复，如今不过也只过去了一月半，他虽可落地行走，可腿还是瘸的，不过下了马车走上几步，路衍风登时便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追着花琉雀，像是追上去问一问他的腿如何了，可他不敢开口，他怕自己一开口又要惹人生气害怕，如此走了一段路，他忽而灵机一动，抓住了柯星文的胳膊。
“星文。”路衍风一脸严肃，“你帮我去问问小雀儿，他的腿怎么了。”
柯星文险些呛着。
“小师叔，您自己去比较好吧？”柯星文轻咳几声，为路衍风打气，“表达一下关心，说几句好话，说不准花师弟对您的印象就不一样了呢？”
路衍风皱眉：“可是……”
他真的很怕自己说错话。
柯星文认真想了想，他也知道路衍风的嘴会坏事，便按着自己问候伤病之人的习惯编了一套绝对不会出错的措辞，让路衍风记住，好去问花琉雀为何会受伤。
“小师叔，你到花师弟身边，多余的话一句也别说，你直接就问他腿怎么了，疼不疼。”柯星文拍着胸脯向路衍风保证，“你再与他说，他摔疼了你心疼，诸如此类的心里话，总能让他对你的印象好一些的。”
路衍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好似已经想到了什么办法。
路衍风走到花琉雀身边，开口唤他：“小雀儿。”
花琉雀整个人一哆嗦。
路衍风问他：“你的腿怎么了？”
花琉雀：“……”
这让他怎么回答？
若他照实说，他怕路衍风这个脑袋里缺根筋的神经病要去找陆昭明算账，他虽很希望陆昭明吃点苦头，可他不知陆昭明和路衍风哪个武功比较高，并且此事闹不好容易发展成两大门派冲突，他绝对不能说实话。
花琉雀哆哆嗦嗦，颤声开口：“我摔……摔伤的……”
路衍风又问：“痛不痛？”
花琉雀：“不不不，已经快好了……哈哈……好了……”
路衍风深吸一口气，丢出柯星文教他的最后一句话：“我看着心疼。”
花琉雀顿住脚步，满面惊恐，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柯星文让路衍风说出心中所想，路衍风便皱着眉，认真思索自己心中最想对花琉雀说的究竟是什么话。
他看着花琉雀的声音，轻声说：“小雀儿若不能飞了……”
曹紫炼：“就要变成大野鸡啦！”
路衍风：“……”
花琉雀：“……”
远处正激动看戏的张小元：“……”
154.
等等，曹紫炼是什么时候到那边去的？
他们谈得好好的，他为什么要过去插嘴！
路衍风难得说句人话，曹紫炼怎么就过去了！
张小元好气。
花琉雀没有理会曹紫炼突如其来一句话，他皱眉看着路衍风，鼓足了勇气，这才与路衍风说：“小师叔，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路衍风一顿，他想柯星文要他说心里话，他也没有多想，脱口而出，道：“我就是想问问你的腿……”
张小元看着他头上浮起一行字。
「我想关心你。」
张小元深深叹气。
路衍风就不能说这句话吗？他真的好着急。
“我的腿和你并没有什么关系吧。”花琉雀对路衍风的印象毕竟不好，满是提防，只希望路衍风能赶紧走得远一些，“上个月我走路不注意，摔断了腿，到现在还没好，你满意了吧？”
路衍风被他一句话呛回，皱着眉不言语，张小元觉得他或许不会再接话了，可不想路衍风默默随着花琉雀走了一段路，忽而开口，说：“不对。”
花琉雀：“什么不对？你若是再说，我还不如下山回去——”
“你轻功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把腿摔成这样？”路衍风神色严肃，“你说，是谁把你的腿打断的？”
花琉雀：“……”
张小元紧张看了看陆昭明。
陆昭明完全没有在意周遭发生的事，他好像很无聊，倒也没有在背剑谱，只是一面走路，一面盯着自己的脚下。
张小元也看了看脚下。
不过是普通的山石台阶，他不知道陆昭明在看什么。
他皱起眉，看向陆昭明的头顶，盯了片刻，那儿果然渐渐有字冒出来了。
「三百一十七、三百一十八、三百一十九……」
张小元：“……”
大师兄果然在数台阶。
张小元觉得自己对陆昭明的了解已经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他看着大师兄发呆，竟然能猜出大师兄心中在想什么了。
路衍风还在追问花琉雀。
“你不必害怕。”路衍风说，“你告诉我他的名字，我为你报仇。”
花琉雀哪儿敢说。
他扭头不理会路衍风，心中紧张不已，而路衍风见他不肯开口，迟疑片刻，竟朝张小元他们走来了。
面对外人时，他还算是客气。路衍风朝几人行礼，做了介绍，而后开口便问花琉雀的腿是怎么一回事。
蒋渐宇咳嗽几声，不言语，张小元扯了扯陆昭明的衣袖，让他别说实话，一面忙着抢答，说：“他的腿是他不小心——”
陆昭明：“我打断的。”
张小元：“……”
蒋渐宇露出一副我早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来。
路衍风一挑眉，敌意未出，陆昭明已接着往下说了另一句话。
“他半夜摸到客栈送情信。”陆昭明冷淡回答，“一身夜行衣，见到我就跑。”
张小元觉得大师兄这句话的逻辑并不通顺。
他知道陆昭明的意思，大半夜的有人穿着夜行衣四处晃荡，见人就跑，太可疑了，先打下来再说。
可路衍风却只听见了陆昭明的前半句话。
“情……信？”路衍风好似备受打击，“写给谁的……”
陆昭明看了看他，眨眼，好似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回答。
张小元重重咳嗽几声，说：“都是过去的事啦！”
路衍风喃喃念叨：“情信。”
张小元：“往事莫提！如今是梅前辈的寿诞嘛，打打杀杀的多不好！”
路衍风双目涣散：“情信。”
张小元：“……散花宫快到了吧！哇！好气派的大门呀！”
路衍风颓废失神：“情信。”
张小元受不了了。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憋不住便冲路衍风说：“你也有手，你也可以写啊！”
路衍风闭上嘴停顿片刻，好似找到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他抬起头，神色回复如初，向张小元抱拳道谢。
张小元：“不必客气……”
路衍风又看向陆昭明：“是你打断小雀儿的腿的。”
陆昭明：“是我。”
张小元：“我劝你还是不要和我师兄——”
路衍风：“好。”
他跨前几步，转身负手与陆昭明说：“待到了散花宫内，我想与你比试一场。”
他怕陆昭明拒绝，又说：“你放心，点到即止，我可以让你一只手，我从不占他人的便宜。”
张小元：“……”
完了。
听到点到即止这四个字，他就觉得要完了。
大师兄的点到即止和一般人的点到即止根本不是一个标准啊！
张小元深深叹了口气。
路衍风在花琉雀心里的形象，可能要彻底崩了。

第58章 是三更啦
155.
柯星文听见路衍风说要与陆昭明比试，一时显得极为紧张。
他拉过路衍风的胳膊，将路衍风拽到一旁，低声耳语。
张小元从柯星文的头顶，看到了他所说的话。
“小师叔，你小心一些。”柯星文咽下一口唾沫，“那个陆昭明，武功很高的。”
路衍风答：“你放心，我虽不大会说话，可至少剑术是擅长的。”
他在江湖上排名三十一，以他的年纪，这的确是足以另他自傲的资本。
“我当然相信小师叔的剑法。”柯星文略有些紧张，“关键不在此处，关键是那个陆昭明啊，他就是个变态！”
张小元：“……”
咦？？
大师兄下手是狠，可怎么就成变态了？
柯星文：“你不知道啊小师叔！他专爱踢人屁股！”
张小元：“……”
柯星文：“武林大会他起码踹了十几个人下来！全踢的屁股！”
路衍风露出迷惑目光：“……是这样啊。”
柯星文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他忍不住挺了挺腰，收了收臀，说：“绝对不是点到即止，超疼的！”
路衍风点了点头，重复：“他打架总要踢人屁股。”
柯星文不住点头应和：“是啊！小师叔，你多注意一些，这招太阴狠了！”
路衍风：“所以他也踢过小雀儿的屁股……”
柯星文：“是——啊？！”
路衍风听他这么说，认真点头：“果然是。”
张小元：“……”
张小元看着路衍风，觉得路衍风浑身杀气腾腾，看向陆昭明的目光中好似带了无数把刀子，恨不得将陆昭明钉死在这山道上。
而陆昭明……
张小元看着陆昭明头顶仍在不断往外冒着数字。
「四百七十一、四百七十二、四百七十三……」
张小元：“……”
而陆昭明还在数台阶。
张小元害怕又紧张。
他只知道，大师兄的武功，应当是在江湖排行第三到五十之间的。
他并不知道大师兄具体的排位名次，而路衍风的排名已极为可怕，如今路衍风这幅杀气腾腾的模样……张小元很担心大师兄会出事。
花琉雀一瘸一拐走在他身边，低声与他们说：“对不起，我……”
陆昭明正巧数到五百，中止了他的数石阶大业，一面说：“无妨，许久未动筋骨了。”
张小元：“大师兄，武林大会才结束……”
陆昭明压低声音：“他算是散花宫未来的掌门吧？”
张小元：“若是照梅棱安的意思，应当是如此。”
陆昭明点头：“好，那我不踢屁股了。”
张小元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那日裴君则与陆昭明提过，踢屁股虽是为了防止对方受重伤，可未免太不好看了，若是要应对德高望重的前辈，那最好还是不要如此较好。
陆昭明已开始思考起了从何处下手比较好。
张小元还是紧张。
他凑在陆昭明身边，小声与陆昭明说：“大师兄，他江湖排名三十一，已算是绝顶高手了。”
陆昭明点头：“嗯。”
“而且他好像对你有误会，我害怕他会狠手。”张小元皱着眉，“要不我们还是把这比试推了吧……”
花琉雀也不住点头，同意张小元的看法：“大师兄，我去和他解释，让他别再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陆昭明问：“你是不是有些怕他？”
花琉雀一顿：“什么……”
陆昭明：“我看你不想与他说话，他却缠着你。”
花琉雀微微皱着眉，说：“他脾气古怪，说话也奇怪，我的确是有些害怕他。”
陆昭明点了点头：“好。”
张小元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拉住陆昭明的胳膊，问：“大师兄，你想做什么？”
“我不能踢他的屁股。”陆昭明说，“断了他的腿，他就缠不了花琉雀了。”
张小元：“……”
花琉雀：“？？？”
……
待到散花宫中，张小元看了看路衍风杀人一般的眼神，再看一看陆昭明平静看着路衍风腿的目光，心中一凛，只觉有万分可怕。
梅棱安其实也记着陆昭明一脚把柯星文踹下高台的仇，他心中是希望路衍风能好好教训教训陆昭明的，反正点到即止，不会伤到对方，至多只是丢些脸面，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严重的事。
江湖上不少来参加梅棱安寿诞的人都已抵达了散花宫，如今莫名其妙听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路衍风路大侠要与人比试，看热闹的人先围了几层。
张小元心中说不出紧张，他在最前排看着，生怕出些什么意外。
路衍风倒是说到做到，他说要让陆昭明一只手，果真将左手以衣带系住在身后，用右手持剑，目光丝毫不惧，杀气腾腾。
陆昭明站在他几步之外，慢吞吞拔剑出鞘，将剑鞘握在另一只手上，目光仍在路衍风的两条腿上移动。
张小元觉得，陆昭明可能是在思考砸哪条腿。
张小元叹了口气。
“今日只是比试。”梅棱安再三强调，“点到即止便可，绝不可伤人性命。”
张小元觉得，梅棱安的这句话，好像是故意说给路衍风听的。
他真的很害怕。
比试终要开始，张小元扭头，紧张看向路衍风。
路衍风头上飘忽忽的冒出一行字。
「路衍风，江湖排名三十一，因自缚一手，行动受限，自降排名至四十一。」
张小元：“……”
张小元觉得，后面的事情，已经可以不必再看了。
他眼见两人双剑相交，路衍风手中长剑一偏，反手回击，陆昭明以剑鞘相挡，反露出一处空门，路衍风剑招方到，他的剑鞘却也正直击在路衍风手上，不知怎的便另路衍风手中的剑脱手而出，重重打在路衍风的腿上。
而陆昭明头上又浮起来福缘极佳四字。
只要他想打别人的腿，那就一定能打到的。
张小元抬起头看向天空，深深叹了一口气。
……
路衍风的剑柄击中了自己的腿，众人沉默片刻之后，一片哗然。
梅棱安心中一慌，正欲叫停，只见路衍风吃痛拧眉，却干脆撞在剑柄上，另那剑锋直朝陆昭明削去。
陆昭明退了一步，却略迟了一些，路衍风的剑是寒铁所铸，剑上寒气自他肩侧削过，划了一道小口，登时洇出了鲜血来。
“够了！”梅棱安急忙叫住二人，“点到即止！”
路衍风疼得满额冷汗，却一声不吭，他弯腰将剑捡了起来，看陆昭明的神色已不同了，道：“好功夫。”
陆昭明好似根本不觉得疼，他也收剑回鞘，与路衍风一揖，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这是刚刚上场前张小元教他的话，让他无论输赢都如此说，总要给散花宫留些面子。
柯星文与几名散花宫弟子已跑了过来，要检查路衍风的伤势，路衍风竟还能行走，只是一脚仅用足尖点着地面，有些狼狈，显然是疼极了。
张小元扶着陆昭明的胳膊，鲜血已将他的衣袖染红了大片，那剑气伤得颇深，他一声不吭地先简单为陆昭明包扎，心中想的确实其他事。
看来大师兄的武功应当就在四十上下了，或许会略高一些，而大师兄福缘虽是极佳，可若对方实力惊人时，还是能够伤到他。
路衍风是张小元所见的第一个将陆昭明打伤的人。
张小元皱着眉，匆匆为陆昭明处理伤口，这伤口不大，但却颇深，鲜血不断外涌，他原想先止住血再说，可他第一次为别人处理伤口，流的血这么多，他已经开始心慌了。
张小元怕自己按着伤口所用的力道太大，弄疼了陆昭明，他用白纱捂了伤口片刻，血仍未止住，而陆昭明与花琉雀说完了话，自己伸出手按住白纱，恰捂在张小元的手上，说：“你若是要止血，用的力道要再大一些。”
张小元说：“我怕你会疼……”
“我不觉得疼。”陆昭明按着张小元的手，好让他明白止血时该有的力道，“你不必担心。”
张小元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他武功薄弱，方才陆昭明与路衍风的那一式他并未看清，可以猜得出陆昭明是故意露出破绽，以引路衍风上钩的。
此举若用在层次相近亦或是与武功较低的人比试之中，那当有奇效，可对上路衍风他还敢如此，张小元憋不住念了一句，说：“太危险了！”
“你与他说，他也不明白的。”蒋渐宇正在包袱中翻找药粉，一面随口道，“大师兄就喜欢铤而走险。”
曹紫炼好似方才回神，感慨道：“这武功也太好了……”
花琉雀目瞪口呆，好似终于回过神来了，缓缓开口，问：“真打断了？”
陆昭明摇头：“我没想打断他的腿，至多只是疼几日，应当未伤及筋骨。”
可在他们离开散花宫前，路衍风怕是都要与拐杖为伍了。
“下手如此精准。”花琉雀深感佩服，“一看就打断过许多条腿吧。”
“不多。”陆昭明认真回答，“你是第一条。”
花琉雀：“……”

第59章 同门之谊
156.
陆昭明的伤口按压许久，却仍止不住血。
张小元有些惊慌，他毕竟鲜少见到如此场面，摔一跤扭个脚对他而言便已是重伤了，可陆昭明按着伤口，便也一块按着他的手，他虽然慌乱，却也收不回手来。
蒋渐宇已将药粉拿了过来，他也觉得有些奇怪，蹙眉问：“怎么止不住血？”
花琉雀这时才猛然想起路衍风的剑，他有些着急，匆匆说道：“是小师叔的剑。”
“剑？”蒋渐宇问，“剑怎么了？”
“小师叔的剑是寒铁所铸，江湖上恐怕只有这一把。”花琉雀皱起眉，“寒铁所伤，只怕不会那么容易愈合。”
张小元紧张得很，这伤口毕竟在大师兄身上，他难免担心，而且江湖上奇奇怪怪的武器多了，他问花琉雀：“只是伤口难愈合？”
花琉雀皱眉：“我也不清楚……”
张小元站起身：“我去问问梅前辈和路衍风。”
陆昭明还攥着他的手，轻轻一拉他，与他说：“不用去。”
蒋渐宇跟着便开始笑。
“小元，这是名门正派之间比试，哪儿那么多阴狠手段。”蒋渐宇道，“路衍风伤了腿，梅掌门第一刻肯定先顾着他，再过一会儿，应当就要将治寒铁所伤的药送过来了。”
张小元一怔，觉得……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是他心急过头了。
他有些许尴尬，咳嗽一声，道：“我……我就是……”
“关心则乱嘛！”花琉雀露出我懂了的表情，“我们明白的！”
张小元看向花琉雀的头顶，哪儿果不其然冒出了花琉雀说过许多次的那句话。
「同师门之中，朝夕共处的，我可太明白了！」
张小元：“……”
等等。
花琉雀这么明白，他为什么不明白路衍风呢？！
……
不到一盏茶，梅棱安果真令柯星文送了药过来。
大约是梅棱安早有吩咐，柯星文还再三代路衍风替陆昭明道歉，说切磋比试，本不该用真刀真剑，而且无论从辈分还是年龄来谈，路衍风都比陆昭明要年长，梅棱安大抵是害怕这件事传出去后，外人嚼舌根说路衍风以大欺小，因而万分客气，看的张小元有些无言。
大师兄只是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路衍风可能接下来几天都别想下地走路了。
不过也好，至少接下来几天，可以不用听路衍风说话了。
张小元并不想操心路衍风的感情生活，他只想待散花宫梅棱安的寿诞结束，众人离开散花宫后，好好给江湖秘闻抄写一份新鲜秘闻，从那掌柜的手中再坑些钱回来。
柯星文带来的药粉很快止了血，他又从怀中掏出几盒膏药，将其中一盒递到陆昭明手中，说：“此药生肌祛疤，师父特意让我交给陆少侠。”
陆昭明：“……”
陆昭明显然并不是介意身上多不多出一道伤疤的人，他拿着那盒膏药，有些不知所措，转头看了看张小元，却见柯星文又递给张小元一盒药膏。
柯星文：“张少侠，这是师父给你的。”
张小元满脸疑惑：“给我的？”
柯星文：“师父说你问过他用的养颜霜。”
张小元：“……啊？”
他还问过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
157.
夜中，张小元洗漱完毕换了中衣，盘腿在床上翻开剑谱，剑谱上放了那盒梅棱安给他的养颜霜，苦思冥想许久，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问过梅棱安这件事。
散花宫承此大事，门派内的房间果真不足，他又与陆昭明住在了一块，陆昭明见他在看剑谱，早已搬了椅子过来，只等着他开口提问。
张小元却抱着手在盯着那盒养颜霜发呆。
他实在想不起来这件事，干脆将养颜霜丢到一旁，往床上一躺，随手翻看几页剑谱，又看看陆昭明，问：“大师兄，伤口疼吗？”
陆昭明摇头。
张小元很是佩服。
那么大个伤口，流了那么多血，这一剑若是划在他身上，他早就要开始哭了。
张小元想了想，觉得大师兄可能是人比较呆，反应迟缓，所以才不觉得疼。
可这也不对。
与人比试的时候，陆昭明的反应可一点也不慢。
张小元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对，可他武功低微，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想究竟对不对，他还是憋不住开口，又问：“大师兄，今天你和路衍风比试的时候，本可以避开他那一剑的吧？”
他好歹见过陆昭明几次出手，陆昭明反应极快，不该避不开路衍风最后的那一剑，更何况大师兄还有福缘加成，就算路衍风的武功高，能伤到他，可也不该如此轻松。
陆昭明答：“是。”
张小元皱眉：“你本可以不受伤的。”
陆昭明轻声说：“师叔曾教过我一句话。”
张小元追问：“什么？”
陆昭明：“树大招风。”
张小元怔愣片刻，方才明白陆昭明这句话的意思。
散花宫前比试，有那么多人在旁观看，谁都知道路衍风江湖排名三十一，就算他自缚一手，也当在前五十之列，而陆昭明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武林大会时，上场比试的多是各门中的青年弟子，武功强如路衍风的绝无仅有，那时候陆昭明赢他们便赢他们，众人无非是觉得王鹤年的徒弟青年有为，可路衍风不一样，陆昭明若不伤及分毫便轻易赢了他，或许要不了几日，此事在江湖上便要传到人尽皆知，谁都要知道陆昭明是个什么人。
张小元不免又想起初见大师兄时，大师兄头顶的那几个字。
无名之辈。
以他的身手，若他从不掩饰，他绝不该是无名之辈的。
张小元觉得很奇怪。
若普通门派之中出了一名武功极高的年轻弟子，只怕那门派恨不得要宣扬到天下无人不知，好以此揽收些门徒，可大师兄的武功这么高，师父从不对外宣扬便也罢了，师叔还要他小心低调，以免树大招风？
以张小元对这个江湖的了解，张小元觉得……大师兄可能也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人。
好了，这个师门里，除开他身份普通外，好像都不是寻常人。
他在认真思考这些事，自然闭嘴不言，陆昭明见他这么久不说话，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不开心了，心中略有些紧张，小心翼翼看了张小元片刻，唤：“小元？”
张小元猛然回神，眨一眨眼答应：“大师兄，怎么了？”
陆昭明：“若路衍风没让我一只手，我或许是打不过他的。”
他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话，张小元一下没有明白他的意思，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大师兄这是在与他交底。
师叔教大师兄隐藏实力，可那是对外，对内……他本没有想过要隐瞒。
张小元顿了片刻，反问：“路衍风江湖排名三十一，大师兄你或许打不过他？”
或许的意思也就是……陆昭明也有胜的希望。
“我没有与他真正交过手。”陆昭明皱眉，“我也没有和与他实力相当的人交过手。”
他自己应当也不知自己能不能赢。
张小元沉默片刻，往床上一倒，觉得自己已对自己的江湖生涯失去了希望。
“大师兄。”张小元说，“你也就比我大五岁。”
陆昭明不知他为何要说这个，只是点头：“我知道。”
张小元用剑谱捂住自己的脸，闷声闷气说：“我觉得就算我努力了，我这辈子也是追不上你的。”
陆昭明将他脸上的剑谱拿开，好似忍俊不禁，微微对他笑了笑：“我就算努力了，也学不会像你那般说话。”
张小元：“……”
张小元小声嘟囔：“路衍风才是真的不会说话。”
“可你也的确该看看剑谱了。”陆昭明说，“回去之后，师父一定会抽查你。”
张小元脑子里已浮现出自己背不出剑谱后王鹤年伤心欲绝的脸，他沉默片刻，从床上翻了起来，打开剑谱，神色凝重。
其余不谈，师父的那副表情，他是真受不了。
张小元觉得自己突然便有了看剑谱好好学剑的动力。
……
张小元背了一晚上剑谱，三更后才睡，可第二天天不亮，他便被花琉雀的惊叫吓醒了。
他连外衣都来不及披，蹿出屋跑到隔壁去看花琉雀出了什么事。
花琉雀站在门边，一手扶着门，瑟瑟发抖。
张小元被他那一句惨叫吓的不轻，问：“出了什么事！”
花琉雀指着张小元的脚下。
张小元低下头，这才发现门下落了几团纸。
这大约是昨夜有人从门框内将纸塞进来的，被花琉雀团成一团丢到门槛边上，他打开一张，便见上上头白纸黑字，用了极大的字体写道：「我记着你。」
张小元觉得自己好像已猜到这是谁写来的字条了。
他又拆开一张，上面仍旧是一行大字。
「小心你的腿。」
张小元：“……”
张小元翻开最后一张纸。
「今日午后，老地方等着，不见不散。
——路衍风」
张小元抬起头，看见花琉雀把着房门，瑟瑟发抖。
“大师兄伤了他的腿，他不会来找我报仇吧？”花琉雀满面惊恐，“小元，怎么办，我害怕！”
张小元：“……”

第60章 是一更哦
158.
张小元心情复杂，他不想说话。
花琉雀以为他是没弄懂信中可怕的威胁意味，他捡起一张信纸，用力计划着信纸上的字迹，说：“这是小师叔昨天半夜塞进来的，我觉得他要杀了我。”
张小元：“这样呀……”
什么要杀了你。
若张小元猜得没错，信上这些堪比死亡威胁的语句，应当就是路衍风所写的情信。
那信中的含义，应当是他夜半心绪不宁，思之如狂，又担心花琉雀的腿伤，不知花琉雀如今如何了，他辗转反侧，有一肚子的话想与花琉雀说，这才想约花琉雀午后故地重游叙旧。
路衍风究竟是如何将一封缠绵悱恻的情信写成这样的？
这封信简直字字杀机，连张小元这个无关路人看着都想发抖。
张小元也快开始同梅棱安一般恨铁不成钢了。
这情信就算让大师兄来写，都绝对写得比路衍风要好！
好端端一个名门大侠，路衍风究竟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花琉雀可怜兮兮抓着张小元的手，惊恐询问：“小元，我该怎么办，对……对了，大师兄呢！大师兄快救命啊！”
张小元起来就没看见陆昭明，也没看见鸡笼里的肥鸽子，他估摸着大师兄可能是起早晨练强身健体顺便溜鸽子了，便回答花琉雀：“大师兄可能没那么快回来吧。”
花琉雀险些流下眼泪：“我早就说了我不要回来……”
张小元听到这句话，有些惊讶，忍不住问：“你不想回散花宫，是因为你师叔？”
花琉雀苦着一张脸，用力点了点头。
张小元很吃惊。
之前他以为花琉雀离开散花宫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往事，亦或干脆就是因为花琉雀想不开跑去逛了青楼，恰被抓了个正着，如今他却有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花琉雀当初离开散花宫，不会是因为路衍风吧？
蒋渐宇总算被他们惊醒，他打着哈欠走过来，问：“你们一大早咋咋呼呼干什么呢。”
花琉雀：“我觉得我师叔想谋杀我。”
张小元：“……”
蒋渐宇一怔：“应该也没有恨到这个地步吧？”
张小元深吸一口气，问：“你当初离开散花宫，是不是因为你师叔？”
花琉雀苦着一张脸，好半晌才点了点头，说：“是有一部分原因。”
张小元：“一部分？”
花琉雀：“大部分！”
张小元：“……”
“我初入门时，只有五岁。”花琉雀紧紧攥着张小元的胳膊，也许是头一回有人愿意听他述说这些苦楚往事，他好似抓住了这些年来好不容易出现的情绪倾泻口，几欲声泪俱下，控诉路衍风多年来对他的欺凌，“初见面时，我还来不及与他说话，他便朝我瞪眼。”
张小元觉得很不妙：“然后呢？”
花琉雀：“我吓哭了。”
张小元：“……”
张小元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童年。
他小时候，好像只被街头那只大狼青吓哭过，以至于在未来的许多年里，他看到那条大狼青便要绕道走，他明白了，花琉雀对路衍风的恐惧，或许该要等同与他对那只大狼青的恐惧。
“我十岁时不小心将水洒在了他的书上。”花琉雀吸了一口气，“他一定是从那时候就开始记恨我的。”
张小元：“就……这样？”
“这样还不够吗？”花琉雀皱紧双眉，深深叹气，“若能再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手抖将那杯水洒在他书上的。”
张小元：“……”
原来那天花琉雀所想的若一切能重新来过是这么一回事……
张小元觉得，若不是路衍风是梅棱安师弟，若不是路衍风天生武功高，他可能真的活不到这么大。
蒋渐宇在一旁听完他们的对话，瞠目结舌，反问：“梅前辈不管管的吗？”
“我是外门弟子。”花琉雀更是悲伤，“梅宫主护短，可护的不是我。”
蒋渐宇气得猛一拍桌：“太过分了！”
花琉雀跟着不住点头：“罄竹难书！”
张小元：“……”
虽说张小元觉得，路衍风不会说话纯属活该，可到了如今这地步，他竟还有些可怜路衍风。
他皱着眉思索，不知道要不要再想办法给路衍风最后一个机会。
他看向花琉雀，忍不住问：“他就没做过什么好事？”
花琉雀斩钉截铁：“没有！”
张小元又问：“他应该没打过你吧？”
花琉雀皱着眉思索片刻，摇头：“好像没有。”
张小元认真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他除了让你害怕之外，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张小元如此一说，花琉雀摸着自己的下巴，认真回忆过去。
“十八岁时我随几位师兄下山云游历练，恰逢庙会，人一多，我便与师兄走散了。”花琉雀深深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小师叔在破庙里找到的我。”
张小元：“你看！他还是有在关——”
“他臭骂了我一顿，把我的门派玉佩摔碎了，威胁我说我若是再乱跑，他就将我逐出师门。”花琉雀面无表情，“更何况我是随师兄下山历练，与他可没有关系，他分明就是在跟踪我，好抓着我的把柄，把我赶出师门！”
张小元：“——心你的。”
张小元：“……”
算了，还是让这个路衍风去死吧。
……
花琉雀还在絮絮叨叨。
“我觉得他就是恨我！”花琉雀一拍桌子，“一件小事，他怎么能记这么多年！”
张小元忍不住又问：“那你被逐出师门又是怎么一回事？你真去逛了青楼？”
花琉雀又深深叹了口气。
“还不是那次下山游历，小师叔想把我抓回师门，我趁他不注意便跑了。”花琉雀说，“可他武功那么好，我也不知道能逃到何处……”
张小元：“你不会只是为了躲他……”
花琉雀沉痛点头：“我只是暂时进去躲一躲，可是大姐姐们真的很热情，我就多逗留了那么一会儿，就一会儿。”
张小元：“……”
花琉雀回想起那时场景，不由又面露些许向往之色，叹道：“小师叔是没有进来，可我出去时候，恰撞见了郁风长老。”
若张小元不曾记错，花琉雀口中的郁风长老，正是散花宫中掌管戒律的前辈。
而后的事，他们都已知道了。
花琉雀被逐出师门，从此流连温柔乡，后来因身负多人，被几位姐姐联手设套诬为采花大盗，官府重金通缉多年，最终落在了陆昭明手上。
张小元认真点头。
善恶终有报，花琉雀就是活该。
蒋渐宇疑惑不解。
“我有个问题。”他说，“小琉雀，你当时逛的是青楼吧？”
花琉雀认真点头：“是啊，当年的青楼啊，啧啧，姐姐们风情万种，如今可比不得……”
蒋渐宇：“你们长老为何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花琉雀：“我回想起来，还是为姐姐们的美貌……”
花琉雀：“……”
花琉雀：“对啊？！”
张小元：“……”
159.
陆昭明遛完鸽子回来了。
被减了大半粮还要每日被追着飞的肥鸽子蔫儿吧唧，被他揣在怀里，从衣襟相交处探出一个肥硕的脑袋，将他的衣服撑得鼓鼓囊囊，好似已去了大半条命。
张小元拽着肥鸽子的脖子，将它从大师兄的衣服里扯出来，他还有些惊恐，急匆匆喊：“大师兄，你不知道鸟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吗！”
陆昭明茫然：“啊？”
花琉雀猛扑上来，看样子是想保住陆昭明的腰或者腿，以求陆昭明庇护，而陆昭明反应迅速，朝侧一闪，花琉雀扑了个空，碰地撞得他身后的架子一阵摇晃，极委屈扭过头来，看向陆昭明，说：“大师兄，救我。”
陆昭明更是疑惑：“救你？”
花琉雀将那几封团得皱皱巴巴的纸递到陆昭明面前，眼含热泪：“怎么办，我要不要去，我如果不去，他找上门了怎么办！”
陆昭明展开书信，瞥了几眼，很快便有了答复。
“不是威胁。”陆昭明说，“他若想杀你，你早该死了。”
花琉雀：“那……口头威胁也是威胁。”
张小元：“他腿上有伤，你还怕跑过他？”
花琉雀：“我腿上也有伤啊！”
“好歹同门一场，还是过去看看吧，真有什么事，大家说开了也就好了。”蒋渐宇跟着点头，劝说花琉雀，“若你不过去，他找上门来，只怕会更糟糕。”
花琉雀犹豫不决：“我……若他真的想杀我怎么办？”
张小元扯住陆昭明的胳膊：“我和大师兄陪你去！他要是想对你动手，我们会保护你！为你作证，让梅掌门好好惩罚他！”
陆昭明：“……”
陆昭明看起来并不想蹚这趟浑水。
他微微蹙眉，正要说话，张小元却轻轻拉着他的手，朝他使了个眼色。
这个神色，陆昭明很熟悉。
他知道张小元想要试着去做什么事，亦或是想弄清什么真相，而且他一向无法拒绝张小元的请求。
陆昭明叹了口气。
“你放心去吧。”陆昭明说，“他若想报复你，我就将他的另一条腿也敲断。”

第61章 是二更哦
160.
花琉雀战战兢兢，双腿颤抖，极不情愿地站在路衍风口中的“老地方”，等路衍风过来。
张小元原以为路衍风说话写信虽是差了一点，可既然在信中约花琉雀老地方相见，那应当是做好了一切准备，挑了个极适合与心上人去的地方。
他万万没想到路衍风口中所说的“老地方”，竟然是散花宫弟子的练武场。
如今是饭点，练武场上当然没什么人，可这地方未免也太过奇怪了，张小元小心翼翼站在花琉雀身边左右张望，问：“真的是这个地方吗？”
花琉雀勉强维持脸上微笑：“是这里错不了。”
张小元：“可我总觉得不对，如果他要报复你，他该选一个人少的地方吧。”
“我还在散花宫时，他每次单独将我叫出来，都是带我来此处。”花琉雀好似想起了一段惨痛回忆，“蹲马步，练剑，练腿，比剑，挨揍……”
张小元：“……”
等等，路衍风不会以为……这就是他和花琉雀的甜蜜约会吧？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陆昭明觉得自己听懂了：“他在督促你习武。”
花琉雀气得大喊：“什么习武，他这分明是打击报复！”
陆昭明不解：“你的武功基础，就是在那时候练下的。”
“我只是外门弟子。”花琉雀气得重重吸气，“一辈子至多只能学到些门内的功法基础，就那么几页纸，他翻来覆去地要我背，他分明就是在打击报复！”
陆昭明不解：“这不是在督促你习武吗？”
张小元心虚移开目光，不敢加入两人对话。
他害怕大师兄受路衍风启发，明日也开始督促他习武了。
隔了老远，他看见路衍风一瘸一拐来了。
路衍风毕竟只约了花琉雀一个人，他看见张小元和陆昭明再此处，难免有些惊讶，张小元原担心他对大师兄有敌意，可不想他只是对陆昭明颔首致意，举止间好似还多了一分上次相见时没有的敬佩。
陆昭明也微微与他点头，并不多言。
可张小元有许多话想说。
他看路衍风打算开口，匆忙咳嗽一声，大喊：“前辈！”
路衍风一顿，疑惑看向他。
张小元朝陆昭明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陆昭明究竟有没看懂，他已跨前一步，拉住路衍风，说：“路前辈，借一步说话。”
他拉着路衍风离开，本来吓坏了的花琉雀不知这是出了何事，睁大双眼看着二人的背影，问：“大师兄，小元这是要做什么？”
陆昭明当然也不知道。
他神色沉稳冷静，心中却全是疑惑，只记得张小元最后的那一个眼神，那应该是要他帮忙圆圆场。
于是陆昭明沉声开口。
“他在……”陆昭明停顿片刻，想了想词，“在劝你师叔不要打你。”
花琉雀：“……小元真好！”
……
张小元把路衍风拉到一旁，确定无人能听到他二人说话了，这才停下脚步。
路衍风不知他想干什么，他甚至不知道眼前此人的姓名，他只知道此人是陆昭明的师弟，便问：“这位少侠……”
张小元自我介绍：“路前辈，我姓张，张小元，是花琉雀如今的同门师兄弟。”
路衍风问：“张少侠有什么事吗？”
张小元想了想路衍风的语言表达和理解能力，决定开门见山。
张小元：“路前辈，你喜欢花琉雀吧。”
路衍风沉默了。
张小元正盯着路衍风看，路衍风不说话，好似也没什么反应，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发现……路衍风的耳尖与衣襟下的脖颈微微泛红，他说中了，路衍风的确喜欢花琉雀。
张小元深深叹气：“可您也太不会说话了。”
路衍风片刻方有回应：“我知道我嘴笨。”
张小元：“……”
嘴笨？这绝对不是嘴笨。
这句句送命的本事可比嘴笨还可怕。
张小元问他：“我有几个问题……你知道花琉雀害怕你吗？”
路衍风有些疑问：“他害怕我？”
张小元：“……”
好了，路衍风不仅不会说话，还看不出花琉雀对他无感且害怕他。
张小元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回答路衍风，他想了片刻，觉得花琉雀如今既然并不喜欢路衍风，那他本不该多事插手，至多让路衍风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能像正常人一样和花琉雀说话，那就已经足够了。
“他不仅害怕你，他还觉得你约他来此处，是想报复他。”张小元实在憋不住心中想说的话，“路前辈，你的‘情信’写得像简直是约战书，花琉雀怎么可能好好与你说话。”
路衍风一怔，恍然回神，说：“我从未写过……咳，是我约战书写多了……”
张小元：“……”
“若您嘴笨不会说话，那就别说。”张小元强调，“你想表达心意，大有无数方式可以尝试。”
像大师兄多好，说话是很直接，所以他大多数时候是根本不说话的。
有了路衍风这个对比，张小元突然便觉得大师兄说话耿直的毛病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路衍风不明白：“可是……”
“说多错多，不如不说。”张小元害怕路衍风再曲解他的意思，特意解释道，“若你一定要说，你倾心他，不如直言告诉他。”
不过是钟意二字，说出口难道这么难吗？
路衍风果真有些为难：“可是我知道，他只将我当做是他的师叔。”
张小元：“……以我所知的情况来看，他可能把你当做是仇敌。”
路衍风：“……”
“强扭的瓜不甜的，而且花琉雀显然更喜欢漂亮大姐姐。”张小元小声嘟囔，“你要表达心意，但他很可能不会接受。”
路衍风怔愣片刻，点头，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他还是想要过去，将他今日约花琉雀出来要做的事完成。
张小元跟着路衍风一块回去，而神色已恢复正常的花琉雀，一看就路衍风便开始战战兢兢打哆嗦。
路衍风唤他：“小雀儿。”
花琉雀惊恐点头：“在，小师叔，我在。”
路衍风沉默许久，几番欲言又止，大约是想起自己是真的不会说话，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将想说的许多话都咽了回去。
“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轻描淡写道，“我走后再看。”
花琉雀惊恐伸手接过路衍风递来的小匣子，不住点头，说：“放放放心吧小师叔，我绝对不会提前拆开的！”
路衍风怔怔看着他的神色，觉得张小元说的没错。
花琉雀是真的害怕他。
……
张小元早将陆昭明拉得离他二人稍远，以免打扰到他二人交谈。
陆昭明非常好奇，问：“你做什么去了？”
张小元觉得，和大师兄说话也得开门见山，他干脆直言道：“路衍风喜欢花琉雀。”
陆昭明下意识跟着重复：“路衍风喜欢……什么？”
他微微睁大眼睛，露出的惊诧神色简直不亚于那日他知道裴无乱和莫问天是一对时的震惊。
张小元点头：“是真的。”
陆昭明怔了许久方才回神，口中喃喃：“这种事……在江湖上很常见吗？”
张小元结合上下文，觉得陆昭明所指的是断袖之事。
他想起当初林易与郦尔丝在湖边的对话，自然点头，说：“当然常见。”
陆昭明：“可是……同门之间，师徒，师叔侄，还有正邪……”
张小元又想起花琉雀常说的那句话 同门之间朝夕相处，的确更容易萌发感情，于是他又点了点头，说：“同门之间就更常见啦。”
陆昭明：“……”
他心中的江湖，好像又多崩塌了一些。
161.
这一回路衍风总算没有多言。
他将那小匣子交给花琉雀，本想再关心问一问花琉雀的腿伤，可他不敢开口，最终也只得叹气，说：“我走了。”
花琉雀哆哆嗦嗦，却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他一句：“小师叔，你你你的腿没事吧？”
路衍风：“……”
花琉雀：“我特别清楚，大师兄下手没轻没重，他其实不是故意的……”
路衍风：“……”
花琉雀看着路衍风的神色，不知路衍风在想什么，他本只是想帮陆昭明开脱，以免小肚鸡肠的路衍风除了恨自己之外再记恨上陆昭明，可路衍风不回答，他反倒是接不上话了，只好尴尬笑笑，同路衍风摆手，说：“小师叔再会。”
心中却在想，大师兄完了，这记仇怪不说话，他肯定已经记恨上大师兄了。
他目送路衍风离开，终于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
张小元匆匆朝花琉雀跑过来。
张小元对路衍风的表现非常满意，至少这次交谈是正常的，他没再让花琉雀害怕。
他看了看花琉雀手中的那个匣子，非常好奇。
张小元：“你不打开看看吗？”
花琉雀一脸沉重：“我觉得里面是机关暗器，只要我一打开，我就会在他的报复下惨死当场。”
张小元：“……”
张小元：“那让大师兄来帮你开？”
陆昭明站在一旁，神色放空，一动不动。
花琉雀：“好主意。”
他将盒子递给陆昭明，陆昭明竟也伸手接了，只是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回神，明白他们想要他做些什么，便缓缓打开了那匣子。
没有花琉雀想象中的机关暗器，也没有什么奇怪的毒烟。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匣子，里面垫了一层殷红锦缎，上面放了一块玉佩。
那玉佩残破不堪，有无数裂痕，像是用白胶小心翼翼地一点点粘补起来的，却技术拙劣，粘得歪七扭八，反令人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花琉雀一怔。
张小元皱眉：“这是什么？”
这人怎么连送礼都这么怪异啊！
“这是散花宫的门派玉佩。”花琉雀低声喃喃，停顿许久，方说出下一句话，“……是我的门派玉佩。”

第62章 是一更哎
162.
这玉佩张小元倒是记得。
花琉雀今早刚刚告诉过他，当初花琉雀初次下山游历，不小心与师兄们走散了，又寻不到回去的路，暂躲在破庙中休息时，被路衍风找到了。
当时路衍风摔了他的门派玉佩，威胁他说要将他逐出师门，花琉雀信以为真，便在回师门的路上想法子偷跑，这才溜进了青楼，有了后面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这是花琉雀的说法。
凭着这两日路衍风的所作所为与心中所想，张小元觉得自己大抵可以猜出路衍风心中这件事的真实情况了。
花琉雀头一回下山云游历练，他很担心。
可此番历练由花琉雀的师兄们带队，与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不能直接陪同，便干脆偷偷跟在几人身后，好确保他们的平安。
他听说花琉雀不见了，自然惊慌失措，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把人找到了，他心中担忧着急，却又不会说话，也不知要如何表达自己心中的感受，因而他不知不觉便冲花琉雀发了火，以至于摔碎了花琉雀的门派玉佩。
他这些年或许一直都是在懊恼的，甚至将当年所发生的的一切都归因于自身，却再无挽回一切的机会。
言语伤人，碎了的玉佩尚且可以想法子修补，花琉雀对他已形成的关系印象却难以再轻易改变。
张小元倒有些可怜他。
他如此一想，下一刻果真便听花琉雀产生开口，说：“他是不是在恐吓我……”
张小元：“啊？”
花琉雀：“大师兄打伤了他的腿，他就来恐吓我，将来必定形同此玉……”
张小元：“……”
“他怎么能这么记仇。”花琉雀苦着脸说，“怎么办，我觉得他应当也记恨上大师兄了。”
陆昭明捧着那匣子，目光虚浮，好似已完全放空了自我。
张小元咳嗽一声，说：“我倒是觉得，路衍风这是在向你道歉。”
花琉雀一怔：“道歉？”
张小元点头：“他把玉佩修好了，是想告诉你，当年的事，是他错了。”
花琉雀：“……我不信。”
张小元：“他就是不会说话了一些，你看，若他不开口说话，是不是也很……”
花琉雀接口：“吓人。”
张小元：“……”
张小元放弃了。
说来此事本就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他为什么要想破脑袋帮路衍风这个傻子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今天到此为止，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再帮肥鸽子减减肥，写一写散花宫内的爱恨情仇，多替师门赚几两银子。
到了此刻，陆昭明才缓缓回神。
他看着匣子中的玉佩，提出他心中最大的疑惑。
“门派玉佩。”陆昭明皱起眉，“是门中弟子都有的玉佩吗？”
花琉雀点头：“散花宫内弟子每人都有一块，只不过我是外门弟子，内门弟子的玉佩还要更精美。”
陆昭明：“……”
花琉雀还在继续往下说：“再如梅宫主，掌门玉佩是门中传了许多辈的宝贝，应当也是世中难得一见的宝贝。”
他看陆昭明沉声不言，神色古怪，忍不住再问：“大师兄，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昭明欲言又止。
花琉雀：“难道这玉佩有什么古怪之处吗？”
陆昭明：“……散花宫好有钱。”
花琉雀：“……”
张小元：“……”
163.
张小元迅速在心中做了一个计算。
如今花琉雀的这块玉佩，质地一般，但也不是差得拿不出手的货色，以他的经验估算，这一块玉佩的价格，应当在三到五两银子。
散花宫内有外门弟子上万，一人一块玉佩，那就是三五万两白银。
而内门弟子的玉佩质地较这个还要好，就算是品相中等的玉佩，那应当在二十两往上，就算二十两一块，散花宫内门弟子近千，又是二万两的雪花白银。
掌门玉佩与长老堂主门就不必多说了，只怕单独一块拿出来都得有几百几千两银，照散花宫这规模，光是门下弟子的玉佩，都得用去六七万两银子。
张小元看一看大师兄，再看了看匣子内那块路衍风毫不犹豫随随便便就摔碎的玉佩。
张小元握紧了自己的小钱袋。
大师兄喜欢！安排上！
等他再多赚些钱，等他们师门壮大了，这玉佩必须得安排上！
花琉雀点头同意陆昭明的观点。
“大门派嘛，当然有钱了。”花琉雀说，“山下香林山城的地大多都是散花宫的，我听说门内的师姐师妹们每日服用珍珠粉用以养颜，小师叔的那柄寒铁剑……也只是他诸多藏剑之一，是梅掌门送给他十五岁的生辰礼物。”
陆昭明：“……”
“他还有一间屋子专门用来放他的剑。”花琉雀说，“这个记仇怪没有其他爱好，就喜欢收藏些奇奇怪怪的武器。”
陆昭明难得露出了些许艳羡神色。
花琉雀并未注意到陆昭明的表情，他只是据实往下说去：“小师叔喜欢清净，梅掌门特意为他一人独辟了一处练武场，据说寻得什么灵丹妙药都要先给他送一份，也怨不得门内不时便有他们二人的传言。”
陆昭明只听见了前半句。
他更加艳羡，喃喃道：“……诸多藏剑，单独的练武场……”
张小元看不下去了。
不就是买几柄剑和练武场吗！他今天就回去给江湖秘闻抄写稿子！反正这个散花宫就够他写上七八篇了，先把江湖秘闻抄榨干，而后再给自己的百晓生事业做一做宣传，让那些买消息的都来找他，什么寒铁剑热铁剑的，他能给大师兄买十把！
花琉雀还想继续往下说。
张小元一把抓住花琉雀的胳膊，重重咳嗽一声，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大师兄刚刚受到江湖全都是断袖的精神冲击，还是不要让他立马就接受金钱的打击了。
“我们站在散花宫弟子的练武场上，不大好吧。”张小元说，“先回去再谈？”
他万万没想到，他这一句话，忽而让陆昭明意识到，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散花宫普通弟子的练武场。
横纵几十丈，地上铺了平平整整的青砖，边上放了武器架，摆满了门下弟子平日练习所用的木剑与铁剑，甚至还有假人木桩数十，而这仅是散花宫门下普通弟子的练武场，他简直不敢想内门弟子与路衍风平日习武的地方是怎么样的。
他面露艳羡之色，好似已有些走不动路了。
花琉雀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想拉住陆昭明的胳膊，可他不敢，他腿疼，他只好将手收回来，大声说：“大师兄，不就是练武场嘛，我们以后会有的！”
张小元拍着自己的胸口：“大师兄！我会赚钱给你买的！”
陆昭明：“……”
花琉雀大约估了估价格，觉得自己肯定是赚不到那么多钱的，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应声道：“小元会给你买的！”
张小元：“花麻雀！”
花琉雀：“你有钱，你可以的！”
陆昭明怔了怔，轻声道：“我也没那么想要……”
“我是可以，可好歹同门一场，你不出点钱意思一下？”张小元朝花琉雀伸出手，“不多，先给个十两吧。”
花琉雀：“……奸商！”
张小元立马扭头看向陆昭明：“大师兄，他连这点钱都不肯为师门出，断他的腿！”
花琉雀：“你就仗着大师兄宠你吧！”
陆昭明：“我……什么？”
张小元：“花麻雀，路衍风还没走远，我现在就可以把他叫回来！”
陆昭明：“……”
花琉雀：“你你你……年纪轻轻，怎么这么狠毒啊！”
他们打闹拌嘴，引了不少吃完饭回来的散花宫弟子好奇张望，花琉雀这才有些尴尬，他生怕遇见熟人，又走不快，干脆抵了头，口中嘟嘟囔囔，说：“早知道要回散花宫，我就该换个脸再回来。”
张小元一顿。
“换脸？”张小元抓住花琉雀的胳膊，惊喜万分，“你会易容术？”
……
三人回了院内，张小元缠着花琉雀，想问一问他所说“换脸”的具体情况，花琉雀不知他想做些什么，心中觉得大抵是张小元入江湖的时间不算太久，因而对易容术有些好奇，他不曾多想，也没有防备，便一五一十地都与张小元说了。
“说是易容，其实与女子化妆打扮并无多大区别。”花琉雀随口道，“我只知皮毛，能稍微改变一些自己的面容外貌，至于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人皮面具什么的……我是没有见过。”
张小元不住点头。
花琉雀看他的模样，不由反问：“你想学？”
张小元：“想！”
花琉雀不由问：“你学这个做什么？”
张小元：“好玩呀。”
他的年龄与出身的确是极佳的掩饰，他只需将一切与少年人的好奇贴上边，他知道花琉雀是绝不会生疑的。
果真花琉雀只是微微皱眉，说：“可我并未随身携带……”
张小元抓住花琉雀的手：“无妨！离开后再教我！”
花琉雀：“……”
陆昭明正坐在一旁，他蹙紧双眉，不动声色挪开花琉雀的胳膊，问张小元：“你究竟想做什么？”

第63章 是二更哎
164.
陆昭明神色严肃，看得张小元有些害怕。
他不知陆昭明是想到了什么，又怕陆昭明猜到了他想要去做的事，心中一时紧张，却也只能小声应道：“我……我就是好奇……”
陆昭明问：“只是好奇？”
张小元不住点头。
陆昭明双眉微蹙，他仍是有些忧心，半晌方与张小元道：“你想赚钱可以，可切莫去做那些旁门左道的事情。”
张小元万分紧张：“大师兄！我真的只是好奇！”
他几乎已觉得陆昭明是猜出他想要去做什么事了，他莫名惊慌害怕，觉得以大师兄的性格……大师兄一定不会同意去做这种事。
陆昭明点了点头：“莫学濮阳靖。”
张小元：“……”
等等，濮阳靖？
这件事与濮阳靖有关系吗？
他一时怔愣，有些弄不懂陆昭明这句话的意思。
花琉雀率先一步弄懂了。
他噗嗤笑出声，原是想要忍回去，可没一会儿，便拍桌大笑，再看张小元还是一脸茫然，他忍不住揶揄笑道：“大师兄是怕你去学易容术，学着学着变成濮阳靖那副模样哈哈哈！”
张小元沉默片刻，忽而便懂了。
濮阳靖也是擅用易容术的高手，只不过濮阳靖的易容术与一般人不同，一般人只是乔装改变容貌，濮阳靖是直接把自己变成婉约柔媚的貌美女子，甚至还“常化身风尘女子濮阳婧”，也不知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
张小元腾地满面通红，他不知大师兄如何将易容术与乔装作女子联系在一块，更何况濮阳靖还喜扮风尘女子……张小元难免开始多想，他知道那些秦楼楚馆中是有这种人的，乔作女子以讨客人欢心，大师兄或许只是无意之语，张小元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可到头来，他也只是窘迫不堪，觉得大师兄这句话说得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张小元噌地站起身，皱起眉瞪着眼看了陆昭明片刻，扭头便走了。
陆昭明不明所以，转头看向笑得停不下来的花琉雀，认真询问：“他怎么了？”
花琉雀憋笑：“生气了吧？”
陆昭明：“生气？”
花琉雀正色：“也可能是害羞了？”
陆昭明更不解：“害羞？”
他认真想了想自己方才所说的话，觉得那只是身为师兄对师弟的告诫，好像并没有什么问题。
……
待陆昭明再回到屋内时，便见张小元将被子盖上脑袋，像是已经睡着了。
陆昭明没有多想，午后小憩也算正常，他只在屋内待了片刻，便又出了屋子，去寻蒋渐宇一同将师叔备好的寿礼送过去。
很好。
一动不动装睡的张小元从被子下探出头来，觉得自己已经判断完毕。
大师兄方才应当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任何多余的其他意味，果然是他想多了。
大师兄这种人，莫说步入风尘之地，只怕有年轻女子戏弄他一句他都是不理会的，他肯定不知道青楼里还有男人女装这种奇奇怪怪的玩意，算起来，还是他多想了。
张小元从被窝里钻出来，决定趁着大师兄尚且未回，想斟酌着写写路衍风的奇特故事，一定能从江湖秘闻抄那儿骗到不少钱。
也许是送寿礼的人太多了，陆昭明和蒋渐宇一直到傍晚才结伴归来，张小元强作冷静，只当做今日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正要开口与他们打招呼，蒋渐宇自己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皱着眉开口道：“大师兄，你真的没感觉到吗？”
张小元一顿，好奇看向两人，问：“怎么了？”
陆昭明摇头：“我没有注意。”
蒋渐宇将茶水一饮而尽，扭头与张小元说：“方才我与大师兄去送寿礼，他们依样登记，不过瞥了两眼清单，忽而便对我与大师兄客气了起来。”
张小元：“……”
蒋渐宇满面疑惑：“那柯星文还说要亲自过来道谢，我不懂……有什么话，当面说了不就好了吗？”
张小元反问：“寿礼有清单吧？”
陆昭明点头：“有。”
张小元：“你们没看过清单？”
“清单是师叔写的。”蒋渐宇答，“那信封封得可牢了，我也不好拆开看啊。”
张小元：“……”
原来他们并不知道佘书意究竟送了梅棱安什么东西。
能不对他们尊敬吗？佘书意这一送少说送出去万百两银子，或许还不止，那完全是倒贴私房钱给师门做面子，师叔对师门的付出才是最深的，这种可怕的大手笔，张小元简直想都不敢想。
165.
很快到了梅棱安寿诞当日，散花宫设下数百桌宴席，宴请特意来此贺寿的江湖同道。
张小元本只是个小门派，照理来说，他们应当坐在距主席极远的地方，可佘书意的大手笔显然为他们换来了一个好位置，如今他们正坐在梅棱安不远处的席位上，附近全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名门子弟，有几个还在武林大会上挨过大师兄的踹，令张小元说不出心慌。
可这也真是一个绝佳看戏的好地方。
张小元早知梅棱安今日要金盆洗手，他一入座便盯紧了周围几人，只等着寿诞上最刺激的那一幕出现。
梅棱安早已入了座，他神色平静，不时与前来敬酒的人说话，显是已下定了决心，每天半点犹豫动摇。
他身边是林易与如山观的观主，裴无乱本该出席参加，可天溟阁一事太过棘手，他借口盟中事务繁多，只备了寿礼，自己倒未出席。
柯星文坐在下席，他毕竟只算是晚辈，寿宴之上，他是不能与那些前来贺寿的掌门前辈坐在一块的，他看上去心神不宁，显得很是紧张。
张小元记得他先前并不支持梅棱安隐退，如今看来，他的想法应当还未改变。
而即将成为下一任掌门的路衍风与散花宫内的堂主长老们坐在一块，丝毫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大事，他正不住偷偷地往他们这儿瞧，张小元知道，他一定是在找花琉雀。
可花琉雀并没有来。
今日寿宴，有无数散花宫中人参加，花琉雀怕遇上熟人尴尬，一早就拉着曹紫炼与阿善尔二人溜下了山，结伴去香林山城中闲逛去了。
张小元看着路衍风深深叹了口气，头上冒出一行字。
「他在躲我，他果真害怕我。」
张小元也跟着叹气。
梅棱安竟然要把掌门传给路衍风，散花宫看来是真的要完了。
他们早与蒋渐宇说过梅棱安今日已隐退一事，如今蒋渐宇磕着瓜子盯着主桌，眼神之中满是激动，张小元一看向他，便见他头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字。
「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
明明只是字，张小元耳边却仿佛自动回响起了蒋渐宇的声音，反复重复着着三个字，他忍不住扭过头，觉得连自己的眼睛都被吵到了。
还是大师兄好，大师兄就很冷静。
张小元扭头看向陆昭明，却见陆昭明正巧也在看着他。
眼下这人多嘈杂还需客套应对的场景，陆昭明显然很不喜欢，他从入座起便冷着脸将目光留在张小元身上，别人看着他那副神色，自然也不敢上前和他搭话。
张小元却觉得，人太多了，大师兄好像有些紧张。
他忍不住冲着大师兄笑，而陆昭明微微一怔，也稍稍向他抿唇，正要说话，主桌一片嘈杂喧闹，梅棱安已拿着酒杯站起了身。
先是一番客套话，他向众人敬酒，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今日向他敬酒的人有很多，他已喝了不少，面颊微红，眼带醉意，却也壮足了胆气。
“各位特意赶来来梅某的寿诞，梅某实在万分感激。”梅棱安高声与众人道，“今日除了寿诞之外，还有一事，我想请各位做个见证。”
张小元左右张望。
路衍风看向梅棱安，面露疑惑之色，梅棱安似乎没有事先告诉他这件事，他不知道梅棱安接下来要说什么。
柯星文捏紧酒杯，紧张得微微发抖。
张小元觉得很奇怪。
梅棱安要隐退，柯星文为何要如此紧张？
“过了今日，梅某便已年逾五十了。”梅棱安道，“近年我越发觉得年岁已长，身体不支，想来这江湖，该还是属于年轻人的。”
林易笑道：“梅掌门又在说笑了，你看看我们这桌人，有哪个看起来能有你年轻。”
他嘴上说着这话，眼中却没有半点笑意，甚至连头上也跟着冒出一行字。
「靠屁股上位的玩意，也好意思光明正大提什么隐退。」
等等。
张小元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
为什么林易会知道梅棱安今日要隐退？
这件事连路衍风都不知道，梅棱安没道理会告诉林易吧？
张小元觉得不对，很不对。
他心中惊慌失措，隐有不祥预感，只觉今日怕是必定要有大事发生。
大师兄却忽而握住了他的手。
“小元？怎么了？”陆昭明小声询问，“你看起来很不安。”
张小元说不出话。
他是不安，他将手反握回去，不知该要如何解释，转头再看向梅棱安与柯星文时，忽而便见柯星文头上多出了几行字。
「父母亡于饥荒，曾为紫霞楼主林易所救，后为报恩，奉林易之命入散花宫，拜梅棱安为师，以窃散花宫机要之秘，为天溟阁所用。」
「柯星文，散花宫大弟子，林易义子，天溟阁教众。」
张小元：“……”
张小元睁大双眼，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昨天还是安安和文文，怎么突然就变成内线卧底天溟阁教众了？
他为什么到现在才看到柯星文的身份信息？
都怪他以往不够重视柯星文，并未过多盯着柯星文看，可如今……如今梅棱安已决定要和柯星文归隐，这一切均已无法挽回。
叮。
又是一声轻响。
张小元抬起头，看向柯星文头顶。
「师父，是徒儿有愧。」
不对。
张小元皱眉。
一定还有办法挽回。

第64章 是一更呢
166.
张小元紧张左右张望，试图寻找阻止梅棱安继续说下去的办法。
林易说完那句话后，梅棱安微微一笑，与他闲谈客套了起来，倒不着急立即去说自己将要隐退的话，而他们客套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张小元觉得，只要他的脑子转得够快，他就一定能够阻止这一切。
他看向自己身边几人。
大师兄握着他的手，神色紧张，二师兄激动看着梅棱安，头上的字还是那么吵。
而桌上其余人，都是与他们平辈的年轻侠士，大多是江湖上的青年翘楚，张小元虽不识得他们的脸，可朝他们头上一扫，大多都是他听说过的人。
「司空昊，时年三十一岁，恨剑山庄庄主，江湖原排行一百一十一，脾气暴烈，娶拈花门女侠樊怜怜为妻，夫妻感情看似融洽，年初为魔教长老温楚歌所伤，至今未愈，行动不便。」
「樊怜怜，二十岁，恨剑山庄少庄主夫人，拈花门弟子，江湖排行三百六十一，与司空昊成婚前为江湖知名美人，追求者无数，其中不乏名门子弟。」
咦，感情看似融洽？
张小元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樊怜怜身边另一侧坐着的，是恨剑山庄风雷堂堂主司空轩，司空昊同父异母的幺弟。他一张脸生得着实好，又年轻，同他兄嫂二人坐在一块，好像他与樊怜怜才是一对。
张小元如此一想，忽见司空轩抬起头飞速看了樊怜怜一眼，二人目光相对，樊怜怜娇娇一笑，一定发生了什么张小元不知道的事情。
张小元沉默片刻，将目光移向二人头顶。
「司空轩，二十三岁，恨剑山庄风雷堂堂主，樊怜怜追求者之一，二人关系至今未曾断绝，昨夜尚瞒着司空昊，与樊怜怜在香林山城中相会。」
张小元将目光转向樊怜怜。
樊怜怜头顶正飘着两个大字。
樊怜怜：「死鬼~乱摸什么~」
张小元：“……”
张小元端起酒杯，看向司空昊的目光不免带了一分同情。
太惨了，老婆和弟弟当着他的面调情，他竟然毫无察觉。
可对张小元来说，这实在是绝佳的好机会。
趁着梅棱安和林易还未说完话，张小元已凑上去与司空昊搭话，一面道：“司空大哥和大嫂的感情真好呀！”
司空昊与他并不相熟，只是最初相见时，曾听张小元介绍他是张高令的儿子，他便也只是客气一笑，并未多言其他。
张小元满是艳羡：“昨夜我还看见司空大哥和大嫂逛夜市，真是羡煞旁人，若我以后也能这般便好了。”
司空昊一顿：“昨夜？”
张小元不住点头。
司空昊看向樊怜怜，重复问道：“昨夜？”
樊怜怜很是尴尬，匆匆道：“昨夜我根本不曾离开散花宫呀，小兄弟，你是不是看错了？”
张小元天真无邪眨着眼：“我说错了，昨夜我没离开散花宫，可我看见司空大哥和姐姐手牵手一同回来了呀，大晚上除了去山城中逛夜市，还能去干什么呀？”
司空昊：“……”
樊怜怜：“……”
张小元在心中叹气。
对不起，二位。
虽然他很不想掺和江湖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八卦破事，也不想揭露二位家中的是非纷扰，可如今他左右观望，能引起混乱的，暂时也只有这一件事了。
司空昊脸色阴沉看着樊怜怜，说：“我是不是该等一个解释？”
樊怜怜万分紧张：“这是误会。”
张小元轻轻发出“啊”的一声，好似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极小声地嘟囔，说：“司空大哥有伤在身，可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行动不便……”
他住口了，匆匆忙忙捂着自己的嘴，端起一杯酒，以做掩饰。
司空昊重重放下酒杯，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跟着抖了抖，连邻桌的人都好奇看了过来，樊怜怜紧张不已，拉着他的手，说：“你听我解释。”
司空轩挑眉道：“解释什么，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张小元：“……”
这就有点刺激了。
他原本只是想看他们家庭矛盾，好歹让司空昊闹出些动静来，稍稍拖延一下时间，他可没想到司空轩会直接站出来与司空昊对峙，这局面一下紧张了起来，张小元甚至听见本来一直盯着梅棱安的蒋渐宇发出惊叹，而后将目光转向司空兄弟与樊怜怜。
樊怜怜拉着司空昊的手，焦急道：“此处是梅前辈的寿诞，你们还是不要胡闹……”
“胡闹？”司空昊冷笑，“谁在胡闹？”
他干脆起身，直接向梅棱安一抱拳，说自己身体不适，不理会旁人所言，径直转头走了。
众人议论纷纷，而樊怜怜坐在原位，不知自己该不该要去追。
……
陆昭明皱起眉：“你昨晚睡得那么早，什么时候看到的？”
“大师兄，回去再与你解释。”张小元匆忙站起身，“我有急事要办。”
陆昭明不解：“急事？”
而随着张小元的动作，樊怜怜终于决定起身去追，司空轩拽着她的手不许她离开，一片混乱中，梅棱安要说的话自然卡在喉中，讶然看着眼前的事态发展，可若只是如此，仅能延后梅棱安想说的话，是万万不能阻止他的。
张小元拿起酒杯，蹿到柯星文身侧，趁着一片混乱，拉住了柯星文，要与他喝酒。
柯星文不明所以，更不知他想要做什么。
张小元举起酒杯，却压低声音，凑到柯星文身边，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
柯星文本就极为紧张，张小元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他几乎已惊得要跳起来，瞪大了双眼看向张小元，不知张小元所知为何。
人多眼杂，张小元也不知此处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不敢细说，只能尽量压低声音，凑在柯星文耳边：“救命之恩是恩，师恩就不是恩了吗？”
柯星文神色已变，震惊看向张小元，问：“你怎么知……”
张小元拉住柯星文的胳膊，示意他切莫再继续说下去。
他侧眼去看梅棱安，席中闹剧已止，梅棱安似想再回正题，说一说自己将要金盆洗手的事。
张小元虽不知林易想要如何搅眼下的局，也不知道林易想做什么，可以他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过的那些故事来判断，若林易想控制住散花宫，待梅棱安决意金盆洗手之后，他必然要想办法扶植一名他能控制得住的人成为掌门。
那人绝不会是路衍风，可梅棱安是铁定了心要将掌门之位留给路衍风的。
张小元思来想去，觉得能将梅棱安和路衍风二人一同拖下台的，大约就只有那日夜间，柯星文和梅棱安私下闲谈时所提起的那件事。
门中传言，梅棱安与路衍风不明不白，或有些许不可告人的关系。
再加上梅棱安当年的确是以色侍人，他和前掌门之事，门中不可能无人知晓，将这两件事串在一起，想来是足以将梅棱安与路衍风二人的名声彻底搞坏了。
而这一切的最佳时机，显然是在梅棱安说出自己要隐退并将掌门之位传给路衍风后。
张小元问柯星文：“你想过结果吗？”
柯星文：“我……”
“愧疚有什么用？”张小元挑眉问他，“既然你知道你要愧疚，为何还要去做这种事。”
柯星文：“……”
张小元：“很多事情，错过了，就来不及了。”
……
柯星文反握住张小元的手，也拿着酒杯，看似好像与张小元感情颇好，要与他举杯共饮，私下却小声询问：“可事到如今，我要怎么做？”
张小元：“装病。”
柯星文：“啊？”
张小元已经噌地转过身，抓着柯星文的肩大喊道：“柯少侠！你怎么了！”
柯星文：“……”
柯星文干脆闭上眼，往后一倒，本想摔在张小元身上，好歹叫张小元扶一把他，可不想他朝后倒的位置不太对，张小元一把没有拉住，他直接软倒摔到了地上，后脑勺往地上一磕，疼得险些龇牙，却也只能强行忍着。
梅棱安最关心的人便是柯星文，张小元知道，若柯星文忽然晕倒，梅棱安是绝不会还有心情去宣布什么金盆洗手归隐江湖的。
张小元生怕别人未曾注意，摇晃着柯星文的肩膀，大声叫喊：“柯少侠！你醒一醒！”
他猜的没有错，梅棱安已急匆匆过来，抓着柯星文的手，问：“星文？你怎么了？”
柯星文紧闭双眼，好似真昏倒了一般，一言不发。
梅棱安惊慌不已，匆匆要为他把脉。
张小元：“……”
等等，梅棱安竟然会把脉？！
糟了。
张小元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梅棱安要是一把脉，柯星文装晕的事就该暴露了。
如今里外已围了好几圈人，张小元心慌不已，正不知该如何阻止梅棱安，却见柯星文的手微微动了动，手指勾住梅棱安的手腕，在他的手腕内侧轻轻触了触。
除了张小元外，从其他人的角度，应当是看不见柯星文的动作的，而梅棱安一顿，好似突然间便已明白了什么，他握住柯星文的手，为柯星文把脉，神色严肃，说：“脉象混乱，似是有些走火入魔……我与他说过，练功切不可如此着急。”
张小元：“……”
他不信。
以梅棱安的武功高低，真的能看出什么走火入魔吗？
梅棱安又抬头对众人道：“诸位，我爱徒忽然如此，梅某或许要暂先告辞，稍后再来自罚三杯，同大家赔礼道歉。”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而梅棱安扶起柯星文，微微皱眉，看向张小元，说：“张少侠，可否来搭一把手。”
张小元急忙点头。
他不知道柯星文那一勾手的含义，可梅棱安好像是懂了，这才特意让他一同跟随。
至少在今日，他将此事止住了。
张小元松了口气。
他扶着柯星文，抬头在人群中寻找林易的身影，隔了老远，他便看见林易头顶冒出的一排火字，而后他不小心正对上林易的目光，片刻，那些火字中果不其然又冒出了那句张小元极为熟悉的话。
「……火火火火火……怎么又是王鹤年的傻徒弟！」
张小元：“……”

第65章 是二更呢
167.
张小元帮梅棱安扶着柯星文，暂且无视大师兄紧随而来的目光，匆匆跟着二人离开。
他突然觉得心好累。
就这么一个突发事件，以至于他待会儿不得不向梅棱安和柯星文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他还不能说出真相，只能胡扯瞎掰。不仅如此，回去之后，他还得接着面对大师兄和二师兄的追问，他才十七岁，他活着好累。
路衍风见柯星文突然昏倒，本也想跟上来的，可梅棱安满腹心事，令他与其他人暂先离开，只带着张小元扶柯星文回到他屋内，再三确认无人跟随偷听之后，这才关上门，与柯星文说：“你该醒了吧。”
装晕许久的柯星文捂着自己磕出大包的后脑勺，喏喏道：“师……师父，我……”
“今日是我寿诞，你怎么能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来。”梅棱安似有些微愠，“你年纪已不小了，怎么还能如此幼稚。”
张小元觉得梅棱安的这句话说得很不对，他还在场呢，情人吵架怎么说也该避开他，如此说来，梅棱安不是隐约猜出他已知晓二人的身份关系而在试探他，就是将他当成了柯星文的“同党”，以为柯星文今日装晕阻止他隐退一事，有张小元参与其中。
反正是要当着他的面说了……柯星文太重了，方才张小元搬得满头是汗，他左右一看，拖出来一把椅子，打算坐下来喘口气看看戏。
柯星文不知所措，到了此刻，他其实已下定决心要将一切告诉梅棱安了，只是一时之间，他不知该从何处开口，嗫嚅半晌，也只是低声道：“师父……我骗了你。”
梅棱安一顿，微微皱眉，却好像并不觉得惊奇，反是平心静气地问他：“骗我？什么时候？”
张小元看他头上蹿出一行字。
「他终于要说了。」
张小元：“……”
他早就该想到的！
梅棱安同一般门派的掌门不同，他是前掌门的小情人上位，那也便是说，他成为散花宫的掌门，靠的并不是武功，而是他的城府与手段。
当初散花宫中不可能没有人知道他和前掌门的恩怨，可如今散花宫中却无一人提起……这件事本就已十分古怪了，仔细想来，应当是梅棱安用了什么手段将事情压了下去，而柯星文拜入他门下时应当还只是个孩子，小娃儿能瞒住什么事情？就算有心隐瞒，如梅棱安这般的人，应当轻易就能看出来。
那也就是说，梅棱安从头到尾都知情，即便如此，他还是陪着柯星文演戏，甚至在等着柯星文主动坦白。
张小元支着下巴，莫名觉得梅棱安更可怜了。
不仅如此，柯星文也很可怜。
柯星文低着头，只觉得自己是犯了天大的过错，他不知该要如何开口，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也只是小声说：“我……我是天溟阁的人。”
裴无乱虽未对外宣扬这个莫名出现的天溟阁，可却与江湖中的声望颇高的前辈都提过一些，梅棱安当然是知情的，他果真什么都知道，听到柯星文是天溟阁的人时，甚至并不觉得惊讶，只是点头，如同年长的前辈面对犯了过错的年轻人一般，耐心地问他：“还有呢？”
“林易是天溟阁的人，他曾救过我。”柯星文将心一横，干脆将所有事一股脑都倒了出来，“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是他要我拜入散花宫的。”
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梅棱安，见梅棱安神色平静，并不像生气了，终于壮了一些胆子，缓缓往下说：“他要我自己所接触到的散花宫内的机要秘事告诉他……我……”
他当年还只是个小娃儿，本就难以辨明是非，林易又对他有救命之恩，要他做什么，他自然便会去做什么。
那时他不知反抗，如今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柯星文小声说：“我已许久未曾与他联系过了。”
梅棱安点头：“那你今日为何又要阻止我？”
“前些日子林易找到我，他想要我……让您尽快隐退。”柯星文紧张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衣角，“他想在今日污蔑您与小师叔……好让江湖同道觉得您二人私德有亏，再将掌门之位移给其他人。”
他先前不知该要如何直言劝告梅棱安，于是只能拐弯抹角地劝梅棱安不要归隐，不要放弃掌门之位，梅棱安却始终坚持如此……他总归是缺一个直接开口承认一切的勇气。
梅棱安又问：“你今日为何要将此事告诉我？”
柯星文喃喃道：“是张少侠……”
两人均是一顿，一齐回首，好像终于想起这里还有个在开心看戏的局外人。
张小元咳嗽一声：“你们继续呀，我不存在的。”
柯星文率先开口：“……张少侠，你为何会知道我做过什么？”
张小元：“这……”
梅棱安也皱眉询问：“你究竟知道多少？”
张小元：“就……比你们多那么一点点吧。”
他有些紧张。
来此处的路上，他便已编好了一套胡言乱语一般的说辞，他尚不知二人能否相信，只是已到了这时候，他若是不胡说八道，便只能说出真相了。
张小元深深叹了一口气。
“本来我是不想告诉你们的。”张小元说，“你二人是甜甜蜜蜜还是反目成仇，与我并无多大关系。”
柯星文一僵：“你……连这也知道？”
张小元尴尬一笑：“武林盟的房间墙壁太薄，我都听见了……”
柯星文：“……”
张小元硬着头皮看向梅棱安，说：“梅前辈，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梅棱安：“我觉得你从头到尾都很奇怪。”
他说完这句话，张小元便见他的头顶叮地蹿出了一行字。
「当前怀疑程度：九成。」
张小元一怔。
等等，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我师父门下几个弟子，除我之外，不是武功极高，便是轻功颇好，最不济的，也是个邪道掌门弃暗投明。”张小元认真说，“只有我，武功不好，出身一般，好像什么也不会。”
梅棱安微微蹙眉，像在思考他这句话的真假含义。
「当前怀疑度：七成。」
还好！降低了！
张小元觉得自己编造出的谎言或许有些作用，他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去。
“我知道这江湖上的许多事，我自有我自己的方法和渠道。”张小元说，“而也正因如此，师父才将我收入门中的。”
他在想办法自保。
如今看来，梅棱安除了和他的徒弟关系暧昧之外，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对晚辈也颇为亲切，甚至还能容忍脑子有坑的路衍风，对其百般照顾。可张小元不敢赌他不会对自己下手，他只能编出谎话，假装王鹤年是知道这些事的。
而以王鹤年广为人知的护短程度，若梅棱安敢碰他，王鹤年当然绝不会轻易罢休。
张小元对着梅棱安，露出胸有成竹般的微笑，说：“梅前辈，你放心，做我们这一行的，一向很有原则，我是绝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
梅棱安若有所思点了点头，答：“我知道你们的惯例，无妨，钱不是问题。”
叮。
「当前怀疑程度：三成。」
「能用钱能解决的事情，都不是什么大事情。」
张小元：“……”
哎？
梅棱安是不是误会了？
168.
张小元坐在柯星文屋中，手捧梅棱安刚刚令人取来的整整一盒沉甸甸的银票，陷入自我的沉思。
梅棱安好像真的误会了。
张小元只是想强调自己嘴严，可梅棱安好像将那句话误会成了他在索要封口费。
可张小元一点也不想解开这个误会。
不仅如此，他还觉得自己仿佛发现了新的暴富办法，只是这办法……实在有些缺德，威胁别人的事情，张小元做不出来。
他捧着那盒银票，内心挣扎，不知该不该要还给梅棱安。
“梅前辈……”张小元小声说，“我其实并不是想要……”
梅棱安抬了抬手，止住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无妨，一些小钱罢了。”梅棱安说，“正巧，我有些事想要问你。”
来了。
第一笔生意！它！来！了！
张小元正襟危坐，神情严肃，认真点头：“梅前辈请说。”
“星文，你应当不知道林易的身份吧？”梅棱安直言问，“你可知他在天溟阁中是何地位？”
柯星文摇头，低声道：“我……他并不把那些事告诉我。”
梅棱安看向张小元。
张小元脱口而出：“他是天溟阁的四长老之首，而天溟阁意欲取代魔教成为邪道之主，除了今日想要污蔑您之外，他还想过对裴盟主下手。”
梅棱安略有惊讶，他并未说话，头顶却跟着冒出了一行字：「真是自不量力。」
「当前怀疑程度：一成。」
张小元咳嗽一声，接着往下说去：“若梅前辈信我，我其实是有些办法的。”
梅棱安看向他。
“我不知梅前辈对林易之事了解多少，既然大家在做生意，我愿意将他的消息一同告诉你。”张小元说，“只不过……我需要梅前辈答应我几件事。”
梅棱安问：“你要做什么？”
“我入门缘由，仅有我师父一人知晓。”张小元说，“我师兄们并不知道，他们一直以为我是因为我爹与师父私交甚笃才能拜师入门的……我希望梅前辈能帮我继续瞒着他们。”
梅棱安点头：“这好说。”
“做我们这一行的风险极大，我本不该暴露身份。”张小元轻声道，“今日之事突然，我临时收到消息，听闻林易要对梅前辈下手，只能出此下策……”
张小元仔细一想，觉得自己真是牺牲极大，可却莫名因祸得福，有了他百晓生生涯中的第一笔生意。
梅棱安明白了：“你要我替你隐瞒身份。”
张小元点头。
梅棱安沉默片刻，却反问他：“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张小元不知他是何意，他有些紧张，却还是据实说：“大部分。”
他没想到梅棱安点了点头，反倒是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神色。
“我答应你。”梅棱安说，“既然你我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中……这件事结束之后，倒是可以长久来往。”
张小元一脸平静的点了点头，捧着银票盒子的手微微颤抖。
“好了。”梅棱安说，“你还要我答应你什么？”
叮。
「当前怀疑程度：零。」
张小元深吸了一口气。
“林易是个伪君子，可他又极好脸面。”张小元轻声说，“他想说您私德有亏，殊不知，他才该是正道武林中最私德有亏的人。”

第66章 是一更噢
169.
梅棱安再回宴席，已是两刻多钟后。
他对外说柯星文练功操之过急，好歹并无大碍，只是需得多调养些时日，在座的都是江湖人士，年轻人练功出了小岔子并不是什么大事，梅棱安自罚三杯，又一桌接着一桌同众人敬酒，席间气氛融洽，他们当然也不曾多想。
张小元跟着回了自己的位子，他身边司空昊等三人的座位已空了，张小元稍稍有些内疚，只觉自己不仅引发了夫妻冲突，也许还要引起恨剑山庄内的门派矛盾。
陆昭明一直在等他回来，明显已有些急躁不安，如今见他回来，倒恨不得立即抓住他的手，问：“出了什么事？你方才去做什么了？”
张小元只觉头疼。
对梅棱安，他尚可一通瞎编乱造应付过去，可对大师兄……他总不能再胡乱说谎。
好在张小元也已硬编了一套半真半假的说辞，他看着陆昭明，勉强一笑，低声说：“大师兄，那天在白苍城的酒楼内……我不小心听见了一些话。”
陆昭明皱眉：“什么话？”
张小元左右一看，此处毕竟还有人与他们同桌，他说话的声音若大一些，保不齐要让其他人听见。
张小元干脆伸出手，勾住陆昭明的脖颈，将他往下一带，好离自己近一些，而后凑到陆昭明耳边，小声说：“林易和天溟阁有关系。”
陆昭明一惊，睁大双眼，原想扭过头去，可张小元勾着他的脖颈，他别扭地侧弯着腰，只觉得濡湿的热气拂在耳边，略有些发痒，可他又对张小元接下来要说的话颇有兴趣，他只好僵滞着保持着那个姿势，等着张小元接下来要说的话。
“当时我听见他们说要在今日对付梅前辈，可我想不明白他们要怎么下手。”张小元说，“刚刚我突然想明白了，他们是要造谣抹黑梅前辈。”
他说到此处，再顺理成章将自己已知的梅棱安和林易的情况告诉陆昭明，只当做一切是自己侥幸命中的猜测，陆昭明果真不曾起疑，可却仍显得有些不大高兴。
张小元说完话，放开手，松了一口气。
陆昭明神色严肃，也是怕其他人听见他们的对话，因而压低了声音，说：“你可知若他知晓一切，必定会报复你。”
他口中所说的“他”，想来所指的应当是林易。
张小元一面点头，一面小声说：“他不会知道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陆昭明皱眉，“你以后不许再做这种事了。”
张小元含糊应过，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小声说话。
对不起，大师兄。
这种事他也不想的……
可他们给的钱实在是太多了！谁能抵挡住那一盒银票的诱惑呢。
他二人交谈之时，林易有意无意向梅棱安询问，道：“梅贤弟，你方才说……有什么事要请我们做个见证？”
林易也不是傻子，柯星文忽然晕倒，林易知道柯星文应当已将他所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梅棱安了，只是他还摸不清那个王鹤年的傻徒弟在此起的又是什么作用，也不知柯星文坦白一切后，梅棱安是否还会选择在今日宣布隐退。
“我确有要事想请各位做个见证。”梅棱安微微笑道，“可此事倒不着急，在此之前，梅某先卖一个关子，待今日宴毕，再与诸位说不迟。”
他说完这句话，便又坐回了自己位置上去，众人好奇心胜，议论纷纷。林易不知他想做什么，待他坐下了，故作打趣般询问：“梅贤弟，可否先与愚兄透个口风？你如此卖关子，老夫着实心痒。”
梅棱安道：“年纪大了，自然是要安排身后之事。”
林易好似明白了，他正要再多问几句，不想梅棱安冷不丁冒出一句：“林兄可曾想过紫霞楼楼主继承一事？”
他态度温和，好似只是闲谈，林易却微微一怔，觉得有些不对。
梅棱安总不会莫名其妙与他说这句话的。
林易小心谨慎，道：“自然传给门下首徒。”
“林易兄，你看我，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梅棱安温和笑道，“令徒……是修德还是何颂？”
林易脸色微沉。
他好似一瞬间就已明白了梅棱安的暗示。
他门下徒弟众多，如今的首徒名唤严何颂，年纪尚轻，原是他的第五个徒弟，只不过前面的几位师兄接连惨死，依照门内排位，如今轮到他罢了。
而梅棱安所说的修德，便是那个被林易虐杀至死且霸占其妻的枉死鬼，林易最初的大徒弟。
梅棱安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他说到这件事，必然是有他的目的的。
林易微微蹙眉，与梅棱安目光相对，恰见梅棱安对他微微一笑。
林易却已懂了。
170.
林易神色阴沉，一直到寿宴结束，梅棱安说要将路衍风定为继任掌门，他也没有出来说过半句话。
张小元觉得，他们并不知林易手中还有多少牌底，不可轻易拆穿林易的身份，否则若是林易想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将他所知的梅棱安与裴无乱的事情一股脑都抖出来，这等两败俱伤的局面，绝对是下下策。
至少在当下，林易还想维持住他君子的身份，他们只需要让林易明白，梅棱安手中有他的把柄，权衡利弊，林易自然不会轻举妄动，也不会对梅棱安要将掌门之位传给路衍风有半点意见。
只不过谁也说不准今后林易会不会还想出些下三滥的办法来报复散花宫，如此特殊时期，掌门绝对不可以留给路衍风那个傻子来做，只能再辛苦梅棱安一段时间，至少等到天溟阁之事解决之后再谈。
路衍风突然被选为继任掌门，满心茫然，怔怔坐在原处，看着众人同他鼓掌道贺，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梅棱安与柯星文之事……张小元就不想也不能插手了。
他揣着怀里沉甸甸的一盒子银票，看着林易头上疯狂蹿出几乎已盖住他身边所有人的火字，忽而便觉人世美好，心情愉悦。
若他估算不差，梅棱安给他的这一沓银票，少说也有近百张，为大师兄买几口好剑，亦或是再将师门拓张数倍，想必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他心情真好，转头一看，便是陆昭明略带不悦神色冷淡的脸。
张小元：“……”
算了，给大师兄买剑这件事，还是缓一缓吧。
否则若是大师兄问起他买剑的钱从何而来，他倒是真要解释不清了。
张小元乖巧站起身，同大师兄与二师兄一同返回院中。
蒋渐宇显然觉得今日所看的戏不够热闹，他有些失望，而陆昭明拉着张小元的手，似乎是担心一不注意他又要跑到其他地方去，甚至不许他再留在原处观望事态发展，直接将他扯回了院中。
张小元跟着陆昭明的步子，再看陆昭明紧抿双唇，心中隐隐觉得不好，大师兄很可能是生气了。
到了这时候，他才想起来，方才大师兄要他承诺再不去做此事时，他并未有直接回应，只是含混不清地随便应和了几声，或许陆昭明从那时起心中便已有不悦了，当时张小元忙着偷看林易与梅棱安二人的对话，他并未觉察大师兄的不满，到如今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应当想想办法，先将大师兄劝下来再说。
张小元轻咳一声，小声唤道：“大师兄……我知错啦……”
陆昭明没有理会。
蒋渐宇毕竟与陆昭明相识更久，他几乎一下便发现陆昭明生气了，此等情境少见，这么多年他统共也就见过几次，他还不知张小元是犯了什么过错，赶忙追着二人的脚步劝说，道：“大师兄，若只是小错，说他几句便也足够了。”
陆昭明还是不说话。
张小元心慌了。
他从未见过陆昭明如此，可依他所想，他不过是偷听了几句谈话，再将林易所犯之事告诉了梅棱安，这应当不是什么大过错，大师兄怎么也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他们已回到了院内，张小元见院内除了他们师兄弟三人之外再无其他人，便硬着头皮拽着陆昭明的手，诚恳道歉，说：“大师兄，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绝不再犯，若我再犯，我就……我就……”
他思索着接下来的措辞，一面不住朝蒋渐宇打眼色，希望二师兄能救一救他。
陆昭明终于开口，直言反问：“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有多危险？”
张小元：“我……我知道……”
富贵险中求，若不是师门这么穷，他也不至于要冒险来为师门赚钱啊！
张小元很委屈。
陆昭明：“你若知道其中有危险，为何还要如此去做。”
陆昭明看起来似乎正要说教他几句，不想蒋渐宇一把拽住了张小元的胳膊，将张小元的手扯回来，抢着笑道：“大师兄，小元年纪还小，你莫要说狠话。”
陆昭明一顿，深吸一口气，，倒像将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他不再多言，负手转身，张小元知道余怒未消，又是关心自己，急忙说：“大师兄，我真的不会再犯了！”
话音未落，先前几番拉扯，他怀中的银票匣早已卡在衣襟交衽之处，摇摇欲坠，他又快步跑了几步，不小心踩着了陆昭明的鞋子——二人均是一个趔趄，陆昭明下意识反手扶住张小元，他轻功甚好，哪怕如此也不曾摔倒，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砸到他怀中，再扑通落了地。
蒋渐宇：“大师兄！小元！你们没——”
匣子撞在地上，顷刻碎成两半，哗啦啦的银票撒了满地。
蒋渐宇担心的呼唤卡在喉中，呆怔怔道：“没……没事吧……”
张小元：“……”
陆昭明：“……”
张小元觉得。
今日，他在劫难逃。

第67章 是二更噢
171.
三人僵滞原地，一时无人言语。
短短一瞬，张小元脑中已经飞速闪过十数种保命方式，包括当场抱着大师兄的腰跪下，声泪俱下地扭动撒娇，以及咬死了牙关说这钱是他父亲给他的。
可他想想爹爹的私房钱数目……最后这个借口，他实在有些说不出来。
万没想到，最先开口的人，竟是蒋渐宇。
“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银票……”蒋渐宇喃喃道，“小元，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张小元开始胡言乱语：“是我娘亲给我的！”
蒋渐宇：“这得有上万两了吧？你娘给你这么多钱做什么？”
张小元嗫嚅：“让……让我平常吃的好一点。”
他声音渐低，这借口假得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他觉得今日是糊弄不过去了，可万万没想到二师兄一脸惊叹艳羡，口中感叹：“富家子弟真好。”
张小元：“……”
怎么回事，二师兄竟然信了？！
好歹也是皇室血脉，那可不是什么富家子弟能比的，二师兄为什么好像这么没有见过世面，看见一盒银票便万分惊奇，让人一眼就能看穿他们师门的贫穷。
二师兄都信了，大师兄应该也信了吧……
张小元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向半搂着自己的陆昭明。
陆昭明仍是原来的那副神色，微微蹙眉，见张小元看他，二人目光相对，他方才询问：“你说的是实话？”
他看着张小元的眼睛，张小元一时语无伦次，支吾许久，几乎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是……是我娘亲给我的……”
可他声音发颤，紧张得不知所措，几乎已暴露了他说的这件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那钱绝对不是他娘亲给他的，这么说来，如此巨款，来路成疑，难免便要令人心生警惕。
陆昭明已然明了：“这钱不是你母亲给你的。”
张小元：“……”
陆昭明：“是梅前辈？”
张小元咬了咬唇，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什么借口可以胡编乱造了，可若是直接承认，他又找不出梅棱安给他钱的理由，张小元左右为难，不知所措，只能低下头，不与陆昭明言语。
蒋渐宇总算大致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拉了拉陆昭明的胳膊，低声说：“大师兄，这应当不是什么大事。”
陆昭明与蒋渐宇说：“你先将钱收起来。”
他说完这一句话，便拉着张小元的胳膊，拽着他往屋内走。他担心门外人多眼杂，若有人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将此事告诉林易，那张小元必定会有危险，不管有什么事，他们还是回到屋内再说。
蒋渐宇对捡钱的差遣十分满意，他动作迅速，将满地的钱捡起收好，又害怕陆昭明教训起张小元没有轻重，飞速跑进屋子，便见张小元垂头站在陆昭明面前，像是嘟嘟囔囔地在小声认错。
陆昭明问他：“梅前辈为什么要给你钱？”
张小元小声说：“因为我将林易的消息告诉他了……”
他说的是实话，他想陆昭明应当会相信。
“就这么一件小事，他给了你近万两银子？”陆昭明微微挑眉，“好，我再问你，这钱是梅前辈主动给你的，还是你同他要的？”
张小元一怔：“大师兄！我怎么可能会向他要钱呢！”
蒋渐宇急忙抢着开口，为张小元说话，道：“大师兄，小元可不是那样的人。”
“就算是梅前辈主动给你的。”陆昭明认真看着张小元，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张小元：“……”
这也是他用安危换来的血汗钱啊，怎么就不是取之有道了。
陆昭明：“你可知你此举已是犯了门规了。”
张小元一怔。
咦？门规？
那个只在花琉雀入门时念过一小段的门规吗？
他连完整版的门规都没有听过，又怎么可能知道自己如今的举动是不是触犯了门规。
再说了，他如此去做，不还全是为了师门与大师兄吗？
张小元撇嘴摇头，心中委屈。
蒋渐宇慌得满头是汗，无论如何只想止住陆昭明想要继续往下说的话，道：“小元是初犯，教训教训就好，用不着请门规的。”
陆昭明只当不曾听见：“门规如何说。”
蒋渐宇：“大师兄……”
陆昭明冷冷扫他一眼，蒋渐宇立即闭了嘴，匆匆往下念道：“贪图财物者，当以木杖入刑，笞三十。”
张小元：“……”
他为师门吃苦出力，结果大师兄莫名其妙便说他犯了门规，还要打他？
张小元心中有万分委屈，更极其不服，咬唇低头，气鼓鼓一言不发。
“师父不在此处。”陆昭明轻声说，“由我代掌门规。”
张小元一惊。
不会吧？大师兄要来真的？
他求助般看向蒋渐宇，方见蒋渐宇也万分着急，却又不知所措，只能拉着陆昭明道：“大师兄，小元年纪还小，又是初犯……”
陆昭明接着他的话往下说：“既是初犯。”
他将后面的话停下来，站起身到了侧间，张小元拽着蒋渐宇的衣袖，委屈巴巴睁大眼睛看着他，惊慌道：“二师兄，怎么办！”
蒋渐宇看起来比他还慌：“我也是头一次见大师兄这么生气，我也不知道啊！”
张小元觉得自己死定了。
大师兄一定会从隔壁屋里翻出一根大木棍回来打他的。
蒋渐宇思来想去，忽而一扶张小元的肩：“小元！我有一个办法！”
张小元紧张道：“什么？”
“他若真的打你，你就哭。”蒋渐宇认真开口，“大师兄对你心软，你要是真哭了，他一定就下不了手了。”
张小元：“……”
这是什么破办法！
他一扭头，忽见陆昭明拿着一把戒尺回来了。
戒……戒尺……
张小元咽下一口唾沫，主动松开了蒋渐宇的手。
他小时候皮，在私塾挨过先生无数戒尺，对此实在印象深刻，看见便觉心下发寒，立即将手背到身后，缩到蒋渐宇身后。
蒋渐宇还护着张小元：“大师兄，这就不必了吧……”
陆昭明说：“念是初犯，我已降低处罚了。”
蒋渐宇：“可……”
“渐宇。”陆昭明问他，“你也想领罚？”
蒋渐宇：“……”
蒋渐宇立即转身，将张小元推了出去。
张小元：“……”
陆昭明看着他：“伸手。”
没办法了。
事到如今，张小元觉得，他只能用二师兄的办法了。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
陆昭明抓着他的手腕，以免他将手再锁了回去，还不等他挤出一滴眼泪，戒尺已然狠狠敲在他手心，疼得他一个激灵，这才发觉，大师兄是真的一点也没打算手软。
张小元懵了片刻，掌心火辣辣抽痛，他又说不出委屈，反倒是将蒋渐宇同他说的“办法”完全丢到了脑后。
他听到陆昭明问他是否知错，心中像有天大的委屈，直接别脸咬牙一言不发，反正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绝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了的。
他不认错，自然又是一戒尺打在他手心，这一下却没有第一下打得重，陆昭明也怕真打伤了他，再看张小元咬了唇红着眼眶，第三下反倒是又收了些力道。
就算如此，张小元的手心还是已明显红肿起来，蒋渐宇不敢去劝陆昭明，也不知该要如何是好，便干脆转头劝张小元认错道歉，张小元憋着一肚子的委屈，二师兄还要如此劝他，他当然更是气恼不已，终于心中情绪崩塌决堤，恰陆昭明又是一戒尺打在他手心，张小元啪嗒掉下眼泪，正砸在陆昭明手上，一面大声喊道：“我没有错！”
陆昭明动作一顿，正抬起头，却又听张小元冒出一句。
“我就想给大师兄买柄剑。”张小元实在是委屈极了，“我哪里做错了。”
戒尺正举到半空，却打不下去了，片刻，才轻轻落下，碰到他手心，而陆昭明仍冷着脸，口中念道：“三十。”
他直接从七、八跳到了三十，蒋渐宇咳嗽一声，二话不说跳起来跑去找伤药，留陆昭明一人看着张小元，略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方轻声与他说：“你可曾想过，你将林易之事告诉梅棱安，将会得罪多少人，会有多少人想报复你？”
张小元撇嘴，反正不想与陆昭明说话。
蒋渐宇拿着药膏跑回来了，他看了看张小元的手，还好，伤得并不算重，要不了多久便能恢复，他方拧开药膏盒子，便见陆昭明朝他伸出了手，蒋渐宇停顿片刻，十分不解，问：“大师兄，你……”
陆昭明已将他手中的药膏拿了过去，亲自为张小元上药。
蒋渐宇小声念叨：“……哦，打都打过了，现在道歉来不及了吧。”
陆昭明冷冷瞥他一眼。
蒋渐宇闭了嘴。
他又看向张小元，伸手摸了摸张小元的脑袋，原先安慰师弟几句，脑子里却冷不丁冒出了另一句话来。
“小元。”蒋渐宇十分好奇，“你说你收这钱，是给大师兄买剑的。”
张小元原先未哭，方掉了眼泪，现今正在抽鼻子，听蒋渐宇说话，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看他一眼，还带着些许鼻音，撇嘴说：“我不买了。”
陆昭明：“……”
蒋渐宇咳嗽一声：“那我呢？”
张小元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蒋渐宇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充满期待询问：“你都想给师兄买剑了，那……二师兄我呢？”
张小元沉默片刻，扭开头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蒋渐宇的满面期待一瞬消失。
蒋渐宇：“……”
张小元：“……”

第68章 是一更诶
172.
花琉雀三人一同返回散花宫时，便见张小元将自己的手向上摊开摆在桌上，手心涂了药膏，他脸上好像还有半干的泪痕，皱眉撇嘴，一面往手心中吹着气，无论如何也不愿与身边的陆昭明说话。
陆昭明坐在一旁，神色冷淡，这种时候，他竟然还在看手中的剑谱，只是一颗心显然不在那剑谱上，不时抬眼看一看张小元，似乎是在担心张小元伤了手，行事不便，若想拿些什么东西，他多少还可以帮一帮忙。
只有蒋渐宇呆坐在窗下，双眼放空，好像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他了。
花琉雀眨了眨眼，问张小元：“小元，怎么了？又摔啦？”
张小元抬起眼，狠狠瞪了瞪陆昭明。
陆昭明：“……”
花琉雀突然会意点头，急匆匆一瘸一拐挤着坐过来，凑到张小元身边，不住点头，道：“小元，我懂得！”
曹紫炼见状，也捂着腰跟过来，硬要和他们两人挤在一条长板凳上，说：“小元，我也懂得！”
阿善尔果真又开始念叨他为数不多熟练掌握的那句成语：“真是欺人太深！”
张小元抽了抽鼻子，跟着念：“对！欺人太甚！”
陆昭明：“……”
陆昭明放下剑谱，说：“若你不犯门规，我为何要教训你？”
张小元不理他，只当做压根没听到他说的那句话。
陆昭明又叹了口气，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话才是。
他是大师兄没错，可当初门中只有他与蒋渐宇两人，而蒋渐宇的年纪本来就比他要大，师父师叔又常在身边，怎么也轮不到他来代掌门规，他没教训过师弟，张小元生了他的气，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要怎么办才好。
若是以往，那好歹有蒋渐宇能在他二人之间和一和稀泥，好歹蒋渐宇为人亲近，张小元好像也更愿意与他说话，怎么也比陆昭明一个人坐在此处忧心得好。
可张小元方用一句话伤了蒋渐宇的心，如今蒋渐宇不愿意与他两人中的任何一人说话，实在让陆昭明有些为难。
花琉雀还好奇，一面问：“小元犯什么门规了？”
他对门规二字颇为敬畏，一提起便觉腿疼，却又想不明白如张小元这般乖巧不惹事，究竟要如何才能触犯门规。
张小元不想提起这个话题，他只是吹着自己火辣辣发疼的手，一面朝陆昭明投去良心谴责的目光。
陆昭明视若不见。
张小元吹了一会儿，觉得口干，还有点头晕，他想给自己倒杯水，而陆昭明打伤的是他的右手，他好歹还有左手能用，正要去摸桌上的茶壶，陆昭明已快他一步反应，拿过茶壶为他倒了水，却还冷冰冰板着一张脸，看上去极为严肃，将那杯茶放在张小元面前。
张小元：“……”
花琉雀不免轻轻咋舌，小声嘟囔道：“我就说啊，小元怎么可能会和我们一样。”
张小元看了一眼陆昭明，觉得自己心里稍微有一点点原谅大师兄了。
可陆昭明仍是沉着脸，与他说：“等你喝完茶，我便随你一块去找梅前辈。”
张小元一怔，只觉极为不妙。
他仍是不怎么想和陆昭明说话，便也只是将目光转开了，说：“我不去。”
陆昭明只当不曾听见他的这句话，说：“你要将这些银票还给梅前辈，再同他道个歉。”
张小元哼了一声，干脆抬起头来继续研究起了散花宫的天花板，还好，散花宫的屋顶，看起来比武林盟要干净一些。
花琉雀好奇问道：“银票？什么银票？”
张小元不说话。
他不仅委屈，还生气。
他又不是贪图钱财为自己赚钱，还不是师门太穷了，他为了实现师父桃李满天下的梦想，才决定要走上江湖百晓生的道路啊！
若他只是为了自己享受，又何苦要如此？
离家时娘亲给他的钱，他到现在还不曾用完，就算他缺钱了，写信与家里说不好吗？何必担着如此危险，苦心积虑去做这些事情。
他看着大师兄的神色，有那么一瞬，想着不如干脆将自己能在他人头顶看到怪字之事一五一十坦白了。
可他又想，就算如今他与门中师兄弟的关系这么好，可人总有不希望别人知道的秘密，在他们知道他可以看到他们心中所想之后，他们的关系……还会如往日那般融洽吗？
张小元很矛盾。
陆昭明已在继续问他：“你若不喝茶，我们现在就一同过去。”
若从大师兄的角度来看，张小元心中知道，大师兄做得并没有错。
大师兄在担心他的安危，害怕他误入歧途。
他皱着眉低头，一言不发。
二人相对沉默了许久，陆昭明终是心软了，他叹了口气，问：“你不愿意去？”
张小元：“……”
陆昭明：“你今日若不愿意去也罢，我先代你将银票还给梅前辈。”
张小元：“……”
张小元忽而意识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若大师兄亲自过去，这盒银票可能真的就要没了。
他要是跟着一块过去，还可以想办法和梅棱安用用眼色，请梅棱安暂先代为保存，过几日他再想办法拿回来，他相信以梅棱安的为人，这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
张小元一下站起了身，匆匆抢着说道：“去！我去！”
陆昭明被他突如其来的回应噎得一顿，有些不敢相信一般，问：“你愿意去？”
张小元不住点头：“去，现在就去！”
陆昭明：“……”
张小元觉得自己态度转变太快，陆昭明也许会生疑。
他又重重哼了一声，说：“去又怎么样！反正我不会原谅你的！”
陆昭明：“……”
花琉雀将椅子挪开一些，凑到了曹紫炼身边去，小声嘟囔，道：“老曹啊，你知不知道，同门之间，朝夕共处的，总是很容易发生些什么。”
曹紫炼却看着蒋渐宇，双眉紧蹙，问：“那他怎么了？”
花琉雀将声音压得更低了。
“二师兄今年都已经二十七啦。”花琉雀说，“他还没有娶着媳妇，看别人亲亲热热，当然伤心啦！”
曹紫炼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曹紫炼认真点了点头，“我懂了。”
……
陆昭明带着张小元到梅棱安屋外，却正巧撞见柯星文同梅棱安在一块。
他们进来时，柯星文正想方设法推开梅棱安，他大抵是觉得有外人在场，他们总不好表现得太过亲密，着急之下，连耳朵都红透了。
梅棱安倒也不恼，他已知武林盟的房屋不隔音，那天晚上想必陆昭明和张小元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早已经知道了自己与柯星文的关系，是他干脆再不躲避，哪怕柯星文吓得僵成了木人，绷直了身体一动不动，他还是半倚在柯星文身上，揽着柯星文的胳膊，笑吟吟看着他们，问：“小元，陆贤侄，有什么事吗？”
陆昭明看着他二人黏在一块的模样，心中觉得很古怪，他干脆连头都不抬了，直言说了此番来意，张小元见他不抬头，拼命朝梅棱安使眼色，梅棱安心中明了，对张小元做了一个“放心吧”的口型，脸上倒仍挂着笑，随口客套几句，将那盒银票接了过来。
陆昭明又与他作揖，道：“梅前辈，我师弟年幼……”
他还未来得及说出后面的话，梅棱安已微微摆了摆手，说：“无妨，我不生气的。”
张小元：“……”
张小元还皱眉站着，猝不及防陆昭明一按他的脑袋，直接令他同梅棱安鞠了一躬。
张小元回头冲陆昭明怒目而视，梅棱安倒是笑了，道：“你师兄弟二人感情还真好。”
张小元：“那是昨天的事了。”
陆昭明：“……”
“我年轻时也与我师兄斗嘴。”梅棱安笑道，“倒与你们有几分相似。”
他说完这句话，张小元便见柯星文警惕回头，头顶叮地蹿出一行字。
「师兄？什么师兄？有我不知道的野男人？！」
张小元：“……”
这两人和好得也太快了吧？
而在陆昭明眼中，梅棱安与柯星文举止暧昧不清，此时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师兄来，他难免多想，心中越发觉得尴尬，只要低下眉眼，不想也不去看。
梅棱安道：“我师兄也一本正经，你还真是像他。”
柯星文瞬间将目光转向陆昭明。
「不仅有我不知道的野男人……糟了，这人比我年轻，比我武功好，长得也很不错。」
他停顿片刻，将梅棱安正搂着的那支胳膊僵硬地抽出来，摆出一副强势的模样，紧张万分地揽住梅棱安的肩，一面小声询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师兄……”
梅棱安唇边笑意更甚，反答：“总有你不知道的事情。”
柯星文：「他有事瞒我，呜呜呜。」
柯星文：「算了，我以前也瞒着他。」
柯星文：「不行，我不甘心嘤。」
张小元：“……”
这两人怎么回事！
还有外人在呢！怎么就开始亲亲我我了！
张小元没眼再看，匆匆转开目光，又听得叮的一声，这回倒是梅棱安头顶飘了字。
「梅棱安，原是散花宫侍从，因容貌出众而被散花宫前掌门看中，以前掌门小情人身份登上掌门之位，其上有师姐二人，已外嫁，下只有师弟一人路衍风，同门之间，感情甚笃。」
张小元：“……”
梅棱安根本没有师兄！
他是在故意利用大师兄，好让柯星文吃醋吧？！
张小元皱起眉，莫名觉得……他好像有说不出的不开心。

第69章 是一更呐
173.
张小元表露不悦的表情显太过明显，梅棱安看得清清楚楚，他支着下巴，忍不住笑了一句，问：“小元，我只是与你师兄开开玩笑。”
张小元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梅棱安：“你怎么就吃味了呢？”
张小元：“……”
他迟缓了片刻才明白过来梅棱安这句话的含义，却恨不得将这句话塞回梅棱安嘴里去，吃味？他怎么可能为大师兄吃味？
他这辈子也不会为了这个混蛋吃味的！
梅棱安似乎已经弄清了事情原委，他想了想，与陆昭明说：“陆贤侄，我有几句话想与小元私下说，你可否暂先在外等候？”
陆昭明一向对前辈的话少有怀疑，梅棱安虽说与他徒弟关系暧昧，可除此之外，他的确是个德高望重令人尊敬的前辈，陆昭明没有多想，他点了点头，直接退了出去。
梅棱安朝张小元招了招手，让他走近一些：“小元，你好好和我说一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棱安对后辈一向颇为和蔼亲切，张小元又憋了满肚子的委屈，干脆将今日发生的事一股脑都同梅棱安说了。
张小元还憋着气：“他什么都不懂！”
梅棱安不住点头：“放心，我待会儿帮你教训你师兄。”
张小元一怔：“教训？”
“我会让星文将这些钱放进钱庄，而后再将存票送给你。”梅棱安道，“若只有你师父知道此事，你也该回去同鹤年兄好好商量商量，往后要如何处理这些钱。”
张小元垂下头小声应道：“是。”
“同门之间，还是坦诚相待好。”梅棱安伸出手，摸了摸张小元的头，“你瞒着一件事，往后便会有无数难以解开的误会，总有一件会伤到你师兄的。”
张小元：“……”
张小元想了想梅棱安的故事，觉得这些事对梅棱安而言，应当是亲身经历过的切肤之痛，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也许是害怕年轻人再误入歧途。
张小元觉得梅棱安说得没有错。
他入门才多长时间啊？不过瞒了师兄们一两个月，已闹出了这么多误会，若是再瞒下去，保不齐还要再冒出什么幺蛾子来。
梅棱安又与他笑：“你去将你师兄叫进来，我也有话要单独与他说。”
……
陆昭明重新进了屋内。
他一进门，还来不及行礼，便已听梅棱安直言道：“那些钱，是我想给小元的。”
陆昭明一怔。
“他本不用告诉我这一切。”梅棱安说，“可他担心我与星文，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挺身而出，你身为师兄，应当褒奖他，而不是责罚他。”
陆昭明：“可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真是和你那个傻子师父如出一辙。”梅棱安略有些嫌弃地皱起眉，“你看看你们师门这些年，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陆昭明：“……”
“我愿意将那些钱给小元，小元拿回去补贴师门用度，如何不妥了？”梅棱安皱起眉，“但凡你们师兄弟中，有一人能有赚钱的路子，小元也不至于去斤斤计较这一分一毫的银两。”
陆昭明：“我……”
“他想为你分忧，想用你喜欢的物件来讨好你，你可曾记得他如今也才只有十七岁，本是个没吃过苦头的小少爷。”梅棱安叹气，“你看看他的手，你怎么还打他。”
陆昭明说不出话。
“行了，出去和小元道个歉。”梅棱安与他笑了笑，说，“我觉得，小元或许还有其他事情想告诉你。”
……
张小元正等在门外。
他正在心中构想着要如何对大师兄开口，说出自己知晓这一切的缘由时，陆昭明便已推门出来了。
陆昭明似乎正在仔细思考此事，他并未多言，二人各自沉默着回到屋内，陆昭明顺手掩上房门，率先主动开口，道：“小元。”
张小元回头看他。
陆昭明低声道：“是我考虑不周。”
张小元睁大眼睛，觉得自己可能听岔了话。
对大师兄而言，这句话……是不是已等同于承认他做错了？
陆昭明：“梅前辈与我谈了谈……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便用门规处罚你。”
张小元认真点头：“嗯。”
梅前辈真棒！
“你也是为师门着想。”陆昭明道，“那些钱的来路……虽不够正派，却也算不上是不义之财。”
张小元不住点头。
陆昭明稍稍停顿片刻，轻声叹气，侧眸转身，看向张小元：“梅前辈说，你有事要告诉我？”
张小元：“……”
他还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口。
这种事，无论如何说，都是一件极不可思议的奇谈怪论，张小元甚至连要不要说都不知道，可他在脑中重新想了一遍梅棱安所说的话……如今，大师兄还只是误会他收些不义之财，往后若因他知道太多而连累到师门怎么办？他赚的钱也总该有个补贴师门的办法，总不能如师叔那般，一律说是自己家中寄来补贴家用的吧？
半晌，陆昭明方才听见张小元嗫嚅着说：“大师兄，这件事……我还没决定告诉所有人。”
陆昭明：“你可以先与我说。”
张小元垂下头，小声道：“年初我生了一场大病。”
陆昭明点头：“师父与我说过。”
张小元抬起头来看他，陆昭明头上却还是空荡荡的，一个字也没有，他看不出陆昭明此时心中所想，也不知自己在此事说出此事是否时机得当，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坚决直言道：“我知道所有人的故事。”
陆昭明一怔，他显然没听懂张小元这句话的意思。
“我能看见所有人的身世过往与心中所想。”张小元看着陆昭明，“寿诞上是我临时看见林易的谋划，迫于无奈，才慌乱定了主意——”
陆昭明打断他：“你说你能看见什么？”
张小元：“……别人的心中所想。”
陆昭明点头：“好，我在想什么。”
张小元很是为难。
“大师兄，我一直很难看出你……”他眼睁睁看着陆昭明头上现出了一行字，下意识便将那行字念了出来，“鸡怎么可能瘦成鸽子。”
张小元：“……”
陆昭明：“……”
174.
张小元继续往下念：“二师弟的呼噜声真吵。”
“剑谱第三十七式。”
“讨厌曹紫炼。”
“那只鸽子绝对是鸡。”
张小元一顿，抬首看向陆昭明。
他以前从来没想到，大师兄竟然也能这么好读懂。
他如此想着，忽而又见大师兄头顶冒出了一句话。
「对不起，是我做错了。」
「你能原谅我吗？」
张小元：“……”
张小元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倒也很快。
他看着陆昭明头顶的那两句话，伸开手指比划了一个很短的距离，小声说：“只能原谅一点点。”
他不由想起自己今日之前所见的大师兄的内心，除了剑谱与放空发呆之外，陆昭明好像再没想到其他事。
或许……大师兄可能真的什么也没想吧……
说完这件事后，张小元只觉浑身轻松，他坐在床沿，看陆昭明尚且不可置信一般的神色，用左手去解外袍的衣服系带，想舒舒服服穿着中衣好好休息一会儿。
可他今日的衣服上有个盘扣，系得极紧，张小元只能尝试用左手去解，他左手并不灵活，解得极为困难，转头便见陆昭明已走了过来，在他面前蹲下身，一面尝试着问：“这江湖在你面前没有任何秘密。”
张小元点头。
张小元一直在好奇盯着陆昭明看，除了一开始的问题外，他看起来真的一点也不着急，头上的那些字也没有太明显的变化。
他停了好一会儿，这才接着往下问。
陆昭明：“裴盟主和魔教教主……”
张小元：“一开始我就知道了。”
陆昭明：“梅前辈与他的徒弟……”
张小元：“感情挺稳定哒。”
陆昭明：“濮阳靖……”
张小元：“没有！他和皇上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陆昭明：“……”
陆昭明停了许久，方喃喃道：“这江湖……”
张小元接话：“当真不可理喻！”
他二人目光相接，先前的嫌隙好似已顷刻消融，张小元对陆昭明咧嘴一笑，几乎就在同时，陆昭明脱口而出：“对不起，我……”
张小元抬起手，将两指之间的距离拉大了一些，说：“现在我原谅你这么多了。”
陆昭明：“……”
他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见张小元单手解不开那个很紧的盘扣，便主动帮忙，张小元也略微仰起头，一面问：“大师兄，你好像一点也不吃惊。”
陆昭明一顿，低声说：“总比武林盟主和魔教教主是情人要好……”
张小元：“……”
看来这个江湖发生的事，对陆昭明的打击真的很大。
“只不过这件事……”陆昭明微微皱眉，“回去之后，你最好同师父说一说，如今也暂且不要告诉其他人了。”
张小元小声嘟囔：“大师兄，我只同你说过。”
他一句话话音未落，忽而便听见院中传来二师兄与花琉雀说话的大嗓门，他敲了敲门，却也不等他们回应，习惯性地便将门推开了。
屋内张小元坐在床沿仰着头，陆昭明蹲在他腿边，正动手去解他的衣服，一面正与他说：“就算是二师弟他们，你暂时也别告诉……”
陆昭明：“……”
蒋渐宇：“……”
张小元：“……”
蒋渐宇扯出一丝勉强微笑：“对不起，大师兄，打扰了。”

第70章 是二更呐
175.
张小元想要解释。
眼见着蒋渐宇想要关门，他脱口而出道：“二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
花琉雀从边上探出一个头：“什么不是二师兄想的……噫我们待会儿再来。”
他抢着扶住蒋渐宇发抖的双手，砰地一下关上了房门，最后一刻还从门边飘进一长串字，像是二师兄的心中所想。
「怪不得他们感情那么好，怪不得师弟不送我剑，怪不得大师兄老想和他住在一个屋子里……那我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
张小元：“……”
张小元捂住了自己的脸：“他们一定是误会了。”
陆昭明恰好将他脖子上那颗该死的盘扣解开了，一面与他说：“无妨，明早吃饭时，再与二师弟解释便好。”
张小元很怀疑。
依他对这个江湖和江湖众人的了解，一旦有了个开端，往后就很难再停下来了。
眼下陆昭明关心的，显然是另一件事。
“若是有心怀不轨之人知道你能看穿他人心中所想。”陆昭明微微皱眉，“你知道会有多危险吗？”
张小元小声说：“他们一定不愿意别人知道他们的秘密。”
杀人灭口这种老套路，他已在说书先生的故事中听过无数遍了。
“若只是如此倒还好。”陆昭明轻声说，“对他们而言，他们只需抓住你，便将掌握这江湖上的大半秘密。”
张小元：“……”
他顺着陆昭明的话往后想了想，不寒而栗。
恰陆昭明微垂眉眼，为他解开衣服上剩下的系带与衣扣，慢吞吞地说出后半句话。
陆昭明：“总要物尽其用才是。”
张小元打了个哆嗦，往床上一缩，道：“大师兄，你莫要吓我。”
陆昭明问他：“现在知道怕了？”
张小元不说话。
“回去之后，你先随我将此事告诉师父。”陆昭明摸了摸张小元的头，“师父与师叔会有办法的。”
张小元有些犹豫，他看了看陆昭明，不知是否要将自己那个依靠当江湖百晓生卖消息的计划说出口，他想着还自己挨了一顿打的门规，再想一想陆昭明对于“不义之财”四字的定义……他觉得，陆昭明或许是无法接受这种事的。
陆昭明看着他的神色，知道张小元应当是有话要说。
而在梅棱安说了那些话之后，陆昭明大抵也能猜出张小元想说的是什么，可他以为张小元想说的是梅棱安给他的那些钱，便问张小元：“梅前辈与我说，那些钱是他主动给你的，他还与我……说了一些话。”
他们空怀着壮大师门的梦想，却未曾想过，此事之后究竟需要有多少财力与人力的支撑。
而师门之内，除了师叔常用家中寄来的钱补贴开销用度之外，其余数人，大多只是空会些剑法而不知其他，若无师叔，这些年他们只怕早就全门饿死了。
若依照梅棱安所言，张小元所作之事，无非就是你来我往的交易买卖，此事初心也是为了阻止天溟阁阴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都没有做错。
陆昭明只是担心他的安全。
“大师兄，你也认识六指。”张小元鼓起勇气，直言道，“你应当也知道在这江湖上靠此营生，究竟能赚到多少钱。”
陆昭明却仍在犹豫：“可你可曾想过，此事究竟有多危险？”
六指身后有丐帮，那些独自买卖消息的人，大多也是江湖上的知名人物，自身武功高强，又声名在外，大多还是大门派的前辈，足有能力自保，大多人也不会轻易对他们下手。
如此比较下，张小元又没师门撑腰，自己也不是什么出名人物，武功还差，贸然走上卖消息这路子，怕不是真就是死路一条。
张小元小声嘟囔：“我可以……只做安全一些的生意嘛。”
譬如与梅棱安的长期合作，张小元甚至觉得，他还可以和裴无乱也联系一下，武林盟想必也是很需要消息的。
手头有了第一笔钱，便可以买些商铺田地，师叔可是首富幺弟，多少应当也多生意之事耳濡目染，若他们有了商铺，张小元相信佘书意能为他们卖出一片天下。
“此事……还是与师父商议过后再谈吧。”陆昭明皱着眉，如今他已能接受张小元的做法，却下不了这个决定，“若师父与师叔能同意，我会护着你的。”
张小元听到“师父”二字，便已长叹了一口气，往床上一倒，说：“师父一定不会同意的。”
若陆昭明还能通融，那师父几乎就等同于油盐不进的老古董，否则师门怎么可能这么多年还如此贫穷。
张小元又深深叹气。
若真要说起来，他还是有一些不甘心的。
他好容易为贫穷的师门赚到了这么多银两，如今师门有了青瓦石砖的大房子，还多了三个徒弟，他真不甘心这一切就止步于此。
陆昭明看他神色失落，坐在床沿，略有些不知所措，片刻方想出一句安慰他的话，道：“我会帮你说话的。”
张小元有些惊讶。
陆昭明想得简单。
今日已有梅棱安与柯星文知道张小元通晓江湖之事，此时距张小元踏入江湖还不过两月，往后只怕会有数不清的特殊情况，还会有更多的人猜出张小元的身份，他总会一点一点路出马脚，这世上本没有不透风的墙，陆昭明担心一切事情暴露时，仅凭他一人，无法护张小元平安。
既然总会败露，若师门壮大，敢对张小元下手的人，想必也会少一些，而依张小元所想，待师门有了商铺田地，那自然就不需要再靠着他的能力来赚钱了。
陆昭明自己也有些矛盾，他实在不擅应对这些涉及人心城府的事情，一件事说到底，他也只能与张小元说：“师叔总会有办法的。”
张小元将手伸出来，张开食指与拇指伸直，对陆昭明眨了眨眼，说：“大师兄，现在我原谅你这么多啦。”
陆昭明微微一怔，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而后用一句话便让张小元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早些休息吧。”陆昭明说，“还要想想明天怎么和二师弟解释。”
张小元：“……”
张小元捂住自己的脸。
解释？什么解释？有花琉雀和曹紫炼这两个人在，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解释不清了。
176.
翌日清晨，张小元起身，坐在床边，心情沉重。
陆昭明早将肥鸽子带出去溜了一圈又回来了，几日减食，这鸽子好像真瘦了一些，张小元看着陆昭明将它塞进鸡笼，却还是没有想好究竟要如何同蒋渐宇解释。
单手脱衣较为容易，可穿衣反倒是更难了，张小元右手已略消了肿，如今有些青紫，只要试图握拳便疼，他等着陆昭明回来帮他穿衣服，心中还有些紧张，问：“大师兄，若二师兄不听解释……”
“身正不怕影斜。”陆昭明极为平静，“你我之间本就什么都没有，又何必担心。”
张小元：“……”
不，这个江湖除了大师兄与师父之外，只怕是找不到第三个坚持贯彻所谓的君子之言的人了。
可若是二师兄不信，他也没有办法。
张小元深深叹气，拉开房门，视死如归。
蒋渐宇等几人起得比他要早，散花宫有人送来早点，他们正在院中石桌旁吃饭闲谈，这边张小元一拉开房门，院中好似一瞬便安静了。
花琉雀对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而蒋渐宇移开目光，假装自己在欣赏院中的花草。
几乎在同时，张小元就从每个人头上看见了蹦出的话语。
花琉雀：「我说了！他们是真的！」
曹紫炼：「啧原来正道也这么会玩，不对，我好像就是正道。」
阿善尔：「中原人真是民风开放。」
张小元艰难转头看向被受刺激的蒋渐宇。
蒋渐宇：「没有媳妇，师弟不给我买剑，师弟还变成了大师兄的媳妇。」
蒋渐宇：「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张小元：“……”
张小元绷着脸，努力不露出心中的崩溃，他到桌边坐下，今日散花宫送来的是鱼蓉粥与几碟小菜，这显然有些太过难为他了，他左手拿不了筷子，用调羹也颇为困难，加上误会未除，他实在没有心情吃饭，搅着鱼蓉粥想了片刻，干脆将那调羹放下，抬头与蒋渐宇说：“二师兄，我手受伤了，脱不了衣服，昨天那件事……”
蒋渐宇抬起手，露出苦笑：“不必解释，我明白。”
张小元：“……这真是个误会。”
蒋渐宇用力点头：“好。”
张小元：“你们想多了。”
蒋渐宇叹气：“我知道了。”
张小元：“……”
张小元没辙了。
他皱眉思索片刻，一面费劲用左手拿着调羹，在碗中乱搅，好容易又想出几句解释的说辞，便抬起头，正要开口，余光却瞥见陆昭明好似看不下去一般皱眉，而后放下自己的碗，特意帮他夹了一筷小菜，放到他碗中，说：“对不起，是我的错。”
张小元：“……”
不，大师兄，你会让二师兄更误会的！
张小元心急如焚，不住冲着陆昭明使眼色，甚至微微摇了摇头。
陆昭明看了看张小元的手，好似懂了。
他从一脸着急的张小元手中接过瓷碗，一面道：“你不方便，我可以帮你。”
张小元：“……”
他眼睁睁看陆昭明从他手中掰走调羹，舀了一勺鱼蓉粥，抬手递到他面前。
张小元欲哭无泪。
他耳边听着疯狂的叮叮叮声响，已不想抬头去看了。
曹紫炼：「哇。」
阿善尔：「中原人！了不起！」
蒋渐宇：「我累了。」
花琉雀：「是真的！我就说他们是真的！」

第71章 只有一更
177.
张小元觉得，自己可能是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他看着大师兄脸上的无辜神色，倒也不好去责怪大师兄，只能再转头再看向其余几人，竭力解释。
“事情绝对不是你们想的这样。”张小元欲哭无泪，“我的手伤着了，我拿不了碗筷，大师兄才想来帮我的。”
花琉雀认真点头。
“放心吧小元。”他拍着胸脯，向张小元保证，“我明白，我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师父的。”
他说完这句话，还要看看其余几人，众人纷纷会意，除了伤心欲绝的二师兄之外，曹紫炼和阿善尔也不住点头答应，异口同声说：“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张小元：“……”
张小元一手捂住自己的脸，只觉心如死灰。
陆昭明总算意识到一些不对，他放下手中碗筷，微微蹙眉，道：“你们莫要胡思乱想。”
花琉雀：“大师兄放心！我绝对没有胡思乱想！”
他方说完这句话，头上叮地便蹿出一行字。
花琉雀：「护短了护短了！这就是同门之间的爱情吗！」
张小元：“……”
莫说二师兄心累，张小元也很心累。
好在柯星文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院外，来给张小元送钱庄的存票，张小元借此匆匆抽身离开，他方到柯星文身边，忽而便见柯星文身后的大树后露出了路衍风的半张脸。
张小元：“……”
柯星文咳嗽几声，与张小元道：“张少侠，我师父与小师叔说了你的事……小师叔就一定要我带他见见你。”
张小元看到路衍风便头疼，可看在梅棱安的面子上，他也只能对着路衍风勉强一笑，问：“路前辈，有什么事吗？”
路衍风迟疑犹豫道：“我……我有些事想问你。”
张小元：“路前辈请说。”
路衍风看一眼柯星文，轻轻咳嗽一声。
柯星文不懂。
路衍风又用力咳嗽了几声，柯星文这才恍然大悟，急忙将手中钱庄存票塞给张小元，一面匆匆道：“小师叔，张少侠，我先走一步。”
他扭头转身，张小元却从他头顶看到了不一样的话。
「三十多岁的人了，追媳妇还害羞，唉。」
张小元：“……”
……
张小元独自一人面对路衍风，心中很紧张。
“我听我师兄说，你知道这江湖不少消息。”路衍风清一清嗓子，主动开口，“我有些事想问你。”
张小元闭着眼睛都知道他想问什么。
倒也不是他不想帮忙，只是路衍风这张嘴……谁能帮得上他的忙啊？！
路衍风已然开口：“我想知道小雀儿的日常喜好。”
张小元：“路前辈，我……”
路衍风：“我知道你收费不菲，我虽不似我师兄那般有钱……”
他郑重解下腰中配剑，交到张小元手中。
“这柄寒铁剑是江湖至宝，天下仅有如此一把，说是价值连城也并不为过。”路衍风道，“若张少侠不嫌弃，我愿以此剑来换。”
张小元毫不犹豫，脱口而出：“他喜欢漂亮姐姐。”
路衍风一顿，面露疑惑：“……什么？”
张小元正要解释，身后脚步轻响，他侧目回首，正见陆昭明朝他二人走来，双眉微蹙，显是有些紧张，问：“小元，你在做什么？”
路衍风见有其他人过来，匆忙同张小元略微行了一礼，万分感激道：“多谢张少侠，我明白了。”
张小元：“……”
不对，他明白什么了？
可路衍风已经转头匆匆走了。
张小元心中有些不安，他看了看手里的寒铁剑，皱着眉往回走，而陆昭明站在院门边上问他：“他找你做什么？”
张小元正想回答，可他见院中几人都在好奇朝外张望，若是直言，他们便会听见，他只好同大师兄眨眨眼，而后将手里的剑交给陆昭明。
陆昭明皱眉：“这不是路衍风的剑吗？”
张小元咳嗽一声，说：“他找我……咳咳，他把剑送给我了。”
陆昭明懂了。
他看了看身后好奇观望的几人，将剑从张小元手中拿过来，拉着张小元的手往屋内走，一面与张小元道：“你先随我来。”
张小元心中一颤，觉得要完了。
他回头一看，其余人暂且不说，二师兄头上果真颤悠悠飘着一句话。
蒋渐宇：「果然没有我的剑。」
蒋渐宇：「我累了，我想回师门。」
张小元：“……”
……
张小元随陆昭明回到屋内，关上门，向陆昭明解释了路衍风的来意，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以路衍风奇怪的理解能力，和他那只说了开头的花琉雀的喜好，他觉得路衍风肯定会做出奇怪的事情来。
“我们还是早点回师门吧。”张小元说，“反正寿宴已经结束了，早些回去同师父复命也好。”
陆昭明点头。
他也对路衍风印象不佳，而张小元之事，他又想早些回去找师父师叔解决，当下敲定下午便动身，午后他们去同梅棱安辞行，路衍风正在一旁，神色古怪且纠结地盯着花琉雀看。
花琉雀被他的目光吓得哆嗦，巴不得大家早些离开，可梅棱安说完话后，路衍风却特意叫住他，与他说：“小雀儿，你等我。”
他们走出几步，张小元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路衍风看着花琉雀的背影，头上却始终只有一句话。
「他喜欢漂亮姐姐。」
张小元：“……”
张小元心中颤抖，隐隐有些不祥预感。
178.
散花宫离他们师门的距离稍近，赶上几日路程，便已顺利回到了凤集县。
他们在街头偶遇了遛狗的文亭亭，得知裴君则前几日已回到县衙了，一直到傍晚，他们才终于赶回山中，算来离开师门已近一月，那几件破茅草屋和草棚子已全没了，换来的是几间石砖青瓦的大屋子，与一个颇大的庭院，院内还铺了青砖，栽满花草树木，放了一个习武的木桩，倒像是个略小一些的练武场。
师门总算有些门派的样子了。
张小元很是欣慰。
陆昭明念着张小元的事，师父师叔在屋内下棋喝茶，这么长时间未见，王鹤年恨不得将他们每个人都拉过来仔细看一遍，更何况此番张小元还真为他带回了两名想要入门的小徒弟，他心中欣喜不已，可众人还未说上几句话，陆昭明已神色严肃地开了口，道：“师父，师叔，徒儿有要事容禀。”
王鹤年略有好奇，询问：“什么事？”
陆昭明说：“此事只能说与你二人听。”
他话音未落，张小元已经被四周疯狂响起的叮叮震得耳朵疼。
花琉雀：「要说了要说了！他们要说了！」
曹紫炼：「正道不仅开放，他们还直接。」
阿善尔：「中原人！真勇敢！」
蒋渐宇：「哦，我先走了。」
张小元：“……”
王鹤年虽不知陆昭明想说什么，却还是点了点头，让其余人暂先出去。
陆昭明轻咳一声，道：“师父，此事与小元有关，小元也需留下。”
花琉雀：「噢噢噢！」
曹紫炼：「哇哇哇我能偷听吗？！」
张小元：“……”
张小元的心在流泪。
他觉得他们就不该将花琉雀和曹紫炼这两人收入门中，这两人每天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啊！
等其余人都出去了，陆昭明还担心他们偷听，特意请王鹤年与佘书意到了里间，方才开口，将张小元能窥探他人内心一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如此怪事，王鹤年一时之间当然无法相信，他皱眉看着张小元，问：“小元啊，为师心中在想什么呀？”
张小元看着王鹤年的头顶，小声念叨：“盖完房子后，师门只剩下三两银子了。”
王鹤年：“呃……”
张小元：“徒弟们都回来了，马上就快吃不起饭了，怎么办，好着急。”
王鹤年：“……”
佘书意：“……”
王鹤年勉强扯着微笑，认真点了点头，说：“为师信了。”
张小元见师门余钱不多，觉得此时正是提出他想当江湖百晓生为师门赚钱的好时候，他稍一犹豫，鼓起勇气，将自己所想之事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
陆昭明答应要为他说话，可还未开口，却已经见王鹤年微微皱眉，道：“不行。”
张小元叹气。
师父果然不同意。
陆昭明道：“师父，此事……”
佘书意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不行？”佘书意轻轻啧了一声，“你自己有能力赚钱吗，张口闭口便是不行。”
王鹤年：“……”
张小元愣住。
王鹤年咳嗽几声，想要反驳：“师弟，君子爱财，取之——”
佘书意：“什么道？”
王鹤年：“就是……就是要走正道！”
“正道？”佘书意微微挑眉，“你走了这么多年‘正道’了，且不说一名徒弟也没收着，赚的钱，够一两银子了吗？”
王鹤年：“……”
“小元所言的并非是恶事，也不是什么不义之财。”佘书意道，“你光想着要收徒，要扩建师门，可这些哪一样不需要钱？”
王鹤年小声嘟囔：“这事太危险……万一小元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佘书意答：“我自有我的办法。”
王鹤年好似还想说话，可他一看佘书意的脸色，干脆便闭了嘴，好似还有那么一些被徒弟与师弟抛弃的委屈，揪着手中的剑穗，道：“那……那就交给你了。”
张小元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头顶冒出了一句话。
王鹤年：「今天也是被师弟和徒弟嫌弃的一天呢，嘤。」
张小元：“……”
张小元看向佘书意。
佘书意对他与陆昭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借一步说话。”
他丝毫不顾瘫在椅子上几乎要将剑穗揪成秃毛的王鹤年，带两人走得稍远了一些，方转过身，神色严肃，蹙眉看向张小元。
“小元。”佘书意沉声问，“你是不是也已知道我是谁了？”

第72章 是一更欸
179.
张小元看着佘书意的神色，心中略有些害怕。
他实在鲜少看见师叔严肃至此，入门至今，佘书意对他大多都是一副温柔模样，他难免心生紧张，小心点头，道：“我……我知道。”
陆昭明有些疑惑：“什么身份？”
张小元不知自己该不该开口，他小心翼翼看着佘书意，见佘书意对他微微点头，没有一点要阻止他的意思，他这才小声开口，说：“师叔……是京城首富的弟弟。”
陆昭明一愣，张小元如此突然的一句话，他甚至没有明白过话语之中的含义，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守府？”
张小元改口道：“京城最有钱的那个人的弟弟！”
陆昭明：“……”
陆昭明呆呆回头，看向佘书意。
严格说来，他记事时便已在师父身边了，那时候师祖尚还在世，佘书意也在，只不过年纪尚小，还不及束发，这么多年过去，他竟真的以为师叔家中只是在做小本生意，并不富裕，却还要自掏银两补贴师门。
佘书意稍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解释道：“我和家中来往不多的。”
陆昭明：“……”
若陆昭明没有记错，佘书意每年都要归家几月，回来时便会给他们带不少诸如山参炒货之类便于长途携带的东西，只说是家中小铺经营所用。可后来陆昭明试过镇中小铺中所卖的那些炒货，却始终没有佘书意带回来的味道。
他此时心中在想着这件事，张小元自然看到了，他主动替陆昭明开口询问，道：“师叔，大师兄想问……你以前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佘书意清了清嗓子，略有些许尴尬。
“那的确是我家中经营所用的货物。”佘书意道，“只不过……一般只供给宫中。”
陆昭明：“……”
好，原来还是御贡之物。
佘书意：“我家是有那么一点钱，可那都是我大哥在打理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陆昭明：“……”
张小元看着佘书意头顶的私房钱数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那是一点钱吗！
那是别人一辈子都赚不到的巨款啊！
“你们师父并不知此事。”佘书意轻声叹气，道，“我希望你们暂不要将此事告诉他。”
张小元不解。
他其实一直想不明白这件事，若师叔家中有那么多钱，为什么师父还要为师门吃不吃得到下一顿饭发愁？其余不谈，师叔本就一直拿私房钱补贴师门，反正都是给师门贴补，他又何必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心中疑惑，而佘书意则好像是有一肚子无处倾泄的苦水，如今终于找到了能听他抱怨的人，他深深叹上一口气，拉着张小元的手，说：“你师父这个人，就是死倔的臭脾气。”
张小元：“……”
佘书意还未继续往下说，张小元便已觉得自己好似懂了。
“我瞒着自己的身份，拿些散碎银子贴补师门，他已经很不高兴了。”佘书意道，“若我直言我家中钱财千万，愿意出钱助他重建师门，他怕是今日便不愿意理会我了。”
张小元：“应该……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佘书意似是想起些许往事，有些恼怒，更是重重叹气，道，“有一回我试探着说了几句，我说我兄长发了一笔大财，买了一家商铺，一气给我寄了几百两银子，想拿出来将那两间茅草房重新修一修，结果他就因此事跟我置了气，若他知我兄长是京城首富，我怕他干脆便不愿同我来往了。”
张小元：“……”
张小元明白了。
王鹤年这就是典型的自己没能力赚钱，还有说不出的气节和自尊，说好听些是君子典范，说不好听点便是眼高手低，着实是一件麻烦事。
“如今他能同意你依靠此事来赚钱，已经是妥协了。”佘书意叹气道，“我不能直接将钱给他，也不能暴露身份，倒是能通过如你这般的办法，好歹为门中赚一些钱，我也能多个把钱花在门派中的路子。”
张小元眨一眨眼，问：“师叔，你想怎么做？”
“此事风险甚大，若你暴露身份，只怕会有许多人来找你寻仇。”佘书意道，“既然如此，我要做的，便是为你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张小元不由皱了皱眉，卖消息而已，还能有万无一失的办法？
“佘家商路颇多，钱隆宝庄也分布天下，四处均有分号。”佘书意道，“我只需同我兄长说一声，让他们放出话去，想知道消息的，将问题写作信函，统一递交到钱隆宝庄，再由各地钱庄一块送到凤集县来。”
张小元：“……”
“如此既免了你直接露面的风险，身后有佘家作靠，哪怕是江湖，也没有什么人敢轻易对你下手。”佘书意微微笑了笑，“我正好借此机会，多拿些钱‘贴补’师门，待一段时日后，再借口买些商铺田地，往后便不用过多发愁了。”
张小元说不出话。
这就是首富弟弟的气魄吗？！
他本来只是想小范围地随便卖一卖消息，连学习易容术的准备都做好了，万万没想到师叔一出手便是全天下的钱庄商路，好比他本来只是想在路边摆个小摊糊口，师叔却直接替他将生意做到了全国……
“不过买卖消息一事，说大可大，说小也小。”佘书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思，“我还需得定些规矩，有些买卖是接不得的。”
张小元：“……”
张小元：“一切全由您做主！”
有师叔在此，他何必还要多想。
佘书意不由又同他笑了笑，伸手摸一摸张小元的头，一面说：“正好，我本打算这几日回家一趟，小元，昭明，你们二人同我一块回去如何？”
张小元一怔：“啊？”
他扭头去看大师兄，却发现陆昭明从知道佘书意身份开始，便一直默声不言，好似已全然放弃了思考，这几乎如同他得知裴无乱与莫问天私下暧昧不清一般，这个江湖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
陆昭明没有反应，张小元还未去过京城，他心中对京城颇为好奇，便点头答应，一面推了推陆昭明，小声唤：“大师兄。”
陆昭明终于回神，喃喃道：“师叔说什么便是什么。”
佘书意显是颇为开心，他微微点头，一面又道：“我的身份……切记不要告诉你师父。”
陆昭明怔然点头。
张小元不住点头：“师叔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180.
他们三人一同回去，便见王鹤年还是瘫在那椅子上，双目失神，好似已忘却了人世，和方才发怔的陆昭明，竟还有些说不出相似。
佘书意与他说：“这几日，我要回家一趟。”
王鹤年怔怔道：“好。”
佘书意：“我想了想，京城有不少有趣的小玩意，正好带小元去玩一玩。”
王鹤年喃喃：“行。”
佘书意：“可我与小元都不会赶车，我想了想，昭明也许久未去过京城了，我打算带昭明一块回去。”
王鹤年终于抬起了头：“……”
张小元清晰看见王鹤年冒出一行字。
「怎么回事，他从来都不愿我见到他家人的。」
完了，张小元觉得王鹤年要误会了。
「我懂了。」
「师弟也很嫌弃我。」
「他们去哪儿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小元：“……”
王鹤年重新瘫回了椅子上，继续揪着手中的剑穗，神色飘忽涣散，好似一点也不想继续听他们说话。
佘书意却笃定点了点头，说：“好了，他答应了。”
张小元：“……”
……
张小元在师门新修的房内住了一日，第二天一早，他便被院中的声响弄醒了。
王鹤年已恢复了往日的寻常模样，他在院中看着陆昭明抓来的肥鸽子赞叹，道：“为师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肥鸡。”
肥鸽子：“咕咕咕？”
如今时辰尚早，连着几日奔波劳累，众人好似还未早起，王鹤年本就是特意在院中等着张小元的，他见张小元出门，面上还带着为人师者的和善微笑，道：“小元啊。”
张小元急忙过去，他可还记得昨日王鹤年伤透了心，他可不想再看到王鹤年露出那副神色，一面同王鹤年行礼，道：“师父，怎么了？”
“为师想过昨日你与昭明说的那件事。”王鹤年笑吟吟与他说，“你师叔说得不错，是为师对你限制过多，你想这么做，本是没有错的。”
张小元认真点头。
“只是此事毕竟牵涉过多，如今有为师与你师叔知道，便已足够了。”王鹤年微微蹙眉，他显然也是在担心这种事一旦暴露，或许会令张小元身陷危险之地，“其余人，你还是暂先莫要告诉他们。”
张小元有些犹豫，问：“二师兄他们……”
王鹤年道：“渐宇尚好，为师看着他长大，好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轻轻摇头，剩下的，他已不再继续往下说了。
张小元却明白，王鹤年应当是尚不信任新近入门的花琉雀等人，他们相处时间不长，他有所担忧怀疑，倒也正常。
张小元：“师父放心，我……”
他眼角忽而瞥见一旁的窗户开了一条细缝，露出花琉雀与曹紫炼的小半张脸。
张小元：“……”
张小元仔细回忆了一下王鹤年方才说的话。
完了。
张小元觉得，花琉雀和曹紫炼又要多想了。
他转头一看，果真见那窗缝中互相推挤着飘出几句话。
花琉雀：「师父同意了？！」
曹紫炼：「是我低估正道了，原来正道如此逍遥自在！正道才是我心归途！」
花琉雀：「我都说了，同门之间最容易……他们两果然是真的！」

第73章 是二更欸
181.
张小元已经完全不想解释了。
随他们去吧，只要师父觉得他们没问题就好。
王鹤年让二人同他一块往另一侧走，他好似也担心有人听见他们三人交谈，他们一直走到他屋中，他方才转身问张小元，说：“小元，既然你能看见他人心中所想……你是不是也已知道你二师兄的身份了？”
这问话可真熟悉，张小元觉得自己昨天才刚听师叔说过。
这师门藏龙卧虎，实在是太可怕了。
张小元坦白点头，说：“后来大师兄也和我说过一些，二师兄的身世……我觉得我大致都知道。”
说到蒋渐宇的皇室血脉，张小元忽而便想起赵承阳来凤集县寻找蒋渐宇一事，当时赵承阳并未找到任何线索，张小元也就忘了同师父师叔说，此时师父主动说到二师兄的身世，他当然也跟着开口，将赵承阳一事尽数说了出来。
他未曾想大师兄好似还未同师父说过此事，王鹤年略有惊奇，听张小元说完了，才颇为担忧道：“他竟然亲自来了。”
张小元认真点头，他也对赵承阳出现在此处而感到惊奇古怪，好在赵承阳看起来只是单纯想找回自己的血脉兄长，他并无恶意，而赵承阳身边的濮阳靖则不同，濮阳靖若知道蒋渐宇还未死，为了维护赵承阳的皇位，他是真的可能对蒋渐宇下杀手的。
张小元小声说：“他好像只是想见一见二师兄，应当并无恶意。”
王鹤年伸手摸一摸他的头，低声笑道：“小元，朝堂之事，岂是短短一句想与不想便能说得清的。”
张小元不明白。
赵承阳是一国之君，他都不愿追究计较此事了，还有谁能迫他？
“此番你们随书意进京，为师还想让你们去做一件事。”王鹤年叹气道，“去见一个人。”
王鹤年有事吩咐，陆昭明自是直接点头答应，道：“师父请吩咐。”
“当初是她保下渐宇母子二人，荒年之时，也是她寻到我，托我到凤集县来看一看他们现今过得如何。”王鹤年摇了摇头，“具体是何人，书意会带你们一块去的。”
张小元直觉并没有这么简单。
若只是要见一人，而佘书意又与那人相识，又何必带上他们两人。
若张小元没有猜错，王鹤年应当是想借他的能力，去看一些事情。
他眨一眨眼，试探询问：“师父，你是想知道什么吗？”
王鹤年哈哈一笑，道：“小元，你倒是机灵。”
陆昭明疑惑不解：“师父想知道什么？”
“这些年我与她有不少信件来往。”王鹤年叹道，“近来宫中风云动荡，她在信中不肯多言，倒令我有担忧。”
张小元在心中记下此番入京的任务要点，查探一个人的内心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师叔能与师父口中所说的这个聊得够久，张小元自信他能将此人三天前吃了什么都清清楚楚看出来。
王鹤年吩咐妥当，转而看向陆昭明，神色担忧，想了片刻，方说：“昭明，入京之后，让书意带你去上上坟吧。”
张小元心中噔地一声响，他觉得王鹤年这句话或许关系到陆昭明的身世，那可是他至今也没看出来的内容，他很好奇，抬首看向陆昭明与王鹤年，可二人头顶均是空荡荡毫无一物，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陆昭明依旧一口答应，道：“是，师父。”
王鹤年轻轻叹一口气：“此去路途漫漫，又有万分艰辛——”
他目光下移，不经意扫过陆昭明腰侧的佩剑，觉得那剑鞘装饰好像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了，他一顿，忽地便将目光转了回去。
刚才在院中时，他光顾着看那只像肥鸡的鸽子了，他还未注意陆昭明的佩剑……这柄剑，看起来好像与他当初送给陆昭明的不大一样。
王鹤年声调微颤，问：“昭明，这是谁的剑？”
张小元：“……”
张小元瞥了一眼大师兄腰间，今日大师兄腰上挂着的居然是路衍风那柄寒铁剑……散花宫路衍风以此剑当做酬金，辞行时张小元本想将剑还给梅棱安，可梅棱安不收，执意将此剑赠给了他。
那时张小元觉得，路衍风的藏剑能塞满一整个屋子，反正不缺这一把，正巧大师兄喜欢剑，把剑给大师兄也挺不错。
可他全然忘记了，师父可是个连大师兄换了剑穗都要伤心的人，若师父知道大师兄有了新的剑……
张小元看向王鹤年。
王鹤年果真正喃喃道：“……孩子长大了。”
张小元：“……”
陆昭明：“……”
182.
张小元将自己参加武林大会和梅棱安寿诞赚来的钱交给王鹤年，请师父再将师门与练武场扩大一些，回去便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师门，前往京城。
他一辈子在江南长大，师门也在南方，还不知北边的京城究竟是什么样的。
如今天已入盛夏，此去京城，就算是水路也许月余功夫，张小元想看看北方的雪，倒是不知有没有机会等到那时候，他心中万分激动，迫不及待等佘书意准备妥当，三人结伴，先下山到凤集县中，再乘马车到数日路途外的运河边上。
他们这一回走的是与武林大会完全相反的路，张小元怕再遇上黑店，一路极为警惕。
只不过这条路较为偏僻，他们一路都不曾看到落脚歇息的茶摊酒肆，一直到傍晚时分，天色昏沉，才见路边插着酒旗，像是有家酒肆。
不知为何，这摊内并不曾点灯，也许是为了省些灯油钱，可铺子内却极为吵闹，张小元跳下马车，眯着眼睛往那里边看，心中有些紧张。
屋内挤着好些字，太暗了，他看不清，又不敢往前多走，扭头先扯着陆昭明的胳膊，从师兄身上摸出火折子，将马车上的的油灯点亮了，才战战兢兢站在马车边往屋内看。
屋内一堆乱七八糟的身份介绍，里面看起来有不少人，而被围在当中的几个字最为显眼，看得张小元登时后背一凉。
「知名黑店老板」
「知名黑店老板娘」
「凤集县捕头文亭亭——」
张小元：“……”
等等，下面那行字是什么？！
张小元下意识朝昏暗的屋中走了几步，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文亭亭一脚踩着板凳，一手叉着腰，手中提着赶马车的马鞭，用力敲在桌子上，道：“世风日下！我们凤集县内，怎么连着出了两家黑店！”
屁墩跟着在边上乱叫：“汪汪嗷嗷呜！”
裴君则坐在一旁喝茶，脚边落着被刀剑砍坏的油灯，他神色平淡，甚至还开口安慰身边有些惊慌不安的戚朝云，说：“放心，茶里肯定没下药。”
戚朝云：“我……本县只是……”
裴君则微微一顿：“你不会怕黑吧？”
他说完这句话，张小元猛地又见邢妍从灶台下边钻了出来，明艳动人的脸上蹭了些黑灰，却极为高兴，大喊：“少……裴师爷！我找到蜡烛了！”
她说完这句话，掏出火折子，激动点亮了手中的蜡烛。
嗤啦。
已走到门口的张小元：“……”
邢妍：“……”
文亭亭扭过头，万分欣喜：“小元！陆少侠！你们怎么在这儿！”
她话音未落，屁墩已极开心朝着陆昭明小跑疾冲了过去。
陆昭明稍稍迟疑了片刻，而后主动抬起手，举高了塞着张小元那只肥鸽子的鸡笼。
张小元轻咳一声，反问：“文捕头，戚大人，裴大哥，你们在这儿做什么呢？”
此处离凤集县县城可已有近一日的路途了，戚朝云既是县官，若无要事，他本不该离开县城衙门。
有了光亮，戚朝云似乎安心了一些，主动回答：“戚某要回京述职，正巧文捕头也想回家一趟，不知张少侠和陆少侠这是……”
佘书意总算进了此处，他正听见这句话，微微一笑，道：“他们是陪我回家的。”
戚朝云也识得他，他匆匆请佘书意坐下，一面问道：“佘大侠的家也在京中？”
佘书意答：“这倒算不上。”
叮。
他头上跳了字。
「……本为江南人士，佘家有房产千万，京中仅为一处别院，佘书意长兄佘书辞喜居于此。」
张小元：“……”
商贾巨富的快乐……他也好想拥有。
“既然大家同路，往后倒不如同行？”裴君则建议道，“多个人照应，多少也要方便一些。”
佘书意点头：“那就要麻烦诸位了。”
张小元回头去看陆昭明，便见陆昭明一手举着鸡笼，一手抵着热情过度的屁墩，动作艰难。
肥鸽子则似乎被吓到了，在鸡笼内四处扑腾，反倒是引起了屁墩的注意。
屁墩完全将兴趣转到了那笼子上，它似乎想将笼子给扑下来，陆昭明干脆直接跃上屋梁，将笼子放在了梁上，这才跳了下来。
“好功夫。”戚朝云不由赞叹，“陆少侠，那笼子里的是……”
张小元看一眼裴君则，忽而紧张。
裴君则可熟悉江湖秘闻抄，他怕不是也有一只这样的鸽子，若裴君则认出了鸽子来，自己为江湖秘闻抄写小道消息赚钱的事情也就要暴露了！
若大师兄知道他在江湖秘闻抄上写花琉雀的爱恨情仇……还有路衍风的嘴……这太可怕了，他绝不能暴露！
陆昭明答：“是我师弟的鸽——”
张小元抢白：“是我的咯咯叫大肥鸡！”
陆昭明：“……”
戚朝云一怔，好像乍一下还不曾听明白：“什么？”
“是鸡。”张小元毫不犹豫，“超胖的大肥鸡！”

第74章 是一更喔
183.
众人静默片刻，方听得戚朝云好奇询问：“张少侠，你们带着鸡做什么？”
张小元沉默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飞速运转，拼命要想出一些应对当下境况的对话来。
“带鸡是因为……因为我们师门养的鸡不一般呀！”张小元强行辩解，“吃得好喂的好，长得身强体壮，肉质鲜美，正好带去京城给师叔的家人尝一尝！”
屋梁上的肥鸽子：“咕？”
佘书意：“……”
佘书意配合张小元的胡扯微微点头，说：“是，以往我也总是会带几只鸡回家的。”
陆昭明神色越发茫然，他不知为何鸽子突然又变回了鸡，可他知道，自己弄不清一件事时，就暂且先别开口，等事后再去同张小元问一个解释，以免此刻乱说话坏事。
于是他站在张小元身边沉默不言，待张小元开口强调那真的是一只大肥鸡时，他还跟着点了点头。
文亭亭不由对他们师门的鸡心生向往。
“这么好吃吗！”文亭亭有些激动，“等我回到凤集县，能和你们买一只鸡吗？”
张小元：“呃……”
怎么办，师门根本没有养鸡。
文亭亭抬起头看着房梁上的鸡笼，试图从鸡笼的缝隙中看见笼内肥鸡的模样，一面忍不住咽下一口唾沫，说：“看起来……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佘书意微微笑道：“可惜，这是我们师门的最后一只鸡了。”
文亭亭却仍面带希望：“那你们还养吗？”
佘书意：“看看情况吧。”
文亭亭认真点头：“养了后记得告诉我哦！”
张小元：“……”
师叔应答如流，张小元却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怎么回事，文亭亭不会就此把他们师门当做是养鸡大户了吧？
他轻咳几声，试图将话题引回当下。
“你们吃过饭了吗？”张小元询问，“这家店是黑店……那我们今晚要怎么办？”
众人纷纷沉默，半晌后，邢妍努力举高自己抬着烛台的手，大喊道：“我会！我会！”
邢妍：「当年和老温学的烤鸡绝技，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张小元：“……”
烤鸡？他要烤谁的鸡？
“我也会一些。”佘书意说，“这位姑娘，不如你我二人搭把手，也会快一些。”
邢妍看向佘书意。
叮。
「可恶！好容易才得到一个在少主面前好好表现留下美好印象回去顺利晋升长老的机会！」
张小元：“……”
眼见着佘书意跟着邢妍一同到后厨去了，张小元瞅了个空子，单独盯住裴君则，将他一人拉到一旁，问他：“裴大哥，她……为什么也跟着来了？”
若他不曾记错，在武林盟时，邢妍好似就已将任务重心转向了花心的裴无乱，为何如今裴君则回到凤集县，邢妍竟然也跟着来了。
裴君则苦笑：“天溟阁一事未了，义父担心我在外遇到危险，特意让她来保护我的。”
张小元十分不解：“邢姐姐的功夫……算不得太好吧？”
那可是被大师兄砸出两次重伤的女人，她真的能保护得住裴君则吗？
“阿妍的功夫无论在魔教还是江湖，都算不错。”裴君则小声说道，“分明是你师兄武功太高了。”
他主动提起此事，张小元有些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干脆在裴君则身边坐下：“裴大哥，我师兄的武功……很高？”
裴君则感慨：“我与他年龄相仿，我要是能有他的武功，义父也不会成天写信说我练功懈怠了。”
张小元：“……”
莫问天还干这种事？
裴君则好似自然而然便将话题拐向了这个方向。
“那日义父见到你师兄，回去后对我的态度都变了。”裴君则深深叹气，“虽说他本来就蛮凶的，可现在好像更凶了。”
张小元：“……”
裴君则：“我回凤集县还没几天，他已经给我寄了起码十封信，每一封的内容都是他让我爹抄的劝学……”
张小元：“裴大哥……你辛苦了……”
抄《劝学》的裴盟主也很辛苦。
“昨日他刚刚来了信，告诉我下次回教中时，他一定要来检查我的剑术长进了。”裴君则捂住自己的脸，“若我挡不住他十招，他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
张小元：“……”
张小元有些聊不下去了。
他咳嗽一声，离开了痛苦不堪的裴君则，回到大师兄身边。
陆昭明一直在看着房梁上的鸡笼，这屋子太破，房梁也很细，他担心鸽子胡乱蹦跶，将鸡笼从房梁上弄下来，等张小元走过来了，他仍是抬头看着房顶，一面问：“小元，你……承认那是鸡了？”
张小元：“……”
张小元压低声音：“大师兄！那真的是比较胖的鸽子！你没感觉到它这几天瘦了吗！”
陆昭明更加疑惑：“可你刚刚……”
张小元有些尴尬。
虽说大师兄已经知道他掌握了这江湖的大部分秘密了，可他还是不大想告诉大师兄，自己在偷偷给江湖秘闻抄写稿子，这未免有些……说不出口的羞耻，人总要保留一些属于自己的小秘密，张小元决定咬紧牙关，无论如何也不说出这件事。
他咳嗽一声，道：“大师兄，这里有外人在场的。”
陆昭明：“那又如何？”
“若叫旁人知道我们师门养出了这么胖的鸽子，多丢人啊！”张小元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是在维护师门的体面！”
陆昭明好像并不相信。
他看张小元说得认真无比，沉默片刻，移开目光，再度看向房梁，说：“好，我知道了。”
张小元以为陆昭明还是不相信他说的话，他思考着解释措辞，正要再开口，却见陆昭明头上冒出了几个字。
「随便吧，师弟说什么就是什么」
张小元：“……”
众人吃完晚饭，在黑店内各自寻了地方休息，第二日一早，再结伴一同动身，前往京城。
戚朝云他们四人便有两辆马车，腾了一辆押送那开黑店的夫妻，他们稍稍绕了些路，好将人送到最近的县衙收押，这才继续朝运河方向去。
在马车上颠簸了几日，好容易看到了运河的影子，张小元难掩心中激动，恨不得早些登船朝京城去。
他毕竟在江南水乡长大，早习惯了坐船，其余人也多有在外游历乘船的经验，只有邢妍不一样。
她离开魔教的次数不算太多，魔教又在北方，她上船不到一刻钟，便已晕得七荤八素，靠在文亭亭身边，脸色煞白，一句话也不想说。
张小元趴在船沿，看外头的绿水垂柳，心中说不出欢欣愉悦，陆昭明坐在他身边擦剑，静了片刻，冷不丁忽而问他一句：“小元，师父说你的生辰在初秋。”
张小元眨了眨眼，点头。
陆昭明：“何时？”
张小元算了算时日，这才发现生辰将近，而照他们行程的速度，他今年的生辰，或许要在京城过了。
“在七夕后，十三。”张小元随口答道，“还远着呢。”
佘书意听见他二人交谈，也转过身来，笑吟吟说：“小元，你可曾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张小元：“呃……也没有吧。”
他看着佘书意的笑，心里莫名有些慌，总觉得自己不管说出什么，佘书意都能眼睛也不眨地给他买下来。
他转头再看陆昭明略有沉思，心中一慌，匆匆道：“大师兄，别再给我买那么多的糖葫芦了。”
陆昭明：“嗯……”
片刻，陆昭明头上缓缓冒出几个字。
「棕子糖」
张小元：“我不爱吃棕子糖！”
「麦芽糖」
张小元：“麦芽糖也不行！”
佘书意咳嗽一声，道：“昭明，我可看不到你心中所想，你想说什么，还是说出来吧。”
陆昭明摇了摇头，并不开口，头上的字也跟着消失了。
张小元叹口气，反问起佘书意：“师叔，我们要在京城待多久？”
“少说也要到九月十月。”提起他们要办的正事，佘书意略有些担忧，戚朝云等人在前面，他便压下声音，与张小元说，“你二师兄那件事……我有些担心，或许会在多待些时日。”
张小元又问：“京中何时下雪？”
陆昭明眨了眨眼：“你想看雪。”
他并不是询问的语气，像是已经笃定了这个结果，也不等张小元回答，点了点头，不再多说其他，又转过头去，看向船外。
“那应当也要到十月。”佘书意笑着与他说，“你若想看雪，我们便再多呆几日。”
张小元自是说不出开心，佘书意忽而又想起一事，道：“只是若拖到年末方往回走，昭明的生辰应当就要在路上过了。”
张小元问：“大师兄的生辰在什么时候？”
他如今虽能从陆昭明头上看出他心中所想，可却还是看不出他的身世情况，只不过若他想知道大师兄的身世，直言询问便好，此事虽有些古怪，张小元却并未在意。
“十二月二十九。”佘书意笑道，“除夕前一日，距今还有大半年光景呢。”
张小元认真点头，在心中记下这个日子。
好！距攒够钱买下一把剑，还有半年！

第75章 是二更喔
184.
船上的日子起初新奇有趣，可还要不了多久，张小元便已经完全失了兴味。
若只有他们几人，兴许还能一路游山玩水慢腾腾地进京，可戚朝云要回京述职的，他不能路上过多逗留，他们既然结伴而行，佘书意也想快些回到京城，于是一路几乎不曾如何停留，赶了一月余的路，好容易到京中下了船，张小元如获新生，恨不得立即跳下船飞奔到街上逛一逛。
相比之下，陆昭明着实比他要沉稳许多，他提剑踏在京城的青砖街道上，运河港口人来人往，他蹙眉抬首望去，目光虚浮于半空一点，好似有些恍然。
张小元不知他是看到了何物，他走到陆昭明身边，也只见车水马龙，而行人步履匆匆，并无何事值得他如此注意。张小元心中不解，正要开口询问，转身见佘书意踩着踏板下了船，站在他二人身边，忽开口问陆昭明：“还是有些变化吧。”
陆昭明道：“是与当年不一样了。”
张小元眨了眨眼。
若他未曾想错，师叔与大师兄这一句交谈中，至少令他明白了一件事。
大师兄曾来过京城，而京城于他似乎也极为重要，他熟知京城，或许……此事应当与他的身世有所关联。
张小元问：“大师兄来过京城？”
陆昭明没有说话，反倒是佘书意回答他，道：“昭明小时候住在京城。”
张小元：“……”
以他这几个月来的经验推断，张小元觉得，大师兄的身世一定也没有那么简单。
好的，师门除他之外，人人都有了不起的身世和过往，只有他真的是个平凡人。
佘书意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想陆昭明的过去，他有些疑惑，小声问：“小元，你看不到昭明的身世？”
张小元摇头。
就算他如今看得见大师兄心中所想了，他也还是弄不清大师兄的身世。
佘书意微微皱眉，他不知张小元为何看不到陆昭明的身世过往，原先想着省了一番解释，如今看来，还是得由他将此事说出来。
只是此事……本就是不怎么好解释的。
“先随我回家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此事过几日我再与你细谈。”佘书意叹了口气，“中元节时，我带昭明回去上坟，正好带你一同过去看一看。”
……
张小元没有再多问，戚朝云和文亭亭都要暂先回家，他们就此分别，张小元随师叔与大师兄离开运河港口，不知为何，他觉得今日的大师兄较以往还要冷淡沉默，他想了片刻，觉得陆昭明在京城所经历的往事，也许并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
他不知事情原委，自然也不知要如何安慰，他想了片刻，快步追上陆昭明的脚步，顺手一揽陆昭明的胳膊，压着声音小声说：“大师兄，京城有没有夜市啊？”
陆昭明一怔，微微摇头：“宵禁。”
张小元：“那明天早上我们出来逛一逛好不好！”
陆昭明：“……”
张小元认真想了想京城好吃好玩的玩意儿，可惜他对北方不大熟悉，想了半晌也没有结果，最后只得憋出一句：“我……我又想吃糖葫芦了！”
天知道武林盟陆昭明给他买了个糖葫芦耙子后，他早已经对糖葫芦失去了以往的热忱，如今看到糖葫芦就觉得腻得慌，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瞎编，大不了再多吃一根糖葫芦，一根……一根他总是有办法的！
陆昭明顿了片刻，方道：“……好。”
佘书意笑：“若你们对京中不熟，我可以叫人陪你们一同去的，正好帮你们拎些东西，也省得你二人迷了路。”
张小元：“师叔……我就随便买些吃的，不用别人帮忙拎的。”
“我们要在京城待这么久。”佘书意道，“也该置办些衣物行头。”
张小元开始心慌了。
为什么一入京城，佘书意就与在师门时的俭朴节约不一样了。
他们方离开运河港口不远，遥遥地便见一名小童朝他们跑来。那小童衣着均是上等，生得明眸皓齿，略有些微胖，先朝他们一揖，而后高声道：“二爷，老爷令我来接您！”
张小元眨了眨眼，觉得这小童身上穿的衣服都与他差不多，反正要比大师兄好。
外头已有马车等候，他们上了马车，车内铺了不少软垫，那可远比张小元他们的马车要舒适宽敞，张小元不免有些拘谨紧张，佘书意关上马车车门，不忘与他们温和笑一笑，说：“放心，我大哥是很和善的人。”
马车在路上走了许久方停下，张小元从车窗往外看，道旁的已不是运河港口的普通民居了，两旁均是红漆围墙的大宅子，隐约可见其内的亭台楼阁。
张小元跟着佘书意下了马车，还未来得及更多紧张，眼前一闪便见一名中年男子直扑过来，一把搂住佘书意，大喊道：“书意啊，大哥想死你了！”
张小元被吓了一跳，退了两步，这才见那人头上晃悠悠飘起一行大字。
「佘书辞，京城首富，富可敌国，为佘书意长兄，二人关系甚笃，兄弟情深。」
那厢佘书辞用力摇晃着佘书意的肩膀，大声道：“看你这瘦的，穷酸耍破剑有什么好，还不如回家跟着大哥过日子。”
佘书意咳嗽一声，总算用力挣扎出来，扭头拽过张小元与陆昭明二人，要为佘书辞介绍。
他说了一大通话，佘书辞认真点了点头，说：“哦，是穷酸耍破剑的徒弟。”
张小元：“……”
这人对师父的敌意好像也很大！
佘书意无奈叹道：“大哥，我有要事要找你帮忙。”
佘书辞：“好，我答应了。”
佘书意：“……”
张小元：“……”
185.
张小元跟着他们进了佘府，坐在一旁听师叔向佘书辞解释买卖消息一事。
佘书意说了许久，或许是担心佘书辞不懂江湖上的这些条条道道，他说得极为仔细，好容易将所有事都讲完了，还未来得及停下喘一口气，佘书辞已用力点了点头，说：“好，我全都答应。”
佘书意：“……”
张小元算是看出来了，师叔的大哥，显然就是个闭着眼睛无脑溺爱弟弟的兄长。
他看师叔与佘书辞年龄差距颇大，心中所想的便是长兄为父，也许佘书辞有一分是将佘书意当做亲子来看待的，他看着那穿得大红大绿富态无比的佘书辞，不知为何，忽而便有些想念起爹爹来。
虽说这些日子，他与家中的书信来往一直未曾断绝，可这么多月过去了，也不知爹爹与娘亲究竟是胖了还是瘦了。
他思绪飘远，发了会儿呆，再回过神来时，正见师叔神情严肃，凑在佘书辞耳边，低声与他说话。
张小元能清楚看到二人的唇形，微一抬头，便在他们头顶看到了他们所说的话。
“还要麻烦大哥与殿下说一声。”佘书意道，“就约在明日吧。”
佘书辞点头，叹气：“你非将自己牵扯到这些事里来……”
“登门拜访太过显眼。”佘书意微微与兄长一笑，道，“麻烦大哥与殿下说一声，还是老地方相见。”
张小元不由想起王鹤年所说的那个，保住二师兄母子并送他们出宫的人。
能做到这些的人，必定地位极高，想来应当与佘书意口中所提的这个“殿下”有所关系。
佘书辞叹了口气，一一应下。
谈话到了此处，已不必再往下多言了，他二人聊起家常小事，不过说了几句，见天色不早，佘书辞早令下人拜宴，好为几人接风，便请众人移步，到设宴的庭院中去。
张小元早饿得前胸贴后背，其他事他可都顾不上了，他只想早些吃饭，可才入席落座，第一道菜方端上来，他还没来得及动筷，外头忽而一阵喧闹，不知是出了何事。
佘书辞唤来仆役询问，那老仆便答：“老爷，是大少爷回来了。”
佘书辞道：“叫钟鸣进来，见见二叔。”
那老仆略有些迟疑，顿了许久，方为难道：“老爷，大少爷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佘书辞登时脸色一黑：“他又把那姓萧的给带回来了？”
张小元略有些奇怪预感。
老仆点了点头，佘书辞已愠道：“让他滚进来！”
张小元压下心中不安。
只是同姓，应该不会那么巧的。
他刚刚想完这句话，转头便见一名青年拉着一人的手走了进来，而后那人跨进门时，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摆出了一副温柔甜腻的笑容。
叮。
「容貌：楚楚动人」
「容貌提升了！」
「容貌：倾国倾城绝色美人」
张小元：“……”
张小元对上了萧墨白的目光。
片刻。
「容貌惊恐降低了！」
「容貌：平平无奇」
「他们为什么在这儿？！」
张小元也想知道这个问题。
他并不喜欢萧墨白，他觉得萧墨白是赵承阳的小情人，如今不知为何又牵着佘书辞大儿子的手，这场面过于刺激，而他他极为尴尬，恨不得找处地方钻下去。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赵承阳被甩了？萧墨白寻找下一春了？什么？这世上竟然有人敢甩了赵承阳？！
张小元紧张低下头，移开目光的那一瞬，却觉得萧墨白头顶好像多了一行介绍，与往日极为不同。
「萧墨白，江湖秘闻抄创办之人，化名当代狗仔草肃肃，专为江湖秘闻抄提供宫闱官宦富商等八卦秘事。」
「供稿不易，肃肃叹气。」
张小元：“……”
竟然是他？！

第76章 今天一更
186.
二人目光相对，一时之间，好似有说不出的尴尬。
张小元实在没有想到，萧墨白竟然就是在江湖秘闻抄上胡编乱造赵承阳和濮阳靖的那个草肃肃。
可认真一想，草肃即为萧，并且能对赵承阳和濮阳靖两人之间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的……的确很可能是萧墨白。
可张小元想不明白，萧墨白这么一个不会武功也与江湖毫无牵扯的人，为什么会跑去折腾什么江湖秘闻抄，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吧？
再说了，萧墨白和佘家的少爷到底又是什么关系？这关系太过复杂，是张小元看不懂的感情纠葛复杂的世界。
他端起茶杯，试图靠喝茶来掩饰自己心中的尴尬。
佘书意注意到他的神色，趁着佘书辞与佘钟鸣说话，略凑过来一些，小声问他：“小元，怎么了？”
张小元压低声音：“我和大师兄认识他。”
陆昭明坐在他二人之间，自然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不免微微皱眉，问：“我认识吗？”
张小元：“……”
陆昭明更加认真看向牵着佘钟鸣手的萧墨白，神色严肃凝重，似乎在思考那到底是个什么人。
张小元万万没想到大师兄竟然已经不记得了。
当初萧墨白可还试图对着大师兄改变容貌呢，这才过去了几个月，大师兄已经不记得他了吗？
萧墨白本来就有些害怕他们，陆昭明还要盯着他看，他心虚不已，目光飘忽，头顶的字更是叮叮当当冒个不停。
「心虚度提升了！」
「容貌值降低：略有瑕疵」
「紧张值提升了！」
「容貌值降低：有碍观瞻」
「想起往事，自信降低了！」
「容貌值降低：歪瓜裂枣」
佘钟鸣正将萧墨白的手拉到胸前，大声同佘书辞道：“爹！我和墨白是真心相——”
他回过头。
佘钟鸣：“……”
萧墨白：“……”
佘钟鸣惊恐松开了手。
佘钟鸣：“你谁啊！！！”
萧墨白：“……”
……
佘钟鸣跪在佘书辞面前，声泪俱下，痛苦反省自己这段时日来做过的混账事。
萧墨白站在他身边，神色极其复杂。
张小元不懂。
他左右一看，大师兄仍然神色迷茫，好像还在思考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萧墨白，而佘书意与佘书辞两兄弟神色怔然，二人均是呆呆看着萧墨白，可张小元眼中，萧墨白除了头上冒出些奇怪的字外，外貌根本不曾有任何变化。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想了想，先凑近陆昭明耳边，同陆昭明咬耳朵，问：“大师兄，你感觉萧墨白变丑了吗？”
陆昭明蹙眉回应：“他……有变化吗？”
张小元点头，很好，大师兄也看不出来有变化。
他又从后轻轻扯了扯师叔的衣摆，小声询问：“师叔，萧墨白是不是变丑了。”
佘书意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点头，说：“他……发生了什么？我刚刚是眼花了吗？”
张小元：“……”
古怪，这个萧墨白一定有古怪。
187.
佘书辞满腹怒火，可今日他设宴本是为了给佘书意等人接风，他不想让自己的混账儿子弄坏了大家的心情，当下也只得压下愠怒不表，语调客气却不容反驳，只说是请萧墨白立即离开。
萧墨白也的确不想再此处停留，他头上顶着「歪瓜裂枣」四个大字，神情略有恍惚，茫然从外离去。
京城之行突有如此波折，张小元总觉得……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也不会那么简单。
张小元深深叹气。
佘书意带二人到了他们今晚要住的房间之内，这一回他们总算不用挤在御一间屋子内了，可方才走到房门口，佘书意便拉住张小元，问：“小元，你方才为何要那样问我？”
张小元：“我……”
“那个萧墨白，果真有些奇怪。”佘书意皱眉道，“他初进门时，我尚且觉得他容貌出众，可不过片刻，他好像突然便丑了起来……”
陆昭明神色茫然：“他的脸有变化吗？”
佘书意：“五官好像是没有……实在很难说清那种感觉。”
陆昭明转向张小元：“我还是没想起他是什么。”
张小元轻咳几声。
“大师兄，你应当记得的。”张小元说，“在凤集衙门时，跟在皇上身边那一个。”
陆昭明想了好一会儿，恍然道：“啊……是他。”
张小元不住点头：“他还同你说过好多话。”
陆昭明：“可他不是皇上的情人吗？”
佘书意一下转头，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张小元：“……也不算吧？”
陆昭明：“他睡在皇上的屋子里。”
张小元：“嗯……”
陆昭明又想起江湖秘闻抄上的八卦闲谈，点了点头，喃喃道：“皇上还和濮阳靖牵扯不清。”
佘书意：“濮阳都统？！”
张小元捂脸道：“皇上和濮阳都统应该是没什么关系的……”
“这是怎么回事？”佘书意讶然，“他三人暧昧不清，如今还将钟鸣扯了进去？”
陆昭明：“啊……好乱。”
陆昭明：“我先睡了。”
佘书意：“……”
张小元急忙道：“师叔！我也先睡了！”
皇宫里那一笔烂账，张小元自己也摸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都弄不懂的事情，也不好随便和人胡说，而佘书意被他二人吊起胃口，满肚子好奇憋得实在难受，可孩子困了……罢了罢了，还是让他们先睡吧。
他叹一口气，松开张小元的胳膊，只是与张小元说：“明日你与昭明先随我去见一个贵人。”
张小元点了点头，心中明白，佘书意说的应当就是那个帮助蒋渐宇母子逃走的人，也就是刚才佘书意同他兄长所提起的“殿下”。
佘书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之后你还想与昭明去街上逛一逛的话——”
他语句一停，将手缩了回来，伸入自己的衣袖当中，片刻，掏出了一大沓银票，递给张小元，一面问：“够不够？”
张小元目瞪口呆。
这……少说也有几千两银子了吧？
这么厚一沓银票，师叔到底是怎么塞进袖子里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呀？
佘书意说：“我身上也只带了这么一些，若是不够，明日我再取一些给你。”
张小元：“……”
张小元拒绝不成，佘书意执意要将这些钱交给他，而后转身便走了，留张小元一人在门边，看着手中的银票，心中莫名感慨万千。
首富真好，一出手就是他好长一段时间的零花钱。
他觉得自己好似已找到了短时之内的努力目标。
好好赚钱！师兄未来的藏剑阁可就全靠他了！
188.
第二日一早，张小元与陆昭明便随佘书意一块出了门。
佘书意带他们去了京城内一家颇为出名的酒楼，进了雅间，在此坐下等候他口中所言的那位“贵人”。
他未曾直言说过此人的身份，而张小元憋不住心中的好奇，巴不得佘书意口中的那位“殿下”快些到来，他甚至已有了猜测，朝中能称作是“殿下”的人并不算多，至于具体是何人……张小元也颇为好奇。
他们等了约有一盏茶时间，方听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在门外道：“二爷，人来了。”
张小元睁大双眼，决定不放过接下来任何一丝线索。
门开了。
进来之人身着骑装，高冠束发，腰佩长刀，那打扮有些像是濮阳靖的天机玄影卫，可身形却略显削瘦，面容英气，却仍带些许清秀之色。
她身后跟着一名其貌不扬的婢女，年纪尚轻，畏畏缩缩，好似根本不敢抬头看他们。
张小元果断看向此人头顶。
「赵长鸢，镇国长公主，今圣姑母，可代行监国之权。」
张小元：“……”
这的确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佘书意已起身，还未曾要拜，赵长鸢已同他微微一笑，道：“我既是常服，你也不许与我客气。”
佘书意只好又坐了回去。
他们还未开口去谈正事，赵长鸢先将目光转向了张小元与陆昭明，问：“这两位小友是？”
“是我师侄。”佘书意一顿，指一指陆昭明，道，“这是昭明。”
赵长鸢若有所思，片刻方道：“神容颇似。”
佘书意又说：“殿下，我师兄令我来此——”
赵长鸢抬了抬手：“我有些事想先问你。”
她的手染了丹蔻，白皙纤细，离得近了，张小元才察觉她的眼角略带细纹，显然并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年轻，他总归记得自己此时的任务，专注盯着赵长鸢的头顶，不想错过任何一丝她心中的想法。
佘书意道：“殿下请说。”
“我听闻前些时日，今上和濮阳一同去了凤集县。”赵长鸢问，“你可有耳闻？”
佘书意点头：“我……略知一些。”
“同去的还有一人，唤作萧墨白。”赵长鸢微微黛眉，“此人形迹可疑，与几方势力均有来往，我需你去查一查他的身份。”
赵长鸢突然提出如此要求，佘书意好似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赵长鸢道：“你兄长与我说，王鹤年已要开始同那些江湖门派一般买卖情报消息，怎么，书意，你担心我不出起价钱？”
张小元：“……”
不，关键在于他根本看不透萧墨白。
“殿下误会了。”佘书意迟疑道，“殿下关注此人，可是因为他与渐宇一事有关。”
“并非如此。”赵长鸢优雅端起茶盏，“本宫只是觉得他很奇怪。”
佘书意：“奇怪？”
赵长鸢：“他与承阳走得太近了。”
佘书意想起昨夜陆昭明所言，心中隐隐有些懂了。
“本宫不喜欢他。”赵长鸢有些恼怒，她将茶水一饮而尽，再将茶盏重重砸在桌上，“我不管承阳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可他总该有些审美，为何要去心悦此等古怪之人。”
佘书意：“呃……”
皇家的情情爱爱，他不大想插嘴。
随赵长鸢而来的婢女急忙上前，为她重新倒茶。
“就算他喜欢男人，不可以挑一个正常一些的吗？萧墨白与多少王公贵族官宦子弟均有来往，承阳明明知道，却一点也不介意，皇家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赵长鸢捏紧茶盏，气得微微发抖，“哪怕他喜欢濮阳靖都好！本宫都不会介意的！”
张小元：“……”
喜欢濮阳靖也很可怕啊！
他这念头刚刚一晃，忽见那娇弱婢女的头上猛地蹦出一行大字。
「那我也不会喜欢狗皇帝啊！」
张小元：“……”

第77章 是一更耶
189.
等等，这人到底是谁？！
张小元心中惊恐，看向那名年岁并不算大的婢女，很是紧张。
恰那婢女无辜抬首，与张小元对上目光。
「他为什么看我，他不会发现了吧。」
「不，本都统的乔装完美无缺。」
张小元：“……”
还真是濮阳靖啊？
濮阳靖怎么回事！他是女装上瘾吗！怎么还假扮起镇国长公主的婢女来了！
张小元深吸了一口气，憋住几乎要无言翻白眼的冲动，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们才到京城，濮阳靖远在千里之外，照理来说，濮阳靖应当不知他们前来京城的目的。
那么濮阳靖此刻出现在此处，就绝不是为他们来的。
张小元默言看向赵长鸢。
濮阳靖应当是追赵长鸢而来。
既然赵承阳和濮阳靖都知当年先帝长子尚在人世，那只需追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调查，便能顺理成章地摸到赵长鸢身上，弄清当年庇护先帝长子的究竟是什么人。
而若张小元没有猜错，濮阳靖或许已跟了赵长鸢许久，今日见赵长鸢出来秘会他人，他便也一同跟上了，而至少到此刻，他仍只是疑心今圣长兄尚在人世，他应当还未有任何实证，可若佘书意与赵长鸢再聊下去，那可就不好说了。
当务之急，应当是如何不动声色地阻止师叔与长公主的对话。
此事事关重大，或许牵扯到二师兄的生命，应当要好好思索……此时他说什么话，才能最大限度的转移走赵长鸢与濮阳靖的注意力？
张小元轻轻踢了踢佘书意的腿以作暗示，而后从桌下握住了陆昭明的手，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大师兄。”张小元故作天真说，“濮阳靖和萧墨白……我们是不是见过他们？”
陆昭明一怔，他虽不知张小元究竟为何要提起此事，可张小元既然如此，想必有他的用意，他不敢迟疑抑或多想，只怕坏了张小元的事，只好跟着点头，一面说：“在衙门里见过。”
赵长鸢倒还算平易近人，听他们如此说，免不了就要跟着接上一句，道：“你们见过他？”
“他和一个叫黄阿阳的男子，走得很近。”张小元小声说，“我还在黄阿阳的卧房内看见过他。”
他尽量装出一副委婉的语气，来暗示萧墨白与这个“黄阿阳”关系的不对劲。
果不其然，赵长鸢气得脸色发白，猛地一拍桌子，道：“岂有此理！”
张小元眼睁睁看着她头顶多了一行字。
赵长鸢：「皇家绿帽，奇耻大辱！」
张小元：“……”
他又瞟了瞟赵长鸢身后的濮阳靖。
濮阳靖：「狗皇帝微服私访没告诉长公主？我觉得狗皇帝要完。」
赵长鸢缓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问张小元和陆昭明道：“这两位小友，你们还看见了什么？”
陆昭明看向张小元，而张小元轻轻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濮阳都统。
是你先想要二师兄的命的，为了二师兄，只能先牺牲你了。
“我还看见天机玄影卫都统濮阳靖。”张小元微微迟疑，小声道，“穿着女子衣物，与黄阿阳、戚县令、还有裴师爷……关系很奇怪。”
濮阳靖：「谁和他们关系很奇怪了？！」
赵长鸢一顿，显然有些不信：“小朋友，你确定你说的是濮阳靖？”
张小元认真点头：“的确是濮阳都统。”
“濮阳为人正派，应当不至如此。”赵长鸢微微笑道，“凤集县县令是老戚的儿子，他们多年好友，关系亲密，倒也算正常。”
濮阳靖：「长公主说的才是人话。」
“我没有胡说八道。”张小元丢出最后的杀手锏，“文捕头可以证明的！”
赵长鸢：“文捕头？”
“文亭亭。”张小元说，“唔……我听说她是哪位将军的女儿？”
赵长鸢微微一怔，一双丹凤眼中终于露出了些许迷茫：“亭亭不是逃婚了吗……她为何会在那儿？”
张小元：“文捕头回京了呀。”
赵长鸢：“她回来了？”
张小元：“对呀，和戚大人一同回来的！”
赵长鸢：“……”
赵长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试图令自己冷静下来。
可她双手颤抖，几乎要将茶水洒出茶杯，一旁的婢女濮阳靖却未曾上前帮忙，他头顶风起云涌，除了啊啊尖叫和怒骂狗皇帝之外，好似已找不出第二句话了。
赵长鸢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道：“本宫知道了，本宫会去文将军家中问一问亭亭的。”
濮阳靖：「您不能去啊！！！」
赵长鸢：“若此事真如你所说的一般……本宫倒是要对濮阳都统失望了。”
濮阳靖：「我是无辜的！！！」
张小元只是对着赵长鸢眨了眨眼，露出我什么也不知道的单纯神色来，他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也已没必要再多言下去，至于赵长鸢如何理解……那就看赵承阳和濮阳靖的命吧。
赵长鸢又说：“至于今日要谈的正事……”
“啊，殿下，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张小元决定向赵长鸢丢出最后一击，“我想起来了！那个黄阿阳，和殿下眉目相似，濮阳都统也对他很尊敬。”
赵长鸢：“……”
濮阳靖：「你别说了！！！」
张小元捏着下巴，认真思索：“我记得……嗯……黄阿阳和他们也很熟络，好像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赵长鸢：“……”
濮阳靖：「这兔崽子胡说什么呢！！！」
赵长鸢怔然当场，许久方默默端起了那杯茶，双手颤抖，头上一个个往外蹦出大字。
「皇！室！蒙！羞！」
「奇！耻！大！辱！」
赵长鸢噌地一下站起身，带得身后的靠椅砰地一声倒了地，而她脸色阴沉，双手捏着桌沿，指节青白，微微发抖。
“书意。”赵长鸢咬牙道，“今日之事，往后再谈。”
佘书意被方才张小元折腾出的这一番闹剧弄得满心茫然，也只能点头，呆呆道：“哦……”
赵长鸢扭头转身，重重推开房门，好似压着心中无数愠怒，大声与门外侍从道：“备马！进宫！”
濮阳靖：“……”
濮阳靖：「我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190.
张小元目送赵长鸢与濮阳靖离去，终于松了一口气。
佘书意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他，问：“小元，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小元拍着自己的胸口，好似劫后余生，小声道：“师叔，刚刚那个婢女……是濮阳靖。”
佘书意：“……”
“啊。”陆昭明好似才回过神，“怪不得走路时的身形有些眼熟。”
佘书意：“就是……你方才说的天机玄影卫都统濮阳靖？”
张小元点头。
佘书意：“他……是女子？”
张小元摇头。
佘书意：“……”
佘书意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像是要给自己压一压惊。
张小元知自己急中生智想出的办法太过突兀，他们本想从赵长鸢身上探一探如今朝堂与宫中的情况，可如今他却将赵长鸢气走了。
他稍有些内疚，小声要与佘书意道歉，说：“师叔……我把长公主气走了，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佘书意一颗心却已完全不在这件事上了，他连喝了几口茶，方问：“你方才所说之事，都是真的？”
张小元心虚：“算是吧……”
“朝堂真可怕。”佘书意喃喃道，“我爹当初还老想让我去考什么功名，幸亏我未曾听他的话，拜师入了江湖。”
张小元：“……”
不是的，江湖比朝堂还可怕。
“无妨，我会再与长公主约下时日会面。”佘书意总算想起正事，道，“只是……我看她或许有段时日没心情来见我了。”
罪魁祸首张小元略有些心虚。
“小元，方才你说文亭亭是什么人？”佘书意反问，“将军之女？”
他们同路许久，佘书意一直当文亭亭只是京中人士，如今要回京探亲，倒不曾想她还有个如此复杂的身份。
“文捕头是骠骑将军之女。”张小元小声说，“戚大人是首辅独子，他两好像还有婚约，文捕头是逃婚到凤集县的。”
佘书意：“……”
佘书意又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竭力冷静了片刻，这才勉强镇定开口，道：“若文亭亭是骠骑将军文肃远之女，此事倒是简单了一些。”
张小元不懂。
“文肃远是朝中重臣，朝堂之事如何，他应当很清楚。”佘书意道，“若能见一见他，引他说些朝堂之事，小元，你应当便能看到了吧？”
“可我们也只认识文捕头，又不熟悉她爹。”张小元说，“就算进了将军府，也不一定见得到文将军吧？”
“有昭明在，此事并不算难。”佘书意道，“只不过你们今日是闲逛不得了。”
张小元稍稍一怔，转身看向陆昭明，见陆昭明还是往日神色，好似不曾对佘书意所说的话有半点惊讶，他觉察到张小元满是疑惑的目光，竟难得一见地对张小元微微抿唇笑了笑，像是与他解释，道：“我父亲与文肃远是故交。”
张小元：“……”
看吧！他就说！
他身边除他之外，每个人都很有故事！

第78章 是一更略
191.
这么多人中，张小元唯独对陆昭明的身世充满好奇。
或许是因为陆昭明是他看不透的故事，又或许说，因为这个故事主角，是陆昭明。
张小元看陆昭明唇边带笑，也不知自己从何处冒出的胆子，他憋不住询问：“大师兄，你父亲……”
说出几字之后，他又觉得，自己毕竟是外人，而看大师兄与师叔这些时日的反应，大师兄幼年在京中之事，只怕并不是什么轻松愉悦的回忆。
张小元重重咳嗽一声，改口说：“将军府在哪儿？我们若是早些过去，说不准下午就能回来！”
陆昭明却拉住了他的手。
“今日不过去。”陆昭明说，“我先陪你去逛一逛。”
张小元微微一怔，他看着陆昭明的眉眼，好似心中的某个地方莫名被轻轻戳了一下——他觉得这样不好，此事关乎二师兄的安危，陆昭明如此说，有些像是在儿戏，可同样的，张小元略有些压不住心中小小的喜悦，就好像他觉察自己被人摆在第一位对待时，心中总会有些说不出的欢欣。
可就算如此，他还是清了清嗓子，严肃道：“大师兄，此事与二师兄有关，还是今日就去将军府吧。”
陆昭明却转身看向佘书意，道：“师叔，我与文将军十余年未见，突然出现在将军府，着实引人生疑。”
佘书意本不曾考虑这些，他原只想陆昭明带着他父亲的信物去将军府，文肃远自然会相信他，那从文肃远口中问话也要容易许多，他倒是忘了，十几年未见，如此出场实在突兀，也许反而要叫文肃远生疑。
佘书意问他：“那你要怎么办？”
陆昭明答：“再有几日就要到中元节，他总归要去为我父亲上坟的。”
上坟时候“偶然”再遇，总比突然贸然前往将军府要好。
“回去之后，我与我大哥说一声，看看他能不能先从宫中问出些消息。”佘书意说完这一句话，又忍不住微微抿唇，对陆昭明露出些逗趣般的笑意，道，“那接下来，我可就不碍着你们了。”
张小元还一怔，问：“师叔不一起逛逛吗？”
佘书意根本来不及说话，陆昭明已道：“师叔不来。”
张小元：“……”
“昭明，若今日此处在的是你师父，他只怕又要开始难过了。”佘书意深深叹气，道，“还好我与你师父不一样，你们去玩吧，我一把老骨头，就不跟着你们讨嫌了。”
张小元：“师叔这么年轻——”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陆昭明已站起了身，方才张小元为了让他配合自己胡说八道，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此时恰被带着站起身，陆昭明反牵住他的手，转身对佘书意说：“宵禁之前我们会回来的。”
佘书意咳嗽一声，竟又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递给陆昭明，道：“不要舍不得花钱……”
张小元：“……”
这一出手，少说又是几千两……
有钱真好。
陆昭明怔了片刻，还是伸手接过，道：“谢谢师叔。”
他牵着张小元出了门，佘书意仍心情颇好，正想着年轻真好，酒楼的店伙计忽而从外敲了敲门，将他们先前点好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来。
佘书意看着摆了满桌的菜，却只有他一个人，深深叹了口气，提筷夹了一箸，悠悠叹气，好似忽然之间，便理解了王鹤年关于徒弟长大了的感受。
……
张小元还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被陆昭明拽着拉出酒楼，心中有说不出的茫然，走了几步，忽而想起来他们本是来此处来和赵长鸢会面顺便吃饭的，如今饭没有吃，还遇到了濮阳靖，有了一堆不知内情的秘密，又不知陆昭明究竟想带他去做什么。
张小元免不了皱眉撇嘴，说：“大师兄，我饿了。”
他见陆昭明脚步一顿，微微点头，说：“我知道。”
他左右看了看，又想买糖葫芦，惊恐的张小元急忙按手制止，他却皱眉，问：“初入京时，不是你说想吃糖葫芦的吗？”
张小元：“……我现在不想了！”
陆昭明停着脚步，许久低声道：“我不懂。”
他并未细说他不懂的究竟是何事，张小元干脆左右一看，见了一处面摊，他便直言：“我想吃面。”
而后也不顾陆昭明是否反应，直接牵着陆昭明的手走了过去。
他想坐在靠外的位置，那儿视角好一些，能看见外头的行人车马，可陆昭明却拉着他往店里走，直到内侧最角落的座位上，他好似才觉得满意，见张小元极为不解，他方低声与张小元说：“外面人太多了，我想与你说些事情……”
他语调略有迟疑，张小元直觉大师兄想说的是自己的身世，急忙跟着点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意坐在何处，匆匆要了两碗面，在角落里坐好，心中还对自己将要听见的故事有些期待。
“我姓陆。”陆昭明似乎在思索开场措辞，半晌方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可我随的是母姓，我父亲……姓李。”
张小元眨了眨眼，认真点头。
“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陆昭明道，“他——”
店外突然跨进一个人，店伙计抬高音调招呼，盖过了陆昭明的话。
陆昭明：“……”
张小元下意识扭头一看，将几乎出口的询问全都憋了回来。
外头新进来的那名客人，竟然是裴君则。
……
张小元对着陆昭明不住眨眼，弄不明白裴君则为何会在此处。
陆昭明也微微蹙眉，有裴君则在此处，他好似已不想再将方才的话说下去了。
好在他二人坐得靠内，座位边上还有木架遮挡，若不细看，想必是注意不到他二人的，张小元咳嗽一声，压低声音与陆昭明说：“大师兄，待会儿我们出去说吧。”
陆昭明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显得很不开心，他停了片刻，或许是觉得反正他们的位子靠内，就算他开口说话，裴君则也不一定听得到，于是他又抬起头，与张小元说：“我父亲叫李寒川，你应该听过的。”
张小元微微一怔，觉得这名字……着实有些耳熟，他一定在哪儿听过。
可未等他细想，外头店伙计又高声嚷了起来，好像又有客人进来了，张小元扭头，便见萧墨白站在门外，与那店伙计说：“我是与人约好的。”
张小元：“……”
萧墨白怎么也来了？！
192.
张小元认真思索。
裴君则与萧墨白之间的联系，应当只有江湖秘闻抄。
难道他二人是为此见面的？
他很好奇，再看陆昭明已经开有些怨愤地用力戳着碗里的面，心中又略有些内疚，尴尬移开目光，不敢再盯着外头的两个人看。
可就算那他不看，想不注意到店伙计那大嗓门，怎么说都有些困难。
他听见店伙计大声道：“等人？哦，是那位公子的朋友吧！”
萧墨白：“多谢，我自己过去看看就好。”
心中的好奇占了上风。
张小元偷偷转过头，往后看了看。
他见萧墨白走到裴君则身后，清了清嗓子，面带微笑，问：“你……可是武林盟——”
话音戛然而止。
萧墨白愕然睁大双眼，声音一瞬尖锐，问：“怎么是你！”
裴君则也讶然：“你是草肃肃？！”
张小元：“……”
张小元明白了，这两人根本就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只是裴君则随戚朝云进京，顺便便来见一见草肃肃。
张小元又转头看向陆昭明，陆昭明碗里的面都被他搅成了一团，他心情恶劣，若不是有些不想被外头两人发现他在此处，他或许早拉着张小元离开了。
张小元匆匆收心回来，认真思考自己究竟在何处听过李寒川这个名字。
寒川，寒川……
张小元微微一顿，睁大双眼，看向陆昭明。
“李寒川。”张小元怔怔道，“凌霜剑？”
陆昭明搅着碗里已经糊了的面，闷闷点了点头。
张小元当然听过这个名字。
他幼时喜欢听江湖故事，爹爹给他讲得最多的便是凌霜剑，只不过在故事之中，张高令总是用凌霜剑三字来代替李寒川的名字，因而张小元初听得这三字时，倒还略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江湖上，只怕没有人没听过“凌霜剑”这三个字。
凌霜剑尚在世时，这江湖第一的名号，可与裴无乱亦或王鹤年没有多大关系，他少年在江湖闯荡，无论正道邪道中都有他的好友，青年时金盆洗手，娶了郡王之女，到了边关，不过十年，再回京时，已是闻名天下的大将军。
他这一辈子好似都是那种被写在传奇小说中的人物，以至于张小元小时候听张高令说起凌霜剑时，总觉得那是爹爹编出来骗他的故事，他不相信世上真会有一个这么厉害的人，而如今……大师兄却告诉张小元，李寒川是他的父亲。
张小元捂着自己的脸，低声说：“我……让我冷静一下。”
他方说完这句话，外头的声音忽而又大了起来。
“什么三心二意！”萧墨白气得大喊，“你以为我想这样吗！”

第79章 是二更略
193.
他喊出这句话后，连陆昭明都忍不住抬起头，朝他那儿看。
裴君则不知说了什么，好像正戳中萧墨白不悦的边缘，周围有几人扭头朝他们看，萧墨白这才将声音压低了重新坐下，口中碎碎念叨。
他声音一低，张小元便只能从他的唇形辨认他说的话，而他们坐在张小元后边，一直这么扭头看着着实难受，这店里用的是长板凳，张小元干脆猫着腰往陆昭明那边蹿了过去，坐在陆昭明身边，压着声音与陆昭明说：“大师兄，挤一挤。”
陆昭明抱着面碗朝角落里挪了一些，皱眉问：“你看得见他们说话？”
张小元点头：“只要我能看见他张嘴，我就知道他在说什么。”
陆昭明问：“那他们现在在说什么？”
张小元看向萧墨白，一面压着声音实时将萧墨白和裴君则的对话复述给陆昭明。
萧墨白气愤不已，道：“我也很委屈啊！”
裴君则轻咳一声：“我也只是听戚大人偶然提起，应当是濮阳都统说的。”
萧墨白哼了一声：“濮阳靖？那不就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傻子吗。”
裴君则问：“有贼心没贼胆？”
“他口口声声忠君为国，一心只为圣上。”萧墨白将声音压得再低了一些，“可实际上……谁知道他心里抱着什么心思。”
好了，又是皇家秘辛宫廷八卦。
皇家的八卦听起来总是格外刺激，至少此刻，张小元很激动。
裴君则有些不明白：“你与皇上……”
“若不是赵承……咳，若不是你们皇上请我帮忙，我才不愿意去蹚这趟浑水。”他有些愤愤，道，“他又不是主……咳，我的心上人，陪他演了一出戏，闹得现在全天下都以为是我祸国殃民勾引了他。”
裴君则听到如此大戏，好似有说不出的激动，急忙压低声音追问：“帮什么忙？”
萧墨白意味深长看着他。
“前些日子那份江湖秘闻抄，你应该看过吧。”萧墨白说，“我写了一篇文章，你若是看过，应当就能懂得。”
张小元：“……”
上一份江湖秘闻抄，就是裴君则最初给他们看的那一份。
那上面有一篇草肃肃写的文章，内容是赵承阳与濮阳靖的爱恨情仇。
如今萧墨白说，赵承阳请他帮忙演一出戏，那岂不是……
张小元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陆昭明。
“大师兄。”张小元心中迷茫，“赵承阳和濮阳靖……不会真有点什么吧？”
陆昭明：“……”
……
萧墨白叫了两坛酒，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
“我就不该跟着演那出戏。”萧墨白重重叹气，“我现在不论跟谁在一起，别人都觉得是我红杏出墙，有负于皇帝。”
裴君则：“……原来是这样？”
“我只是想继续我上辈子……我之前喜欢的事业。”萧墨白喃喃说着奇怪的话，“我就想再办个娱乐小报，吃瓜看戏谈恋爱，谁知道能卷进这种破事里来。”
裴君则：“？”
他完全没有听懂。
萧墨白喝了一大口酒：“我太难了，你知道吗，我昨天刚失恋，平常海誓山盟甜甜蜜蜜，到头来还不是为了一张脸。”
裴君则：“……”
萧墨白放下酒杯，深深叹气。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萧墨白说，“我除外。”
张小元皱了皱眉，有些好奇萧墨白此刻的容貌情况。
片刻，他终于看见了萧墨白头顶浮现出的「路边阿哥」四个字。
裴君则也跟着萧墨白喝酒，几杯酒下肚，他胆子大了一些，话题也跟着打开了，他不由问：“我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
萧墨白颓废倒酒：“你说吧。”
裴君则皱着眉：“你会易容术吗？几个月不见，为什么我感觉你的脸……好像变了不少。”
那是他说不上来的感觉，若是细看，五官明明还是往常的模样，可总觉得好像没有以往那么好看了。
萧墨白更是重重叹气。
“你以为我想吗？”萧墨白说，“谁希望自己的颜值忽高忽低啊。”
裴君则没有听懂：“颜……什么？”
萧墨白咕嘟咕嘟往下灌酒，目光迷离飘忽，他方才进来时便没有吃多少东西，如今先喝了这么多酒，整个人都好似有些迷糊不清，一面唉声叹气地说些含混的词语，都是张小元弄不懂的含义，什么玛丽苏，什么金手指，还有什么系统出错，张小元茫然不已，而莫名之间，他开始觉得，萧墨白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可怜。
若萧墨白与赵承阳没有任何暧昧关系，他们只是单纯在演戏，那这件事显然就不一样了。
张小元摸着自己的下巴，认真思索。
难道昨天师叔那个叫佘钟鸣侄子……是真的在和萧墨白相恋？结果萧墨白见到他和大师兄后想起往事，吓得突然变丑，以至于佘钟鸣当场抛弃了他。
太惨了，张小元有些同情。
萧墨白已明显有些醉了，他趴在饭桌上，头顶字迹疯狂变化，容貌忽高忽低，也许是受他酒醉的心情影响，虽然在张小元眼中他的样貌毫无变化，可裴君则好似已经呆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墨白缓缓抬起头，还打了个酒嗝，道：“裴……裴师爷，你认识那个……那个你们衙门里姓陆的……江湖人吗？”
张小元一怔，不明白萧墨白为什么突然提起陆昭明。
裴君则问：“你说的可是陆昭明陆少侠？我认识他，怎么了？”
“他好像和我一样。”萧墨白笑了一声，“他可感觉不到我的样貌在变，果然很奇怪。”
他说完这句话，头顶快速切换的容貌词汇描述忽而叮的一声定了格。
「酒醉微醺：容貌魅力大幅提升。」
「容貌：绝色美人」
194.
那两行字出来不过片刻，张小元便眼睁睁地看着有地痞流氓上来搭讪调戏，想要同萧墨白同桌喝酒。
张小元并不担心。
萧墨白不会武功，裴君则可是会的。
而且裴君则都在这儿了，想必邢妍应当也在哪个地方蹲着，好歹两个江湖高手，不愁对付不了几个地痞流氓。
他回过头，见陆昭明皱着眉，正有些许不解。
“我和他一样？”陆昭明说，“哪儿一样？”
他觉得自己和萧墨白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也实在弄不明白萧墨白那句话的含义。
张小元小声嘟囔：“我也觉得……你们不像啊。”
若是看不见萧墨白的容貌转变便是与他相像，那张小元除了萧墨白头顶的字之外，也看不到萧墨白的美丑变化，难道他也和萧墨白相像？
真是古怪。
而转眼之间，那边好似已闹得要打起来了。
萧墨白一手支着脑袋，像是已醉得开始傻笑，那些地痞流氓的神色却好似看见了什么倾国倾城的绝色美人一般，一个一个兴奋无比，直冲上前，却被裴君则击中膝后，扑通就跪了下去。
“又不是拜年。”萧墨白傻笑，“行什么大礼……嗝。”
裴君则哭笑不得，道：“萧兄，你好像喝醉了，你住在何处？我先送你回去吧。”
萧墨白眨巴眨巴眼，说：“我失恋了。”
裴君则：“……”
他说完这句话，又想喝酒，眼角余光却瞥见被裴君则踹倒在地的那人挣扎着爬了起来，恼羞成怒，手中寒光一闪——
邢妍捏着他的手腕，直接将他手中的短刀夺了过来，腕上略一用劲，短刀飞出钉在几步外的酒架之上，就在张小元身后，吓得张小元一哆嗦，往陆昭明那边又缩了一些。
陆昭明主动伸出手搂了搂他，道：“别怕。”
萧墨白笑了一声，对邢妍竖起大拇指。
“姐妹好武功。”萧墨白打了个酒嗝，“给……给你点赞。”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顺着那短刀的方向移去，恰好与张小元和陆昭明二人对上了目光。
萧墨白：“……”
张小元：“……”
大概是酒壮人胆，这一回，萧墨白头顶的容貌没有变化。
裴君则也看到了他们，有些惊讶，道：“张少侠，陆少侠，好巧，你们也在这儿。”
萧墨白已摇摇晃晃站起了身，提着那壶酒，走到陆昭明面前，略微弯下腰，直视着陆昭明的眼睛。
萧墨白说：“陆……陆少侠，不对，陆先生……”
陆昭明不解：“我不教书，也不习文，什么先生？”
萧墨白：“……”
萧墨白微微皱眉，而后改口，问：“陆少侠，我问你，敢问路在何方……”
陆昭明：“不知道。”
萧墨白：“是他是他就是他。”
陆昭明：“谁？”
萧墨白：“……”
萧墨白认认真真上下打量了陆昭明数遍，神色严肃。
“你难道是零零后？”萧墨白有些犹豫，“难道是我的童年太老了？”
陆昭明满脸茫然。
萧墨白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开口：“富强民主文明和谐。”
陆昭明：“？”
萧墨白灵机一动：“skr！”
陆昭明：“……啊？”
萧墨白：“……”
萧墨白后退数步，满脸尴尬：“对不起，是我打扰了。”

第80章 酒是好酒
195.
张小元也没有听明白。
这是怎么一回事？萧墨白在干嘛？他在说什么奇怪的江湖暗号吗？
不仅张小元听不懂，裴君则也极疑惑地看着萧墨白，他怕萧墨白喝多了酒摔跟头，于是他跟在萧墨白身后，迷惑不解问：“萧公子，你在说什么？”
萧墨白很是尴尬：“没……没什么，我认错人了。”
“认错人？”陆昭明微微皱眉，显然很想知道萧墨白究竟将他认成了什么人，“谁？”
萧墨白：“……”
萧墨白：“害，这些都是我老家的顺口溜，我原本以为陆少侠与我是同乡呢。”
他满面尴尬之色，简直恨不得自己立即从此处消失。
张小元觉得，事情应当没有这么简单。
可陆昭明信了。
陆昭明点了点头，答：“我不是你同乡。”
萧墨白：“……”
萧墨白想要说话，可他这一句话尚未出口，自己倒先打了一个酒嗝，他捂住自己的嘴，勉强同众人笑了笑，低声道：“没事了，我先走啦。”
可他喝了那么多酒，口齿都有些不清了，走路摇摇晃晃，迈出两步便险些要摔倒，裴君则匆忙扶助他的胳膊，心中倒着实有些说不出的无奈。
张小元莫名有些内疚。
若是真说起来，萧墨白落得如今这境况，多少有一分缘由，是因为他与大师兄。
他觉得萧墨白可怜，心中难免有愧，再见萧墨白如此落魄，忍不住小声开口，与萧墨白道：“萧公子，佘家之事……你看开一些。”
萧墨白是真喝多了酒，他连话都多了，听张小元这么说，他还吸了吸鼻子，道：“无……无妨，只看脸的人，本来就不得长久。”
说到此处，他忽而深深叹了口气，许是因酒醉而心中不再设防，心中所想全部化作字迹表露在头顶，让张小元看了个清楚。
「可这世上又有哪个人是不看脸的。」
「都怪这该死的破系统！」
咦？
前半句张小元还明白是什么意思，后半句他可就彻底看不懂了。
见他们都不说话，裴君则轻咳一声，道：“既然大家遇见了，不如一同坐下来吃个饭？”
张小元不知该如何拒绝，他是真的饿了，哪怕碗里的面已经糊了，他也还是想将碗里的面吃完再走，于是张小元点头答应，甚至主动将他与陆昭明的碗筷都搬了过来，同裴君则他们坐到一块。
邢妍不知何时又消失不见了，这桌上便只剩下了他们四人。
萧墨白仍醉醺醺地自斟自饮，见他二人过来，甚至还主动为三人斟酒，要与他们碰杯。
裴君则见他伤心至此，也算是顺着他的意思，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萧墨白便转过了头来看张小元与陆昭明。
张小元会喝酒，他自认酒量还算凑合，一两杯酒算不得什么大事，他直接喝了，而后转头去看陆昭明，却见陆昭明似乎有些犹豫。
张小元这次想起……他好像还未曾见过陆昭明喝酒。
哪怕是众人相聚，甚至是梅棱安寿诞之时，他杯里的，也只有水与茶。
他有些无措，抬头看了看张小元。
张小元轻咳一声：“我大师兄不大会喝酒，我来替他吧……”
萧墨白趴在桌上，喃喃道：“无妨……嗝……我不强迫你们的……”
他话音方落，张小元回头，却见陆昭明已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酒初尝味道寡淡，倒是后劲十足，陆昭明第一口不曾尝出酒味来，他微微皱眉，见面店的酒杯本就极小，至多也就是一口的量，他皱一皱眉，干脆将那杯中酒全都喝了下去。
他神色平静冷淡，面无表情，不过撑了眨眼功夫，还是忍不住捂嘴咳嗽了起来。
萧墨白在一旁笑：“陆……陆少侠！豪气！好酒量！”
他醉得手都在打颤，却仍提起酒壶，为几人斟满，傻乎乎笑道：“不醉不归！”
张小元：“……”
张小元怕陆昭明第一次喝酒真的被灌醉了，他压着声音小声同陆昭明说：“大师兄，你稍微抿一点，意思一下便好——”
陆昭明已将第二杯酒一饮而尽了。
他放下酒杯，才听见张小元的话，对张小元眨了眨眼，问：“意思一下？”
张小元叹气。
他在心中想，习武之人大多内力深厚，酒量好像也会跟着变好，至少他爹爹和阿姊都是千杯不醉的。大师兄武功那么高，喝一两杯酒应当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放下心，只是同陆昭明说：“大师兄，注意些，不要喝醉了。”
裴君则不免一笑，道：“你们师兄弟的感情还真好。”
陆昭明又啜饮了一口酒，低声道：“是甜的。”
裴君则哈哈笑道：“看来陆少侠还真有一副好酒量。”
张小元莫名有些慌。
以往大师兄吃了甜食，他也不见大师兄说出什么“是甜的”这之类的话来啊？
萧墨白正对着他们傻笑，说：“果酒当然是甜的嗝。”
陆昭明抬眼看了看他，忽而又开口，说：“这世上总有人不会在意外貌的。”
萧墨白拍了拍桌：“我不相信爱情了！”
陆昭明：“那只是你还未遇见。”
萧墨白：“我都二十好几了，再不遇见……嗝……那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陆昭明：“也许缘分未到。”
萧墨白：“可能我这辈子都没有缘分了吧。”
张小元：“……”
裴君则：“……”
196.
裴君则将椅子往后搬了搬，到张小元身边，小声道：“小元，我记得以前陆少侠没有这么健谈！”
张小元：“……我也没见过他这么多话。”
他二人对视一眼，好似已然明白了。
陆昭明很可能……是有些酒意上头了。
那才几杯酒啊？三口有没有？大师兄也太差劲了吧！
张小元按住陆昭明想再去拿酒杯的手，朝裴君则使一个眼色，裴君则轻咳一声，扶住软倒几乎要滑倒桌子底下去的萧墨白，道：“陆少侠，我先送萧公子回去——”
萧墨白一蹬腿：“我不回去！”
他不小心一脚踹到了桌腿，整张桌子跟着猛然一晃，酒壶一下歪倒在桌上，里头的酒倒了满桌，顺着倾斜的桌面全泼在了陆昭明的衣襟上。
那酒香浓烈，好似一瞬之间便已四散开来，陆昭明神色迟缓，好似丝毫没有躲避的念头，半晌方才慢吞吞放下酒杯，一手捂着自己的额头，低声道：“有些晕。”
张小元：“……”
邢妍从角落里蹿出，面无表情帮助裴君则将萧墨白当做麻袋一般倒拖着离开，而张小元看陆昭明捂着自己的脸，心中担忧，再没有半点逛街的念头，问：“大师兄，你还好吗？”
陆昭明深吸了一口气，扯了扯自己被酒打湿的前襟，喃喃道：“我要回去换件衣服。”
何止是换件衣服，张小元觉得他甚至需要洗个澡，再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明日起来在谈。
张小元干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们回去换衣服。”
陆昭明好歹没有醉成萧墨白那副模样，他提剑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忽而又直直折返回来，牵住张小元的手，说：“你陪我一块回去。”
张小元：“……”
“师……师父若是看见我喝酒，会生气的。”陆昭明碎碎念叨，“喝了酒，拿剑的手就会不稳，手都不稳了，还算……算什么剑客。”
他的面颊已渐渐开始有些泛红，说话也略显得有些含混起来。
“小元，你陪我一同回去。”陆昭明喃喃道，“师父不会骂你。”
张小元万般无奈，不住点头，还未将那个好字说出口，陆昭明已经忽而一揽他的腰，直接蹿出那面店，身姿灵巧如捕猎的猫儿一般，飞上道旁屋檐，吓得张小元惊叫了一声。
陆昭明语无伦次道：“这样快一些……换了衣服，买糖葫芦……”
张小元：“……”
现在还买什么糖葫芦啊！
喝了酒就别用轻功了好吗！太危险了他真的有点害怕！
可事实不容他害怕。
陆昭明的轻功虽不如花琉雀那般好，可在江湖上显然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他原先是半揽着张小元扯着他跑，可张小元追不上他的速度，他停顿了片刻，忽而便将张小元半抱了起来，那姿势倒还有些像是抱小孩一般，吓得张小元脸色苍白，不过一刻多钟，竟已回到了他们在佘府的房间里。
陆昭明在院中轻巧落地，张小元万般无言，好了，就这一抱，他的衣服也湿了大半，全是酒味了。
张小元请佘府下人帮忙准备热水，再看陆昭明好像终于过了方才的兴奋劲，他坐在桌旁揉着头，或许是开始觉得头疼了，张小元这才问他：“大师兄，清醒些了吧？”
陆昭明极小声道：“……我头疼。”
张小元：“……”
陆昭明：“师父要罚我了……”
张小元：“……”
怎么……好像还蛮有趣。
张小元轻轻咳嗽：“大师兄，师父要罚你什么？”
陆昭明皱眉：“练功。”
张小元不由一怔，反问：“练功？”
这算是惩罚吗？他原以为大师兄最喜欢练功了。
陆昭明微抿唇，好似还有些委屈：“我不想练剑。”
张小元：“……”
什么？大师兄竟然还有不想练剑的时候？
大师兄不会醉傻了吧？
张小元看陆昭明肤色泛红，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陆昭明的额头。
方才那一路轻功飞奔，张小元吹了一刻多钟的冷风，他的手冰凉，贴在陆昭明略微发烫的前额上，还未有更多动作，冷不防陆昭明忽而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嘟囔着说：“好热。”
张小元有些尴尬。
“大师兄。”张小元说，“松手啦。”
陆昭明没有反应。
他不仅没有松手，还如同抓住了什么消热解暑的冰块一般，将自己的额头蹭在张小元手上，那动作令张小元抑不住想起了家中的黄猫大饼，大饼向他要吃的时，也是这样蹭着他的腿的。
张小元试图将手抽回来：“大师兄！我还有事情要做，你快去洗一洗早些休息吧！”
他话音未落，反是被陆昭明拽得一个趔趄，险些跌倒。陆昭明多少还有些下意识的反应，他眼见张小元要摔倒，他干脆将张小元整个人往怀中一带，甚至略微伸腿挡住以免他扑腾到地上，好歹令张小元扑到了他身上，几乎是半坐在他怀中，这才美滋滋重新握着张小元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轻轻蹭了蹭。
张小元的鼻梁撞在他肩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不好同一个喝醉了的人发脾气，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捂住鼻子，眼泪汪汪抬起头来。
陆昭明的面容近在眼前。

第81章 酒后共浴
197.
张小元微微一怔，有些尴尬。
陆昭明靠得离他这样近，好似每一根眼睫都清晰可见，他眉锋如刃，微睨着眉眼看他，颊上却微微泛红，紧贴着张小元的手心，口鼻中呼出热气，烫得张小元手心有些发痒。
张小元略有些惊慌失措，他想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可陆昭明握的那样紧，他根本无法动弹。
他想起爹爹喝醉时也是这般不讲道理，而娘亲这时候是从来不会同他说道理的。
喝醉的人只能想法子哄，于是张小元深吸一口气，故作委屈与陆昭明说：“大师兄，你抓痛我了。”
陆昭明竟真的微微一顿，松开了张小元的手，口中却忍不住低声喃喃，道：“可我好热。”
喝醉了酒能不热吗。
张小元憋不住在心中抱怨大师兄这三岁孩童都不如的酒量，可嘴上还是要哄着他的。
张小元轻咳一声，道：“大师兄，我让人打了水，洗个澡换身衣服就不热了。”
陆昭明：“……”
陆昭明微蹙眉眼，显然并不相信。
张小元只好又说：“你身上酒气这么重，真的很难闻。”
陆昭明这才勉为其难点了点头，道：“……好吧。”
张小元略松了口气。
他去门外请佘府下人快一些将热水送过来，站在门边不由便开始胡思乱想，大师兄方才说他不喜欢练剑，嘟嘟囔囔地说了那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实在有些好奇，又觉得现在可真是他套话的好时候，忍不住又转身回去，到了陆昭明身边，好奇问：“大师兄，你不喜欢练剑啊？”
酒意上涌，陆昭明好似略有些发困，一手撑着头，喃喃与他说：“习剑……我若不练剑，又如何能自保……”
他答非所问，张小元将椅子挪近了一些，问：“大师兄，师父真的会骂你啊？”
张小元印象之中，王鹤年已完全是一个日日委屈忧心徒弟长大了的可怜人，他想不出来王鹤年发脾气会是什么模样，更不用说责骂打罚，估计连说徒弟一句狠话，他都是舍不得的。
陆昭明也未直接回答，只是道：“严师出高徒……”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抬起眼看向张小元，小声说：“我头疼。”
张小元：“……”
张小元觉得，大师兄酒醉之后的模样与平日截然相反，甚至……还有些可爱。
张小元咳嗽一声，道：“大师兄，洗完澡早些休息，睡醒了就不疼了！”
不知道大师兄酒醒后还记不记得这些事，若是还记得……张小元简直万分期待陆昭明那时的反应。
佘家的下人送了热水，收拾好浴桶等物，张小元便让陆昭明先去沐浴，将那被酒淋湿的衣服换掉再说。
如今陆昭明已全然是张小元说什么便做什么，他默不作声走到屏风之后脱衣沐浴，张小元恐他再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来，便干脆在外等着，果真不到片刻，就听得陆昭明小声唤他。
“小元。”陆昭明小声道，“我的衣服……”
张小元眨一眨眼，忽而想起方才陆昭明走到屏风后去时，并未带上干净衣物。
张小元没有多想，他翻箱倒柜找出陆昭明的衣服，亲自送到屏风之后去，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心中想着大家虽是师兄弟又都是男人，可多看几眼总过是尴尬的，便只是将衣服放到屏风后的椅子上，便要转身离开。
他万没想到陆昭明忽而便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被陆昭明拽得朝后趔趄，站立不稳，一时间竟也未曾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他栽入水中。
扑腾溅起的水花几乎呛进他的口鼻之中，他只能闭眼屏息，脑中一片空白，双手下意识伸出稳住身体，一手勉强抓住浴桶边缘，另一手却碰到了陆昭明。
张小元僵住了。
他一下意识到如今究竟是何境况，他被正在沐浴的陆昭明扯进了浴桶里，而那浴桶并不算太大，若他没有猜错……他此刻或许正靠在陆昭明怀中。
他不由往浴桶边沿缩了缩，勉强抹掉脸上的水，慢吞吞睁开眼，正见陆昭明看着他。
陆昭明平日高冠束发，如今长发散下，沾了水气，紧贴着锁骨脊背垂在身侧，他肩侧有旧伤，剑痕沿锁骨劈下，末端隐入水中，蒸腾水雾氤氲而起，二人之间好似隔着一层薄纱，一贯清绝冷淡的面容好似也柔和了许多，他向张小元伸出手，语调中仍是带着醉意，低声喃喃道：“你身上也有酒气……”
张小元：“我……”
他哑口无言，连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方才他为了哄大师兄，说自己不喜欢酒气，所以让大师兄去洗个澡，他倒是忘了陆昭明搂着他一路回来，他身上早同陆昭明一般，带着令人头昏的浓重酒气。
张小元半晌方道：“我……我自己回去会洗的。”
他站起身，衣服吸了那么多水，沉甸甸往下坠着，他双手撑着浴桶边沿，正要跨出浴桶，却不想湿透了的衣服滑腻不堪，外头又全是水，他半抬着腿跨过边沿，一步险些滑倒。
这一回陆昭明就在他身后，哪怕喝醉了酒，他反应仍是迅捷，几乎只见张小元身形一晃，便已匆忙扶住了张小元的手，而后下意识地将他朝怀中搂住，有些惊慌，口中道：“……你小心！”
张小元靠在他怀中，朝后仰起头，同他目光相接。
二人均有片刻停顿，哪怕陆昭明因酒醉而脑子一团糊涂，也明显觉察到有些不对。
太近了。
一人未着片缕，又在如此情境之下，他半搂着张小元，显然是太近了。
陆昭明松开手，张小元莫名面如火烧，只得咳嗽一声，尴尬道：“这水……水太热了！”
他说完这句话，便匆匆跨出浴桶，拖着湿透了的衣服，二话不说跑出屋子。
陆昭明怔怔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放在椅子上的干净衣物——这么一番折腾，那些衣服也早已被溅出的水淋透了。
他觉得很奇怪，不知是自己喝多了酒，亦或是其他的什么，他只能重新靠回浴桶中，沉默半晌，方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头。
……他好像更头疼了。
……
张小元脚步急促跑出屋外，便被外头等候吩咐的佘府下人吓了个正着。
几名婢女就侯在廊下，见他浑身湿透蹿出门来，几双杏仁大眼齐刷刷盯着他，头上接二连三冒出字迹。
「那么大水声……里面发生了什么？」
「噢！」
「鸳鸯浴！」
张小元噌地一下满面通红，下意识脱口而出解释道：“你们别多想……”
婢女姐姐眨了眨眼，对他露出笑容。
叮。
「没有多想，钟鸣少爷也不是没玩过，我们都明白的。」
「年轻真好呀。」
张小元：“……”
张小元二话不说扭头回屋，决定明日就叫师叔将这儿的这几位婢女姐姐换走。
太丢人了。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已完全没有了注意，甚至不知明日大师兄酒醒之后，该要如何面对他。
京城初秋已有些萧瑟，他打着哆嗦换掉湿透的衣服，心情复杂，又想爹爹喝完酒第二日是不记得昨晚的事的……他真希望大师兄也能如此，好歹免了两人明日相见的一场尴尬。
198.
翌日一大早，张小元就醒了。
他昨夜睡不好，早上匆忙起身，想出去看看大师兄起了没，他记得爹爹应酬宿醉时总是很难受的，他好歹知道些缓解宿醉的法子，走到门边正要推门，却又将手缩回来了。
他有些尴尬。
见到大师兄时，他该说些什么才好？
张小元沉默片刻，还是推开了门。
他门外便是游廊，而陆昭明背对着他抱剑坐在廊下，腰线笔挺，一动不动，肩上蹲着那只已瘦了一大圈的鸽子，正咕咕叫着看他，吓得张小元将跨出的脚都收回来了，小声与陆昭明打招呼，道：“大师兄……早啊。”
陆昭明侧首微微点头，道：“师叔令人过来传唤，叫你我二人一同过去。”
他无论语气还是神态，都已恢复了往日平常，张小元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问：“师叔有什么事吗？”
陆昭明答：“有你的生意。”
张小元一瞬万分激动，生意来了！钱来了！他开心跳出门外，同以前一般习惯抓住陆昭明的胳膊，道：“师叔在哪儿！”
陆昭明微微一怔：“他在……在……”
他抑不住将目光移到张小元的手上，而张小元顺着他的视线，沉默片刻，明白大师兄应当还记得他自己酒后是个什么模样。
张小元默默松开手，听见陆昭明轻轻叹气，与他说：“好像与宫中之事有关，我先带你过去。”
张小元小声答应，跟上陆昭明的脚步，一面说：“大师兄，昨天……”
陆昭明：“是我的错。”
张小元：“……”
陆昭明道：“我酒品太差了。”
张小元：“也还好……”
陆昭明：“对不起。”
张小元有些说不出话了。
其实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不过是他掉进水里了，陆昭明本就没有做错什么，他摸了摸下巴，他二人已走到临近院中，张小元正要接话说没什么关系，一眼却在院亭中看见了几个极熟悉的身影。
身穿便服的戚朝云，官服佩刀的濮阳靖，以及坐在亭中喂鱼的赵承阳。
赵承阳身边站着佘书辞与万般无奈的佘书意，气氛显是有些压抑沉闷，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张小元顿住脚步。
不对，他们三人为什么会在这儿！

第82章 生意买卖
199.
张小元一见赵承阳与濮阳靖同时出现，脑中立即便浮现昨日萧墨白同裴君则说的话来。
萧墨白说濮阳靖有贼心没贼胆，而赵承阳又要萧墨白一同演戏……张小元不由觉得，这两人的关系，只怕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更何况，佘家经商，他们又不是官家，赵承阳为什么会在此处出现啊？
他一时犹豫，竟不知自己是否该要走过去。
陆昭明当然也看见亭中几人了，他微微皱眉，道：“怎么是他们。”
张小元已扯住他的胳膊，趁着那几人未曾注意，将陆昭明拽到假山之后，自己探出了半个头，朝着那边看。
他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师叔也在那边，他很担心，甚至害怕这一切是不是因为他那日对镇国长公主赵长鸢的那一通胡扯引来的灾祸。
他看见佘书意拉着佘书辞走到几步之后，似是害怕赵承阳几人听见他们的交谈，而佘书意着急询问：“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佘书辞不明白他为何如此问，还有些迷茫，干脆与他说：“你们不是想做消息生意吗？我这可将天下最大的买卖给你拉过来了。”
佘书意：“……”
张小元一时无言。
也对，皇帝的买卖，那可不是这天下最大的买卖吗？
佘书辞毕竟不知道蒋渐宇与赵承阳的身份纠葛，他只知道他们想靠着卖消息赚钱，而若是能扒上赵承阳这条大腿，
张小元深深叹气。
好了，事情已经到眼前，他想逃也逃不掉了。
张小元拉着陆昭明的胳膊，拽着他一同走过去，一面小声与他说：“大师兄，待会儿配合我一点。”
陆昭明不知他想干什么，只是跟着点头。
他们走到亭外，戚朝云一眼看见他们，有些惊讶，他虽然并未说话，头顶的字却已暴露了他心中所想。
戚朝云：「怎么是他们？」
戚朝云：「怎么回事，他们师叔是首富幺弟，他二人还在江湖上买卖消息？」
戚朝云：「这个师门藏龙卧虎，有些可怕。」
张小元：“……”
说得好像你们县衙很普通一样。
张小元深吸一口气，再度摆出自己的天真假象，讶然道：“戚大人？濮阳都统，咦？还有黄大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濮阳靖面无表情看着他，头顶忽而飘出一个极大的「恨」字。
张小元吓了一跳，对上濮阳靖的眼神，略有些心虚。
赵承阳已开口道：“张少侠，陆少侠，先前多有隐瞒——”
濮阳靖道：“他们就是买卖消息情报的，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张小元微微一怔，不由便想，赵承阳和濮阳靖的感情应该真的很好，否则濮阳靖这么直接打断赵承阳的话，怕是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赵承阳微微一顿，转头问佘书辞，道：“他二人中，哪位是知晓天下事的百晓生？”
佘书辞还未开口，张小元已小声道：“您果真是皇上。”
赵承阳有些惊讶。
陆昭明与张小元中，他原以为那百晓生该是陆昭明，毕竟张小元年岁略小，看起来也纯粹就是个在家中颇受宠爱的小少爷，他实在没有想到那人竟然会是张小元。
只不过惊讶归惊讶，他此番偷偷瞒着众人出宫，在宫外不能呆上太多时间，他只能尽快向张小元询问，道：“我有一事要问你。”
濮阳靖已转而看向佘书辞与佘书意二人，对他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像是要让他们先出去。
天家之事不可为外人所知，佘书意明白这个道理，可就算如此，他却仍有说不出的担忧。
濮阳靖又看向陆昭明，道：“陆少侠。”
张小元一把扯住陆昭明的胳膊，装出一副惊慌害怕，说：“大师兄，你别走。”
他好歹是生着一副十七八岁尚显纯真的面容，赵承阳好似真的以为他是在害怕，他不由便轻轻叹了一口气，道：“陆少侠就留下吧。”
佘书意与佘书辞二人离去，四周的婢女仆役也全都退下，赵承阳这才开头，问张小元道：“十五年前凤集县荒年疫病一时，你知道多少？”
他想问的果真还是二师兄。
张小元便答：“略知一二。”
赵承阳轻轻叹气。
“你既是知晓天下事的百晓生，朕也不需同你过多隐瞒。”赵承阳道，“你可曾知道朕有位失散多年的兄长？”
张小元点头道：“我知道。”
赵承阳问：“你可知他现在何处？”
他说出这一句话后，看上去显是有些紧张，他盯着张小元的双眼，局促不安，而张小元迎着他的双眼，直言笃定道：“他已经死了。”
一句话话音未落，濮阳靖已嗤笑一声，道：“我看未必。”
张小元本来就是在强装冷静，他几乎将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听濮阳靖往下说：“若是他已死了，你又为何要去见长公主。”
言下之意，显是已将他们与当年之事牵到了一起，赵长鸢与当年一事有关，他们去见赵长鸢，自然也跟那件事有关系。
他说的实在牵强，反倒是叫张小元觉得，此事尚有回旋的余地。
濮阳靖已接着往下说道：“你们也不必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他看似胸有成竹，好似什么都已知道了。
张小元方觉得紧张，便见濮阳靖头顶冒出字来。
「先诈一诈他们，让他们以为我什么都知道了。」
张小元：“……”
“见长公主？”张小元眨了眨眼，认真回答，“我想赚钱。”
濮阳靖一笑：“你还是承认了。”
“上月我从散花宫带回了梅宫主亲自调配的养颜霜。”张小元开始了他的胡说八道，“想借佘叔叔的钱隆宝庄，赚钱做生意。”
濮阳靖：“……”
濮阳靖：“你为何要去见长公主？”
张小元：“天底下最大的买卖就在眼前，我当然要去见一见。”
濮阳靖皱眉看着他，显然还是有些不信。
“我已与梅宫主谈好了。”张小元道，“事成之后，五五分成，他将养颜霜给我，我从长公主处将养颜霜推出去，他的养颜霜效力这么好，一定很受夫人小姐们的喜爱！”
濮阳靖艰难开口：“你在说谎。”
张小元有些委屈：“你大可以去问一问梅宫主呀。”
以他对梅棱安的了解，那可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物，濮阳靖要是真去问这件事，梅棱安也一定会为他掩饰的。
濮阳靖还是不信。
“既然你说你是去给长公主看养颜霜的。”濮阳靖道，“你身上总该有带有那什么养颜霜吧？”
张小元点头：“有，在我屋里。”
濮阳靖：“你拿过来，给我看看。”
“一盒五十两银子，濮阳都统，你我相识一场，给你打个对折，二十五两。”张小元对濮阳靖伸出手，还同濮阳靖笑了笑，道，“对不起，贪财啦。”
濮阳靖：“……”
濮阳靖沉默下来。
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好像根本说不过这个臭小子。
本来他自己的前后推论便站不住脚，并非所有见赵长鸢的人都与当年一事有关系，他只是觉得张小元他们从凤集县来，未免太过巧合，他很担心，原想诈张小元让他们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可张小元根本不为所动，一时竟令他失了法子。
赵承阳已然开口，道：“濮阳，阿云，你二人先下去。”
戚朝云：“是，皇上。”
濮阳靖却一怔：“皇上，您这是……”
赵承阳对他摆了摆手，濮阳靖蹙紧双眉，似有些负气，不再多言，干脆扭头跟着戚朝云离开。
待他们走出院子，赵承阳方负手转身，看向张小元，问：“张少侠，朕并无恶意。”
张小元不说话。
他知道赵承阳没有敌意，至少根据他如今掌握的消息来看，赵承阳只是单纯想要找回自己血缘上的兄长，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要对二师兄动手的意思。
可朝堂本事杀人不见血的地方，赵承阳不想如此，不代表他不会如此。
张小元没有松口，他认真摇头，说：“皇上，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赵承阳：“……”
“若张少侠有他的消息想告诉朕。”赵承阳轻轻叹气，“你就同佘书辞说一说，他自会通传进宫。”
“当年荒年接疫病，病死之人，大多化作一炬烈火。”张小元道，“我也不知道他葬在了何处。”
言下之意，便是就算要有消息，也只能是那人坟头的消息。
赵承阳不再多言。
待赵承阳离开后，张小元才发觉自己一直握着陆昭明的手，紧张出了一身冷汗。
他的手几乎已是抑不住颤抖，陆昭明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安慰他不必如此紧张。可张小元知道自己的谎言编得并不高明，濮阳靖肯定还会再去调查，二师兄处境危险，他不知如何才好，待确认赵承阳离佘府回宫后，这才跑着去找佘书意，想问问师叔的意见。
佘书意就在院外等他们，张小元跑出院子，一瞬觉得有些不对。
佘书意面前站着两名婢女姐姐，面熟，张小元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而后他便看见一位婢女姐姐的头上冒出了一行字。
「私下鸳鸯浴，明面牵手手。」
「噫。」
张小元：“……”
张小元松开了自己握着的陆昭明的手，心中惊恐不安，看着佘书意回过身来。
“昭明，小元。”佘书意蹙眉道，“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小元：“师叔……我……你听我解释！”

第83章 俺是一更
200.
张小元觉得，佘书意一定是误会了。
他前脚方令人送热水给大师兄沐浴，后脚就浑身湿透从大师兄房内跑出来，无论是被什么人看见，只怕都要胡思乱想。
他心中有万分窘迫，匆匆忙忙开口要同佘书意解释，陆昭明却比他快了一些，开口同佘书意道：“师叔，昨日是我喝醉了。”
张小元：“……”
不！大师兄这样解释……反而更奇怪了！
佘书意轻咳一声，道：“你不是不喝酒吗？”
陆昭明垂首低声道：“是我的错。”
“大师兄喝多了酒，有些神志不清，泼了我一身的水！”张小元抢着往下说，“师叔，你一定是误会了！我明白，换了我，我也会误会！”
他扭头看了看陆昭明，陆昭明还记得过来之前张小元曾与他说过，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配合张小元说的话，于是他缓缓点了点头，说：“是我泼的水。”
可他的反应多少是略慢了一些，停顿了片刻才说出这句话，反倒是更让人误会。
佘书意神色古怪，微微点头，说：“只是泼水。”
那婢女姐姐更是干脆，头顶噌地蹿出四个大字。
婢女姐姐：「鸳鸯戏水！」
张小元：“……”
张小元已不知自己还能怎么解释了。
“此事我不会告诉你们师父，你们也不需同我解释。”佘书意道，“这本就是你们自己的事。”
张小元深吸一口气，做垂死挣扎：“师叔，你误会了……”
陆昭明惯于直接答应佘书意和王鹤年的要求，他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道：“是，师叔。”
张小元：“……”
张小元捂住了自己的脸，觉得大师兄就是越抹越黑，他若是再往下说，那自己这辈子都要洗不清了。
张小元决定直接切入正事，反正佘书意也说了不管他们，没必要继续在这件事上同佘书意绕弯子。
他看了看佘书意身边的婢女姐姐，同佘书意道：“师叔，方才的事……”
佘书意会意，他让那婢女暂先离开，待院中只剩下他们三人，他方才问：“皇上可是在向你问渐宇的消息？”
张小元点头，干脆将方才发生的事全都与佘书意说了一遍。
如今他是勉强将赵承阳糊弄了过去，可赵承阳根本不信张小元说的话，他定然还会让濮阳靖彻查此事，最终会得出什么结果，一时之间，还真不好说。
佘书意轻叹一口气，道：“我方才问了我大哥，他差人给宫中人送了银两，再加上以前的交情，好歹是问出了些消息来。”
张小元没想到佘书辞打探消息的速度如此之快，他只能等着佘书意继续往下说。
“如今宫中局势复杂，只怕已没有当初所想的那么简单了。”佘书意低声道，“此事或许没有那么容易应对，也不知你我还需在京中拖上多久，才能等到此事圆满解决。”
他要说的话显然很长，他先请二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这才开口，与他们说起朝中如今的情况来。
近来宫中有谣传，说先帝尚有一子遗留民间，这两年宫内又接二连三地出些稀奇古怪之事，不知何时谣言四起，说当年赵承阳出生之时便天降妖云，是邪佞之兆，而他诞时丧母，不出几年先帝便染重疾，原有皇兄皇姐数人，几年之内，先后重病夭折，着实古诡得很。
到了近些年，此事反似有愈演愈烈之感，赵承阳十八岁时大婚，当日，皇后突染重疾，不出三日便已薨逝，之后有妃数人，均无一人善终，至今未有子嗣，甚至当年他年幼登基，先帝指了数人摄政，大多都没什么好结果，如今也只剩下戚首辅与文肃远二人尚且在世。
张小元听得目瞪口呆，他不由想起文亭亭觉得大师兄是命硬克人，可与赵承阳比起来……大师兄那哪算命硬啊！
可他也知道，赵承阳是当今天子，而这传言显然是在暗示赵承阳天生不祥，这是大逆不道之举，论宫廷朝野，都不该有如此谣传。
佘书意说得没有错，此事绝没有他们所想的那么简单。
他记得濮阳靖曾提起过，谣言一出，宫中四下人心浮散，若真如此，赵承阳将二师兄找出来，反倒是件麻烦事。
“我不明白。”张小元看不透，便出言询问佘书意，“朝中局势若真是如此，将二师兄找出来，对他才是不利吧？”
佘书意微微摇头：“所以我在担心。”
如今赵承阳虽无恶意，可一旦他真的找到蒋渐宇，局势若再有变动，保不齐他便会对蒋渐宇下毒手。
张小元很头疼。
他原以为自己来京城是游山玩水顺便做做生意，如今看来，他们这分明是身陷朝中争斗，甚至到了如今这时候，他还弄不清他们的敌人是谁。
张小元不由深深叹气。
“小元。”佘书意忽而开口唤他，说，“有一件事，到了此刻，我也不需再瞒你了。”
张小元眨眨眼：“什么事？”
“昭明的父亲，是凌霜剑李寒川。”佘书意道，“也是当年摄政几人之一。”
张小元点头，说：“我知道一些。”
摄政这一部分，他就不清楚了。
佘书意看了看陆昭明，也许是担心陆昭明记起伤心事，因而只是含糊几句带过：“当年之事蹊跷，我与你们师父……都觉得有些不对。”
可如何不对，他与王鹤年不涉朝堂，对朝中事不甚明了，他没有实证，也不知李寒川当年的仇敌就是何人，一时也难以将此事说清。
他与王鹤年毕竟是江湖人士，当初李寒川入朝堂，他们本就不能理解，后来李寒川出事，王鹤年带着陆昭明离开，想的也是往后避开朝堂，不再与那些为官之人来往，至少能护住他一生平安。
张小元沉默不言，他在想操纵一切的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以他这些年看的那些说书故事而言，能做出这些事的，怎么也该是手握重权之人，可惜他爱听江湖中事，不爱牵扯朝堂纠纷，说书人大多也不敢提起朝中事，他知道得不多，可权奸之人，他还是知道几个的。
佘书意忽而开口道：“明日就是七夕了。”
张小元正在沉思，未曾多想，只是跟着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只是七夕佳节，本与他没有多大关系。
佘书意说：“你的生辰快到了。”
佘书意出言提醒，张小元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的生辰，来京城之后，他几乎都要将此事忘记了，他看佘书意的神色，心中隐隐觉得，师叔只怕是给他准备了一份极其昂贵的重礼，急忙要拒绝，道：“师叔，我家中不兴生辰送重礼的，至多吃一碗生辰寿面，这生辰便算过了。”
佘书意伸手摸一摸他的脑袋，道：“如今你住在我家中，这生辰，就按着佘家的规矩过。”
张小元：“……”
首富家的规矩……张小元简直不敢想象。
陆昭明方才听他们说朝堂之事，他至多只是听了个半懂，如今说到张小元的生辰，他总算是回过神来了，他听佘书意说完那句话，便也开口跟着说：“我也准备好了。”
张小元：“只是普通生辰……”
“一年只有一次。”陆昭明说，“是我认识你后的第一次。”
“昭明说得对，是该好好过。”佘书意点了点头，而后好奇看向陆昭明，问，“昭明，你准备的是什么礼物？”
陆昭明：“……”
他转开目光看向天空，摆出一副绝不开口的模样，反正只当做没听见他们的话。
张小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他只能问佘书意：“师叔，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能等。”佘书意轻轻叹气，“等到中元节时，亲自去问一问文肃远。”
……
之后几日，张小元没再敢去街上，他怕莫名其妙再撞见萧墨白，或是大师兄又喝了酒，七夕他窝在房内看着剑谱过了，不出门也没有事情要做，他总算开始练剑，有师叔与大师兄二人指点，进展也算不得太慢。
之后便是他生辰，他希望生辰从简，至多只要与师叔和大师兄一块在一起吃顿饭便好，他不知佘书意为他准备了什么礼物，这几日也不曾再听佘书意谈起宫中新传来的消息，这么等了几日，到了七月十二，他生辰前夜，张小元看完剑谱躺在床上，闭着眼在脑中温习，忽而听得有人轻轻敲了敲他的门。
“小元？”那人在门外轻声询问，“你睡着了吗？”
是大师兄。
张小元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鞋跑过去为陆昭明开门，如今已近三更，陆昭明却着了夜中外出要穿的夜行衣，蹿进他的房间里来，同他说：“你换上衣服，跟我走。”
张小元怔然，问：“大师兄，要去做什么？”
陆昭明答：“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张小元心下茫然追问：“什么东西？”
陆昭明心情甚好，他弯起眉眼，正与他笑，道：“我送你的生辰之礼。”

第84章 情意绵绵
201.
张小元也换了夜行衣，跟着陆昭明翻墙出了佘府。
夜色已深。
佘府中人大多都已歇下了，京中有宵禁，街上清冷空无一人，遥遥也只听得更夫打更声响自临街传来。张小元心中紧张，他的轻功远不如陆昭明好，攀在屋檐之上，生怕被巡夜的五城兵马司捉去了，一直到他们溜出了城，他才敢开口同陆昭明说话。
“大师兄。”张小元追在陆昭明身后，问，“你要带我去哪儿？”
陆昭明答：“你同我来便知道了。”
天入七月，京中夜晚已略有些发寒了，夜行衣太薄，张小元抱着自己的胳膊发抖，他们出了京城，沿着官道走了片刻，便自官道一旁的小路绕进了路边的山林。
天色昏暗，仅有寥寥月色勉强照亮他们脚下的路，林间不知是什么鸟儿在嘎嘎乱叫，张小元有些害怕，陆昭明就在他身前，他不由快行一步，握住陆昭明的手，惊惶不安，问：“大……大师兄，还没到地方吗？”
陆昭明与他说：“快到了。”
他忽而发现张小元的手在发抖，而眼前此景，着实与那些戏台话本子里的所说的孤坟荒岭差不多，他意识到张小元在害怕，便将手回握过去，牵紧了张小元的手，回首与他笑一笑，道：“你莫慌，有我在这儿。”
斑驳树影透下月色，映入他眼中，好似有熠熠微光，张小元竭力壮起胆气，如同自我安慰一般口中喃喃，道：“我当然不慌的。”
他口中如此说，一面却加快脚步，恨不得贴着陆昭明走，目光抑不住四下打量，生怕从那昏暗的树影中蹦出什么妖怪来。
他是真弄不懂大师兄了。
大师兄说要送他生辰之礼，却深夜带他到这等荒郊野岭来，这地方除了老树孤坟外还能有什么？张小元不明白，如此走了一段路，眼见树木逐渐稀疏，陆昭明这才开口，道：“我尚且年幼时，父亲曾带我与母亲一同来过此处。”
张小元下意识便说：“那是很久之前了吧。”
陆昭明点头：“那时我还未到四岁。”
张小元问：“四岁？”
张小元皱着眉回忆往事，也只隐约记得四岁时他总爱跟在阿姊的屁股后面跑，再多的，他一点也记不清了。
陆昭明轻声笑了笑，他知道明白张小元的意思，大多人都记不得孩童之时的事，可他不一样，他与父母相处的时光，只有这寥寥数年，当年的许多事，他不少都还记得。
张小元却想起自己与陆昭明相识最初，陆昭明曾与他说自己并未见过父母，也说自己早记不得往事了，他忍不住问陆昭明：“大师兄，你以前说你不记得了。”
陆昭明答：“那时我并不知你是怎么样一个人。”
他母亲临终之时句句费心嘱托，不许他再去报仇，王鹤年便教他要将当年之事藏于心中。可如今不同了，如今他相信张小元，他并不介意将自己的事情告诉他。
“你说你想看雪。”陆昭明道，“可京中七月是不下雪的。”
张小元说：“无妨，等到十月，总能见着。”
“我非天神，改变不了气候循常。”陆昭明道，“我想以另一物做生辰之礼赠你，你应当也会喜欢。”
他们已走出了那树林，眼前只见山涧溪流，碎石间的杂草漫过脚面，张小元仍不知陆昭明为何要带他来此，他左右张望，一面问陆昭明：“大师兄，你要送我什么？”
陆昭明抿唇与他微微一笑，道：“你看好了。”
他牵着张小元的手，步履踏在碎石之间，刹时惊起无数瑟瑟萤光，萦绕于身侧，如梦似幻，而张小元怔然片刻，方喃喃开口，道：“是……萤火虫？”
他着实不曾想到陆昭明竟会带他来此。
月色清冷，山涧溪流，无数萤光萦绕，他这辈子好似也不曾见过如此美景，当似在梦中，他怔怔看着，半晌方道：“好像比雪要美。”
陆昭明失笑，反问：“你见过大雪吗？”
“我家也是下雪的。”张小元连声音都放轻了，“至多是没那么大。”
他不再说话。
如此美景在眼前，他觉得自己好似开口就会将那些萤火虫吓走，陆昭明将那柄寒铁剑自剑鞘之中拔出，月光下剑锋微寒，他朝张小元伸出另一只手，问他：“可要来试一试。”
张小元不明白。
陆昭明已牵住了他的手，引他握紧寒铁剑，他则如私塾先生教小娃儿写字一般，从外握住张小元的手，在他耳边说：“你不是不喜欢练剑吗？”
张小元眨了眨眼，还不知陆昭明为何要在此刻说这句话，陆昭明已牵着他的手动了，那动作他记得，正是师门剑式的第一招。
陆昭明轻声道：“我教你练剑。”
张小元怔住，万万没想到深更半夜陆昭明带他出城寻了这么一处好地方，最后竟是为了教他练剑的。
不愧是大师兄，煞风景的能手。
张小元方如此一想，忽而又觉得有些不对。
陆昭明紧紧握着他的手，引他抬剑挥去，比起师门凌厉迅捷的剑式，他的动作很慢，倒像是在舞剑一般，剑影拂于半空，剑气流转，周遭萤光萦于剑气之中，随剑飞舞，一招一式如是化形，剑锋，衣袂，均是瑟瑟荧光，如同将漫天星光镀在剑上，而陆昭明在他耳畔喃喃低语，念的仍是那一本剑谱。
“气通二脉，纵横挥霍，形端劲遵。”他轻声缓语，一字一字说道，“所以锋现意掩，剑随心动——”
剑随心动。
四下寂静，山涧虫鸣均远他而去，唯有长剑破空衣袂纷飞之声在耳边，他的目光停在陆昭明的手上，那声响好似也远去了，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有些慌乱，砰砰作响。
陆昭明的胸口紧贴着他的脊背，他好似也察觉得到大师兄的心跳，却比他要冷静，扑通，扑通，扑通——张小元猛然回过神来，山林间的所有声响都回到他耳边，他才知方才不过只过去了一瞬，大师兄正轻轻念出剑谱中的下一句话。
“——心至之地，即为剑至之处。”
……
剑停了。
张小元收回手，像是有什么遗落在外，消失不见，再也收不回来了一般，陆昭明还剑归鞘，他却还未回过神，萤火虫四散到空中，他许久方才喃喃开口，道：“真美。”
他并非没有见过萤火虫，也不是不曾看见如此的月色溪流，可不知为何，今日的一切却都有些与众不同，他说不上为什么，心跳仍未变慢，他好似也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许久他方才咳嗽一声，问陆昭明：“大师兄，这就是你给我的生辰礼？”
他一问，陆昭明反而是有些慌了，他小心看着张小元的神色，不知张小元是不是不喜欢这些，可张小元看上去心情颇好，说：“这是我这些年收到最好的生辰礼。”
陆昭明这才松了口气，放下心，喃喃说：“我从未送过别人礼物，我还以为我是送错了。”
张小元不由一怔，问：“二师兄和师父师叔不过生辰吗？”
陆昭明低声道：“师门贫寒，有寿面与鸡蛋便是不错了。”
张小元：“……”
张小元明白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认真与大师兄说：“大师兄，待你生辰，我一定要好好送你一份大礼。”
陆昭明听他如此说，有些抑不住唇边笑意，轻声与他道：“我年岁已长，不必过什么生辰。”
“不行。”张小元摇头，将当初陆昭明和他说的话搬了出来，“一年只有一次，还是我认识你后的第一次。”
他一定要好好赚钱，给大师兄买一柄最好的剑！
陆昭明不再与他争执，轻轻点头，说：“我等着你。”
……
他们在那河边坐了许久，张小元根本不记得他们聊了什么，他越来越困，约莫到了四更天后，他们这才一同往回走。
回去时张小元虽然困顿不已，可心情极好，也没有了来时躲避守卫的惊慌，他们一路顺畅回到佘府，翻墙进门，陆昭明送张小元到屋外，与他作别，同他说：“你早些休息——”
话音未落，张小元的房门已从内被拉开了。
佘书意提着一个颇长的礼盒，抱手靠在门边，对他二人露出一丝笑意，张小元却觉得……师叔脸上的神色，好似他娘亲捉住了他半夜与阿姊偷溜出去胡闹一般，极为渗人。
张小元嗫嚅道：“师叔，你……你还没睡啊？”
佘书意为什么会在他房里？他离开后发生了什么？
佘书意扯了扯嘴角，道：“今日是你生辰。”
张小元：“……是。”
佘书意：“我原是想将礼物放在你的桌上，好令你明日开心的。”
张小元：“……”
佘书意：“可你屋内空无一人，昭明也不见踪迹，我便明白了。”
张小元脱口而出：“师叔，不是你想的那样！”
佘书意抬起手，止住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昭明。”佘书意问，“你们去做什么了？”
陆昭明不会对王鹤年与佘书意说谎，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说道：“我带小元出城去看萤火虫了。”
张小元：“……”
陆昭明看着佘书意脸上的神色，心中难免有些不解，又问：“师叔也想看？那我明日带师叔去？”
“不必了。”佘书意神色勉强，竟好似露出了一丝与王鹤年看到陆昭明换了剑后一般的表情来，“徒弟长大了，是该放手了。”
张小元：“……”

第85章 断袖江湖
202.
张小元看着佘书意的神色，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他知道师叔的误会一定更深了，可事情到了这时候，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向师叔解释。
佘书意深深叹气。
他将手中那个包裹好的礼盒提起来，递给张小元，道：“这是师叔给你准备的生辰礼。”
张小元惶恐双手接过，又怕佘书意送的礼太贵重，他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该如何才好，连着抬首看了佘书意好几眼，佘书意方才无奈遇他说道：“你放心，不是什么金银财宝，算不得太贵重。”
佘书意让他拆开礼盒，他不再说方才发生的事情，张小元乐得如此，他将礼盒捧进屋中，放在桌上，这才去拆外面包裹的锦缎。
他将礼盒打开，这才看见礼盒放着的，是一柄长剑。
张小元将剑拿起来，拔出一些看了看，他虽不算不得识剑的行家，却也能看得出这绝对是一柄好剑，而且这剑很新，应当是方铸成不久，他有些惊讶，抬首再去看佘书意，便听佘书意说：“你入门时，我便写信给我大哥，请他托了京中名匠，为你铸了这一柄剑。”
张小元原先用的剑，不过是爹爹带他去街上随便买的一口普通铁剑，他娘亲不会武，爹爹的拂雪剑早年交给了阿姊，而他本就剑术不精，娘亲觉得这种情况下，大可不必为他重金去求购什么好剑，待他将武功练好了也不迟。
说起来他的剑还没有他三百两的玉佩贵，而他娘亲算得不错，他果真没把心思放在练剑上，到现今也只是勉勉强强背下了整本剑谱，却还未化到实处，可今日师兄亲自教他练剑，师叔又送了这么一柄剑给他……张小元忽而就起了好好习剑的心思。
他的天赋或许不如大师兄，可若好好修习，应当也能有所作为。
更何况，今日之前，他原以为习武是苦差，练剑更是乏味，可如今……他好像隐隐明白了一些学剑的乐趣，只要有大师兄亲自教他，他就能用心往下练。
佘书意问他：“看还喜欢？”
张小元正要说话，却忽而又想起来一件事。
他入门没多久就收到师叔送的新剑了，那大师兄呢？大师兄原本的剑为什么那么破？
张小元满面疑惑。
他忍不住委婉开口，问佘书意：“师叔，大师兄原本的剑……是师父的剑吗？”
若是师父传给大师兄的，那一定用了许多年，破一些……好像也情有可原。
佘书意的笑容尴尬挂在脸上，半晌方开口道：“那是昭明束发时，我与你师父送给他的新剑。”
张小元：“……”
大师兄如今二十二岁，那不过也就过去了七年，这剑究竟是如何破成这副模样的！
佘书意喃喃道：“你大师兄……不大珍惜……你不要学他。”
张小元觉得自己懂了。
他想了想大师兄毫不犹豫丢剑去砸花琉雀与曹紫炼的模样，那何止是不珍惜，这可实在怨不得师父要伤心。
张小元憋不住小声嘟囔：“有些过分。”
陆昭明：“……”
张小元：“师父好可怜。”
陆昭明：“……”
张小元想了想大师兄如今用的剑，是他从路衍风手上拿到的寒铁剑，那可是江湖仅有一把的神兵利器，到了大师兄手中，只怕也逃不开被他丢出去砸人的命运，他不由深深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惋惜，一面低声喃喃道：“有些暴殄天物。”
陆昭明：“……”
张小元知道，陆昭明是肯定改不了这个毛病了，他给大师兄买了剑穗，大师兄的剑却还是照丢不误，他只能深深叹气，然后转过头去安慰师叔，说自己一定会好好珍惜这一把剑的。
天色太晚，张小元早困得睁不开眼睛了，佘书意与陆昭明也各自回去休息，第二日午后，佘书意带他二人一同出去吃了个饭，算作应张小元所愿，不在大肆操办的情况下为张小元过了生辰。
七月十四，明日便是中元节，张小元总觉得大师兄的心情不怎么好，他可记得佘书意说过的话，陆昭明这么多年第一次回到京城，也就是说，过去十余年间，他都不曾去过他父母坟前。
张小元的父母都在人世，他当然不能理解这种幼年失怙的感觉，可他心疼大师兄，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陆昭明，他只能尽量让大师兄分心到其他事情上去，譬如教他练剑。
张小元缠着陆昭明教了他一天的剑招起式，陆昭明对他忽然转性有些惊讶，可却还是认真指教了他的剑招，而那夜舞剑之后，陆昭明要手把手地教他用剑，张小元便抑不住地觉得有些古怪。
只是大师兄毫无察觉，他也不知那古怪究竟在何处，他将自己的小心思压回心中，反倒是有些开始喜欢起大师兄手把手教他习剑的感觉。
又一日。
七月十五，中元节。
佘书意已准备好香烛纸钱等物，第二天一早便带他们出了京城。
当面李寒川受人陷害，蒙冤入狱之事，家中忽遭大火，府邸焚之一炬，不多日他便在狱中重病过世。赵承阳年长一些，下诏复了他的名誉，追封他作三公，又在京城外为他修了一处镇国将军墓。
当年陆昭明不方便来此，每逢清明中元等时日，这墓大多是首辅与文肃远替他扫的，佘家平日里也会派人过来看一看，他们到了镇国将军墓外，先看到的便是文家的家丁护卫拦在墓外，不许无关之人靠近。
他们也算是无关人等，自然被拦在了外头，照佘书意与陆昭明的想法，他们本该在此处亮出身份，好名正言顺地接触文肃远，可万万没想到他们还来不及开口，摇摇地便已看见一只大狗冲了过来，直朝陆昭明扑去。
陆昭明面无表情侧身避闪，那狗扑了个空，兴奋至极地不住摇着尾巴，冲着陆昭明不住叫唤。
张小元一怔，开口道：“屁墩？”
屁墩：“汪汪嗷！”
既然屁墩在这儿，那文亭亭想必也在此处了。
张小元抬起头，果真看见文亭亭跟着跑了出来，此处不宜喧哗，可她又心急，小跑了两步，头顶跟着蹿出一行字。
文亭亭：「屁墩啊啊快离那个断腿孤星远一点」
张小元：“……”
张小元扭过头，看见屁墩再度激动扑向了陆昭明，果不其然又被陆昭明轻易避开，而屁墩大约是觉得陆昭明在与它玩闹，它反倒是更兴奋了，眼见着又要再扑，文亭亭一把扯住了它命运的后颈皮，用力将那么大只狗往怀里一抱，这才看向张小元他们，问：“小元，陆少侠，你们怎么在这儿。”
事态发展出乎意料，陆昭明微微皱着眉，又不知此刻是直言还是隐瞒，他停了半晌，大约是觉得直接开口反而更加古怪，便只是轻声说：“来为李将军上炷香。”
文亭亭更是惊讶：“你们认识李叔叔？”
话音未落，屁墩已用力一挣脱手，直扑陆昭明而去，这一回陆昭明并未避闪，只是抬起一只手挡住激动踮脚想舔他脸的屁墩，嘴上却干脆，道：“不认识，可我听过他的至忠的名号。”
他甚至还未说完这句话，便已觉察到……似乎有人正在看着他。
张小元跟着陆昭明的目光看去，那些家丁护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名中年男子，正负手看着他们。
叮。
张小元看见他头顶蹿出了身份字迹。
「文肃远，骠骑大将军，先帝任摄政大臣之一，忠君为国，却空有一颗赤子丹心，白为权阉所欺。」
张小元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看起来很疼的“阉”字。
权阉。
那是不是正说明，那隐在幕后的仇敌，其实是个手握重权的死太监？
文肃远仍在盯着陆昭明看，目光略有些许漂浮，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年旧事。
文肃远：「寒川当年也颇受猫狗喜欢……这人是谁，为何眉眼之间，好似有些像是郡主。」
文亭亭左右一看，无人再听他们的对话，便匆匆忙忙压低声音，与张小元说：“小元，好消息！我与戚大人的婚约解除了！”
张小元一怔，问：“这么快？”
文亭亭一叉腰，小声道：“我与我爹订了了规矩，怎么说身手也得比我好，戚大人实在打不过我，他爹觉得我们若真成婚，吵架时戚大人必定要吃亏——”
她这话说到一半，忽而一顿，万分惊讶，踮着脚往官道上头看，一面口中惊讶道：“咦，不是说好了今年我们来祭奠吗？他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张小元回头看去。
倒还是熟悉面孔。
戚朝云，裴君则，萧墨白，一个不差，虽说他不明白此事和萧墨白有什么关系，心中却不由有些紧张。
屁墩已开开心心朝着萧墨白冲了过去。
陆昭明的眉头越皱越紧，闲杂人等太多了，他觉得很古怪，这种情况下，他不能与文肃远相认，他只得将一切话头咽入喉中，装作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前来拜祭的普通人。
萧墨白已被屁墩搭肩乱舔，他吓得面色苍白，左右推搡，而张小元看陆昭明神色阴沉不定，下意识地便轻轻捏了捏陆昭明的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文亭亭：「嗯？？？？？」
文亭亭：「他两怎么回事？捏手？噫。」
文亭亭：「同门情谊……这就是同门情谊啧啧啧，这个断袖江湖，大概是不会能好了。」
文亭亭：「我觉得，小元的腿要被天煞孤星命硬陆克没了。」
文亭亭：「心疼，真可怕！」

第86章 认亲失败
203.
张小元沉默片刻，立即松开了手，甚至还忍不住稍退了一步，心中紧张。
陆昭明疑惑看向他，似乎对他突然松手有些不满，只是这么多人在这儿，他实在不好意思将这句话说出口。
佘书意却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问话机会。
他看向文亭亭，故作好奇，道：“轮流祭扫？这些年都是你们在为李将军扫墓的？”
文亭亭对他们毫不设防，直接点头道：“这些年都是我爹与首辅大人轮流来此祭扫的。”
陆昭明忽而道：“多谢。”
文亭亭被他没头没脑冒出的这句话弄得一呆，半晌才跟着点了点头，说：“李将军是大忠臣，又是我爹爹好友，这本就是应该的。”
戚朝云他们也已从道旁走了上来，几人见了面，均有些惊讶，先是文亭亭问：“不是说好轮流祭扫，你们怎么来了？”
戚朝云道：“萧公子说想来此处看一看，恰好又是中元节，我爹便让我一同来了。”
文亭亭看见萧墨白便觉得浑身不舒服，她可还记得这人当着他的面容貌变化，有些可怕，不免小声喃喃，说：“他为什么想来这儿看一看？”
萧墨白与她一笑，说：“来看看老前辈。”
文亭亭不明白。
戚朝云转向陆昭明等人，与他们打了招呼，问：“几位怎么也来了？”
陆昭明依旧还是那个回答：“来为李将军上炷香。”
戚朝云问：“陆少侠认识李将军？”
这一回，陆昭明的回答却与之前不同。
他看着戚朝云，似是怔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道：“来看看故人。”
戚朝云一怔：“故人？”
他虽不知陆昭明的岁数，可单只看面容，他仅是弱冠出头的年纪，李寒川过世之时，他应当还只是个小娃儿，那年纪怕是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还能与李寒川是故人？
他心中生疑，又不知该从何问起，而文肃远已朝此处走了过来，他显然是听见了几人的对话，他也对陆昭明的身份满是疑惑，却还是客气与他们微微笑了笑，也是先问戚朝云，道：“阿云，你怎么过来了。”
戚朝云同他行礼，本是想让萧墨白同文肃远介绍一番自己的身份，可文肃远只是睨了他一眼，目光略有不屑，似乎早已知道了萧墨白是什么人。
张小元不由便想起了萧墨白陪赵承阳演的那一出戏。
文肃远是朝中重臣，若萧墨白陪着赵承阳演了那么久的恩爱恋人，文肃远不可能不认识他。赵长鸢瞧不起萧墨白，张小元想文肃远的态度应当同赵长鸢差不多，他不由便有些心疼萧墨白，再看向萧墨白时，神色难免就带了些许同情。
萧墨白倒是不曾察觉，他坦然同文肃远笑了笑，说：“文将军，我也是来给李将军上香的。”
文肃远皱眉看他，道：“萧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对这种事上心了。”
萧墨白倒也不介意，他自从被赵承阳坑骗去帮忙之后，不知见了多少白眼，他早已习惯了，他只是对着文肃远笑了笑，说：“文将军，我只是来祭拜同乡的前辈。”
张小元皱着眉，想萧墨白前些时日怀疑大师兄是他的同乡，凑上来说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话，难道他没有认错人？大师兄的父亲与他是同乡？大师兄只是太早离开父母身边，所以才无法对上他那些奇怪的话？
文肃远哼了一声，却并未阻拦，也不曾叫人赶萧墨白走。
他转身看向陆昭明，微微蹙眉询问：“亭亭，这几位是……”
文亭亭道：“爹爹，这是我在凤集县认识的江湖大侠！”
她跨前一步，一一向文肃远介绍。
李寒川也是江湖出身，与郡王之女成婚之后方为朝廷效命，文肃远是他好友，连带着对江湖中惩恶扬善的侠客也颇有好感，他抬手捋了捋胡子，与众人客套，却时不时瞥一眼陆昭明，似乎在几人之中，他对陆昭明最为好奇。
而他的心中所想，全都在他的头上显现了出来，被张小元看得一清二楚。
文肃远：「眼睛的确像是郡主。」
佘书意提起手中的香烛纸钱，笑吟吟问：“我们只是来祭拜，拜完就走，可否……先让我们进去？”
文肃远：「若寒川与郡主的孩子活到现在，应当也是这么大年纪。」
文亭亭道：“既然大家都是来祭拜的，不如一起进去？”
文肃远：「可他应当早已不在了。」
戚朝云点头：“走吧，李将军若泉下有知，知道有这么多人来看他，一定也会很开心的。”
文肃远：「当年我并未见到孩子的尸体，不过是长公主转述……」
文亭亭：“爹爹？”
文肃远：「长公主一心为国，我不该怀疑长公主。」
文亭亭大声道：“爹！你怎么了！”
文肃远这才猛然回神，略有些尴尬，与他们笑了笑，说：“人老了，总是动不动便想起当年的事情。”
他领着众人往里走，里面有文家的家仆正在摆弄香烛纸钱，文肃远还请了道长诵经做法，如今经声未停，他们想祭拜，只能稍微再等一等。
众人肃穆立于一旁，张小元则稍稍落后一步，与佘书意私下说话。
佘书意问他：“小元，文肃远刚才在想什么？”
“他觉得大师兄有些像是大师兄爹爹的儿子。”张小元一顿，觉得自己的这句话太过绕口，便又重新说，“他有些起疑了。”
佘书意正想再说话，未想萧墨白一直很注意他们几人，见他们聚在一块窃窃私语，在边上等了片刻，待他们说完了，方刻意走到张小元边，同他笑了笑，这才压低声音开口，道：“前几日我见到了皇上。”
张小元眨了眨眼，不明白萧墨白为何如此突兀开口与他们搭话。
“那日我喝醉酒说的话，你们应当全都听见了。”萧墨白也不与他们客套直言道，“我与皇上虽只是逢场作戏，可偶尔还是见面的。”
张小元：“嗯……”
他抬头看做法的道长，而后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大师兄，如今境况之下，陆昭明会想起往事，也许要心情不佳，他很担心。
“这几日皇上心情不佳，我与他闲谈，他同我说了一件事。”萧墨白低声道，“江湖百晓生的事。”
张小元：“……”
张小元不由一顿，回眸看他，一颗心好似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而萧墨白还在继续往下说：“我仔细一想，你好像也是看不见我在变脸的。”
张小元决定装傻：“……萧公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萧墨白：“你果然和我是一样的人吧！”
张小元：“……”
萧墨白心情激动，他知道当下的场景他不该喧哗，于是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道：“你的金手指是能看见别人的信息吧！”
张小元：“啊？”
什么手指？
“我本来也有和你一样的金手指，想着来这儿继续我的狗仔生涯，可是那该死的系统出了错，给我绑定了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玛丽苏设定，迷的还都是男人。”萧墨白唉声叹气，“李将军也是我们的老前辈了，他拿的剧本一看就是起点男主，我也想要，凭什么到我手上就变成了什么黄文设定，还是NP总受那一种。”
张小元呆呆看着萧墨白，一句话也没有听懂。
“小元啊，你想过吗！”萧墨白说，“你的能力加上我上辈子的工作专长，势必能闯荡出一番大事业！”
张小元：“……”
“我来这儿之后，办了一份报纸，叫江湖秘闻抄。”萧墨白越发激动，“赚钱不少，写手无数，怎么样，入伙吗？”
张小元想了想那醉仙阁掌柜头上的赤字收益，以及因为没有活，而被养得像鸡一样胖的鸽子，陷入沉思。
萧墨白：“只要你我强强联手，往后的天下第一报，必定就是我们的！”
张小元勉强开口，道：“萧公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萧墨白一怔。
“你方才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张小元认真回答，“你……能解释一下吗？”
萧墨白陷入沉默。
片刻，他试探着抬起头，开口问张小元：“奇变偶不变？”
张小元一呆：“鸡煸藕不煸？这是哪儿的菜吗？”
萧墨白：“……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张小元抬头看了看天气：“今天是阴天啊？”
萧墨白：“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张小元满脸茫然：“这句话说得真好，可你为什么突然要说这句话……”
萧墨白：“……”
张小元又说：“萧公子，这又是你们同乡的童谣吗？”
萧墨白：“你……你真的没有窥探他人信息的金手指？”
张小元当然不可能将自己的秘密说出口，他只是不住摇头装傻，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来祭拜李将军，不是因为他也是……”萧墨白一顿，勉强扯出笑脸，“我明白了，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张小元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可看萧墨白的神色，他总觉得萧墨白落寞又可怜，他想了想，还是伸出手，拍了拍萧墨白的肩，说：“萧公子，你若是不开心，可以同我说一说，放心，你不会总是一个人的。”
萧墨白似是有些感触，抬起头，正要说话，忽见陆昭明冰冷的眼神瞥来，他一顿，自觉拂开张小元的手，麻木且僵硬地说道：“绑定玛丽苏系统这么多年，我对男人爱慕、吃醋、嫉妒、不悦的表情，真的非常有研究。”
张小元愣了愣：“啊？”
萧墨白面无表情直言：“不要碰我，你师兄肯定在吃醋。”

第87章 他吃味了~
204.
张小元怔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萧墨白口中所说的那个人，真的是他的大师兄陆昭明。
他不由略微沉默，小声开口道：“萧公子，我觉得我大师兄……应当对你没什么兴趣。”
张小元说完这句话，憋不住在心中小声嘟囔，这萧墨白到底怎么回事，好自恋喏。
当初大家第一次在县衙见面，他就对大师兄变他的脸，那时候大师兄都没有察觉，他怎么还能觉得大师兄对他有兴趣。
萧墨白一怔：“啊？”
张小元皱眉：“我觉得我大师兄，应该和皇上他们不一样。”
大师兄才不会同花琉雀或者佘钟鸣那样，看到个长得好看的就往上贴。
他甚至觉得，在大师兄这种人眼里，人和人的外貌，或许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无非就是两眼睛一鼻子一张嘴，好不好看都不重要，反正没有剑谱好看。
萧墨白好半天才明白了张小元的意思，他不由苦笑，有些无奈，与张小元说：“你误会了，我说你大师兄吃醋，是说他在吃你的醋。”
张小元一呆：“哎？”
萧墨白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便与我争论，说你大师兄对我没有兴趣……啧，你不会也在吃醋吧？”
张小元：“……”
张小元郑重开口，与他小声争论：“萧公子，你不要把每个人都想得和你一样。”
萧墨白反问：“和我一样？什么一样？”
张小元小声：“满脑子都是儿女私情……”
萧墨白咋舌，反驳：“你说谁满脑子儿女私情呢，我一心只想办报！”
张小元：“那你和佘……”
他想了想，萧墨白可刚和佘钟鸣分开，他不好在此时去戳萧墨白的伤口，只好将后半句话憋了回去，小声嘟囔：“反正就是不一样。”
可萧墨白较真了。
他“嘿”了一声，左右一看其余人都在认真看着道场上做法的道士，他便与张小元说：“你看着，我现在就给你证明，你师兄是吃醋了！”
张小元一怔：“什么证明不证明……”
萧墨白已经抬起手，摆出一副与他颇为熟络的模样，搭上了他的肩膀，想了想，好像觉得这动作还不够亲密，干脆更进一步，揽住了张小元的肩。
张小元下意识便要推开他，不熟悉的人突然靠得这么近，果然还是有些古怪，他脱口便道：“你要做什么？”
萧墨白哼上一声：“证明你师兄会吃醋！”
张小元：“你怎么这么无聊……”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眼角忽瞥见陆昭明冷着脸退到他们身边，那神色看起来好似真的有些不悦，可他也没有再进一步的举动，只是站在张小元的另一侧，沉声不言，盯着萧墨白看。
萧墨白轻咳一声，同张小元说：“张少侠，聊得这么投缘，回京之后，一块出去喝杯酒呀？”
张小元：“谁和你投……”
陆昭明打断他：“不好。”
张小元一顿，抬头看向大师兄。
陆昭明面不改色：“他不会喝酒。”
张小元：“……啊？”
萧墨白咳嗽一声：“我看上次……张少侠酒量挺好啊？”
陆昭明：“回去就吐了。”
萧墨白：“不是吧？那也无妨，张少侠，我知道几个茶楼……”
陆昭明：“喝了茶睡不着觉。”
萧墨白：“那饭馆也不错。”
陆昭明：“我师弟不饿。”
萧墨白啧了一声，道：“你师弟饿不饿，你好像比他还清楚。”
陆昭明：“……”
陆昭明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着萧墨白，目光冰冷，有些吓人，无形之中好似有种威压，哪怕张小元只是在边上看着，陆昭明盯着的人并不是他，他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可萧墨白是什么人？他能装那么久赵承阳的情人，面对朝中大臣皇亲国戚杀人的目光却视而不见，陆昭明这等层次的瞪视，对他而言可什么都算不上，他照旧揽着张小元的肩，故作亲密地同张小元说话，而后便眼睁睁按着陆昭明空荡荡的头顶冒出了两个字来。
「生气。」
哎？
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难道真的和萧墨白说的一样……他在吃醋？
萧墨白松开手，故意道：“张少侠，说好了，回京之后，我再去找你。”
他说完这些话，便直接走到前头戚朝云与裴君则身边去了，张小元有些发愣，陆昭明却拉了拉他的胳膊，面露不悦，道：“我不喜欢这个人。”
张小元记得，陆昭明上次说自己不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指的还是曹紫炼，而在曹紫炼入门之后，他对曹紫炼的不喜欢好像才少了一些，那时的不喜欢，或许是因为曹紫炼出身邪道，可萧墨白根本不是江湖人，陆昭明也已经知道萧墨白与赵承阳不过逢场作戏，萧墨白并不是四处撩拨其他人的人，他甚至还有些可怜，那……大师兄到底为什么不喜欢萧墨白？
张小元只觉自己思想一瞬停滞，有些理不清眼下发生的事情，而那边法事已止，文家仆役取了香分给他们，文肃远与文亭亭先上去拜了拜，上了香，文肃远看着那墓碑上的字，深深叹气，好似低声说了些什么，隔着有些远，张小元只能从他头上看见他说的话。
“一晃十八年，可哪怕到了今日，我还是没有能力为你报仇。”文肃远低声道，“如今局势之下，我与老戚也只能勉强维持朝政，哪怕长公主都已势弱。”
张小元顿时一激灵，觉得今天的重点终于要来了。
“近来皇上好似心已不在此。”文肃远道，“宫中谣言四起，他却在四处搜寻那人的下落，我总觉得，他是要弃天下不顾了。”
张小元呆了呆，有些不明白文肃远这句话的意思。
弃天下不顾？赵承阳这段时日一直在寻找二师兄，难道还有其他目的？
“老戚却觉得，他应当不是这么不负责的人。”文肃远声调渐低，那肩背佝偻，好似这些年的重担，已压弯了当年那个驰骋沙场的骠骑大将军的腰，“若当年我们未曾心软，杀了那死太监就好了。”
一句权阉，一句死太监，张小元觉得，自己应当大致已能猜出宫中出了何事，文肃远他们的死敌是何人了。
这好似已不是他们能够插手的争斗，只是事情牵扯至此，他担心就算他们想要远离，那些人也会将二师兄从凤集县中揪出来，塞到这场皇权争夺中去。
他很担心，只是事情到了如此地步，他根本不知自己还能如何挽回。
文肃远上完了香，戚朝云等人上去摆了摆，他们几人心中倒是没什么想法，不过上了上香，便退到一旁，而后文家的仆从将香递给张小元几人，应当轮到他们祭拜了。
张小元很紧张。
他不住侧眸去看陆昭明，担心眼下的情境是否会让他想起当年不愉快的回忆，可陆昭明看上去神色平静，或许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在场，他不好将自己心中所想的一切表现出来，而这里又多了这么多无关的人，他也不知自己此刻是否还应该暴露身份。
他点燃了手中的香，站在墓碑之前，看着墓碑的字，风吹日晒，寒来暑往，那字迹却仍是如此明晰，如他记忆中父亲与母亲的脸——他跪拜叩首，在父亲的墓碑前上了香，神色沉静平淡，心中也没有任何想法，他们退到一旁，张小元忍不住轻轻扯了扯陆昭明的衣袖，小声与他说：“大师兄，没事的。”
他也不知道在如此情况下，究竟该要如何劝慰他人，而大师兄头上的字又不见了，他甚至不知大师兄此刻的心情。
陆昭明听见了他说的话。
他将手往后伸，碰到了张小元拽着自己衣袖的手，轻轻抓住了，握着张小元的手，好似平复了一些心情，再回过头来时，还轻轻对张小元抿了抿唇，像是极轻地与他笑了笑。
张小元本来想着师叔在场，他要避嫌，不能让佘书意再多想了，可大师兄笑了……牵着就牵着吧，牵着也不会少块肉，好歹能让大师兄开心点，也没什么。
然后他一转头，就看见萧墨白对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头上跟着冒出了字。
萧墨白：「我说吧，果然是这样！」
张小元：“……”
……
他们在李寒川墓前呆了不久，祭扫结束，众人都要回去，张小元着急想将自己方才看见的事情告诉佘书意，好和佘书意讨论接下来要怎么办。
可他不过刚拉着陆昭明走出几步，便听文肃远开了口。
“几位侠士，请留步。”文肃远快步追上来，一面道，“我与几位侠士一见如故，几位又是亭亭好友，不知可否赏脸到府中一聚，文某备下美酒佳肴，与诸位畅饮一番。”
张小元和佘书意对视一眼，心中有些难言的激动。
这可是探听消息的好机会啊！
他又立即看向陆昭明。
若其余人不在场，陆昭明想要同文肃远相认，也就跟着要简单许多了。
陆昭明当然也明白这是个好机会。
他微微点头，同文肃远一揖，道：“既是文将军之邀，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第88章 玉佩相赠
205.
见他们接受邀请，文肃远好似松了一口气，头上跟着冒出一行字。
「回府之后，大可以好好试一试他。」
可他说完这句话后，又转身看向戚朝云，同他们也笑了笑，问：“阿云，你们若是无事，不如也一块跟着来吧。”
张小元皱着眉，稍稍觉得有些奇怪。
若是戚朝云他们也跟着来了，那大师兄要怎么和文肃远相认啊？
长辈相邀，戚朝云自然不会拒绝，他当下答应了文肃远，心中当然也不曾多想，他们自己驾车来此，便仍是乘着自己的马车返回京城，文肃远与他们约在今晚把酒言欢，他们便决定晚上再一同到文肃远家中。
张小元他们也上了自己的马车，他很担心，还有些不知所措，他将自己方才在文肃远头顶看到的内容一五一十都告诉了师叔与大师兄，想听一听二人的见解，佘书意只是皱眉，他对宫中事实在太不了解了，就算如今知道在宫中乱传谣言想将赵承阳弄下皇位的人是个太监，他也不知道拿会是什么人。
张小元觉得自己或许都比师叔知道得要稍多一些。
他扶着车帘，与二人说：“我听说书先生说过一些，如今皇上身边权势最大的太监，好像姓汤——”
陆昭明道：“汤衡淮。”
张小元一顿，讶然看向陆昭明。
陆昭明只是轻描淡写说了一句：“他是掌印太监。”
而后便将目光转向路边，好似方才那句话是他人说出来的一般，他不想解释，也不想多言。
张小元不免想起那日与大师兄去城外看萤火虫，大师兄曾说过的话。
他说他幼时的许多事，他都记得很清楚，其中或许就包括了这个汤衡淮。
佘书意微微蹙眉，他看得出陆昭明心情不佳，便低声道：“回去之后，我问问我大哥，他既然常与宫中有所来往，应当知道这位汤公公是何人。”
陆昭明坐在马车外赶车，张小元迟疑片刻，干脆钻出马车，坐到他身边，一时间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支着下巴，同陆昭明一般朝路边看。
身后佘书意轻轻笑了一声，放下车帘，在车内与他二人说：“我困了！我先睡一会儿，到了将军府再喊我。”
七月的京城景致，的确与张小元所习惯的江南水乡大有不同。
北方四季分明，道旁老树叶面微有枯黄，落在官道上，马车碾上去窸窣作响，张小元偷偷转头去看陆昭明，见年轻侠客剑眉星目，身负长剑，着实像极了他从小听的说书故事中，那些仗剑江湖的大侠。
他将目光下移，陆昭明惯常将腰挺得很直，只是腰封内侧，隐隐地好似露出一处不大不小的缝补痕迹，看起来像是二师兄的手笔，张小元不由微微皱眉，再将目光往下移，大师兄穿的果真还是那双尖头破了一处又缝补过的鞋，补过的地方有些毛糙，看起来总觉得……再过几日，那鞋又要坏了。
张小元忍不住小声嘟囔，道：“不行。”
陆昭明听见他说话，侧眼看了看他，问：“怎么了？”
张小元皱眉。
文肃远将宴席定在今夜，那也就是说，大师兄今夜就要表明自己是凌霜剑李寒川幸存于世的独子，他要认回这个身份，这可是天大的事，今夜也是了不得的时候。
这种时候，大师兄怎么能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和一双马上就要破了的鞋呢。
不行，这绝对不行。
如今正是午后，文肃远将那晚宴定在今夜，张小元觉得，自己或许还有时间，将这件事弥补过去。
他遥遥见着京城城门，心中已打定主意，大师兄送了他那么好的礼物，他不如抓着这个机会，给大师兄还一份薄礼。
……
张小元打定主意，又转身将车帘拉开一些，见里头佘书意果真不曾歇下，见他探头进来，还与他眨了眨眼，像是不明白他想要做什么。
张小元爬进马车，凑在他耳边，小声与他说了几句话。
佘书意先是一怔，而后忍不住笑，说：“你们去吧，待会儿我先到文府，就说你们稍后再来。”
张小元很是开心：“谢谢师叔！”
陆昭明不解看向他二人，问：“怎么了？”
张小元又问：“师叔会赶车吗？”
佘书意答：“到城门口就行，你们不必顾及我。”
陆昭明显然还是不明白。
张小元已退了回来，坐在他身边，认真与他说：“大师兄，你待会儿同我去个地方。”
陆昭明不解：“要去做什么？”
张小元只是与他说：“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他在城门口叫停了马车，佘书意接过陆昭明手中的马鞭，见陆昭明还是一脸茫然，也只是同他笑了笑，说：“小元是个好孩子，他叫你做什么，你跟着去便好。”
陆昭明对王鹤年与佘书意二人的话总是习惯性答应，哪怕如今他什么也不明白，却还是点了点头，道：“是，师叔……”
他怔怔下了马车，张小元怕时间太紧，他们赶不上晚上文府的晚宴，心中还有些着急，几乎是扯着陆昭明的手，二话不说便往城内跑。
京城的街上那么挤，四处都是来往商贩与闲时在街上闲逛的百姓，他们穿梭在人群之间，陆昭明追着他的脚步，茫然无措问：“小元，你究竟要做什么？”
张小元略带些气喘，却好似有说不出的兴奋，扭头同陆昭明道：“我带你去——”
他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大娘，吓得陆昭明一把拽住他，几乎将他拉入怀中，张小元莫名便觉面上发红，他原本伶牙俐齿，此时不知为何便有些说不上话来了，那位大娘也只是慈眉善目地与他们笑一笑，让张小元走路注意一些。
陆昭明问他：“你究竟要做什么？”
张小元不敢再快跑了，他牵着陆昭明的手走在街上，小声与陆昭明说：“我想给你买件衣服。”
陆昭明一时未曾回神，稍怔了片刻，才重复说：“给我买衣服？”
他显然不大懂张小元的意思。
张小元已带着他入了内城，到了一家成衣店外，今日他身上带了不少钱，应当足够给大师兄置办一身像样的衣服了。
若他未曾记错，幼时爹爹与他讲起凌霜剑李寒川的故事时，总说李寒川此人有些奇特，他好似觉得大侠就是该穿白衣的一般，行走江湖时，惯常买上数套白衣放在随身包裹里，平日总以白衣大侠的姿态示人，着实帅气，只是那衣服要不了几日便会弄脏，实在麻烦得很。
可张小元觉得，大侠们本就是该穿白衣的。
他带陆昭明来这店中，目的本就也是如此。
那白衣不可常穿，太过麻烦，可偶尔穿上一次，却是不碍事的，特别还在对大师兄如此重要的这一日，更是不可马虎。
天下的白衣样式都差不多，不同的不过是穿衣的人，陆昭明以往也穿过白衣，只不过他的衣服衣料大多不好，而他本就身姿挺拔，如今上好的白衣上身，倒着实像极了那说书人口中的白衣侠客，似有说不出的好看。
张小元很满意。
他退后数步，认真端详着陆昭明，白衣高冠，眉目英挺，腰中配的是那柄闻名江湖的寒铁剑，剑上系着簇新的玉佩，也换了双新鞋，可如此看来，好像还是什么不足。
张小元微微皱眉，将目光落在陆昭明的腰上。
他明白了。
他解下自己腰间的玉佩，令陆昭明将手抬起一些，而他将那玉佩系在陆昭明腰上，后退两步，上下打量，觉得眼前这白衣大侠，简直完美极了。
陆昭明却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这一身衣服必定价格不菲，而张小元随身配物大多又是极其昂贵的，他不知这玉佩究竟要多少钱，他觉得自己不能收如此重礼，心中略有抗拒，想要将那玉佩取下来。
张小元一见他的举动，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能匆忙制止陆昭明的举动，随口胡诌骗他：“大师兄！这玉佩不贵的。”
陆昭明蹙眉：“不贵？”
张小元在心中自动将那玉佩的价格砍半，道：“只要三十两！”
陆昭明：“……”
陆昭明继续去解那块玉佩。
“大师兄！你就当……就当是我借给你！”张小元有些着急，“过了今夜，你再将玉佩还给我。”
陆昭明：“……”
张小元忍不住在心中暗骂大师兄简直就是个呆子，嘴上却仍是好声好气地劝他，说：“今日如此重要，大师兄，你多少也得穿得好看一些。”
陆昭明：“……”
张小元：“我有很多玉佩的，这块暂先借你，不是什么大事。”
陆昭明仍是犹豫：“……”
张小元又说：“大师兄，我就喜欢看你这么穿——”
陆昭明勉强点了点头。
张小元松了口气，转头喊来店伙计结账。
京城的衣服比他家的确要略贵一些，好在他如今兜里揣着那么多银子，区区一件衣服，他并不心疼。
而他扭过头，就见陆昭明犹疑不定，从怀中拿出一物，看了片刻，又抬眸看向张小元，唤道：“小元。”
张小元眨了眨眼：“大师兄，怎么了？”
陆昭明将那东西放在手中，递交给他，张小元下意识接过，低头看了看，那好似是一块有些缺损的古玉。
“我小时候，娘亲曾与我说过。”陆昭明蹙眉道，“将来若是有人将随身玉佩赠与我，便将此物回赠给他。”
张小元：“……”
张小元怔然片刻，忽而觉得……
不，大师兄！这不对！

第89章 李兄妙人
206.
张小元惊恐不已，拼命将手里的那块古玉往陆昭明那边塞。
“大师兄，这个我不能收！”张小元心中紧张，“我觉得伯母不是那个意思！”
“我娘确实是这么说的。”陆昭明蹙眉，他有些不解，“将来遇到愿意将随身玉佩赠与我之人，便将此玉回赠给他。”
张小元面红耳赤，一时竟不知该要如何回答。
陆昭明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依我娘所言，若赠我之物并非玉佩……只要是那人贴身且极重要的物事，我也该将此玉回赠给他。”
张小元：“……”
张小元捂着自己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伯母！孩子不能这样教啊！
就大师兄这一根筋的脑子，他不误会才怪！
可是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反倒是不知该要如何与大师兄解释了。
直接和大师兄说伯母的意思是定情信物？这误会太深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可若不说，他拿着人家父母留给儿媳妇的玉佩……总归有些不像回事。
张小元忽而又想起他二人还在成衣店中，几名店伙计都聚在一旁看热闹，他万分尴尬，匆匆一拉陆昭明的手，道：“大师兄，你先随我出来，我再和你解释！”
陆昭明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被张小元拽着跑过街角，绕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之中，张小元这才停下脚步，将陆昭明给他的那块古玉重新拿了出来。
他在心中想着能否将这古玉直接挂在大师兄的腰上做配饰，却又见这古玉有所残缺，做玉佩挂在腰上，好像略有些奇怪，只好叹气，略有些支吾地同陆昭明说：“大师兄，伯母的意思，应当是……是让你将此物当做是定情信物。”
陆昭明一怔：“定情信物？”
张小元只觉越说脸上越发烫，可他也只能喃喃小声道：“对方将随身玉佩送给你，你再将此物给他……那不就是定情信物了吗？”
陆昭明觉得张小元说得好像有些道理。
张小元将古玉放回陆昭明手中。
“所以这玉我不能收。”张小元小声道，“大师兄，你也切莫再将这古玉随意送人了。”
陆昭明想了想，仍是将古玉拿给他，道：“你就当此物是个质押，待我将玉佩还给你了，你再还给我。”
张小元一怔：“啊？”
陆昭明一本严肃：“总不好让你随随便便就将如此贵重的东西放在我这儿寄存。”
张小元：“……”
大师兄，这又不是当铺！怎么好像还做你来我往的生意。
张小元哭笑不得，想将古玉再塞还给陆昭明，陆昭明却已在朝着巷子外走了，张小元快步追上，陆昭明却坚决不肯将古玉拿回去，他一时没有办法，只好暂且将那古玉放进钱袋之中，反正大师兄没有将这玉佩当做是定情信物的意思，今日过了，两人再将玉换回来，他就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时候已不早了，若再不往将军府走，势必要错过与文肃远约好的晚宴。
陆昭明却在巷口顿住步伐，抬头看了看一旁的屋檐，喃喃道：“走上面好像会快一点。”
张小元：“……”
他依稀记得那次陆昭明醉酒后拽着他在屋顶上跑，他不想再体验一次那种风驰电掣的感觉，可还未等他拒绝，陆昭明已揽着他翻上了屋檐，张小元匆忙开口大喊：“大师兄！我自己会走！”
陆昭明却已搂着他跃出数步，一面道：“这样快一些。”
他是真的一点也没觉得哪儿不对劲，只是觉得这样能快一些，这速度比那日醉酒可没缓和多少。张小元只好惊恐抱着他的胳膊，脑海里全都是回去后一定要向花琉雀请教轻功，好好学习，再不要让大师兄这样带着跑了。
他们顺利在将军府晚宴开始之前赶到，将军府有管事在外等候，那人年纪已长，站在门外，见他二人进来，脸上原是带着笑的，目光转到陆昭明，微微一怔，像是有些惊愕，抬手揉了揉眼睛，片刻方才再露出笑容，同他二人行礼，引他二人一块进去。
张小元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怔。
他看向陆昭明时，头上冒出了他心中所想，他同文肃远一般，好像都在陆昭明身上看到了李寒川与郡主的影子。
李寒川惯穿白衣，张小元虽未见过李寒川，可他想大师兄如今多少是有些神似的，他想起这件事，担心文肃远觉得他们忽而回去换了身衣服有些刻意，便趁着那老仆未曾注意，小声与陆昭明说：“大师兄，待会儿他们若问你为何换了衣服，你随便编个借口，说自己原先的衣服脏了坏了，切莫说是我特意为你买的。”
陆昭明不知他用意何在，却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进了将军府，跟着进了将军府的花园，还不到有一个时辰功夫，佘书意竟已与文肃远熟络了起来，一行人坐在院中小亭内闲谈，佘书意最先看见他二人进来，便觉眼前一亮，想着果真人靠衣装，陆昭明换了身衣服，好似一下更俊了几分，举止间一瞬便多了几分潇洒气度。
而后是戚朝云与他们微微一笑，道：“我当陆少侠去了何处，原来是回去换了身衣服。”
陆昭明照着张小元的吩咐，说道：“方才在马车上时，不小心将衣服弄脏了。”
“我不小心将茶打到了大师兄身上。”张小元顺口接话，“只好匆匆忙忙带大师兄换了身衣服。”
他目光诚挚，戚朝云并未多想，文肃远也跟着转过身，不过朝外一看，几乎怔在原地。
他眼中的陆昭明，同当年的李寒川相比，有说不出的神似，不过李寒川行事不羁，略有些吊儿郎当，可郡主却同陆昭明一般一贯正经。他看着陆昭明，欲言又止，最后回过目光，停顿片刻，忽而开口与陆昭明说：“我听佘贤弟说，你师从王鹤年？”
陆昭明点头：“是。”
“王鹤年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文肃远似是已有所指，道，“不知陆贤侄武功如何？”
陆昭明答：“只是略通一二。”
文肃远哈哈一笑，道：“倒也不必如此自谦。”
他转身与身侧老仆说了一句什么，文亭亭在边上眨眼，有些惊讶，还忍不住凑到张小元身边，小声与张小元说：“我爹好像要试你师兄的武功。”
张小元想了想屁股飞天武林大会，忽然有些害怕。
他也退了一步，凑到陆昭明身边，与陆昭明说：“大师兄，好歹是将军府上的人，给他们留些面子。”
他说完这句话，文肃远让人去叫的人便已上来了，那人似乎是文肃远的副将，比陆昭明还略年长一些，文肃远想让他们比试，张小元觉得文肃远或许是想试一试陆昭明的身手，好判断陆昭明与李寒川的关系。
只是那副将又算不得是江湖中人，军中人训练有素，偏好集体作战，与江湖大不相同，陆昭明武功又高，那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片刻，便被他一脚踹倒。
张小元捂住自己的脸，大师兄果然一点面子也没给。
自己的副将如此丢人，张小元不知道文肃远会不会生气，他有些紧张，扭头看去，却见文肃远微微张着嘴，瞠目结舌，头上缓缓浮起几句话。
「这……这是李兄说的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李兄分明说此招是世外高人令狐大侠亲自教给他的，这江湖上除李兄之外，再无人会用此招数……他为何用得如此熟络？」
「他与郡主同姓，面容相似，又会李兄的独门绝技，难道他真的是……」
张小元：“……”
等等，什么平沙落雁？
这招式他怎么从来也没听过？！
207.
晚上一顿饭，文肃远吃得心事重重，隔上片刻，便要打量陆昭明几眼。
饭间他终于忍不住犹豫开口，问陆昭明：“陆贤侄，方才你用的……是什么招式？”
陆昭明一怔，摇头，道：“我忘了。”
文肃远略有些失望。
陆昭明蹙眉思索，有些犹豫，道：“好像是……什么落雁……”
文肃远按捺不住心中激动，问：“这是你师父教你的？”
陆昭明摇头：“好像不是。”
佘书意当然知晓这招式并不是王鹤年传给他的，陆昭明与人打斗时总有些出格举动，譬如丢剑踹屁股，佘书意都不知道他是跟谁学来的，可他会察言观色，他见文肃远当下的反应，猜测此举或许与李寒川有关系，他便故意说道：“我师门剑法中，着实不曾有这一招。”
文肃远看向陆昭明的目光已极为笃定，他连喝了几杯酒，忽而又问：“陆贤侄，你会用小李飞剑吗！”
陆昭明一怔：“啊？”
文肃远道：“就是丢剑，丢得准吗？”
文亭亭在边上插嘴：“可准啦，江湖第一采花大盗花琉雀，他都砸下来过！”
文肃远更加激动。
张小元眼睁睁又看着文肃远头上冒出了一行字。
「李兄说了！这招是一位世外高人寻欢大侠教给他的，这江湖上除李兄之外，再无人会用此招数，他也许真的是李兄的儿子！」
张小元扶额捂脸，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原先觉得那凌霜剑李寒川是位了不得的正经大侠客，可如今看来，大师兄打架踹人屁股，动不动便丢剑砸人，还是幼时受了李寒川影响？保不齐那可就是李寒川教的。
大师兄的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陆昭明一脸茫然，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微微皱眉，方开口说：“我已经不丢了。”
文肃远问：“为什么？”
陆昭明答：“会弄坏。”
他们这对话着实诡异，边上戚朝云与裴君则面面相觑，萧墨白的眼睛反倒是越睁越大，上上下下打量着陆昭明，口中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他看不见我变脸。”
文肃远又问：“陆少侠，会喝酒吗？”
陆昭明摇头。
他上次酒醉，闹出那么多事，他已决定这辈子打死他都不会再喝酒了。
文肃远已激动得恨不得从原地站起来。
「李兄也不喝酒！据说那是许多位世外高人告诉他的，喝了酒，拿剑的手便会不稳，连手都不稳了，那还算什么剑客，他果然是李兄的儿子！」
张小元：“……”
张小元呆了。
不，等等。
大师兄的爹……到底认识多少位世外高人？
208.
一餐饭到最后，文肃远看陆昭明的目光越来越热络，却始终未曾与陆昭明相认。
张小元已对李寒川产生了万分好奇。
宴毕，文肃远与文亭亭送他们出了将军府，戚朝云等三人照常乘着他们的马车回去，而张小元他们的马车旁则还等着一名车夫。
佘书意小声同张小元解释：“我不大会赶车，你们走了后，我便雇了一名车夫。”
他一面说着，一面掏出一张银票递给那车夫，那车夫却不敢接，只是战战兢兢地与佘书意说：“大……大爷，这银票太大了，小小小人找不开……”
张小元瞥了一眼佘书意手中的银票，一千两银子……莫说这车夫找不开，这街上大抵就没几家店铺找得开的。
佘书意一怔，说：“可我没有散碎银子……”
张小元已在摸自己的钱袋了。
他生怕师叔下句话就是剩下的银子赏给你了，那可是一千两银子！他舍不得，他记得方才为大师兄买衣服时，店家找给他些散碎银子，正要将碎银拿出来，却忘记了大师兄给他的古玉也在他的钱袋中。
他抽手时一不小心将古玉带出了钱袋，惊得他急忙伸手去抓，边上陆昭明正好也瞥见了，恰也伸出手，陆昭明接到了那玉，而张小元慢了一步，抓住了陆昭明的手，他心中尴尬，缩回手与陆昭明道歉，喃喃道：“大师兄，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可陆昭明却与他微微笑了笑，说：“无妨。”
大抵是今天一切顺利，陆昭明的心情略好了一些，张小元松了口气，正要接着往下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旁的文肃远突然睁大了眼睛。
张小元心中咯噔一声，觉得不好，匆匆要将那玉佩收回钱袋中去。
可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文肃远的头上叮叮叮冒起了字。
「那不是李兄和郡主的定情玉佩吗？！」
「难道他才是李兄的儿子？可他看起来年纪还小——」
文肃远沉稳的神色中终于透露出一丝震惊，目光在陆昭明和张小元二人之中转来转去，好半晌方呆呆停在半空，头顶又冒出了一句话。
「李兄，郡主，你二人泉下有灵，可曾知晓……」
「你儿子，断袖了。」
张小元：“……”

第90章 先见之明
209.
张小元手中握着那玉佩，一时之间，只觉得那玉佩仿佛有千斤重，他将玉佩塞回去也不是，交还给大师兄也不是，出言解释也不是，好像无论他怎么做，文肃远都已觉得他与大师兄有些暧昧不清的关系。
他很着急。
今日本该是大师兄与文肃远相认的日子，如今文肃远好容易相信大师兄就是李寒川的儿子，却又被他看见了这么一幕。
他担心此事会给文肃远留下不好的印象，更害怕这意外会给大师兄的将来带来不好的影响。
他已不知该要怎么做才好了。
陆昭明却丝毫未察。
他回身与众人告别，见张小元愣在原地，许久未曾有上马车动作，还伸出手，像是要扶他一把。
张小元匆忙拒绝，道：“大师兄！我自己可以！”
他恨不得立即爬上马车躲进车厢之中，不去面对文肃远有些意味深长奇怪的眼神，只等回去之后再思考此事的解决办法。
直至他放下车帘之前，文肃远的目光都停在他身上，令他有说不出的害怕。
他缩在马车车厢之中，只觉得今日过得……实在是糟透了。
……
文肃远神色复杂，站在原处，目送众人离开。
人已走远了，他却仍站在原处看着不离开，文亭亭不明白，在一旁唤他：“爹？你怎么了？”
文肃远终于回神，他转头看向文亭亭，开口询问：“亭亭，你可认识那位陆少侠的师弟？”
文亭亭答：“我当然认识啦。”
她说完这句话，猛地觉得有些不对。
等等，爹爹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他该不会看出什么了吧？
文亭亭如临大敌。
文肃远直言：“他师兄弟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文亭亭紧张回答：“就……就是普通师兄弟的关系呀！”
她知道文肃远作风端肃，为人更是一板一眼，哪怕晚辈只是犯了普通小错，到他手中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文亭亭自己对什么断袖磨镜并无独特看法，他人的事，她不想去多嘴，更何况她已将张小元与陆昭明二人当做是朋友了，朋友的事，她自是能帮就帮，总之不能让她爹爹来此棒打鸳鸯。
文肃远对她了解得很，他一看文亭亭的表情，便知她是在说谎，他不由蹙眉喃喃，道：“还真是如此。”
文亭亭：“……”
文亭亭匆匆说：“爹，你不要多想，他们是师兄弟，师兄弟还能有什么关系。”
文肃远却不多理会她。
他匆匆向府内去，像是想着了什么颇为紧要的事情，慌得文亭亭仔细注意了一晚上，却也不见文肃远再有什么奇怪举动。
只是到了翌日清晨，文亭亭刚刚起身，打算带着屁墩出去逛一逛，还未来得及出门，便已见文肃远形容严肃，站在门边，正朝内大声唤道：“老周，备马！”
文亭亭一呆：“爹爹，您要去做什么？”
文肃远回眸看她，说：“去找你戚伯伯。”
文亭亭战战兢兢问：“朝中的事？”
文肃远停下脚步，蹙眉问她：“你可知那位陆少侠是何人？”
文亭亭一顿：“啊？”
完了。
不会还是因为昨晚那件事吧？
爹爹知道了陆少侠是个断袖，断的还是他的同门师弟，此举有违伦常，所以他看不下去了？
这可是当朝两大爱管闲事的老头儿齐聚一堂，谁知道接下来会闹出什么事来。
陆少侠与张少侠二人未免也太惨了，不过是喜欢男人而已，竟然要招得她爹与戚首辅两人同堂说教。
文亭亭心如死灰。
不行。
既然是朋友，她就要为朋友两肋插刀。
文肃远她拦不住，提早通风报信倒还是可以的！
她目送文肃远纵马而去，一面握紧了手中的狗绳。
“屁墩，考验你我的时候到了！”文亭亭紧张道，“冲！”
屁墩：“汪！”
……
张小元一夜辗转反侧，一直在思索究竟要如何洗清他人眼中自己与大师兄的关系。
清晨他方起身，想起自己还未将玉佩还给大师兄，正要去寻大师兄说一说昨晚上的事，却听佘府下人来报，说是文亭亭赶来了，正在外等候，想要见一见他与陆昭明。
张小元很惊讶。
文亭亭来做什么？
他不由联想到刚才在将军府发生的那些事，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他走出门，到了佘府下人口中文亭亭等候的房中，他甚至还来不及与文亭亭开口说话，文亭亭便已紧张一步向前，与张小元道：“小元！不好了！”
张小元被她一句话弄得更加紧张，反问：“怎么了？”
文亭亭便将昨日文肃远问她的话，与今晨文肃远匆匆出门去寻戚首辅一事说了出来，她心中简直有万分担忧，又不知该如何才好，张小元被她弄得也极为慌乱，他毕竟知道大师兄的身份，再听说文肃远去找首辅大人商议此事，更是心急如焚，只觉得文肃远一定是误会了，只怕再有一会儿工夫，他二人就要上门来兴师问罪了。
佘府下人也去寻了陆昭明过来此处，陆昭明手中拿着张小元的玉佩，想着先将这昂贵的玉佩还给师弟，他一走进门，见文亭亭在此，正要与文亭亭打招呼，扭头又见另一名佘府下人跑进来，有些惊慌，与他几人道：“陆公子，张公子，老爷与二爷令你们快些过去，说有贵客来访。”
贵客来访，如今除了文肃远和当朝首辅戚连之外，哪还有特意跑上门来找他们的贵客。
文亭亭拍了拍张小元的肩。
“总要去面对的。”文亭亭说，“鼓起勇气，不要害怕！”
张小元：“……”
张小元只觉得自己死定了。
210.
张小元想好了。
当下这境况，解释清楚此事才最为要紧。
他觉得自己也算是伶牙俐齿，待会儿在文肃远与戚连面前，他好好地将玉佩拿出来，还给大师兄，将昨日发生的事情说清楚了，他们应当还有救。
再不济……若文肃远和戚连执意要误会，他就干脆将古玉丢还给大师兄，装作二人要一刀两断，陆昭明浪子回头，反正无论如何，也不能影响陆昭明与父母故友相认恢复身份一事。
此事可还关联到二师兄的生死，只要此事能有个好结果，张小元不介意自己被人误会。
他心中万分紧张，跟着陆昭明和文亭亭二人，一路到了佘书辞的书房。
他们三人一进书房，佘书辞便挥退下人，甚至让所有人都出了院外，以防他们的对话被人听了去，而佘书辞的书房内，除了佘书意与文肃远外，还有张小元不认识的一个人。
张小元习以为常看向那人头顶。
「戚连，当朝首辅，先帝临终托孤大臣之一，为人世故圆滑，忠心为主，为凌霜剑李寒川好友。」
来了。
张小元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简直就是三堂会审，他该要面对的，总归会来的。
……
文肃远未曾想到文亭亭在此，他有些惊讶。
佘书辞不忙不乱同他们笑了笑，说：“大家不妨坐下再谈。”
张小元紧张得腿软，可要在文肃远与戚连二人紧盯着的目光中坐下……他好像更紧张了。
张小元将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板，好似这辈子也没做得如此端正，他清了清嗓子，还未开口解释，便听文肃远先问了他。
“张少侠。”文肃远说，“你父母是何人？”
张小元一怔。
等等，文肃远问这个做什么？这件事不会牵扯到爹爹和娘亲吧？
佘书意也觉得很奇怪。
他看张小元不知为何有些紧张，心想也许是张小元头一回见当朝两名权臣在他面前，年轻人难免害怕，他便代替张小元回答，道：“小元的父亲，也是江湖中人，名唤张高令。”
文肃远竟然点了点头，好似有些惊喜般同戚连对视一眼，又道：“你娘亲可是卫芸？”
张小元呆怔怔点头。
不对，爹爹在江湖中有些名气不假，可娘亲只是个大夫，为什么文肃远他们会知道娘亲的名字？
戚连不住点头：“原来是卫芸，这是好事啊。”
张小元更茫然了。
这两人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为何如今看起来……他们非但不生气，甚至还对他的身份家世充满了好奇。
戚连问：“你家中除了父母外，还有何人？”
张小元喃喃答：“还有我阿姊。”
文肃远：“你们如今住在何方？应当是在江南吧？”
张小元：“……是。”
戚连：“我听说卫芸同她夫君在经商，至少家境应当是不错的吧。”
张小元：“……”
文肃远：“不知张少侠武功如何？”
张小元：“不大好……”
戚连：“张少侠今年几岁了？”
张小元：“十……十八……”
文肃远：“你阿姊寻了夫婿吗？”
张小元：“啊？”
戚连：“张少侠，江湖血雨腥风，你可曾想过归隐江湖？”
张小元：“哎？！”
越来越奇怪了！
他入江湖才半年，怎么就谈到归隐了！
这不对劲，这很不对劲。
他左右四顾，发觉其余人也同他一般满脸迷茫，似是不知文肃远与戚连为何会问出这问题来，而这两人好似越问越上瘾，此刻在这屋中的人，也只有张小元能看透他们心中所想了。
张小元看望向二人头顶，死死盯住，想知道这两人究竟在想些什么。
戚连：「年纪略小了一些，父母尚在，母亲又是卫芸，倒是令人放心。」
戚连：「江南人士，家境优越，而后的日子也会好过一些。」
张小元：“……”
这看起来……怎么那么像是在挑女婿或者挑媳妇。
他又看向文肃远头顶。
文肃远：「若不是李兄说过那句话，今日我或许就要责怪他们了。」
张小元隐隐有些不祥预感。
文肃远：「这江湖肆意潇洒，两人只要真心相爱，那就不该受到阻拦！」
文肃远：「李兄真有先见之明，今天也是佩服李兄的一天呢。」
咦？
咦？！！！

第91章 认亲成功
211.
且不说大师兄的爹爹到底是什么样奇怪的人，这个误会是绝不能再进行下去了。
他要抢占先机。
张小元没等戚连和文肃远的头顶再蹦出下一句话，已经大声朝两人喊道：“这是个误会！”
屋内所有人都被他这一喊吓了一跳，而张小元知道，只要给这些人一个开口的机会，他们就会不停误会他的话。
他必须抢在所有人胡思乱想之前，迅速地将自己想说的话说完。
“昨天大师兄的衣服弄脏换了新衣服可是新衣服太单调看起来好像缺了一块玉佩！”张小元憋着一口气飞速往下说，“我把我的玉佩借给他可他非要钻牛角尖将他的古玉交给我做抵押！”
他吸了口气，见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他，这才继续往下说去。
“这就是个误会。”张小元说，“大师兄把衣服换回来了，我本来今天要把古玉还给他的。”
陆昭明在边上眨巴眨巴眼睛，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师弟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相，他跟着点头就好，往后接口道：“是这样的。”
文肃远：“……”
戚连：“……”
陆昭明看着两人神色，怔怔发问：“怎么了？”
他皱着眉，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忽而便提起了这件事。
戚连在朝中以八面玲珑著称，他一贯世故圆滑，如此尴尬的情境之下，他竟然能率先打破众人沉默，抢着说道：“没什么！哎呀，张贤侄，你知道吗？我们与娘亲，也算是故友。”
文肃远这才恍然回神，接口说道：“哦……对，卫芸那时候可了不得。”
张小元：“……”
太尴尬了，张小元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接什么话了。
陆昭明却很好奇。
往常有许多人在场时，他都不怎么喜欢说话，可如今他们聊的是张小元的娘亲，他忍不住追问，道：“那是小元的母亲吗？”
戚连见有人接口给他们圆场，不免对陆昭明感激一望，心中对李寒川这个儿子的评价一瞬便拔高了许多，他要顺着台阶下，便往下说：“是啊，卫芸姑娘当年可厉害着，掐指能算天下事，那时你爹也很敬佩……”
他忽而一顿，猛然想起他们来佘府这么久，光顾着看张小元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忘记了同陆昭明相认。
陆昭明说：“我爹？”
文肃远委婉询问：“陆少侠，你……可是随母姓的陆？”
陆昭明有些迟疑，却还是微微点头，说：“是。”
文肃远：“……你可还记得你幼时的事。”
陆昭明答：“记得一些。”
戚连接着文肃远的话往下说：“你可还记得你父母是谁？”
他神情严肃，看起来终于有些像是当朝的首辅大人了，张小元见事情回到正轨，松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专心看事态进展，一面皱着眉思索，他娘亲明明只是个普通大夫，为什么戚连要说她当年掐指能算天下事？
难道……爹爹和娘亲的身份，也没有那么简单？
陆昭明看着戚连，轻声道：“我记得。”
戚连回眸与文肃远对视，他二人早已大致笃定了陆昭明的身份，如今不过是想从陆昭明处再得到一个肯定。
文肃远忽而开口问陆昭明：“你可会你父亲的凌霜剑式？”
张小元支着下巴，觉得有些奇怪。
他一直觉得凌霜剑只是一柄剑，是李寒川的随身之物，而从昨日晚宴所见的一切来看……李寒川取名听起来都那么不正经，怎么在这个招式上突然就严肃了起来。
陆昭明有些茫然无措，他左右看了看，像是不能确定自己心中所想的答案，可周围却实在无人能为他解答。张小元也没办法从别人头顶看出武功招式，他看陆昭明的神色，觉得大师兄或许根本不会这所谓的凌霜剑。
他实在有说不出的紧张，如此等了片刻，才见陆昭明满是疑惑开口反问：“凌霜剑……不只是他编出来的外号吗？”
他刚才说完这一句话，便见戚连与文肃远大喜过望，二人恨不得握住对方的手庆贺，一面道：“他果真是李兄的孩子。”
张小元一脸茫然。
文肃远同陆昭明解释：“你爹尚且在世之时，曾与我二人说过，若有一日他身有不测，而你又遗落在外，相认之时，便用这一招来验证你。”
陆昭明怔了怔：“他怎么知道……”
当年之事极为突然，掌印太监汤衡淮从中作梗，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李寒川又怎么可能早预知到之后要发生的事。
“他也不知要发生什么。”文肃远道，“那时卫芸姑娘已经随张高令离京归隐，我们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陆昭明问：“那他……”
“李兄常口出惊人之举，他这人虽有些奇怪，可为人一向正直，不畏生死，途中所遇波折虽多，他却始终未曾惧怕亦或是后退。”文肃远长叹一口气，“郡主说他是时运不济，才成天遇到那些乱七八糟的怪事。”
陆昭明鲜少听别人这么谈起他的父母，王鹤年口中的李寒川，是凌霜剑李大侠。行侠仗义，忠君为主，完美得好似一个刻在话本上的小人一般，没有皮肉骨血，甚至与他记忆之中那个总爱与他笑还有些吊儿郎当的父亲全然不同。
而他觉得，戚连与文肃远口中的“李兄”，好像才更生动一些，有同寻常人一般的坏毛病，也有自己百般坚守且毫不可动摇的家国情怀。
“可李兄说，他就像是那戏台上的角儿，一出戏怎么可能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他生来如此，本该轰轰烈烈在这江湖朝堂之中走上几遭。”文肃远一面低声与陆昭明说话，一面却又觉得十余年前李寒川的面容好似就在眼前，他终于又忆起了李寒川所说的一句话，下意识一拍手，道，“哦！李兄说，他这就是主角命。”
……
张小元听不懂。
他从文肃远与戚连所说的字里行间中，勉强构筑起一个有些疯疯癫癫的男人形象，那人可不像是什么大侠，而陆昭明听得很认真，好像生怕错过任何一句与他父母有关的话，张小元不由将椅子搬得离他们近了一些，一面小声说：“李大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是很有意思。”文肃远面露些许钦佩，道，“他拟定了许多未来可能出现的局面，其中一种就是你失散在外。”
陆昭明抿了抿唇，像是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好。
“他担心认亲不易，这才让我们用这个问题来验证的。”文肃远说，“若非与他极亲近的人，又怎么能知道，凌霜剑只是个称号。”
张小元举手提问。
“文将军。”张小元很是疑惑，“凌霜剑不是一把剑吗？”
文肃远咳嗽一声，道：“不是。”
张小元：“那李大侠为什么会被称作凌霜剑？”
文肃远：“大……大概是他自己传出去的吧。”
张小元怔住。
等等，他听不懂了，所以李寒川的佩剑并不是凌霜剑，或许这世上都没有一柄名剑叫做凌霜剑？
张小元提出最后一个疑问：“那他为什么要称自己凌霜剑。”
“……因为听起来好像很冷若冰霜。”文肃远停了停，像是在思索当年李寒川的措辞，半晌才犹豫道，“李兄说，这听起来好像很……很酷。”
张小元：“……”
那又是什么意思？
他已经无法直视他小时候最钦佩的李寒川李大侠了！
好在陆昭明顺利通过二人的验证，他们终于确信了陆昭明就是李寒川之子，而张小元费尽心思想要知道的那些朝堂秘事，文肃远与戚连干脆直接一五一十告诉了陆昭明。
当年李寒川入朝后立即便去了边关，他有赫赫战功在手，先帝本来也是希望他能够干脆在边关镇守，好护关内太平，他不知照着何物，琢磨出了一套火铳与军制，麾下军士大多极其尊敬他，且只听他调令，以至于他逝去后，赵承阳怎么也使唤不动他的下属。
如今边关一片散沙，宫中又全是谣言，也算是内忧外患，在这当口，汤衡淮终于忍不住了。
当年摄政之臣大多已死，赵长鸢只是长公主，哪怕有监国之权，赵承阳在时，她还是不能过多干涉朝政，而朝中惯有党争，汤衡淮隐在暗处，朝中好似所有人都是他的耳目，却没有任何证据证实他与此事有关。
他们总算介绍完了当下的局面，张小元深吸一口，提出自己心中的疑问：“若只是要验证师兄的身份，用不着这么麻烦吧？”
一旁听了许久的佘书意也点头道：“滴血验亲，交换信物，甚至直接谈一谈，我想哪一样都可以轻松辨出昭明的身份。”
李寒川夫妇已不在世，可郡主的兄长还在，这种情况下，滴血验亲总该有些作用。
“李兄说，信物可以伪造，直接谈话可以作假。”文肃远深深叹气，“而你的血和猪的血滴在一个碗里，也都是能相融的。”
张小元：“……”
佘书意：“……”
李寒川这人怎么回事？骂谁是猪呢！

第92章 皇家八卦
212.
虽说张小元觉得李寒川这句话是在讥讽那些想要滴血认亲的人，可原来人血和猪血也能融合吗？张小元不免对此事充满好奇，甚至想等自己空闲的时候，偷偷去试一下。
“若李兄知你平安长大了，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文肃远又抬起手，抹了抹眼睛，好像在擦拭将要流出的眼泪，“十余年一晃而过，你如今都已有李兄那么高了。”
戚连站在一旁，忽而轻声道：“可你为什么要回京。”
陆昭明微微一怔，他本来就话少，更是应对不了当下的境况，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们是为了蒋渐宇之事才来京城的，可他不能同文肃远和戚连直言此事，这种事说不说，得等他问过佘书意与张小元才知道。
他只能闭嘴沉默不言。
“如今你回了京城，闹不好便要牵扯到朝堂之事中。”戚连道，“朝中之事复杂，又岂是你能随意插手的。”
陆昭明沉默：“……”
文肃远也跟着帮腔，只不过他摆着一副与年轻晚辈说话的语气，耐心劝慰：“我与老戚都应对不过去的局面，你还上赶着来京城受罪，江湖多好啊，逍遥自在，你就好好地同你师父练武，以后可别再来京城了。”
陆昭明继续沉默：“……”
张小元则是憋不住在心中小声嘟囔。
江湖逍遥自在，没有如朝堂那般的纠纷？
那他们一定是不知道那些江湖侠士的心中所想。
戚连见陆昭明一直不肯说话，微微蹙眉，好似忽而便有些紧张。
“贤侄。”他小心询问，“你不会是想要报仇吧？”
陆昭明：“……”
若说他完全没有报仇的心思，那好像也不对。
无论如何说，他心中总归是有些有些仇怨的，只不过他自小便听王鹤年的教导，说他的父母并不希望他跑去报什么仇，他们更希望他能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他自小听着这些话长大，心中的仇恨自然也没有那么深一些，可没有那么深不代表没有，任谁遭遇了这种事，都不可能在心中没有半点怨恨。
他只能微微皱起眉，仍是不发一言。
“你在做什么傻事。”戚连蹙眉道，“李兄好不容易令你逃出一劫，可不是让你这样不惜命的。”
陆昭明仍是不说话。
戚连还要再说话，文亭亭却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们，她说：“戚伯伯，你们张口闭口便是李兄说这样，李兄说那样，好像一点也不在乎陆少侠是怎么想的。”
戚连：“可是……”
文亭亭又道：“我虽未见过李大侠，可我大概猜得出，你们口中的李兄，绝对不喜欢你们这样。”
戚连：“……”
张小元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他听着戚连与文肃远的描述，觉得李寒川真是天上地下独有的奇人，若照他一贯的思路来说，他显然不会喜欢戚连这般逼迫陆昭明离开京城。
她说得没有错，哪怕戚连心有不服，却也只能叹气，好好询问陆昭明此时此刻，究竟想要做些什么。
终于出现他能回答的问题了。
陆昭明开口，答：“我想留在京城。”
至少在确定蒋渐宇能够平安之前，他不能离开京城。
戚连又与文肃远对视片刻，二人好似都有些无奈，半晌方听文肃远开口，道：“你留下来也可以，可你绝不可轻举妄动，并且……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找得了解如今朝中的情况。”
来了来了，绕了一天了，终于要说正事了！
张小元正满心激动，不料文肃远又看了他们一眼，压下声音道：“最好只同你一人说。”
张小元：“……”
好歹等了一天，竟然就是这么个结果。
张小元心有愤愤，可他也知道戚连与文肃远这是保险起见，以免听得人太多了再多生意外。
出去就出去，反正不管怎么样，大师兄最后都会跟他说的。
张小元率先站起身，道：“那我们去院中等着。”
陆昭明本想拉住他，至少令张小元一人留下来，以免自己单独面对戚连与文肃远时，不知该说什么话才合适。
可他也记得先前有误会，虽说他不大清楚那误会是什么意思，可张小元明显不喜欢被人那样误会。
他只得缩回手，板着脸，认真点了点头，假装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
张小元随其余几人一块出了门，走到院中。
佘书辞好似心有余悸，他令下人上了茶水，他们坐在院中，石卓边等候，而他猛地灌了几口热茶，片刻方道：“没想到你们竟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佘书意拉着他的胳膊，反复叮嘱他切不可将此事说出去，而文亭亭朝张小元招了招手，她跟着张小元躲到一旁问他：“小元，你和你大师兄……真的只是误会？”
张小元：“……当然只是误会啦！”
文亭亭捂住了自己的脸，小声与他道歉。
“对不起。”文亭亭说，“我误会你们了。”
张小元：“倒也没什么……”
文亭亭左右一看，话锋一转，深深叹气：“小元，我好像也误会戚大人与濮阳都统了。”
文亭亭终于发现了，张小元莫名有些心疼濮阳靖。
“可我觉得！”文亭亭略有些许激动，“至少我没有误会皇上和濮阳都统。”
张小元：“……”
张小元不由想起那日萧墨白所说的话，赵承阳对濮阳靖好像很有意思，但是濮阳靖却全然无觉，他二人中，或许可能真的有些不可为外人所知的故事。
张小元想起被自己遗忘了许久的江湖秘闻抄，与江湖秘闻抄出手极其大方的掌柜的……张小元忽而有些说不出的激动。
肥鸽子被大师兄每天带着出去晨练，好似已减掉了不少体重，至少如今是能飞得起来的了，张小元觉得，此时的肥鸽子，急需一场跨越百里的训练，等到他再从白苍城回来后，必定就是一只身材削瘦的瘦鸽了！
张小元激动凑了过去，问文亭亭：“你为什么这么说？你是看到什么了吗？”
文亭亭从县衙憋到京城的八卦，当初因为她觉得张小元与陆昭明不知道这黄阿阳的身份，她不能直说，可如今显然不同了，她简直有一肚子的内容要与张小元分享。
“他们从小感情就很好。”文亭亭说，“前些时日，我同爹爹去戚大人家中商讨婚约一事，恰好见到皇上给戚大人送了信。”
张小元问：“送信？”
文亭亭：“说是濮阳都统生辰，他得提早准备贺礼，想问一问戚大人的意见。”
张小元皱了皱眉，觉得这就算放在普通好友之间也很正常。
“可你知道吗，濮阳都统的生辰，还在明年。”文亭亭咋舌，“现在就开始准备，挑的还都是贵得不行的玩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掷千金为红颜！”
张小元默默纠正她：“濮阳都统是男人。”
文亭亭：“蓝颜祸水啊！”
张小元还要再纠正：“普通朋友之间送生辰贺礼很正常，更何况濮阳都统和皇上还是至交好友。”
文亭亭：“提前大半年开始准备也很正常？”
张小元想了想，略有底气不足：“还行吧……”
文亭亭：“写了十几封信寻求戚大人的意见，小心谨慎得好像未出阁的小姑娘，正常？”
张小元：“嗯……”
听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
“还有濮阳靖哦。”文亭亭压低声音，“他对皇上真的很忠心，甚至心甘情愿穿上女孩子的衣服到处跑，若是换了我，我肯定是做不到的。”
张小元想了想，觉得自己也做不到。
为佘书辞他们倒茶的侍女走过来为他们准备茶水，于是文亭亭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小声与张小元说：“还有哦，前几日长公主忽而来找我，问我可曾在外听过濮阳靖与黄阿阳的风流韵事。”
张小元：“……”
张小元紧张喝茶。
濮阳都统，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黄阿阳就是皇上，他两的风流韵事都传到长公主耳朵里去了！”文亭亭不住咋舌，“这很难让人不多想呀。”
张小元正要说话，忽而看见边上倒茶的婢女姐姐头顶蹿出几行大字。
「放你娘的狗屁！」
「原来就是你！害得老子被长公主罚了一年俸禄！」
婢女姐姐死死盯着文亭亭，对她怒目而视。
张小元一口茶水喷出，险些溅到婢女的衣裙上，吓得文亭亭噌地站起身退了好几步，惊恐道：“小元，你干什么呀！”
张小元一面咳嗽，一面不知该如何回答。
怎么哪都有濮阳靖！
可还未等到文亭亭问出下一句话，蹲在一旁摇尾巴的屁墩凑到濮阳靖身上嗅了好一会儿，忽而激动往上一扑，显然是认出濮阳靖来了。
濮阳靖刚刚避开张小元的那口茶水，猝不及防便被屁墩扑了个正着，他吓得发出短促尖叫，惊慌之下，自己绊了自己一脚，一下便被屁墩压倒在地。
张小元清清楚楚记得，濮阳靖怕狗，而屁墩一向极为热情。
他看着濮阳靖一手挡脸，吓得好似已经忘记了自己武功高强，只能惊慌着不住想推开屁墩，头上还跟着不停往外冒着字。
「狗啊啊啊！离我远一点！别舔我脸！老子的妆！」
张小元：“……”
「胸掉了胸要掉了！不行我不能暴露！」
文亭亭吓坏了，她急忙扑过去，想要将屁墩拽开，拯救地上这位美貌的婢女姐姐。
“屁墩！不可以这样！”文亭亭很着急，一面不住道歉，“对不起，它以前不这样的，你别怕！它不会咬人，它应该就是很喜欢——”
她的声音一顿，蓦地睁大双眼。
文亭亭：“你……你是……”
濮阳靖生无可恋捂住自己的脸。
文亭亭陷入呆滞：“濮阳都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第93章 女装大佬
213.
文亭亭脸上的表情逐渐失去控制。
“濮阳都统。”她尴尬笑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张小元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刚刚他和文亭亭还在私下八卦濮阳靖与赵承阳，可谁知当事人就在此处，估摸着还将他们方才说的话全都听了去，这未免也太尴尬了，他不知要如何面对眼前的濮阳靖，只能勉强对着躺在地上生无可恋捂脸濮阳靖露出笑容，说：“好巧啊，濮阳都统。”
濮阳靖：“……”
佘书意从一旁走过来，神色已微微有些变化，可碍于众人在场，他不能多说，只是蹙眉看向张小元，张小元便在他头顶看见了一句话。
佘书意：「他为什么在这儿？他听到了多少？」
方才他们全在屋内说大师兄的事，佘书辞令府内仆役婢女退出院外，张小元便真觉得屋外没有人了，反正以他的武功，他也听不出屋外到底有没有人，如今看来，或许濮阳靖一直都在屋外，他武功极好，又是天机玄影卫出身，若他刻意想要隐瞒自己的气息，其余人只怕根本没办法察觉他的所在。
那是不是也就等于说……濮阳靖已经知道大师兄的身份了？
毕竟有二师兄的事在前，张小元对濮阳靖总有些莫名惧怕，那时濮阳靖轻描淡写便说要杀了二师兄，如今他难免要害怕濮阳靖对大师兄会不会也有什么可怕的想法。
文亭亭已将屁墩从濮阳靖身上拽开了，濮阳靖狼狈不堪从地上爬起来，抹掉脸上屁墩的口水，极为尴尬地同几人笑了笑，说：“真巧啊。”
他头顶噌地蹿出一行大字。
「为什么每次让我出丑的都是这条狗？！」
屁墩开开心心朝他摇尾巴：“汪汪汪！”
张小元：“……”
佘书辞在他们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满面惊讶嘟哝，道：“我今日还真是贵客临门。”
朝中首辅、骠骑大将军、天机玄影卫都统一块在他家里出现，这着实可以算是天大的荣耀了。
院内的动静太大，将屋内的人也惊了出来，戚连和文肃远站在门边看着濮阳靖，两人均是一脸诧异，陆昭明在他们身后，也仅是微微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张小元觉得很诡异。
眼前濮阳靖作一副婢女打扮，头发散乱，假胸歪斜，可那张脸确实却又是濮阳靖的，而濮阳靖的脸并不阴柔，他这幅模样只有说不出的古怪，他自己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只好尴尬左右看看，轻咳一声，问：“能给我个地方，让我换件衣服吗？”
佘书辞尚未来得及说话，戚连已经笑呵呵开了口，道：“濮阳都统，若你换完衣服跑了，那老夫岂不是就要吃亏了。”
濮阳靖：“……”
戚连慢慢收起脸上笑意：“你来此处绝不是巧合，你究竟听到了多少？是皇上令你来的？”
戚连看濮阳靖目光左右张望，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似乎是在找一个能够脱身逃跑的办法，他便将陆昭明往外一拽，说：“濮阳都统，你也不必想逃跑了，你应该知道陆少侠的剑，砸人有多准。”
濮阳靖：“……”
张小元：“……”
陆昭明：“？”
什么呀！
别人夸剑客，说的都是什么剑式迅捷凌厉，身形灵动轻盈，哪有夸人用剑砸人准的啊！这句话真的没有其他什么不好的意思吗！
濮阳靖却皱着眉，若认真说起来，他并未见过陆昭明用剑砸人的英姿，可他却和陆昭明比试过，他知道陆昭明的武功深不可测，哪怕是单打独斗，他也绝不是陆昭明的对手。
而此处除了陆昭明之外，还有个佘书意。
这种情况下，他着实没有任何胜算，或许还是老实一些，别想着逃跑比较好。
他退后一步，微微抬起手，对几人勉强笑了笑，道：“不是皇上让我来的。”
张小元看向濮阳靖头顶，想判断濮阳靖说的到底是不是实话。
濮阳靖：「狗皇帝害我！」
张小元：“……”
好的，没说实话，都到这时候了，竟然还在为赵承阳打掩护。
戚连可没有张小元这等随意窥人心神的本事，他只能暂且相信濮阳靖的这句话，一面接着往下问：“那濮阳都统来此处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奇怪，二位大人为何会和江湖草莽扯上关系。”濮阳靖说道，“掌握朝中百官情报，本就是我的本职工作。”
濮阳靖：「狗皇帝非得让我来盯着陆张二人，还诓我说他们绝不会认出我来的。」
濮阳靖：「气死我了！」
张小元：“……”
张小元明白了。
那日佘府与赵承阳会面之后，赵承阳似乎便已笃定他们知道他兄长的消息，张小元不愿意告诉他，他便让濮阳靖来此处盯着，想从他们身上挖出点什么消息。
等等。
张小元认真想了想最近几件事发生的时间。
若赵承阳离开后，濮阳靖立即就潜入佘府乔装婢女，费心收集有关他们的各种线索和消息，那他岂不是就已经知道了那日大师兄带着自己去看萤火虫之事？
虽说当初同大师兄一起看萤火虫的时候，张小元还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可如今倒回去想，他心中竟好似已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时气氛暧昧，说是练剑，可大师兄一点也不像是在教他习剑，而那日回来之后，他在练剑一事上的确是更用功了一些，可握剑之时，总是抑不住想起当初的事。
他自己的态度尚且暧昧不清，可就别怨他人会怎么想了。
此事从头到尾，好像只有大师兄丝毫不受影响。
张小元不免叹了口气，再看向濮阳靖，等着戚连的下一个问题。
“濮阳大人的解释，未免也太过牵强了吧。”戚连仍是面带笑意，道，“我们两个老头子，又何劳濮阳大人亲自盯着。”
文肃远也跟着点头，道：“你们天机玄影卫是没人了吗？竟然要都统大人亲自出马。”
濮阳靖：“……”
他知自己理由牵强，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恰当的理由乔装成婢女出现在此处，最终他也只能对几人面露微笑，死皮赖脸一言不发，反正以他的身份，戚连他们绝不会对他怎么样，他们也不敢囚禁他，到了最后，总归都是要放他走的。
而戚连见他不说话，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他慢悠悠看了身边文肃远一眼，道：“老文啊，随我进宫一趟，如何？”
文肃远呵呵一笑，道：“也是，濮阳大人这件事，还是得交给圣上处理。”
濮阳靖：“……”
“什么处理不处理，说得多难听啊。”戚连道，“好歹同朝为官多年，濮阳大人如今这副模样走在街上可不好，我和老文送你回宫，不必客气。”
濮阳靖：“……”
张小元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真狠。
若赵承阳对濮阳靖真有什么朋友之外的想法，二人也不曾对过说辞，这种情况下，张小元觉得，赵承阳应该是不会让濮阳靖平白背上那么一个大锅的。
若要解释，以戚连和文肃远问话的功底，张小元觉得他们很容易就能从赵承阳那儿把真相问出来，而从如今大师兄与他们的关系来看，戚连与文肃远知道的消息，大师兄应当很快也能够知道。
张小元不知此事究竟是好是坏，可看戚连与文肃远这两只老狐狸都不害怕，他又何须担忧。
……
戚连与文肃远带着濮阳靖带着濮阳靖一同走了，文亭亭拍着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
“完了。”文亭亭站在原地，喃喃自语，“他不会全听见了吧。”
佘书辞也拍着胸口，小声念叨：“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今天怎么一股脑的都到我家里来了。”
张小元溜到陆昭明身边，戳一戳陆昭明，问：“大师兄，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陆昭明微蹙双眉，好似还有些恍然，他怕被其余人听到了他们的交谈，便拉着张小元走到一边，与他说：“汤衡淮也在找二师弟。”
张小元一怔。
若是照这么说，张小元稍微有些明白为什么宫中会出现那些谣言了。
他觉得这或许不过是汤衡淮的计策，而他担心二师兄也在他们的谋划之内，好在此番进京，二师兄并未跟他们一块来，而此事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能力，他就算担心，也并没有什么作用。
陆昭明却在想另一件事。
“濮阳都统为什么在这儿。”陆昭明微微皱眉，“他怎么老是穿女子服饰。”
张小元：“……”
这让他怎么解释。
若濮阳靖只是要乔装潜伏进佘府，那他少说也有十数种男性身份可以选择，他却偏偏选了婢女这一种。
若不是心中某个角落对这种穿着有独特的喜好，张小元是真想不明白濮阳靖为何要这样了。
陆昭明说：“他很奇怪。”
张小元咳嗽一声，答：“可能就是……喜欢吧。”
不料陆昭明的眉头皱得更深，一面道：“我觉得他穿得不好看。”
张小元：“……这不重要啦。”
陆昭明得出最终结论：“你比他穿得要好看。”
张小元：“……”

第94章 他开窍了
214.
若不是陆昭明此刻提起，张小元几乎已要忘记了自己还穿过女子服饰作过新娘打扮。
真好，大师兄让他想起了一段他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去。
而一想起这件事，张小元心中对陆昭明本已消失了许久的愤恨重新出现，他不由瞪了一眼陆昭明，气呼呼咬牙切齿，干脆扭过头去，不再与陆昭明说话。
陆昭明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虽是有些迟钝，可见张小元如此反应，他当然也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他蹙眉沉思，想着张小元如何才能不生气，如此好似灵机一动，脑子里一下就冒出了一个全新的想法来。
他觉得，他们师门之中，蒋渐宇自小同他一块长大，他知道蒋渐宇也不怎么会说话，而曹紫炼的脑子可能有问题，阿善尔更是连官话都说不好，那么最会说话的人，应当是那个花琉雀。
毕竟是江湖有名的采花大盗，若他不会说话，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红颜知己。
陆昭明不由蹙眉，认真回忆起了花琉雀平日都是怎么说话的。
若他不曾记错，花琉雀说话好似总有些油腔滑调，他不免有些疑惑，真的有人会喜欢听别人这样说话吗？
他还是决定试一试。
他认真想了好一会儿，笃定同张小元强调，道：“他作女子装束，的确没你那一日好看。”
张小元：“哼。”
陆昭明：“他就算不作女子装束，也没有你好看。”
张小元：“……”
等等，大师兄在说什么胡话。
这还是他那个木讷且不擅言谈的大师兄吗？
陆昭明见张小元还不说话，便以为自己方才所说的话仍是不对，干脆又补上一句：“不管他穿什么衣服，都没你好看。”
张小元：“……”
这话听起来倒莫名有些像是在哄人了，还像是……像是在哄小情人。
张小元被自己的这个想法一惊，而后莫名便开始有些脸红。
他觉得大师兄一定是看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否则他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张小元只能咳嗽一声，提高音调掩饰心慌，大声与陆昭明道：“大师兄，我不和你胡闹。”
陆昭明反是微微蹙眉，道：“我没有胡闹。”
他想自己方才学花琉雀说话，好似的确是油腔滑调了一些，却还未学到花琉雀千分之一的精髓，更何况他说的也并非虚话，他不喜欢濮阳靖这个人，自然也不喜欢他的样貌，这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张小元回头看了看佘书意等人，见他们都在稍远的地方，并且丝毫没有要凑过来听他们说话的意思，他这才用力咳嗽一声，试图纠正陆昭明心中的想法。
“大师兄。”张小元小声说，“哪有夸男人长得好看的。”
陆昭明恍然大悟。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
小元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当然更希望别人将他形容得像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大家当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他早该想到这件事，果然是他说错了！
他立即看向张小元，绞尽脑汁思索起有什么听起来阳刚一些，适合用来形容须眉男儿顶天立地的词汇来。
可他看着张小元，张小元没有他高，显是比他要略矮一些，眉目间虽已脱了稚气，可多少还是依稀带着少年风华的影子，这绝对不是他所想的那种满面络腮胡子阳刚之气的大汉，他斟酌片刻，有些为难，他想说翩翩少年，亦或是一表人才、清新俊逸，可他又觉得这些词……似乎不大有师弟想要的健壮阳刚，若他这么说出来，他害怕师弟还是不满意。
他皱紧眉头，昧着自己的良心，伸手略一比划，艰难道：“高大威猛。”
张小元：“……啊？”
陆昭明：“虎背熊腰。”
张小元：“……”
陆昭明：“膀大腰粗。”
张小元呆住。
陆昭明：“体壮如牛！”
张小元不想说话了。
他原意只是觉得夸赞男子的容貌，是不是用英俊俊朗一类的说法会更好一些。如今大师兄那么形容自己，张小元已经觉得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他毕竟是不会和陆昭明生气的，可陆昭明若是这么说其他人……他简直不敢想象其他人会有什么反应。
可他也没想要大师兄用这些奇怪的词语来夸他啊！
什么虎背熊腰膀大腰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莫名觉得很惭愧。
看热闹能手文亭亭终于从后凑了过来，好奇看一看他们，问：“你们是在对对子还是在接龙呀？”
张小元：“……”
张小元简直一句话也不想说。
可陆昭明听见了文亭亭的话，他看向文亭亭，还要认真与她强调，说：“我在说我师弟。”
文亭亭：“啊？”
她方才还是听见了一些陆昭明说的话的，就那几个词语而言……文亭亭觉得张小元实在一点也沾不上边。
张小元面无表情回答：“我师兄在胡说八道。”
陆昭明满是疑惑不解：“我怎么又胡说八道了？”
夸他好看是胡说八道，夸他阳刚健壮也是胡说八道，那他究竟要怎么样，才能不算是在胡说八道？
陆昭明很为难。
文亭亭看着两人，又叹了口气，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对话都有些奇怪，她摸不透，还是不在这儿瞎凑热闹了。
她拉着趴在陆昭明脚下摇尾巴的屁墩，同二人利落一挥手，说：“我带屁墩逛街去了！”
张小元仍然是尴尬不已，只是跟着点头，没有过多回答。
文亭亭走了，佘书辞也站起身，笑呵呵同他们道：“我还有些事未处理，先走一步，其余之事，过后再说。”
佘书意满面严肃，他脑中想的全是戚连文肃远与濮阳靖一事，他需要安静细想，便同张小元与陆昭明道：“我先回屋。”
张小元拦住他，将汤衡淮也在寻找二师兄一事说了，佘书意更是满腹忧心，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此处。
忽而之间，这院子里就只剩下张小元与陆昭明两个人了。
陆昭明仍在蹙眉思考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话，张小元略有些尴尬，问：“大师兄，我们也回去吧？”
陆昭明一言不发跟着他往回走，他看着张小元的背影，脑子里莫名都是那日张小元凤冠霞帔的模样，男子着女装，眉目间的确有些突兀，可他回想过去，却不觉得那时的张小元丑，只觉似有说不出的好看。
他不由又想了想濮阳靖作女子打扮的模样。
濮阳靖本是眉目英挺，哪怕化了妆，也有些盖不过去的俊朗，这样一张脸，配上女子装束，虽不突兀出格，可陆昭明觉得那一点也不好看。
这或许是因为他不喜欢濮阳靖这个人，可张小元作女装时的妆容甚至远不如濮阳靖精致，自己却觉得师弟远比濮阳靖要好看。
陆昭明一时有些怔愣。
他不喜欢濮阳靖，所以觉得濮阳靖不好看，那他对张小元……
这或许只是同门之谊。
既然是同门师兄弟，他总是对他们有些自带的好感的，大家朝夕相处，一张脸看得久了，自然也会觉得好看一些。
可……好像还是有些不对。
他认真想了想同门之中，若是蒋渐宇，甚至是师父师叔乔作女装时的模样，莫名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他们那样子绝对不好看，甚至还有些可怕。
他好像终于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他皱着眉，忆起他遇见为张小元做的那些事来，并且同时将这些事代换到蒋渐宇与师父师叔身上，好思考自己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出于“同门之谊”。
——出门在外房间不够时，他总喜欢和张小元住在一间屋子里。
这或许只是因为二师弟打呼的声音太大，他宁可去院子里打地铺，也不想和二师弟睡在一间屋子里。
——觉得张小元凤冠霞帔极为好看，连他自己都被裴君则忽悠着第一次穿了喜服。
若是二师弟乔作新娘……太可怕了，下一个。
——张小元崴了脚，他背着张小元回了凤集县。
若是二师弟崴了脚……不，二师弟不可能会崴脚，就算真崴了，只要他没看见，就是没崴脚。
陆昭明渐渐开始觉得有些不对。
他拍了拍自己的脸，觉得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对二师弟太不好了。
——他已经好几次陪着张小元出门逛街了，而他对逛街没有任何兴趣，若不是张小元想去，他是绝不会去的。
二师弟……二师弟除了吃只想睡，他不会想出门瞎逛的。
——他给张小元买了一耙子的糖葫芦。
若是二师弟想吃……那么贵！怎么老想着吃！
他们已走回院中，一路沉默不言，张小元有说不出的尴尬，匆匆同陆昭明道别，干脆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陆昭明也回了屋，他关上门，脑中却仍在胡思乱想。
他帮着张小元养那只肥鸽子。
他带张小元去看了萤火虫。
他因张小元可能深陷危险而莫名恼怒。
这……显然有些不对。
他又想起醉酒那一日，他将张小元扯入了浴桶之中。
水雾氤氲之中，他看着狼狈不堪的对方满是惊讶神色，与好似被热气蒸红的脸。
若是二师弟浑身湿透，靠得和他那么近，他还没穿衣服……
陆昭明：“……”
他肯定会直接把人踹出去。
……
张小元关上门，觉得今日的遭遇着实有些诡异。
怎么回事，为什么回来的路上，大师兄头顶不断冒出迫害二师兄的想法？
什么二师弟打呼太响，穿那衣服看着都丑，摔倒了只要他看不见就不会崴脚，天天只想着吃和睡，太贵了不会给他买好吃的……
大师兄和二师兄的感情原来这么不好？难道以往都是他误会了？！
张小元忽而便有些内疚。
二师兄未免也太惨了。
师父有师叔以及一堆至交好友，大师兄不谙风月只爱剑，花琉雀有一堆美人姐姐可以暗恋，他甚至还有不会说人话却倾心于他的路衍风，简直堪称师门第一旺盛桃花运，而曹紫炼心中只有事业，没有爱情的落脚之地，阿善尔更是心中只有曹紫炼的事业——
这么看来，只有二师兄一个人无依无靠，还是光棍，自己还不给他买剑。
要不然明天去街上看看吧？京城好铁匠那么多，应该能给二师兄买到一柄不错的剑。
如此一想，张小元觉得自己心中的内疚好像消了几分。
大师兄满脑子迫害二师兄的想法，不如明天带着他一起去给二师兄买剑。
师门融洽乃是头等大事！
他必须好好上心！

第95章 严防死守
215.
第二天一早，干劲十足的张小元敲开了陆昭明的房门，要拉上陆昭明一同去街上为二师兄买一柄合适的剑。
陆昭明站在门边，面无表情听他说完了所有话，而后不等他有任何回应，慢吞吞退后半步到门后，在张小元面前，缓缓地关上了门。
张小元：“？”
张小元看着那扇门在自己眼前缓缓关闭，内心茫然。
大师兄这又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匆忙伸手挡住将要关上的房门，大喊：“大师兄！等一等！”
陆昭明在那门后只露出半张脸来，一言不发看着他。
他这眼神……看得张小元莫名有些紧张。
方才的气势一扫而空，张小元咳嗽几声，小心翼翼询问：“大师兄，你怎么了？”
陆昭明盯着他看了片刻，方开口道：“我不想去街上。”
张小元一怔，问：“为什么？”
陆昭明不说话了。
他显然又想关门，可张小元抵着门框，他怕轧到张小元的手，只好如此僵持。
张小元还是第一次见到大师兄这副模样，他不知出了何事，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陆昭明低声说：“我困了，不想出去。”
吓得张小元立即抬头看了看院内的太阳。
这一大清早的，大师兄说他困了？！
要知道以往大师兄总是师门中起得最早的那一个，每次等到张小元他们起身时，陆昭明大多已经带着肥鸽子练完剑回来了，此事说起来果真有些不对劲，张小元不免认真打量陆昭明的脸色，担心陆昭明是不是生了病，一面追问：“现在就困了？”
陆昭明：“……”
陆昭明沉默片刻之后，再度开口，换了个借口：“我没睡醒，不想出去。”
张小元：“……”
今天的大师兄，果然很古怪！
张小元硬挤进门中去，他很担心，大师兄的反常总让他觉得大师兄是生病了，而陆昭明一言不发，任他凑了进来，微微沉着脸，看上去好似心情不悦，亦或是身体不大舒服，张小元下意识就伸出手，摸了摸陆昭明的额头，想以此判断他是否染了风寒发热。
陆昭明未曾想他会突然如此，几乎惊得退了半步，而后下一刻，张小元便眼睁睁看着陆昭明的脸开始泛红。
等等。
这是刚刚红的，还是原本就是红的？
大师兄不会真的风寒发热了吧？
张小元说：“大师兄，你……”
陆昭明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像是有些疑惑，而不等张小元继续发问，他便已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又退了一步，闷声闷气道：“我没事。”
张小元：“……”
怎么没事了？大师兄明明一看就很有事情的样子！
张小元只好说：“那我去找大夫过来吧。”
可陆昭明知道自己没有病。
他想拉住张小元的手，好阻止他真将大夫带来，可手伸到一半，指尖碰触到张小元的衣袖，他猛地一下又将手缩回来了，背到身后，板着脸满面严肃，道：“不必了。”
张小元皱眉：“不要讳疾忌医。”
陆昭明答：“我没有病。”
他面无表情朝外走出几步，拉开房门，这才旋过身来，看向张小元。
“你不是想出去逛逛吗？”陆昭明说，“走吧。”
……
张小元跟在陆昭明身后，觉得今天的大师兄……果然很不对劲。
以往大师兄虽也不怎么爱说话，却绝不会同今日一般冷淡，这就好像一下回到了两人最初还不熟识的时候，他害怕大师兄，因而总觉得大师兄为人清冷，对谁都冷着一张脸。
可如今大师兄为何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张小元弄不明白，只好试探着去看陆昭明的头顶，试图从中窥探出大师兄的心声。
他盯着陆昭明的头顶看了许久，终于看见那儿隐隐约约地冒出了一行字。
「砰——砰——砰——」
哎？
这是什么？
张小元怔住。
大师兄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砰砰砰？他难道还在心里想着怎么迫害二师兄？
张小元很疑惑。
他对京城毕竟不熟，他并不知道京城何处有卖剑的地方，而陆昭明对京城显然比他要熟悉，他一面思索着师兄头顶几个字的意思，一面快走几步，伸手拽住陆昭明的衣袖，问：“大师兄，你可知附近何处有卖剑的地方？”
陆昭明：“……”
他头上的字迹忽而有了变化。
「砰—砰—砰—」
哎？
这几个字是不是动得快了一点？
陆昭明面无表情，迅速回答：“过了这条街，应当就有一家铁匠铺。”
张小元点头点头，继续照着陆昭明所说的那方向走。
可他顺着这街道往前走，反倒是越走越荒凉，莫说铁匠铺，再往前连个人影都没了，他不由有些怀疑陆昭明方才所指的方向，眼见着陆昭明还要继续朝前走，张小元匆忙抓住陆昭明的手腕，说：“大师兄，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陆昭明：“……”
他迟缓了片刻，像是在思考，可头上的那行字却又有了新的变化。
「砰砰砰砰砰——」
张小元：“……”
张小元垂下眼睛，看了看自己正巧抓着的，陆昭明的手腕。
他的手指无意按在大师兄的脉搏上，隐隐约约能察觉出陆昭明脉搏的跳动，而同他在陆昭明头顶所见的那些逐渐变快飘过的字迹一般，那好像是……大师兄的心跳。
张小元脑中蹿出无数疑惑，大师兄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不对，大师兄的心跳为什么会在头顶出现？
他只能偶尔看到大师兄心中的想法，难道大师兄现在在想的是自己的心跳？
张小元皱起眉，越来越觉得奇怪。
大师兄不会在数自己的心跳吧？
陆昭明拽了拽手，心跳飞速，面上却仍是面无表情，不动声色，说：“我好像记错方向了。”
张小元：“……”
今天的大师兄果然很奇怪！
以往出门在外，寻路生火四下打听靠得无一不是大师兄，陆昭明也着实可靠，这好像还是张小元认识他后，第一次见他认错路。
可陆昭明并不想解释，张小元也只能一言不发继续跟着陆昭明走，他们重新朝回走到佘府之外，再往那个方向稍微走上一段距离，拐过街角，果真有一家售卖各类铁器的铁匠铺出现了。
张小元上去与铺子里的伙计攀谈，京城铁匠铺里的剑的确比凤集县这么个小地方要好上不少，只是张小元看着不大满意，他想自己当初给了大师兄路衍风的寒铁剑，就算如今他买不到也买不起这种稀世珍品，至少也该为二师兄挑一柄不错的好剑。
他不大满意，扭头又问陆昭明：“大师兄，附近还有什么地方——”
陆昭明头上缓缓冒出四个字。
「我不高兴。」
张小元：“……”
张小元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大师兄怎么又不高兴了？
师兄心海底针，他真的捉摸不透。
……
陆昭明沉着脸，正在低头看剑。
他拎起一柄，说：“我看这柄剑就不错。”
张小元凑过去看了看，压低声音小声道：“大师兄，都生锈了。”
陆昭明：“……”
陆昭明扭过头，提起另一柄：“这个也——”
张小元：“这是软剑。”
陆昭明果断放下软剑，左右一看，将手边另一柄剑拿了起来，正要开口，张小元深吸了一口气，他忍不住了。
“大师兄，你认真点一点！”张小元皱起眉，“就算你和二师兄有些不对付，也不该这样啊。”
陆昭明明显一怔，皱眉：“我和二师弟不对付？”
张小元想起昨天大师兄头顶出现的迫害二师兄的内容，咳嗽一声，拉住陆昭明的胳膊往外走，道：“我们再去下一家看一看吧。”
陆昭明没有接话。
张小元拽他出了店门，回头一看，便见陆昭明形容严肃，双眉紧锁，头顶有两行字正在打架。
「砰砰砰砰——」
「我不高兴。」
「砰砰砰砰砰砰——」
「可我不高兴！」
张小元：“……”
张小元停下脚步，看向陆昭明。
“大师兄。”他很疑惑，“你为什么不高兴？”
陆昭明：“……”
张小元：“……”
陆昭明：“……”
张小元：“……”
陆昭明面无表情抬头看向前方，说：“再往前拐两条街，有另一家铺子，在铸剑山庄名下，哪里的剑应当都不错。”
张小元：“……”
这话题拐得太生硬了，他这么把话题拐过去，张小元反而更觉得今天的大师兄，有些不对劲。
他跟着陆昭明再走到铸剑山庄的商铺之外，遥遥却看见萧墨白打着扇子在那商铺内东张西望，一面向商铺内的店伙计小声询问着什么。
张小元停下脚步，有些不想往里面走了。
这京城这么大，为什么他在哪儿都能遇到这个萧墨白。
可也就是在同时，他脑子里咯噔一下，浮现出了一个萧墨白曾经和他说过的，很是独特的想法。
大师兄今天这么奇怪，该不会是因为自己要给他不喜欢的二师兄买剑……所以吃醋了吧？
张小元睁大双眼，正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可思议，陆昭明恰也看见了萧墨白，脑袋上打架的两行字突然一顿，迅速合并切换，变成了另几行新字来。
「着重警惕防范之人萧墨白」
「若是不小心打断他的腿，他就不会黏着小元勾肩搭背，也不会来找小元喝酒了。」
张小元：“……”
张小元吓得一把拽住陆昭明。
等等，大师兄这是要做什么？！

第96章 我不高兴
216.
几乎在张小元拽住陆昭明胳膊的那一刻，萧墨白已回过身来，恰好看见了身后两人。
只是他显然并不怎么想看见他们，同他们打招呼时，他的笑容略有些勉强尴尬，可也还是朝二人挥了挥手，道：“陆少侠，张少侠，好巧呀。”
张小元死死握着陆昭明的手，生怕他突然对萧墨白下狠手，心中更是觉得大师兄今日实在古怪，平日大师兄作风端正得夸张，怎么从昨天到今天满脑子的胡思乱想，一会儿要迫害二师兄，一会儿又想打断萧墨白的腿……
他一面同萧墨白笑了笑，道一句“好巧”，一面试图给萧墨白使眼色，让萧墨白快些离开。
可萧墨白显然没有看懂他的暗示，他反而主动问张小元：“二位来此处做什么？”
张小元正要回答，陆昭明已抢先他一步开了口，凉凉道：“与你无关。”
张小元：“……”
萧墨白一怔，他的确擅察言观色，一眼便知陆昭明此时心情极为不快，可他又不知道陆昭明究竟为何生气，自己今日可没有得罪他，他想不明白陆昭明为何会生气……莫非是将前几日的醋吃到了现在？萧墨白微微皱眉，仔细端详陆昭明脸上的神色——像，这一定是吃醋了。
他轻咳一声，再看向张小元时，某种笑意一瞬更盛，几乎是要与张小元套近乎一般凑上前去，道：“小元呀~你们来此处做什么？”
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已遭到了陆昭明万分敌意的目光，连张小元都有些茫然，不明白萧墨白为何突然之间便与自己如此亲热。
只不过他们今日出来做的也不是什么机密之事，告诉萧墨白当然也无妨，更何况他也好奇萧墨白为什么出现在此处。
他在萧墨白头上看不出他的目的，好像对上萧墨白所谓的“同乡人”，甚至是“同乡人”的后人大师兄，他那奇特的能力就会不时失效。他想萧墨白并不会武功，而铸剑山庄的商铺内售卖的只有各式武器，莫非是萧墨白又寻到了新心上人，梅开不知几度，此番是特意来为心上人买礼物的？
张小元满心好奇，道：“我们是为我二师兄买剑的，萧公子，你为何在此处？”
萧墨白长叹口气，神色悲戚哀伤，甚至抬头超天一看，道：“实不相瞒，我此番是提黄兄来此处的。”
张小元一顿：“是我知道的那个黄兄吗？”
萧墨白反问他：“还有哪个黄兄？”
张小元：“……”
萧墨白又叹了口气，道：“他令我同他演戏便也罢了，如今他说他那位靖靖要生辰，又叫我出来帮他挑选礼物，实在欺人太甚，太过分了。”
张小元一顿，问：“靖靖……濮阳大人？”
这是什么亲热叫法，也太可怕了吧。
“听起来好像是有些不可思议。”萧墨白叹气，“他让我来挑礼物，可我根本对这些武器一窍不通，他就不能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吗？我觉得戚朝云都比我靠谱。”
张小元想了想文亭亭说过的话，莫名有些说不出的尴尬。
赵承阳哪儿是不去找戚朝云帮忙，只怕他是将萧墨白和戚朝云都找了一遍，让两人一同帮他想办法挑礼物，他自己最后再做出决定。
萧墨白看了看两人，好似寻到了救星一般，略有些欣喜，道：“小元，你们来得正好，你也要买剑，不如帮我也挑一柄吧？”
张小元未曾多想，点头答应：“好啊。”
陆昭明的脸色好像更难看了。
萧墨白颇为开心，亲亲热热拉着张小元的胳膊，要将他带到商铺里去，张小元原先抓着陆昭明的手，以防他突然对萧墨白下狠手，不料陆昭明忽而将手挣开，反握住了张小元的手腕。
张小元吓了一跳，道：“大师兄，你——”
陆昭明想了想，觉得这样不太对，于是转到张小元的另一侧去，看了看萧墨白，见萧墨白毫无反应，这才伸出手，面无表情地掰开萧墨白的手，却也不曾解释，自己站在了这一侧，握住了张小元的手。
张小元：“……”
萧墨白：“……”
三人站在铸剑山庄商铺的正门之外诡异僵持，半晌张小元才艰难开口询问：“大师兄，怎么了？”
陆昭明看着萧墨白，像是有些敌意，他倒是没有开口说话，反正就算他不开口，张小元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他只是盯紧了萧墨白，头上冒出了一行字。
「我不喜欢他。」
张小元有些无奈，他轻咳一声，说：“大师兄，反正我们都要买剑，就当进去逛一逛，花不了多少时间的。”
萧墨白不知道陆昭明心中所想，自然不知道张小元这是在和陆昭明对话，他一面觉得有些奇怪，一面却忍不住开口打趣，道：“陆少侠怕不是吃味了。”
张小元一怔，还来不及说话，陆昭明已松开了手，面色冷淡地往里走，一面说：“不是要买剑吗，快一点。”
张小元看向大师兄的头顶，可那儿又空了，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只好跟着进了那家商铺，这铺子比先前的那家店要大上许多，店伙计迎着他们入内，问清几人是要来买剑的，便将店内合适的剑拿上来给他们看。
这店内的好剑着实不少，张小元很快挑中了适合二师兄的剑，他请店伙计将那剑保好放入锦盒之中，想着回师门后便将此剑送给二师兄，一面心中记挂着萧墨白刚才说的那句话——大师兄难道真的吃醋了？他不免回首去看，便见陆昭明靠在墙边，好似已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沉稳，而他头上正飘着长长一段极为熟悉的文字……
是熟悉的师门剑谱。
虽然不知道大师兄为什么在这时候背剑谱……可会背剑谱的大师兄至少是正常的大师兄。
张小元又回过头，开始专心帮萧墨白挑剑。
萧墨白正支着下巴，认真思考：“既然是礼物，那是不是好看一些的比较好？”
掌柜急忙道：“用做配饰的剑，小店也是有不少的。”
他同一旁的店伙计小声说了几句，那店伙计很快拿来了许多柄仅能作装饰之用的剑，有美玉所制镂空雕花的，有缀满珠宝张小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买不起的，珠光宝气，看起来倒着实漂亮得很。
可张小元只想捂紧自己的小钱袋。
他看了片刻，扭头问想明白：“萧公子，濮阳……咳，靖靖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剑吗？”
他想当着店伙计的面直言他们是在为濮阳靖买剑似乎不大好，便强行改了口，有些别扭地跟着萧墨白的叫法，可话音未落，忽而听见身边铮地一声，吓了他一大跳，转过头才发现刚才还在后头背剑谱的大师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拿起桌上的一柄剑，拔出一些看了看，忽而用力还剑归鞘，剑格铮地撞在剑鞘上，而他面无表情说：“好剑。”
这可一点也不像是在夸赞。
而张小元只庆幸陆昭明手中的剑不是后来拿上来的玉剑，否则照大师兄这力道，只怕那剑当场就要折断，而张小元觉得自己肯定是赔不起那柄剑的。
萧墨白看着陆昭明的举动，忽而喃喃道：“我觉得……靖靖可能会把这种剑弄断。”
张小元深表赞同。
习武之人应当还是更喜欢实用一些的剑，这等华而不实之物，很难想象濮阳靖会喜欢。
张小元说：“那再看看别的？”
萧墨白颓废趴在桌上，再度抱怨：“为什么要我来挑，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是挑不出来我拿什么回去交差，好烦，好想离开京城。”
张小元觉得有些奇怪：“萧公子，靖靖的生辰不是还有大半年吗？你不用这么着急吧。”
萧墨白：“……还有大半年？”
张小元点头。
萧墨白噌地站起身：“我先回去找那狗皇……咳，找黄兄一趟。”
张小元：“……”
张小元目送萧墨白跑出门去，又看了看那满桌的剑与满脸不高兴的大师兄，他想了片刻，又问那掌柜的：“你们这可有短剑？”
“当然有！”那掌柜的急忙道，“公子等着，我马上就让人去拿。”
若张小元不曾记错，陆昭明除了随身佩剑之外，还惯常在身上藏一柄匕首长短的短剑，以备不时之需，此番既然给二师兄买了剑，那不如趁此机会，将这短剑当做是那日自己生辰的回礼，一并送给大师兄。
陆昭明蹙眉问他：“你看短剑做什么？”
张小元还来不及回答，便见陆昭明头上又是两行大字。
「他还要送短剑给二师弟。」
「我不高兴。」
张小元：“……大师兄，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他还未来得及多问，眼角余光瞥见有人跨进商铺，原先还在站在他们这边的掌柜的忽而将脸上的笑意再扩大了几分，近乎谄媚地迎了过去，一面道：“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
张小元转头看去，只见一名童颜鹤发慈眉善目的老者站在门边，身后跟着几名随侍护卫，看着便一股富贵气，不像是普通人物。
那老者笑吟吟道：“这可是紧要之事，我自然要亲自过来。”
叮。
张小元看向那人头顶。
「汤衡淮，司礼监掌印太监。」
寥寥数字，惊起他一身鸡皮疙瘩。
耳边几声衣料摩挲轻响，他被人往后一拽，正见陆昭明已将手抵在了佩剑剑格之下，将他护在身后。
张小元半晌方小声开口，问：“大师兄，你知道他是谁？”
陆昭明可没有他随时随地能看到别人身份的能力，他说完这句话，担心陆昭明真的将剑拔出来了，紧张将手覆在陆昭明手上，轻轻将微露出一些的剑按了回去。
陆昭明没有抗拒，他只是紧紧盯着那个人，低声开口。
“我知道。”

第97章 还是濮阳
217.
张小元看得出来，陆昭明很紧张。
若他在李寒川墓前所见的文肃远所言不假，那此刻他们眼前所见的汤衡淮，应当就是当年诬害李寒川的罪魁祸首。
也就是说，他是陆昭明的仇人。
如今他们在京城，面对的是朝堂之事，这可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报仇二字便变得没有那么简单，这绝不是提剑冲上去砍了对方人头便能结束的事，张小元虽不懂朝中规矩，却也能从那些戏文传闻中窥得一斑，这类权奸之人身边往往党羽无数，未曾将一切摸清之前贸然动手，绝不是明智之举。
陆昭明本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可父母之仇在前，张小元担心他冲动。
他按着陆昭明扶剑的手，另一只手则微微抬起，轻轻拍了拍陆昭明的背。
如此深仇大恨，未曾经历过的人绝对无法理解，张小元知道自己不能感同身受，他只能用自己的举动告诉陆昭明，冷静，莫要惊慌，他在此处。
陆昭明紧绷的身体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些，他松开按着配剑的手，低声道：“你放心。”
几乎在同时，汤衡淮身后跟着的那几名随侍护卫头顶便叮叮叮蹿出了他们的身份描述，那几个随侍也是宫中的小太监，而那些护卫显然就没有那么简单了，张小元扫了两眼，那几人竟然全是早些年已归隐江湖不在武林行走的江湖人士，每一人的武功都在前五十之列，甚至还有列于前十的高手。
若方才陆昭明贸然出手，只怕他们两人已经死了。
既然是如此高手，应当对他人的目光也极其敏感，如同当初的莫问天一般，自己若是盯久了，他们必然有所察觉。
张小元移开目光，顺带着扯了陆昭明一把，让他切莫再盯着那几人看。
陆昭明微微蹙眉，却还是听话移开了目光，随手拿起桌上一柄剑，装出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
可张小元看得出，他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好在店伙计正在此时拿着先前张小元想看的短剑回来了，发生了这种事，张小元本已经没有什么心情去挑短剑了，可汤衡淮与他的侍卫就在门边，他总不能露出破绽引起几人注意，再说大师兄已有些紧张过度了，他得转移陆昭明的注意力。
张小元拉住陆昭明的胳膊，轻咳一声，问：“大师兄，你看看，你喜欢哪一把。”
陆昭明一怔：“什么？”
张小元道：“我觉得你的短剑也很破……”
虽说陆昭明没有扔那把短剑的习惯，可出门在外，若有什么劈柴削树枝剥野兔的活，他用的全是那短剑，毫不心软，一点也不珍惜。
陆昭明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还有些怔然：“给我买的？”
张小元点头，下意识道：“我都给二师兄买了，当然也要给你换个新的。”
陆昭明：“……”
陆昭明看起来好似比方才开心了一些，可不过片刻，便又微微撇了撇嘴角，摆出一副略有不悦的神色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低下头，认真看起了店伙计送来的那些短剑。
张小元偷偷朝门边一瞥，便见汤衡淮等几人已随着掌柜的走上二楼去了，而随着汤衡淮一同过来的几名侍卫中，有一名留在了外头，许是为了汤衡淮的安全，刻意留在门外盯住商铺内的其余人，张小元左右一看，作出一副艳羡姿态，可以用仅有陆昭明与那店伙计能听得到的声音道：“那位老爷好生气派。”
这些商铺内的店伙计，各个能言善辩，大多也极爱与客人闲谈说话，张小元原想着那汤衡淮看起来像是常客，不知能否从店伙计这儿掏出些话来，可那店伙计却并不敢多言，他偷偷看了看门边那护卫，压低声音，小声道：“可不是么，那可是宫里的人。”
张小元佯装讶异：“宫里的人？”
店伙计摆了摆手，不肯多说了。
可他开不开口说话，于张小元而言，那都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
他只需用言语引店伙计去想汤衡淮的事，而后他就可从店伙计头上看见自己想知道的信息了。
只可惜小小一个店伙计，知道的事情着实不多。
汤衡淮算是此处的常客，他自己虽不会武，却好收集天下珍奇之物，铸剑山庄的商铺内偶有些稀世名器，价格高昂，寻常江湖中人买不起，朝中那些武官更是没有如此财力，不少便被汤衡淮买去藏于府中。
张小元是真没想到铸剑山庄一个江湖门派竟然会和宫中的太监扯上关系，而他更没想到的是，他在店伙计头顶看到，这商铺内的另一位常客，竟然是梅棱安。
张小元不由想到路衍风传说中堆满了整整一个房间的剑，那之中应当有不少是梅棱安从此处买来的……有钱真好，张小元也想有那么多钱，从此承包大师兄的所有剑。
店伙计不肯再多说其他，他可没胆子得罪汤衡淮，陆昭明面无表情看着那些短剑，可他的心思显然已全不在此处，里头汤衡淮还不知要呆多久，外头又有人守着，张小元也没法子溜过去偷看，他觉得今日全当偶遇，还是趁此机会尽快先溜回去比较好。
张小元扯了扯陆昭明的衣袖，正要与他说话，却见汤衡淮的其中一名护卫从二楼下来，到了楼下那护卫身边，同他说了几句话，像是要与他轮换。
那人自然不疑有他，转身上了楼，而此时新下来的护卫将目光扫过一楼的商铺之中，最终停在了张小元与陆昭明身上。
张小元一时紧张，几乎以为自己是露馅了，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人看了他们片刻，头顶缓缓地冒出一行字来。
「为什么又是他们？」
咦？谁？
他也跟着看向那人，正见那人神色微变，头上猛地蹿出濮阳靖的名字来。
张小元：“……”
为什么又是濮阳靖？
张小元记得，方才汤衡淮带这些护卫走过去时，他在这人头顶看到的名字，明明不是濮阳靖。
那也就是说，濮阳靖是在汤衡淮上楼之后才和此人调换的，他佩服濮阳靖的手段，一面不由想幸亏萧墨白走得早，不然濮阳靖此刻只怕已要知道赵承阳费尽心思为他准备生辰贺礼一事，到时候保不齐赵承阳就要迁怒萧墨白，萧墨白已经够惨了，张小元实在不忍心看他变得更惨。
不管濮阳靖为什么偷偷摸摸跟着汤衡淮，此事都与他们无关，张小元只想拉着陆昭明快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惜他还未走出几步，濮阳靖倒已先朝这边过来了。
张小元匆匆垂下目光，显得很是尴尬。
他有些不明白濮阳靖想做什么。
若濮阳靖只是假借这护卫身份，他此刻若是走过来与他们说话，岂不是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了？
可濮阳靖只是走过来，摆着一副公事公办询问可疑之人的模样，冷冷问：“你们是江湖人士？”
张小元不敢说自己看出了濮阳靖的身份，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般随口答应，一面问：“有什么事吗？”
濮阳靖说：“我觉得你们有些可疑。”
那名店伙计已匆匆收拾东西，退后数步，大约是怕引火上身，甚至迫不及待想要离开此处。
这对濮阳靖来说显是正好，那店伙计听不到他们说话，濮阳靖便压低声音，匆匆与他们道：“我是濮阳。”
张小元心中毫无波澜，强行挤出一点惊讶，又如同害怕被人发现一般，将那惊讶强压下去，说：“您为何会在此处？”
“来不及多说。”濮阳靖匆匆道，“既然大家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陆少侠，我劝你一句，若你来此处是为了寻仇的，我恳请你再等一等。”
张小元一怔。
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和谁是蚂蚱？
陆昭明微微蹙眉看着濮阳靖，不答应也不拒绝，头上空无一字，张小元根本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那日我听到了你的身世。”濮阳靖解释道，“你且放心，皇上必会还你一个公道的。”
张小元看着他，忽而灵机一动，干脆就顺着濮阳靖的话往下说。
“既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张小元说，“你来这儿做什么？”
虽然张小元不知道濮阳靖为什么说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可这并不妨碍他套濮阳靖的话。
濮阳靖一噎，竟真的回答了他：“是皇上令我来此处的，你们还是快些出去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换了声音，提高音调，冷冰冰同他们说：“二位是要自己出去，还是要我请你们出去？”
张小元自然也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们这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濮阳靖微微抬刀，张小元便后退一步，嘟囔：“走就走。”
店伙计好奇朝此处张望，而濮阳靖一路跟他们走到门边，见他们确实是要离开了，这才准备转头回去。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方转过身，便听见了陆昭明小声与张小元说的一句话。
陆昭明很是疑惑：“他今天为什么穿的男装？”
张小元：“……”
濮阳靖：“……”

第98章 补昨天的
218.
在濮阳靖开始在心中辱骂赵承阳狗皇帝之前，张小元已匆匆忙忙把陆昭明拖走了。
他们出门闲逛，却遇到了汤衡淮，陆昭明显已没有了来时的心情。他出门时本就万分古怪，如今要回去了，他又变得极为沉默，一直到二人将要回到佘府时，他才顿住脚步，问张小元：“他为什么要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张小元摇了摇头，他不知道真相，只是在心中大致有些猜测。
那日戚连文肃远二人带着濮阳靖入宫找赵承阳问罪，而后他们再遇，濮阳靖便说大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张小元没有猜错，应当是戚连他们同赵承阳达成了什么约定，濮阳靖觉得他们如今是盟友了，所以才会和他们说这种话。
他们出门这么久，戚连或许已登门拜访，或者令人上门告知此事，张小元着急赶回去见一见师叔，好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佘书意恰也在佘府内等他们，一切如张小元猜测，他们离府之后，戚朝云便来过此处，并且带来了戚连的消息。
戚连已与赵承阳谈过，了解了其中大致的情况，他和文肃远主张与赵承阳共同进退，他二人本就是一心为君的忠臣，如此决定并不令人觉得意外，唯一让张小元没有想到的是戚连还特意告诉他们不必担忧，他相信赵承阳不会对他的兄长下手。
赵承阳显然是将一切都告诉他了，包括如今佘家要做江湖百晓生的生意，而张小元就是他们口中的百晓生。于是戚连诚心作保，想请张小元和陆昭明二人好好同赵承阳谈一谈，那也就是说，至少目前看来，蒋渐宇还是安全的。
张小元不由问：“怎么见？”
赵承阳又要来佘府？他就不怕汤衡淮发现他天天偷溜出宫吗？
佘书意道：“戚大人说，濮阳都统今夜会来接你们进宫。”
一提起濮阳靖，张小元不免想起他们遇见汤衡淮与濮阳靖一事，他也和佘书意说了此事，好在汤衡淮并未看见他们，佘书意觉得这应当算不得大事，便也只是让他们好好休息回去，入夜后进宫，指不定要到什么时候才回来。
张小元觉得佘书意说得很有道理。
仔细想想，来京城这么久，他甚至没有远远地看上紫禁城一眼，如今他却要进宫了。
张小元抑不住稍稍有些激动。
爹爹说得没错，这江湖的确很有意思。
谁能想到他有朝一日还能进宫瞧一瞧呢！
张小元正打算回去休息，却见陆昭明忽而扯了扯佘书意的衣袖，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中隐隐带了些局促，小声与佘书意道：“师叔，我有话想与你说。”
佘书意微微一怔：“怎么了？”
陆昭明又抬起头，看了看张小元。
二人对视片刻，他将佘书意拉到一旁，抬手挡住自己的脸，以防张小元看出他说了什么，神情颇为端肃，头顶上半个字也没有。
张小元不知道大师兄究竟是怎么做到心里什么也不想的，可他又真的好奇大师兄在和师叔说些什么，他想这或许就是今日大师兄举止如此古怪的原因，于是他朝边上走了走，想绕到二人旁边，多少能窥见一些陆昭明与佘书意说的话。
可陆昭明十分谨慎。
他见张小元动了，便又将佘书意往边上扯了扯，重新换到了一个张小元看不见的角度。
张小元：“……”
果然有古怪！
可大师兄不许他看，他再绕上十圈也没有用，他想知道二人对话内容，或许只能从师叔身上下手。
张小元看向佘书意。
他正见佘书意逐渐露出惊讶神色，过了片刻后，头上才缓缓冒出一行字。
佘书意：「果真如此。」
张小元：“……”
果真如此？什么果真如此？
佘书意并未用手挡着脸，他点了点头，又轻叹一口气，同陆昭明说：“你该稳重一些——”
陆昭明面无表情猛然伸出手，捂住了佘书意的嘴。
张小元：“……”
大师兄变了。
大师兄竟然对师叔做出这等不敬举动了！这还是他认识的大师兄吗！
而下一刻，佘书意推开陆昭明的手，主动捂住了自己的嘴。
张小元：“……”
怎么回事啊！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佘书意放下自己的手，冲张小元尴尬一笑，道：“小元，师叔同你师兄有紧要之事要讲，你先回去休息吧。”
张小元认真说：“师叔，我也想听。”
陆昭明：“……”
佘书意又咳嗽一声：“大人的事——”
张小元：“我都十八了。”
佘书意：“……”
张小元往前凑了一步，眨巴眨巴眼睛：“你们说吧，我听着。”
陆昭明：“你还未弱冠。”
张小元一怔：“那又怎么了？”
陆昭明板着脸：“只有弱冠了的人才可以听。”
张小元：“……”
张小元明白了，他们就是想背着他讲悄悄话。
他不知为何便觉得心中发闷，这种明知二人有秘密瞒着他的感觉并不好受，他撇了撇嘴，干脆朝外走出去，口中还道：“不听就不听。”
他气呼呼出了门，大师兄竟然真没有来拦他，张小元憋了一肚子闷气，说要回去休息，可如何能静得下心来？
大师兄没回来，他便闷着呆了一下午，翻来覆去闹腾胖鸽让它维持运动，自己则啃完了一盘子糕点，晚上吃饭时也是闷闷不乐的。
都到晚上了，大师兄竟然还是没主动告诉他自己与师叔说了什么，他原先期待今夜进宫一游，如今却已什么事都不想做了。
而陆昭明已没有了早上的古怪，他好似终于恢复了常态，坐在一旁如往常一般背着剑谱发着呆，佘书意却莫名唇边带笑，神色之中满是意味深长。
入夜不久，濮阳靖果真应约偷偷溜进来佘府，还为他们带来了天机玄影卫的衣服，他们要跟着濮阳靖入宫，自然是扮作他的下属更方便。张小元接过一套，濮阳靖再将另一套拿给陆昭明，说：“我等你们换完衣服。”
张小元忍不住问：“就两套？”
就他和大师兄一起进宫？师叔呢？
濮阳靖点头：“就两套。”
陆昭明是李寒川之子，张小元又是知道先帝长子下落的百晓生，而佘书意商贾之家出身，算起来也只是寻常的江湖侠客，对赵承阳而言，他当然是只用见陆昭明与张小元便足够了。
佘书意似乎早已猜到了此事，皇宫毕竟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进去的地方，他只是向两人笑了笑，说：“你们去吧，我在府中等你们回来。”
他说完这句话，将目光转向陆昭明，忽而没头没尾一般强调，道：“稳重。”
陆昭明迟疑点头。
……
濮阳靖并未带他们走寻常进宫的路。
他带二人进了宫，二人面孔陌生，值守的天机玄影卫却拄刀而立，一动不动，似乎这种事总有发生。
他们都是濮阳靖与赵承阳的心腹，自然不会多大的反应，只是紫禁城内着实太大了，张小元跟着濮阳靖的脚步，根本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好容易等到濮阳靖停下步伐，同一个小太监通报过后，而赵承阳挥退所有宫人，这才令他们进去。
此处似是赵承阳的寝宫，而赵承阳将要就寝，只着了素色中衣，外披常服。张小元初次在皇宫之内见到赵承阳，难免有些局促，一时不知自己究竟该不该跪，好在赵承阳先他们一步开了口，道：“张少侠，陆少侠，繁文缛节暂就免了，我们还是先谈正事吧。”
他请二人坐下，濮阳靖自觉到外候着，赵承阳先看向陆昭明，像是想从他的面容中辨出李寒川的影子，他顿了片刻，也只是喃喃道：“陆少侠，朕一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他未说是何事，众人却均已明了，而陆昭明微微低着头，并不言语。
赵承阳绕过桌案，走到二人面前：“宫中情况，我想你们大致已经清楚了，除了朕之外，汤衡淮也在寻找兄长的下落。”
张小元没说话。
就算戚连作保，说赵承阳不会对蒋渐宇下手，他也不想贸然将蒋渐宇的下落告诉赵承阳。
“他如今处境危险，朕也知道，若朕再派人去寻他，反会令他陷入危险之地。”赵承阳道，“朕今日请二位侠士入宫，是想请二位侠士保护好他。”
张小元：“……”
那可是他的二师兄，他当然要好好保护了！
“濮阳告诉朕，汤衡淮身边似有不少江湖人士出没。”赵承阳说，“他或许已和江湖有些牵扯。”
张小元还来不及仔细思考赵承阳的这句话，便听砰地一声，濮阳靖忽而推门进来，神色紧张，道：“他来了。”
“他来了？”赵承阳略有惊慌，看向二人，“二位少侠，还请你们暂先躲一躲。”
濮阳靖拉着二人进了里间，左右一看，可以藏下两个人的地方并不多，陆昭明已看向了屋顶房梁，似乎想将张小元带上去，濮阳靖却好似想到了什么，几乎是匆匆将二人拽到床边，道：“床底。”
张小元：“……”
啊？这躲得也太明显了吧？
“来不及解释了。”濮阳靖匆匆道，“你们放心！我有办法掩护你们。”

第99章 保护好他
219.
张小元看了看那低矮的床底，觉得自己应当能勉强挤进去，可这地方真的能容得下他和大师兄两个人吗？再说了，只要汤衡淮走进来，弯腰稍微往下一看，应当就能看见床下头有人在吧？
不行，已经没有时间多想了。
张小元硬着头皮艰难爬了进去。陆昭明很快也跟躲了进来。
床下的空间并不大，陆昭明或许是害怕躲在太外面的地方容易被汤衡淮发现，他不住往里挤，张小元整个人几乎都已贴上了墙，而陆昭明紧靠着他，他心跳如鼓，心中万分紧张，全然不知该如何才是，而偏偏在如此狭小拥挤的床下，他还莫名其妙看见了大师兄头顶的字。
张小元眼睁睁看着陆昭明的头顶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字，而后这些字在便挤占在二人之间，慢腾腾地将床下多余的空隙全都填满了。
砰——砰——砰——
张小元：“……”
他绝望看着面前那些窜来窜去的心跳声将二人包围，床下本来就很挤，现在这样好像更挤了啊！
濮阳靖将床榻上铺好的被褥往下一扯，挡住大半床底空隙，吹灭灯烛，仅留了一盏灯，灯光昏黄，张小元只能从床头角落影影绰绰窥见一些外头的情况。
而后下一刻，他就听见有人爬上了床。
赵承阳还在外边，爬上床的人肯定是濮阳靖，在结合方才濮阳靖所说的掩护他们一事，张小元猛地便有了奇怪的想法。
濮阳靖该不会想扮作女装躲到赵承阳床上，好叫汤衡淮识趣一些离开吧？
可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濮阳靖来得及易容乔装吗？
已有人在外通传，是个小太监战战兢兢的声音，在外询问赵承阳是否已歇下了，说汤公公求见，赵承阳见他们已经躲好了，这才开口道：“朕已经歇下了。”
门外传来汤衡淮的声音，语调之中带着笑，道：“皇上这不是还没歇下吗？”
张小元在床底下听着，只觉果然有些不对劲。
若照他以为的常理来说，汤衡淮不过是个太监，他同赵承阳说话必然是要恭恭敬敬的，而如今赵承阳不想见他，他还要进来不说，赵承阳好像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而张小元总觉得，汤衡淮或许是收到了消息，知道濮阳靖带人进了宫，这才匆匆赶了过来。
他进了皇帝寝宫，赵承阳还未问他为何来此，他反倒是抢先开了口，道：“皇上，老奴方才路过此处，听闻濮阳都统过来了，便想着过来看看。”
赵承阳微微笑着看他：“大伴找濮阳有事？”
“老奴只是想提醒皇上忠言逆耳。”汤衡淮说，“莫要忘了长公主的教诲。”
汤衡淮同时提起濮阳靖与赵长鸢，张小元只觉心中内疚之感顿生，他可还记得自己当初同赵长鸢说的那一通话，那好像还害得濮阳靖被罚了一年的俸禄，如今汤衡淮莫名提起他二人，想必他要说的也是这件事。
外头静默了片刻，张小元略微动了动身子，贴着墙太难受了，可他稍微往前一挪，他便碰到了大师兄，二人几乎紧贴在一块，他看着两人身边绕来绕去挤压变形的字贴在陆昭明胸口的手又好像切实感觉到了他的心跳。
像是撞击在他的掌心，一下、一下，正与陆昭明头顶的冒出的字迹相同，张小元怔怔看着他的头顶，忽而便见心跳声中多出了几行与众不同的字。
「太近了。」
张小元一怔。
他与陆昭明之间的距离的确很近，他以为大师兄是觉得他靠得太近了，便小心翼翼朝墙的方向挪了一些，以免再令陆昭明不快。
「他不喜欢太近。」
张小元：“……”
这又是什么意思？
外头赵承阳始终不曾极开口说话，汤衡淮反而是更进一步往下说：“皇上，濮阳都统该不会在里面吧？”
他正朝里张望，唇边虽还带着笑，可眼神却好似已冷了下来。他急匆匆地想要找出进了赵承阳宫中的人的下落，第一眼便抬头看了屋梁，可那里什么人也没有，他只好再将目光转到屋内的其他地方。
若他接到的消息不假，濮阳靖今日带着两个陌生的天机玄影卫进了宫，那或许是他未见过的新人，也可能是小皇帝的诡计，他有些担心，还是决定要过来看一看。
可等到他过来，莫说那两个陌生人，连濮阳靖都不见了。
汤衡淮不由将目光转到床榻之上，被褥之下……似乎有人。
赵承阳问他：“你在看什么？”
汤衡淮急于知道床上躲着的是什么人，他需要一个借口，而濮阳靖显然就是最好的借口。
汤衡淮道：“皇上，长公主的话，您已经不记得了吗？”
赵承阳微微蹙眉，方才濮阳靖令张小元和陆昭明躲进床底，那床上的，又是何人？
赵承阳难免在心中感叹濮阳藏人的技术未免太差，一面却还要装出笑意，同汤衡淮道：“朕铭记于心。”
汤衡淮问：“那这是何人？”
“朕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赵承阳满脸理所应当，“你说床上的是什么人？”
张小元躲在床下，被四处乱蹦的砰砰砰的心跳声挤得生无可恋，忽而又见床缝之中有濮阳靖的狗皇帝三字连读挤下来。
而后下一刻，他眼睁睁看着床上的锦被之中忽而垂下一只柔弱无骨的手。
若只是单从手论，这手看起来着实像是个柔媚的女人，汤衡淮不好再说，这等事在宫中本就稀疏平常，更何况赵承阳的后宫几如摆设，皇室血脉凋零，赵长鸢也希望他能早日延续皇嗣，汤衡淮没有理由再揪着此事不放，他只能讪讪道：“皇上，这民间女子——”
赵承阳似笑非笑反问：“民间女子？”
汤衡淮一噎，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他还记得那两个跟着濮阳靖入宫的人，若那是年轻女子与她的丫鬟，此事自然便能说得过去了，可他若是将此事说出来，无疑便等同于在皇帝面前直言自己在他的心腹中安插了亲信，这是大忌，他们毕竟还未撕破脸，他只能笑，一面道：“只是老奴猜测……”
“你大可放心。”赵承阳道，“他绝不会‘死于非命’的。”
……
汤衡淮未达目的，悻悻离去，过了片刻，濮阳靖确认他走远了，这才从床上探出头来，一面拉下自己的衣袖，小声道：“还好瞒过去了。”
赵承阳只是同他笑。
濮阳靖翻身下床，将床底下躲着的两人拉出来，冷不丁便听赵承阳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也是上过龙床的人了。”
濮阳靖翻了个白眼：“就你这破床，小时候我还跳塌过呢。”
爬到一半的张小元：“……”
赵承阳：“你将床跳塌了，朕被姑母罚着抄了十遍书。”
濮阳靖：“一半是我和阿云帮你抄的吧？”
张小元有些想退回去了。
这两人打情骂俏，他还是别在边上碍眼了吧？
濮阳靖伸手拉他，他只能老实钻出来，尴尬在一旁站好。
“长话短说。”赵承阳道，“若他再回来就麻烦了。”
他看向濮阳靖，濮阳靖也跟着点了点头，将天机玄影卫这些时日追查的消息一五一十告诉陆昭明与张小元。
汤衡淮在京中置有产业，近年来多了许多江湖人士出入，他毕竟是宫中人，照理说不应该与江湖有所牵扯，濮阳靖想尽办法收买了他身边一人，这才有了那日商铺内的易容顶替。
“他身边人的武功极高。”濮阳靖蹙眉，“你们江湖高手，应当不至于心甘情愿去听一个太监的话吧？”
张小元想了想，照常理而言，正道中人不会为奸佞之人办事，而邪道人大多满心肆意潇洒，应该也不会愿意屈居人下，可这是他心中的江湖，若依照现实而言……只要的给的钱多，总会有人愿意去办的。
“他也在找皇兄。”赵承阳道，“他总需要一个能听他话的傀儡。”
濮阳靖点头：“他应当是觉得线索在江湖，不知从何处寻到了江湖中人的帮助，已经开始在江湖中搜寻线索了。”
张小元听濮阳靖说了一大通他查到的消息线索，无非都是在佐证汤衡淮与江湖有关联，而赵承阳仍不死心，他想要知道兄长的消息，而张小元又不愿透露口风，他还是怕二师兄牵扯进这件事中，而濮阳靖说汤衡淮也在找二师兄……他忽而有些不安，当初他警示六指逃过一次，那也是因为赵承阳只是询问，未曾用刑，他可不觉得汤衡淮是这样的好人。
不过还好，师父和二师兄在一起，就算汤衡淮找到消息了，应该也没有人能从师父手中将二师兄带走。
“那日我乔装潜入，从他们口中，问出了他们门派的消息。”濮阳靖道，“我对江湖事虽不算熟悉，可多少也知道一些，这个门派我却从未听说过。”
张小元眨了眨眼，问：“什么门派？”
濮阳靖答：“天溟阁。”
张小元：“……”
怎么又是林易啊！
林易天天骂他们是王鹤年的傻徒弟，真不知道他若是发现王鹤年的傻徒弟之一就是他要找的人时会有什么想法。
待他们说完了，张小元这才开口问：“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赵承阳苦笑：“朕只是想请二位侠士帮个忙。”
张小元问：“什么忙？”
“我知道，你们是不会将他的身份告诉我的。”赵承阳轻轻叹气，“那可不可以……替朕保护好他。”

第100章 离京之路
220.
陆昭明站在一旁，好像自己已经远离了这个世界。
濮阳靖和赵承阳说着正事，而陆昭明头顶字迹飘荡，他还在数自己的心跳，并且好像已经慢了一些，似乎正逐渐恢复常态。
只不过他惯常摆着一张神情严肃的脸，看起来的确像是在认真思考，而张小元惯于主动接话，因而濮阳靖与赵承阳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他的不对。
只有张小元知道，自钻进床底起，大师兄就莫名其妙放空了自我。
他的世界或许只有他的心跳，其他的一切他全都听不到。
张小元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您放心。”他说，“我们会保护好他的。”
那可是他的二师兄！虽然二师兄在他们师门的确是被大家嫌弃了一些，可那也是他的二师兄。
“此事之后，或许你可以让我见到他。”赵承阳低声说道，“他是我的兄长，也是我如今为数不多血脉相连的至亲血脉，我没有要杀他的理由。”
张小元不说话。
就算戚连与文肃远已替他作了保证，说他绝不会犯下杀兄的罪孽，他也未曾从赵承阳头上看见他有任何不好的想法，他却仍然觉得，自己不能将二师兄的身份告诉他。
帝王家本就无情又无奈，赵承阳又没有自己把控一切的实力，更何况，这本是二师兄的事，无论告诉还是不告诉，理应交给二师兄自己来决定。
张小元斟酌至此，方才认真开口，道：“待这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将皇上的话转告给他的。”
赵承阳不免一怔，好像是一时之间并没有听懂张小元的话。
“见您，还是不见您，是他与您之间的事。”张小元说，“我没有资格越界替他决定。”
赵承阳稍怔片刻，不由微微一笑，道：“张少侠，你真是个有趣的人，朕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陆昭明忽而微微一动，好似终于回到了他们的对话之中，并且敏锐地捕捉到了“喜欢”这两个字。
他蹙眉看向赵承阳，却不言语，甚至在其他人看来，他脸上的神色变化好似微乎其微，除了张小元之外，另外两人根本未曾察觉他的表情有变化。
张小元也不知他为何突然摆出如此神色，而赵承阳恰好转向陆昭明，面上还带着一丝温和笑意，问：“陆少侠，朕也有事想请你帮忙。”
陆昭明：“……”
他没有说“是”或者“不是”，赵承阳却不介意，他问陆昭明：“你可知当年你父亲手下的铁骑。”
陆昭明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
他对幼时之事还有记忆，虽说不知道当年李寒川麾下实力，可却也记得那时总有几位叔叔喜欢逗他玩，说他的性子一点也不像他爹，像是郡主，李寒川便在边上笑，说像郡主才是好事。
那些记忆清晰，所有人的言语好像都在耳边。
“李将军故去之后，他麾下军队，并不听朝廷调令。”赵承阳道，“他们仍守在边关，汤衡淮没有能力动他们，又忌惮他们的实力，也未曾对他们下手，可若如此长久下去，并不是什么好事。”
张小元倒是能明白那些人的想法。
以他对李寒川的了解，此人不愧是江湖无数传奇话本的主角，他身边的人都那么喜欢他，将他当做至交好友，看看文肃远如今的模样，大致便也能猜出他昔日的下属对他会是什么态度了。
而李寒川死于汤衡淮诬害，赵承阳年幼时势弱，没有能力阻止这一切，朝中为汤衡淮与其党羽把控，虽未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来，可却四处肃清异党，若他们愿听朝中调遣，只怕要不了多久，他们都要同李寒川一样出事。
赵承阳道：“朕想请你劝一劝他们。”
陆昭明微微皱眉，像是有不同的意见，道：“他们连文将军的话都不听，怎么可能会听我的话。”
张小元觉得大师兄说得很有道理。
文肃远和李寒川是至交好友，自己又是骠骑大将军，若李寒川的下属连文肃远的话都不愿意听，又怎么可能甘心听从陆昭明这么个年轻人的命令。
赵承阳说：“可你是李将军的孩子。”
“除了血脉之外，我并未有任何领兵打战的能力，也从未去过边关。”陆昭明蹙眉道，“我连兵书都不曾看过。”
赵承阳：“可是……”
陆昭明：“若你是他们，你会听这样一个黄毛小子的命令？”
赵承阳：“……”
张小元轻咳一声，扯了扯陆昭明的衣袖，小声道：“大师兄，不要自己骂自己。”
陆昭明看着赵承阳片刻，忽而丢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话：“若你真觉得如此，那我觉得，你或许还没有准备好。”
他对赵承阳未曾用上半句敬语，语调也不怎么尊敬，而张小元听他的话，觉得他是在说如今的赵承阳还未有资格当好皇帝，这话可说得太重了，脑中灵机一动，匆匆便说：“皇上，我觉得他们是因为对汤衡淮把控朝政心生失望，这才不愿意听从朝中调遣，并不是心存谋逆之意。”
赵承阳一怔，点头。
“若您将来能证明给他们看，朝中政治清明，天下民康民康物阜。”张小元认真说，“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把问题丢给提出问题的人，让他自己去解决。
张小元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赵承阳却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他认真点头，说：“张少侠果真——”
他甚至来不及说完接下来的话，陆昭明已伸出手，将张小元往后拽了一些，好似赵承阳是什么必须防备的洪水猛兽，这动作令所有人都微微一惊，张小元更是极为不解，完全不明白大师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赵承阳却懂了。
他并没有明说，只是笑了一声，说：“陆少侠倒是护短。”
张小元：“？”
护短？护什么短？为什么护短？
“天色已晚，濮阳，你送二位侠士出宫吧。”赵承阳笑吟吟道，“若是你我有缘，再过些许时日，或许还能够在宫中相见。”
……
从皇宫离开后，张小元心情复杂，皱紧了眉头在脑中理着这件事，一面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汤衡淮和天溟阁要对二师兄不利，照说他们只需要听从赵承阳的意思，保护好二师兄便好，可张小元觉得，那些江湖小人，为达目的总是不折手段，若只是保护好二师兄远远不够，天溟阁在一日，他们只怕就不得安心。
恰巧裴无乱与莫问天都想对付天溟阁，这可是两个绝佳的强力帮手，他不由扭头去问要送他们返回佘府的濮阳靖，道：“濮阳大人，天溟阁与汤衡淮之事，我能告诉其他人吗？”
濮阳靖点头：“只要是你信得过的人。”
转眼之间，佘府已到。
濮阳靖返身回宫，张小元则跑去见等了他们一夜的佘书意，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他想立即动身，返回凤集县，若是拖得久了，他担心林易真的会捉住六指严刑逼问，那二师兄就真的要有危险了。
佘书意显然与他看法相同：“我让人去收拾东西，明日我们便动身。”
既然明日要动身，他们今日自然该要回去好好休息，张小元与陆昭明一同回到落榻的院内，正要与大师兄道别，陆昭明却忽而说了一句：“京城的雪。”
张小元一怔：“什么雪？”
陆昭明轻声道：“你说你想看京城的雪。”
若他们此时离开，下次再来京城，可就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可张小元最擅自我安慰，他眨了眨眼，道：“江南的雪也别有一番滋味嘛。”
陆昭明却没有说话，他看上去显然有些内疚，若不是因为他的身世，赵承阳或许根本不会找他们联手，他总觉得是自己令张小元看不见京城的雪的。
张小元轻咳一声，道：“我还年轻，我可以以后再看。”
陆昭明仍是很内疚。
张小元看着陆昭明的模样，心中忽而便有了独特的想法。
大师兄看上去很内疚，若自己在此刻问他今天与师叔说了什么，他或许会因为内疚而将一切都说出口。
张小元轻咳一声，小心试探：“京城之行收获颇丰，只是有个遗憾……”
陆昭明果然追问：“什么遗憾？”
张小元迫不及待：“你和师叔说了什么？”
陆昭明：“……”
陆昭明微微别开脸，月光之下，他的面颊好似微微有些泛红。
张小元不免更加好奇，可陆昭明却不肯再往下说了。
张小元看着他局促不安的神色，忽而便觉得……欺负老实人，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
可若不欺负老实人，他还能怎么让一根筋的大师兄不继续内疚？
张小元想了想，说：“我还蛮喜欢萤火虫的。”
陆昭明看着他，好像没听懂。
张小元又说：“我觉得萤火虫比雪好看多了。”
陆昭明：“你说过这件事……”
张小元：“……”
“我不想看雪了。”张小元抓住陆昭明的胳膊，甚至恨不得按着陆昭明的肩膀摇晃，“京城最后一晚，大师兄，带我去看萤火虫！”

第101章 雨夜之约
221.
陆昭明又带着张小元去了那溪涧。
天已过了三更，夜色昏暗，天气也较前几日要冷上许多，张小元跟着陆昭明走在这略有些熟悉的山林之中，却没有了上次初来此处的慌乱害怕。
可他看不清脚下的路，于是还是小心翼翼握着陆昭明的手，一直走到溪涧边上，他才缓缓将大师兄的手松开。
也许是天气转凉，今日的萤火虫较那一日要少，零零散散分布在山林之间，张小元寻了处地方坐下，这一回他绝对不会再在这种时候去跟大师兄练什么剑，在京城最后一夜，他要好好看一看京城的风景。
可陆昭明真以为他想来看萤火虫。
如今山涧四周仅有几处光点飞舞，陆昭明犹豫片刻，持剑而上。
来时他记着师叔的话，和张小元各自回去换下天机玄影卫的衣服时，刻意着了白衣，山涧泉水溅湿了他的衣摆，天光那么暗，张小元只看得见月光洒在山涧之上，而大师兄的身影好似泛着光，行云流水，仍同上次一般，执剑起舞，起初身形稍慢，像是想将那些萤火虫引出来，可未有多久，他好似忽而便来了兴味。
陆昭明的剑式身形越来越快，萤火虫四散开去，月影萤光都好似镀在了他的剑上，张小元支着下巴看他舞剑，不知为何，他觉得当下的场景真是美极了，好像比那一日他所见漫天的萤火虫还要美。他虽不在其中，可其中之人——
陆昭明在对他笑。
可其中之人，是他在这江湖之中关系最亲近的大师兄。
他记得爹爹说过的话。
这江湖很好，爹爹希望他能去看一看。
他觉得自己好似已经看到了，江湖中有恩怨，却也有其他，如那一日的萤火虫，又如今日大师兄的剑影。
他对江湖的一切定义与了解，好像都离不开大师兄。
他如此想，忽而见大师兄的身形一顿，头上冒出了一行字。
光线太暗了，张小元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陆昭明：「这种时候，我为什么在练剑？」
张小元：“……啊？”
陆昭明：「师叔说，要与寻常一般，那这时候，我应该是在练剑的。」
张小元：“……”
陆昭明：「可师叔又说，要稳重。」
陆昭明：「好难，我到底该干什么？」
张小元：“……”
陆昭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拿剑的手却已经放下了，他好似满心迷茫，不知该做什么才好，而张小元看着少言寡语头上还总是空空如也的大师兄好似忽而变成了话痨，只觉说不出诡异，他不由又开始想——大师兄和师叔到底说了什么？
陆昭明内心斗争激烈，最终却还是放下了剑，走回到张小元身旁坐下，神色平静语气寻常地开始没话找话：“今天的天气不大好。”
张小元：“……”
陆昭明：“萤火虫也不多了。”
张小元：“……”
陆昭明：“京城的雪，以后总有机会看到的。”
张小元：“……”
他见张小元一句话也不说，显然有些慌了。
张小元看着他，认真开口问：“大师兄，你到底和师叔说了什么？”
陆昭明：“一些……很重要的事。”
张小元问：“不可以告诉我吗？”
陆昭明：“暂时不可以。”
他说完这句话，便刻意别开脸，甚至好似还努力控制着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张小元看了他半天未果，盯得时间久了，大师兄终于开始慌了，虽说他脸上波澜无惊，可他的心跳却极快，张小元在他的头上看得清清楚楚，而也正是这时候，张小元忽而便想起了阿姊与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阿姊初入江湖，有几位侠士正恋慕她，于是她告诉张小元，若有人在他身边便要慌乱无措，十有八九是因为爱慕情切，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时张小元还是个满地乱跑的小兔崽子，他听不懂，可此刻却不同了。
他看向大师兄，略有些尴尬：“大师兄，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陆昭明强作镇定：“我没有。”
张小元深吸一口气：“你头顶都是你的心跳。”
陆昭明：“……”
张小元：“你心跳好快啊……”
陆昭明回过头，瞪大双眼，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头上的心跳声消失了。
张小元干笑道：“哈哈，你总不会喜欢我吧。”
陆昭明：“……”
张小元：“……”
陆昭明：“……”
张小元：“……”
张小元觉得，他可能猜中了。
222.
大师兄喜欢他？！
你们这江湖怎么回事！以后还能好吗！
大师兄竟然喜欢他？不，怎么可能，全江湖第一正经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他。
张小元静默片刻，后知后觉般猛然回神，目瞪口呆看向陆昭明。
陆昭明再度默默别过脸，没有半句解释，可头顶紧跟着重新出现的急促心跳，显然暴露了他此刻心中的想法。
陆昭明猛然站起身，转头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一边面无表情说道：“很晚了，该回去了。”
张小元：“大师兄，我——”
他一句话尚未完全出口，忽听半空惊雷炸响，吓得张小元一抖，陆昭明的脚步一顿，回首看他，句尾微颤，问：“你说什么？”
张小元喃喃说：“其实也不是很晚……”
陆昭明：“快下雨了……”
又是一声惊雷，泼瓢大雨倾盆落下。
张小元坐在一处突起的山石之下，那雨暂时未穿透树叶打到他头上，可陆昭明却站在外头，几乎在顷刻之间，他便已被大雨浇成了落汤鸡。
张小元愣住。
陆昭明还呆怔着抬头看了看，说：“怎么下雨了。”
张小元急忙将他扯回那山石下，甚至憋不住小声嘟囔，说：“大师兄，看来你的运气也不是一直都那么好的。”
陆昭明：“我的运气？”
张小元这才想起陆昭明并不知道他福缘极佳一事，只好闭上嘴，他看陆昭明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左右却又寻不到可以生火的东西，外头的树枝枯叶也全都被大雨浇湿了，他觉得若是如此下去，大师兄一直穿着湿透了的衣服，哪怕身体再好的人都要风寒感冒，他难免有些着急，只好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袍，一面道：“大师兄，你先将湿衣服——”
“湿衣服？”陆昭明好似此时才从方才心意被点破的尴尬之中缓缓回过神来，他微微点头，“我明白了。”
他闭上眼微微在体内运转内力，试图将湿透的衣服烘干。
张小元看着他白衣之外隐隐透出白气，微微一顿，默默将自己的外袍系了回去。
原来在这江湖行走，武功高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
张小元本来觉得自己猜中了大师兄的心思，二人接下来的相处必定极为尴尬，可他没有想到如此明朗的月夜会突降大雨，陆昭明闭眼运转内息，张小元也冷静了许多，只是看着外头的大雨万分焦急，不知他们能不能在明日清晨动身之前赶回去。
他百无聊赖，却又忍不住侧身去看陆昭明的脸。
真奇怪。
就算如今他知晓了大师兄的心意，他也不曾觉得自己对大师兄的看法有半点改变。
认真想来，他好似还是第一次知晓有人心悦他。
他不觉得排斥，也未有不安，冷不丁陆昭明忽而睁开眼，张小元便匆匆扭过头，生硬道：“大师兄，不早了，我……先睡了。”
陆昭明：“……”
张小元二话不说闭眼靠在山石之上，片刻之后，他稍稍睁开眼，这才看见陆昭明靠在山石的另一侧，这距离不远不近，却难免令他有些胡思乱想。
他入江湖之后，好像每一天都过得很奇特。
白天他遇见了汤衡淮，晚上去逛了皇宫，如今又知道自己的大师兄倾慕他。
张小元重新闭上眼，换了个舒服一些的姿势，觉得若是师父知道了这件事，怕是要当着他们的面哭出来。
若是真有那一天，他应当同师父说，此事的罪魁祸首应当是裴无乱莫问天，梅棱安也有很大的责任，哦，还有总是念叨着同门之情的花琉雀，是时候该把他的另一条腿也打断了。
……
张小元醒的很早。
外头只剩下蒙蒙细雨，他们应当已经可以回去了。
陆昭明也已经醒了，他装着已不记得昨晚的事，见雨已小了，而他们还着急要赶回佘府，他便回首问张小元：“回去吧？”
张小元点头。
外头的雨虽不大，可回去要经过那片树林，林内好似好在下着小雨，冷不丁便有雨水从树叶滑落，砸在头顶后颈，闹得张小元缩起脖子左右避闪，偶尔惊呼出声，陆昭明回首看他，停顿片刻，反将自己的衣服脱了下来，丢到张小元手上，说：“你挡着吧。”
他话音未落，一滴雨水正好砸在他额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缓缓低落下去。
陆昭明：“……”
张小元：“……”
陆昭明仍维持着自己的冷静，转过身一句话也不说，默默朝外走。
张小元将他的衣服撑到头顶，心中嘟囔着大师兄的运气究竟怎么了，一面小跑着跟上去，喊：“大师兄，你等一等！”
陆昭明方放慢脚步等他，便见张小元将手伸直了，把那衣服撑到两人头上。
陆昭明：“……不必如此。”
张小元却很执着。
“雨还大。”他弯起眉梢眼角同他笑，“我替你挡一挡。”
陆昭明：“……”

第102章 一心办报
223.
张小元：“那个……大师兄，我这么伸着手也很累。”
张小元没有陆昭明高，他想将衣服撑开罩在两人头上，显然略有些吃力，陆昭明仍是神色平淡，可心中却好似怦然作响，同以往的心跳略有不同。
他干脆将衣服一侧接过，撑在二人头上，挡住淅淅沥沥的雨，衣服不算太大，能撑开的也只有那么一些地方，他们二人不得不靠在一块，可如此行走，好似又有些艰难，张小元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揽住了陆昭明的另一只胳膊。
陆昭明浑身微微一僵，而后把手抬高了，将那衣服撑得更大了一些，以免落下的雨水淋湿张小元的手，他甚至偷偷地将衣服往对方那边挪，他不知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也什么都不曾想，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脑子里才多了那么一个念头——自己淋了雨还好，师弟怕苦，那么娇惯的小少爷，若是得了风寒，只怕他不会愿意好好吃药。
张小元专注看着脚下泥泞的山路，听见陆昭明那边传来叮叮叮的声响，他也没有抬头去看，只觉得反正大师兄头上除了心跳就没有其他想法，他看了也没有用，不如多注意一些脚下，以免不小心再摔一跤，又得让大师兄背着他回去。
他不知道陆昭明头上冒出的字，与往常不同。
陆昭明竭力将衣服往他那边倾斜，头上顶着「莫要风寒」四个略显得有些愚蠢的大字，面无表情地跟着张小元往回走。
他们原定今日要动身返回凤集县，天色已不早了，张小元难免有些心急，他们走到京城郊外，雨逐渐停了，陆昭明将衣服收起来，却发觉昨夜他在溪涧舞剑时，衣服下摆溅得都是泥点，更不用说今日他用这衣服来挡雨了，他甚至不知回去之后能不能将衣服上的污迹洗干净，这可是白衣，还是师弟买来送给他的白衣。
他一时极为懊恼，看着那衣服心痛得说不出话，张小元干脆在他身边清了清嗓子，说：“大师兄，无妨的，回去我再给你买新的。”
陆昭明：“……”
这滋味，果真极为古怪。
照常理说，他比张小元年长，怎么反倒是要张小元给他花钱买东西？而更糟糕的是张小元喜欢的……他着实一件都买不起。
如此情况下，张小元对他越好，他反倒是越觉得挫败。
他好像忽然之间就明白了师叔隐瞒自己身份的理由，可他不是师父，陆昭明皱起眉，这辈子头一回认真思考起了日后的生计问题。
他除了武功好之外，的确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能力，而师弟与师叔正打算鼓捣什么江湖百晓生的生意，陆昭明不担心师叔，可小元当然需要有个武功能保护他的人，而陆昭明觉得，自己非常适合这份工作。
他未曾想自己心中开始胡思乱想后，头顶便也跟着冒出了字，他心中的一切想法都被张小元完完整整看了去，而张小元强装着丝毫不知，心中却抑不住觉得……知道有人想要好好保护他的感觉，倒也挺不错。
只他知道，他自己也需得有自保的能力。
京城一行，他的剑术比起初入门时多少已进步了不少，那本剑谱他也已经尽数背下来了，只是如今他们又要赶回凤集县，少说要在路上花费月余功夫，而在这月余时间内，他是绝对没有功夫练剑了。
胡思乱想中，他们已回了京城，到了佘府之外。
昨夜他溜出城时，并未将此事告诉师叔，佘书意不知他二人去了何处，如今正在佘府外等候，除此以外，道旁竟还停了两辆马车，边上站着的显然也都是熟悉面孔。
文亭亭牵着屁墩在一旁，她最眼尖，隔了老远冲张小元与陆昭明挥手，一面问：“小元！你们去哪儿了？”
张小元有些惊讶：“你们怎么来了？”
文亭亭答：“来找你们一起回去呀！”
除文亭亭外，裴君则和戚朝云正在和佘书意说话，张小元想起戚朝云进京本也只是为了述职，事情结束，他也该回凤集县去了，而文亭亭解决了婚约一事，她要带着屁墩回凤集县继续当她的捕头，他们来时同路，回去恰也能同路，张小元觉得此事甚好，他跑进佘府去拿自己昨日整理好的包袱，再飞奔出来去找裴君则，想同他说一说天溟阁之事，他刚抱着包袱跑到门边，远远地却见萧墨白也抱了个包袱颠颠跑了过来，满头是汗，气喘吁吁，朝着裴君则与戚朝云露出微笑，道：“我没来迟吧？”
张小元愣住。
萧墨白为什么在这儿？他不会也要跟着他们回凤集县吧？
裴君则轻咳一声，向他解释：“萧公子说他想领略江湖风情——”
张小元眯眼看他。
裴君则左右一看，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凑到张小元耳边，小声说：“他好像得罪了皇上。”
张小元很是疑惑：“得罪了皇上？”
前不久萧墨白可还在与赵承阳假扮爱侣，怎么突然就得罪了赵承阳。
裴君则将声音压得更低：“他写的江湖秘闻抄，被濮阳都统看见了。”
张小元：“……”
裴君则：“对，就是写皇上暗恋濮阳都统的那一章。”
张小元登时好奇心起，他实在想知道濮阳靖看到那些东西后会有什么反应，反正距几人动身还有一会儿功夫，他干脆将裴君则拉到一旁，想要深入了解此事，也方便将天溟阁一事告诉他。
他刚走到一旁，陆昭明几乎立即便跟过来了。
裴君则倒是颇为激动，道：“陆少侠也想知道这些宫廷之中的风流韵事啊？来来来，让裴某告诉你们，昨日夜间，濮阳都统去寻萧公子时，正见他在撰写江湖秘闻抄。”
张小元问：“不是之前那一篇啊？”
裴君则摇头：“之前那是其一，如今这是其二。”
文亭亭也抱着屁墩凑过来了，激动问：“然后呢然后呢？”
“其一只是稍作推断，这其二就不同了。”裴君则念道，“这其二说得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张小元好像懂了。
萧墨白不会把赵承阳提前大半年给濮阳靖挑选生辰之礼这件事给写上去了吧？
路边的屋檐上探出邢妍的脑袋，她的脸上沾了屋顶的黑灰，也不知是何时上去的，在上头蹲了多久，她神情严肃，用力点头，肯定赵承阳的一片痴情：“好，有气魄！”
文亭亭抬起头，她好像已对邢妍从各种奇怪的地方钻出来一事习以为常，只是好奇询问：“邢妍姐姐，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
邢妍道：“爱情！奋不顾身，付出甚多，令人动容。”
张小元一噎，憋不住念道：“那裴盟主……”
邢妍：“裴狗不一样，狗男人没有资格说爱情。”
张小元：“……”
萧墨白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文亭亭身后，一手拿着炭笔，一手去掏怀里的小本子，奋笔疾书，口中念念有词：“负心渣男身任武林盟主，道貌岸然又为哪般。”
张小元：“……”
萧墨白怎么过来了？！
不是，这么多人聚在这儿说他的八卦，他竟然一点也不生气的吗？
萧墨白在那本子上写完这句话，张小元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看起来很是古怪，他只能看懂一两个，而萧墨白又抬起头看向邢妍，问：“这位姑娘贵姓？”
邢妍面露警惕：“你要做什么？”
萧墨白重新低头，念：“以上内容为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心女侠倾情爆料。”
邢妍：“……”
萧墨白又努力举起炭笔，伸向邢妍所在的屋檐，问：“受害女方是什么人？”
邢妍：“……女方？”
萧墨白自觉思维迅捷，擅长从他人的细微神色变换之中看到真相。
他好像一下便明白了邢妍这句话的含义，飞速改口点头：“哦，负心渣男身任武林盟主，蓝颜知己遍布天下，至交好友又添深层意味，或成今年武林新热词。”
张小元：“……”
邢妍踩着屋檐从屋顶上蹦了起来，身为一个坚定维护教主统治的优秀教众，她不允许任何人对教主造成哪怕一丝半点的抹黑，她抬手指着屋檐下的萧墨白大骂：“你到底是什么！你怎么可以对我们教主——”
萧墨白眼睛一亮，刷刷刷抬手写就：“正邪对立已成他日过往，和平共处才是如今新趋势，为护江湖和谐，正邪巨头不惜携手联姻，抛下过往对立偏见，率领江湖正邪两道共创美！好！江！湖！”
邢妍：“……”
张小元：“……”
萧墨白写完最后一句话，兴奋收笔，啪地一声合上本子，像护着宝贝一般收到怀中，一面扭头看向几人之中关系与他最好的裴君则，情绪亢奋，认真询问：“裴哥啊，请问武林盟怎么走？”
裴君则：“……啊？”
裴君则怔怔站着，完全没有从方才的变故之中回过神来。
邢妍面色煞白，头上大字疯狂滚动。
「怎么办，我暴露了教主与裴狗的事，教主会不会杀我灭口。」
「衣服烧了，剑和屋里的花留给老温，藏书送给严哥，私房钱给教内兄弟们分了，再割一缕头发留给教主，以证我一片赤胆忠心……」
张小元：“……”
怎么还开始交代后事了？！
萧墨白眨了眨眼，忽而又意识到一件大事。
“你也姓裴。”萧墨白说，“武林盟主……不会是你爹吧？”
裴君则：“……”
张小元目瞪口呆。
他看着萧墨白再掏出纸笔，不由便想起那一日在李寒川墓前，萧墨白所说的话。
他说他身在异乡，一心却只想办报……
嗯，他没有说谎，张小元很佩服。

第103章 重回师门
224.
裴君则嘴角抽动，半晌方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萧墨白略有为难：“虽然这八卦很刺激，可我一般不写我朋友的家人的。”
屋顶上邢妍的脸上突然便有了血色，她满怀希望，看向裴君则。
只要裴君则承认，她就可以逃过一劫！
可裴君则却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开口，如今这情况，这里这么多不知情的人，他害怕自己的一句话就会引起某些家庭矛盾，到最后千错万错，都是裴无乱的错。
见裴君则沉默，萧墨白深深叹气，觉得自己已经懂了。
他收起纸笔，神色之中略有些许失落。
“裴哥，放心。”萧墨白拍着胸脯向他保证，“我做人还是有原则和底线的。”
张小元却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独特的关键。
他不写朋友和朋友的家人？
原来赵承阳和濮阳靖在他眼里不是朋友啊？
裴君则蹙眉询问：“那皇上……”
“哦，他给钱比较多，搞事业总得要有初始资金嘛。”萧墨白神色不变，“我很有原则的，我不喜欢和老板做朋友。”
裴君则：“……”
张小元：“……”
在一旁同戚朝云闲谈说话的佘书意已走了过来，问他们：“准备好了吗？若是准备好了，我们就动身吧？”
张小元尚未来得及将天溟阁一事告知裴君则，此事紧要，他需要裴君则尽早向武林盟与魔教传递消息，好寻求裴君则与莫问天的帮助，一同对抗天溟阁，可此时有这么多人在场，他不方便讲此事直言，而若他需要挑一个外人听不见的好时机，张小元觉得，没有什么地方是比马车上更合适的了。
正巧方才师叔与戚朝云聊得那么投缘，张小元觉得，这好像是一个还算不错的理由。
张小元看向裴君则，说：“裴大哥，我们有些时日没有叙过旧了——”
说到此处，他稍稍侧过眼，佘书意立即会意，同戚朝云一笑，道：“戚大人，若是无事，我们不如到马车上再谈？”
戚朝云看得出张小元是有话想对裴君则说，他便顺着佘书意的意思点头，裴君则叫了屋顶上的邢妍下来与众人同行，自己则爬到了张小元与陆昭明的马车上。
他们动身出发，在路上，张小元一五一十将天溟阁与林易之事告诉了裴君则，却暂且隐去了与二师兄有关的部分，只说林易或许会让天溟阁中人往凤集县搜寻一件东西，而他们还不知道林易要找什么。
他想二师兄一事太过复杂，若要说出来，必定牵扯甚多，他一人不能做主，最好回去与师父二师兄商量过后，再决定要不要这件事告知裴盟主。
裴君则显然极为惊讶，他显然没想到林易竟然会与朝廷扯上关系，不过正好，裴无乱一直在寻找林易与天溟阁的线索，如今他们手中已有了这条线索，不怕林易今后不露出破绽。
裴君则答应今日休息时便去给裴无乱写信，而从他这儿，张小元多少也知道了一些裴无乱应对此事的办法。
武林盟内事务多繁，他走不开身，也只是暗中调查，而前些日子梅棱安找了借口去紫霞楼拜访，将林易拖在紫霞楼内，天溟阁若有人前去凤集县，那人也绝不会是林易。
至于莫问天，裴君则根本不知道他去了何处，他习惯独来独往，虽不知下落，可应当也是去调查天溟阁一事了。
说至此处，裴君则不由深深叹气，道：“这江湖危机四伏，果真还是凤集县更简单一些。”
张小元小声嘟囔：“这江湖……也没什么不好的。”
裴君则正要说话，却莫名听见马车内另一侧传来略有些古怪的咕咕叫声，他不由侧目，便见车厢另一侧的角落之中，塞着一个看上去颇为眼熟的鸡笼。
裴君则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早忘了自己刚才想说的话，只是怔怔抬手指向那鸡笼，神色之间略有茫然。
“这不是……你们说要送给佘府的鸡吗？”裴君则问，“怎么又拿回来了？”
张小元：“我只是……只是在奉行节俭，将用过的空鸡笼带回去！”
鸽子：“咕？”
裴君则：“里面有东西的吧……”
张小元捂住鸡笼：“没有！”
裴君则皱眉：“那日我便觉得有些奇怪，我听这笼子里的叫声……怎么那么像是鸽子？”
张小元：“……”
他方说完这一句话，便见肥鸽子将脑袋从鸡笼的缝隙中探了出来。
经过陆昭明长久以往的努力训练，这肥鸽子总算瘦得看起来像是只鸽子了，长久飞行对它来说不再是什么难题，如今张小元反倒不希望它瘦得这么快。
他只能安慰自己，天底下的鸽子都长得差不多，裴君则应当认不出这鸽子的身份。
裴君则：“这不是萧公子养在醉仙阁的鸽子吗？”
张小元：“……”
“张少侠。”裴君则很是惊讶，“你不会也在给江湖秘闻抄写稿子吧？”
张小元觉得，自己可能是要完了。
大师兄正坐在外头，上一次陆昭明得知他将消息卖给梅棱安时，可是动手打了他的手心，这次若大师兄知道他私底下还为那什么江湖秘闻抄撰写小道消息，恐怕就要将戒尺对准他的屁股了。
可陆昭明只是回眸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
裴君则感慨：“原来张少侠也是同道中人。”
他迫不及待要和张小元互曝身份，张小元却想起自己当时给江湖秘闻抄写小道消息时用的名字是大师兄头上的「无名之辈」，这四字平平无奇，陆昭明应当也不知自己头上顶着那四个字，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陆昭明依靠在车门外的背影，实在有些说不出口。
裴君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好像明白了一些什么，他不由微微一笑，道：“既然这是张少侠的小秘密，放心，裴某是绝不会说出去的。”
他好似意有所指，张小元稍微怔了片刻，忽而便觉得脸热，匆匆转过头去，假装自己正在欣赏马车外的风景。
对，不管裴君则在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
几个月前他们赶路进京，那时时间充裕，他们走得并不着急，若是遇上沿途景致优美，戚朝云甚至还会主动邀他们一道去看一看。
可此番回凤集县却不同了。
张小元担心天溟阁会先他们一步查出二师兄的下落，他简直恨不得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去。戚朝云是读书人，萧墨白又不会武，他二人受不了这等昼夜不停的长途跋涉之苦，裴君则还装着文弱师爷的模样，于是几日后众人暂先分别，张小元等三人先行一步赶回凤集县。
三人之中，张小元武功最弱，可身体也比不习武的普通人要好上许多，可即便如此，连着日夜兼程赶上一个月的路，他觉得自己浑身都快要散架了，就连大师兄好像都有些吃不消，好在天入深秋他们便已回到了凤集县外，看着那熟悉景致，与仍是一副祥和寻常的山下小城，张小元高悬的心便略微放下来了一些。
凤集县并不大，天溟阁若是来此，他们在城中走一走，应当就能有所察觉。
三人并未在城中停留，他们爬了半日的山，总算在天黑之前回到了师门，而张小元站在那耸立的山门之外，原只有个小院子的师门少说已扩建了七八倍，亭台楼阁无一不全，甚至还有个颇大的练武场，不少房子还在修盖之中。他目瞪口呆，僵硬扭头看向佘书意，问：“师师师叔，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给了不少钱来买你的消息，我提前寄回来了。”佘书意说道，“我兄长请了江南最好的工人，我本以为我们回来之前就可以完工的，可惜出了些意外，我们好像回来得早了一些。”
张小元怔住：“可……可我并没有回答出皇上的问题啊？”
“问问题收费，答出来再收费。”佘书意微微对他一笑，那模样实在像极了一个奸商，“梅宫主每个月也都在往这儿送钱，说是与你有约定，哦，我自己也添了点私房钱，买了几间商铺，每个月应当能赚上千百两银子，至少是能温饱了。”
张小元：“……”
“我本想再置些田地。”佘书意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可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若我一下买太多东西，你们师父或许会有怀疑。”
张小元：“……”
难道现在这样不算太多吗？！
他扭头去看大师兄，却发觉大师兄的眼里好像只有那块练武场了。
地方虽比散花宫小了一些，可比起他们之前的小院子，已不知要好上多少倍，张小元跟着陆昭明一同走过去，正巧见着蒋渐宇在练武场边上与工人比划说话，他好似是想在练武场上加上几个木人石桩，正在反复强调：“……一定要很牢固，我大师兄相当粗暴。”
陆昭明：“……”
张小元莫名想起大师兄那些迫害二师兄的内心想法，匆匆忙忙打断蒋渐宇的话，大喊：“二师兄！”
蒋渐宇猛然回头一看，极为欣喜：“小元？你们回来了！”
张小元正抱着自己在京城买好的要送给蒋渐宇的剑盒，此时正好往前一递，塞到蒋渐宇怀中，说：“我在京城给你买的剑！”
蒋渐宇微微一怔，颤手接过，好似极为感动。
“你送我的礼物。”蒋渐宇声调颤抖，“师弟长大了，懂事了。”
陆昭明轻轻啧了一声，扭过头去，看也不看蒋渐宇。
正巧王鹤年就在附近，蒋渐宇方才那一声喊已将他惊动，他砰地推开房门，使出绝世轻功一路小跑，正到几人面前，一句“爱徒们瘦了”还未说出口，目光却一下落在了蒋渐宇手中的礼盒上。
王鹤年登时一顿，看向张小元，满眼期盼。
张小元：“……”
完了，回来得太着急，只给二师兄买了剑。
虽说他还买了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打算回来后送给花琉雀等人，可那些东西好像不好送给长辈……
嗯……认真说来，他好像……真的把师父忘了。
王鹤年眼巴巴地看着他。
张小元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办！师父一定会很伤心的！
王鹤年好像隐隐有些懂了。
“小元。”他神色哀伤，“你不会是忘了为师吧。”
张小元不知该要如何回答。
“京中市集售卖的多为庸俗之物，而师父是世外高人。”陆昭明忽而开了口，“我想那些东西是配不上师父的。”
张小元：“……”
哎？大师兄为什么突然拍起了师父的马屁？
陆昭明道：“所以师弟另为师父备了一份独特之礼。”
他侧目看向张小元，空荡荡的头顶忽而便冒出了一行字。
「跟着念。」
张小元：“……”
张小元看着他头顶接二连三出现的字，隐约看得出那应当是功法秘籍内容，和他已经背熟的剑谱有些不同，可也能看出有些许联系，也许是上下册。
他硬着头皮摆出一副背书的姿态跟着飞速往下念，许是紧绷着过于紧张了，反倒是一个字也没有错，而王鹤年原还满面失落，如今却是说不出的欣慰。
“好孩子，原来你已将其余几册内容都背下来了。”王鹤年伸手摸了摸张小元的头，看上去好像极为感动，“徒儿用功努力，就是给师父最好的礼物！”

第104章 坦诚相见
225.
张小元觉得，这一点也不像是陆昭明会做的事。
大师兄与师父一样，这种已算得上是投机取巧的事，他本该极为不屑，如何还会主动去做？
张小元怔了片刻，不由便想起离京前一日发生过的事。
那日之后，无论是他还是大师兄都不曾再提起，此事好像就此翻篇，可他们也都知道，这种事情，绝不是他们当做未曾一切未曾发生就能过去的。
他很清楚，大师兄喜欢他。
那么这件事当然也就很明了了。
大师兄喜欢他，已经喜欢到了不顾自己原则的地步。
张小元怔怔看着陆昭明，莫名便开始觉得面上发热，有一种极难言明，甚至是说不出口的感动。
若是说实话，他当然不愿意大师兄为了他做出违背本心的事来，他不希望大师兄会逐渐迷失变得不像自己，他甚至没有想好该要如何应对大师兄的这份心意。
可即便如此，能知道有一个人对自己关切至此，几乎胜于一切，他当然还是会很感动。
张小元想，是时候和大师兄好好谈一谈了，就算大师兄是喜欢他，他也不能看着大师兄放弃原则不顾一切，只为了对他的感情。
陆昭明头顶的剑谱消失，变出了另一行字来。
陆昭明：「一石二鸟。」
哎？这又是什么？
张小元满心疑惑，恰见大师兄回眸看他，头上字迹缓缓变化。
陆昭明：「师父以为你已将剑谱后几册都背完了。」
张小元开始有些不祥的预感。
陆昭明：「若你再不好好用功，他日师父若得知真相，一定会非常伤心。」
张小元：“……”
呵。
什么大师兄为爱改变抛下原则，原来大师兄在这等着他呢。
而且大师兄这到底是发现了什么奇特的沟通方式啊？他是能看见别人心中的想法，可大师兄好像把这当成了只有他能看得见的传话方式，本来大师兄就不喜欢说话，这下更好，他干脆连张嘴都省了。
张小元内心疲惫，不想说话。
他实在没有忍住，对着大师兄翻出一个白眼，而陆昭明微微蹙眉，头上慢吞吞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冒出了《劝学》。
张小元：“……”
张小元想起莫问天让裴无乱天天抄写劝学寄给裴君则，那时候他觉得裴君则可真是惨极了，可如今看来……呵，最惨的明明是他。
人家好歹是长辈相劝，若是不想看，将信合起来便看不见了，可他不一样啊！大师兄天天在他面前晃悠，就算他不想看，大师兄也要站在他面前让他看。
他瞪着陆昭明，陆昭明无所畏惧，神态平和，只是默默在头上滚动背诵劝学，张小元索性扭过头不看，可这一扭头，他忽而发现在场几人都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与大师兄。
张小元：“……”
他不由便想了想方才其他人眼中所见的一切。
他和大师兄二人站在一块，眉来眼去，却一言不发。
……太尴尬了，张小元简直想当场消失。
蒋渐宇不由咋舌：“你们去京城这段时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张小元面无表情一口咬定：“没有，什么都没有。”
蒋渐宇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定有故事。”
张小元面上泛红，一面重重咳嗽一声，道：“师父，二师兄，我有正事。”
比他们稍慢一步一直在后边看热闹的佘书意也跟着走了上来，一面为张小元圆场，与王鹤年说道：“师兄，我们确有要事。”
这外头毕竟还有不少外人在场，有些事情，想来还是不方便在外面说的。
当初就是王鹤年令他们进京去弄清皇家之事的，他当然知道此时佘书意与张小元口中所言必定与此事有关。
他心中焦急，一时也不曾再多与蒋渐宇解释，此事与蒋渐宇有关，他便也令蒋渐宇一块跟了过来，几人绕过练武场，到后头王鹤年的书房之中，张小元看得呆怔，他实在没想到师门如今竟已这么有钱了，王鹤年的书房修得可一点也不比武林盟的房子差。
蒋渐宇根本不知出了何事，他还有些茫然，不过王鹤年同他大致说过几人进京是为了他的身世，因而他也只是在一旁找个地方坐好了认真听着，并不胡乱插话。
张小元将京中发生的事情直接同几人说清楚了，赵承阳想见蒋渐宇的面，天溟阁与汤衡淮有关系，而如今天溟阁应当已要寻到凤集县了，他们应对的时间应当不算太多，不管要做什么，都应当尽快准备才是。
蒋渐宇在后头靠着桌面，眨了眨眼，好似觉得当下发生的一切虚幻得有些不像现实，好半晌才感慨道：“万没想到有一日，当今圣上与掌印太监都得追着我走。”
张小元说：“二师兄，我并未将将你的身份告诉皇上，见不见他，还得由你来决定。”
蒋渐宇支住下巴，道：“毕竟是自己兄弟，一切结束之后，还是见一见吧。”
张小元认真点头。
不论怎么说，这都是二师兄的决定。
“既然如此，我明日便与大师兄下山，去寻六指的下落。”张小元轻轻叹气，“希望天溟阁还未找到他。”
蒋渐宇却抬起手，说：“我倒是还有一件事。”
张小元看向他，一面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明天就你们两个人下山？”蒋渐宇皱着眉，“这件事，你们是打算一直瞒着其他人吗？”
如今他们的师门可与当初不一样了，这么大一件事，难道他们要一直瞒着花琉雀和曹紫炼他们吗？
张小元不免微微皱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从感情上说，他并不讨厌花琉雀与曹紫炼，这些时日的相处，反令他对三人颇有好感，若是可以，他当然不愿意瞒着他们。
可他们与花琉雀等人认识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如今张小元也只能确定他们绝不是天溟阁的人，并且他们目前显然是没有什么坏心眼的，至于要不要将这些事告诉他们，张小元无法决定。
“你们也说了。”蒋渐宇道，“此事与我密切相关，理应由我来决定。”
张小元跟着点了点头。
“若依我所言，同门之间，本不该有什么隐瞒。”蒋渐宇道，“我不觉得他们会做出什么坏事。”
佘书意与王鹤年均看向张小元，张小元便点了点头，说：“目前为止，他们的确没有任何对二师兄不利的想法。”
王鹤年点了点头，道：“渐宇若想说的话，我觉得也没什么问题。”
佘书意便看向陆昭明，道：“昭明，你去将他们一同叫过来吧。”
陆昭明点了点头，站起身朝外走去，他们等到其余人都到了此处，王鹤年方将蒋渐宇一事与几人说了，花琉雀爱看戏，狸猫换太子他看过，并没有很吃惊，而曹紫炼更是一挑眉，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呢，阿善尔也是个西域小王子呀！”
张小元：“……啊？”
他为什么没有从来没有从阿善尔头顶看见过这件事？
阿善尔咳嗽几声，道：“我不是什么王子，我们的王国，还没有中原人的一个村庄大。”
张小元明白了，也许是因为阿善尔从心底不觉得自己是个皇子，压根没有肯定过这个身份，因而他的头顶并没有关于此事的描述，也可能是因为西域的信息和中原并不互通，毕竟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阿善尔的武功在中原江湖应当排到第几名。
王鹤年见他们欣然接受此事，这才笑呵呵开口，道：“既然同门之间不该有秘密，小元，你便也同大家说一说吧。”
张小元：“……”
师父！太突然了啊！
蒋渐宇转过头看他，有些疑惑：“难道师弟还有事瞒着我？”
张小元：“我……”
此事……要让他怎么开口。
王鹤年直言不讳：“小元天资奇特，能轻易看到他人心中想法。”
张小元：“……”
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些奇怪，而且就这么一句话，其余几人真的会相信吗？
花琉雀果真满面惊诧：“这……怎么可能。”
张小元只得看向花琉雀的头顶，将他此刻内心的惊诧一字一句跟着念出来。
一旁蒋渐宇瞪大双眼看着张小元，一时之间，他好似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好半晌才勉强点了点头，问：“你……只能看到现在的？还是连我以往的想法都能看见？”
张小元只好小声回答：“这要看情况。”
若此事已算是对方人生中一间需得铭记的大事，那他自然能从对方头顶看见，可若只是诸如昨夜吃了什么的无聊小事，张小元还真不一定能看见。
可蒋渐宇显然是误会了他的这句话。
“那……那也就是说，你什么都知道？”蒋渐宇目光震荡，“那你岂不是知道我昨晚上……”
张小元：“啊？”
他下意识去看蒋渐宇的头顶，而蒋渐宇毫不犹豫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愣是吓了张小元一跳。
蒋渐宇窘迫摆手：“没什么没什么，你不知道最好，孩子还小，不需要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曹紫炼果断接口：“人嘛，年纪大了。”
蒋渐宇：“你住口！”
阿善尔：“中原人，莫害羞！”
曹紫炼：“还没有媳妇——”
王鹤年一口茶水呛着，佘书意尴尬摇了摇手中折扇。
曹紫炼一顿，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难道我们是个高龄和尚庙吧。”
张小元：“……”
他总算对张小元极有好感，匆匆道：“小元师兄不算，年纪还小，我和阿善尔也不算，我才二十四。”
“大师兄比你年纪小。”张小元小声开口，“两岁。”
曹紫炼一僵。
花琉雀咳嗽一声，道：“我也比你小。”
曹紫炼：“……”
花琉雀：“还有啊，什么和尚庙，我有新的意中人了！”
张小元一惊，猛然抬头，陆昭明也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
“大师兄，冷静！”花琉雀退后一步，缩到张小元身边，捂住自己已经伤愈了的腿，“我真的已经洗心革面了！”

第105章 检验功课
226.
陆昭明的手仍按在剑柄上，皱紧了眉头打量花琉雀，像是想要从花琉雀的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花琉雀仍心有余悸，他看着陆昭明的剑便觉得自己腿疼，而场上最安全的地方，显然在张小元身后。
他吓得哆哆嗦嗦抱紧了张小元的胳膊，万般惊慌解释道：“大师兄！我这一回是认真的！”
陆昭明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停在花琉雀抱着张小元胳膊的那只手上，握剑的手越发用劲，那目光看得花琉雀浑身一僵，一瞬便明白自己犯下了大错。
他怎么能当着陆昭明的面去抱张小元的胳膊呢！
他这是在自寻死路啊！
花琉雀迅速松手，恨不得立即跳开数尺，飞速躲到佘书意身边，神色惊恐不安，道：“大师兄，你听我解释！”
陆昭明挑眉。
“你们……不是要下山去寻那个乞丐吗！”花琉雀急匆匆道，“若是时间不紧张，我便带你们去见一见我的意中人。”
张小元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等等，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对。
他们这才离开多久啊？花琉雀怎么好像突然就有了两情相悦的意中人了？
花琉雀见陆昭明暂时没有下一步举动，这才小心翼翼道：“她是县上新近搬来的画师。”
张小元：“画师？”
“我真的很喜欢她的画。”花琉雀不住点头，“她弹琴也很好听。”
他知道自己以往的名声实在太差，大师兄他们应该不会轻易相信他，于是他只能想方设法向众人解释对那人的爱意，他深深叹了口气，打头第一句便是：“从前的我，真是太肤浅了！”
张小元：“……肤浅？”
“我以前竟然只喜欢脸。”花琉雀追悔莫及，“两人相恋，如何是只能看脸的呢！”
张小元愣住。
这江湖怎么了，花琉雀竟然都不看别人的脸了？
如果不是他听错了，那大概就是花琉雀吃错药了。
陆昭明果真一点也不信花琉雀说的话，可曹紫炼这些时日与花琉雀走得那么近，他早有察觉，此时忍不住笑嘻嘻抢着往下说，道：“这段时日，花琉雀天天溜下山去会他的那位意中人。”
花琉雀露出满脸沉浸在幸福之中的表情，用几乎要腻死人的声调说道：“她还会吹笛子。”
王鹤年有些惊诧：“琉雀天天溜下山？”
花琉雀深深叹气：“我虽未见过她的脸，可她就是我此生的知己。”
张小元：“……”
张小元受不了花琉雀这种犯花痴般的语气，他皱起眉，干脆直接看向花琉雀的头顶，他们离开师门往京城不过才几个月，花琉雀身边忽而便多出了这么一个“红颜知己”，而如今天溟阁又在想方设法四处查探二师兄的下落，他难免有些担心花琉雀是不是中了对方的温柔陷阱。
莫要忘了，天溟阁中可还有一个郦尔丝在，那可是有胆子和魔教教主莫问天争宠的人，张小元难免会有些担心。
可他还未从花琉雀头上看出个子丑寅卯，边听佘书意惊诧询问：“你没见过他的脸？”
花琉雀深情点头。
曹紫炼实在看不下去花琉雀这副模样了，他颇为嫌弃地咋舌，道：“师叔，我同他一块去过那个画斋。”
张小元看向曹紫炼。
“那人从头到尾就没露过脸，也没说过几句话，过去买画的，她也只隔着竹帘与人相见。”曹紫炼道，“附近的农户说她是家中走水后毁脸在此隐居，给花琉雀弹了首曲子，花琉雀就恨不得每天都往人家的画斋里跑。”
花琉雀疯狂摇头。
“你懂什么！”花琉雀大喊，“她给我弹的是凤求凰啊！”
曹紫炼：“巧合罢了。”
花琉雀：“第二天的是长相思！”
曹紫炼：“可能她就会这两首。”
花琉雀：“第三天她请我饮酒！和我谈诗！”
曹紫炼忍不住了：“她从头到尾就没和你说过话！给你写了几张纸条罢了，那算什么谈诗？还有，那天我和二师兄都在场好吗！”
王鹤年呆住：“你们半夜都溜下山了？”
蒋渐宇总算从方才的尴尬窘迫之中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对上张小元和佘书意满是探寻的目光，主动解释，好绕开方才的话题。
“那个人很奇怪，她从未走出那竹帘后的小室，也鲜少说话，至多不过写几张字条与我们说话。”蒋渐宇道，“而且她写在纸条上的……都是古文诗句，实在绕口得很。”
张小元问：“不是她说的话？”
“诗句怎么了！”花琉雀捂住自己的胸口，“风花雪月总是与诗词歌赋挂在一块的，你们这些俗人，是绝对不会懂的！”
张小元想了想，郦尔丝是胡人，她官话说得尚且略有些不够周正，跳跳胡舞尚且可以，古琴似乎就有些为难她了，更何况花琉雀说那画斋里的女人还会吹笛子，又精通各种古文汉诗，那应当不是郦尔丝。
张小元问：“她的字好看吗？”
蒋渐宇正要说话，花琉雀已抢前一步，道：“她的手，在火灾时伤着了，如今正在学着用左手写字，写得并不算好看。”
张小元：“……”
他心中觉得此人有万分可疑，可又看花琉雀一副终于遇到真爱的幸福模样，在确定此人有问题之前，他只能暂将疑惑压下心中不表。
他看向陆昭明，二人目光交汇，他正在心中想大师兄或许又是什么都没有听懂，却忽见陆昭明头上又冒出了一句话。
陆昭明：「你在怀疑那个人？」
张小元迟疑片刻，正不知该要如何回答。
陆昭明：「是便眨眼。」
张小元立即眨了眨眼。
陆昭明松开了压在剑柄上的手，神色仍是平淡，转而看向花琉雀，说：“你说你已改了，可未亲眼所见，我并不能相信。”
花琉雀仍缩在王鹤年与佘书意身后，道：“大师兄，我真的洗心革面了！”
“好。”陆昭明微微颔首，自然而然便将话题转到了这件事上，“明日你带我去看一看。”
……
他们在师门休息一夜，翌日清晨天还未明，张小元便醒了。
他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先是梦见林易摸到了他们师门中来，抓走了二师兄，而后莫名便变成了林易逼着他背剑谱，若是他背错一个字，二师兄便要人头落地。
真是太可怕了。
张小元只觉自己压力巨大，早早起来洗漱在院中翻看剑谱，他看了几页，便见陆昭明提剑从练武场外回来，瘦了一大圈体型终于正常的鸽子蹲在他肩头，咕咕喳喳地像是在催他快些走回去吃饭。
张小元与他打过招呼，陆昭明便在他身边坐下，问：“今日怎么打算？”
张小元回答：“先去找六指，再去见见花琉雀的心上人。”
“我问过师父，凤集县内的丐帮弟子闲暇无事时，大多聚在城郊外的一处破庙内。”陆昭明答，“就算六指不在那儿，其余人应当也能找到他。”
张小元点了点头，又问：“就我们两人一块去？”
“师父的意思，二师弟留下，其余人同我们一块去。”陆昭明想了想，又道，“有师父与师叔在此，就算天溟阁直接闯上门来，他们二人也能护住二师弟周全。”
张小元只好又点头，花琉雀等三人好像还未起身，偌大一个院子，只有他与大师兄坐在院中，他一时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才好，顿了半晌，方听陆昭明问他：“此事终了，你要回家吗？”
张小元下意识便答：“我离家这么久……过完这一年，怎么也得回家去看一看吧？”
他一面转过头，发现陆昭明神色平淡，也不曾看着他，干脆抬首看着天，身子微微朝后倾斜，那肥鸽子站得勉强，干脆展翅而起，腾于半空。
陆昭明说：“我在京城到四五岁，便来了师门。”
张小元不知他想说什么，只好跟着点头。
陆昭明又说：“师门其实并不算是江南，他有些太靠北了，没有水乡的感觉。”
张小元觉得今日大师兄好像在没话找话，可他也只能跟着点头。
陆昭明望着空中的鸽子，好似很努力地在维持着面上的轻描淡写，半晌方道：“我可以去江南看一看吗？”
张小元：“你若是想——”
他一顿，猛然觉得有些不对。
大师兄问了那么多，该不会是想跟着他回家去看看吧？
张小元已忍不住有些支吾，一时不知该要如何：“我……”
“江南好啊！”曹紫炼的声音猛地从后传来，“我也没去过江南！我也想去看看！”
张小元：“……”
陆昭明：“……”
曹紫炼：“阿善尔！你也没见过江南吧！”
阿善尔：“哦……很多水？”
曹紫炼：“到处都是河！还有小船！”
阿善尔立即跟着点头：“中原真有意思！”
陆昭明：“……”
陆昭明腾地站起了身，面无表情回过头，道：“你二人入门也有数月了。”
曹紫炼还想着他的江南，语调很是兴奋：“是啊！大师兄！剑谱我都背下来啦！”
陆昭明已将手按在了剑上。
“正好。”他凉凉说道，“检验功课的时候到了。”

第106章 光速掉马
227.
曹紫炼捂着被陆昭明的剑“不小心”砸到的额头，看向正在流鼻血的阿善尔，小心压低声音，茫然道：“他怎么了？”
阿善尔却是满脸钦佩感慨。
“中原师兄！”他抹着鼻血，激动大喊，“真厉害！”
张小元：“……”
花琉雀这时候才起身，他特意将头发梳得极其齐整，换了他最好看的衣服，掏出了许久未曾拿在手上的折扇，摆出一副翩翩公子风度极佳的模样，微微笑着看向空中，道：“今日可真是个好天气。”
张小元：“……”
张小元收起剑谱站起身，道：“人都齐了，我们动身吧。”
他不想去理会头上鼓了个大包的曹紫炼，而阿善尔自己都不在乎自己正在流鼻血，花琉雀心中干脆又只有即将要见到的心上人，一群人中，好像就只有他和大师兄是靠谱的。
张小元深深叹气，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好像突然就变得更重了。
……
陆昭明早问好了丐帮平日的汇聚之处，凤集县他本就极为熟悉，直接便带着几人下山离了城郊，到了丐帮弟子惯常聚集的山野破庙之处。
王鹤年在凤集县住了这么些年，多少也与此地的丐帮有些来往，那些丐帮弟子也是认识陆昭明的，陆昭明逮众人进了破庙，那破庙内聚着几名丐帮弟子围着火堆拿了破碗丢骰子，见陆昭明进来，倒还客客气气与他打招呼，问他来此有何贵干。
陆昭明问了他们六指的去向，今晨还有人在街上见到过他与小跛脚，可如今他们在哪儿，或许还要去找一找。
张小元便塞给他们几两银子，请他们帮忙，他们知道王鹤年不是坏人，又是有钱赚的事情，自然声声允诺，极为上心。丐帮人多，有了丐帮帮忙寻找六指下落，张小元想要不了多久便能六指与小跛脚，那么今日他们往下要做的事，便是去花琉雀的心上人处看一看了。
那人的画斋就在这破庙附近，众人正好顺路，而花琉雀一路兴奋不已，走路好像都带着跳，张小元实在看不下去，皱着眉头打断花琉雀的幸福幻想，问：“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花琉雀顿时一僵。
曹紫炼立即泼下一盆凉水：“那姑娘就没和他说自己叫什么名字。”
花琉雀的热情好像被打散了一些，他闷着头走了片刻，忽而又被自己安慰到了，他用力点头，说：“名字算什么！真爱是不需要名字的！”
张小元：“……”
曹紫炼悄悄退后一步，对张小元和陆昭明眨了眨眼，说：“他这副模样……以前就没被人骗过？”
陆昭明却说：“他也算是留存有一颗真心。”
曹紫炼不懂：“真心？”
陆昭明答：“敢爱敢恨的真心。”
曹紫炼若有所思，张小元却小声嘟囔：“他是有真心，就是这真心也太容易付出了，不仅真心，还‘博爱’。”
说起花琉雀以往做的事，张小元忍不住皱眉，道：“还是欠教训。”
自陆昭明打断花琉雀的腿后，花钱了的确收敛了许多，至少不曾再同以往一般朝三暮四了，这怎么说也是好事，可往后如何……谁也不好说。
曹紫炼听明白了：“我懂了，他就是缺管教，他媳妇要是武功比他高，莫说三心二意，为了保命，他都要黏着他媳妇走。”
张小元：“……”
张小元觉得曹紫炼的这番话有些道理，可好像又有些不太对劲，他一时说不上来，而那画斋恰也要到了，花琉雀抢先几步跑过去，站在柴扉之外，清了清嗓子，极为紧张开口道：“姑娘，你……你在家吗？”
过了半晌，才有个小童探出头来，朝外一看，甚为惊喜，道：“是花公子！”
未等花琉雀与那小童说上几句话，张小元已见得那小童头顶上忽而便蹿出了一行字来。
「晚秋，散花宫宫主梅棱安随侍，灵巧可人，善解人意，颇得梅棱安信任。」
张小元：“……”
张小元呆滞原地，不知所措。
等等，什么？
这人是散花宫内的侍从？
那……花琉雀的心上人，该不会是路衍风吧？！
……
张小元立于门边，神色僵滞，陆昭明叫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很乱。
当初路衍风的确是问过他花琉雀的喜好，那时他随口作答，说花琉雀最喜欢长得漂亮的大姐姐，虽说这的确是实话……可听来总归有些古怪，而他万万没想到路衍风竟就这么信了，千里迢迢跑到凤集县，还假装自己是名女子，连不会说话的毛病都改了。
是，路衍风不会说话，那他干脆就一个字都不说，到了非得要说话的时候，就用写诗来代替，虽说或许有些奇怪，可至少这样是不会出错的，稳中求胜，竟还真让他成功套上了花琉雀。
看透一切秘密的张小元站在那小院之外，心中写满尴尬，一时间竟不知自己该不该走进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如何将这件事告诉花琉雀。
其他不谈，若花琉雀知道路衍风对他有那种心思……
张小元觉得花琉雀会留下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花琉雀已进了屋，从门内探出个脑袋，问：“还站着坐什么？进来吧。”
曹紫炼果断拒绝：“不用了，你每次都笑得怪恶心人的。”
阿善尔见曹紫炼不进去，他便跟着说：“那我也不进去了。”
花琉雀又看向张小元与陆昭明。
张小元很不想进去。
可里面的人是路衍风也只是他的猜测，他并不能确定此事，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得进去看一看。而且若那人真的是路衍风……他还得将此事告诉花琉雀，再同路衍风说清楚，骗人总归是不对的。
张小元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跟在陆昭明身后，踏进了那间竹屋。
花琉雀已坐在了一张竹制小桌旁，痴痴望着一旁竹帘中模糊的身影，那小童上来为他们看茶，没有人说话询问，花琉雀一颗心早扑在了竹帘之后，他似乎也忘了要帮二人介绍身份，张小元极勉强试图从竹帘的缝隙中看清后头人的信息，那竹帘细密，此举有些勉强，他知道再转头看向那名小童，对他颇为友善地笑了笑，主动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又问他与这位“姑娘”为何会来此处。
那小童显是已回答过许多次这问题，他不假思索答道：“当今世上，有那么多人喜欢归隐山林……”
他头上却对应着冒出了另一行字。
小童：「还不是掌门令我来帮路长老……」
小童：“我们不过是跟着附庸风雅罢了。”
小童：「谁能想到路长老竟然如此痴情……」
张小元：“……”
里头的人，果真是路衍风。
……
既然这人是路衍风，那这画斋也没什么好调查的了。
张小元头痛不已，他实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究竟要如何与花琉雀解释这一切，不过好在此事最紧要的应当还是二师兄的事，路衍风之事倒还可以往后拖一拖，他还能有些时间去思考怎么揭露真相才能让花琉雀不那么伤心。
他重重叹气，决定找个借口，暂先离开此处，跟着丐帮弟子一同去城内找找六指的下落。
他刚刚站起身，还未来得及开口，陆昭明忽而警醒，拉着他的胳膊，毫不犹豫将他拽了个趔趄，几乎是扑进了陆昭明的怀里。
张小元愕然，来不及询问，陆昭明箍着他的腰迅速撤回一步，而后便破空声响，一枚火箭几乎擦着他的后腰掠过，死死钉在后头的墙面之上。
张小元一惊，没有时间多想了，那小童吓得大叫，陆昭明直接立起竹桌暂且遮挡，可进来既然是火箭，竹屋是绝对撑不了多久的，他们需要立即出去。
陆昭明压低声音问：“天溟阁？”
张小元摇头。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而下一刻，原还在院中的曹紫炼与阿善尔被逼得蹿进屋中躲避，二人看上去均有些狼狈，曹紫炼还被火燎了头发，一面道：“突然冒出了好多人——”
又是一阵箭雨，他只能断了后半句话，闪身躲到墙后骂骂咧咧。
花琉雀先是一怔，下一刻却觉得自己好像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有什么好犹豫的！英雄救美！就是现在！
火箭阵势方过，他毫不犹豫撩开竹帘冲进小屋，气势昂扬，大声喊道：“姑娘莫慌！我会保护好你——”
竹屋之内置了一张桌案，上有笔墨古琴，桌案后还坐了一个人。
素衣束发，缓缓抬首看他，神色冰寒。
花琉雀顿在原地，将原本英雄救美的话语尽数吞了回去，好半晌才极为艰难开口，道：“小……小师叔……”
曹紫炼大喊：“小心！”
这一回的羽箭不带火光，却在箭簇上系了装在小袋中火油，羽箭密布，众人纷纷拔剑抵挡，花琉雀却傻了一般怔在原地，路衍风手中没有剑，他只得抓住花琉雀的手，几乎是夺过花琉雀手中的剑，再将人往后一扯，护于身后，匆匆将几支箭打落在地。
火油四溅开去，屋内几乎顷刻便燃起冲天火焰，满屋黑烟火光，总算将花琉雀呛得回过了神来。
“你在做什么？”路衍风一贯语调冰凉，好像还是在斥责他，“学了这么多年剑术，危急之时，你连举剑都不会？”
花琉雀几番张唇，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小元被呛得不住咳嗽，陆昭明还箍着他的腰，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忽听路衍风开口便说了这么一句话，实在忍不住翻了几个白眼，下意识道：“担心就担心——”
路衍风：“我没有。”
张小元：“……”
路衍风道：“我很生气。”
花琉雀回了些神，咬牙道：“我还没生气呢！”
路衍风说：“我气你不能保护好你自己。”
花琉雀一顿，屋内静极，只听得火苗燃起的噼啪声响，片刻，张小元呛得又咳嗽了起来，陆昭明左右一看，先揽着张小元朝后退入竹屋院中，院内还未被殃及，无论怎么说，总归要比起火点屋内要安全。
他一朝外走，曹紫炼和阿善尔立即也跟着撤了，曹紫炼还不忘深深看两人一眼，道：“谈情说爱，顾着些场合。”
路衍风：“……”
花琉雀：“……”
路衍风收剑，冷冷拖着花琉雀从窗跃入院中。
曹紫炼站在门边，看着他二人不由感慨，道：“真是不懂事。”
路衍风握紧了剑。
曹紫炼回过头，问：“大师兄，接下来该怎么……”
他看张小元好像不小心吸了一大口黑烟，被呛得不住咳嗽，陆昭明搂着他为他顺气，显然并没有听见曹紫炼的话。
张小元一面咳嗽，一面还断断续续道：“应该是天……咳咳……天溟阁的人……”
陆昭明答：“有我在此处，你不必多想。”
张小元说：“他们人数众多，莫要轻敌。”
陆昭明竟难得抿唇微微与他一笑，答：“好，他们绝不会伤我分毫。”
曹紫炼看了看花琉雀，再看看陆昭明和张小元，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怎么回事，这种突然出现的落寞是怎么回事！
他决定扭过头不看身后几人，而院中竹林间隐约可见人影，应当是埋伏于此处的天溟阁中人，数量极多，只怕不大好应对。
“大多武功颇高。”张小元已注意起了竹林人影头上的字，“前百有十数个，前五十有四人，还有一人在前三十列。”
竹林中的人影越来越近，张小元也看得越发清晰。
“左一剑上带剧毒，他身后那人要以暗器突袭，飞针，数量不多，混战之中，切记小心。”张小元冷静与几人道，“右侧那人用的是软剑，弱点在左肩，他在害怕。”
路衍风将手中长剑丢还给花琉雀，略有些讶异地看了张小元一眼，而后折下竹枝，握在手中。
曹紫炼有些紧张：“他们怎么还不出来，我们要不要……说点什么？”
无人应答。
曹紫炼的声音小了一些：“我更紧张了。”
“鼠辈宵小，自然只敢躲在暗处。”张小元道，“这世上哪有人怕鼠的道理。”
阿善尔哈哈大笑：“中原人！我喜欢！”
陆昭明已提剑向前一步，却问：“要留活口吗？”
张小元一怔，他忽而意识到天溟阁既然与汤衡淮合作，那便也就等同于是陆昭明的死敌，陆昭明想要为父报仇，或许会迁怒于这些人，而他并不想要看到这样的场面出现。
他不希望大师兄溺于杀戮，这些人也不过就是听命行事罢了，罪魁祸首是汤衡淮，最该死的人也是汤衡淮。
“留活口。”张小元道，“我没办法探知死人的想法。”
陆昭明点头：“好。”
剑已在手。
他望向那竹林，语调平静得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出来。”他轻声一字一句说道，“我师弟说了，听话的，不杀。”

第107章 情感助手
228.
张小元并不担心。
他们有路衍风与陆昭明二人在此，而那些人中不过也只是有一人在江湖前三十罢了，除开陆昭明与路衍风，曹紫炼、阿善尔、花琉雀，哪一个不是江湖高手，区区几个天溟阁的人，他们应当可以顺利应对。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众人交手之时，盯紧天溟阁中人的头顶，弄清与他们相关的一切信息。
他觉得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天溟阁为什么会找上他们？难道是因为他们问了丐帮弟子六指在何处？若是如此，到底是天溟阁在盯着他们，还是丐帮弟子中有人给他们报了信，亦或是天溟阁一直在盯着那破庙？
如果天溟阁是在盯着他们，那说明二师兄的身份或许已经暴露，而后面两种则代表着六指或许已经遇到了危险。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对他们来说，显然都不是好消息。
……
打斗之事，那些天溟阁的人除了接下来该出什么招式之外，果真什么也不曾想。
张小元只能从他们头顶看到他们的身份信息与零散的招式想法，他只好等着一切结束。路衍风一人包揽了大半对手，那个江湖排名前三十的高手则被陆昭明拦在一旁，他二人便几乎解决了此事，曹紫炼和阿善尔在后边浑水摸鱼，花琉雀本来就未从甜美心上人变成恶鬼老师叔的打击之中回过神来，见众人游刃有余，他干脆失魂落魄站在后头发呆，而天溟阁众人应对勉强，根本无心去管他们.
要不了多久，胜负已分，打斗的几人多少都受了些伤，只有陆昭明毫发无损，方才张小元看得清清楚楚，那么多人好像就没有人能砍得中大师兄，他不由在心中想，福缘极佳分明才是这天下最强的能力，一面却忍不住还是有些担心，匆匆凑到陆昭明身边。
伤得最严重的是路衍风，他拿着根竹枝与人打斗，而那些人中又不乏高手，比较之下，他当然要吃亏。
他恰好又穿的素衣，看上去鲜血淋漓，极为唬人，张小元率先担心的是陆昭明，曹紫炼与阿善尔自己都受了伤需要处理，路衍风便握着那根竹枝站在一旁，只觉鲜血滴滴答答顺着他的手面淌下。
他略有些头晕，却仍忍着，将那些尚且活着的天溟阁中人聚到一块，以便他们接下来询问，而那小童呆呆蹲在一旁，他年纪还小，从未见过如此场面，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理，路衍风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也不知道去寻些纱布药粉来为路衍风包扎。
倒是花琉雀最先回过了神来。
路衍风如此骗他，他心中的确有气，可就算如此，路衍风也是他的师叔。
在路边看见不相识的人身受重伤他尚且会出手相助，何况此人还与他沾亲带故地有这么一层关系。
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蹲在路衍风身边，语调难免略有些尴尬，小心翼翼问：“小师叔，你没事吧？”
路衍风抬眸看他，好似略有些愕然，半晌方低声问道：“你……不生气？”
花琉雀忍不住一咧嘴，道：“我当然生气。”
路衍风：“那你……”
“可你受了伤，我自然不能不管不顾。”花琉雀道，“待你包扎好伤口，我再生气不迟。”
他板着脸，拨开路衍风手臂伤口上已碎裂的衣料，瞥了一眼，便见皮肉外翻，有些渗人。好歹一人行走江湖多年，花琉雀随身还是带了伤药的，可他不大通医术，只能简单帮路衍风的伤口稍作包扎处理。
路衍风身上的伤口可不止这一处，花琉雀觉得他好像到处都在流血，他有些手忙脚乱，正要叫伤得轻一些的曹紫炼过来或是并未受伤的张小元过来帮忙，忽而便觉肩头一沉，路衍风似是激烈打斗之后又流了太多的血，昏昏欲睡，像是无意识地靠在了他肩上。
花琉雀浑身一僵，他原还在生气，可一见路衍风伤成这副模样，好似什么气都已暂先抛到脑后了，而路衍风也只是一倚，霎时清醒过来，哪怕早已疲惫不堪，却仍是匆匆端正好坐姿，生怕再引了花琉雀不高兴。
曹紫炼熟门熟路处理自己手上的小伤口，一面小声感慨：“啊，受伤，真是打情骂俏的好时机。”
陆昭明：“……”
曹紫炼重重叹气：“可我白受了伤，却没有老婆。”
毫发无损的陆昭明，已将目光转向了一旁正向天溟阁众人套话的张小元。
对张小元来说，套问消息这种事，实在是太简单了。
他只需要向那些人提出问题，而后再盯紧那些人的头顶，便能知道他们心中所想，根本不需要那几人配合。
张小元问他们：“你们已经抓到你们想抓的人了？”
那人破口大骂：“老子抓没抓到，与你何干！”
叮。
他头顶跟着蹿出一句话。
「今早就抓到了。」
张小元皱眉，六指若已落在了他们手上，不说消息应当便是严刑伺候，可若是说了……六指只怕难逃一死。
张小元问：“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老子自己来的！”
「郦尔丝长老亲来抓捕那老乞丐，这女人简直蛇蝎心肠，若她知道我透露出了消息……不，我一个字也不能说。」
他不等张小元问出下一个问题，将心一横，大骂：“你们这些正道狗贼！”
心情恶劣的陆昭明摸上了自己的剑柄。
张小元：“你们阁主究竟是谁？”
那人：“阁主的名字，是你这种狗东西——啊！”
陆昭明的剑鞘末端正巧打在他的脸侧，用的力气虽不算太大，可脸上本就是相较脆弱的地方，那儿几乎立即便有些红肿起来，张小元吓了一跳，转头愕然看向陆昭明，便见陆昭明维持着一个十分虚假的手滑了的姿势，语调十分冷静。
“失误。”他将剑捡回来，说，“你们继续。”
张小元：“……”
张小元又问了几句话，弄清天溟阁在凤集县附近的落脚之处，其余之事，那些天溟阁弟子看起来好像也不带清楚，他便请陆昭明帮忙，将那些天溟阁的人封住穴道捆好了，一面思索要将这么多人关到何处去。
张小元觉得，此事事关丐帮，而六指也可能已经身遇不测，这么多天溟阁的人，他不好全部带回师门中，师门内也分不出那么多人手看管，反正裴无乱早将天溟阁一事告知江湖中的各位掌门了，他同丐帮说此事倒也不算泄密，不如干脆将人交给丐帮，权当做送了他们一个人情。
丐帮可是江湖上售卖情报的几大门派之一，和他们搞好关系百利而无一害，他打定主意，便直言道：“大师兄，把这些人送到丐帮吧。”
一旁路衍风虚弱开口：“若你们要将这些人送往丐帮，附近分舵我倒是有几个熟人。”
他好像一直很努力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张小元不免多看了他几眼，最后干脆重重咳嗽一声，道：“那个……路前辈，若是不介意的话，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路衍风捂着伤口微微蹙眉，问：“什么事？”
张小元看了看陆昭明，陆昭明便会意将其余几人暂先叫开，好让张小元和路衍风私下说话。花琉雀还是有些担心，可他不好多问，只好愁眉苦脸走开，而张小元在路衍风身边坐下，神情严肃，开口便问：“路前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路衍风皱眉：“是你与我说他喜欢长得漂亮的小姑娘。”
张小元：“……我不是这个意思！”
花琉雀是喜欢漂亮姑娘没错，可他绝没有半点让路衍风假扮女子去勾引花琉雀的意思啊！
路衍风：“也是你告诉我，若是不会说话，不如少说一些。”
张小元：“……”
这是你们不好好说话光写诗眉目传情的理由吗？！
“我自己回去也想了想，他喜欢什么，我投其所好便好。”路衍风压下声音，显然很是疑惑，“我知他最喜风雅，便与他弹琴论画，这难道也做错了吗？”
张小元深吸了一口气。
“你这么做没有问题，可你的方式从一开始就错了啊。”张小元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脸，“路前辈，你可曾想过，你好像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路衍风一怔。
“他以为你是女子，才会对你心生暧昧之情。”张小元道，“可你在骗他，被人欺骗的滋味并不好受，他如今已知晓一起了，你觉得他还会用以往那般的态度对你吗？”
路衍风张了张唇，垂下头去：“他应该……不会了。”
“他现在好像还未回过神来。”张小元看着路衍风的模样，便只想恨铁不成钢叹气，“可他一旦回过神，你觉得他会为你这些时日的‘付出’开心，还是为你的欺骗而恼怒？”
路衍风：“……他会很生气。”
“所以啊，你再好好想一想吧。”张小元站起身，拍拍衣摆上的泥土草屑，道，“至少我觉得，事到如今，你好好去道歉，或许还来得及。”

第108章 师叔开口
229.
张小元从天溟阁中人头上看出六指已落入他们手中，而郦尔丝亲来此处，她若从六指口中问不出消息，很可能会对六指刑讯折磨，再没有结果……张小元觉得郦尔丝很可能会直接将六指带回去交给林易处理。
当下情况紧急，他们没有时间回去同师父师叔回报后再做决定，而张小元问了那些天溟阁人，从他们头顶看出那排名前三十的大哥已经是此番来此的数人中武功最高的了，留守在郦尔丝身边的人应当不难对付。
张小元同众人商量过后，决定留几人将这些天溟阁中人送往丐帮，交由丐帮看管处理，而后再回去将六指被抓与郦尔丝来此一事告知王鹤年，当做是他们的援军。
不管怎么说，张小元觉得自己一定要跟着去看看情况，有他在，至少不需要任何问话便能知晓结果防止意外，而路衍风受了重伤，他不宜再跟随，正巧他说他认识此处丐帮分舵弟子，那干脆让人送他与天溟阁中人一同过去。
人太多了，留一个人肯定不够，而花琉雀主动站出来，看向张小元，满怀期盼，道：“小元，我同你们一块去。”
他好像有些回过神来了，他不知路衍风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可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回答，他所以为的那位与他心灵相知的姑娘，好像就是路衍风……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一时只想暂先逃过此事。路衍风的伤口早已处理无碍，他不愿留在路衍风身边同他一块去丐帮，那自然要跟着陆昭明和张小元离开。
曹紫炼看破不说破，果断点头，道：“我和阿善尔留下来帮助路大侠送这些人去丐帮。”
阿善尔不住点头，用并不标准的汉话满是憧憬地说道：“哦，丐帮的叫花鸡！”
只有路衍风双眉紧蹙，看起来并不高兴。
他还记得张小元方才说的那句话，若是他现在道歉，一切或许都还来得及。
路衍风深吸一口气，跨前一步，将花琉雀拦了下来，道：“我有话与你说。”
花琉雀想想以往路衍风说的那些话，一时只觉腿肚子发软，恨不得缩到陆昭明身后去。路衍风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稍稍怔了片刻，这才喃喃开口道：“……算了。”
他的模样看起来实在有些可怜，可张小元想，这毕竟是路衍风与花琉雀的事，他不可能强迫花琉雀去听路衍风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只能等花琉雀回答。
花琉雀看着路衍风满脸失落，似乎有些犹豫，他惯常善心软弱，可又怕路衍风是想骂他，他想此处有这么多人在，当着大家的面，路衍风总不能对他恶语相向，于是他鼓起胆气，从陆昭明和张小元身后探出个头来，问：“你想说什么，就在这儿说吧。”
路衍风：“……”
花琉雀勉强道：“你若是不说……我可就走了。”
路衍风：“我……”
一时之间，他实在不知该要说些什么。
若说起来，他最清楚自己心中的感受，也最清楚自己究竟有多不善言辞，他害怕自己开口后说错话，反而会令花琉雀离他越来越远，他也知道花琉雀应当从头到尾都不曾对他有过除却同门之谊外的其他心思，说到底他不过是在痴心妄想，可人活一世，若连点痴心妄想都没有，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这一生，本就没多少兴趣和喜好，如今好容易找到一个能令他喜欢得不顾所以的人，他绝对不要轻易放弃。
路衍风深吸一口气，坚定与花琉雀说：“这次的事，是我做错了。”
花琉雀：“……”
果然，他心心念念的红颜知己小美人，是他的恶毒师叔。
花琉雀几乎要流下两行热泪。
“我……”路衍风迟疑许久，却也只是说，“你……你小心一些。”
花琉雀睁大双眼，好像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小师叔在关心他？
这还是他的小师叔吗？！
路衍风下定决心，似乎打算将自己心中的想法不加任何修饰地说出来，他觉得这样或许会好一些，便看着花琉雀，一字一句认真说道：“我不大会说话，以往或许惹过你不开心。”
花琉雀：“没有没有……”
什么不开心，他哪里敢不开心。
路衍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上一次你回散花宫时，我本是有话想与你说的。”路衍风道，“当时被人打断的话，现在我想好好告诉你。”
花琉雀不住点头，畏畏缩缩道：“小师叔的教诲，我自然要好好聆听。”
路衍风却将目光转向了同在此处，甚至是眼巴巴看着他的几个人。
“真的……要在这儿说吗？”路衍风有些犹豫，“我们是不是……私下……”
张小元看他实在窘迫无比，总算开口替他圆场，道：“你们先谈，我在一旁等你们。”
他看花琉雀好似极其紧张，不由又补上一句：“时间不多了，尽量长话短说吧。”
他都这么说了，其余几人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干脆跟着他一块走开了，可人走得再远，好奇心却是抵挡不住的，不说其余人，连张小元心中都有万分好奇，想知道路衍风究竟要对花琉雀说什么话。
好在花琉雀和路衍风都不知道他能从他人的口型中得知他们想要说的话，二人并未有任何掩饰，而花琉雀仍是胆怯不已，虽说方才路衍风的确是突然冒出了一句关心他的话，可这么多年来他对路衍风形成的印象却并不会轻易改变，他难免仍是害怕对方，只觉得路衍风私下将他一人留下来，还是为了对他训话。
他小心翼翼，只觉自己的态度若是好一些，保不齐小师叔就不会那么凶一点。
路衍风看上去却像是有些紧张过头了。
这一回没有人在边上捣乱，他总算可以将自己心中所想的话好好说出来。
“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够重回散花宫。”路衍风道，“师兄心软，其实只要你好好同他悔过，他定然会重新接纳你返回师门。”
花琉雀：“我……我觉得我待在这儿挺好的。”
路衍风：“我已是持律长老……”
花琉雀很是紧张：“不了不了，师叔好意，我心领了。”
张小元：“……”
张小元捂住自己的脸，几乎已不想再看。
他以为路衍风私下同花琉雀说话，是为了向花琉雀表明自己的心意，可谁能想到路衍风纠结了半天，最后说出的竟然是这种话。
陆昭明难得对此事有些兴趣，他轻轻推了推张小元的胳膊，小声问他：“他们在说些什么吗？”
张小元深深叹气，有气无力道：“路衍风在挖我们的墙角。”
陆昭明微微一怔：“挖墙脚？”
张小元看着花琉雀与路衍风，将二人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陆昭明。
路衍风微有迟疑：“你若是不想返回散花宫……”
“我不想回去。”花琉雀拒绝得极其干脆，“小师叔，我本就不适合遵守那些大门派的规矩，至少在此处，我过得很开心，远比在散花宫中时要好得多。”
路衍风竟没有继续往下坚持。
“到江湖上看一看，当然也很好。”路衍风道，“可我也希望你能够记得，散花宫是你另外一个家。”
这等过分虚伪摆在台面上的场面话，花琉雀听起来只觉得极为可笑，甚至还有些说不出的尴尬，他也只能冲路衍风干笑，道：“我明白了，小师叔，我可以走了吗？”
“等一等。”路衍风匆忙叫住他，情急之下，他甚至伸手握住了花琉雀的胳膊，“我还有一句话要与你说。”
花琉雀勉强站住脚步，看向路衍风。
路衍风：“你若是有一日想回来……”
路衍风摇了摇头，决定绕过这些没有意义的试探直接将自己心中的话说出来。
“小雀儿有一天若是飞不动了。”路衍风轻声道，“那便落在我肩头吧。”
……
张小元一字一句认真给陆昭明念出路衍风说的话，停了片刻，这才明白过来路衍风说的那句话的含义。
他略有些呆怔，只觉自己的惊讶显然不亚于此刻目瞪口呆的花琉雀，半晌方才喃喃道：“这是路衍风吗？他怎么突然这么会说话了。”
陆昭明莫名低头看他一眼，问：“很会说话？”
张小元答：“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陆昭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张小元不由看他，问：“大师兄，你明白什么了？”
陆昭明答：“你喜欢这样。”
张小元：“啊？”
他总觉得陆昭明好像明白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他还未细想，陆昭明已经在往下说了：“你看看花琉雀，他在想什么？”
张小元下意识看向花琉雀的头顶，便见花琉雀头上疯狂往外蹿着字，无非便是在纠结路衍风为什么要对他说这句话，再结合路衍风先前扮成竹帘后的女子为他弹琴且写诗与他一事，他终于将事情往那方面去想了，此刻他头顶的喜欢与不喜欢二字正来回打架，而张小元皱着眉将那些乱七八糟的跳来跳去的小字认真看了一遍，也未曾看见诸如厌恶之类的词汇。
他认真想了想，哪怕在之前，花琉雀也只是有些害怕路衍风，他从未讨厌过路衍风。
“花琉雀入门之后，我并不喜欢他。”陆昭明在张小元耳边轻声开口，道，“我问过师父他在江湖上做的事，得知他偏好美人，而这‘美人’二字，显然是不带男女的。”
张小元仔细回想，他也记得花琉雀对传闻中的第一美人莫问天极有兴趣，他可清楚知晓莫问天是个男人，那也就是说，不论男女，只要长得好看，他都是能欣赏的。
陆昭明问他：“你看路衍风的脸，可否能沾上这个‘美’字的边。”
张小元小声道：“若英气俊朗也算是美的话……”
他忽而便懂了。
若花琉雀本就不在意男女，而如今他又已知道了路衍风与他近似知己，他喜欢琴棋书画，路衍风能与他作陪，他想要吟几句诗，路衍风也能与他相和。
张小元深吸了口气，认真感慨：“真好，以后我们师门就不是和尚庙了。”
陆昭明道：“若你愿意，师门本就与和尚庙三字扯不上关系。”
张小元：“这和我又有——”
他猛然回神，转头看向陆昭明。
“你能看到他人心中想法。”陆昭明道，“可你自己呢？”
张小元：“……”
陆昭明看着路衍风与花琉雀，却不再继续说这件事了，他问：“他们现在在说什么？”
张小元心绪纷乱，匆匆抬头瞥了一眼，道：“花琉雀说，他要想一想，路衍风伤好之前再答复他。”
陆昭明道：“是该好好想一想。”
张小元：“……”
他总觉得大师兄一语双关，这句好像也是在对他说话。
可他听陆昭明说这句话时，脑中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师父一定要火冒三丈，搞不好他和大师兄都要受罚。
对，同花琉雀头上冒出的那些字一样，他的想法混乱，可却没有半点抗拒与厌恶，他并不讨厌大师兄，亦或可以说——
如今他所认识的所有人里，他好像最喜欢的，就是大师兄。

第109章 是一更吗
230.
张小元显然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可他真的认真去想，却又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好像并没有多大问题，他确实最喜欢大师兄，可若细往下想去，他却又开始有些慌了。
恰花琉雀与路衍风说完了话，好似心情甚好一般朝他们走来，曹紫炼追问他们说了什么，花琉雀却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肯说，可他看起来心情甚好，至少张小元觉得，路衍风看起来好像还是有些希望的。
他们暂且在此分别，路衍风和曹紫炼阿善尔送天溟阁中人往丐帮，其余人则前往张小元在那些人头顶看到的地点，寻找六指的踪迹。
那地方距他们所在之处并不算太远，若早上还有人见过六指的话，张小元掐算六指被他们带走的时间应该不算太久，那也便是说，那些人或许还来不及对六指口中问出什么。
他们匆匆赶过去，天溟阁在城郊外租借了一处农户的小院，在此的人多半假做农户打扮，而张小元却轻易便能将几人的身份看得清清楚楚，他原以为接下来会有一场苦战，可他左右算来算去，留在这儿的也不过只有三五个人，武功也都不算太高，陆昭明一个人就可以轻松对付。
张小元觉得有些古怪，他不知道天溟阁是不是在此也有埋伏，而那些人也未曾想到这些事上，他从留守之人的头顶看不出什么，一时之间，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尚在犹豫，花琉雀却主动开口，说那些人防备松懈，自己或许可以混进去看一看。
他武功虽不及陆昭明，轻功在江湖上却是没多少人能够敌得过的，就算他们有埋伏，他自信自己也能够顺利脱身而出。
陆昭明干脆便道：“我与你一同去看一看。”
他轻功虽不如花琉雀，但他可以留在外头，一旦有风吹草动，他至少可以立即应对，确保花琉雀安然无恙。
张小元只能跟着点头。
以他的武功，这种场合下，他还是不要跟过去凑热闹了。
他躲在距那农户不算太远的树林里，目送二人离去，一时之间，只觉得心中忐忑，他知道大师兄福缘极佳，而花琉雀轻功甚好，二人应当是不会受伤的，可运气再好也会遇到意外，以往大师兄劝他习剑，对他而言，就好像是先生逼着他读书一般，什么谆谆善诱，在学生耳中，总归还是有一分不愿意与心烦。
可到如今，他终于第一次懊恼了起来。
他也算是从小便在爹爹的教导下对剑术功法有所接触，怎么到如今还是个排不进江湖前五百的废物。若他幼时刻苦一些，至少如今他可以同两人一道进去，他也不必一人在此为大师兄的安危担忧。
他还未想上多久，花琉雀便已跑回来了。
他身后不见陆昭明，张小元吓了一跳，正要询问，便听花琉雀匆匆道：“人已经走了。”
张小元一怔：“走了？”
“那屋里只有一个小乞丐。”花琉雀道，“他说那些人那些人一抓到六指，便已将他带走了。”
……
张小元跟着花琉雀过去，陆昭明已将所有留守的天溟阁中人关在一处，加起来也就是张小元方才看见的那几个人，而花琉雀说的屋内的小乞丐，正是当初张小元见过的在六指身边的那个小跛脚。
他原被五花大绑捆在屋内，陆昭明为他松了绑，他显然有些受惊过度，吓得语无伦次，张小元问了他几句话，他也不知该要如何回答，张小元只好从他内心的想法和那几个天溟阁弟子的思想来判断方才发生的一切。
六指知道天溟阁抓走他便是为了他所知道的消息，而除他之外，这天下应当已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消息了。
他若是说了，必然难逃一死，可他若不说，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郦尔丝从他口中问不出消息，而她担心在此处久留或许要多生事端，便干脆直接带着六指离开，想来是要回去将六指交给林易，亦或是那位藏在一切之后神秘的天溟阁阁主，而一旦六指被交到其他人手上……那时候他们若还想救出六指，凭借他们寥寥几人的力量，只怕就有些难了。
可留在此处的天溟阁弟子并不知道郦尔丝要带六指去哪儿，他们也不知道郦尔丝究竟走了哪条路，张小元一时束手无策，而依他所想，这种需要广布耳目才能找到线索的事情，去找丐帮，显然是最恰当的选择。
被抓走的毕竟是丐帮的人，张小元觉得他们应当会尽力配合。
只是据陆昭明所知，丐帮附近的分舵可并不在凤集县，从此处过去怎么说也得几日功夫，路衍风显然也只是先将那些天溟阁中人送往丐帮在此处聚居的破庙，好请那边的丐帮弟子一同押送，若他们走得快一些，说不定还能赶上路衍风。
今日这一番折腾，外头天色早已全黑，众人都有些疲倦，可却并不敢休息，他们又匆匆将小跛脚与这几个天溟阁中人带往破庙，方到破庙外，便见路衍风坐在门槛上，显是困极了，正倚着门打盹，而破庙内喧闹嘈杂，似有许多人在说话，张小元正觉得奇怪，忽而便见破庙一旁站着那位吃过他们糖葫芦的武林盟守卫大哥，他不由一怔，问：“裴盟主过来了？”
路衍风本不曾睡着，他只是在闭目养神，听见张小元的声音，他几乎立即便睁开了眼寻找花琉雀在何处，他二人恰对上目光，停顿片刻，花琉雀对路衍风勉强笑了笑，一旁看着的张小元默默转开目光，觉得自己好像被伤害到了。
守卫大哥与张小元说：“不仅盟主在，孙帮主也来了，都在里头等你们呢。”
张小元一愣：“孙帮主？”
路衍风神色严肃，在一旁道：“裴盟主把丐帮帮主也叫过来了。”
……
张小元一进破庙，便见裴无乱坐在火堆边上，满怀憧憬甚至是眼巴巴地盯着面前的篝火。
阿善尔和曹紫炼正蹲在他身边，同他一般眼巴巴望着那篝火。
他们对面坐了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乱蓬蓬的头发，不修边幅的外表，正在拨弄那火堆，一面笑呵呵道：“幸亏我方才多弄了一只，否则现在可就要不够吃了。”
张小元眨了眨眼，看向这人头顶。
「丐帮帮主孙义忠，江湖排名第八，为人急公好义，乃裴无乱好友，今为天溟阁一事，特陪同裴无乱来此应对。」
裴无乱向众人接受孙义忠的身份，目光却始终不曾从那火堆上移开，道：“孙大哥是丐帮帮主，历任来叫花鸡做得做好的丐帮帮主。”
孙义忠哈哈大笑，一面招呼几人一同坐下来等候享用美食。
张小元心中记挂着六指一事，有些心急，自然没有心情坐下来胡吃海喝，他直言道：“裴盟主，孙帮主，我有要事……”
裴无乱笑吟吟看他：“你在找六指吧。”
张小元一顿，点头。
“今晨我方到你师门，见了见鹤年兄。”裴无乱意味深长道，“他告诉了我许多事。”
他的目光停在张小元身上，好似有些说不出的意味深长。
而后下一刻，张小元忽见他的头上缓缓飘出了一行字来。
「你师父已全与我说了，他希望我能帮一帮你们。」
张小元一怔，不免蹙眉。
他先前想过，若是要求武林盟出手相助，那难免便要将事情详细情况告诉裴无乱，其中便包括二师兄的身世，以及自己是“江湖百晓生”的秘密。
后者梅棱安已经知道了，凭借梅棱安和裴无乱等人的关系，张小元想裴无乱迟早会知道，而自己为什么会成为所谓的江湖百晓生这件事……张小元却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告诉裴无乱。
这件事毕竟太过匪夷所思，张小元不觉得裴无乱会轻易相信，而且这种事总归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多了，难免便要再生事端，张小元可没想到王鹤年会直接告诉裴无乱。
他不过犹豫片刻的功夫，裴无乱头上的字已有了新的变化。
「你放心，你师父只告诉了我一个人。」
「我与你父母是好友，我也认识凌霜剑李寒川，我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姓陆的小子是李寒川的独子，李寒川是我的大媒人，我不可能会害你。」
张小元：“……”
他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知道什么？
而且……哎？原来李寒川是裴无乱和莫问天的媒人？
大师兄的爹当年到底都做过什么事啊？为什么不论江湖还是朝堂，好像每个地方都有他的影子？
孙义忠已然开口，道：“无乱与我说过天溟阁之事，可我倒是没想到，他们竟能惹到我丐帮头上来。”
张小元满心茫然，只得闭上嘴，一句话也不说。
“王大侠与我们说了六指一事后，我已遣人去寻他的下落了。”孙义忠道，“你们放心，我已知道他们将六指带去何处了，不必你们出手，天亮之前，你们必定能见到他。”

第110章 是一更喏
231.
裴无乱和孙义忠要接手此事，张小元自然乐得如此。
武林盟和丐帮均实力雄厚，他们几人难以做到的事，丐帮和武林盟轻易便可做到，他们追查天溟阁当然也会更容易一些。
几句谈完正事，孙义忠继续低头拨弄他的火堆，折腾他的叫花鸡，裴无乱却站起了身，冲张小元眨了眨眼，示意他跟上来。
他朝着破庙外走，张小元犹豫片刻，起身跟上，而陆昭明见他要跟裴无乱出去，也警惕跟着站起了身，跟在他身后。
花琉雀好奇看向他们，问：“裴盟主这是要去做什么？”
孙义忠对自己的这位好友一向极为了解，他知道裴无乱一定有事要找张小元，可又不希望别人听见，而他又是一个不会对他人的秘密好奇的人，便顺口答道：“人有三急。”
花琉雀：“那小元师兄和大师兄……”
曹紫炼接着孙义忠的话往下说：“他们可以一起急。”
他的目光完全停在那篝火上了，心中也只有那还未吃到的叫花鸡，其他一切事情都不在他考虑的范围内，他懒得思考，而花琉雀听得出孙义忠是在随口应付，他也只好将好奇收回来，同众人一起等候孙义忠的叫花鸡。
裴无乱带着两人走到破庙之外，他对陆昭明也跟着一块出来一事并不惊奇，待走到外头无人之处了，他这才回过头看向二人，道：“天溟阁一事，我会想办法处理，可我还是希望小元能随我们一同过去。”
张小元跟着点头，他不觉得如此有何不妥，而且他也确实想要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陆昭明却问：“为什么？”
裴无乱看着他微微笑一笑，答：“因为他的眼睛，能看穿人心。”
陆昭明：“你怎么知道……”
“你们师父相信我。”裴无乱又看向张小元，“你毕竟是卫芸的孩子，有如此能力，我并不惊奇。”
张小元不明白裴无乱为什么突然提到他的母亲，在京城时也是如此，文肃远和戚连说他的母亲掐指能算天下事，可他却一点也不知情……难道他的身世也并不简单？娘亲其实有事情在瞒着他？
裴无乱看他神色，好似明白了些什么，不由询问：“你娘……没告诉你？”
张小元只能摇头。
“你若是回家，可以去问问她。”裴无乱轻咳一声，道，“只不过她与你或许有些不同，你与李兄是一路人，而她只是天命如此。”
张小元心情复杂。
他听不懂。
萧墨白也好，裴无乱也罢，为什么都觉得他和李寒川有什么关系。
他和大师兄的父亲素未谋面，在此之前，他甚至只是将李寒川当做是江湖传说中的人物，他们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裴无乱叫他们出来，本就是为了谈一谈这件事，他转过头，见陆昭明还是眉头紧锁，便又说：“陆贤侄，你若是担心，也可以跟我们一块来。”
陆昭明未曾回答，裴无乱神色意味深长，压低声音在陆昭明身边，忽而冒出一句：“陆贤侄，你师叔也同我说了。”
王鹤年告诉他张小元能看出他人的身份与心思，好像并未告诉他张小元还能读唇，他说这句话时虽压低了声音，可却并未避开张小元，张小元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好奇再起，他果然还是很想知道，那一天大师兄到底和师叔说了什么。
裴无乱借口与陆昭明有事要谈，拉着陆昭明走开了一些，这才同陆昭明说：“你啊，太年轻了。”
陆昭明沉声默言，只是微微蹙眉，看上去好像并不想言语。
而裴无乱摆着一副过来人的嘴脸，看上去好似还略有一些激动，道：“你莫慌，来，我教你。”
陆昭明：“……”
裴无乱道：“这种事当然要学习，不然你看路衍风。”
路衍风仍一人坐在破庙的门槛上靠着门打盹，深夜破庙老树，他看上去还颇有些凄凉，陆昭明看着路衍风如此凄惨可怜，内心好像已有了一些动摇。
裴无乱又压低声音，道：“你不信我，也该信问天……相信魔教教主的眼光吧。”
陆昭明：“……”
张小元清清楚楚全都看见了。
他觉得自己或许已经弄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大师兄当初与师叔说的那些话，应该和他有关系，而裴无乱纯粹是在忙中添乱，张小元窘迫不已，不想再看，匆匆扭头重新进了那破庙，却好像还憋不住胡思乱想。
若他猜测不假……裴无乱究竟会教给陆昭明什么？
他脑中不由浮现出莫问天与裴无乱日常相处的情况，简直不想对裴无乱抱有任何希望。
过了片刻，裴无乱与陆昭明二人一同回来了，陆昭明倒还是原来那副模样，他在篝火堆旁坐下，神色平淡，而这一回，张小元不敢多问方才裴无乱与他说了什么，事情到如此地步，有裴无乱接手，他暂时不必再担忧六指与二师兄的事，一静下来，他难免便要开始多想。
如今他与大师兄，又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二人都清楚知道对方的想法和态度，却好像僵持在了原地。张小元想不明白这件事，陆昭明也始终不曾打算更进一步，他或许是想循序渐进地慢慢接近，或许又只是不知所措，而在这种事情上，张小元觉得自己也并不比大师兄高明。
至少他是在不知所措的。
他根本不知道该要如何去处理这件事，于是陆昭明不说，他也不说，原先有二师兄之事撑着，他还可以不去想这件事，而如今裴无乱接手了这件事……那他只能面对。
孙义忠的叫花鸡弄好了，香气四溢，张小元却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胃口，他尝了几口，便说自己累了，找了个借口躲到一旁去歇息，他闭上眼，却并未睡着，片刻，陆昭明也跟着过来了，张小元听见声响，睁开眼看了看他，他一言不发，只是靠在张小元身边，距他甚至还有三四尺的距离，张小元便已开始觉得心跳如鼓。
他想，若自己并不喜欢大师兄，那哪怕知道大师兄喜欢自己，也不该会有如此慌乱的感觉。
他几乎已经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可就算如此，他却仍是不知该要如何面对。
他与大师兄的事并不简单，虽说这江湖看起来一片混乱，好像人人都是断袖，张小元本不在意，可如今事情到了他的头上，他果然还是免不了要多想。大师兄好像已与师叔说过这件事了，师叔没有反对，可师父惯以君子自称，守着纲常礼法，甚至算得上有些刻板，他真的能接受这种事？
还有他的父母阿姊，每多想一分他便觉得多头疼一些，心中的退缩之心便又增上一分。他不由转过身看向陆昭明，陆昭明正在闭目休息，大师兄好像从来不为这些事情忧虑，他正觉得有些羡慕，忽而便见陆昭明头上缓缓冒出了一行字。
陆昭明：「早点休息。」
张小元：“……”
原来大师兄还未睡着，而且大师兄这是真的将他的能力当成了只有他能看到的单向对话啊？
张小元无言躺下，闭上双眼。
说是心烦意乱，可这些时日实在太过忙碌，要不了多久，他还是睡着了。
天已入冬，他虽离火堆不远，到了后半夜，却仍是觉得冷，他睡得迷迷糊糊的，一时尚未从梦中醒来，只是将身子越缩越紧，蜷成一团，只过了一会儿，周遭好像暖了一些了，他将衣服裹得更紧，昏昏沉沉几乎要再入梦中时，忽而觉得有些不对。
他刚刚裹紧的，好像不是他的衣服。
张小元险些一下惊醒，他睁开眼，这才发现是陆昭明将衣服披在了他身上，他还将衣服当做被子裹紧了。张小元难免略有些觉得窘迫，扭头见陆昭明仍是靠在一旁一动不动，他忍不住压低小声询问：“大师兄，你……”
陆昭明没有开口，头上却缓缓地冒出了一行字来。
陆昭明：「不要吵醒其他人。」
张小元：“……”
张小元左右一看，守夜的人像是守在了门外，破庙内的众人应当都已经睡着了，怎么说大家都是习武出身，他的声音若是再大一些，恐怕就要将其他人惊醒了。
张小元只好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挪到陆昭明身边，近乎耳语一般轻声询问：“大师兄，你不冷吗？”
陆昭明摇头。
张小元不由想起那日陆昭明淋了雨，光靠内功便能将衣服烘干，武功高的人或许是真的不觉得冷的，可他又不免多想，或许大师兄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才这么说的，初冬的天气，大师兄只穿了一件单衣，怎么可能不觉得冷。
陆昭明见他神色犹豫，显然是误会他害怕被人发现，便微微蹙眉，终于开了口，小声与他说：“你放心，他们都睡着了。”
张小元看了看陆昭明的衣服，若将大师兄的外袍摊开来的话，裹着两个人倒也绰绰有余，他便又挪了挪身子，凑到陆昭明身边，将衣服朝上一扬，恰好能将两人一块盖住。
陆昭明一怔，正要开口，张小元却已打断了他。
“睡吧。”张小元钻在衣服下，极小声说，“再说话他们就要听见了。”

第111章 是二更喏
232.
第二日天还未亮，张小元便已醒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就像是在做贼，昨夜睡着时，心中想的全是若第二日起晚了被人看见他与大师兄裹着一件衣服睡觉，免不了又要被人揪着嚼舌根，那种窘迫之感，他实在很不想再经历一次。
正因如此，他一定要赶在众人之前起身，好将衣服还给大师兄。
而他一睁开眼，便见陆昭明正看着他。
陆昭明好像醒得比他还早，却未曾将他叫醒，只是一动不动看着他，二人目光相对，张小元莫名脸热，轻咳一声，道：“大师兄，早。”
话音未落，一旁曹紫炼已嘟嘟囔囔开了口：“你们就爱瞒着我！”
张小元吓了一跳，大气也不敢喘，只是睁大双眼看向陆昭明。
陆昭明轻声道：“梦话。”
张小元：“……”
这家伙为什么连说梦话都这么激烈。
曹紫炼一喊，张小元心中更加忐忑，连动作都不免小心翼翼起来，他坐起身，将身上的衣服递还给陆昭明，看着陆昭明默不作声将外袍穿好，他脑中忽而一抽，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胡思乱想什么，只是眼前的这个画面……为什么那么像……像是……偷情呢？
张小元沉默许久，他只这么一想，莫名便觉心跳得好像更厉害了，他尴尬不已，不敢去看陆昭明的脸，只得将目光下移，停在大师兄系衣带的手上。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大师兄的手，他想这的确是习武之人才有的手，指骨修长，却又没有那些富家公子的手养尊处优的好看。大师兄的手上明显带着长年习剑才有的薄茧，细较之下，这双手好像是更有力的……张小元匆匆移开目光，甚至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自己脑中的念头甩出去。
他在乱想些什么。
张小元别开眼，垂首一看，他在地上睡了一夜，衣衫凌乱不整，他心不在焉，正欲抬手稍作整理，方才的那个念头一下又浮上心头。
这怎么那么像是……
张小元站起身，沉着脸强作冷静，轻声与陆昭明道：“大师兄，我先出去了。”
他真该庆幸陆昭明没有他的奇特能力，不能看见他心中所想，否则他的脸面才是真的都要丢尽了。
陆昭明当然不知道张小元心中的想法，他微微皱眉，问：“你休息够了？”
张小元恨不得立即溜出去，他只当没听见陆昭明的这句话，匆匆跑出破庙外，猛地便见路衍风与花琉雀正坐在外头守夜——确切地说，这两人似乎正腻歪在一块说话。
张小元离他们有些远，虽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却眼睁睁看着两人头顶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着字，路衍风好像还是不能用正常语句与花琉雀沟通，于是他便看着路衍风的头上接二连三地往外蹦诗句。
路衍风：「你还想不想回师门……」
花琉雀：「啊？」
路衍风：「……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花琉雀：「我在这儿过得挺好的。」
路衍风：「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花琉雀：「我……有空我会回去看看的。」
张小元站在破庙门边，进退两难。
他眼睁睁看着情场浪子采花大盗花琉雀说完那句话后脸红了，花琉雀怎么会脸红？不对，他两怎么一晚上就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昨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趁着二人还未发现他，张小元决定先溜到破庙另一侧荒废的小院中去，总比待在这儿看这两人师门禁断叔侄恋要好。
此刻天边方才露了些鱼肚白，他贴着墙根摸到那荒废的小院内，溺于情爱的路衍风和花琉雀丝毫未察，他松了口气，还未将一颗心放下来，猛地便发现这小院子里居然也有人。
是裴无乱。
他手持长剑，微阖双眼，神色平静如波澜无惊，忽而剑起惊雷，一招一式凌厉如风，应当只是在晨起练剑，张小元略微松了口气。
还好，这边只是中老年人晨练，没有腻腻歪歪，他可以在这儿多呆一会儿。
他脑中念头一过，忽而便见裴无乱撤开数步，长剑一挑，荡开一柄短刃，铮地齐柄没入一旁的枯树树干之内，半空黑影随之而来，二人身影交缠，刀光剑影，吓得张小元往墙根上又贴了贴。
对不起，他不该低估中老年人的感情生活。
他早该想到的。
天溟阁也威胁到了魔教，莫问天当然会出现在此处。
可对他来说，这就有些难了。
小院里他也待不了，难道他要重新溜回破庙之内吗？
院中二人似已分了胜负，裴无乱的剑尖抵在莫问天的咽喉，莫问天的剑锋正压在他的下腹。
无论谁再进一步，就能要了对方的命。
裴无乱率先笑了一声，收剑归鞘，道：“平手，还好，你我还都未老。”
莫问天没有接话，他也将兵刃收了回来，而后目光朝张小元这边一撇，冰冰凉凉，吓得张小元贴着墙根又往回蹿了几步。
他二人似乎都早有察觉，一开始便知道张小元在边上看着。
裴无乱干脆朝张小元招了招手，道：“小元啊，过来。”
张小元内心犹豫。
裴无乱也不介意，直言道：“我早上起来，看见你与陆贤侄……”
张小元：“……”
裴无乱一大早就在这边练剑，那也就是说，裴无乱起得比他们还早，他当然什么都看见了。
裴无乱又道：“你我三人在院中说话，若是再大声一些，其他人怕是就要被吵醒了。”
张小元只好走过去。
他走到二人身边，恰听莫问天凉凉接了一句：“是你要我来此处找你的，若是其他人被吵醒了，我先拿你祭刀。”
裴无乱笑得人畜无害，对张小元做了个请的手势，压下声音，道：“事关我身家性命，我们还是走远些再说话吧。”
张小元：“……”
张小元不知裴无乱为何要将他喊过来，可他也只得跟着两人离开破庙小院，走得稍远一些，这才听裴无乱开口，道：“小元，梅棱安曾告诉我，林易是天溟阁长老，他有天溟阁有关系。”
张小元不住点头。
裴无乱问：“此事是你告诉梅兄的吧。”
张小元干脆承认：“是。”
“除开林易与郦尔丝外，你还知道什么人与天溟阁有关？”裴无乱蹙眉，“你知不知道天溟阁阁主究竟是谁？”
张小元将自己在京城汤衡淮身边所见的那些人的身份尽数告诉裴无乱，可他也不知道天溟阁阁主究竟是何人，林易好像从未想起这件事。
可他也觉得有些奇怪。
照常理说，郦尔丝在林易面前提及天溟阁阁主，林易怎么也会想到一些天溟阁阁主的身份，可他却始终未察，而更奇怪的是……凭他几次与天溟阁接触，那些天溟阁中人所接到一切命令，都自林易而来。
林易代天溟阁阁主发布一切命令，指引属下行动，天溟阁阁主更像是一个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人，总归有些奇怪。
裴无乱低声道：“或许他本来就不存在。”
张小元一顿，看向裴无乱。
若天溟阁本没有阁主，只有四大长老呢？
林易是四大长老之首，那他自然就是天溟阁的首领，所以一切才由他来发号施令。
“多说无益。”莫问天道，“抓住就明白了。”
“他可是正道名门大派的掌门，若无实证，谈何容易。”裴无乱咂舌，“若能抓现行，亦或是有人指证——”
莫问天：“郦尔丝还不够吗？”
裴无乱一怔，似是才想起此事。
莫问天冷笑一声：“怎么，舍不得？”
“我不是……”裴无乱无奈道，“可她若不开口呢？”
“你若将她交给我。”莫问天道，“她一定会开口。”
裴无乱：“……我若将她交给你，她怕是连命都要没了。”
张小元弱弱抬手，表示自己有话要说。
“我觉得我可以试一试……”张小元小声说，“若我能看出她心中的弱点，应当很容易便能诈出她的话来。”
裴无乱点头道：“可以试一试。”
天光已大亮，他们摇摇听见破庙那边有人开始说话，莫问天这才拉高挡脸的长巾，低声与他们道：“我先走一步。”
裴无乱点头，正要告别，莫问天却好似有些犹豫，脚步一顿，回首看向张小元，迟疑片刻，开口道：“他人之言，于你不过是虚妄。”
张小元一愣：“什么？”
“人生一世，不过匆匆数十载。”莫问天道，“既然如此，他人如何想，如何说，又与你有何关系？”
他丢下两句话，便匆匆转身，再不多言，径直离开。
张小元茫然不解，回首看向裴无乱，想等裴无乱给一个解释。
裴无乱苦笑，道：“他说话是有些没头没尾，可他还愿意与你说这些话，说明他还是很喜欢你的。”
张小元满脸疑惑：“他……莫前辈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李兄当年同我说过的话。”裴无乱道，“他不过是将这个道理转述给你。”
张小元一顿，忽而便明白了。
裴无乱和大师兄说过，李寒川是他与莫问天的“媒人”。
说媒人或许有些不恰当，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李寒川介绍两人相识的，此事更像是……李寒川寥寥几句话消了二人正邪相对的心结，而如今，莫问天转而将那些话告诉给自己——
莫问天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张小元扭头看向裴无乱，裴无乱却轻咳一声，移开目光。
武林盟主的嘴巴这么大的吗！
张小元不想说话。
他不过情窦初开，还未说出口，也未曾将这感情演化至深，正邪头子却都知道了。
不仅如此，梅宫主定然是看出来了，大师兄主动将此事告诉了师叔，萧墨白好似也猜到了，以如今此事的传播速度……再过两日，只怕还会有更多的人要知道。
张小元忍不住抬去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太……太丢人了。
这种事情……这些小心情……他一点也不想被这么多人知道。
“你也不必多想，顺其自然便是。”裴无乱仍以一副长辈的口吻，耐心劝慰，“至少以我所知，你师父不会在意，而你父母，或许早已知晓此事了。”
张小元：“……”
等等，什么？
爹爹和娘亲早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他神色木然，抹抹眼角，双手颤抖，欲哭无泪。
怎么回事！
爹爹和娘亲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到底是哪个大嘴巴说的！
他要撕了那个人的嘴啊啊啊摔剑！

第112章 是一更嘤
233.
张小元再回到破庙内时，内心木然，简直一句话也不想说。
裴无乱就在他身边，倒还不忘耐心与他解释，道：“你应当还不知你娘亲是什么人吧？”
张小元内心波澜不惊。
毕竟刚刚才经历了惊涛骇浪，此刻哪怕说他娘亲是九天玄女下凡尘，他也不会有任何吃惊了。
“她与你不大一样。”裴无乱左右一看，压低声音，道，“她能掐会算，这本是你外祖父那一脉留下的本事。”
张小元木然点头，心中全是自己情窦初开喜欢了个同门，是个师兄，没几日还被爹娘知道了。
以他对那些商贾世家公子哥的了解，好男风不在少数，可从没有人敢让家里知道。
若是家里知道了，只怕就要被打断腿了。
而他的爹爹……比起那些富商巨贾，为人还要更正直一些。
虽说爹爹从未打过他，可张小元觉得，自己的腿，可能是保不住了。
他面色凝重，心情低落走回去，坐在将要熄灭的篝火边上，便听曹紫炼问他：“小元师兄，你去哪儿了？”
张小元形容严肃，几乎也没过脑子，随口胡诌了个借口：“练剑。”
陆昭明抬眼瞥了他一眼。
曹紫炼却仿佛得到了莫名的鼓舞，不住点头，道：“我明白了，我现在就去！”
他扯着啃干粮的阿善尔飞奔出门，孙义忠在后头感慨：“年轻真好啊。”
裴无乱在他身边坐下，问：“你不是说，天亮之前，能将人抓到吗？”
孙义忠答：“应当快到了，我去看一看。”
他也站起身朝外走去，裴无乱左右看了看，干脆拎着剑跟着孙义忠一同出去了。
张小元呆呆坐了一会儿，抬头正见花琉雀坐在火堆边上烤干粮，他迟疑片刻，还是凑到了花琉雀身边去，清了清嗓子，小声询问：“花琉雀，我有件事想问你。”
花琉雀点了点头，问：“怎么了？”
张小元将声音压得更低，问：“断腿疼吗？”
花琉雀：“……”
他这问题一出，花琉雀几乎立即便打了个哆嗦，如同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往事一般，半晌才勉强道：“我这个人……比较怕疼。”
张小元心中跟着一抖：“……我也怕疼。”
他觉得自己已经明白了花琉雀的意思，断腿一定是一件极疼的事。
花琉雀又说：“若只是疼断的那一下，倒也还好，可断腿这种事情，一疼便是几个月。”
张小元：“……”
“伤筋动骨一百天啊。”花琉雀重重叹气，“那可不止是疼，行动也不方便，你想想看，上个茅厕你都蹲不下去的。”
张小元：“……”
这也太可怕了！
他本来就怕疼，断腿这种事，他一点也不想经历一次。
花琉雀看见陆昭明瞟过来的眼神，神色立即一变，凛然大声道：“当然，我不是说大师兄打错了，大师兄打得好啊，太好了！”
张小元：“……”
花琉雀将手中烘烤的干粮翻了一个面，好似有说不出的紧张，主动坐得离陆昭明更远了一些。
他们带下山的干粮不过是事先做好的面饼，嚼起来生硬，可在火上烤过之后却酥脆喷香，张小元虽是忧心忡忡，可不到一会儿便饿了。
他对面便是在烤饼的花琉雀，他抑不住盯着花琉雀手中的饼看，一面去摸自己的行囊，想着将自己的干粮也拿出来烤一烤，冷不丁面前有人递过来一小块已烤好的面饼，他想也不想，顺嘴接过——
对面的花琉雀睁大双眼，抬首左右一看，猛然顿首，表示自己懂了。
他二话不说拎起剑跟着溜出破庙，张小元这才隐约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叼着那块饼左右一看，破庙内只剩下他与大师兄两个人了，而方才他顺嘴接过的那块饼……是大师兄特意烤好的。
张小元一手捂脸，已不想说话了。
罢了，反正连他爹娘都已经知道了，也不差这么几个人。
陆昭明问他：“你问花琉雀断腿做什么？”
张小元随口胡诌：“我……关心一下同门。”
陆昭明：“……”
陆昭明不再说话，他又从包中翻出自己的干粮在火上烘烤，这干粮烤了之后，闻起来香，啃起来却仍是干巴巴的，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无意瞥见昨夜众人吃剩的叫花鸡的鸡骨头，一时之间满心懊恼，只恨自己昨晚上没有多吃一些。
陆昭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停在那鸡骨头上，他好像已明白了，便道：“这应当也是他们捉来的野鸡。”
张小元不明白陆昭明的意思。
陆昭明已站起了身朝外走去，张小元叼着烤饼，在后头好奇跟上，二人一同出了破庙，不见孙义忠与裴无乱，曹紫炼在院中拿着剑乱舞一气，路衍风倒是好声好气与他们解释，道：“丐帮已将人捉住了，裴盟主和孙帮主去接他们一同过来，以免路上多生事端。”
陆昭明道：“我们出去一下。”
路衍风下意识问：“出去……做什么？”
花琉雀扯了扯他的衣袖，让他安静一些，莫要多问。
他只好闭上嘴，当做自己什么都不曾说过，而花琉雀对张小元眨了眨眼，道：“玩得开心呀~”
张小元：“……”
破庙边上不远便是一处山林，陆昭明带着张小元直入其中，张小元追着陆昭明走进那林中，不由追问：“大师兄，你要做什么？”
陆昭明反问他：“你不是饿了吗？”
张小元：“我……是点饿。”
陆昭明：“我帮你找些吃的。”
张小元知道陆昭明一向是个说到便要做到的性子，大师兄说要找其他吃的，那他显然是一定要找到的，他跟在陆昭明身后，也只好四处看看，他认识的野菜不多，也许能找到那么一两株，拿回去架口锅炖些汤。
他一面走，一面与陆昭明说：“大师兄，其实吃饼也挺好的。”
砰！
张小元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抓住了身边陆昭明的胳膊惊慌四望，寻找巨响声的声源。
而后他便看见了。
陆昭明脚边不远处，在那个断裂干枯的木桩旁，正躺着一只活生生把自己撞晕的野兔。
张小元：“……”
陆昭明也有些吃惊。
他蹙眉揪着兔耳朵捡起野兔，好半晌才回过头看向张小元，犹豫着问：“一只……够吃了吗？”
张小元咽下一口唾沫，还未来得及回答，远远忽见一片花影扑腾，一只正拍翅飞过的野鸡咯咯叫着直冲而来，狠狠撞在树干上，啪叽掉落在二人脚下。
陆昭明：“……”
张小元：“……”
……
张小元跟着陆昭明往回走。
他看着陆昭明一手野兔一手野鸡，心中一时还有些恍然。
怎么回事，原来福缘极佳还可以这么用吗？
这也太过分了吧？
张小元莫名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这么好的运气，他也想要拥有。
他们说是出去逛一逛，结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回来了，陆昭明手中还拎着一只野兔与一只野鸡，花琉雀呆怔怔看着他，许久方问：“你们是抓吃的去了？”
张小元点头。
花琉雀：“……这么快？”
张小元缓缓点头。
他不想对外人说出他们抓野兔的奇特方式，陆昭明左右一看，裴无乱与孙义忠将武林盟的几名守卫连同丐帮弟子都已一块带走了，在场数人除了路衍风外，就是他们几个同门了，而这些人中……显然只有花琉雀一人会点厨艺。
陆昭明抬手将野鸡野兔交给花琉雀，道：“辛苦了……”
花琉雀顺手接过，心中还有些许茫然，他拎着野鸡野兔走到破庙后头去处理，路衍风捂着伤口跟上，头上猛地蹿起一行字。
路衍风：「他好贤惠。」
张小元：“……”
嗯，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要总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加好感行不行！
……
裴无乱与孙义忠回来时，破庙里架着篝火，众人正围在篝火边上快乐烤肉。
张小元想算上丐帮弟子与武林盟守卫，一只野兔一只野鸡显然根本不够这么多人分，他又跟着陆昭明想去山上捉些回来，结果刚进山林，便遇见附近居住的猎户拖着刚猎到的野猪往回走，张小元干脆出钱将那野猪买了下来，请猎户大哥帮忙拖回破庙，这下所有人的早饭午饭都有了着落。
孙义忠见花琉雀一个人显然有些难以处理那头野猪，干脆撸了袖子上去帮忙，而裴无乱看着眼前所景怔然片刻，喃喃道：“我们就走开了一会儿。”
花琉雀正在教曹紫炼如何将肉烤得外酥里嫩，路衍风蹲在一边拿他的绝世好剑劈柴，张小元已经吃饱了，他好奇看着裴无乱身后乱糟糟一群人，问：“六指和郦尔丝呢？”
裴无乱已蹲到了火堆旁，等候孙义忠和花琉雀手中的美味烤肉，一面道：“带回来了，六指无碍，至于郦尔丝……吃完饭再审她。”
外头的人已将郦尔丝与其他天溟阁中人拖了进来。
六指受了些伤，却并无大碍，进来时不忘对张小元笑了笑，他似乎已知道了张小元试图救他这件事，心中多少有些感激，而他身后则跟着狼狈不堪的郦尔丝，她被破布堵了嘴，还瞪着双眼，用看着负心汉一般的目光瞪着裴无乱。
裴无乱眼中却只有烤肉。
张小元叹口气，看向郦尔丝的头顶，问话之前，他至少该弄清郦尔丝在想些什么。
死死瞪着裴无乱的郦尔丝头上，恰好升起一行大字。
郦尔丝：「死！断！袖！」
张小元：“……”

第113章 是二更嘤
234.
众人在一旁吃着烤肉，张小元则忍不住一直好奇盯着郦尔丝的头顶看。
郦尔丝像是心中饱含无数愤恨，被捆得严严实实蹲坐一旁，心中各类骂法脏话几乎已翻了天，其中大半还是与裴无乱有关的。
她好歹曾也是裴无乱的“红颜知己”，亏得妍娘还将她当做是莫问天的假想敌，如今她骂起裴无乱来毫不心软，裴无乱捉她也捉得毫不客气，张小元觉得邢妍根本无需担心，裴无乱与郦尔丝看起来简直像是没有半点感情。
郦尔丝显然还没有吃饭，他们着急要将六指送走，或许连昨夜都未曾来得及吃上多少东西，她坐在地上在心中骂了一会儿，实在憋不住又将目光转到了一旁的烤肉上。
张小元忽而觉得……其实现在才是问话的好时候。
反正裴无乱已同意将此事交由他负责，他同裴无乱说了一声，便请大师兄帮忙，将郦尔丝带到更为僻静的后院中，避开天溟阁的其他人，又与裴无乱低语几句商定注意，这才开始向郦尔丝问话。
郦尔丝好像根本不记得张小元是什么人，她瞪大双眼小心翼翼看着他们，那模样显是笃定了自己绝不会同他们多言半句。
果不其然，张小元刚取下缚住她嘴的布条，她开头第一句便凶神恶煞地冲他们喊：“不必多言！我绝对不会说的！”
张小元不由看向她的头顶。
那儿恰好冒出了一行字。
「正道人士，只怕连严刑逼供都不会，至多无非是挨顿打，他们应当也不会对女人下手，而林易向来心狠手辣，若我此刻说了，那才真的是惨了。」
「无论如何，死咬着不认便是。」
张小元：“……”
果然，他猜得不错，郦尔丝仍心存侥幸，若是直接问，她肯定是不会说的。
更糟糕的是……郦尔丝想得不错，以张小元对裴无乱等人的了解，他们应当很不喜欢严刑逼供的手段，就算真要对人用刑……面对老弱妇孺，他们铁定是下不去手的。
那若是郦尔丝死咬着不肯开口，从明面上来说，张小元觉得还真没有什么光明正大的好办法，能从郦尔丝口中问出线索来。
是，明面上不能，可是他可以。
张小元对郦尔丝笑了笑，问：“前辈，你还记得我吗？”
郦尔丝蹙眉看他，神色略有茫然，显然对他没有多少印象。
张小元提醒她：“武林大会时，你和林易一块私下吃过饭吧？”
郦尔丝：“你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张小元说：“那时我就在门外。”
郦尔丝果真已有些慌乱，却还要嘴硬，道：“你在不在门外，与我又有何关系？”
“你也在屋内吧？”张小元想了想，又说，“或者说，那时候，你在林易的怀里。”
郦尔丝：“……”
她在斟酌该如何回复，张小元一说，她便想起了那件事，自然也极其眼前这两人似乎都是王鹤年的徒弟，那时两人在他们门外出现，林易却觉得王鹤年的徒弟应当同王鹤年一般迂腐痴傻，他们定然不会在门外偷听，应当只是路过此处，自然无须担忧。
可如今看来，何止是偷听，这想来是都已经偷看了。
可若只是知道此事，郦尔丝却不怎么着急。
她微微抿唇，对着张小元抿唇妩媚一笑，道：“那又如何？”
张小元明显一怔。
“就算我与他暧昧不清，那又如何？”郦尔丝理直气壮道，“男人嘛，总是喜欢漂亮女人的。”
张小元：“……”
郦尔丝：“就因为他私德有亏，你们就把我锁起来？你们中原的正道人，就是这样办事的？”
张小元沉默了。
他差点忘了，郦尔丝可不是中原人，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同一个有一群老婆的男人搅和到了一块，或者说，张小元此时才意识到，郦尔丝如此缠着林易，很可能就是想借着林易天溟阁四长老之首的身份认识所谓的天溟阁阁主，这样她才可以坐稳在天溟阁中的位置。
若是如此，那她当初结识裴无乱的目的……难免也有些令人生疑。
张小元看着郦尔丝沉默片刻，忽而开口问：“你们天溟阁想着一统江湖，做武林第一，可曾想过，除了武林盟外，你们魔教也得罪了。”
郦尔丝还在同他装傻，问：“什么天溟阁？我不知道。”
“裴盟主是君子，他不会对你下毒手。”张小元道，“可你想过吗？若你落在了魔教手上……他们还会让你这么好过吗？”
郦尔丝同他一笑，道：“怎么，张少侠难道与魔教还有牵连？”
她笑，张小元便也跟着对她笑，道：“当然没有。”
郦尔丝：“那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
“可莫问天满江湖地搜寻天溟阁中人，我若在此处放了你，再对外宣扬你天溟阁的身份。”张小元轻声道，“你信不信，不出三日，你便会落到魔教手上。”
郦尔丝：“……”
“莫问天是什么人，我想应该不需要我再多说了。”张小元再抿唇与她笑，“你猜一猜，若你落在了魔教手上，又会如何？”
他说完这句话，便盯紧了郦尔丝的头顶，想看一看郦尔丝心中所想。
其实他心中也没底，毕竟魔教淡出江湖多年，近年来江湖上都没有莫问天的消息了，当年莫问天是心狠手辣，可这么多年过去之后，莫问天的震慑力想必也已跟着衰退了不少，他不知道这些话还能不能吓到郦尔丝。
他在心中苦苦思索着当年莫问天的所作所为，想将这些事拣出来与郦尔丝说一说，好再吓一吓郦尔丝，可当年莫问天隐退时他年纪还小，爹爹也不曾与他说过莫问天的所作所为，他不知该从何说起，正有些为难，却听身后脚步声起，裴无乱应着与他的约定过来。
裴无乱一看此刻情况，心中已然明了，开口便道：“若我不曾记错，莫问天初登教主之位时，魔教长老叛出魔教被他捉回……好像是凌迟了。”
郦尔丝：“……”
“当初江湖风声鹤唳，有几人不服，到魔教山下大骂，说莫问天长了张女人的脸，不过就是个娘娘腔。”裴无乱道，“我记得……好像抓住是阉了。”
张小元：“……”
好凶，魔教教主果然好凶。
郦尔丝脸色惨白，内心摇摆不定，显然若再有人推她一把，她就要说了。
裴无乱这时方转头看向张小元，道：“小元，你方才让我去向其余几人问话，他们倒是痛快，都已经说了。”
这本是方才张小元与裴无乱约好的，想趁机诈一诈郦尔丝，那些天溟阁教众不过是奉命行事，他们大抵是不知道什么天溟阁机要的，可那些人说了，郦尔丝自然便会慌乱，如今有魔教威胁在前，郦尔丝应当很快便会将一切合盘拖出。
张小元立即接话道：“既然他们已经说了，我想……她也没什么用处了吧？”
裴无乱还来不及回答，郦尔丝已抢着往下道：“我说！你们想知道什么？”
裴无乱收敛神色，静静看向她，问：“天溟阁阁主，究竟是谁？“
……
郦尔丝将自己所知之事一五一十尽数说出，可她知道的，似乎也并不比他们多。
她并不知道天溟阁阁主究竟是何人，她入天溟阁已有数年，哪怕她都已爬了林易的床，做了林易的新宠，林易却也始终不曾告诉她。
此事正应了张小元与裴无乱的猜测，这世上或许本就没有天溟阁阁主，天溟阁内做主的人，应当就是林易。
若真是如此，林易身份暴露之时，他还可向武林盟辩解，说自己是受了天溟阁阁主的胁迫，若再搬出什么天溟阁以毒药操控门下教众之言，他不过是因为自身与家人的性命受迫如此，而后武林盟天涯海角地追查那根本不存在的天溟阁阁主，他却将自己摘了个干净，就算紫霞楼楼主的位置坐不下去了，他却还可以留得一条命在，江湖上或许还会有不少人同情他。
张小元思及此处，不免再问郦尔丝：“你为什么要听天溟阁的话？”
他一直觉得古怪，天溟阁内的高手未免也太多了，虽说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武功到了如此境地，莫说心思不正做些坏事，只要心思活络些，赚钱本不是什么难事，又何必入什么天溟阁听人调遣，还要落得个被正邪追杀的后果。
郦尔丝这才苦笑，道：“我们每个人都服了毒药……”
张小元：“……”
果然如此。
“林易说是什么毒蛊，若每年得不到缓解的药，便要心脉皆断而死。”郦尔丝道，“我起初是鬼迷心窍，贪那万千两银子，可到了后来，便已身不由己了。”
裴无乱问：“你没看过大夫？”
“我也问过相熟的神医，无人能解。”郦尔丝垂下眼睫，似有些懊恼，“林易说只有阁主才有一劳永逸的解药，可我想方设法套问阁主的身份，他却始终不肯告诉我。”
张小元觉得自己大致已明白了。
说是阁主有解药，可若他没猜错，那解药或许就在林易自己手上。
而张小元是看得见林易心中的想法的，那并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林易落网，再旁敲侧击问一问林易这个问题，他应该就能从林易头上看出解药所在。
这不是什么难事，难的是如何让林易承认天溟阁一直为他所控，张小元不能将林易头顶出现的字告诉裴无乱等以外的人，所谓的林易的想法可做不了证据，他们指责林易，如此境况下，林易还是可以将自己的罪责甩给根本不存在的天溟阁阁主。
张小元只觉头疼。
裴无乱令人将郦尔丝带回武林盟看管，必要之时，他们或许还需要郦尔丝与林易当面对峙。
裴无乱看起来倒是比张小元要乐观上不少，他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张小元，猛然又想起一件事，轻咳一声，道：“刚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我瞎编的。”
张小元：“啊？”
裴无乱道：“凌迟啊，阉了的什么的……为了套话而已，你莫要告诉问天。”
张小元：“……”
张小元看着裴无乱满是诚恳的眼神，勉强点了点头，一时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才好。
武林盟主竟然惧内，更可怕的是，他的“内人”，还是邪道之主。
裴无乱好似看出了他心中的想法，微一挑眉，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惧内？”
张小元：“……我没有。”
“惧内可是好品质。”裴无乱碎碎念叨，“我只是不想他太生气。”
张小元：“……”
“我武功也不比他弱，还能怕他打我不成？”裴无乱极力辩解，“你还年轻，你不懂得。”
张小元决定绕开这个话题：“裴盟主，接下来该怎么办？”
六指安然无恙，二师兄的身世显然还不曾泄露，那也便是说，汤衡淮还不知先帝长子究竟是何人，赵承阳那边的局势至少能暂且稳妥一些了。
可天溟阁不除，便是后患。
裴无乱答：“林易正在紫霞楼中，我令梅兄稳着他，他暂时不会离开紫霞楼的。”
张小元不明白裴无乱的意思。
“如今天溟阁在我们手上折了这么多人，林易定然要慌乱，人只要一慌，便会出错。”裴无乱道，“紫霞楼离此处也不远。”
张小元明白了。
“紫霞楼的冬景倒也不错。”裴无乱笑道，“小元，陪我去紫霞楼会一会林易，如何？”

第114章 是三更嘤
235.
张小元还来不及回答裴无乱的话，许久未曾开口说话的陆昭明已先一步说道：“我也跟着一块去。”
裴无乱又笑了笑，点头道：“这是自然。”
张小元只好也点头，问 ：“裴盟主，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此事倒不着急，林易暂时不会离开紫霞楼。”裴无乱看向二人，道，“你们回去同你们师父说一声，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再出发。”
算一算他们一路奔波赶路离了京，总算得了一日可以好好歇息，张小元不住点头，简直恨不得就此飞回去。
武林盟与丐帮将捉来的天溟阁中人与郦尔丝一并带走，张小元等几人则一同返回师门，路衍风无处可去，又受了重伤，他不知所措，又怕花琉雀还是讨厌他，正要说自己随裴无乱一同离开便是，花琉雀却清一清嗓子，略带些许尴尬，问：“小师叔，你……要不要来我师门看一看？”
路衍风不住点头，几乎脱口而出，道：“当然要！”
裴无乱仍在一旁感慨：“年轻真好。”
张小元：“……”
张小元已开始想象师父知道一切时的心情了。
捡了一个采花大盗徒弟回家，想法设法令他回到正途，最后浪子是回头了，不再勾搭人家小姑娘了，就是人也断袖了。
张小元觉得，师父应该承受不了这种可怕的刺激。
有了伤重的路衍风同行，回去时他们走得便稍慢了一些，午后众人方回到师门，便见蒋渐宇在外等着他们，见他们出现，这才略带些尴尬地看向张小元与陆昭明，低声道：“小元，大师兄，师父让你们回来便去见他。”
张小元原先想着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心情甚好，听蒋渐宇说了这句话，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不用蒋渐宇再说出下半句话，他几乎已猜到师父要与他们说什么了。
难道说……师父已经知道了？
不会是师叔将这件事告诉师父的吧？
不，张小元觉得，师叔应该不是那种人。
他心中忐忑不已，只能看向如今最知此事内情的二师兄，蒋渐宇见他露出如此神色，倒还不忘安慰他一句，道：“你放心，不会出事的，师父只是有话想问问你们。”
张小元显然并不相信。
他觉得蒋渐宇没有说实话，便下意识看向蒋渐宇的头顶，那儿果然正飘着一句话。
蒋渐宇：「原来我们师门早就不是和尚庙了。」
张小元：“……”
果然还是为了他与大师兄的事。
可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就算他不想面对，也只能去面对了。
张小元深吸了一口气，毅然点头道：“我明白了。”
他跟着蒋渐宇，鼓足勇气，走到王鹤年的书房之外，其余人自然也都跟来了，他们好像是要好奇看戏，而张小元心中万分忐忑，倒是陆昭明先抬手敲了敲门，唤：“师父。”
屋内一片静寂。
陆昭明稍有迟疑，又唤：“师父？”
半晌，他们才听见屋内传来了脚步声，佘书意出来开了门，万般无奈看向两人，道：“进来吧。”
张小元小心翼翼走进书房，便见王鹤年坐在桌案之后，抬头痴痴看着屋顶，双眼放空，手中捏着一张信纸，好似受到了什么极恐怖的打击，任陆昭明在他面前喊他，他都一动不动。
张小元顿了片刻，扭头看向佘书意，小声询问：“师叔，师父这是怎么了？”
佘书意叹气：“小元，你娘亲给你们师父写了一封信。”
张小元：“……”
千算万算，竟然没算到最终告密的人会是娘亲。
佘书意：“你师父都已知道了……”
张小元：“……”
曹紫炼好奇追问：“师父知道了？师父知道什么了？”
佘书意却不回答他，只是继续与张小元说：“你爹娘说，你们手头之事终了之后，想请昭明随你一块回去看一看。”
张小元：“……”
等等。
为什么好像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已经认定这件事了？
还有，他爹爹娘亲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啊！
陆昭明站在王鹤年身侧，正一根一根掰开王鹤年的手指，试图将王鹤年手中的那封信拿出来好好看一看。
佘书意叹气：“你师父看完那封信，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曹紫炼更加好奇：“为什么师父会变成这样？”
陆昭明已将信拿了出来，扫了两眼，见曹紫炼凑过来要看，他面无表情将信收入怀中，直白回应，道：“与你无关。”
王鹤年猛然回神，看向两人，抽了口气，道：“孩子……孩子大了……”
佘书意轻咳一声，道：“你们师父就是这样，习惯便好。”
张小元：“……”
张小元原以为回来之后便要有血雨腥风，保不齐还会有门规与家规伺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腿可能都要保不住了，可万万没想到爹爹与娘亲竟直接给师父写了信，还邀请大师兄去他们家中做客，师父更是只是觉得孩子大了留不住了而万分失落伤感，好像根本就没有人觉得同门之中师兄弟暗生情愫是一件很不对劲的事一般。
怎么回事，这个江湖怎么回事？！
王鹤年总算从那封信的打击之中勉强回过神来，他凄凄切切看向陆昭明，深吸一口气，开口第一句便是：“昭明啊，去别人家里，要懂礼貌。”
张小元：“……”
陆昭明：“……”
曹紫炼：“？”
“你爹说过，若有今日，不管对象是谁，让我莫要阻拦，好好祝福你。”王鹤年又抽了口气，“昭明，莫要两手空空，记得带些礼物去。”
佘书意咳嗽一声，试图打断他的话。
可王鹤年浑然未觉，只是自顾自喃喃说下去：“手脚勤快总是有好处的，第一次见面，要给人家留下些好印象，你多带些钱去，该大方的时候，千万不要小气。”
张小元一手捂脸，有些听不下去。
曹紫炼细细品着这几句话，觉得自己好似已听出了什么不对劲来。
去别人家里？第一次见面？
这听起来怎么有些像是女婿上门拜见岳父岳母？
王鹤年还要再说，佘书意重重咳嗽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转而看向陆昭明，道：“昭明，你莫要听你师父胡说。”
陆昭明：“……”
“你师父根本不曾去过心上人家中。”佘书意道，“他完全就是在随口胡说，一切全靠自己想象。”
张小元：“……”
师叔！你说出来了啊！
花琉雀恍然大悟，曹紫炼满面震惊，道：“什么？我以为花琉雀会是师门第一个……”
他看见花琉雀路衍风陆昭明三人同时投过来的目光，立即知趣闭上了嘴，随即陷入忧伤。
他以为师门就是和尚庙，可如今看来……什么和尚庙，只该怨他自己不够争气。
蒋渐宇拿着自己的配剑坐在一旁，开始了自言自语，道：“我就该好好习武，这天底下最爱我的，是我的剑。”
张小元：“……”
佘书意全然不知自己引起了众人震惊，他也想好好嘱托陆昭明几句，便继续往下道：“该送礼倒是不假，这样吧，昭明，师叔还有些私房钱——”
王鹤年拦住他。
“这钱该由为师来出。”王鹤年凄然掏着自己腰侧悬挂着的干瘪瘪的钱袋，一面道，“昭明，师父这些年没给你什么，你要去见小元的爹娘，师父多少表些心意……”
张小元听不下去了。
他匆匆喊道：“师父！师叔！”
众人齐刷刷扭头看他。
那么多目光停在他身上，张小元一句尚未出口，蓦地面红耳赤，半晌才支吾说了一句：“只是……只是上门吃个饭……”
不对，等等，为什么他也跟着承认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用不着……用不着这么见外的……”
张小元：“……”
张小元噌地站起身，二话不说扭过头跑出了书房了。
曹紫炼早已一扫方才失落，主动抓起桌上的瓜子呱唧呱唧磕了起来，一面含糊不清道：“我觉得是害羞了。”
陆昭明：“……”
总算花琉雀还算靠谱有些良心，他扯了曹紫炼一把，让他闭上嘴，顺手丢掉了曹紫炼的瓜子，这才转向陆昭明，道：“大师兄，快去追啊。”
陆昭明：“……”
曹紫炼恍然大悟，不住点头，道：“大师兄！成败在此一举！”
阿善尔活用自己近来学会的汉话谚语，跟着喊：“不成功便成仁！”
陆昭明：“……”
陆昭明本是想去追的，可这么多人逮着他一通乱说，他只觉得头疼。
佘书意适时开口，道：“昭明，若是小元生气了就不好了，你快去劝一劝。”
陆昭明一向极听佘书意的话，他觉得师叔说得没有错，便起了身，正要朝外走去。
曹紫炼腾地跟着站了起来，在他身后挥舞手臂，好像比他自己恋爱了还要激动。
“大师兄！”曹紫炼用力为他鼓劲，“你可以的！不成功就不要回来！”
王鹤年一听，只觉悲上心头，当初捡回来养的小娃儿如今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他眼前酸涩，跟着抹泪，一面道：“对，不成功就……嗝……不要回来。”
陆昭明：“……”
……
张小元不过是窘迫不堪，觉得难以再在师父的书房内待下去了，这才匆匆离开，可他也不曾走远，到了外头的练武场上，凉风一吹，他好像冷静了一些，摸着自己发烫的脸，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要那么激动。
他激动得都说错话了。
可口不择言下，心中的想法反倒是更明了了。
他本就想着要解决此事，娘亲的信不过是早一些将他要解决的事提上了日程，其实他也知道，将事情拖久了没什么好处，而他心意明朗，他自己都欺瞒不了自己。
早先他觉得，不论他怎么想，师父与爹娘是不会轻易答应的，有这些阻碍在，他自然要深思，可如今他才知道，这些阻碍根本不是阻碍。
亦或者说……大师兄的爹真是个活得通透的奇人，靠着他当年留下的几句话，竟轻而易举便将他们面前的所有阻碍全都扫空了。
既然前途无阻，那此时此刻，他该直面的，便是自己的心了。
他能看清他人心中的一切想法，可轮到自己时，他反倒是有些弄不清了。
他想起裴无乱说的话。
若是如此，顺其自然倒也不错。
只是如今他还未习惯此事，他需要时间去缓冲接受，那么……天溟阁之事，或许正好能给他一个缓冲的时间。
他苦恼挠了挠头，正要转头回去，却见陆昭明正站在几步之外，似乎已来了有一会功夫了，却不言不语，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
张小元清了清嗓子，试图将心中的窘迫尴尬全都甩出去，道：“大师兄，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陆昭明答：“是你没听见。”
张小元干笑一声，只觉得面上如有火烧，匆匆别开脸去，以免让陆昭明看出了什么来，一面道：“我……我想了想。”
陆昭明却说：“你不用勉强。”
张小元一顿，好半晌才明白陆昭明是误会了，也是，他突然跑出来，又好似极为苦恼一般在此处来回兜圈，陆昭明怎么可能不多想。
“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可他知道陆昭明一定听得见，“我也没有很勉强……”
陆昭明不言，只是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只是如今二师兄之事还未解决。”张小元试图给自己如今的举动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我总不好分心去想其他事。”
陆昭明道：“我明白了。”
张小元：“什么？”
陆昭明：“此事暂且不谈。”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小元急匆匆道，“我只是想说……大师兄，我……我如今分不了心去想这件事，你再给我几日，这么重要的事，我要好好给你一个答复的。”
他一着急，倒是终于将话说清楚了，这么重要的事，他需要用自己的整颗心好好去想，倒不是要拒绝，他只是觉得，若未理清自己心中的一切想法便胡乱答应，无论对他还是对大师兄，好像都有些不太公平。
陆昭明想了想，却问他：“你的意思是……你要过几日再答应？”
张小元：“……”
他未曾想陆昭明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往常说话总习惯直来直去的大师兄，到了这种时候说话这么直接，反倒是令他更窘迫了，他一瞬语无伦次，支吾许久，连耳朵尖都红透了，方才小声道：“我……我的意思就是……我们该回去了！”
陆昭明低笑了一声。
他看上去心情甚好，好像从看到王鹤年手中那封信开始，他的心情就一直都很不错。
陆昭明道：“方才是花琉雀撺掇我来追你的。”
张小元抬首看他：“花琉雀……怎么了？”
陆昭明还记得，张小元很中意当初路衍风同花琉雀说的那句话。
如路衍风那般的话语，他并非说不出口，也不是想不出来。
只是往日没有人需要他字字斟酌将出口的词句，他也不需要将直白的话语乔作婉转温柔，而这并不代表他不会与人说些情话。
陆昭明道：“曹紫炼和师父还说了，若我不成功，就不要再回去了。”
张小元几番张唇，好像连说话都不会了，半晌才憋出一句：“他们……应该只是在开玩笑。”
这声音憋得古怪，一点也不像是他自己。
陆昭明道：“若我就这么回去，岂不是要令众人笑话。”
张小元一时回过神，显不明白陆昭明这句话的意思。
曹紫炼他们不过是在起哄开玩笑罢了，再说了，曹紫炼和花琉雀敢笑话陆昭明吗？
“你方才的话，有些模糊。”陆昭明从怀中摸出一物，道，“我有些不明白你的意思。”
张小元只好抬起头，强作镇定，试图再解释一遍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张小元：“我的意思是……”
陆昭明握住他的手，将一块古玉放入他手中。
“无妨。”陆昭明轻声道，“你心意如何，都无妨。”
那古玉温润，他轻握着张小元的手腕，如视珍宝，轻轻将其置于张小元掌心。
“这便是我的心意。”

第115章 偏见之语
236.
张小元看着掌心的玉佩，心中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并非拒绝。
师兄送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他得拿什么才能抵还？
他家可没有什么传代玉佩，他娘亲也没有什么留给儿媳的玉镯子……不对，他为什么好像顺理成章地就接受了一切？
张小元满面通红，抓着那玉佩往怀里塞，他紧张得好似已经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了，支支吾吾半晌，也只是憋出一句：“我……我们……大师兄，该回去了！”
郡主留给未来儿媳的玉佩他也收了，两人的话也说清楚了，也是时候该从此处离开了。
只是张小元一想起曹紫炼揶揄的眼神，他便觉得心下尴尬窘迫，他不想再回到师父与众人面前，他只能借口自己已经累了，至于大师兄要如何与师父他们解释……随他吧，反正不管怎么解释都已经说不清楚了，他们要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
熬过辗转难眠的一夜，依旧没有休息好的张小元从床上爬起来，战战兢兢走出门去，一打开门，便见曹紫炼与花琉雀二人在院中，可两人一副根本没有看见他的模样，也没有张小元想象中的揶揄打趣，甚至待他出来后，二人还一本正经地谈起了近来的武学体会。
张小元：“……”
怎么回事，这一点也不像是他们。
可二人似乎铁了心不与他说话，见他出来，也只是同他笑了笑，便扭头再去专心讨论剑术。
张小元满心疑惑，出了院子，便见陆昭明带着已然瘦回了正常体型的鸽子晨练回来，他表现得倒是平常，同张小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一面与他道：“裴盟主已经来了。”
张小元毕竟还记得昨日之事，他心中有无限羞赧，却也只能匆匆别开头去，道一句“知道了”，便要出去寻师父师叔。
今日他们可就要同裴无乱一道前往紫霞楼了，昨日张小元忘记将此事告知师父师叔，他不知大师兄是否将此事说了，而不管大师兄说没说，他总得去和师父师叔道别。
他方走到师父与师叔所居的小院外，便听见了裴无乱的声音。
裴无乱道：“鹤年兄，你这是不信我。”
王鹤年：“不行，我一共也就这么几个宝贝徒弟，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张小元偷偷摸进院中，一眼便见院内除了师父师叔与裴无乱外，竟然还有一人。
是莫问天。
他坐在石桌旁，正在佘书意的对面，神色平淡，一如寻常，身旁的裴无乱和王鹤年却都要站着说话。依张小元所见，王鹤年僵着脊背，声调也与往日不同，显是有些紧张，而裴无乱只是因为王鹤年站着与他讲话，这才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止王鹤年，佘书意也显然也有些紧张。
他端着茶盏，不住啜饮杯中茶水，举止实在有异于平常，在他们面前的可是传闻中心狠手辣的魔教教主。张小元看见莫问天也有些发怵，他一时不知自己还要不要走过去，恰好佘书意回首看见他与陆昭明，急忙朝二人招手，一面道：“小元，昭明，你们来了。”
裴无乱与王鹤年这才停下争论，看向二人。
裴无乱道：“鹤年兄，你放心，我会保护好二位贤侄的。”
张小元这才明白，原来两人争论竟然为了他的，裴无乱要带他们去紫霞楼会一会林易，而王鹤年不放心，似乎也不愿意他二人前去。
王鹤年蹙眉不言，他看了看张小元，头上忽而便冒出一行字。
王鹤年：「小元还小，他还不知这江湖如何险恶。」
咦？师父这是想要做什么？
王鹤年又看向陆昭明。
王鹤年：「昭明武功是高，却心无城府，他一定会上当受骗的。」
张小元：“……”
且不说师父看上去好像比大师兄还容易被骗，单论这份心意，师父为了他们几个人，还真是操碎了心。
裴无乱见王鹤年不曾回答，便追问：“鹤年兄，如何？”
王鹤年神色一凛：“我同你们一块去！”
佘书意抬首看他，微微皱眉：“那我也一同随行吧。”
张小元：“……”
怎么回事？
本来说好只是他与大师兄随裴无乱去紫霞楼看一看，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师门大出游，这兴师动众的，真的不会引人生疑吗？
裴无乱倒是颇为欣喜，道：“如此甚好，有鹤年兄相助，就算那林易想闹事，我想他也是闹不起来的。”
江湖第一加上他与莫问天两个江湖第二，一般人的确是闹不起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张小元看着裴无乱纯良的微笑，心中却总觉得裴无乱一早就算好了这一切。
他见不免盯紧了裴无乱头顶看，果真下一刻便见裴无乱朝着莫问天使了个眼色，头顶飘出他的心声。
裴无乱：「我说得没错吧~」
莫问天：“……”
张小元：“……”
这人……不能因为师父好骗就骗他呀！
裴无乱正满心得意，转头冷不丁对上张小元的目光，二人各自沉默片刻，裴无乱似乎想起张小元手中或许有他的无数把柄，只得勉强对他扯出干笑。
裴无乱：「小元，我知错了。」
张小元：“……”
裴无乱：「若有你师父随行，此行必定事半功倍。」
张小元：“……”
裴无乱说得没有错，若有师父师叔一同前去，此事少说要稳妥五六成，张小元转回目光，问王鹤年：“师父，那……二师兄他们呢？”
二师兄身份特殊，哪怕林易现在还不知道二师兄的身份，他们总不能就这么带着二师兄送上门去吧？
而且他们这么多人上门拜访，怎么也得寻个合适的理由，总不好说是突然路过，便上门去看一看吧？
王鹤年：“跟我们一块去？”
佘书意挑眉：“这么多人一块上门白吃白喝，你不觉得很像是打秋风的吗？”
王鹤年：“……”
佘书意道：“紫霞楼隔几年便要承办品鉴大会，今年的是不是已要到了？”
王鹤年小声问：“很贵的，我们去得起吗？”
紫霞楼的品鉴大会，张小元多少听说过一些，这无非就是紫霞楼的一种赚钱手段，林易将江湖上的珍宝搜刮而来，再高价竞拍卖出去，一次品鉴会能赚的钱绝不是小数目，若要放在以往，他们绝对是去不起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如今就算是去那品鉴大会上买一两件宝贝，他们师门的小金库应当也支撑得起。
裴无乱显然并不知这件事，他显然依然觉得他们手上并无多少银两，更何况是他需要王鹤年的帮助，他总该有所表示。
只是武林盟并不是他的钱，他虽身为武林盟主，每年品鉴大会总会受到林易邀请，可他本人买不起品鉴大会上任何一件东西，武林盟或许买得起一些，可他不能随意挪用武林盟库房内的银两，他想表心意，此时却也只能安静闭嘴，而后将目光转向莫问天。
他是没有钱，可莫问天有啊！
他心中的想法在头上一一显现，张小元看得目瞪口呆，他实在想不到武林盟主竟然这么如此应当地花起了魔教的钱。
堕落了，你们武林盟堕落了。
莫问天见裴无乱看他，微微挑眉，却还是微微点了点头，裴无乱得他首肯，这才转过头，豪气万分与王鹤年道：“鹤年兄，钱的事，你大可不必担心。”
“小元毕竟是为我办事，而你是为此跟随。”裴无乱道，“这笔帐，理应算在我这儿。”
王鹤年一怔，道：“这怎么好意思……”
张小元：“……”
好意思！当然好意思啦！
本来就是裴无乱挖坑骗人，如今花的还是魔教的钱，为什么不好意思！
裴无乱本就能言善辩，他是不会说出真相，可也有一百种办法让王鹤年接受这件事，只不过他并不支持蒋渐宇随同一块前往紫霞楼，谁也不好说此事究竟有多大的风险，倒不如让蒋渐宇留下更安全。
“君则已快回来了。”裴无乱道，“让他们几人住到县衙中去，孙兄与丐帮也会盯着，此处可比紫霞楼要安全。”
莫问天也道：“我会让教中人仔细盯着的。”
张小元眼前不由浮现起了邢妍姐姐的脸。
除开蒋渐宇外，路衍风的伤须待静养，他留在此处，花琉雀显然并不能放心离开，曹紫炼与阿善尔之前毕竟是从邪改正，他们似乎不好直接出现在这种地方，干脆也一同留下，王鹤年和佘书意仍是只带着张小元和陆昭明二人前往紫霞楼。
他们师门离紫霞楼本就不算太远，即日从此处动身，要不了几日便抵达了紫霞楼。他们毕竟是与裴无乱同行，林易特意出门相迎，挂着满面笑容，却在看到王鹤年等人时一瞬凝固。
张小元记得林易对他们师门偏见不小，而今日林易可是他要重点盯住的对象，张小元正欲盯住林易的头顶，便见林易脸上的尴尬神色微变，换出和善微笑，上前与王鹤年客套打招呼。
张小元眼睁睁看着林易头顶冒出了一行字。
林易：「呵，傻子王鹤年和他的两个傻徒弟。」
张小元：“……”
师父当年到底怎么得罪过林易啊？
为什么林易对他们的偏见这么大？！

第116章 师父打击
237.
王鹤年丝毫不觉林易对他的厌恶，反是笑呵呵答应：“林兄，的确许久未见了。”
裴无乱与张小元早已告诉他天溟阁与与林易的关系，只不过佘书意再三强调要他演好这一出戏，而他又是不擅演戏的，来时的路上，他琢磨许久，只能决定暂以从前的态度来对待林易。
可张小元看着林易头上顶着的「傻子王鹤年」五个大字，再看看王鹤年脸上的真诚傻笑，他总觉得心中有些不爽。
他想这种感觉大约便是他人口中所言的护短，虽说他也觉得师父比其他人是有些不谙变通，可此事绝对轮不到他人多嘴，特别是林易这等表里不一的小人，他绝对没有资格来说师父半句不是。
张小元盯着林易看了片刻，总算露出一张笑脸，天真无邪唤：“林叔叔。”
林易果真还是假笑，他回过头，正要与张小元继续客套，不想梅棱安得知众人今日来此，从紫霞楼内匆匆出来相迎，他身边跟着柯星文，面上是真心实意的满腹惊喜，一面道：“林易兄，有贵客前来，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林易呵呵笑道：“裴盟主与鹤年兄两位贵客从天而降，林某一时欣喜，倒忘了与梅掌门先说一声。”
梅棱安也与他客气笑答：“无妨，此刻我知道了便好。”
张小元带着路衍风令他传与梅棱安的口信，当初梅棱安是知道路衍风去寻花琉雀了的，甚至路衍风身边那个还算能说会道的小童都是他特意派去的，他给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师弟支了这么久的招，如今路衍风终有所得，便请张小元代为传话，告知梅棱安他在此处养伤。
他想自己只要如此一说，梅棱安应当便能明白了，林易迎着大家往里走，张小元便落到了梅棱安身边，小声唤梅棱安：“梅前辈。”
梅棱安一向对他颇有好感，他也笑吟吟地与张小元打招呼，问：“小元，怎么了？”
“路前辈让我给您带一句话。”张小元小声说，“他正在我师门养伤，暂且不能来此，还请您不必太过担忧。”
“养伤？”梅棱安不由一怔，有些担忧，“他怎么了？”
张小元瞥一眼走在最前头的林易，确保林易听不到他们的交谈之后，这才接着往下说道：“我们在凤集县时，受了天溟阁袭击，路前辈与我们并肩作战，受了些伤。”
梅棱安：“他伤得很重？”
照常理，若非伤得极重，无法随意移动，那应当是不会留在他人的师门之中养伤的，如今江湖也算是出了大事，梅棱安又在紫霞楼中，以往路衍风必定会跟着张小元他们尽快赶来此处，梅棱安难免心生担忧，以为路衍风是不是受了重伤。
张小元道：“他没有伤得很重……”
张小元不过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梅棱安便已经明白了，他朝张小元眨了眨眼，那模样如同终于看见自家儿子成器的老父亲，轻咳几声，问：“他是不是已经……成了？”
张小元：“……”
他一时不知该要如何开口，梅棱安却已会意，面上一时难掩欣喜之色，口中碎碎念道：“我明白的，你毕竟算是花琉雀的娘家人，有些话，的确不大好开口。”
张小元：“……啊？”
娘家人？什么娘家人？
他们怎么突然就变成娘家人了！
梅棱安想了想，笑着低声与张小元道：“小元，我待会儿随你们一同去放行李。”
张小元满心茫然，不明白梅棱安的意思。
就算说梅棱安热情好客，对他们来此十分欢喜，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一门之主，送着他们回屋去放行李？这未免也太热情好客了一些。
梅棱安见张小元不懂，也只是笑，一面道：“你不明白很正常，这是大人的事情。”
怎么就大人的事情了？再说他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吧！
叮。
喜滋滋的梅棱安头上传来熟悉声响，张小元立即抬起头，看向梅棱安的头顶，想弄清梅棱安心中的想法。
那儿此刻正飘着几行字。
「彩礼清单：玉梳一把、金剪一副、织锦百匹………
备银千两，三金必不可少，今日便同鹤年兄好好挑一挑日子，我看下个月月初就不错。」
张小元：“……”
等等，这是什么？
梅掌门未免也太着急了一些吧！
路衍风和花琉雀不过是刚刚才将事情说开，两人根本还没到谈婚论嫁的那一步，再说了，好歹也是两个大男人，谈什么聘礼嫁妆，这未免也太过奇怪了吧。
可梅棱安根本不想与他多说，梅棱安直接转头去寻王鹤年，说要同他们一块进紫霞楼内落榻之处放行李，王鹤年也根本不曾多想，干脆傻愣愣地对着梅棱安笑，满是开心地点头答应，还以为自己交了一个绝佳的好朋友。
佘书意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他知道梅棱安一贯以来的为人，自然也清楚梅棱安不会对他们做出不好的事情，便也不曾拒绝梅棱安的“好意”，只是点头，说：“梅掌门真是热情。”
林易似乎觉得有些奇怪，可不等他询问，梅棱安已凑了过去，小声与他说了几句什么，面上神色满是骄傲自豪，倒真像是个好容易解决了儿子终身大事的老父亲，而林易面露惊讶之色，有些勉强，却还是点了点头，小声说：“这倒是件好事情。”
张小元从他的口型看出了他说的话，一面再抬头看向林易的头顶，眼见着那儿正飘着一行大字。
林易：「又是一个和傻子王鹤年牵扯上关系的死断袖。」
张小元：“……”
看来林易不仅对他们师父满怀敌意，还和郦尔丝一样瞧不起断袖。
可这江湖……这江湖好像根本就是一个断袖江湖吧？
……
众人进了紫霞楼，在林易安排之下分院入住，紫霞楼房屋甚多，他们也不必挤在一块，这一回他们恰与裴无乱住在一个院内，而梅棱安的住处离他们也不算太远，若有事要商讨，这等安排倒也还算方便。
而梅棱安跟着他们一路到屋内，笑呵呵追着王鹤年便问：“鹤年兄啊，我师弟在你们门中养伤吧？”
王鹤年不明所以，茫然点头，道：“衍风确实在我门中，梅兄放心，他伤得并不算重。”
梅棱安问：“可有纸笔？”
王鹤年：“啊？”
佘书意以为梅棱安要说什么重要之事，在屋内寻了寻，翻出纸笔，替梅棱安放在桌上，柯星文主动上前研墨，王鹤年则追问：“梅兄，你要做什么？”
梅棱安提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礼单二字。
张小元捂住自己的脸，觉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他已没眼去看了。
王鹤年：“礼单？什么礼单？”
梅棱安笑道：“鹤年兄，我已有了些粗浅的想法，可却不知道你的意思。”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继续在纸上往下写。
「玉梳一把、金剪一副——」
王鹤年：“梅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鹤年兄，我登掌门之位数十年，虽不曾壮大散花宫，可也为散花宫添置了良田万亩，商铺数百间。”梅棱安笑吟吟道，“你我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你有什么想法便说出来，不必与我客气。”
王鹤年：“？”
梅棱安：“反正这钱也是要留给他们两人的，我已想好了，划几间商铺给他们，不过我师弟不擅经营，或许还要麻烦鹤年兄与书意你二人帮忙看着些。”
王鹤年：“？？”
梅棱安继续在纸上写着。
「织锦百匹、三金——」
他划掉这两个字，微微蹙眉侧首，问王鹤年：“ 他二人情况毕竟与一般人不同，我看三金就不必了，不如代换成银两，直接交予他二人。”
王鹤年：“？？？”
佘书意终于从梅棱安的话语中听出一丝不对劲，蹙眉问：“梅宫主，你这是……”
梅棱安：“彩礼啊。”
王鹤年：“彩礼？谁的彩礼？！”
梅棱安一顿：“鹤年兄，你不知道这件事？”
王鹤年：“……我知道什么？”
他的目光紧张在陆昭明与张小元二人之间移动，心中不祥预感更甚，还在凤集县时，他莫名得知自己的大徒弟和三徒弟暗生情愫，而如今……梅棱安好像也想告诉他类似的事情。
梅棱安轻咳道：“这……就是……”
他有些为难。
若是王鹤年丝毫不知，他不知道自己贸然开口的话，会不会给花琉雀和路衍风带来麻烦。
佘书意却明白了。
“梅宫主，你未免也太着急了吧。”佘书意无奈道，“他二人不过才知晓对方心意，还未曾走到这一步。”
“迟早会到这一步的，早准备总比晚准备要好吧。”梅棱安深深叹气，“书意，你不明白，我那个师弟的嘴啊……他能走到今日，那都不是祖坟冒青烟了，说他是祖坟喷火都不为过。”
佘书意：“……”
张小元：“……”
这……这就不必了吧梅掌门。
“我毕竟也曾是花琉雀的师父，我知道他脑子活络，那和衍风便是互补，这可是再好不过了。”梅棱安想了想，又说，“还是别多废话了，我们先把彩礼定下来吧。”
王鹤年终于从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之中回过神来。
“等一等。”王鹤年艰难道，“你们是说……琉雀和路衍风也……”
“师兄，你不知道？”佘书意蹙眉，“我记得曹紫炼那都已算是明说了吧。”
王鹤年：“……”
王鹤年：“我……”
王鹤年：“真好……徒……徒弟们都长大了……”
张小元：“……”
不，师父。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真好的样子啊！

第117章 一更
238.
张小元心疼王鹤年。
他都说了，这江湖分明就是个断袖江湖，那么他们师门中出几个断袖……嗯，这一定很正常。
张小元如是安慰自己，好将自己的行为合理化，毕竟武林盟主都和魔教教主在一起了，那他们做出什么事来，好像都不算太过出格离奇。
可王鹤年显然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他心中的江湖逍遥自在，江湖中人人正气凛然君子风度，莫说什么断袖，那是连儿女情长都少的。
他刚刚才接受自小养大的大徒弟有了心上人，紧接着便要面对门下弟子或许大多都是断袖的残酷事实。
梅棱安看着王鹤年如同被惊雷劈中一般的表情，迟疑片刻，出言安慰：“鹤年兄，你也不必多想，说来这都是徒弟们自己的事。”
王鹤年：“……”
梅棱安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有些不对，又想了想，道：“当年李大侠也曾说过，儿女之情莫过如此，我们既是局外人，还是不要替他们多想了。”
王鹤年：“……”
张小元一怔，不由转头看向陆昭明，一面在心中第一百次念叨，大师兄的爹爹果真是个奇人，怎么走到哪儿都能听到有人提起他。
他看向陆昭明，却不想陆昭明也正转头看向他。
大师兄微微蹙眉，神色严肃，像在深思，顿了片刻，方见他头上浮起一行字。
陆昭明：「彩礼……值得研究。」
张小元：“……”
这就不必了吧大师兄！
张小元不由皱起眉头，认真思索。
其余之事尚且不谈，大师兄想要学习梅棱安为师弟娶亲备下的彩礼？大师兄哪来那么多钱学习什么彩礼啊。
可是……
张小元蹙眉去想，单看梅棱安备下的那些彩礼名录，他们家好像是能出得起的，而他只要想一想自己备下彩礼好交给大师兄……他心中有些难以言明的欣喜与激动，好像忽而便有些理解了梅棱安此刻的想法。
这的确是一件足以令人抱着欣喜之情去认真准备的事情。
王鹤年总算勉强回神，他颓坐在桌旁，半晌方才开口，道：“我以为他真是个多情浪子……”
毕竟花琉雀名声在外，张小元也没想到花琉雀会如此轻易地接受路衍风。
王鹤年又喃喃说：“这江湖究竟是怎么了。”
张小元：“……”
梅棱安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王鹤年还来不及继续与他说话，裴无乱已过来敲了敲门，告诉他们林易想要设宴为众人接风，而这显然是个套话的好机会。
张小元明白裴无乱的意思。
裴无乱之前曾将天溟阁之事告知江湖各大门派掌门，而如今天溟阁在江湖中闹了事，他和众掌门谈论此事也不算奇怪，而只要裴无乱提起天溟阁之事，林易自然不可避免会想到与天溟阁相关之事，张小元自然便能轻易从林易头上探知天溟阁的线索。
只不过在此几人中，梅棱安与柯星文尚且不知张小元有如此能力，裴无乱便也不曾与张小元直说，好在张小元一瞬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冲着裴无乱眨了眨眼，以示他会多加注意，裴无乱这才松了口气。
“当务之急，还是先想办法问出他手中解药的下落。”裴无乱道，“只要知道解药在何处，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也会好处理上许多。”
他预先已与梅棱安传信说过天溟阁毒药一事，梅棱安听他如此说，倒不免叹口气，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裴无乱与他笑了笑，并不解释自己方才那句话的意思，转口又接着往下说道：“今夜尽力多套些话，若能弄清他们的下一步举动，或许就能找到揭穿林易身份的办法。”
如今郦尔丝虽已指证了林易，她的话也的确能做为指证林易的证据，可她的证言只可将林易指认为天溟阁的四长老之首，而非所谓的天溟阁阁主。
若仅是如此，林易极有可能靠着毒药操纵一事来逃脱大部分的罪罚与制裁，风头过后再兴风浪，这绝对是他们不想看到的结局。
裴无乱想设计让林易露出破绽，如今他们对林易与天溟阁相关的欣喜所知甚少，自然也难以从这些消息中推断出套骗林易真实身份的办法。
那么今夜便是一个获得林易信息的绝佳机会，他们绝不能错过。
……
天色渐晚。
到了接风宴时，张小元才明白今夜林易宴请的并非是他们几人，除开他们之外，还包括已抵达紫霞楼的江湖前辈，人数颇多，因而分了几桌吃饭，张小元他们算是小辈，自然不可能与林易和裴无乱同桌。
裴无乱难免心急，他私下拉过张小元到一旁，正要同他对出一个处理办法，倒不想张小元先小声与裴无乱道：“裴盟主，你放心，只要你们对着我说话，我能看见你们在说些什么的。”
裴无乱一怔：“你能看见别人说话？”
张小元认真点头，正想解释他的能力只在能看见对方唇形时生效，不想裴无乱略有些尴尬惊慌，问：“那……你是不是看见我与你大师兄说的话了？”
张小元：“……一点点。”
裴无乱面前扯起嘴角，尴尬与他一笑，道：“那都是些玩笑话。”
可张小元看见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他至多只知道裴无乱已清楚了他与大师兄的事，再多的他也并不知情。
他很想知道裴盟主到底和大师兄说了些什么，可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多问，只好将疑惑压入心底，想着等晚宴结束之后再回去追问大师兄，至少大师兄是瞒不住他的。
他回到宴席之中，此番他与陆昭明、柯星文同桌，其余则是紫霞楼和江湖上几大门派的年轻弟子，张小元大多都不认识，好在柯星文常年跟在梅棱安身边，一向熟悉江湖中事，他为张小元和陆昭明引荐介绍，这种客套往来的气氛令张小元有些说不出的尴尬，好在很快便上了菜，众人忙着吃饭，偶有闲谈，倒也有柯星文为他掩饰过去。
林易那桌人距他们不算太远，张小元不适便瞥过去一眼小心观察，酒过半巡，他猛地便见裴无乱头顶蹿出一行足以顶天的大字。
裴无乱：「我！要！开！始！了！」
张小元：“……”
裴无乱或许是怕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头顶的字，错过接下来的关键信息，这短短五个惊天大字在他头顶疯狂滚动切换，张小元觉得自己想看不见都有些难，他无奈冲着裴无乱眨了眨眼，示意自己看见了，裴无乱这才转过头，对同桌众人露出说正事专用的严肃神色，道：“近来江湖纷乱，那天溟阁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与他同桌的都是江湖各大门派的掌门，这些人早事先知晓天溟阁这个神秘组织之事，只是众人均不曾想到裴无乱会在吃饭时突然提起此事，倒是林易率先咳嗽一声，道：“裴盟主，吃饭就不谈正事了吧？”
裴无乱略有惋惜，道：“我本想与你们说个好消息的。”
梅棱安自然要接着他的话往下说，问：“好消息？”
“罢了罢了。”裴无乱摆了摆手，抬起筷子夹了一箸碗中的菜，道，“林兄说了，不谈正事。”
如此说来，好像倒成了林易的不是，林易只好赔笑，他也对裴无乱所说的“好消息”颇为好奇，毕竟这好消息或许是与天溟阁有关系的，他只好跟着问：“裴盟主这倒是勾起老夫的好奇了，究竟是什么好消息？”
裴无乱手中举着酒杯，不忘左右一看，压下声音，道：“盟中抓住了一个天溟阁长老。”
林易：“……”
张小元看着他头顶冒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林易：「我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就是郦尔丝被抓了。」
裴无乱饮了一口酒，叹气：“可惜，她说她根本没见过天溟阁阁主，不过此人说的话，我倒是一点也不相信，好歹也是天溟阁长老，怎么可能不知道阁主是何人。”
林易：「你们当然不知道他是何人了。」
张小元盯着他的双眼，只觉林易的神色似乎带了几分得意，而林易隐约觉察到他的目光，往这桌一瞥，张小元便凑到陆昭明耳边，假装在与陆昭明说话，林易也并未起疑，又转回目光去，接着裴无乱的话往下说：“那他们倒是忠心。”
“什么忠心 ，不过是毒药操控罢了。”裴无乱道，“天溟阁阁主给他们下了毒，她若是说了，毒发之时，只怕要七窍流血而死，可若不说，至多受些审讯，盟中可不会对她用重刑。”、
他轻描淡写说出这一句话，目光不经意般停在林易身上，像是在等着林易的回答，可不过只停了片刻，他便轻轻叹气，道：“林兄，若依你所见，你觉得……这天溟阁阁主，会是何人？”
林易也端着酒杯，与他微笑：“这倒是难住林某了。”
林易：「天下根本没有此人，我当然说不出口。」
果真如此。
裴无乱深深叹气：“那以诸位之见，这天溟阁阁主用来操纵门下诸人的毒药，应当会藏在什么地方？”
有人答：“想必是在防守极严密之处。”
另一人又说：“或许是贴身携带的。”
梅棱安却说：“我们如今连天溟阁阁主是何人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猜得出解药在何处。”
林易点头附和：“我想解药一事，还是找出天溟阁阁主后再说吧。”
林易：「我将解药草放在紫霞楼天枢阁中，你们又如何能知晓。」
张小元：“……”
他知道这个天枢阁。
此处据称是紫霞楼存放奇珍异宝之处，紫霞楼每年举办品鉴大会，搜刮来的在品鉴大会上出售的珍宝便都放在天枢阁中，库房之内何止千金，除此之外，紫霞楼的掌门宝剑，甚至门中的诸多秘籍秘宝也都存放在此处，正因此，为了防范外贼，此处防守极其严密，天枢阁内机关遍布，守卫高手众多，就算他们进得去，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只不过哪怕是林易，也无法随意开启天枢阁，在想想郦尔丝他们所服的毒药……每年需服解药才可缓解，莫不是每年品鉴大会天枢阁开启之时，林易才从此处取出部分解药吧？
张小元再看向裴无乱等人，他正见裴无乱叹气，说道：“难道我们就对这天溟阁毫无办法了吗？”
林易微微一笑，道：“盟主也不必气馁。”
林易：「魔教与武林盟中皆有我的内应，待你与莫问天都中了我的毒。」
林易：“邪不压正，我们总会胜的。”
林易：「这江湖，就该在我囊中。」

第118章 二更
239.
接风宴毕，到了当晚，张小元偷溜至裴无乱房外，等着谈一谈今日在接风宴上所见之事。
陆昭明也跟着他一同过来了，张小元原以为他是想跟过来听一听他与裴无乱的对话，可没想到他敲门时正见大师兄头顶冒出一句话。
陆昭明：「晚上出门太危险了。」
张小元：“……”
他们可和裴无乱住在一个院子内，走过来根本没有多少距离，能有什么危险？
陆昭明却说：“这是在紫霞楼内。”
张小元只好回答：“林易的目标又不是我。”
不仅如此，他们几人在林易眼中，仍还只是「王鹤年的傻徒弟」，对林易而言，他们根本没有半点威胁，自然也不会过多关注他们。
陆昭明没有回答，他们已走到了裴无乱门外，张小元敲了敲门，裴无乱做贼一般过来为他们开门，极力压低声音与他们说：“小声点。”
张小元不明所以朝屋内探头，一眼便见莫问天也正坐在屋内桌边等着他们。
他不由便想感慨这位魔教教主胆子与神出鬼没的夸张程度，这天底下好像就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武林盟他来去自如，如今紫霞楼他也随随便便就敢进来，好像一点也不怕暴露身份，亦或是落到了正道侠士的手上。
裴无乱倒也不曾与他客套，直接便往下问道：“小元，你可曾看到解药所在了？”
张小元点头：“在天枢阁中。”
裴无乱不免咂舌，道：“这就麻烦了。”
“天溟阁应当根本没有阁主，林易说这一切都是他的好计策。”张小元略一迟疑，又小声道，“裴盟主，还有一件事……”
裴无乱问：“怎么了？”
张小元看了看坐在桌旁神色平淡镇定自若的莫问天，道：“林易想对你们下毒。”
裴无乱好似一瞬便已懂了：“我和问天？他想控制我们两人？”
张小元点头。
莫问天略有轻蔑：”他这是不自量力。“
“真是可恶。”裴无乱忍不住骂道，“他真以为他能得手吗？”
“武林盟和魔教中都有他的内应。”张小元道，“可晚宴的时间太短，他没有想到那些人的身份，我……”
裴无乱拍了拍他的肩，道：“小元，你已做得很好了。”
张小元却没有这种感觉。
江湖局势风云变幻，他能看穿一切，却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每每想起此事，他难免有些挫败，他已知林易的阴谋，却无法为裴无乱提供更多的消息，他甚至觉得……若自己能再多看一些便好了，不局限于林易此时的所思所想，身份信息，身世过往，只看到他想看到的那一部分。
既然他能看到林易曾杀徒霸女，那他……理应也能看到林易人生中经历过的其余痕迹。
裴无乱却已就着他们已知的信息说了下去。
“李兄还在世时，曾与我们说过一个故事，他说他的家乡便是个啸江湖，那儿也有一个大恶人，依靠毒药操纵人心，因而身边无人敢不服气。”裴无乱道，“那时林易也在场，保不齐林易就是听了李兄的这个故事，才想出这么一个乱七八糟的办法来的。”
莫问天凉凉道：“不过就是些下三滥的手段罢了。”
裴无乱不由追问：“你们邪道原来还分下三滥？”
莫问天微微蹙眉，裴无乱立即轻咳一声，急匆匆道：“可惜林易显然不曾将这个故事听全，李兄说拿恶人的结局并不算好，也是，以这等阴险手段胁迫他人的，怎么可能会有好结果。”
张小元点了点头，心中对李寒川的敬佩之情不由便再上了一层楼。
大师兄的爹就是神人，不然怎么可能在这么多年后，江湖上的大事还全都和他有关系？
“解药在天枢阁内，强取实在太过困难，还容易惹得紫霞楼不快。”裴无乱道，“可只要确定了解药的下落，待林易落网，我们就可以直接向紫霞楼索要此物。”
张小元总觉得裴无乱想得有些太过理所当然，林易是紫霞楼的掌门，紫霞楼内必定有林易心腹，若林易落网而心腹尚存，难保对方不会先取走解药，给他们假解药，亦或以此作为威胁，胁迫他们放过林易。
以他所见，若要十拿九稳，最好还是在林易未察觉之前将解药偷走，或是抓走林易后暂不外宣，取走解药后再说其他。
他不过是这么一想，莫问天却已直接说了。
“若你找的是林易的心腹呢？”莫问天挑眉问，“你就不怕他们给了你假药？”
裴无乱：“这……应该不会吧？”
莫问天：“若他们取了药反来威胁你呢？”
裴无乱：“呃……”
莫问天：“你难道根本不曾考虑过这些事？”
裴无乱：“……我相信人性本善，他们应该只是受了林易胁迫。”
莫问天：“幼稚。”
裴无乱：“……”
裴无乱：「为什么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张小元：“……”
等等，别这样，他一点也不想看见魔教教主和武林盟主在他面前打情骂俏。
裴无乱好像这时候才想起来张小元能看到他心中所想，他尴尬看向张小元，张小元只得匆匆移开目光，假装自己对一切不曾察觉，可他一转头便看见了陆昭明，而此时此刻陆昭明头上恰顶着一句话。、
陆昭明：「好的，学到了。」
张小元：“……”
大师兄！你又学到什么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张小元总觉得大师兄此时学到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裴无乱已看着莫问天不住点头，道：“你说得对，是还需慎重考虑。”
张小元不怎么想说话。
裴无乱又看向张小元和陆昭明，道：“二位贤侄，既然如此，你们就暂先回去吧，待我想好计策，自会去告诉你们师父。“
张小元：“哎？”
这件事情还没说完吧？林易还要给他和莫问天下毒呢，他们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吗？
裴无乱见张小元一动不动，只是怔怔看着他，不由一挑眉，那神色几乎如同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儿。
裴无乱：「春宵一刻值千金，快走快走。」
张小元：“……”
什么啊！
怎么会有这样的武林盟主！
若不是裴无乱是他的前辈，张小元真想对裴无乱翻出一个白眼。
陆昭明看不见裴无乱心中所想，还左右看了看几人，略有一些茫然，可他见张小元没有反对，便跟着对裴无乱与莫问天行了礼，道：“晚辈告辞。”
裴无乱用力点头，陆昭明与张小元退出屋内，关门之时，张小元抬起头，正见门缝之间挤出两句话。
是裴无乱与莫问天低声细语的几句话。
莫问天：「他的孩子有些木讷，不怎么像他，不过还好，这性子我倒是颇为喜欢。」
裴无乱：「……我会吃味的！」
张小元：“……”
张小元看着房门在眼前关上，心中忽而便浮起一丝难以言明的古怪情绪，他心中莫问天口中所说的“喜欢”不过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可细细咀嚼之下，他心中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更何况裴无乱还说了那样的话，裴无乱都这么说了……看来不止他一个人在这么胡思乱想。
张小元心中不明情绪更甚，而在此境况之下，他不由便想起了今日晚宴之前裴无乱与他说的那些话。
是啊，裴无乱究竟与大师兄说了什么，他到底教了大师兄什么。
陆昭明在他身后道：“小元，我们回去吧。”
张小元皱起眉头，回去之后，他二人的两间房正夹在师父与师叔的屋子之中，只要略有些风吹草动，师父与师叔便能清楚听见，这可不是谈话的好地方，他若想问大师兄话，或许该要换个地方。
可紫霞楼内他并不熟悉，他们还能去什么地方？
张小元想了想，干脆拉着陆昭明到院中，无视陆昭明的询问，满面神情严肃，直走到院内假山之后，这才回过头来，看向陆昭明，问：“大师兄，我有话要问你。”
陆昭明见他神色如此，心中难免有些慌乱，低声询问：“怎么了？”
张小元决定开门见山，直言道：“我想知道，裴盟主究竟教了你什么？”
陆昭明：“……”
陆昭明好似已不想说话了。
他头上空无一物，认真严肃板着一张脸，显然正在极力克制自己，以免让自己的头顶出现端倪，他果然擅长放空自我，张小元盯着他看了许久，也不曾从他头上看到半个字。
二人僵持半晌，陆昭明生硬开口，道：“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张小元一把抓住陆昭明的胳膊，大声道：“大师兄！你若是不将此事说清楚——”
他话音未落，便觉大师兄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张小元一怔，道：“大师兄——”
陆昭明抬手捉住他的肩，太突然了，他被陆昭明的动作所惊，略往后趔趄一步，不想身后便是假山石壁，他靠在了石壁之上，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只觉陆昭明忽而俯身而下，在他唇侧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而后再侧开一些面容，直直盯着他的双眼，轻轻在他耳边耳语。
“这就是裴盟主教我的事。”陆昭明道，“你想知道，我告诉你。”

第119章 术业不精
240.
张小元呆怔在原地，过了许久，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噌地满面通红，一时之间好似浑身上下都在发烧，大师兄反手握过的手腕肌肤、隔着衣料抓着的肩膀都在持续发烫，他连脑子里的思路都乱了，可不知为什么，心中却并不想将陆昭明推开，他一动不动瞪着双眼看了陆昭明好一会儿，最终也只讷讷憋出一句话。
“哦……”张小元说，“原来裴盟主教了你这个啊。”
他说完这句话后，脑子一瞬回神，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傻话，简直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而陆昭明看着他，略有错愕，不到片刻，他的脸便也一下跟着红了。
张小元：“……”
陆昭明：“……”
好。
他以为大师兄从裴无乱那儿学会了如何耍流氓，可原来大师兄自己也是硬着头皮的照本宣科，他自己或许根本就没有摸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再说了，是大师兄亲……亲了他！他才是受害者！大师兄跟着害什么羞啊！
张小元心中风起云涌，嘴上却连半句话也不曾说出来。
毕竟……这毕竟是人生第一次，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如今他的身体已听不得脑子指挥了，他看着大师兄近在咫尺的面庞，甚至不知自己接下来是不是该要将大师兄一把推开。
张小元还小时，听过娘亲对阿姊的教导。
娘亲说，若有人意图轻薄，什么也不必多说，先朝对方两腿之间狠狠踹上一脚，有多大声喊多大声，得让全天下知道这等轻浮登徒子的嘴脸。
可他又不是小姑娘，再说……对方还是大师兄。
张小元终于朝后微微退了半步，强作镇定，却声音微颤，没有半点底气，道：“大……大师兄，我们回去吧。”
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这一下可将娘亲的两条规矩全都违背了，而陆昭明略有惊讶，问：“回去？”
张小元结结巴巴问：“不……不然呢？”
陆昭明也回答不上什么所以然来，半晌方喃喃道：“与我所想的不大一样。”
二人均不再与对方说话，各自低了头目光游移，心虚得好似做了什么天大的恶事，甚至回到屋前的道别也好像囫囵吞在喉中的，张小元甚至不知道陆昭明有没有听见。
他只知道，自己真是慌极了。
他匆匆洗漱爬到床上，心中还想着大师兄的举动实非君子所为，这显然不是大师兄平日会有的举动，此举当然不宜对外宣扬，最好能将这件事彻底埋在心底，待二师兄之事彻底解决之前，谁也不要提起。
可他一闭上眼，眼前浮现出的便是那一幕。
二人在假山石壁之下，所行之事，所有的举止，倒真像是一对情人。
他越想越觉得心中混乱不堪，好像他非但不曾排斥今日发生之事，甚至还在抑不住地回想回味，他睡不着了，翻来覆去过了大半夜，直到清晨时他还未入眠。
张小元顶着两个黑眼圈看着床幔顶，眼前还在回放着那一幕。
他说二师兄之事结束后便要给大师兄答案，可他心中不是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吗？
外头忽而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张小元那声音微弱，若不是因自己还没睡着，只怕他根本就听不见。
而外头也只是响了响敲门声，并未有人说话，天已经要亮了，若是师父师叔有事找他，在门外便会直接唤他的名字，只有经历了昨夜之事的大师兄正在尴尬，自然不敢在门外说话，外头敲门的人十有八九是大师兄。
张小元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生怕大师兄察觉到自己还醒着，过了好一会儿，见外头没有半点动静，他这才小心翼翼摸下床去，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外头空无一人。
张小元将房门拉开，这才看见地上端端正正摆了个食盒，他不由一怔，将那食盒拎起打开一看，里头除了些包子馒头之类的早食之外，还放着个油纸包裹，里头是几个刚出炉不久的蛋黄酥。
方才敲门的人，果然是大师兄。
张小元皱眉提着食盒进屋，转身之前，忽而便见院内大树的树叶之间挤出一行字。
「他拿了。」
张小元：“……”
「好，他应该是不生气了。」
张小元：“……”
等等，树上怎么会冒字？
大师兄不会在树上吧？
张小元望着那树梢，一时无言，莫名倒还有些想笑。
他想大师兄或许是怕他生了气，这才不敢在他面前出现，可大师兄又担心他一直这么气下去。买这些食物是大师兄的主动示好，只不过大师兄不知道他愿不愿意收下这食盒，他不放心，所以才找了个自以为张小元一定看不见的角落蹲在。
张小元本就没有生气，而就算原先有气，此事也该因大师兄的举动而气消了，他甚至忍不住心中的笑意，觉得大师兄如今这幅不知所措的举止颇为有趣，他甚至能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大师兄。
张小元站在门边不动，僵持片刻，树梢之中忽而又冒出一句话。
陆昭明：「他是不是发现了。」
张小元：“……”
张小元拎起食盒，走到那棵大树下，抬头朝树上看了看。
不愧是大师兄，藏得果然很好，他站在树下，居然一点也看不到。
而自他走近之后，陆昭明头上的字便已消失不见，张小元在树下看了片刻，提起食盒，对着树上道：“大师兄，你买了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是吃不完的。”
树上一片寂静，四周也仅有些风吹鸟叫。
陆昭明仍不肯现身，大抵是觉得昨夜和如今的境况实在是尴尬极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如何面对张小元。
又这么静了片刻，张小元眼睁睁看着树上接着冒出一行字。
陆昭明：「他应该……不生气了吧？」
张小元：“……”
陆昭明：「裴叔叔为什么没有教这个……我到底应不应该下去？」
张小元深深叹气。
看吧，他就觉得裴无乱是个不靠谱的，大师兄若是再跟裴无乱走近一些，保不齐就要变成什么奇怪的样子。
张小元只能在树下朝着那行字在的地方招手。
“大师兄。”张小元说，“我知道你在那儿。”
片刻。
陆昭明扶着树干，从树影间侧身探出头来，肩上还蹲着张小元带回来的那只鸽子，显是带着鸽子清晨起身习剑结束，买了早食便直奔此处来了。
那鸽子歪头，冲着张小元“咕”了一声，张小元竟不由失笑，对树上的陆昭明眨了眨眼，道：“下来陪我一起吃吧。”
……
张小元还未吃完早饭，裴无乱便已来了。
经过昨日与今晨之事，张小元看见裴无乱便恨不得对他翻一个天大的白眼，裴无乱丝毫不察，他见两人在院中，先笑呵呵开了口，问：“小元，你们师父呢？”
张小元想他应当是想出了对付林易的办法，这是要紧的正事，他便去敲了师父与师叔的房门，众人一同在王鹤年屋内，说起接下来要做的事。
裴无乱想演一出戏。
“既然林易想杀了我和问天。”裴无乱道，“那我们就给他一个解决正道和魔教的机会。”
佘书意懂了：“将计就计？”
“我已与问天谈过了，魔教会尽力配合我们，他会光明正大出现在此处。”裴无乱道，“小元说了，武林盟和魔教中都有林易的人，若我二人聚集，且都有松懈，我想他应该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佘书意却在迟疑：“若他出现在此处，只怕会引得正道追杀。”
“我会想办法的。”裴无乱道，“只不过……”
他拖长音调，目光在几人面上一扫而过，笑吟吟地接着往下说：“只不过，这盟主当得太久了，我已有些累了。”
前面的将计就计王鹤年尚且听得云里雾里，这句话他倒是立即便懂了。
王鹤年有些着急，脱口便道 ：“你要做什么？”
“此番与魔教合作，总会落下痕迹把柄。”裴无乱道，“我留下的把柄已经够多了，与其等多年后为人诟病闹个身败名裂，倒不如趁着此事尽早隐退。”
王鹤年：“可武林盟……”
“这江湖最不缺的便是青年才俊。”裴无乱与他一笑，道，“我走了，自然会有其他人顶替上来”
他好似心意已定，王鹤年自然不好再多劝，他只能点头答应，一面轻轻叹气。
他的好友接二连三地离开江湖，如今还在的江湖的，只剩下寥寥几人。
张小元没想到裴无乱忽而便决定退隐，他心中原还抱着对裴无乱的怨气，如今反倒是消散了，想着反正裴无乱都要退出江湖了，他以后可没有办法再跑到大师兄耳边胡言乱语了，罢了罢了，他向来宽容和善——
王鹤年问：“不知裴贤弟往后想去做什么？”
“四处逛一逛，当了盟主之后，我已许久不曾外出游历了。”裴无乱微微一顿，略有些许迟疑，看向陆昭明，说，“鹤年兄，我一直觉得昭明是个习剑的好苗子。”
别人夸自己徒弟，王鹤年自然心中自豪满满，跟着点头。
“我若隐退，这剑与一身剑法自然也没什么用了。”裴无乱说，“若鹤年兄不介意……”
张小元：“……”
王鹤年猛然顿悟：“我当然不介意！”
他明白裴无乱的意思。
多学些剑法绝不是坏处，更何况裴无乱师出世外高人，他所学的剑术出神，若能将此剑术传给陆昭明，自然能助陆昭明的剑法再上一层。
裴无乱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王鹤年：“好！”
张小元：“……”
不，等等，别啊！救命！

第120章 宁死不从
241.
眼看事情已成定局，张小元没有任何反对的立场。
这对大师兄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虽然他不喜欢裴无乱成天给大师兄支些稀奇古怪的招数，可对大师兄有利的事，他当然不会反对。
而裴无乱并未具体与他们说将计就计的具体内容，他只说随机应变，他先回去布置，到了品鉴大会便会告诉他们如何去做，而一切结束之后，他辞掉武林盟主的位置，有空时便去他们师门，先教陆昭明剑法。
张小元看着他满脸不靠谱的模样，心中有些担忧。
可裴无乱的计划背后必定有莫问天的谋划，裴无乱不靠谱，莫问天却是能信得过的。
这念头在脑子里一晃，张小元便觉得自己的想法尤为可笑。
好歹也是正道中人，他竟然觉得魔教教主比武林盟主更靠谱……张小元也只能叹气，一面在心中暗暗庆幸，幸亏他们还有莫问天在后出谋划策。
裴无乱让他们等几日之后的品鉴大会，那他们当然也只能耐心等待，而呆在紫霞楼内实在颇为无趣，张小元闲来无事，也只能仔细观察自己见到的每一个人，意图从中学会该要如何提升自己的辨识人心的能力。
他仍是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个想法的确切实可行，能力这东西总归是需要锻炼的，若他的能力能再更进一步，那他或许根本不需要他人套话林易思考，他直接从林易头上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
他以往从未有过再进一步的心，自然也不曾去尝试，如今他要练习了，那么他最好的训练对象，自然是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曾想的大师兄。
张小元盯着大师兄看了几天，他的能力也的确略有进展，多少能够控制大师兄的头顶出现自己想要知道的部分内容，只是这些信息大多并不重要，多是些早上吃了什么之类的无用内容。
他一时难以更进一步，而在此之前，他也从未如长久地盯住一个人的头顶看，或许是因为他过于专注，时间一长他便觉得头疼，他本是请求陆昭明帮忙与他一块练习这能力的，他不敢告诉陆昭明自己头疼的事，好在这头疼也并不严重，他尚且可以忍受。
几日之间，他的能力终有提升，而自京城佘家钱隆宝庄送来的情报生意也终于到了他们手上，这毕竟是最初的几桩生意，数量不多，价钱也不算太高，好在那些人要问的事情也很简单，当初张小元跟着大师兄去武林大会时，差不多便已从自己所见过的江湖人士的头顶得到了这些问题的答案。
要不了几日，品鉴大会也终于来了。
张小元还是不知道裴无乱与莫问天要如何将计就计，他跟着师父师叔去看那品鉴大会，紫霞楼将这年他们搜集的宝贝一件一件呈上，张小元看着那些东西的价钱，对紫霞楼的财力满心艳羡。
没问题，要不了多久，他们一定也可以和紫霞楼一样的！
品鉴大会分数日举行，如今第一日上来的不过都是些普通宝物，最值钱珍奇的东西总要压轴登场，到了午后，林易说他已包下了城内最昂贵的酒楼，要请诸位江湖同道一同到那酒楼之内吃饭。
他本就被人冠着一个君子的称号，江湖中人也大多极为敬佩他，如今这举措自然又为他博了极高的好感，一伙人结伴往那酒楼去，张小元简直不敢想这其中的花费，只觉得林易着实懂得笼络人心，万没想到一行人方到那酒楼之外，抬眼便看见了一个极眼熟的身影。
是莫问天。
在这正道中人云集的紫霞楼附近，他竟未做半点掩饰，他着黑衣，腰间配剑，背对众人，身边跟了名美艳女子，二人好似特意在此处等着他们一般，见众人来，莫问天微微抬首，不作任何介绍，也没有半句解释，而他身边那女子抬首直言，道：“裴无乱在哪儿。”
张小元看着她的头顶冒出一行字。
「温楚歌，魔教长老，莫问天心腹，邢妍好友，江湖排名一十六。」
原来这就是邢妍口中数次提起的老温，邢妍那么喊她，张小元几乎都以为温楚歌是少说年过五十的半老徐娘，万万没想到她看起来竟如此年轻。
莫问天不在江湖行走已有十数年，哪怕他还在江湖时也没多少人见过他的真容，知情的年长者已然惊骇色变，江湖中的年轻一辈却根本不识得他的长相，只是见一名佳人拦路，点名要见裴无乱，而裴无乱年轻时又的确风流，众人难免便将事情往那些方面去想，一时间数人回头去看裴无乱，不少人目光之中还带两分揶揄打趣的意味，而在张小元眼中，则是直接看着他们的头顶往外蹿了字。
「不愧是裴盟主，老当益壮。」
「了不得了不得，看来师父说的都是真的。」
「我也想有漂亮姐姐在路中间拦我。」
张小元：“……”
得亏莫问天背对着他们，他们也不知真正要找裴无乱的人是莫问天，否则……张小元可不想看着一群正道中人在心中垂涎魔教教主。
裴无乱正跟在林易身边，他早知今日会发生什么事，却还是装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甚至还当自己不认识眼前这女子，摆着满面疑惑询问：“我就是裴无乱，姑娘是……”
叮叮叮叮。
周遭诸人头上字迹疯狂蹿动。
「他们不认识？看来是暗中仰慕？」
「裴盟主竟是这等负心汉，姑娘都追上门了他还当做不认识。」
「师姐说得对！这江湖只要人一多就很热闹！」
温楚歌与裴无乱抿唇一笑，那端的是眉目如画，风情万种，盈盈道：“怎么？裴盟主这就不记得奴家了？”
裴无乱：“……”
裴无乱：「你这妖女，演戏就好好演戏，为什么要害我！」
张小元：“……”
裴无乱认真上下打量她，道：“姑娘，你我的确未曾谋面……”
温楚歌：“当年的武林大会，裴盟主还是见过我的吧。”
裴无乱装着认真思索片刻，忽而神色剧变，睁大双眼，满面怔然。
“你是温……”他目光忽而触及温楚歌身后那人 ，几乎立即便将手按在了腰中配剑上，那神色似有万分警惕，厉声道，“莫问天！”
莫问天缓缓回过身，神色寡淡，轻声道：“看来裴盟主还没有忘记本座。”
一语未毕，满座哗然。
就算这江湖中的年轻人并未见过莫问天的模样，可他们当然都听说过这个名字，而眼前之人的容貌——温楚歌已是难得一见的佳人了，莫问天分明是男子，那张脸却好像还在温楚歌之上，若非裴无乱说他是魔教教主，只怕不知有多少人要为他的这一回眸而倾心。
可他是莫问天。
一时之间，张小元只听无数人铮铮拔出了兵刃，或许是因温楚歌点名要找裴无乱，不少人便聚在裴无乱身边，紧紧围着裴无乱，显是在担心莫问天要找裴无乱的麻烦。
而裴无乱实在演技出众，他挑眉认真看着莫问天，若非张小元深知他二人的关系，他倒真要被裴无乱的神色骗过了。裴无乱一手握剑，蹙眉警惕看着莫问天，问：“你为何在此。”
莫问天不答。
若在外人面前，他不喜说话，身边又有温楚歌在场，那么这些话，温楚歌自然会替他回应。
“江湖上举办品鉴大会，广邀天下门派参加。”温楚歌道，“难道我圣教不是个门派吗？”
林易道：“老夫邀请的是正道门派，与你魔教又有何干。”
温楚歌却说：“既然如此，你们将天溟阁交出来，我们立即便走。”
裴无乱一怔：“我不明白你们再说些什么。”
“我圣教追寻天溟阁已久，前些日子，好容易的了些消息，围堵了天溟阁长老。”温楚歌道，“裴盟主倒好，硬生生将人从我们手中劫走了，那如今我们想将人要回来，不过分吧？”
那郦尔丝等人本是由丐帮弟子捉回来的，只不过裴无乱让他们莫要外传，孙义忠便不曾与任何人说，而如今哪怕温楚歌扯了这么个大谎，除却当时在场的几人外，其余人想来不会生疑。
裴无乱挑眉：“若我不想给呢？”
温楚歌轻笑：“我听闻那胡姬是裴盟主的红颜知己，裴盟主怕不是要护短吧？”
裴无乱：“……”
张小元：“……”
怎么回事！
难道温楚歌和邢妍一样，都是坚持反对教主和盟主的奇怪魔教党派成员吗？！
裴无乱简直恨不得给温楚歌一个大白眼，却还是得压下心中感想，接着对众人演戏。
裴无乱道：“你们怎么说都好，人既然已在我武林盟了，我是绝不会平白给你们的。”
莫问天淡淡道：“若是合作呢。”
裴无乱：“那我也不会把人交……”
他一顿，面露讶然之色，道：“魔头，你说什么？”
“既然裴盟主不愿意给，我们教主又实在想要。”温楚歌笑吟吟道，“裴盟主，天溟阁对你我都是威胁，倒不如暂且联手——”
裴无乱正气凛然地打断了温楚歌的话。
“魔头，你想也别想！”裴无乱高声道，“我宁死不从！”
张小元不由看向裴无乱头顶此时正出现的那行字。
裴无乱：「希望大家都好好按词本演戏，不要临场发挥。」
裴无乱：「我真的再也不想写悔过书了啊！！！」
张小元：“……”

第121章 是一更
242.
裴无乱宁死不从，莫问天面露不悦，双方气氛剑拔弩张，好似下一刻便要打起来了一般。
林易看着二人，忽而哈哈大笑，道：“二位是不是太瞧不起我们正道江湖了。”
温楚歌不由转头看他，问：“林掌门这是何意？”
林易道：“你们就两个人，也敢来我紫霞楼？”
说得好。
张小元难得对林易的话如此赞同。
温楚歌不由也笑着反问，道：“你以为我们只有两个人？”
他二人对视片刻，林易只得略退一步，看向裴无乱，甚至小声开口相劝：“裴贤弟，我们并不知道魔教有多少人在此，若是他们人多，我们只怕要吃亏。”
裴无乱还装着一副宁死不屈，道：“就算如此，身为江湖正道，你我本不该与他们有所牵扯。”
“魔教虽已许久不在江湖作乱，可莫问天此人的实力，却绝不可小觑。”林易仍是坚劝道，“如今天溟阁在江湖肆虐，我们若在此时与魔教打起来，岂不是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裴无乱一怔：“我倒是不曾想这么多……”
裴无乱：「老狐狸，露馅了吧！」
张小元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裴无乱的计划了。
若照正道常理来说，魔教要与正道合作，武林盟绝不该答应，可同样对林易而言，正邪合作可是个绝佳的好机会，届时莫问天与裴无乱，甚至魔教与武林盟中的高层前辈全都在一块，他无论是想要下毒控制，还是想搅和出正邪矛盾令其互斗而坐享渔翁之利，都很方便。
既然如此，裴无乱出于武林盟主的身份拒绝合作，林易反而会极力促成，毕竟这等好机会，错过这一次，只怕就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们要让林易主动促成正邪合作，再在双方合作之时将计就计，令林易露出马脚，或是亲口承认天溟阁与他有关，那么到一切终结后，江湖上所有人都会觉得，武林盟与魔教合作是林易为达企图极力促成的，裴无乱一直在反对，此事自然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林易见裴无乱有所松动，急忙再劝：“裴贤弟，如今情况特殊，不该再如此迂腐，再说，我们大可趁着与魔教合作对敌的机会，摸清他们的实力情况，此事一了，我们便可借此反攻，剿灭魔教。”
裴无乱仍是犹豫，一旁的梅棱安却也跟着开了口，说：“依如今所见，这天溟阁，可比魔教要恶上数倍。”
他显然是早已知晓裴无乱的计划，此刻自然也是故意相劝，好引林易再说出接下来的话。
林易听得有人帮腔，不住点头，道：“天溟阁隐于暗处，实力不可小觑，若只有武林盟，只怕很难对付他们。”
林易与梅棱安二人均已开口同意此事，其余之人多少有些动摇，而在旁听众人交谈许久的佘书意也在此时开了口，道：“分则两败。”
他说完这句话，王鹤年极勉强点了点头，道：“我师弟说得对。”
王鹤年不好名利，江湖中并不是人人都识得他的，可只要知道他名字的人，大多也都知道他刚正不阿，说他是迂腐也并不为过，连他都已“迫于形势”认同此事，一时之间，不少门派掌门开口纷纷应和，觉得眼下同魔教合作才是应对天溟阁的最好办法。
下头的年轻弟子们虽不知天溟阁是何物，也不懂武林盟为何突然便要与魔教合作了，可他们不能忤逆掌门，前辈决定之事他们大多也不会反对，那便是意见已定，接下来裴无乱只需顺应众人的话，答应同魔教合作便好。
温楚歌见他们说了许久仍无定论，她不由面露不耐，高声道：“裴盟主，你们讨论好了吗？”
裴无乱正要勉为其难答应，温楚歌冷不丁又补了一句：“婆婆妈妈的，胆小如鼠，还是不是个男人。”
裴无乱：“……”
温楚歌的这句话，显然并不在他的词本范围之内。
裴无乱听得不住皱眉，可却不能发作，只能强装勉强，道：“你们要怎么合作？”
温楚歌看向莫问天，二人低语几句，温楚歌便回身与众人道：“我们可以提供我们已知的一切线索，圣教中的高手，也会加入此战，至少在天溟阁覆灭之前，我圣教绝不会对武林盟不利。”
裴无乱却看向莫问天，道：“我可以信你们？”
莫问天答：“千金一诺。”
“好！”裴无乱道，“莫教主都已说话了，裴某便也于此立誓……”
“不必多言。”莫问天淡淡道，“我信你。”
张小元：“……”
虽说看起来他们只是单纯地在为正邪合作一事演戏立誓，可不知道为什么……张小元总觉得这两人此刻周身暧昧气氛环绕，这短短两句话简直酸得人没眼看，而当张小元转头看向大师兄时，大师兄的头上果不其然又飘荡着那一句话。
陆昭明：「我学到了。」
张小元：“……”
罢了。
他已经不想知道大师兄究竟从这些奇奇怪怪的地方学到什么东西了。
既然事情已定，裴无乱不免又问：“莫教主如今住在什么地方？”
莫问天：“与你无关。”
裴无乱：“……”
哪怕从张小元的角度来看，他也觉得，莫问天今天的心情，好像并不怎么好。
温楚歌倒是笑了笑，说：“我们教主自有去处，裴盟主就不必‘乱打主意’了。”
裴无乱：“……”
裴无乱勉强开口，艰难说道：“既然都要合作了，大家总该坦诚相待吧。”
莫问天看了他片刻，这才说出他们的落榻之处，魔教财大气粗，几乎将城内最大的客栈全包了下来，莫问天不愿意住在紫霞楼，他或许是觉得层层守卫的客栈总比正道人士聚集的紫霞楼要安全上许多，而既然是将计就计，张小元想，他们必定会给林易留一个可以把握的机会。
张小元转头看向林易，果真见林易头上正飘着一句话。
林易：「天赐良机，这就是下毒的好机会。」
张小元再看向裴无乱，却也见裴无乱正看着林易，见他看来，还与他微微笑了笑，像是让他不必惊慌，一切都在他与莫问天的掌握之中。
……
在酒楼内吃饭时，张小元提心吊胆，生怕林易再饭菜内给他们下了毒。
好在或许是因为莫问天并不赏脸，不愿与他们同行，而林易觉得在此处下毒暗害未免太过明目张胆，他没有在此处动手，一行人笑呵呵来到这地方，莫问天中途一出现，众人好似都已没有了吃饭的心情。
张小元不与裴无乱等人同桌，他往那边看，桌上所有人都在商议着接下来该要如何对付天溟阁，而其他桌席上原先并不知道天溟阁存在的江湖后辈则都在小声议论，猜测究竟是怎样可怖的组织才能令他们的掌门和盟主忧心至此。
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入夜众人再回到紫霞楼中去，今日之事好似到此为止，哪怕众人分别之时，裴无乱也并未与他们再多说其他。
张小元觉得此事应当没有这么简单。
可至少明面上来说，今日这些事已经结束了，哪怕到了第二日的品鉴大会，莫问天没有出现，品鉴大会照常举行，至多只是裴无乱的精神看上去并不算好，张小元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觉得以林易的性格，怎么可能没有半点动作？如今莫问天还在城内，再过上几日，他难道就不怕莫问天跑了吗？
这日的品鉴大会照常结束，不曾出现半丝异样，张小元满心疑惑，却不想到了第二日清晨，事情便已乱套了。
温楚歌带着数名魔教教众找上门来，在紫霞楼外愤而怒骂，要裴无乱给他们一个说法。
张小元才刚刚睡醒，便被外头的喧闹吸引，他走出门，陆昭明正在外头，好似早已得了消息，见他出来，也只是轻声与他说：“你不必担心。”
张小元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们一路走到紫霞楼外，正见着温楚歌朝内大喊，道：“让裴无乱滚出来！”
前两日大家还说要合作，正道诸人显然并不知这是出了什么事，一群人围着面面相觑，裴无乱不曾出现，他们也不能擅自出头说话，有人出言相劝，温楚歌却一并全都骂了回来，口中用词绝不算文雅，直骂裴无乱是个小人伪君子。
她嘴上骂得狠戾，头上心虚的字迹却在飘来飘去，张小元一眼便懂了，这大抵也是莫问天要她演的戏。
温楚歌：「我骂得到位吗？」
温楚歌：「这词不算太恶毒，应该可以用一用。」
温楚歌：「裴无乱怎么还不派人出来？我快要词穷了！」
张小元：“……”
林易等人终于从紫霞楼内出来了，梅棱安站在众人之前，一面唤人去请裴无乱出来，一面好声好气同温楚歌询问：“温姑娘，你寻裴盟主做什么？”
温楚歌冷笑：“他自己难道不清楚吗？”
梅棱安不解。
“我们教主昨夜喝了裴无乱送来的酒，今日便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温楚歌咬牙质问，“教主好声说要你们合作，到头来，就换得这个姓裴的阴险小人——”
梅棱安打断她的话：“我知道裴盟主的为人，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温楚歌：“若非是他，又是何人？”
梅棱安答：“我只知道不会是他。”
他方才派去请裴无乱的下人已跑回来了，有些惊慌，梅棱安问他：“裴盟主呢？”
那人却说：“裴盟主昏迷不醒，我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
梅棱安先是一怔，慌忙问那人是否寻了大夫，好在此番百草谷中也有人在此，已匆匆赶过去了，到了此时，梅棱安这才重新回首看向温楚歌，道：“我说了，不会是裴盟主。”
温楚歌却说：“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的苦肉计。”
梅棱安微微皱眉：“那你要如何？”
“我多少也略通些医术，我要亲自见一见裴无乱。”温楚歌道，“若他真是中了毒，那我勉强还能信一信你们。”
她坚持要见裴无乱，梅棱安有些无奈，可还算客气，便对她做了个恭请的手势，请她一同进到紫霞楼内，到裴无乱身边看一看。
林易站在一旁，他全程都不曾说过半句话，极力压着面上的得意神色，头顶上飘荡着一行字。
林易：「我真是个天才！」
梅棱安头上也飘着一行字。
梅棱安：「我演得可真好！」
温楚歌：「妈呀可算按着那什么鬼词本演完了，我都不像我自己了！」
张小元：“……”
有的时候，能看到他人心中想法……真的很累。

第122章 我也能秀
243.
张小元却并未跟着众人一同去见裴无乱。
既然这一切只是裴无乱和莫问天的计策，那他们二人应当也不曾真的中了林易下的毒，他本不必太过担心，而这么多人一窝蜂般涌到裴无乱的屋外，一个屋子绝对放不下他们这么多人，到时候应当也只有那些掌门与老前辈们才能进去，他大可以不去凑这个热闹。
他也还记得，早上他见到大师兄时，大师兄让他莫要为此事担心，大师兄好像早已知情，他想回去问一问大师兄为什么会早对此事知情。
张小元拉着陆昭明从人群中开溜，只说要先回去将此事告诉师父师叔，一路溜回自己房内，这才开口向陆昭明询问，道：“大师兄，你早就知道了？”
陆昭明点头。
张小元：“什么时候？”
“昨夜裴盟主来过。”陆昭明道，“他大致与我说了此事，让我们不必太过担心。”
张小元不免微微皱眉，小声嘟囔：“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昭明理所应当接话答：“你睡着了。”
张小元：“你们可以叫醒我呀！”
陆昭明：“我不想吵醒你。”
张小元：“……”
他原想问大师兄为何不及时将此事告诉他，而陆昭明如此解释……他心中有些说不清缘由的小欣喜，他是抑不住嘴角上扬，一面直接绕过此事，问：“裴盟主还说了什么吗？”
陆昭明点头：“他让我们稍迟一些，待人群散了，再过去‘探病’。”
张小元懂了。
看来裴无乱还有话想对他们说。
……
张小元未在现场，却也知道，裴无乱和莫问天的这出戏，想必演得极为顺利。
所有人都以为武林盟主与魔教教主身中剧毒，昏迷不醒，而连百草谷的神医都束手无策，不知该要如何才好，张小元想得出来，那位百草谷的神医想必也在帮裴无乱乔装掩饰他“中毒”一事，裴无乱应当并无大碍，只是这紫霞楼内的武林同道……
紫霞楼内一片人心惶惶，没有人知道下毒之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那人是如何给两人下毒的，只是结合近日江湖中诸多要事，不过到了下午，天溟阁给裴无乱和莫问天下毒的猜测便已传开了。
原先天溟阁一事便只有江湖中的诸位掌门知道，前日温楚歌当着所有人的面抖出此事，已足以令其余不知情的人惶恐不安了，而这不过才过了一天，裴无乱和莫问天突然中毒，众人对天溟阁的恐惧不免再上了一层楼。
来裴无乱屋中探病的人一波接着一波，张小元不过蹲在门外，便已足以窥见此事全貌，紫霞楼内所有江湖人几乎都来了一遭，有人想着连夜辞行，不再参加什么品鉴大会，以免再惹来什么杀身之祸，几乎半数的人都以为，这江湖要变天了，而林易志得意满，觉得自己的大计至少已成功了七八成，他的手下心腹自然也是欣喜万分，一切情绪表露在心中，化为字迹，清清楚楚映入张小元眼中。
张小元觉得自己几乎已要摸清紫霞楼内天溟阁成员的身份了，这是意外之喜，正好可以趁着待会儿探病时告诉裴无乱，他又坐了一会儿，待到该来的人都已来过了，众人忧心忡忡，不知所措，他这才站起身 ，拉着大师兄的手，一同进去探望。
屋内只有梅棱安和一名百草谷的大夫，温楚歌倒是已经回去了，林易也不在屋内，梅棱安与那百草谷大夫耳语几句，他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外时，还顺带将门口的守卫一同带走了。
张小元站在床边，往裴无乱的床榻上看了看，便见裴无乱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却发黑，双眸紧闭，看起来好像真的中了毒，他不免低声问询，道：“梅前辈，裴盟主这是……”
梅棱安摆了摆手，示意他无碍，而后从怀中取出瓷瓶，倒了药丸塞进裴无乱口中，不过短短片刻，裴无乱的面色便已红润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不少，而梅棱安在旁小声解释，道：“这是我们特请百草谷大夫配的药，能让裴盟主看起来像是真中毒昏迷了一般，气息心跳微弱，倒却还能听得见周围人的话。”
话音未落，裴无乱便已睁开了眼。
他想说话，却先咳嗽了两声，梅棱安为他倒了水，他将水喝下，顺了口气，才哑着嗓子开口，喃喃道：“这玩意也太难吃了。”
张小元：“……”
裴无乱扭头对他们笑了笑，不再多说废话，直接切入正题，道：“长话短说，陆贤侄，你或许要去问天那儿一趟。”
陆昭明还呆着好似没有明白过来裴无乱的这句话，张小元却已忍不住开口询问，道：“去莫教主那儿？为什么？”
“问天觉得，我们得先取出林易藏在天枢阁内的药。”裴无乱低声道，“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林易将那药藏在何处了，他打算去天枢阁一趟。”
张小元更加不解，问：“不是说天枢阁机关遍布很危险吗？外人也不可能随便进去吧？”
“现在可是品鉴大会。”裴无乱道，“天枢阁是开启的。”
紫霞楼将搜罗来的珍宝放在天枢阁内，钥匙由掌门与门内几位前辈分管，平日鲜少开启，品鉴大会这几日却不同，品鉴大会时天枢阁开启，阁内机关也关闭了半数，只不过这几日天枢阁内巡卫人数少说翻了一倍，他们想要溜进天枢阁中偷取解药，只怕也不算容易。
而令张小元不解的则是另一件事。
莫问天让大师兄去见他，他难道想带大师兄一块去天枢阁？
他不明白。
魔教内高手众多，温楚歌也在此处，不管怎么算，也轮不到陆昭明陪着他一块去吧？
裴无乱却笑吟吟看着陆昭明。
“我不能前往，又必须有一人与他同行，温楚歌需要留下拦住魔教的好事之徒……“他找了一大堆借口，忽而微微一顿，轻声说道，”昭明，问天很欣赏你，这可是个历练的好机会。“
若照张小元心中所想，此事实在太过危险，谁知道天枢阁内究竟还留着怎么样的机关，他不希望大师兄以身涉险，可莫问天以教主之尊尚且不惧如此，他却在想这等贪生怕死之事，未免有些太过奇怪。
他只是抑不住担忧。
若换了其他人，哪怕是他自己去，他或许都不会如此，可这人是大师兄……他又想裴无乱话中的暗示，莫问天欣赏大师兄？是个历练的好机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张小元尚有些不知所措，陆昭明却已开口，道：“我明白了。”
张小元看向他。
此处还有其他人在场，陆昭明却并不避讳，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张小元的头，低声与他说：“你不必担心。”
片刻，梅棱安率先低笑出声，道：“我果然没有看错。”
裴无乱咋舌感慨：“年轻人啊。”
张小元：“……”
张小元一时脸热，只能不住点头，一面移开目光，盯住了脚下地面，低声答应：“好。”
过了片刻，他才听得裴无乱笑了几声。
“回去和你们师父说一声。”裴无乱低声道，“接下来怕是有好戏要看。”
……
入夜，陆昭明方与张小元暂别，前去与莫问天相见。
莫问天在那客栈之内等候，他已换了夜行衣，看上去并不着急，只说是时候未到，天枢阁守卫在天将亮时才轮换值守，他们大可以等到那时候再过去。
张小元都不知裴无乱所说的历练与欣赏是何意，陆昭明自然更不明白，他只能老老实实坐着等候，到天色再晚一些，莫问天这才起身，让陆昭明与他一同前往紫霞楼。
陆昭明走在乔装打扮的莫问天身边，心中有些恍然。
他是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会与魔教教主并肩而行，更不曾想天溟阁之事或许在这几日便要结束了。
“天枢阁遭窃，林易必会有所察觉。”莫问天忽而开口，淡淡说道，“裴那边，应当和我们差不多时候动手。”
陆昭明看了看莫问天，他不知道裴无乱的计划，也只能跟着点头。
莫问天似是觉察他有些紧张，再想这不过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便又说：“若是一切顺利，天亮之时，你应当就能回去。”
陆昭明仍只是点头。
天色虽晚，街上却还有经营的商贩，陆昭明看着那些商贩怔怔出神，莫问天的那句话还在他的脑中飘荡，他忽而想起自己若是天亮时从天枢阁回去……
陆昭明顿住脚步，看向那路边的商贩。
莫问天蹙眉问他：“你怎么了？”
“我天亮后要回去的。”陆昭明认真说，“那我先给我师弟带份早饭。”
莫问天：“……”

第123章 第一更
244.
张小元窝在裴无乱隔壁屋中，看着身边诸位江湖前辈不明就里细声议论，心中只有说不出的担忧。
入夜之后，大师兄便离开去寻莫问天了，而距大师兄离开已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张小元不知他们是否已进了天枢阁，不知解药是否到手，更不知大师兄如今是否平安。
王鹤年就坐在他身边，师父看起来似乎比他还要担心，此处有这么多人在场，他不好直接提起陆昭明随莫问天一道前去窃取天枢阁解药一事，只是满腹担忧不知从何说起，于他而言，这些徒弟都还只是孩子罢了，他实在不明白裴无乱与莫问天为何要陆昭明去涉险，他唉声叹气，口中碎碎念叨，道：“……他们叫我去不好吗？”
怎么说他的武功也比莫问天好，若真遇到危险，他还能给莫问天照应，化险为夷的几率也要高上许多。
佘书意小声安慰他：“裴盟主想必有他的用意。”
王鹤年叹气。
佘书意又看向张小元，道：“小元，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昭明不会出事的。”
张小元深深叹气。
房门轻响，梅棱安闪身进来，见屋内人已经到齐，这才与众人笑了笑，道：“诸位一定很好奇，梅某为什么要让诸位深夜聚集于此。”
他话音一落，果真有人问道：“梅贤弟，你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啊？”
梅棱安道：“不是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今夜请诸位来此，是裴盟主想请诸位看一出好戏。”
“裴盟主？”那人惊讶道，“裴盟主不是……”
梅棱安笑答：“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他走进屋来，尽力以简短语句向众人解释此事。
“下毒暗害裴盟主的，是天溟阁。”梅棱安道，“天溟阁势力之广，只怕远超你我想象，哪怕武林盟与几大门派，也有不少他们的人混入其中。”
他说完这一句话，便见屋内几人已开始互相打量，他这才笑了笑，道：“不过请诸位放心，梅某能保证，至少在这间屋子里，绝对没有天溟阁的暗线在场。”
有人问：“梅宫主如何断言？”
梅棱安答：“裴盟自然有他的办法。”
他说得玄妙，其实不过是因为张小元将大部分紫霞楼内参加品鉴大会的人都看过了，这些人是他确定与天溟阁和林易没有关系又品行端正的，他将这些人的名字告诉了裴无乱，而裴无乱让梅棱安将他们请到了此处，好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做个见证。
那人又问：“裴盟主想要我们看什么好戏？”
梅棱安笑了笑：“好戏还未开场，只怕还要请诸位等一等。”
几人虽不明就里，可看在梅棱安与裴无乱二人的面子上，还是耐下性子等在这屋中，梅棱安甚至还为他们一一沏了茶，过了片刻，临屋有了些许声响，梅棱安走到两屋相连的墙边，取下墙上一副挂画，便见墙上被人挖出了数个小洞，从那小洞中，正好能窥见隔壁屋中的境况，那边屋中却不易察觉。
而此时在临屋内走动的，是这两日为裴无乱诊治的那位百草谷大夫。
他不过是例行为裴无乱把脉查探，并无什么奇怪举动，看完脉象之后，他便收拾好东西出了屋。
王鹤年忽而喃喃道：“你们竟然在墙上挖了这么多洞。”
梅棱安轻咳一声：“此事特殊所需。”
王鹤年有些紧张，他扭头看向佘书意，有说不出的忧愁：“紫霞楼不会要我们赔钱吧。”
佘书意：“……”
他还来不及回答，房门轻响，那百草谷大夫也溜了过来。
他果然也是知情人。
百草谷大夫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瓷小瓶，递给梅棱安，梅棱安与他道了谢，转头看向张小元，道：“这里好像只有你和我需要这东西。”
张小元看着他手中的瓷瓶，问：“梅前辈，这是……”
“你我的武功……”他笑了笑，并未直言，只当是暗示，“若是暴露行踪，那可就不好了。”
张小元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待会儿林易真的来了，以他和梅棱安的武功，躲在临屋之中，只怕要暴露行踪，梅棱安此刻拿的药，应当就是助他们二人掩盖气息的。
他接过那药，梅棱安压低声音与他说：“这同裴盟主吃的药一般，只是药效没有那么烈，他会令你气息减缓，脉搏减弱……或许会有些难受，可也只要熬过此刻。”
张小元点头，表示自己的明白。
他服了那药丸，要不了多久，便已开始觉得有些胸闷，手脚发软无力，头侧太阳穴隐隐抽痛，更是头晕目眩，看谁都好像重着一层影，而梅棱安也同他一般服了药，一面与他解释：“你放心，过会儿就好了。”
他特意拉着张小元到能看见临屋境况的画幅边上，好让他能够清楚看见隔壁屋中的情况，这是裴无乱特意嘱托的安排，梅棱安虽不知为何要如此，却仍是照着吩咐做了，其余几人觉得奇怪，却也不曾多问，而张小元呆呆坐在那画幅边上，缓了片刻，那种不适之感才略减弱了一些，只是太阳穴仍在突突作痛，他不免捂着脑袋，小声嘟囔，道：“都怪我不好好习武。”
梅棱安却与他说：“我记得你入门不过才几个月，已经很不错了。”
张小元觉得梅棱安叔是在安慰他。
可他看着梅棱安的头顶，那儿并未出现他心中所想的一切，梅棱安所言似乎确是他的内心，甚至在张小元向他看去时，梅棱安还与他笑了笑。
“可你今后一定要好好习武。”梅棱安压低声音，小声与他耳语，像是再同他说什么私密话，“我已经吃够武功低微的亏了，你可不要再步我的后尘。”
张小元略有些惊诧地看向他，还不及有所回应，便见其余人好似忽而警醒，人人均屏息凝神，神色紧张看向那墙上的小孔。
好像有人过来了。
张小元吃了那药之后，本就觉得自己的气息微弱了许多，此刻却还是忍不住屏息，生怕自己拖了众人的后腿，被临屋的人发现。
他透过那小孔，略有些艰难地朝临屋看去。
进来的人，果然是林易。
其余几人看着眼前这境况，不免觉得有些奇怪，他们不知前因后果，心中自然还是信任林易的，甚至他们见进来的人是林易，几人好似已放了心，正打算后退不看，却被梅棱安拉住了胳膊。
梅棱安不能说话，便也只能以眼神示意，请他们千万要接着看下去。
那些人好似到了此刻才想起来，此刻在紫霞楼中与天溟阁无关又德行无缺的人几乎都已在这屋中了，而林易是江湖有名的君子，他却不在此处，那是不是也就说明……紫霞楼主林易，或许有天溟阁有脱不清的关系。
临屋之内，裴无乱侧躺病榻之上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好似几乎停滞，林易站在他床边看着他，一动不动，而张小元心跳如鼓，忽而觉得这实在是一场很大的赌博。
裴无乱似乎笃定林易会与他对峙，胁迫他为天溟阁所用，可若林易只是想杀了他……此刻裴无乱服药后陷于昏沉，哪怕三岁小孩都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他分明是将自己的命都压上了这场赌局。
张小元觉得这一刻好似过了许久，久到他扶着墙的手都抑不住有些惊惧颤抖时，林易终于动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几颗药丸，塞进裴无乱口中。
张小元紧张看向身边的百草谷神医。
裴无乱可不曾真的中毒，这样瞎吃林易缓解毒性的药……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神医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太过担心，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
不过片刻，裴无乱已醒了。
他不住咳嗽，好似极为虚弱，又不知发生了何事，茫然抬眼看向林易，抬手掩唇咳嗽，张小元却见他头上冒出了一排极大的「呸呸呸」字。
张小元：“……”
张小元懂了。
他没吃，他把那药吐出来了。
好的。
看到盟主生龙活虎毫不靠谱，他突然就安心了。
林易正笑吟吟看着裴无乱。
“裴盟主，你可要喝些水？”他眉目祥和温善，看起来好像真是在切心实意地关心裴无乱一般，“你慢一些，缓一缓，不要这么着急。”
裴无乱茫然看着他：“林掌门？我……我怎么了？你为什么自这儿。”
“你都不记得了？”林易道，“裴盟主，你可知你中毒了。”
“中毒？”裴无乱蹙眉深思，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副想起了些什么的表情来，道，“我只记得……我吃过晚饭后，忽而胸痛难忍……”
林易悠悠接口：“好似有万虫噬骨穿心而过。”
裴无乱一怔：“你怎么知道？”
林易反问：“你以为给你下毒的是什么人？”
裴无乱：“我……”
他看向林易，神色逐渐警惕。
林易笑得愈发得意：“裴盟主，你想想，在这紫霞楼中，还有谁能轻易安排你中毒呢？”

第124章 二更合一（正文完结）
245.
张小元侧目看向身边几人。
除了早已知情的梅棱安与师父师叔外，所有人脸上都挂着一副震惊愕然至极的神色，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谁也不敢相信林易竟然和天溟阁有关系。
可这些话全是林易亲口所说，事到如今，他们也只能相信。
裴无乱顿了许久，方才勉强一笑，道：“林兄，你莫要同我开玩笑。”
他嘴上如此说，手上却已在摸索置于床头的剑了，只可惜他“中毒太深”，手上几乎没有半点气力，他连那剑都拿不起来，更不用说提剑自保。
林易笑了几声，轻而易举夺了他手中的剑，道：“裴无乱，你也不必做什么无谓挣扎了。”
裴无乱咬牙问他：“你我素日并无冤仇，你为何要如此？”
林易答：“谁让你挡了我的路。”
裴无乱不解：“我挡了你的路？”
林易笑吟吟看着他：“你可知我是何人？”
裴无乱怔然想了片刻，好似自此才忽而回神，喃喃道：“天溟阁。”
林易哈哈大笑：“看来你还不算太傻。”
裴无乱并不作答，他的目光好似无意一般从墙角的隐秘窥孔扫过，林易已说出他与天溟阁的关系 ，接下来，他只需让林易亲口承认他的所作所为并非被那毒药操控，林易没有中毒，他所作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私欲，他才是天溟阁的幕后主使。
裴无乱咳嗽几声，又说：“林兄，你好歹也是一门之主，为何会被天溟阁所控。”
林易笑了笑，倒是并未立即答话。
他先将裴无乱的剑拿远了，放在一旁的桌案上，以防裴无乱拼死一搏，随后才转过身来，看向裴无乱，道：“重权在握，那可是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了。”
他答非所问，裴无乱不免蹙眉，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当然明白，你只是在假装不明白。”林易道，“裴盟主，若你真的不明白……你又怎么会成为武林盟主呢？”
裴无乱：“……”
林易缓缓走向床侧，他手中握着自己的剑，目露杀意。
裴无乱看着他，问：“林兄，是天溟阁阁主让你这么做的？”
“什么天溟阁阁主，既然你都要死了，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林易自袖中掏出一柄匕首，“哪有什么天溟阁阁主，那都是我。”
裴无乱贴着床沿后退，似有万分警醒，问：“你要杀我？”
“裴盟主，你我不如来做一个假设，若你今日死在此处，身边还放有魔教的信物，那会如何？”林易对裴无乱亮了亮自己手中的匕首，道，“魔教守卫的配置之物，这可是好东西。”
裴无乱勉强与他笑了笑：“我以为你会用毒药牵制我。”
莫说裴无乱原是这么认为的，只怕早先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林易既然能给二人下毒，那为何不干脆毒死他们？无非便是留着二人的命还有用处，或许便是要以解药要挟，好令武林盟主与魔教教主为他卖命。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林易志得意满，说话时眉飞色舞，好似他言语中构筑的那个世界已近在眼前，“乱世方出英雄，只要你一死，江湖大乱，武林盟与魔教同归于尽，那剩下的，便是我天溟阁的天下了。”
而两方相争，只怕裴无乱与莫问天刻意维持的平衡就要被打破，原本祥和肆意的江湖重现血雨腥风，如今的日子便会一去不复返。
什么肆意潇洒，玩闹江湖，等那日子一旦来了，只怕众人再不会有闲心去关注什么逸闻趣事，至少萧墨白的江湖秘闻抄必定要办不下去了。
这种江湖，张小元不喜欢。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俗人，他喜欢这江湖热热闹闹，喜欢看江湖上的八卦牵扯，喜欢江湖平和时人们身上的烟火气。
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啊。
张小元忍不住在心中想。
看看如今，魔教教主与武林盟主是一对，二人关系友好，正邪和睦，江湖安稳十余年，这才该是最好的江湖。
“乱世出英雄？”裴无乱终于忍不住抬眼看向满面得意的林易，嗤笑般微抿唇角，开口反问，“那太平盛世呢，出狗熊？”
林易隐觉一丝不详预感，他眯眼看向裴无乱，语调警醒：“你什么意思？”
裴无乱缓缓张开自己方才一直藏在身后的手，手心中是一枚药丸——方才林易塞入他口中的，用于缓解那毒药的药丸。
林易顷刻色变。
他不是傻子，也不用裴无乱再多言语解释，单从看到那药丸开始，他便已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他的匕首仍在手中，而裴无乱手无寸铁，他几乎没有半丝犹豫，直举匕首朝裴无乱削去，裴无乱抓着床头的枕头匆匆抵挡，从床榻下抽出一柄早已藏好的长剑，隔着枕头撕裂劈落的漫天棉絮，直直朝林易刺去。
他听见噗嗤一声轻响，剑尖似刺入血肉，可不及再深入，林易已急退数步，裴无乱起身要追，不想身上药效未过，他起身太急，一瞬头晕目眩，抬手扶住床柱，慢了片刻，林易已趔趄撞出门去，仓皇逃窜。
临屋中可守着一屋子的江湖高手，那些人看了全程的戏，心中自然明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几乎在裴无乱动手之时，他们已冲出屋去，想要拦住林易。只可惜他们仍是慢了一步，林易跃上屋檐，王鹤年二话不说飞身去追，张小元自知自己跟不上去，便匆匆进屋，想看看裴无乱怎么样了。
屋内地上滴落不少鲜血，林易显是受了重伤，裴无乱仍扶着床柱，半晌方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地与张小元笑了笑 ，道：“人啊，还是不得不服老。”
张小元问他：“裴盟主，你没事吧？”
裴无乱摇头，那位百草谷的大夫匆匆从怀中拿出另外个瓷瓶，倒了解药给几人，好减轻他们平缓气息头晕目眩的症状。裴无乱来不及多等，他着急出了屋，问众人林易去了何处，待众人为他指了方向，他反倒是神色变化，低声道：“那边是天枢阁……糟了。”
张小元显然不明白裴无乱的意思。
林易可不知道他们双管齐下，另有莫问天和陆昭明已经去了天枢阁取走解药，此刻林易受了重伤，他本该早些逃命才对，为何还要在这种时候跑去天枢阁？
“天枢阁内的解药才是他一切的根基，哪怕他身份暴露身败名裂，只要有解药在手，他还是换个地方继续做他的天溟阁主。”裴无乱匆匆说道，“况且他应当极为了解天枢阁内的机关暗道，他若能开启机关，再躲到天枢阁中，通过暗道逃走……只怕我们就没那么容易能抓住他了。”
张小元却猛地想起了另一件事。
大师兄也许还在天枢阁内，如今天枢阁大半的机关都是关闭的，林易一旦开启所有机关……张小元简直不敢去想。
王鹤年已率先去追林易了，张小元跟着裴无乱等人匆匆赶上，一路数不清胡思乱想，顺着血迹指引，最终果真到了天枢阁外，隔了老远，他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王鹤年将林易反手压倒在地，而林易正哈哈大笑，大声道：“王鹤年，原来你徒弟在里面啊？”
张小元第一次见王鹤年能急成这副模样，他好像恨不得掐着林易的脖子逼问，咬牙切齿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林易却认命一般闭上眼放弃挣扎，道：“无妨，至少还有一人能为我陪葬。”
张小元一颗心一沉到底。
若他没有猜错，只怕在师父抓住林易之前，林易便已开启了天枢阁内的机关。
此刻莫问天和陆昭明尚未从天枢阁内出来，层层机关开启……他们或许已受困其中，接下来拖延的时间越长，他们的处境只怕也就越危险。
可林易咬紧了牙不肯说出这天枢阁机关究竟从何处关闭，在众人眼中看来，这不过是一间普通的高阁，连着之后成片的屋宇，均是紫霞楼天枢阁的一部分，而机关开启在何处，只有紫霞楼的掌门才知道，若林易不说……张小元甚至想，若林易不说，莫问天和大师兄，是不是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裴无乱看着冷静，他神色平淡，握剑的手却在轻轻发抖，他毕竟是武林盟主，无论出了何事，他都是正道，他是绝不可以对林易动私刑的，他只能握紧自己的剑，低声说：“放心，我进去看一看。”
机关启动之后，里面的人在至险之地，外头的人想要进去，自然也是以命相搏，张小元心中一片混乱，他觉得此事不对，他应当有能力去阻止这一切，只要他能够看到林易头顶上的字，只要他能知道，林易方才究竟在这儿做了些什么。
是。
他既然能轻易看到别人头上的过往由来，那些人十余年、二十年余年前的秘密全都逃不过他的眼，那一刻钟前发生的事，林易此时想要守在心中不为人知的小秘密，他不可能看不到。
他强压着心中不断涌出担忧与恐惧，咬牙看向林易。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这么久一来，他第一次见到大师兄遇险，也是第一次觉得，若他做不好，大师兄可能会死。
他从未如此专注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人的秘密。
和以往的玩闹不同，他恨不得将林易剖开好看清林易的一切，方才服药后本就在阵阵针扎的头痛变本加厉，那种反胃作呕的感觉顺着椎骨再度上涌，他死死盯着林易，看着伤重的林易在他面前变成数个重影，佘书意觉察不对，按着他的肩唤他的名字，可他听不到，人声，呼喊，所有的一切都已离他远去，好似隔了一层水膜，耳边轰轰作响，与他粗重的呼吸混杂在一块——
他看着林易的数个重影在他眼前扭曲变形，如披上了丑恶面具的鬼怪一般令人发怵，他几乎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林易丑恶的心——而后一切重归如一，林易还是那个林易，隔绝一切的水膜破裂，师叔的轻唤在耳边出现，伴随着一声天籁般悦耳的轻响。
叮。
林易的头上多了几行字。
「天枢阁机关关闭方式——」
张小元松了一口气。
他捂着自己剧痛不已的脑袋，拉住身边佘书意的衣袖，小声与他说：“师叔，我知道怎么彻底关闭天枢阁的机关了。”
246.
天枢阁内机关复杂，就算如今他们已知道了关闭方式，想要全部关闭，也需得费上不小的功夫。
张小元心中着急万分，待一切机关关闭之后，他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
他本不认识里边的路，也不知道莫问天和大师兄在何处，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裴无乱拽着林易跟他们一同进去，他看着林易，便如同看着一张活地图，只肖想一想要往那去，林易头顶便会浮现出诸如左转右转之类的标识。
张小元觉得，自己那奇特的能力……好似突然就变得更强了。
因为天枢阁里头还有莫问天在，裴无乱不敢带其余人一同进来，于是此处便只有几个知情人在，关闭机关之后他们又走了一刻多钟，隔着些许距离，张小元看见莫问天站在高台一侧，他心中一动，几乎立即朝着那处奔去，可却并不曾见到大师兄。
裴无乱略松了口气，问：“昭明呢？”
莫问天看向张小元，语调冷淡：“你大师兄让我先将此物交给你。”
他递给张小元一个油纸包裹，张小元不知陆昭明在何处，心中担忧更甚，他接过那包裹，见油纸外好似沾了些许血迹，心中咯噔一声，连手都已在发抖了。
他压着心中惶恐拆开此物，见里头是他前几日说过味道还算不错的蛋黄酥，他不由一怔，原先强压下去的担忧害怕一瞬涌上心头，他抬首看向莫问天，声音发颤，问：“我师兄呢？”
莫问天见他如此，反是一怔，道：“他就在那后面。”
他好像到现在才注意到油纸包上带着血，他有些尴尬无奈，总算明白了张小元为何突然如此惊慌。
莫问天抬起自己的手，道：“那好像是我的血。”
张小元：“……”
莫问天的手上擦伤了一处，不算太严重，却仍渗出了不少血来，张小元一瞬面热脸红，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莫问天又道：“凭你师兄的气运，你又何必担心。”
张小元到了此刻才想起来自己在大师兄头顶看到的那些字，大师兄福缘极佳，遇险必定逢凶化吉，他本不必为了大师兄如此担忧。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他回过头，正见陆昭明拿了个木盒从屋后绕来，他眼前酸涩，那种大难不死后的重逢之感涌上心头，他简直恨不得飞奔到大师兄面前，他也确实如此做了，陆昭明还未来得及与他打招呼，便已觉张小元一把扑过抱住他，喉中声哽难言，最终也只憋出一句：“大师兄，你跟我回家吧。”
陆昭明怔在原地，一下好似并未弄清张小元突然冒出的这句话究竟是何意。
他只能呆怔着点头回答，道：“好。”
反正师弟的所有请求，他都不会拒绝。
……
莫问天和裴无乱站在不远处，劫后余生再见，两人看起来却并不如何激动。
毕竟这样的劫后余生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他们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只是在得知对方遇险时，却仍是忍不住会惊慌失措。
片刻之后。
莫问天看着不远处紧紧相拥的两人，冷不丁忽然冒出一句话。
莫问天：“你怎么不哭？”
裴无乱：“……啊？”
莫问天：“悔过。”
裴无乱：“……”
裴无乱：“？？？”
为什么受伤的从来都是他？！
……
247.
蒋渐宇要回京城。
天溟阁一事终了，朝中汤衡淮一派似也被赵承阳折腾得不清，前些日子汤衡淮意图逼宫，赵承阳终于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对他开刀动手，如今朝中正在肃清汤党，赵承阳也写了信过来，希望能见自己的哥哥一面。
蒋渐宇并不介意与他相认，只是京城他不太熟，王鹤年也不放心他一人过去，恰好时近年关，王鹤年想自己这么多年也不曾拜访过师弟的家人，干脆三人同行，佘书意归家，他去佘书意家中拜访，蒋渐宇回宫兄弟团聚，一切善哉。
而张小元大半年未曾回家，张高令恨不得每日写信催他回家过年，张小元便带上大师兄，心中满怀忐忑不安，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虽说娘亲好像早已只晓了他与大师兄的关系，甚至还写信告诉了师父，只是张小元并不知娘亲对此的态度究竟是褒是贬……他们家中一共也就两个孩子，阿姊心向江湖，而他毫不犹豫便断了袖，他觉得娘亲总归不会太开心。
一路忐忑到了家门口也未曾有半点好转，他并未与爹爹娘亲说自己今日便回回来，可爹爹却已在门口等候了。他还在马车上便看见爹爹那红配绿的绸缎衣衫，一时心跳如鼓，不知所措，憋了好一会儿，也只对大师兄憋出了一句话。
“那……那是我爹爹……”张小元支支吾吾道，“大师兄你你……对我爹客气一点。”
张小元恨不得给自己来上一个巴掌。
他是路衍风突然附体了吗？他在说什么话啊！
陆昭明却心领神会，说：“你放心。”
马车在张府外停下，张高令迫不及待迎上前来，一面招手令下人快去将夫人与小姐请出来，自个盯着激动得泪汪汪的双眼，跨前几步抓着张小元的胳膊上下打量，说：“高了，瘦了。”
张小元紧张得声线紧绷，试图向张高令介绍陆昭明的身份。
“爹……爹爹爹……爹爹！”张小元语无伦次道，“这是我大师兄……就是……你知道……”
“哦！”张高令颇为热情，“我明白，这就是昭明啊。”
张小元：“……哎？”
陆昭明谨记张小元说的客气二字，同张高令抱拳行礼，道：“久闻张前辈拂雪剑之名。”
张高令欣喜不已，一拍陆昭明的肩，道：“什么前辈，喊叔叔就好！”
陆昭明：“叔叔……”
这与他想的……好像有些不大一样。
248.
张小元忐忑踏进家门，忐忑拜见娘亲与阿姊，忐忑坐在堂上，看娘亲与阿姊以一种奇怪目光上下打量着陆昭明。
卫芸率先开了口。
“昭明，你就当回了自己家便好。”卫芸笑吟吟说，“当年我与郡主情同姐妹，你若是不介意，不若就喊我一声干娘吧。”
张小元一口茶水喷了一地，呛得不住咳嗽。
他阿姊张映雪神色冷静，好似已见惯了如此大场面一般，抬手为他顺气。
陆昭明呆了片刻，他也记得张小元说过要对家人客气多顺从，怔怔便跟着往下喊：“干娘……”
卫芸喜上眉梢，显是极为满意。
张高令端起茶盏，看向陆昭明，问：“昭明啊，你平日里都习得什么武啊？”
张小元：“……”
张小元不想说话了。
爹爹的这句话，他记得。
每每为阿姊相亲时，爹爹看见对方开场问的第一句话永远都是，你读的什么书啊？
张小元捂住自己的脸，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懂了。
那么多人都曾与他说过，他娘亲能算天下事，也早就算出了他与大师兄的关系，娘亲又与郡主是好友，还认识千古奇爹李寒川……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需要担心，热衷为崽铺路的李寒川，应当也已经将这条路铺好了。
果真他如此一想，张高令便猛地冒出了下一句话：“择日不如撞日——”
张小元又呛着了。
卫芸瞪了他一眼，说：“我已算好了，不用听你爹爹的，你们先住下，过完年再说。”
张小元呛得不住咳嗽，一面在心中想，果真还是娘亲正常一些。
卫芸又说：“小元呀，房间已经打扫过了，你带昭明过去就好了。”
张小元一怔：“哪间房间？”
卫芸：“你的房间呀。”
张小元：“……”
张映雪看着一脸茫然的弟弟，面露同情。
249.
张小元坐在床沿，心中很是紧张。
过了好半天，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我爹娘真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陆昭明正要说话，忽听外头有人敲了敲门，他离门近，顺手过去开了门，便见着张府内的小童站在屋外，朝他手中塞了一个托盘，二话不说，扭头就走。
陆昭明低头去看，那木盘里放了一壶酒，两个被子，那酒香闻着他便觉得晕，他匆匆将酒放到桌面上，有些疑惑，又问：“这是要做什么？”
张小元想起爹爹择日不如撞日的发言，心中逐渐走偏。
这不会是什么合卺酒吧？
张小元拎起酒壶，不及认真打量，便见那酒壶下压了张字条，上书合卺二字，竟然是娘亲的字迹。
那纸条另一面还为他灵魂作画，涂了个歪歪斜斜的鼓劲小人，看得张小元白眼直翻。
大师兄根本不会喝酒，一口就倒，这一步可以省了。
张小元将那纸条团成团丢开，将酒放到外间，以免里屋全是那个醉人的酒味，陆昭明一直跟在他身后，还忍不住问：“就放在外面？”
张小元碎碎念叨：“繁文缛节……”
陆昭明：“能免则免？”
张小元：“……”
不，大师兄这接的好像有些不大对。
“那是合卺。”陆昭明若有所思，“合卺之后——”
张小元：“天色不早！”
陆昭明吧唧亲了他脸侧一口，道：“早些休息吧。”
张小元摸了摸自己的脸，已然走偏了的想法，在此事刺激之下越来越偏。
他并未立即回到里屋，见陆昭明回去后，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决定冷静冷静，一面思索起今日回家后的事。
爹爹和娘亲并不介意，甚至极力促成，希望他早有归宿。
可大师兄就是个呆子。
亦或者说，那该叫君子。
不逾矩，不深思，也止步不前。
这是合卺酒，他一人喝了合卺酒，而合卺酒后……
大约是酒壮人胆，张小元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壶酒，转头回了屋内，他便见陆昭明主动收拾好了软榻，找了被褥，正在往那榻上搬。
张小元：“……”
张小元头昏脑热，叫住陆昭明，不等大师兄问他为什么，他便已向前一步，踮脚径直亲了上去。
陆昭明退了一步，伸手环了他的腰，这才觉察他喝了不少酒，那酒味他闻一闻都觉难受，如今充斥他鼻尖口中，他一时头晕，揽着人坐到榻上，又顿了片刻，方问：“你到底喝了多少酒。”
“不多。”张小元答，“可也足够令你头昏了。”
陆昭明不解：“令我头昏？”
他话音未落，张小元已揽着他的脖颈，又快速亲了他一下，皱一皱眉，说：“你是正人君子，若不头昏——”
顷刻间四周颠倒，他躺在榻上，唇舌交缠之间，他看着眼前之人，自己的脑中倒也跟着昏昏沉沉，满是胡思乱想。
如今他的眼几乎已能看透一切，包括他曾经无论如何也看不透的大师兄。
他看着陆昭明的头顶字迹变动，免不了唇角微弯，说不出得意洋洋。
陆昭明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没有回答。
陆昭明当然不知道，自己头顶的那行字已变得不一样了。
无名之辈四字散在空中，化作另外四个字。
「陆昭明」
「天命之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