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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查1938
作者：马营
内容简介
1938年，古城西安八一起义纪念日前夜，八路军总参议宣侠父神秘失踪，引起了一场巨大波澜，武伯英彼蒋介石委任为破反专员，密查宣案.党中央同时启用这颗闲棋冷子，力争用背后真相未反击日益高涨的反共暗潮调查过程中线索纷繁复杂，新任军统陕西站站长徐亦党和中统西安站站长刘天章.明着协助暗中反对更有黑暗势力将矛头直指武伯英本人，义子惨死、亲信背叛等一个个沉重打击接踵而来，一时间危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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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鬼子的飞机又来了！
上午十点光景，西安城的空袭警报骤然响起，时在新历一九三八年八月五日。警报声音滞涩，如冗长的牛叫，并不犀利，却可以割开难得的宁静，也不尖锐，却可以刺穿芸芸众生的心脏。报警点设在四面城墙的高处，警报声毫无商量余地，汹涌着包围了古城，重压在每个人头顶，充填了大街小巷。百姓们不知警报声是如何制造的，于是想象变成一种印象，估摸着有个巨人在搅动一个巨大的风车，发出了锯硬木的噪音，听起来脚趾尖都会发麻。那具并不存在的巨型风车，把整个西安城也搅动了，突如其来的不知所措，更增添了恐惧和慌乱。警报声三长三短，市中心的钟楼上升起了一盏红灯，代表敌机已经飞过黄河，进入陕境。
警报刚响时，王立正在武家的第一进院中，顶着太阳晾晒洗好的衣裳。听见警报，他把手搭在竹竿上侧耳凝神，如被施了定身术。听完第一遍的一长一短信号，如梦方醒般，连忙把木盆一蹾，从前院朝二进院子跑去。他刚过十七岁，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身体和心智也是如此，懵懂中已经有了精明，稚气中已经有了成熟，却都未满，只有六成。娃娃脸上稍微显出了棱角，带着些许婴儿肥，上唇一层淡淡的胡须还是茸茸毛。整个人就像刚萌出嫩角的马鹿，刚长出獠牙的獒犬，有种生涩的生猛。皮肤被太阳敷上了一层古铜色，却细嫩得有层包浆似的。
武家的庭院还是老样子，坐北朝南分为三段，前房和一进院，中房和二进院，正房和后院，但惯常在正房前晒太阳的武老太太，如今变成了长孙武伯英。天气闷热，难以入眠，武伯英昨夜看书直至凌晨，出来就在堂屋门口的躺椅上睡着了。阳衰阴盛，昼夜交替特有的清凉叫他睡得非常深沉，一觉直到仲夏毒辣的太阳出来。日光恰被东厢房挡住，没有照到他脸上，眼皮未被晃亮，也可怜他似的，不愿打扰清梦。王立虽然早起，做了早饭洗了衣裳，却一直不忍心搅扰他，做事走路甚至呼吸，都放至最轻的程度。只有防空警报焚琴煮鹤般不管不顾，把声浪扑打在了武伯英身上，他却充耳不闻，睡得就像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干大，干大！”王立边跑进天井边喊叫，“轰炸，轰炸！”
武伯英对干儿子犹如漩涡中柴草的叫声，有了反应，艰难地撑开了眼皮。充眼都是被阳光镀上亮白的景物，异常刺眼。他却连皱眉咧嘴都做不了，脸面似乎被涂上了一层橡皮。非常奇怪的表情，在尽最大努力用意念和五官较量。自从西安事变前夜，中了日谍“菊剑”吴卫华的马钱子毒，虽说捡了一条命回来，但四肢僵直和面皮死板的后遗症，就伴随了残生。
“不要紧，才过黄河。”武伯英慢悠悠说着，艰难地从躺椅上欠了欠身子，却没拾起来。
王立赶忙过来搀扶，将他拉了起来。
武伯英微笑着看看他，用中指蹭了蹭两个内眼角。“八月的薪水你去领了吗？”
“没有。”
“怎么不去？”
“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武伯英略微有点愠色，却理解少年的为难，“他们现在虽然叫了中统，却少不了我一份薪水，名正言顺。我昨天给刘天章打了电话，他叫今天一上班去拿，飞机一来，又耽搁一天。”
“我洗衣裳了。”王立狡辩一句，“夏天的衣服，一天不洗就馊了。”
武伯英又瘦了一圈，眼眶下陷，颧骨外突，眼睛越发显得犀利，下颌更加棱角分明，凸显着坚定的毅力。但掩不住面色的苍白，给人大病初愈的感觉，也让人不禁怜悯。精神却比从前更加饱满，似乎要与僵硬的肌肉抗争，必须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指挥四肢和面部做哪怕一个微小的动作。所以他就像装满铁水的钢炉，浑身都充盈活力，却被肉体紧紧包裹。“我拿命换来的钱，用来续命，谁敢说不给。你听干大的，不要觉得我现在不给他们干了，就不好意思。我出过的力，把西安中统这些人捺在一起，用铁丝穿一串，三年也赶不上。你自己不气长，人家就眼黑，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啥了？”
王立咬着嘴唇，眼神决绝：“没人说啥，谁要说啥，我就和他弄。”
干儿子王立，是武伯英今年春节收养的小叫花子。父母在豫北安阳，因为华北战事激烈，就把他送来西安省立二中读书，每月寄钱过来。寄了四个月，初冬时节安阳沦陷，没钱打来也没消息打来。这孩子认定父母已经死在战火之中，参加学生救亡运动，整天游行示威。成了积极分子中的积极分子，再连一堂课都没上过。学校整顿赤化校风，就把王立开除了，既是处罚违纪又为甩脱包袱。安阳逃来的人将父母双亡的消息带来，王立就朝东走，去豫北前线找部队参军，拿枪报仇。他好不容易混到灵宝，却被东征陕军收容，拒绝了他的参军请求，随着几十个孤儿被大卡车送回西安。少年们被安顿在灾童教养所，力所能及地生产一些军需物品，王立不安分，又逃了出来。这次刚逃到渭南，就被退入关中的中央军伤兵抓住，暴打了一顿，强迫背行李，被敲打着又回来了。王立再瞅空子从荣军休养所逃出来，经过几次折腾，再也没力气东去，只好沿街乞讨。三天没吃东西，加之腊月格外严寒，被折磨得几乎失了人形。时至年关，花子到谁家门前都是晦气，所以最可怜的人也没人可怜，恶言驱赶，嫌恶异常。王立走到武家门前，见大门紧闭，以为是座空宅，就盘在门口等过往人员施舍。他一副讨吃的样子，却没讨吃的甜口，一言不发。看见互相走动的亲戚，互相问候的街坊，都是祥和安然的表情，更刺激了他敏感的神经，恨恨地看着沉浸在年气里苦中作乐的人们，和谁都有仇。
武伯英腊月二十三祭灶时，就被刘天章接去过年，刘是中统局新委任的西安调查室主任，他的到来标志着陕西党系特务机构重建成功。他本不愿去，无奈刘非常诚恳，专门歇公一日，要借着祭灶和老上级亲近。武伯英只好去了，这一去就是一耽搁，刘天章虽未娶妻，家中用人齐全，生活伺候得舒坦适意，过了个好年。他享受到大年初三中午才回来，看见门口卧着的小叫花，就从刘天章补发的薪水奖金里抽出一张大钞，随手扔在面前。然后自顾去开门下锁，不料小叫花随手捡起一颗石子，用大钞包了扬手扔进了武家。他正进二道门，房顶上骨碌碌滚下一物，却是刚才的施舍包着回报，差点砸中脑袋。武伯英诧异地拾起石头，回到小叫花面前，问他咋要吃的还嫌馍黑。小叫花如被羞辱的幼兽，龇牙咧嘴说我要馍不要钱。他觉得这孩子不简单，摇了摇手里的年货包，我没馍有点心。王立至此就进了武家的门，武伯英知他心中仇恨太多，不愿再放出去惹事，硬是留了下来，宽慰他父母没有丧生，劝说他在西安等双亲来找寻。王立知恩图报，在武伯英指点下，竭力做着家务，用以实现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老理。武伯英凭着职业敏感不敢大意，私下冒充叔叔寻访失散的侄子，把学校和灾童所访了一遍，除了姓名是假的，其他一切都真。实话说武伯英有私心，既维护了自己的善良，又找了个说话的伴儿。他却从不表现出主人的地位，当一家人去待他，没到春暖花开王立就改口叫了武哥。武伯英听了这个称呼笑得差点背过气去，我比你爸小两岁，你意思我还得把你爸叫叔，起码也是个你干大。王立不承认这个称谓，却受好奇心驱使不停打问武伯英的前事，他就讲了一点。知道他恨日寇入骨，武伯英只拣在西安打击日本谍报网的事情讲述，第二次王立央求他再讲，开口就是干大我服你了。
武伯英见他又犯了混劲，加玩笑道：“你说这炸弹又没长眼睛，今天要是给中统院子落一颗，你明天找谁领去？”
“都炸死才好！”王立翻了翻白眼，着急地催促，“咱快走吧，再去迟了，防空洞又满了！”
王立锁好院门，跟着武伯英出门西拐，走上了北大街。三通警报一过，满城兵荒马乱、鸡飞狗跳。各色人等均撂下手里的营生，轻装简从，扶老携幼，拖儿带女，朝最近的防空洞跑去。小孩子被大人呵斥着恐吓着，吓得哇哇大哭。店员们紧张地给门窗上铺板，慌乱中把西五上成了东八，老板的骂声随即而起。有钱人坐着黄包车，车夫已在拼命奔跑，还不停踩着铃铛催促，吆喝让路。有几小队军警正在街上集合，准备轰炸过后的营救，扛着铁锨，拎着水桶，参差不齐。灭火队调来了两辆木水车，长车辕上穿着铁皮桶，藏在路边大槐树下，准备扑灭燃烧弹引起的火灾。还有一辆卡车改装的救火车缓慢驶来，车厢加装了铁皮水箱，两边踏板上各站着一个青年舀水工。小学生从教室里跑出来，在老师前后照应下，原本还排着纵队，看见慌乱的情形，个个争先恐后，失去了队形。武伯英走得慢，王立只好捺着性子跟在身边，不时焦急催促。新式救火车是高档货色，能闻见死水的腥味，两边的救火员趾高气扬，大声吆喝着车前的人群：“给灭火车让路，给灭火车让个路！”
常在后宰门一带走街串巷卖凉粉的老马，担着养家糊口的担子，也朝北顺城巷小跑。一头挑着案板摊着凉粉坨子，下面是小瓷碗铁勺子和洗碗水盆，一头红木盘内摆着六个耀州老碗，放着调料汁子，下面是木炭炉子煨着热粉卤汁。这时警报拉响急促的短声，说明敌机已到渭南，回头看钟楼上升起了第二盏红灯。这个信号让所有人都加快了脚步，熙熙攘攘的人流，虽都不再吭声，粗重喘息却汇集成沉重的嗡声，似乎从地底传来。老马挑着担子，负重又看不到脚下，本来就踉踉跄跄，也不知怎么磕碰了一下，连人带担子扑倒在地。软硬东西一股脑甩了出去，该散的散，该碎的碎，扑腾了一片。有好心人赶忙将他扶起，老马看看祖传的营生现世的活路还是没保住，只好扔下整副挑子，在邻里裹挟下朝北跑。他边跑边跳着脚，拿出吆喝的粗喉咙大嗓子，朝天上破口大骂，吐沫星子落了一脸。“日本人！日你先人！我日你先人的先人！”
武伯英在碎瓷片中拣起一块碗底，略微端详后自言自语：“黄青釉，紫酱斑。深灰胎，斜刻花。底不蘸，红铺砂。明朝的耀瓷，失传了。”
王立不明白，恬着脸问：“啥？”
“你干爷开过当铺，是西安城有名的古玩耍家，特别对瓷器，算头把刀。”武伯英边走边说，翻弄着碎瓷片，“当时他认出老马这几只碗，是晚明的耀瓷老碗。我爸要拿一院房和他换，老马不肯，说这六只碗养活了他人老八辈子，换了房产只能风光一辈子。我爸也就算了，一直想看看碗底，证实自己的眼力。可惜老马碗里的汁子，从来就没卖干过，也就没叫他饱个眼福。”
王立若有所思：“小鬼子炸弹还没下来，就先毁了一院房子。”
武伯英苦笑一声，把破碗底扔在地上，倒给王立找了个营生。武伯英走得慢，他心急火燎，也不得不憋住，就把碗底踢着解心慌，一路朝北门防空洞走去。快到北门口时，腿脚快的市民已经进了防空洞，剩下的净是些老弱病残。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叔，从身后急急跑了过来，呼吸粗重，满脸通红。超出武伯英、王立不远，大叔的绑腿松了，赶紧弯身收拾，不料就一头栽在地上。二人连忙赶上去扶他，翻过来一看，口中吐着白沫，已经没有了气息。武伯英用手在脖子上一摸，大筋鼓胀，却没有血液涌动。人已经没救了，看来不是跑炸了肺，就是跑爆了心，不然就是血淹了脑仁。隐蔽在暗处的几个警察连忙扑过来，七手八脚胡拉乱拽，把尸体弄到自己的藏身处。其中一个小头目转过身来，冲着二人气急败坏地喊：“赶紧跑！麻利些！还看啥呢！”
警察的喊叫，把前面的两个小脚老太太惊得魂飞魄散，脚下踯躅跑不动，心里熬煎还焦急，赶紧趴在地上，匍匐着朝前顾蠕。两个老人浑身是土，甚是可怜，二人连忙上去，一人架起一个，搀扶着朝北走。城墙上挖的防空洞已经塞满了人，一孔孔都合上了简易门扇，有些进的人太多，门只能半关，露出了脊背屁股。有失散了孩子的大人，一声声沿着北顺城巷大声叫唤碎娃的名字，希望能传出心尖宝贝的应声。很多扎不进防空洞的人，只好聚集在北城门洞内，相互挤着尽量朝里拱。二人把老太太扶进城门洞，大家见是老人，赶紧接了进去，又是婆娑又是安慰。北门瓮城的一圈城墙上，也是防空阵地，这时高射机枪“嗒嗒嗒嗒”开始射击，防空炮也“咚咚咚咚”对空开火，巨响就在头顶炸开，震得城门洞抖了起来，细土纷纷落下，罩了避难人满头满身，“嗡嗡”声在门洞里回旋往复，就如山呼海啸。敌机已经飞临，全城防空武器一齐开火，远远近近全是枪炮声，大家的心也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儿，似乎再震几下就要咳了出来。
也不知从哪里跑来一个老汉，一头扎进了城门洞，扑在地上爬不起来，周围的人叫着喊着，和头顶的枪炮声混合在一起。
“不行了！”
“过去了！”
“没人了！”
“死了就扔出去，腾点地方！”这个绝情的声音还没喊完，紧接着就变了哭声，“爹！咋是你！你咋胡跑啥呢！”
日本飞机从东南来朝西南去，飞到城南分作两队，各自飞往东西郊区。武伯英闭目静听，城中并无巨大爆炸声响起，防空炮火起了作用，敌机不敢轻易飞临。再细听了一会儿，东、西两面传来了翻天掀地般的爆炸，沉闷遥远，让地皮都颤抖了起来。看来炸弹扔在了东、西郊外，这次近郊的街村又遭了祸殃，城区避免了损毁。危险不在身边，武伯英冲王立使了个眼色，二人离开拥挤沉闷的人堆，弓着身子出了门洞，靠东边的墙根蹲了下来。北门敌楼上的燕雀被炮火惊扰，都飞了出来，旧鸟恋巢不愿离去，在城楼上久久盘旋。枪炮腾起的硝烟，形成了一团巨大黑雾，把城楼包裹了进去，那些天空的精灵，就在黑雾中穿梭哀鸣，直到被黑烟呛晕，“噼噼啪啪”落下来摔死。武伯英看看脚前地面，密密麻麻布满了鸟尸，都是麻雀和燕子。这些房檐下做窝的鸟儿，是人的同居近邻，今天也遭了人祸。武伯英麻木的脸抽了一下，未做出本想表达的怜惜表情，只是腮帮子一紧。
“三十八。”武伯英嘟囔出个数字。
紧靠着他的王立听见了。“死雀儿？”
“飞机。”
突然有两个人影，穿过土雾硝烟，沿着北大街急跑过来，站在瓮城前的空地上举棋不定。武伯英先于他看见，王立先于他反应，欠起身子边刨手边招呼：“这里，这里！”
两人得了指点，朝城门洞跑来，依样画瓢在门洞西边靠墙蹲下。一个年长，五十出头，一个年轻，三十稍欠，斜背着一只长带小皮包。四个人就这样一边两个，摆了个双份石狮子。那个年轻人和王立靠内，就近冲他拱拱手：“小兄弟，谢了。”
王立表示举手之劳的方式特别，狠狠盯了他一眼，意即纯属多余。武伯英把头低下来，拿起被王立踢来的耀瓷碗底，在地上画了几下。西边那个半老头子挑眉皱额，边朝天上看着边耸动后背，想找个更舒服的靠背。
年轻人对王立的态度不以为意，继续问道：“小兄弟，后宰门在这北门的东边还是西边？”
“后宰门要是有门，火药还能拿沙锅熬呢！”
年轻人觉得自己够客气了，还无端呛了一鼻子灰，不解中带着不悦：“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
“过了，朝南看。第二个十字东边，就是后宰门。”武伯英不等王立斗嘴，把瓷片撂下接过话，地上多了个字，是个“葛”。
年轻人朝南看了看，明白了指点所在，点点头示谢。
武伯英侧目打量了下老者：“你们是不是要找个姓武的？”
“武处长，相约不如偶遇。”那老者接嘴道，“日本飞机，把我们赶到了一堆。”
“葛主任，你应该叫我零号学员。”
“你还应该叫我校长呢！”
不等两个长者继续隔着年轻人头顶叙旧，东南方传来一声巨响，爆炸的气浪居然吹到北门，把四个人迎面一激，带着怪异的温热。这声巨响打断了交谈，大家又都默不作声，木木地靠着城墙。等了片刻，远郊的爆炸声先在隐约中消失，接着防空武器也都停火，解除的一长声警报却没有响起，钟楼上的红灯还是两盏。和往常一样，轰炸虽然停止，敌机失去了踪影，当局却担心它又冒出来，不敢解除警报。市民们已经习惯，程式般从工事中出来，三三两两朝原来的地方返回，庆幸又逃过了一劫。警察们吹着哨子，吆喝人们继续躲藏，大家却不听从劝告，自顾去讨生活。人群带着麻木，警察带着敷衍，毕竟饿死和炸死的结果分别不大，过程却更加痛苦。
四个“石狮”也站了起来，随着人群朝南走，葛寿芝看看武伯英，眼神中带着淡薄的疼爱：“你还活着。”
“死不了。”武伯英想笑没笑出来。
“病现在怎么样了？”
“不打紧。”武伯英眼中的暖意稍纵即逝，“是毒，不是病。”
“我这次给你带了些药。”葛寿芝斜眼看看他，特工学校最得意的门生，“你对毒药也在行，毒已经过去了，现在是病。”
武伯英重新敷上感激回望：“你对毒药的研究，才是首屈一指的行家。”
“淹死的都是会泳的，你这懂毒的中了毒。”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关于武伯英在事变前夜那些事儿，整个特工情报系统一直这样传扬。武伯英毒死了代号菊剑的日本女间谍吴卫华，从吴处得到张杨要兵变的讯号，即刻赶去牙医诊所阻止共产党刘鼎煽风点火，却中了刘毒。
葛寿芝感慨道：“咱俩培训基地一别，这是第二次见面吧？”
武伯英面无表情：“是呀，我至今一直怀念那段日子。”
来的年轻人知道葛主任找到了此行目标，武伯英因为西安兵变之前的辉煌，在情报界名气很大，故事他知道不少。王立听武伯英讲过对付日本人的事情，破松山小组，杀假菊剑，毒真菊剑，除了这些最过瘾的，也听过特务培训基地的见闻。听他称呼老者，知道提过的校长，觉着就是教出齐天大圣的菩提老祖，自然规矩了不少，乖乖跟在后面，再也不敢造次。
葛寿芝边走边抬手介绍：“张向东。”
年轻人笑笑伸手过来：“久仰武处长的大名。”
“早都不是处长了。”武伯英点头致意，伸手回握，然后偏头看了身边的王立一眼，“王立，我同学的孩子，父母死在了安阳。”
葛寿芝不太信任地看看王立，似乎对这个关系有所怀疑。
几个人沿北大街朝南，走到第一个十字，东边正是崇廉路西口。站着一排戒严警察，拿着漆黑的木质警棍，阻拦入街的人流，围观的、等待的、看热闹的，拥成了圪塔。朝街内望去，只见东段靠北的一院民房，腾起粗壮的黑灰色烟柱，房顶被掀开了，檩子、椽子支棱着，像是刚被轰炸过的样子。四个人看了一会儿，顺着警察驱赶，稍微朝外站了些。张向东有些疑惑：“日本人给城里扔炸弹了？”
武伯英看看他。“没有。”
张向东还是不解：“那怎么成了这样？”
武伯英压低了嗓子，将嘴靠近他耳边。“这家是新来的街坊，他们一住进来，我就觉得蹊跷。他家借着全民防空，雇了打井箍窑的匠人，给院子挖了防空洞。但是据我所知，军统调查清楚了，他家的洞不藏人，而是存放共产党秘密文件的地下保密室。军统几次组织搜查，都没突破进院子，据说有个地道，和八路军办事处连着。这条地道挖得不浅，警局的人假扮工局的，还假装施工了几天，在路上又是测量又是敲打，也没找见确切位置。你说这炸弹，是天上下来的，还是地上过去的？”
张向东明白了深意：“看样子真是徐亦觉，趁着人都出去躲飞机，用炸药给了他们一个教训。”
武伯英冷笑道：“军统的徐亦觉，很有手段。”
张向东点点头：“离七贤庄八办有多远？”
武伯英抬手朝东一指，张向东顺着手指方向，目光穿过人群，穿过警察警戒线，穿过整条街道，直达崇廉路与北新街相交的十字东南角，一片青灰色的砖瓦建筑群。因是新修的庭院，要比普通民房高大很多，自成一统，距离虽远，看得真切。“只有五六十米，看来地道虽不长，却非常深。”
“七贤庄”现为第十八集团军西安办事处驻地，几乎成了西安共产党派驻机构的代称，抗战初期共产党主动改编部队请战抗日，并入国民革命军序列为第八路军，第一阶段抗战结束，国民革命军重新整编，将八路军改编为第十八集团军。但八路军这个名字更深入人心，不管共方、国方、日方还是平民百姓，都喜欢使用最初的名字，毕竟这支部队和其他部队道不同，相与为谋却独成一路。于是共产党七贤庄的办事处还是被人习惯称作“八办”，青砖灰瓦，虎踞龙盘在后宰门街和北新街十字东北角。
王立听不见武、张二人密语，葛寿芝却从每个稍高一调的单字片词，知道了话意，也远远看着八办的院子。“日本人的炸弹再偏一偏，就把咱们在西安的问题都解决了，要不怎么说日本人可恨呢。”
王立听见接嘴道：“日本人最可恨了。”
葛寿芝没理会小孩子话语，看看武伯英：“府上的宅子呢？”
王立积极指给他看：“就是那个。”
武伯英家的老宅院，原是旗人偏将的府第，也算高大，虽在下一条后宰门街的北排西段，却与崇廉路南排房子后院靠后院。特别是后面的正房，按老讲究打了五尺高的底子，加上丈八的脊高，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那离得挺远，受炸弹影响不大。”葛寿芝朝南看看武宅，又看看东南边的七贤庄，再朝西沿着街道看看杨虎城的止园公馆，最后把目光朝东望去，停在崇廉路中段的一座巍峨门楼上，“那是蒋鼎文的公馆吧？”
武伯英点点头：“是的。”
“别看这小小的背街，却是藏龙卧虎之地。”
“我不过是条病猫，碰巧给龙虎做了伴儿。”
房屋挨炸的热闹离得太远，也没什么好瞧的，几个人就朝南再走，要去武家宅院。不料整片区域都已经戒严，后宰门街口也被警察把守，不让进入。武伯英问了，解除戒严时间没个定数，路边实在不是说话地方，就吩咐王立在此观望，邀请葛和张到前面不远的“尔雅茶社”叙旧。这边的警戒一解除，王立即去茶社报告，再回武宅待客。王立虽不愿离开主人，却不敢犟嘴，只好留下。三个大人继续朝南走了一截，快到莲湖街口，就进了尔雅茶社。
日机轰炸刚过，是尔雅茶社生意最好的时候，刚从隐蔽地点回来的有钱人，喜欢小聚于此，说些所见所闻，排解刚才的恐惧，庆幸残生尚存。有些暂时回不了家的，也三五个一起前来，听听各处的稀奇事情。所以尔雅的掌柜和伙计，早早从莲湖街的防空洞出来，拆了铺板开门营业，把轰炸前烧开的水重新煮沸。
店内上下都认识老茶客武伯英，掌柜的忙迎了上来，按意思把三人带到最僻静的“西江月”雅间，吩咐伙计冲泡上等陈年谷花普洱茶。斟上三杯，茶香满室，烫嘴不能就喝，三个人都把杯放在口鼻前，贪婪地嗅吸，想把体内的硝烟味道尽快吐纳干净。
葛寿芝用香茶润了干唇：“你觉得西安现在形势怎么样？”
武伯英放下杯子：“很好，全民抗战，群情激昂。”
“你知道我问什么？”
“那就还是老样子，蒋鼎文就是过去的杨虎城，胡宗南就是原来的张学良，中统室就是原来的党调处，军统站就是原来的军特处。有变化的是共产党，原来小荷才露尖尖角，如今犹抱琵琶半遮面。我一个局外人，看到的只有这些。”
“你虽雾里看花，也如瞎子吃枣，心中有数，掌中有核。”葛寿芝既是恩师又是长者，说什么玩笑话都不过分，“事变之前，共党只有刘鼎、南汉宸等几个露出水面。如今露出的是一个机构，八路军办事处。那么水下，该藏着的总是藏着，把家底都拿出来的，那是败家子。”
武伯英点头同意。
葛寿芝如同在特工总部培训基地一样，面对旧时的学生侃侃而谈。“我估算过，西安这条战线上的双方，人力从总数上看都没有变化。我们这边，警、保、宪、特两万人，他们那边还是两百人。这两百人，当然不包括七贤庄。露出水面的，从此做了芦苇，扎根水中长在水外。水下的鱼藻，也有组织的，一根损失了就会有一根接替。那么就有一个比例，两百对两万，以一敌百。反过来就给我们一个难堪的比例，以百对一，还是高射炮打蚊子，尽出尴尬事。我们也需要以一敌百的人才，齐北曾经给我说过，你就是百人敌。我俩有一样的眼光，伯乐相马，凭骨辨驹。你是我的学生，虽然相处短暂，也看得出来。”
武伯英揣测出他有起用的意思，表现出不配合的态度。“您来西安，就是为了买我的骨头？”
葛寿芝不管他的态度：“你还有骨头吗？”
武伯英难看一笑，自谦道：“你派来的刘天章，才是百人敌，千里马，我不是。”
张向东插嘴道：“刘天章，小角色，在中统局里根本挂不上号。”
武伯英嘴角带着一点冷笑，听他夸夸其谈的评价，多了些不屑。
葛寿芝哑然一笑：“前年我从培训基地出来做事，虽然在一处挂单，实际是全局共用的。老家伙，算是智囊，三个处有什么大事，总要拉上我。这次一、二处扩局，党系、嫡系彻底分家，老头子让我选，我还是选了徐老板。为此戴老板还很不高兴，说中统没干头。但我这个人，还是爱认老关系。中统几个老家伙，死的死、走的走，基本就剩下我了。徐局长也老了，我不能因为军统势头猛，就临阵倒戈，会伤人心的。”
张向东插嘴道：“葛主任现在是幕僚长，在下是政治科长。”
葛寿芝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军统局有个主任秘书郑介民，徐局长就给我安了个幕僚长，我也是勉为其难。”
武伯英又给他续上茶，然后把自己的也喝完了，葛寿芝在联合会报时节于自己有恩，正是他的从上支持，才斗倒了胡汉良爬上党调处长的位子。那几个月犹如昙花一现，虽然短暂却美丽异常，紧接着就被西安事变摧毁了，但只有自己知道，引发西安事变的正是自己。“那么你到西安来的大事，也是中统的？”
“不是，军委的，老头子布置的。”葛寿芝的老毛病就是喜欢炫耀，原来在特工总部培训基地当主任，手下都是受训学员，他的性格不成缺点，反倒在学员中树立了高大的校长形象。学校圈子特殊，学员之间除了成绩优劣，没有实际利益的争夺，而且他是最高头子，炫耀、孤傲、显摆这些毛病，不成其害。后来进入特工总部，接着负责联合会报，现在又进入中统局，这个缺点就异常明显，以至于成了残缺。
“不管中统军统，我都不感兴趣了。现在已经成了这样，病身子，闲脑子。看书看到天亮，喝茶喝到天黑，心愿也就足了。”
葛寿芝吹了一下嘴唇，打断他的话。“你也别把自己说的，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你都知道八办的地道，还知道警局修路，真神了。未卜先知算来的，腾云驾雾看见的？”
王立进来报告戒严解除时，张向东正眉飞色舞，沉迷于对武伯英的恭维。他背对雅间房门，回头看了看王立：“小伙子，你光听你干大收拾日本人的事了吧，你不知道他原来，把军统和共党，都收拾得不轻。”
王立不知话意所指，没有回应，关上房门。
张向东扭回头，说起来停不下：“当时您要不被刘鼎下毒，如果把张杨兵变的情报送到领袖那里，那可真就改变历史走向了，就可不是现在这样了。一处、二处扩建成局，丁默邨的三处，就凭空没了。虽说有各种原因，但说到底还是领袖不愿再用他。当时只要您把情报早一个小时送给领袖，谁敢说如今在军统、中统之外，不会再出个第三统呢？也许我现在，就该尊称您武局长了。”
葛寿芝眼神制止不了他，只好作罢。武伯英脸掂得很平，没有悲喜。
“咱们中统同仁现在谈起您，都佩服得紧。说起您当时的丰功伟业，还神往不已。不过卑职一直奇怪，怎么说起您，用了那么不好的绰号——橡皮人。今天有幸见了您，才知道您为党国不惜性命，中了敌人毒药，真成了橡皮人。”
貌似糟蹋的夸赞，是恭维的最高境界，不等葛寿芝和武伯英微笑，王立先发作了。他没拐过弯子，只觉得张向东侮辱干大，左手一把抓住他后脑头发，狠狠朝桌上磕去。张向东毫无防备，脑袋砸向桌面，把茶杯茶壶磕了出去，茶水洒了一桌。王立屈臂欺身，左半边身子死死压住了他的头，右手从裤兜迅速掏出个物事架在他的左颈大动脉上。事发太快，等葛、武反应过来，张向东的脸在茶水里滑蹭，却不敢抬起，也不敢说话。
“你干啥？放手！”武伯英赶紧过去掰王立的手，凶器原来是那个耀瓷碗底，锋利的一面犹如刀刃，已经压进了张向东的颈部皮肤，只一划鲜血就会喷薄而出。葛寿芝见状只顾惊讶，却说不出话来。
武伯英的手都掰白了，终于夺下王立手中瓷片，将他狠劲拉开，一把甩得撞在墙上。张向东连忙捂着脖子爬起来，惊恐地睁圆眼睛张大嘴巴，退到另一面墙边，魂飞魄散。赶紧放手看掌心，没有血迹，带着哭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葛寿芝皱眉咧嘴，看看武伯英，看看王立，看看张向东，满脸不相信。
“你干啥？！”武伯英张手打了王立一个耳光，才把充满野性的干儿子驯服，靠墙站着低头不语。他是文人，不会真正粗暴对人，有时使用暴力也是迫不得已。现在做出最大努力，打了这一耳光，自己脸上也火辣辣的。
张向东也被打醒了，捂着脖子不敢骂，只是反复唠叨：“你这孩子，这个样子。你这孩子，这个样子。”
葛寿芝看着他，关心中带着厌烦。“你们政治科，话总是太多。把脸上的茶水擦擦，回去吧。别去见刘天章，直接回招待所吃午饭。我跟武处长回他家去看看，你不用管我了。刘天章要问，就只说找到了，别的什么都不说。如果想说什么，对着墙说。”
张向东惊魂未定，下意识点头，用手抹了抹脸。然后把椅背上挂的皮包摘下来，不敢靠近，伸直胳膊放在桌上。包里装的东西，就是葛寿芝这次来西安，给武伯英带的几瓶药水。
西安事变猝然而发，不说党、政、军各方，情报界的反应也是截然不同。当年的调统局一处长现在的中统主持者徐恩曾，在南京高层应对研究会上三缄其口，明显倾向讨伐派主张。而原来的调统局二处长现在的军统掌门人戴笠，主动请缨要去西安陪委员长坐牢，他唯一的靠山就要倒了，开罪过千万仇人，今后将会生不如死。戴笠到西安后即被张学良禁闭，关押了五天五夜，直至和平解决才被释放，鬼门关里晃了一圈。而两个特务头子在西安的代言人，反应也是截然不同，与上峰刚好相反。党调处的武伯英发现了兵变蛛丝马迹，事关重大暂不敢捕风捉影上报领袖，只身赴龙潭虎穴，到牙医诊所试探共党秘密代表刘鼎。军特处的警察局长马志贤，听见第一声枪响就跑得无影无踪，致使华清池外围特务防线形同虚设，张学良警卫团和委员长卫队直接交火，子弹都打穿了五间厅的玻璃窗，让领袖陷困蒙辱。时至今日关于西安事变的佚事，军统上面勇敢下面逃兵，中统上面怕死下面舍生，已经成了定论。戴笠狱中遗书流传开来，被当成了慷慨赴难的义士，自然受到蒋介石更加青睐。一同西安靖难之人，除了身死受伤的，不论大小都得到了重用，二员升为大员，大员升为亲信，亲信有了实权。只有武伯英似乎被遗忘，委员长没有记起他，徐老板也不好提升他，如果委以重任，等于自打耳光。当然，武伯英把蒋委员长削夺张、杨兵权的手谕送给刘鼎之事，从而激发兵谏时间提前，导致张、杨率先发难先发制人，除了张、刘再也无人知晓，而这两人都不会公开。于是，武伯英到牙医诊所截杀刘鼎阻止张学良发难这个虚构，被传成了板上钉钉的真实，成了中统的传奇，只可惜功败垂成，差一步就要改写历史。
王立拎着皮包走在前头，于路面上挑了一颗石子，用脚踢着，接力而蹴，很快就超出了一截。人非圣贤孰能无癖，踢石子是他的癖好，也有不踢的时候，只要踢就是心情不太愉快。不愉快占多数，所以右脚鞋尖总是烂得很快。踢着踢着这颗，遇见更光滑更浑圆的，就换了那颗。最后飞起一脚将石子踢得无影无踪，也就是把不愉快抛掉了。
武伯英看看王立消瘦却充满力量的背影，语气中没有怪罪：“非常之时世，就能造些非常之人，你是，我是，他也是。”
葛寿芝略带苦笑，看看倔犟的背影：“年不及弱冠，就有如此秉性，也太非常了些。”
武伯英回以微笑：“我二弟这个年纪，也是这个样子。”
葛寿芝微微点头，知道五年前被捕杀的共党潜谍武仲明，朝前努着嘴：“这狼崽子，你还图他成人？”
武伯英的脸又变得很平。“解闷儿。”
进了后宰门街，刚才被炸的那宅院子，黑烟变成大股的白色水汽，朝上蒸腾为云柱，远远都能望见。王立拿钥匙开大门，院里一层砖土碎屑，大的如核桃，小的如桃核，落果一地。三人进了门，王立合门扇插门闩，顺手拿起靠影壁的竹扫帚要清理地面，武伯英微笑着制止，腔口柔和爱怜，如教孩童礼数：“客来了，不兴扫地。”
王立听话放下扫把，武伯英抬腕看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下午两点，腹内空空又喝了茶，胃中不免有些淋漓。“打桶新井水，把昨晚的粽子镇透。弄个蜂蜜凉粽子，再做一个蛋花拌汤。一凉一热，一甜一咸。”
王立答应一声，听话地朝后院厨房跑去，似乎干大每一句话，都要趁热执行。
武伯英领着葛寿芝进了二院天井，踩着碎屑说：“军统的炸弹，比日本飞机扔下来的威力还大。”
“还有比这大的，几天前就在西安，刚爆了一颗。”葛寿芝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看着他，“宣侠父这个人你知道吗？”
“知道，八路军的总参议。”武伯英也停下脚步，“报纸上看的。”
“他失踪了，就在八月一号，你知道吗？”
“不知道，威力确实更大。身份特别，日子也特别，共产党的南昌兵变纪念日。离我太远，传不到这里。”武伯英脸上带着讶异，表情因为后遗症总不那么自然，微笑就是大笑，讶异就是吃惊。
“你当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这么隐秘的事，报纸上没有，我能从哪里知道。你刚才在茶馆说，要和我谈大事，就是这个？”

二
武伯英把葛寿芝请进西厢房，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分宾主坐定。武伯英要看茶，葛寿芝制止，茶已喝饱了，话没说多少。西厢房以前是武老爷子的书房，旧时摆设未动，只是新增了一具罗汉床，去掉小桌铺上被褥，武伯英就在此中读写起居。和前妻沈兰住过的东厢房，两年来一直紧锁不开，似乎为留住她的味道，也为锁住旧时的光阴。就连自己也不敢启扉检视，似乎怕勾起过往，平淡的、快活的、痛苦的，不再也不敢触及。就像脚心长的疔疴，时时痒，步步疼，挠一下哭笑不得。
葛寿芝看见罗汉床的席面上扔着几本书，有开有合。“最近在看什么？”
武伯英不好意思地笑笑，惭愧于自己的邋遢，过去将书整成一摞，随手拿过来一本，坐回椅子，放在手边。“昨晚看《南华经》，看到早晨五点。”
葛寿芝瞄了眼他手下压着的书皮，蓝色油布，蜡线装订，古色古香。“还是前清刻印的善本。”
“家父留下的。”武伯英用掌心抚摩着书皮，似乎上面有父亲的余温，“古籍就要看古本，不光是感觉好，真还和新出的铅印本不一样，更能与圣贤沟通。”
葛寿芝微微点头：“我也有这感觉。”
武伯英随手将书放在了中堂下的条案，搁在己侧的两只花瓶之间，一只矾红太师少保将军罐，一只粉彩渔樵耕读观音瓶。这本书由武伯英缀钉，旧瓶装新酒，笋皮包春茶，用庄子的封皮包着毛泽东的《论持久战》。他随手将花瓶朝里推了推，“还好没被震下来。蒋鼎文的公馆，离这里很近。估计爆破之前，他家的瓶瓶罐罐，都已经收了起来。现在徐亦觉的军统的陕西站，在他行营挂着，排为第四科。”
葛寿芝笑笑：“本来我要去新城见蒋鼎文，因为事情特殊，身份特殊，时期特殊。他约我直接去后宰门公馆，下午四点回来面谈。我于是先来看你，不想敌机轰炸，出了个插曲。”
“老师的心，总比学生长。”武伯英充满感激，沉吟了一下，又提起最感兴趣的，“接着刚才，说说宣侠父，您来就是处理这个？”
葛寿芝看着窗外缓缓点头：“本来与我无关，但是七月底，戴笠来了一趟西安。七月三十一号夜间，宣侠父就不见了，弄得军统脱不了干系。军统对日，中统对内，就算要惩戒猖狂的西安八办，也应是中统。但他一直把老头子的为难，当做自己的失职，主动请缨来西安。目前国共合作抗日，面子上还要顾，戴笠本意亲临，敲山震虎，打草惊蛇，让共党在西安有所收敛，并不想使用非常手段。戴笠的名头很有效，他还未到，党代表林伯渠就匆忙躲回延安。可是总参议宣侠父，自恃在党政军三界游刃有余，偏偏不走。戴笠一离开西安，他就失踪了，罪名自然落在了军统头上。”
武伯英侧目看他：“那这也不关你们中统的事啊？”
“是不关，却紧关。两统刚分家，气都没消，戴笠认为是徐恩曾搞的，故意挑他的日程挟私报复。总裁就点了我来处理，你知道我在总裁那里，也挂了一号。有难办的事，还是喜欢交给我，在特种联合会报时期，他就认准了我。”
武伯英没听他的继续卖派：“中统干的，倒是有可能，也不怪戴局长怀疑。军统对日，中统对内，所以在敌战区，南京、上海，沈阳、北平，天津、济南，太原、洛阳，军统的实力和成绩，如今都要超过中统。而在两广、两湖，西南、西北，双方势均力敌。独独在西安，不管从哪方面来算，中统全面超过军统。我想戴局长亲来，也想要督促徐亦觉等人，改变在西安的下风之势。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什么事都要做好，什么事都要做绝，不给自己留遗憾，不给别人留余地。”
“你是越来越像齐北了，没有不明白的事。”
“不是个明白人，所以就要绞尽脑汁，把事想明白。”
“齐北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我最怀念的人，很高兴他能把衣钵传给你。所以我要接他，继续提携你，因为你能够飞得更高。我不行了，毕竟是共党投诚分子，有先天不足，不会得到真正的重用。”葛寿芝又看了一眼那本《庄子》，自己也藏有不少前清善本，觉得封皮内的纸质有些不同。“人忙长头发，人闲长指甲，你这孔孟信徒，如今也操起了老庄。反倒是我，打扰了你的轻闲。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武伯英微笑：“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入世就是出世，出世就是入世，本来就无区别。”
葛寿芝笑笑转回正题。“你说，戴笠会犯这样的错误吗，明摆着自己抓了人，再竭力分辩？目前形势，加之宣侠父的特殊身份，参议员只要不杀人越货，所有行为都是合法的。尽管我们特情行业，一切可以超出法理之上，但是骂名还要顾，特别是破坏抗日的骂名。戴笠背不起也不愿背，一个对日特战的组织者破坏抗日，和汉奸国逆一样严重。”葛寿芝说戴笠时，有着虚情假意的尊敬。“周恩来目前在武汉，两次向委员长交涉，话说得很难听，态度很强硬。这也难怪，他们的统战工作，损失了一员大将，也就等于损失了一片战区。戴笠确实来了西安，老头子确实派他限共，于是现在他俩，被周作为了罪魁祸首。人能挨骂挨打，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冤屈，都决心要给周一个明确答复，所以我就来了。”
武伯英听见周恩来的名字，心中不禁剧烈翻腾，表面上还是不露声色，后遗症百害而有一利，麻木面皮能更好隐藏心中的秘密。和平解决西安事变期间，周恩来到西安谈判，自己有幸在病房见过一面。他是那种具有强大磁场的人，这种人武伯英至今只见过两个，另一个就是蒋介石。这种强大磁力不完全是身份地位所致，像接触过的张学良、杨虎城，虽然地位很高，但磁场就很弱，因为他们心中杂念太多。这种磁场是心中无比坚定的信念发出的，透过身体从而影响外界。齐北身边也有一个场，但非磁场而是力场，不是自然而是人造。周恩来的磁场和蒋介石不同，蒋是朝外散发的逼迫型磁力，周是向内吸引的温雅型磁力，一个压力一个吸力，给人的感觉也是敬畏和敬仰的区别。武伯英当时被秘密安排在东北军野战医院治疗，张学良认为他关键时刻挽救了整个东北军和抗日事业，立下了汗马功劳，不惜一切代价抢救。张学良没想到，武伯英给共产党立下的功劳，几可汗牛充栋，刻意为之地、机缘巧合地同时挽救了共方事业。周恩来由刘鼎陪伴，在绝密状态下探望了武伯英，关于磁场的感觉，后来刘鼎要离开西安奔赴新工作前，前来秘密告别，武伯英对他说起这个感觉。刘鼎微笑着回应：如果你见过毛泽东，就知道周恩来为什么这么有魅力了。
葛寿芝突然问：“你觉得，宣侠父这件事，会是谁做的？”
“君子不擅论是非。”武伯英推辞道，“这和我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葛寿芝知道他在赌气，冷笑道：“和我有关，就和你有关。”
武伯英回了声冷笑。
葛寿芝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悠然道：“我来西安之前，总裁说徐恩曾不争气，弄得他也不好拿你做大用场。他一直没忘记你，只是没有好的机会。你事变前上报特种会报的报告，就有神算的美名，不妨说说吧。”
武伯英眼神很复杂，表情很平淡，百感交集。隔了片刻，等感情完全平复，才悠悠道：“要说人，除了他，没有别人。”
葛寿芝非常吃惊，旋即明白：“你这是欺天的话，除了他，还有呢？”
“有很多种可能，而且每种可能，都会形成最后的结果。领袖授意，这是首当其冲的可能，如果绕开这一点，别的无法说。”
“那你就信口开河，姑妄说之。”
“那您且姑妄听之。”武伯英用力闭紧双唇，沉思片刻。“首先，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头子重用之人，讲究‘黄、陆、浙、一’四个字，黄埔经历、陆军分校、浙江老乡、一师出身。蒋鼎文和胡宗南，各居其三，蒋是黄陆浙，胡是黄浙一。四个全占的没有，三个的也是凤毛麟角，所谓嫡系之嫡系，根基之根基。他们向来对老头子忠心耿耿，但现在形势变了，变得从未有过之复杂。形势复杂，想法就多，思维就乱，也不得不说宣侠父很有办法，将此二人都撼动了几分。蒋、胡之动摇，不光是蒋、胡二人之事，影响非常巨大，也许会波及整个嫡系。急病要用虎狼药，不能排除老头子下狠手的可能，治标先治本，当头棒喝，警醒爱将。老头子有时候做事，不计后果，不怕人说，也许总理当年，正是看中了他的铁血本性。”
葛寿芝笑着摇摇头，显得高明一筹。
“其次，有可能是日本人做的。日本人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国共合作，共同抵抗，全民抗战，而宣侠父在西安正是在做统一战线，而且目标是嫡系中的嫡系，蒋鼎文和胡宗南。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八路军的敌后战场。目前唯一开辟了敌后战场的，就是八路军，运用游击战不停侵扰，让华北日军如芒在背。日本人目前战略意图，在于两路合打武汉会战，从而稳定战果。如果被八路军各部牵制住华北方面军，面对国军集中兵力死保武汉之会战，胜算就会大大降低。如何解决八路军的问题，日本人也明白，不切断供给根本就谈不上消灭，兵家大忌就是粮草不足。而目前八路军的粮饷军需、枪弹被服，均由西安行营供应。日军在西安也有情报，间谍网络恐怕和共产党的地下网络不相上下，蒋鼎文是党内老牌反共派，对于供应八路军的物资武器，从来都是如剜心头肉。而宣侠父在西安的另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利用和蒋鼎文的黄埔旧情，更多更快地为八路军争取供给，如果将宣除掉，八路军在晋察冀边，将会举步维艰，直接影响军事行动。”
葛寿芝边听边颔首，好像早在意料之中。
“第三，可能是中统所为。徐老板这么多年，一直压着戴局长，这次被戴局长完全翻了过来，反压其上。”武伯英闲编在中统，所以称徐为老板，称戴为局长，“他不会甘心的，但是光靠中统自己，还是压不住军统。靠老头子，也不行，目前戴的受宠数倍于己。那么何不巧中取胜，利用共产党这股外力，借力打力。利用戴局长来西安，拿掉宣侠父，去掉这个麻烦，既少了老头子责骂无能，又打击了共产党的气焰，还嫁祸了老对手。一石三鸟，徐老板虽然有时犹豫，但在此关键且利大时刻，一定能下得了狠手。”
葛寿芝听得有些入迷，拿他的言语和自己的心事印证。
“第四种可能和第五种可以合并，叫做军方行为。蒋、胡之一，或者蒋胡携手，秘密搞掉了宣侠父。因为他们这一年多来和宣侠父走得太近，可能害怕委员长苛责，可能害怕军委处理，还可能怕的正是自己。自省确被蛊惑，为了消除仕途障碍和心灵魔障，也算自裁，表明心迹，搞掉了宣侠父。大人物自有大人物的狠手，要不然也做不到行营主任，要不然也做不到军团长。特别是胡，在黄埔学兵中现为最高军阶，被树为榜样。当师长之前落后于范汉杰，范参加福建兵变自毁前程，重回中央军嫡系给胡当了副手。从此胡冠绝群伦，天下第一师、天下第一军的名头，叫他怎敢不在防共方面率先垂范，保持楷模之形象。”
葛寿芝把两个嘴角翘起，更显皱纹细密繁多。
“第六种可能，就是军统搞的。也许不是戴局长自己，但是最可能就是戴局长自己。我这样说，校长一定想到了三国华容道之事，曹操多疑，脑子比平常人多了三匝，但诸葛亮多的是四匝。戴局长不来，军统处置宣侠父，自然被共党怀疑。戴局长来西安之后，偏偏宣侠父被裁处，就可以推责任，说自己不会掩耳盗铃。但是戴局长就偏偏掩耳盗了铃，然后说自己被人故意陷害，更能叫人相信他的清白。”
葛寿芝嘿嘿冷笑了一声。
“第七种可能，就是共产党自己搞的，这种可能最小，但有可能存在。目前蒋鼎文派人全城查找过后，也是这个结论——宣侠父密逃。宣侠父秘密离开西安，然后对外宣布失踪，也许到了延安，换个名字工作。也许到了苏联，更不好查实。这样，给戴局长、蒋主任两个人都架上了罪名，就算过上几年，落实了他的去处，但共产党完全可以解释为，失踪后又找到了组织。现如今的时代，这样的事再正常不过了。”
“这个我也想到了。”葛寿芝有些得意，“但是还有一种可能，你没有想到。”
“还有很多种可能，不知校长指哪一个？”
“丁默邨，昆明的丁默邨。”葛寿芝偏首看看窗棂，“这个人是不甘寂寞的，没了实权，在云南很不适应。为了给戴笠出难题，哪怕仅仅为了显示手段，千里杀将，利用西安的旧网，捕了宣侠父这条大鱼。”
武伯英也偏首看看窗棂：“不会，这是一种可能，但我第一个就排除了它。因为我两年来，深知一个弃将的艰难与惶恐。我如今，每月能在中统领上薪水，已经是感激不尽。我想丁默邨，目前也一定是这种心态，乱世度残生，苟活足可喜。”
“你很了解事，却不了解人，因为你和丁默邨没当面打过交道。”葛寿芝加重了冷笑，“这些事，你都是从哪里了解的？”
“报纸。”武伯英指了指南窗下，紫檀玫瑰椅旁摆着一个报架，垂着一摞摞报纸。
葛寿芝过去翻了翻报纸，顺便在花梨木画桌旁的南官椅上坐下，画桌上摆着一副棋盘棋子，条桌上架着一把板胡。“你把报纸读透了，读出了上面没有的东西。我看你和丁默邨一样，也是不甘寂寞的。”
武伯英笑笑，拿起八仙桌上的烟碟，抬手示意葛寿芝。他摆摆手谢绝，武伯英从锡罐里抽出一支烟卷，给自己点上。“您以前烟瘾比我大得多，但是刚才我看您手指没有了熏黄，想您已经戒了。”
“总裁不抽烟，我们经常在一起研究事情，所以我也不抽了。”
自负的葛寿芝，连戒烟都要换个夸张的说法。武伯英点上香烟：“我也就是纸上谈兵，说说我的看法，闲云野鹤，信马由缰。”
葛寿芝又打量了一遍屋内陈设，随手从画桌上的紫檀棋盘里，捏起一颗绿檀棋子，在手里翻覆把玩。“琴棋书画，烟酒糖茶，都齐了。你现在倒可谓是，大隐隐于市。我要给你说，代表军委来调查宣案的不是我，而是你。你会不会驳我的面子？”
武伯英早就料到了八九分，听他说出来，还是心中翻腾不已，尽管表情平静，可是脸色数变。葛寿芝盯着他等回答，把棋子在指间飞快翻转。武伯英长吸了一口气，吐出来时带着两个字：“不会。”
“你没有辜负我的厚望，为了劝你，我准备了一堆说辞，没用了。”葛寿芝用棋子磕磕棋盘的翘边，“我和总裁，都没有忘记你。毕竟你曾经是中统的，大用你，难免被两统同时嫉恨。这次好，由军委委派，是最佳机会。”
武伯英轻叹一声：“这算什么好机会，您又把我放在了火上。”
“烈火真金，你是精钢，倒也不怕，只当回一次火。调查宣案的人选，双方都提了三两个人，皆被对方否定。我向总裁推荐了你，他也觉得你合适，给共方通气后，他们也同意了。在上层就先这么定了下来，给下面还没有说，毕竟从下至上选择，比较合理。实际总裁心中早已选定了你，我推荐不过是个挑明，也是揣摩到了他的真正意图。”
武伯英焦目微抬，人朝后仰了仰。
“接着在武汉，召开了一个专门会议，戴笠和徐恩曾共同主持，与会者只有四个人，另两个就是我和郑介民。我力荐你，但郑介民反对，我就说了你在兵变时立功之事。戴笠很感慨，徐恩曾也爽快答应，他们也都明白了老头子的意图。我说你是西安通，有地利优势，你还有个优势，双方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就是你目前不属于两统任何一方，是个中间派，调查过程会更客观更真实。会议决定由你来密查宣侠父失踪一案，报请总裁批准，总裁考虑周全，为了师出有名，准备在西安成立一个‘破反专署’，破坏敌方策反专署，选你来当‘破反专员’。我给你争取来新职务之后，心里又没了底，想起当时齐北为了用你，还动了牢狱之刑，不知你会不会重新出山。你现在这么爽快答应，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那你还说专程来看望我？”武伯英笑了笑。
“就是专程来看望你，那个驳骨水，比西药还好。”葛寿芝撇撇嘴。
桂系军中的神医陈麻子，年轻时从老道那里偶得神方，几味活血化淤的草药，经过神秘配比熬制成的驳骨水，不但对跌打损伤有奇效，对于中风后的肌瘫面抽也有神效。武伯英也知道驳骨水的名气，求之而不得，听下非常感激，因为面部麻木，感激的表情只做到稍微。“还是校长想着学生，这个比什么都珍贵。”
“每天用药水，擦拭两次，把药液搓进皮里，过一个月再看效果，应该大不一样。”葛寿芝又犯了喜欢显摆的老毛病，“我向白崇禧要的，他一次给了我五瓶，用完了只需打个电话，我再要，要多少有多少。”
武伯英不信这个大话，却做出完全相信的样子，最好是不以为意。“破坏敌方策反专员，这个敌方，是共方还是日方？”
“这个不用你来区分，你当专员，实际只为一件事，就是秘密调查宣案。我在武汉给你顶住压力，只盼你尽快查清，不要叫压力一直顶在大家头上。中统局春上正式成立，军统局至今还没有挂牌，这是戴笠又一次以退为进的手段，故作谦虚。不过他已经完成了人员配置，张毅你也认识的，数月前从西安调到军统局机关，当了主任秘书。军统有秘书主任郑介民，中统就有幕僚长葛寿芝，军统有主任秘书张毅，中统也就要设秘书长这个职位。我只给你一个月时间，到九月份如果能查清，届时就调你到局里任秘书长，成为中统高级官员。两年前，你的上升势头很好，可惜被兵变毁了。你是人才，不能再下滑了，必须有一次飞跃，弥补前面的损失。”
武伯英怅然若失，似乎有些后悔：“你们想把这个案子查清，实际这个案子，根本就不可能查清。”
葛寿芝倒真有些后悔，选了这样的明白人：“就算不能查清，武汉会战已经全面打响，舆论焦点转移，也无人顾得上宣侠父一案了。至于破反专员究竟反共反日，是下一任的职责。来之前我就想过，如果你不答应，见到蒋鼎文，就让他选一个合适人选。既然你答应了，一会儿就跟我去见他，按你刚才分析，他还算是宣案的第四种可能。”
“那到底是让我查清，还是不查清？”武伯英越发不解，“我问你的意思，先不管别人，你的意思呢？”
“你出乎意料地积极，看来是被冷落得太久了，这也怪我。”葛寿芝真心地致歉，想绕开这个问话，又觉得反倒不妥，“既然查不清就不查清，选你来做，因为只有你，才能稳住共产党。”
“这不是我的行事风格，既然查，就要查清。我知道除去首尾，任何一种结果，你们都不愿看到。最后一种结果，就是我所说的共产党自己搞鬼，肯定安抚不下。只有一种结果最好，不管查到哪一步，最后扣给日本人，就万事大吉了。”
葛寿芝轻击双掌喝彩：“着啊，这是最好的结果，我都不好明说，你能想到这里，真让人欣慰，有个结果总比没有结果好。”
“你选我，也是因为我原来对付日本间谍，有些微名，这个结果，由我说出来最能让人信服。”武伯英盯着他的眼睛，想要看出心底真意，却云雾缭绕不见山峰，“既然这样，我现在就可以写个报告出来，滴水不漏。任谁看了都认为确是日本人所为，日本谍报机构也有口莫辩，越分辩越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然后我在这里下棋读书，只待武汉会战打响，再把这个报告抛出，一踩跳板去了武汉，岂不更好？”
葛寿芝笑得有些尴尬，见他说得如此明白，不好就答，自我解嘲似的看着棋盘，端详棋子布成的棋局，良久才悠悠开口。“你被冷落得太久了，才会有这种偏激的想法。世间万事，过程总比结果重要。这也怪我，让利器生了铁锈。直叫你寂寞如此，连个下棋的对手都没有。你看这局‘蚯蚓降龙’，摆在这里，超过一个月了吧，居然落了一层尘土，还是没有开局。”
前清无名氏留下的残局“蚯蚓降龙”，位列四大名局，两车一兵对三卒双士独象，子少棋稀却是最残之局。红先行，帅在宫底右出一步，一车在右底角，一车在右肋竿己方河岸，右边兵一步踏上河岸与前车并排，被己方双车所照，却也挡住了车路，不能起子照将。黑后手，将居于宫中，双士左起拱卫，独象架在上士头前，前卒一个占据红棋宫心，一个平在第七竿位，二鬼把门焊住红帅，后卒是个右七星，一步踏上河岸坐入象的行宫。蚯蚓降龙，黑方三卒是为蚯蚓，红方两车是为蛟龙。看似红强黑弱，实则红棋两条强龙被下方两条蚯蚓拴死，一离竿线即被黑方拱死，黑卒或平或进，一步致命。如若红棋双车不动，黑棋两卒亦不敢将，不然一车换双卒，黑棋将陷入败势。红棋虽然先行，如不是底车被兵挡路，也可一步将死黑棋，如此一来，先行反倒后手，黑棋独象一落左位，化解红棋杀招于无形，红车不能步步照将，红棋就陷入了败势。如此双方能攻之子都被牵制，两条蚯蚓拴住两条龙尾，双条强龙禁住两条虫路，形成了根本上的平衡。红黑双方都只能走空兵动闲卒，反倒成了蚯蚓之间的争斗。
武伯英听他谈棋，来了兴致走过来。“四大名局，解法看似很多，实际殊途同归，尽头就是和局。”
葛寿芝点点头，右手捏着那颗棋子，左手指指棋盘：“四四方方一座城，道路阡陌在其中。”
武伯英明白：“西安城。”
“红黑双方隔河坐，鹿死谁手难分明。”
武伯英也明白，但是没说。
葛寿芝用棋子敲了敲底角红车：“这个就是蒋鼎文。”
可不是怎的，蒋鼎文压后看家。
葛寿芝又敲敲河岸红车：“这个就是胡宗南。”
可不是怎的，胡宗南出击却保守。
葛寿芝再敲敲缠红帅的两颗黑卒：“这个是刘天章，这个是徐亦觉。”
可不是怎的，职务虽小都在重要位子上。
“这个是你。”葛寿芝最后敲敲黑棋后卒，然后把手中棋子呈在武伯英面前，如同敬酒，正是那枚红棋闲兵，“这个是我。”
“妙啊！”武伯英被他的理论惊吓，“没想到切合得如此准确。”
葛寿芝放下那颗红兵，用食指尖敲敲脑壳：“我也喜欢棋，我也喜欢用脑子。”
“那何不坐下，切磋一局？”武伯英看看棋，再看看他，反复数次，“您教我用毒，却没教我下棋。用毒我不如你，下棋不一定不如你。”
葛寿芝见他用激将法，微微一笑，点点底角红车：“改日吧，要去见蒋鼎文，毕竟是条大龙，咱俩只能算是蚯蚓。”
武伯英点头认同：“就是，棋逢对手，也许会下到天黑。”
“好了，有的是时间，等你破了宣侠父失踪这局，上调武汉，我们下个够。”葛寿芝笑得非常欣慰，弟子真是酷肖自己。“诸多残局，我唯最喜‘蚯蚓降龙’，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就过瘾。弱小蚯蚓，数寸软肉，满腹泥浆，无嘴无眼，却可以降伏张牙舞爪、腾云驾雾的飞龙。这也是人生乐趣所在，将军追求以弱胜强，商人追求以少赚多，赌徒追求以穷博富，我们特工情报人员，就是追求以小制大。我从特务培训基地，改任特种会报总编撰，然后调到中统局当幕僚长，也是为了追求特工行里的最大乐趣。”
“犯上作乱，是男人最大的乐趣。”武伯英点头，笑里带着点无赖，“可我现在手痒痒得不成，光想杀一盘，自从中毒手麻，再也没有这么痒痒过了。”
葛寿芝撇嘴讥笑：“看看我放的棋子。”
武伯英看看棋盘，那颗代表葛寿芝的红兵，已从红方河岸跨到了黑棋河岸。红先行，葛寿芝已经起手，武伯英皱眉凝思，一下子扎入棋局难以自拔。葛寿芝笑眯眯看着他前额的发际，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与人交谈过了，不但同行，还有同好。
葛寿芝带着一点得色，也犯了童心：“就算你明日破案，后天调去武汉，今天我们也要以小制大。一会儿去见蒋鼎文，晚上去见胡宗南，他们是西安之龙，吓唬一下才过瘾。我来之前，戴笠已经给他们打了招呼，却不知我此行真实目的，就算豹子胆，在猜测中也会变成兔子胆。”
武伯英口无遮拦，一针见血：“他们不是怕你，而是怕戴局长，因为抗日最大。所以对日特战的军统，可以插手一切事务，可以侵入一切领域，可以干涉一切行动。军委派陕专员，又是反间的，恐怕正是控制在陕军政要员的第一步，他们怎能不害怕。”
葛寿芝被刺痛，亮了底牌：“他们也不是怕戴笠，他们真正怕的还是蒋介石。而密裁宣侠父的罪名，不光扣给戴笠，最终扣给的也是蒋介石。我来之前亲自去求见过他，获得了尚方宝剑，可以在陕彻查任何人。如今我把它传给你，还想强调一点，不要怕触及军方利益。”
武伯英沉默不语，眼睛盯着棋局，回味刚才的话语。一番交谈就使命运转变到另一轨道，也是神奇，也是激荡。这时王立突然出现在门口，伸头进来说了声饭好了，就转身回堂屋收拾饭桌去了。武伯英被点醒，抬眼看看座钟，已经接近三点。葛寿芝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猛向棋盘吹去，把那层灰尘尽皆掠净，惊得武伯英赶紧躲避。
葛寿芝神秘笑笑，既像对棋又像对人。“奥妙机变，回头再想。带你见过蒋鼎文、胡宗南，就算拜过了真神。刘天章、徐亦觉这些小鬼，你自己相处。我不想见这些后辈，他们没资格。”
吃完午饭出来，三点刚过。武伯英要叫黄包车，被葛寿芝阻拦，两人沿着后宰门街一直朝东走去。走到后宰门与北新街十字，武伯英才搞懂了他步行的深意，刻意路过八路军办事处。葛寿芝站在十字西北角，看着马路对面七贤庄，驻足良久，感觉复杂。七贤庄的四合院建筑群，在四面街上都有小门楼，形成一个独立街区。内部既可以相连，也可以独立成户，出入方便，门径繁多，实在是秘密工作的好场所。共产党在西安的核心，中统、军统，警察、宪兵，都舍得下血本。二人都有职业敏感，从这里看去，仅南、西两面的特务就不下十人，有卖烟的、卖水果的固定暗探，也有歇脚的假车夫，闲逛的流动盯梢。还有两个特务根本就不掩饰，靠在路边树上抽烟，死死盯着一个院门。
葛寿芝看了良久，才迈步拐弯朝北行进，武伯英紧步跟上。葛频频低声感叹：“再也回不去了，只要掉头，就别想回头。中国两个党，一个叫我自新分子，一个叫我叛变分子。我被共党骂了十几年的叛徒，深明了一个道理，人一旦被定性，就很难翻案。”
葛寿芝余光见他默默点头，表情看似悲哀，语气听似无奈。“国共联合北伐，我以共产党身份加入国民党，没料到刚胜利，国共反目，我就被形势留在了这边。还是因为器重我的人才，进了特工总部，成了培训基地主任。才能是把双刃剑，有时候能救命，有时候却害人。但没才能，又是最大悲哀，庸庸碌碌，终老一生，最没有意思。”
沿着北新街走到崇廉路与北新街十字，过马路朝东上了崇廉路。恰好经过那座被爆炸的宅院，葛寿芝根本没兴趣，只顾走路。武伯英看了几眼，院中有些杂人，正在收拾废墟。“我估计，地道口找见了，用炸药给炸塌了。”
葛寿芝没有理会，只顾想着自己的心事，似乎从沧桑感慨中抽脱不出。一直走到蒋府大门前，他才站在树荫里，面朝东一动不动，等武伯英前去通报。看门的军人不知道约见之事，他说了葛寿芝的名号，人家也不买账，只拿轻蔑的口气驱赶。武伯英尴尬地回头看看葛寿芝，他这才走了过来，把证件拿给带班排长验看。排长仔细验看了证件，立正敬礼，双手交还，亲带两人进门。中统高官的证件非同凡响，三人进到二道门时，恰遇蒋府管家在此，排长连忙报告求见之事。管家果然知道这个约会，赶紧谦逊致歉，把二人再朝内宅引去。
“你知道这两年，你丢掉了什么吗？”葛寿芝跟着管家，看都不看武伯英，带着惋惜低声数落，“就是体面，你和蒋府这么近，都不认识你是老调查处长。”
武伯英苦笑道：“调查处，早都没了。”
进书房门时，武伯英抬眼看了门口挂钟，差两分钟不到三点半。他看完表低头，书房内间突然飘出来个年轻女子，毫无征兆，也无脚步声，直和鬼魅一般，惊了二人一跳。管家不以为意，没看见似的见怪不怪，安排两人就座布茶。二人觉得她神秘兮兮，坐下了还看着。年轻女子一身月白连衣洋裙，显得清爽利落，过肩长发原本披散，因为天热分成两股，在耳后侧畔扎成两束，垂过肩头落在两胸。五官有着江南女子的小巧秀丽，只是眼睛非常特别，与普通人恰好相反，大眼角在外小眼角在内，天生有种波斯猫似的妩媚，眼神却一点也不妩媚，透着清亮。
女子看了看二人，要出门时突然站住，反身盯住武伯英：“我见过你。”
武伯英被这句没来由的话魇住，有点面熟却没有丝毫印象。“你认错人了。”
女子笑了一下，带着春意又挂着霜花。“没错，就是你。我天天见你，你没见过我。你是后街上的那个病人，早晚各一次，都要去革命公园散步。恰好我每天早晚，都要在前楼的窗口，看看公园风景，你算是风景里的人。傍晚你带着胡琴，喜欢在万人冢前的亭子里坐，拉几首曲子。你走路不太灵便，却风雨无阻，我看你散步，也是为了恢复病腿，是不是？”
武伯英带着点尴尬，看着她略施粉黛的秀脸，却不觉得无礼，只是觉得直率单纯。“我中过风，散步，拉琴，都是为了恢复。”
“是了吧？！”女子笑出了夏天的热切，“我每天都看你，你却没见过我。有几次我坐汽车过你身边，但你不知我就在你三尺之外。”
葛寿芝也被逗笑，但是笑得非常难看。女子不藏情绪，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老家伙不应该嘻笑，轻盈迅捷地出了书房门，消失在窗棂之上。大家都以为她走了，她却突然把脸扑在一扇打开的窗子上，娇音高扬，刻意发狠：“你要说，我就扣你薪水！”
女子此话告诫管家，等她真正走了，葛寿芝才问：“蒋主任的女公子？”
管家边摆盖盏边摇头苦笑，朝窗棂外看了一眼，低声说：“不是，本家侄女，主任没这么大的女儿。她误解你们了，以为你们是父子，上门提亲来的。”
“看着年龄不小了，到了谈论婚嫁，不应忌讳男女。”
“眼光高到了头顶，要不然怎么耽搁到这么大。”管家突然意识自己失言，“不说了，你们慢用，主任很快回来。你们也别说小姐来过书房，禁她看的书，主任每天上班后她都要来读。主任轻轻说她，她就狠狠扣我工钱，你们说了还以为我说的。”
二人同时答应，这里是蒋鼎文私人处所也是禁地，管家布好茶就退了出去。
喝了两口茶齿舌滑润，武伯英轻声道：“日本间谍秘密绑架，我刚才说的这个最终结果，您还没给我最后的肯定。”
葛寿芝回避不了再次追问，声音压得更低。“这确实是最后对外公开的结果，也是唯一的结果。追查的起点和方向都是这个，最后对外公开也是这个，但还是要密查，查出真正的结果。是谁就是谁，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原封不动上报蒋介石。戴笠最关心的，就是谁在西安陷害自己，不清楚对手，就只能被动。他从来都是主动，如果有一点被动，就会如坐针毡，不拔刺就寝食不安。但是他主动了，我们就被动，所以明查明报，密查密报，必须分清。”
“您还是信不过我。”武伯英长叹一声。
葛寿芝自然知道他的真正意思，声音压到气若游丝：“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不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是，我在这个棋局中有什么好处。既然你求心安，我就给你个心安。先不说我的好处，先说你的好处。密查此案，破反专员是个甜枣子，中统秘书长是颗鸭梨子，成为特情行第三极，才是你最大的好处。戴笠、徐恩曾已经坐大，丁默邨一蹶不振，蒋介石有必要平衡，重新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武伯英为了听清斜身凑近，皱起眉头满额都是深思的褶子。
“你也知道，党国特工情报范畴之内，共党投诚分子，是不容小视的力量。只按人数计算，占据着半壁江山，但这些人，一直是被排挤被压制的对象，从来就未曾得志。你也知道，我也是这股力量中的一分子，所以他们的力量，他们的牢骚，我最清楚。蒋介石原本想让丁默邨来平衡，可他一失足成千古恨，做不了第三纵队领导。他倒向亲日派，在思想上出差错，自毁前程，也把很多人的前程毁了。”
武伯英眼皮压得太久，开始痉挛式的跳动。
“我也无意做这个领导，只是身为其中一分子，不愿看到一盘散沙的局面。我如今接济救助这些人，目的不是为了笼络，但是他们都心怀感激。其中几个赫赫有名的，暂时栖身于他人屋檐之下，每每撺掇我带领他们独立出来。我也老了，不愿再与人争权夺利，选了很久认为你是最合适的领导人选。待你做了中统秘书长之后，我就把这股力量交给你，我只在幕后做军师，从而三分天下，也就满足了。”
武伯英侧目盯着他，眼神从不信转为相信继而欣喜，赶紧压了下去。“多少人？”
“不下一千五百人，个个都是老手，每个人周遭又有几个人。”葛寿芝为那一抹稍纵即逝的欣喜而高兴。
武伯英重新坐直身子，取过盖碗喝茶，把野心全部隐藏起来。葛寿芝也端起盖碗，用盖子拨弄浮在水面的茶叶，心里打着算盘。他喝了一口茶后，突然长叹一声：“唉，如果宣案，现在有人主动承认，是最好的。武汉战局都已发展到这个地步，有些人却还固守着自己的利益不放，不知顾全大局，不体念领袖的难处，还做出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要把为难留给总裁。”
“党国现在，有野心的人多，有良心的人少。”武伯英听言心中闪过几人，任一个制造了宣案，都可以合理解释。似乎有些了解蒋总裁的深意，自己肩负的密查职责，重点不在真相，而在于逼人承担责任，替领袖分担忧扰。

三
汽车引擎声从大门一直来到书房门外，葛、武起身迎至门口，蒋鼎文已经下车。他中等身高，身体壮实，把军便短袖撑得鼓了起来，很有威势。脸盘大，双腮鼓，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双眼有神，不怒自威，就像一个拥有巨大咬合力的猛兽。蒋鼎文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招呼，径直向书房走来，两个随身马弁停在台阶之下，分站甬道两侧。副官紧随上了台阶，停于书房门外，静立候命。蒋鼎文毫不停滞走进书房，葛、武连忙让开，跟至待客桌椅之间。
蒋鼎文转身落座，张手让座才开口：“冠山兄，请坐。”
“铭三兄，客气。”冠山是葛寿芝的表字，听言移步坐于客座，示意武伯英也坐下，“这是武伯英。”
蒋鼎文地位显赫，自然而然有咄咄逼人之气，看了一眼武伯英。“听说过，也是兵变的受害者。我也经历过，差点成了牺牲品。听说你中了刘鼎暗毒，我真想替你，但是话说回来，可能已经死了。”
蒋的关切中夹着无礼，武伯英被这玩笑刺痛，边在陪座上落身，边依其道还语：“如果换作是您，刘鼎一定会加大毒药的剂量。”
三人哄堂大笑了一场，蒋鼎文收住笑容直奔主题：“关于成立破反专署的事情，我已经布置了下去。你要车，给车。你要地方，给地方。你要人，给人。全力支持，不过冠山兄，看来你已经找了个好帮手。”
葛寿芝也开门见山：“因为不确定，不知小武会不会答应，所以戴老板打电话时，可能没有向你说明，就任派陕破反专员的不是我，而是他。”
蒋鼎文有些意外，看看武伯英：“你们搞特情的，总是神秘兮兮，这个破反专员，究竟是中统派的，还是军统派的？”
葛寿芝轻笑认歉：“军委派的，也可以说是两统共同派的。我们秘密单位，如果没有秘密可言，就走到了撤编边缘。破反专员的第一个秘密使命，也抱歉没说明，我们选武伯英，就是让他来调查宣侠父失踪一案。”
蒋鼎文吃惊地盯着他的眼睛问：“不是都说日本人搞的吗？”
葛寿芝坦然受之：“正是基于这个考虑，我们才选武伯英来查，因为他原来对付日本间谍，很有一套，名声在外。就算真是日本人搞的，也要查，什么事情都要查实了再说。宣侠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没有调查过程就出了调查结果，日本人秘密绑架这个说法，恐怕连蒋主任也不相信。”
“你们这些胆小鬼！”蒋鼎文眼睛里突迸怒火，骤然发作，“你们两统还怕舆论吗？别装绵羊，我知道你们想借机起事！”
葛寿芝知他愤恨所在，正是小蒋向共产党首先提供的日谍绑架这个幼稚答复，害得老蒋没有回旋余地，肯定没少挨训。他语气平缓，字词却充满力量：“戴老板和徐老板说过，如果查出来不是日本人干的，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愿意承担责任。戴局长更向总裁承诺，只要是内部干的，尽可以推到军统身上。军统就是干这个的，既然敢暗杀唐绍仪、吴佩孚等人，也就不怕搞个宣侠父。两统从来就没有胆小的人，就怕有人干了，却连私下承认都不肯。”
“我蒋某人也不是吃素的！”蒋鼎文怒气不减，露出了当年中原大战时飞将军的风采，声音又提高了一度，“派我坐镇西安，就是从上到下，对我最大的信任。正因为立场坚定，不会被赤化，才在这里和共产党打交道。试问军界还有谁，能把防共限共和联共助共，拿捏得如此恰当。如果核心内部，光说我给八路提供物资，不说我扣压八路物资，那就是别有用心！”
葛寿芝不急不躁：“可扣压的物资，去了哪里，还是有人诟病。”
蒋鼎文反倒放下心来，贪污比起通共罪名，轻了百千万倍。“哼哼，去了哪里，不是你们两统有权过问的。自然是去了更该去的地方，装配了更该装配的部队，蒋某人没有私留一分一毫，也看不上做这苟且之事。谁要告黑状，尽管去告，自己也要先掂量掂量，我在校长那里，比他重十倍！如果想动我，先想想别伤着自己！”
“是，在黄埔你是戴老板的队长，当我面说过，他是你带出来的。”
蒋鼎文听言有些受用，稍微降低了怒气。“知道这些就好，还算有些良心。我原来是说过，宣侠父非常厌烦，利用诸暨同乡关系，不停纠缠我，但不至于要密裁他。就算反过来，说我和他走得很近，但在西安还有比我走得更近之人。这个人在黄埔，也是我的学兵，却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你们说我带出来这些兵，怎么都是他妈的忘恩负义，不知反哺，只知反啮！”
二人知他所指胡宗南、戴笠等军政新贵，于是均不应和。武伯英没想到他会突然恼怒，初见只不过是气度傲慢，现在却真的大为光火，从内到外被怒气沁透，情绪激动得身体微微震颤。难道两统真是别有目的，难道蒋鼎文觉察到了危机？就算两统想动蒋鼎文，也非一日之功。就算两统要动蒋鼎文，他身经百战见多识广，不至于在两个下级面前暴跳如雷。武伯英善于察言观色，觉得他这么发火，不止愤恨，还有愤懑。表情细微差别，原因完全不同，一个因为受辱，一个因为受屈，难道这其中还有更大的秘密？
武伯英觉得有必要说话，缓解场面：“有人把宣侠父比做前年之刘鼎，把主任和总指挥比做前年之张、杨，可这流言等同于刻舟求剑，不顾时过境迁。西安这个地方没变，但人变了，形势变了。二位和张、杨不同，他们是旧军阀，你们是新军人，我想别人再夸大共党统战威力，总裁也不信西安会再发生一次兵变。”
蒋鼎文看看他，盛怒之下觉得任何话都刺耳，又觉他公道之中隐含威胁之意。“就算事变，也是把八办的全抓起来。”
武伯英知道蒋鼎文不多，但记忆最深有两件事，也是全国闻名的两件事。今日一见，虽和想象不同，却与印象相合。一件是中原大战之时，蒋鼎文和顾祝同、上官云相会师郑州，一夜豪赌，竟然把自己二军的三个月军饷输个精光，发不出饷向蒋介石求助。蒋介石命顾祝同归还所赢，顾借口已经犒赏了官兵，蒋介石既生气又无奈，只好批准增拨五万银元给蒋鼎文。二件是西安事变之时，张学良独放蒋鼎文一人回南京，转达自己的政治主张，然后他又只身重返龙潭虎穴，继续接受关押。此二事，足见总裁对他的宠信，也足见他对总裁的忠心，不愧是嫡系中的嫡系。他是一个简单又复杂的人，简单的时候不计后果什么事都能做出，复杂的时候转动手腕什么事都能应付。在中央军中属嫡系，五虎上将和八大金刚都绕不过个他。
葛寿芝表达了目的，蒋鼎文发完了脾气，三人又回到了客气得略带虚假的气氛。说了说即将开始的武汉战事，说了说基本完成的重庆迁都，说了说源远独特的西安风情，不觉接近下午六点。葛寿芝拱手告辞，说已经和胡宗南约好，去胡官邸边吃边谈。
蒋鼎文竭力挽留：“怎么，和我谈了，还有必要和他谈？”
“不是，不是。”
“怎么，能和胡总指挥共进晚餐，就不能和蒋某人同吃晚饭？”
“误会，误会。”
“在我这里吃了，再去和他谈，我的车送你们。”
“失约不妥，改日一定。”
蒋鼎文见挽留不住，随即拿起电话要了胡公馆，等胡宗南甫一接话他就道：“寿山，葛主任和武专员，我留下吃饭了。”
蒋鼎文口气毋庸置疑，说完就挂了电话，尽显陕霸气度。自从前月孙蔚如出师中条山，卸下军外兼职，蒋鼎文这个西安行营主任，就兼了省政府主席兼了省党部主委兼了省保安司令，大权独揽。武伯英的身份从一个病人加半个废人，半天时间就转化为大员座上宾的专员，若说是命运的神奇，莫如说是两统的神奇。
穿过短短花径，从书房走到餐房，管家已经备好了饭菜。这是蒋鼎文独自用餐的地方，家属亲眷都在后院吃饭，今天加了三把椅子，成了一桌小宴。他深知自己目前掌握大后方北区财权，适逢国难，不愿留下贪腐恶名，穿着和饭菜向来简单平实。武伯英知道这是表面文章，记得他去冬刚上任时，带来一群亲朋好友，个个时髦奢靡，男的统一身着昂贵的欧式翻领大皮氅，在西安看见如此打扮的绅士，八成就是蒋家的亲属。
一进餐房就有凉意亲抚肌肤，叫人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蒋鼎文这样中年发福的人最怕夏日进餐，于是给房子四角各摆一只乌木冰箱，内胆里的冰块透过雕花镂空盖子，散发着透心冰凉。如今国难民乏，原来的巨贾高官，现时能摆上一只，也是奢望。
三个人在桌边坐定，还余了把椅子，蒋鼎文面露不悦问：“宝珍怎么还没过来？”
管家当着客人不好明说：“因为要见客，可能还在打扮。”
“你去叫。”
管家忙不迭走了，隔了片刻带来一个女子，正是先前在书房撞见的那个。她换了一身粉色洋裙，显得更加脱俗迷人，那双特别的猫眼越发娇媚，确实不含娇媚，只是外人所加。她很不情愿堂叔安排自己陪人，不打招呼就坐了下来，眼睛看着别处。
“宝珍，我的侄女，她祖父和我父亲，是亲兄弟。”蒋鼎文接着介绍了两位客人。
蒋宝珍牵强地点头致意，别人看着是矜持，武伯英却能感觉到她心底的不屑。开始吃饭，她不动筷子，把自己右耳畔的发束捏在右手里，无聊地扫着左手指尖。武伯英感觉她在不停观察自己，偶尔用目光去碰触，她总能迅捷地躲开，似乎在故意较量。
蒋鼎文不免又说起了政治，对特工情报行也很精通。“破坏策反就是反间谍，权力大，地位高。既有一般情报组织的职权，又大大超出了一般职权，是对付特工的特工。破反专署我想是一个特殊混合体，可以凌驾在陕西军统和西安中统之上，甚至可以对我保密和绕行。这对破反专员非常有利，因为极端绝密，可以凭借反谍报的理由，不向非谍报官员和一般谍报官员透露情况，而且在整个军事行政系统和特工情报系统，具有免受批评的权利。”
武伯英只是谦虚地点头。
葛寿芝点头附和：“老牌特工，向来把搜集情报当做第一要务，反对破坏和暗杀。现在不同了，全民抗战要使用非常规、更全面之手段，所以工作范围和激烈程度急剧上升。归根结底，特工情报机构最关键在于秘密，而反间谍机构的关键，在于插手和过问包括情报特工机构在内的全部秘密。”
“所以反间谍的一定要选对人，最重要。如今不像北伐时期，只要愿意扛枪，就能进革命军。只要稍微审查，就能被吸收进特情组织。你们选武伯英当派陕破反专员，一定经过深思熟虑。”蒋鼎文展了笑颜，一开即收，非常严肃，“西安的日本间谍还是很多的，你要发挥你的特殊才智，给他们致命的打击。上次轰炸，日本飞机夜间来的，西安城里就有间谍用手电筒导航，十几个光柱。居然我这东墙边的巷子里，也升起了一个光柱，用红布蒙住，射的是红光。这明摆着，要导引炸弹炸我。”
武伯英神情震惊，他够得上专门轰炸摧毁的目标。“全面开战后，日本间谍组织有个新倾向，由派遣改为策反，这也是军委逐步设立破反专署的原因。派遣的间谍不好潜伏，被抓住后损失很大，训练培养一个非常不易。特别是好间谍，非常耗精力和时间，这是战事发展所不允许的。所以日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看看报纸，现在抓住的日谍，绝大多数是被策反的，而不是派遣的。策反一个对方的人，特别是谍报组织的人，永远比派来十个更有效。而且一旦暴露，对方捕杀自己人，里外里的损失。”
葛寿芝点头默赞，蒋鼎文也甚是欣慰：“你选武伯英，是选对了人，抓住了关键。我从办公室回来前，已经给徐亦觉交代了，让他把专署办公室收拾好。行营全力支持破反专署，要什么给什么，我饭后再给他打个电话，就说专员人选换成了你。”
武伯英目露感激看着他，橡皮脸上却没有表情。
蒋宝珍硬忍着味同嚼蜡坐在一边，好不容易等到告一段落，如被开释般舒了口气，将发束朝后一甩站了起来。“叔叔，我不舒服。葛主任，您慢用。武专员，你要先把照手电的那个间谍抓住。这些事情，我不宜听，有我在，你们也讲得不痛快。”
蒋鼎文还沉浸在武伯英的理论之中，虽颇尴尬，却也默许了。蒋宝珍说完径直出去，临走又看了一眼武伯英。这次二人目光不期而遇，躲都躲不过，硬碰硬还反弹了一下。都觉得对方眼睛里有特别的东西，却又平平常常，空空荡荡。
蒋鼎文借着被拉开的门扇，挥手让在门外候命的管家和副官也离开，二人致礼遵命，一人一扇反手关上门。蒋鼎文放低嗓音：“我家在诸暨，家大人多。因为她是长孙，所以惯得不轻。没有养成贤淑温良，接受了很多不驯的新思想。门当户对的嫌她女人气少，以至于婚姻耽搁至今。家兄把她送到西安让我管教，他都管教不了，我却怎么管教。只能放任她。但愿我的身份，能招来金龟婿，解决她的终身大事。”
葛寿芝知他说几句家事，想拉近距离。
蒋鼎文声音压得更低：“共产党的间谍，比日本的厉害多了，西安日谍有，共谍更多。以前要破，现在更要破，他们利用国共重新合作，这个特殊时期潜伏得更多。现在合作，今后呢，将来呢？现在不反，恐怕将来想反都反不起。所以破坏敌方策反专署，一定要把共产党间谍也列入敌方范围。”
武伯英点头应允：“你们也听说过我弟弟的事情，从那时起我就觉得，不是什么人残忍，不是什么人恶劣，这是两个阶级的斗争。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互为死敌，不可调和。”
蒋、葛齐齐点头，内忧外患使三人心情沉重，一时无语。
葛寿芝突然问：“如果让你明里反日，暗中反共，你怎么做？”
武伯英撇嘴笑了，脸部肌肉不灵，把整个嘴都抽歪了。“我从宣侠父失踪案就开始，先把八办，查个底朝天。”
蒋鼎文又听见宣侠父的名字，还是极不舒服，脸色不好看。
饭后葛、武到石雕喷泉旁登车，蒋鼎文一直送到车旁，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宣和胡的关系非同一般，黄埔一期就非常要好。民国二十五年他到冀东鲁北防日，就曾聘宣做军事顾问，教练所部军官。都说去年，共产党把宣从香港调到西安，谁又知道不是他邀请的？”
葛寿芝微笑点头，又微笑着摇头，肯定他说的事实，却不肯定他的误导。
蒋鼎文见他态度不明朗，忧心道：“冠山兄，我觉得宣侠父失踪，还是你来调查较好。此事干系重大，伯英太年轻，我不放心，处理不当，既对党国不好也对他不好。”
葛寿芝看看面无表情的武伯英，再看着蒋鼎文道：“我不行，如果我还在联合会报，倒是能行。毕竟现在又回了中统，别人看来，就算再无私也有私心。你要放心伯英，他能担此重任，给各方都有合适的交代。总裁选他，不会错的，你要觉得确实不合适，可以向总裁请示一下。”
蒋鼎文歉意看看武伯英，表示不是针对他个人：“不能请示，我如今正在西安，也和你一样，再无私也有了私心。我们就把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既能势如破竹，又能洞若观火。”
武伯英坚定地点点头，先一步上了汽车，葛寿芝冲蒋鼎文拱拱手，然后也转身坐了上去。汽车是蒋鼎文的坐车，司机是蒋鼎文的心腹，两人一路上没有交谈。
黄埔系少壮派领袖、大名鼎鼎的军团长胡宗南，全无大将风姿，身高不及五尺，身体粗壮健硕。眉毛浓密却配着一双笑眼，下巴刀削却长着两个高颧骨，酷似木偶戏里文丑的头颅，总是保持着滑稽的微笑。但他毕竟是黄埔学员中军阶最高，亲信将领里带兵最多，嫡系部队中装备最精，身经百战，浴血多年，行走坐站时带着虎威，言谈举止间透着杀气。蒋委员长嫡系爱将众多，列观新崛起的虎将，战功胡宗南自是不如汤恩伯、宋希濂几人，但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实力。目前正是和日本拼实力的时候，保有实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保有地位。
胡宗南的十七军团司令部在城外小雁塔，官邸在城内东仓门，紧靠南城墙下的顺城巷，由静思庐和董子祠两处建筑组成。官邸院内有间亭子，楣上匾额草书“静思庐”三字，住着胡宗南和副官、秘书、军需官、勤务兵。董子祠住着卫队的警卫，整个忠效里被完全占据。他没有妻室，经常奔波在外，但公馆里常备齐全，随时回来居住休养，特别僻静精致。三个人坐在亭中谈话，既畅快又凉爽，军需官远远站着伺候。
胡宗南听完葛寿芝的一席话，沉默了良久，不像蒋鼎文情绪激动，低沉着声音，语气充满悲悯。“冠山兄，你说宣尧火，现在还活着没有？”
葛寿芝没有回答，转头看看武伯英，武伯英眼眉间痉挛一跳：“估计已经死了。”
胡宗南把头转向他：“那还查什么？”
“查凶手，查主使。”
“没意义。”胡宗南苦笑，本来一张笑脸，只需摆上苦相，背后隐藏着很多东西，“八办的共产党，发现宣尧火失踪当天，就来拜访过我。和你们一样，先到蒋主任那里，然后来见我。我实话实说，追查责任，没有意义。他们和尧火是同志，我和尧火是同乡兼同窗，不见得交情没他们深厚。当年在杭州，我苦无报国之门，正是他指引我去了黄埔。”
葛寿芝微笑：“你和雨农也是兄弟。”
胡宗南和戴笠关系已久，早在复兴社、力行社、蓝衣社时期，因为蒋介石争权失败下野，黄埔系少壮派效仿德意志法西斯组织形式，组织了法西斯党卫军式的军事特务团体，拥立蒋介石权威，宣誓尽死效忠。主要成员十三人，被时人套用唐末霸主李克用手下虎将叫做“十三太保”，其时蒋系正热衷于效仿纳粹，党羽颇有德国盖世太保意味。胡宗南年龄最长为大太保，又负责发展最为重要的拥蒋军事系，并有“黄埔太子”之称。戴笠排四，负责发展嫡系特务组织，机会式投资成功，收获颇丰。
胡宗南缓缓点头：“宗南乃一介武夫，对政治不在行，也不感兴趣。如果雨农此举，意在西安成立一个不受蒋铭三干涉的机构，尽可以挂在我的司令部，改作破反处。”
“谢谢总指挥，这个专署，本来就不受蒋主任辖制。”
胡宗南纵纵嘴角，颧骨更显突兀，看着武伯英：“战前反间谍，很有必要。仗开打了，反间谍就是浪费精力，没有意义。”
他在挑战武伯英，面似慈祥却比声色俱厉的蒋鼎文更有心计。武伯英原打算不说话，却被矛头对准，不得不反唇相讥：“有人说日军过于强大，抵抗没有意义，是不是汉奸？”
胡宗南没生气，反倒笑了：“这个我感兴趣，但是你又真懂多少军事？”
武伯英觉得该说话之时，就要当仁不让：“我身处后方，也关心前线，虽然不懂兵法，却也思战忧国。”
胡宗南兴致极高：“说说，其余不说，只谈军事。”
武伯英从葛寿芝那里得到了鼓励：“可能因我赋闲在家，可能因我书生之见，倒是总结了中国完败之八条我见。第一，国力积弱——从前清外辱，到军阀混战，中国一直远远落后诸国，而日本自明治维新后，国力升腾，早已位于列强前茅；第二，准备不足——甲午至今，日本侵华之念四十载，准备四十载，我国仓促应战，岂能不败；第三，装备落后——空军海军几乎为零，陆军枪械陈旧弹药不足，重型武器少之又少，以人肉为工事；第四，木盾挡矛——日军进攻从来都是纵线猛攻，我军却一味横线防守，一点击破，全线溃退；第五，没有纵深——如果败退，整条防线后移，重新立足防守，重新败退；第六，不击侧面——只知正面硬碰，不知避其锋芒放入轻进之敌，然后两侧夹击，使其首尾难顾；第七，不入敌后——只用有限之兵力抗敌，不能发挥无限之民众力量，不敢进入敌后，只因所部近乎民祸不受民爱；第八，兵力分散——不重集中优势兵力歼灭敌之一部，只重击溃，却被敌方屡屡击溃，一溃再溃。”
武伯英话落之后，亭子内寂静良久，不光胡宗南愣住静听，连葛寿芝也是张嘴近痴，都在回味。
“你是个理论家，虽有些管窥片面，却不失真知灼见。”胡宗南目露欣赏，带着惋惜，“你很客气，还有两点，我想你已经得到，不愿当面明说，怕伤我这革命军人颜面。战事败成这样，还有什么颜面，我愿给你凑足十个，且听是否合你所想。首先，战和不定——还对日本怀有幻想，对国际干涉怀有幻想，想打不敢打，敢打不想打，决心难下，错失良机，朝令夕改，贻误战机。其次，指挥不灵——军队成分复杂，没有统一思想，没有坚定信念，相互推诿扯皮，只想保存实力，军令不通，协作不够，上面有方针，下面有对策，败不互救，胜不相助。”
胡宗南说得这样尖锐，二人不敢附和，亭内又是一阵寂静。
胡宗南又问：“那你说，共产党虽然力量弱小，为什么却能仗仗小胜？”
武伯英犹豫道：“恐怕正是，虽没有精兵良器，也没有这十点失误。”
胡宗南长叹一声，站起来踱了两圈，然后转过头来，眼睛里隐隐潮湿。“这正是我接近宣侠父的原因，为了游击战，共产党最擅长的游击战。前年我去冀东防日，因为和共产党打过数十仗，深知游击战术厉害，想用来对付日军。于是把他从冯玉祥军中请来，兵车从天水开到北平，他在列车上就写成了一本游击战术，洋洋十万言。我读后心悦诚服，由衷敬佩，印发所部，遵照施训。”
葛、武心中一震，宣侠父才能非同凡响。胡宗南坐回椅子，端起咖啡慢慢品着，也把悲伤渐渐压了下去。他个子矮，坐在高椅上腿不着地，看起来非常享受。“喝点咖啡，正宗的美国乃斯特勒，非常醇香。”
武伯英摆手致谢：“我从来不喝咖啡。”
“我从来不喝茶。”胡宗南转头喊，“拿些饮料来！”
军需官端来果汁，鲜榨加冰块，一扎柳橙汁，一扎西瓜汁。武伯英和胡宗南要了柳橙，葛寿芝嫌凉不要，胡宗南指挥道：“那杯倒上西瓜，我喝。”
胡宗南加急喝完咖啡，把饮料杯攥在手心，享受清凉。“蒋铭三给你提供了办公室和汽车，我能帮你什么，尽管提出来。”
“人。”武伯英没客气，“四个。我不想用中统和军统的，也不想用行营的，和地方联系太多。还是部队上的人好，家属和亲友都不在西安，办事有力。”
胡宗南不好收回大话：“我的情报处，人手也不多。”
“我不要军情人员，就要侦察兵，您的师团里都有侦察连，抽四个人应该不难。”
“好，我给你派四个最好的。枪打得好，身体好，会审问，会跟踪。”胡宗南看了看武伯英，“还要高高大大，光光堂堂，配得上武专员。”
语罢三人大笑，夜深人静中传出很远，武伯英很久没有如此开心，把麻木的瘦脸都笑活了。
胡宗南让座车亲送二人，先送葛寿芝回西京招待所，与武宅顺路。胡总指挥座车全城都认得，巡逻军警远远看见，赶忙避站路旁立正敬礼。武伯英有个感觉，蒋鼎文的反应有些失常，是不是他心里有鬼？胡宗南一切反应正常从容，但和戴笠关系十分亲密，是不是提前得知要查宣案，有所准备？宣侠父是个大家伙，密捕或者暗杀他的人，绝对也是大家伙。
葛寿芝不避司机：“伯英，你是内敛性格，强硬在内，软弱在外，这和戴老板有些相似，是情报特工奇才。”
“岂敢，惭愧。”
“你的优点很多，但是有个缺点，戴老板就没有。做这个工作，即使小缺点也能致命。作为你的老师，我不得不指出来，不是批评也不是怀疑你的能力，而是劝进。”
“请校长明示。”
“就是有时喜欢忍让，容易网开一面。试想当时，你要二话不说一枪打死刘鼎。不至于遭毒药暗算，还错失了立大功的机会。”
“校长说得极是。”
“明天一早我就回武汉了，会战需要我，你在西安，好自为之。现在什么事情只要牵扯了共产党，就只能曲办。例如宣侠父的罪行，可以明捕明杀。但是目前局势，只能搞个失踪。我估计幕后之人，也是不得已曲办了此事。那么你查案，就要曲查，这是必须的途径。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乃圣人之道。你虽是后生却是老儒，一定明白这个道理。但究竟什么是不可为，要怎样为之，却是大学问，也是大关口。”
武伯英默默点头，缓慢而坚定。
武伯英把葛寿芝送到西京招待所大门口，哨兵验看了证件，葛转身伸手，来西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握武伯英之手。“那盘棋，我们一定要下完，随时打电话，我用老路子，你想新办法。”
“校长放心，原没有厮杀之心，既然开棋起子，我一定会全力以赴。”
“我最喜欢你这样的人，世事艰难则以退为进，一朝得志就当仁不让，这是棋道也是人道，很好。”葛寿芝说完径直走了进去，没有再回头。这个棋局，到底是那紫檀棋盘中的，还是这青砖城墙内的，都是一语双关。
汽车继续朝北，拐上崇礼路再朝西。民国十八年城东北角整修，新开或拓展的八条东西向街路，适逢蒋中正掌权，为了迎合他所提倡之国民性，自南至北命名为崇孝路、崇悌路、崇忠路、崇学路、崇礼路、崇义路、崇廉路、崇耻路。八条路与中正路相交，形成了八个十字，而与中正路平行之街路，依了他所提倡之国家性，改了尚俭路、尚平路、尚爱路、尚勤路、尚德路、尚朴路。更有忠义巷、仁义巷、德义巷、德仁巷等林林总总，不管是否应景，中正路被它们包围交叉，于是蒋中正就被这些古为今用的德行包围了起来，恰切儒家的中庸之道。
汽车朝西走了小段，司机突然朝南摆头说：“我这车，宣侠父经常坐，他就在那边平民坊住。总指挥不在西安时，就让我把车停在他门口，供他使用。”
武伯英点头笑笑，琢磨话里的意思，既不像见景说人，又不像含有深意。
武伯英登上台阶，手掌还没落下，两扇门兀自开了。王立听见汽车声，就跑来大门口。武伯英没说话，径直朝西厢房走去，王立关好门紧随身后，试探着不知如何开口，憋得难受。已经到了限电时间，王立抢先一步进了西厢房，把煤油灯点燃。武伯英在书桌前坐下来，他忙又把煤油灯端到书桌上。武伯英拿过信纸和自来水笔，铺好纸旋开笔帽，用左手在纸上写字，认真工整，和平日字体不同。
姑父姑母大人，侄陆浩已抵西安，现住新新旅社，急盼来晤。
武伯英写完吹了吹墨迹，又甩了甩纸张，然后将字纸两折成方，又掏了些钞票，递给王立轻声交代：“现在就去，送到《先锋报》。报馆正在排版，现在还有人。找他们管事的主编，夹在寻人的广告里。明天必须见报，路上小心。”
王立轻声答应，知道告诫有特殊含义，接过纸方和钞票却不动身，坐在桌边盯着油灯发愣。武伯英微微一笑，从裤兜里掏出件物事，伸手递给他。王立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那个耀瓷碗底，倔犟的脸面带着委屈：“给你的。轰炸完，碗碴子都被清道夫扫走了。我就跑回城门，把这个又拾了回来。明朝的，失传了，你稀罕。”
武伯英眸子里透着欣慰：“谢谢你，你留着吧，装在裤兜里。压不住火气的时候，手伸进去，摸一摸。然后再决定，眼前的事，该不该发火。”
王立接过碗底，翻看了一遍，有些忐忑：“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为什么想这个？”
“他们来找你，你要干事了，我是个累赘。而且他们，都不喜欢我。”
武伯英笑得皱了鼻子，原来他为此不悦，安慰话说得非常实在：“你管他们喜欢不喜欢，我都不管，你管呢。”
王立这才展颜站起来：“你别管他们，都是伪君子。”
“你知道什么是伪君子吗？”武伯英好气又好笑。
“用得着就满脸堆笑，用不着就不管不问。”
“这不是伪君子，这是真小人，你怎么这么笨。”
王立听骂反倒轻松，傻笑道：“你谢我，我担心。你骂我，就不赶我走了。你打我那一巴掌，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武伯英才了解这小家伙的心中症结，有点动情：“我怎么会赶你走？就算你想走，我还不让。你把瓷瓦架在中统局直属科长的脖子上，不打你一巴掌，怎么下得来台。张向东也是杀人不眨眼的人，他要掏枪，我也来不及救你。”
王立笑得更傻：“干大，那个驳骨水，晚上睡觉前，我替你擦擦。”
武伯英爱怜地摸摸他的头：“去吧，我等你回来。”
王立狠狠点了下头，把字纸装入左边裤兜，把碗底装入右边裤兜，表情特别庄重，扭身出了房门。
武伯英起身坐到罗汉床上，长舒了一口气，更像叹息。听见王立从外锁大门的声音传来，心底不禁涌上悲哀，那种异常的寂寞，即刻弥漫了屋子。他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孤独，自己却更多几分，最亲的前妻沈兰，就在两百里之外却不能相见，生离甚于死别，这比王立对父母的隔世之思更让人痛苦。
武伯英侧身躺下，头靠着床棱，腿还耷拉在地上。这几年的光阴，确像蜂窝弩的箭矢，根根都扎在心房，快速而干脆，连贯而密集，叫人来不及躲避。心痛不在中箭一瞬，而在疗伤之时，折磨加煎熬，损耗了生命的鲜活。二弟惨死，父亲暴毙，让他回味了三年，也仇恨了三年。接着进入调查处，你死我活，阳奉阴违，和沈兰离婚，毒死吴卫华，又叫人后悔了两年。今日重涉特情领域，又是一支穿心箭，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消除。他看看墙上那幅山水画，山清木秀，行云流水，隐士骑驴，书童携匣，缓缓行于栈道之上，似乎都能听见“嘚嘚”蹄声。道旁苍松翠柏，溪涧山石乱横，远山势雄奇险峻，近人形简约渺小。葛寿芝带来的破反专员职位，就像这山水画，看似是生活的转机，掀起画纸，下面的墙壁依旧坚硬无比。
西安事变后武伯英在东北军野战医院住了四个月，不停吃药打针，身体逐渐转好，就打算去陕北和沈兰会合。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国家的形势也因为西安事变冰河解冻，这样的季节，假离婚的夫妻破镜重圆，真是天时、地利、人和相应。张学良送蒋介石回南京后，就再没回来，从此在政治舞台消失，但陕西还在杨虎城控制之中。就在他把奔赴陕北的一切准备妥当之时，杨虎城突然下野，让位于手下虎将孙蔚如。这让他惊讶之余，顿觉肩头一沉，决定暂留时日，看看西安政局变化。接着东北军被分割调防外地，胡宗南入陕，蒋鼎文主政，虽说国共合作已经开始，蒋介石却还保持坚壁清野，将共产党限制在黄土高原之上。
此时武伯英对共产党由同情，已经变为向往，皆因周恩来的影响。他在西安谈判期间，秘密由刘鼎陪同，探望立下汗马功劳的武伯英。那人一进病房，他就知道是谁，特别并唯一，举止温文尔雅，言谈脱俗大气，正是自己一直追求但至今没有达到的境界，所以在心目中几近完美。周恩来长相英俊潇洒，剑眉藏着果敢，秀目带着睿智，让武伯英对个人修养的追求变成了活体。所以先不管共产党的主义，只要有他这样一个人存在其中，自己就心向往之。周劝他借着住院，不如读些进步文章，以前读过李大钊、陈独秀，现在应该读读毛泽东、刘少奇。这一读就到了如今，那种变化是潜移默化的，也是激荡剧烈的，润物细无声，风雷藏其中。他不光是精神的导引，还是生活的温馨，两方面都让武伯英着迷。记得在病房里，听说他脚麻不能踏地走路，周恩来托起脚看了看，然后解下自己的硬皮鞋，脱下他的软布鞋互换。武伯英从命站起来走了几步，脚真就不太麻了，周恩来微笑说，不是把脚放得太松才舒服，适当夹一夹，才能走得利索稳当。
武伯英想着前事，脖子折得有些痛，站起来出了西厢房，睡到堂屋门口的躺椅上。这把躺椅给人的感觉，和濒死前躺着的牙医诊床感觉相似，刘英锁上门离开之后，就像现在一样黑暗。弥留之际脑子里净是沈兰，净是沈兰学生时代的样子，小圆脸，蘑菇头，月白罩衫，阴丹士林裙子。两年来，武伯英就经常睡在躺椅上想沈兰，几乎也成了后遗症之一。假离婚之后，二人约定冬天在陕北会合，却因西安事变猝发，武伯英又中毒近死，这个约定被天意挤碎。住院期间，二人辗转通上消息，又约定春天会合，这个约定也被天意所破坏。天意，有时候就是人祸，张学良在南京被软禁，东北军暂由大将王以哲主持，但孙铭九、应德阗等一干少壮死党，认为王以哲是投降派，致使少帅身陷囹圄，找机会枪杀了他。孙、应等人虽然鲁莽，但毕竟是事变功臣，周恩来交代刘鼎将几个人带到延安避祸。刘鼎前来告别，转达了周恩来的三点意思：其一，不要找组织，等组织来找你；其二，不要找同志，等同志来找你；其三，不要找事做，等事找你做。
武伯英完全明白周恩来的意思，刘鼎们已经浮出水面，曝光后就不能再从事秘密工作。自己没有暴露，在西安共产党还要倚重，但一定要做大事才会被起用。刘鼎那次还带来一句话，沈兰同志经过党的考察和考验，已经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刘鼎走后，原本急切催促武伯英赴陕北的沈兰，再也不要求会合了，估计党已经做了工作。他知道自己的静默期到了，就算没有暴露，也要用一大段时间来漂白，所以更不能和沈兰联系。实际自己不管不顾，硬要去陕北夫妻团聚，共产党也是无奈，但是此时自己也起了变化。一来对共产党逐渐从同情变为相信，虽未到信仰，却也自愿。二来实在不甘心，为和沈兰离婚不甘心，为二弟惨死不甘心，为自己中毒不甘心，也为张学良和杨虎城不甘心，不留下来再做些大事，实在划不来。杨虎城不知正是武伯英送来的蒋介石手谕，激发了张学良兵变的决心，拿他当做党调处特务头子严加看管，吩咐卫队长王梅玟重点照顾。同时也拿他当做故人世交，吩咐医生竭力治疗，关于送手谕之事，张学良没说，周恩来没说，自己也就不说。
但武伯英真不甘心，暗中托付与政治无关的朋友打探消息，初夏快到沈兰预产之期，消息终于传来，沈家将女儿与亲家老太从保安接回耀县照顾。武伯英午睡时做了一个梦，梦见沈兰生了一个粉白肉乎的孩子，竭力想看清男女却怎么也看不清，为此他打了一斤白烧酒，喝到半死笑了一晚上。再次喝醉是仲夏时节，两个不好的消息同时传来，一个已经俩月，是沈兰临盆前，说是在娘家生孩子不吉突然失踪，从此再无消息，不知是否党的安排。一个就在旬余，武老太太犯了疯癫，偷跑出去寻找媳妇孙子，被毒日头晒了一天，回来后一声不吭，拉条麦口袋躺在沈家大门后阴凉里，没半个时辰就无疾而终。亲人在时各种因素阻止相会，可以相会时亲人却都不在了。武家媳妇没将孩子生在沈家，武家老人却殁在了沈家，他又打了一斤白烧酒，喝个半死流泪一夜。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从来都是这样。
武伯英更不甘心，为夫妻生离，为祖孙死别。有时候也想，一定要给共产党再干一件大事，才能配得上做共产党员武仲明的兄长，才能配得上做共产党员沈兰的丈夫，才能配得上陆浩这个秘密化名。而且组织也是这样希望和布置的，虽不是硬性要求，可自己心甘情愿，同时也无所羁绊。明知自己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心中那些痛苦在头脑里积淀后，和孤独混合达到了极致，如结石般难以化解，唯有继续冒险，才能减轻病痛。今天葛寿芝重新找自己做大事，也就意味着为共产党做大事的时机到了。所以他按照原来约定的隐语，写了虚无的寻人启事，应该能被《先锋报》那些明为记者的地下党人发现，他们潜伏日久都敏锐异常。既然今天大事来寻，周恩来的三条禁令全被打破，就该找事做、找同志、找组织了，变被动为主动。但自己披着国民党员的蓝皮，配给武仲明、沈兰、周恩来这些共产党员做红色同志吗，自己算是他们组织里的吗？不动即动，两个年头的静默，终于等到了行动的时刻。只要做事，就有可能和他们站在一个阵营里，排在一个队伍中，从而被重启事业，从而被开启人生。
经过两年休养，武伯英顽固的头疼老病不再犯了，不影响入眠，但心事却更多。常常睡不着，只好通宵看书，转移意念。但今天他很快就困了，睡意涌了上来，完全睡着之前他闪过一念：也许头还在疼，可能是毒药影响了神经，感觉不到了。

四
八月六号早上把武伯英吵醒的，不是义子而是汽车笛声。醒来自己还在躺椅上，身上多了件薄薄的驼毛毯子，应是王立半夜覆盖。毯子是美国军品，没有花纹，颜色灰中带褐，是吴卫华的遗物。日本女间谍菊剑吴卫华，死于武伯英之手，她在仁爱巷六号的物品，被东北军封存。后来物品被移交给省党部，吴卫华没有亲属，武伯英倒成了唯一故旧，接受了移交。除了张学良配给仁爱巷六号的物品，吴卫华的遗物统统装箱封存，两个木箱贴着封条，一件都未被私藏贪污。转到省党部，封条没有一点破损，原原本本转交给了调查处前任处长武伯英。吴卫华随身物品不多，除了一些梳子、手帕，最大的是这件驼毛军毯，最贵的就是那只镶五宝的纯金手镯。
王立坐在青石莲花呈露上，专候他醒来，见睁眼忙过来搀扶。武伯英患了肌肉僵直，向来起床困难，今天却不等帮忙，“腾”地站了起来。
“办成了？”
“办成了，主编当时在，加班。我亲手交给了他，来去路上都安全，没人跟踪。”
武伯英还是眼含疑问。
“可是《先锋报》今天没登，我早上去买菜，买了一份。”王立回身从呈露上取下报纸，递过来，“收礼不待客，没见过。”
武伯英听见没登，反倒放下心来，朝大门走去。“不看了，你都看了。当时他们可能把今天的版都排好了，挪到明天登。”
王立一直跟着：“那把加急的钱要退了。”
武伯英回身道：“那你上午去找主编，把加急的钱退了，路上小心。”
王立突然意识到话里的隐意，认真点点头。
汽车是蒋鼎文派来的，八成新美国通用公司的巴克汽车，只比他自己的座驾低一等。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小个子男人，身穿没有徽章标志的军装，见武伯英出来，连忙拉开车门。王立这才想起，忙大声提醒：“不吃早饭了，我都做好了？”
武伯英回头：“不吃了，早起没胃口。”
看他低头钻进汽车后座，王立失望地摇摇头，反身回院关上大门，低声嘟囔：“早上起来，都没胃口。”
司机关好车门坐进驾驶位，一脚油门车屁股冒烟，一阵风朝东开去。开了一小段，他突然侧头问：“武专员，去哪里？”
武伯英沉吟问：“我的办公室在哪里？”
“新城大院，黄楼二楼，在四科旁边。”
“去办公室。”
破反专署两个办公室，一大一小，都是四科腾出来的，大的原来是会议室。武伯英由司机带着，上楼梯沿着走廊朝东，走到东拐角。专员办公室的门四敞八开，西安行营第四科科长徐亦觉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里夹着纸烟。张毅在西安时一身三职，军统西北区区长兼陕西站站长兼行营第四科科长。武汉会议后军统局落实编制，他被选调到局里任主任秘书，推荐了中校主任科员徐亦觉暂代科长职权，区长、站长的位子还空着。徐亦觉认为不管上面派谁来，就是一次两个，有区长、站长两块挡箭牌，科长这个位子十拿九稳。戴局长曾委派李果湛前来担任西北区区长，李是共党自新分子，高职既是奖励也是利用。李却迟迟不敢来，因为西安离延安太近，共产党的暗势力强大，怕殒了性命。戴笠认为他延行抗命，恼怒地撤销任命，降职到临澧特务训练班当教官。这对徐亦觉甚好，区长、站长虚位以待，实际给李果湛夸大西安凶险的正是他。徐亦觉七月下旬如愿当了科长，据说是蒋鼎文直接命令，嫌戴笠迟迟不肯落实四科科长正式人选，也属于行营编制序列，干脆委任了徐亦觉。这又是徐亦觉的手段，军统局虽然是陕西站的领导，但四科还在西安行营治下，戴笠也就默认了地方行政长官的命令。
徐亦觉能力出众长相平庸，穿着打扮却力求不平庸。粗俗的扫帚眉，鲁莽的连鬓胡根，胡子刮得非常干净，脸腮都成了淡青色。三角眼，肿眼泡，大嘴巴，厚嘴唇，为了遮盖眼泡，戴了一副眼镜，却没有一丝斯文之气，反倒更显狡诈。真丝衬衣真丝裤子，秃噜噜罩在身上，知道自己唇厚，总是收拢紧抿，整个脸都绷紧了。他进入特务行日久，脸上自然带着暴虐之气，心情沉重起来五官都透着杀机，盯着报纸的样子，好像看到了扒灰乱伦毒夫食子等该挨天杀的新闻。
徐亦觉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看见是武伯英，连忙站起来。“老武，欢迎，早都盼着和你共事呢！”
他说完扔掉报纸，把烟叼在嘴里，不管真话假话，异常热情地伸出双手。
“老徐，我也是。”武伯英僵硬地笑笑，伸出一手和他握了握。“真不知该称你区长、站长还是科长？”
“叫老徐就挺好。”徐亦觉拿出烟盒，抽出一支递给他，“啥都不是。”
徐亦觉对武伯英的感觉复杂却不矛盾，皆是不愿他来行营任职。首先想破脑袋也料不到他会来，而且一来就是上校专员，职务在自己之上。其次没料到蒋鼎文会如此器重他，一下子超越了自己两年来煞费苦心培养的亲密。再次是对他的能力早有耳闻，竞争急剧增加，前途又变得未卜。最后是他与自己年纪相当，万一居上成了区长、站长，不知要当到何年何月，自己等不起。就算竞争失败，如果是个老家伙当区长，自己倒是可以服低可以等。他来任专员只有两种结局对自己有利，一是马到功成升职，二是一败涂地撤职。
武伯英接过烟卷，环顾办公室：“怎么啥都不是，站长、区长，把攥手拿。兵变时候，你是立了大功的，这个都清楚。”
“我那算个啥功？不过就是潜伏下来了，没有逃跑。不像你老武，立了大功的人，反倒被冷落到现在。我还正为你不平呢，你就当了破反专员，看来这老天还是公平的。不，应该说，总裁是公平的。”
武伯英把烟叼在唇间：“我也是离大功只有一点点。”
徐亦觉连忙让座，他讲话有个起手，喜欢用右手比划，手势一成不变，总是拇指、食指和中指捏起来，无名指和小指蜷曲，就像比划着个“七”字，拿出拿进。“老马跑了，你中毒了，这还不算大功？你看张区长，区长兼着站长又是科长，戴老板为啥不给兰州的老马？西安兵变这事，估计总裁要记一辈子，所以老马脱逃那事，总裁也会记一辈子。反过来说，你舍生取义的事，总裁也会记一辈子，好人终有好报。”
武伯英赞同：“张毅为人正直，兵变前在西安当特派员时，就一直让着马志贤。听说后来，他要把西北区区长让给马志贤，但是报到总裁那里没批。”
徐亦觉掏出打火机，凑向他嘴边：“老马如今当着军统兰州站长，兼着警察局长，和在西安差不多，就是兰州比西安，可差得远了。不过对他已经够够的了，临阵脱逃，按律当斩，都该枪毙。让客是个礼，锅里没下米，老张能让，老马还不敢接呢。你看现在，老张一下子上调局里当了三把手。他是邓文仪系统出来的，能混到今天这个位置实属不易。”
武伯英扬扬手里的打火机，拨火点燃烟：“那你的意思，张毅让位是假？”
徐亦觉被话刺了一下，在烟缸里蹭灭烟头掩饰尴尬，又挥摆手里捏着的“七”字。“我哪里有这个意思。不过老张在戴主任系统内，确实永远压着老马一头，不管压不压得住，马在西安当站长他是特派员，马在兰州当站长他是区长。”
西安事变之前，武伯英对张毅了解不深，一切事务都是与马志贤打交道，只是觉得他不简单，却没见有不简单的业绩。传闻他年轻时得过面瘫，病愈后其他器官恢复如常，只有鼻子歪了，再也正不过来。他为人诚恳，颇受上下信赖，敬业正直，不收受贿赂，不相互倾轧，不敛财废公，在整个特务界都有很好的声誉，是整个军统为数不多的好人。“鼻歪心正，是个福将，不参与过火的行动，不策划出格的事情，却也有不菲回报。”
徐亦觉点头，指头又捏成了“七”字，来回拉动：“主要还是在西安的功劳，事变时候没跑，就是大功一件，我也是这样，才有了一点功劳。张学良和杨虎城，被逼急了，可是什么人都敢杀。勇敢潜伏，很好听，不过那时候，留下来确实要勇气。话说白了，我实际就是腿脚不麻利，得到消息迟，跑不出去了。当时要是跟着马志贤在临潼，估计我早也跑了，东北军和西北军的大兵，把城围个水泄不通，谁都认识我，还咋跑？”
武伯英的橡皮脸抽得很平，似乎在回忆当时。
徐亦觉叼烟站起：“老武，看看给你布置得怎么样，蒋主任昨天一安排，我就忙活到半晚上，腾房子，扫卫生。家具是总务处换的全新，核桃木，味道很好闻。”
武伯英再次环顾一周，点头满意道：“多谢徐兄，辛苦你了。”
“你是破反专员，当然不能马虎。”
武伯英捏下烟头笑说：“你当了科长，烟牌子都换了，三炮台改成大炮台了。”
徐亦觉知他故意玩笑，就装作俗人笑笑：“四科科长，抽包好烟，这财权还有。”
“你是科长，我是特派员，你可不要像当年的马志贤，对待张毅一样对待我，希望咱们能够合作愉快，精诚团结。”
“那不一样，你是军委特派员。破坏策反，反间谍，这名字听着都吓人。策反是敌人搞的，目标是自己人。那就说你这破反，既可以破敌人，也可以把我们破了。”
二人笑聊了一场，都有些好人终于熬出头的感慨。武伯英不解，像徐亦觉这样的能混到这个地步，究竟靠的是什么。对他的印象和听到的传闻几乎一样，自私、卑鄙、哈巴狗和随时变脸子，仅仅用势利小人难以概括。他讨好高级官员的伎俩，到了让人惊讶和佩服的地步，表面看他是靠蒋鼎文上来的，实质上他也是靠自己，靠自己的唯命是从，只要是蒋鼎文布置的事，无论巨细都快速、坚决、彻底地执行。不过理解起来也容易，戴笠就是这样伺候蒋介石的，有样子摆着。
徐亦觉带着武伯英，一起去看了大办公室，摆着六套办公桌椅。徐亦觉解释：“黄楼里机构太多，办公室紧张，暂时只能给你这两个。将来你的专署壮大了，这里面挤挤能坐十个人，如果再想要房子，给蒋主任张口。他对你非常器重，到时候，我们四科搬走也行。”
武伯英面带感激：“哪要得了那么多人。”
徐亦觉推测专署的发展，本来就不会超过四科。“到我办公室，去喝点茶。知道你喜欢茶叶，我有好茶。明前龙井，狮子峰顶。”
武伯英摆手推辞：“回头再喝，先去见见蒋主任。”
“不在，一早去东郊了，检查轰炸情况，东郊看完了还要去西郊。走之前打电话交代，让我在这里等你。”徐亦觉说着，继续张手请武伯英去自己办公室。
武伯英随着他走出来。“那我到刘天章那边去一下，回来再见主任。”
“有啥事？”
“领我八月份的薪水，也去告个别。”
“应该告个别，这边八月的薪水，也给你算上。”徐亦觉点头，“现在我是科长，这财权还是有。”
徐亦觉说完从裤兜里掏出两串钥匙，一串三把，递了过来。
武伯英没接，问：“哪个是我办公室的？”
徐亦觉捏出一串朝前递了递：“这个。”
武伯英接过来装进裤兜，过去拉上房门，用钥匙反锁了。“大办公室钥匙你留着，十七军团有几个人过来报到，是胡总指挥给我派遣的，你帮我安顿一下。”
徐亦觉点头答应，手还伸着：“你有照片没有？给你办证件，工作证、出入证、特别通行证，都由我管着。”
武伯英点头，从衬衣上口袋掏出一个小纸袋：“准备好了，这是五张，你看还有啥好证，都给我办了。”
“剩下的我先留着。”徐亦觉接过抽出一张端详，又抬头对比真人，“刚照的，我还以为你没准备。”
武伯英没再理他，沿着走廊朝西走去。司机连忙快步走在前面，准备早一步下去开车。徐亦觉又看了看照片，跟上来在身侧相送。经过一间半开着门的办公室，武伯英偏头朝里看了一下：“这是你办公室？”
“是的。”徐亦觉答应着，过去把门开大，武伯英却没有进去的意思，继续快步走着，等徐亦觉再看时，背影已经到了楼梯口。
中统西安调查室主任刘天章和徐亦觉同岁，也比武伯英小两岁。有志向，不贪腐，为人讲礼，办事讲理。刘的长相很有特点，五官集中于脸面下部，都很巧致，非常紧凑协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打发胶却根根顺从地朝后背着，显得额头鼓出。眼睛小，眉线高，给眼皮留下了巨大空间，总给人竭力圆睁的感觉，透射出敏锐犀利目光，带着睿智。他平素喜欢穿一身深灰色制服，就算热天也不过是换了凉爽布料，样式和颜色永远是一致的，左胸前别着一颗小巧党徽，黑色软牛皮皮鞋一尘不染，很有党棍的派头，是个抱定三民主义信仰的人。瘦削的脸瘦削的身材，手不大很有劲力，特别是把玩他最喜欢的美式柯尔特手枪时，巨大的钢枪和小巧的白手合而为一，具有特别的暴力美。也许武伯英喜欢他的真正原因，仅因为他充分尊重并照顾了自己这个西安中统的元老。
刘天章见武伯英进来，忙把办公桌上的文具和纸张收拾了一番，边打招呼边腾出了一小片地方，拿过烟灰缸摆在中间。他做事时手指不由自主跷揸，不显得扭捏倒显得灵巧麻利。“武处长，来了。”
“你才是处长。”武伯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科长一级的，哪是什么处长。”刘天章寒暄着，招呼跟进来的勤务员倒凉茶。
看着勤务员把凉茶摆在烟灰缸两边，武伯英先掏出烟夹，给刘天章递去一根，刘天章停住去拿自己烟桶的手，转而拿了打火机，二人点燃纸烟。武伯英抽了一口，一副过来人的口气：“主任这个官位，可大可小，蒋鼎文不也才是个主任嘛！西安中统发展好了，你下面还可以设处长。倒是当了处长，反倒把你捆住了。”
刘天章笑了笑，睁大眼睛，宽大的眼皮叠在一起突出了眼眶。他一直憋着，直到勤务员出去，才把答语说了出来。“先做事，后做官。但愿有这么一天，西安的中统，能够像你在位时一样强大。”
“现在中统调查室，已经比我那时的省党部调查处强大了，连徐亦觉也承认，在西安他们不如你们。”
得知武伯英被重新起用的消息，刘天章的心情无比复杂。他闲置着，替他惋惜，他重操旧业，心中难免忌妒。特别是他加入了军委序列，等于添了一个强劲的敌手，将来再在西安竞赛，无疑更难了一筹。但是假如他回中统工作，自己更不愿意，不是敌手却是对手，犹如一把椅子坐着两只屁股。这不愿，那不想，唯有他继续赋闲，才是最好的结果。可事实上，他已经被高调起用了。
刘天章舔了下嘴唇，把一根烟丝呸掉，眼皮垂下斜看桌面。“和他徐亦觉竞争，没有意义。和共产党，和日本人竞争，才有乐趣。如果徐亦觉学张毅的路子，继续贪图行营的便宜，不愿搬出来单干，那么军统陕西站就死了，完全成了四科，只能给蒋鼎文干些提鞋擦屁股的破事。”
武伯英欣赏地看了看他：“西安现在这个局势，还是要找一个靠山。徐老板远在武汉，远水解不了近渴。你要不喜欢蒋鼎文，倒是可以找胡宗南。”
刘天章哼了一声，把烟雾从鼻孔里喷了出来：“靠山吃山，如果坐吃山空，没人愿意白做靠山。要我为靠山卖命，也不可能。就这样吧，多大的嘴烙多大的饼。”
“所以我的破反专署，给谁名下都不挂。”
“这点咱俩想法一致。”刘天章眼睛里露出钦佩，“就算不挂名，还是和四科在一起。为什么你的专署，不能到我这里办公？”
武伯英抽了口烟：“那倒不是，蒋主任兼着省党部主任委员，也管你，为什么你不去黄楼办公？”
刘天章也抽了口烟，二人随着笑把烟雾一起吐了出来。
武伯英自然有元老的见识：“一个机构，建立和打破的时候，最容易建功。张学良和杨虎城把咱们压垮了，我就是在那时候做了些事情。如今西安调查室重建了起来，你的功劳首屈一指，做了不少大事。”
刘天章边听边点头，谦虚笑笑：“我这点事情不算什么，暂时还牵扯不到生死。你那时候，差点就从虎口救出了总裁。”他说着竭力掩藏别有用心，“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就近报告总裁，让他赶紧避难，而是要追到牙医诊所。救总裁和杀刘鼎，凭你的智慧，分量轻重立刻就能权衡出来。”
武伯英的反应很正常，似乎这个尖锐的问题已经有人问过百遍，实际才是第一次听到：“你听到的只是口耳相传，真相装在我这里，也烂在了我这里。”
看着他手点脑袋的动作，刘天章脑子飞快转了几圈，立即明白真相一定和蒋介石本人有关。“听说你有个孪生弟弟，曾经给共产党特科干过。”
“这是你来这一年，一直想问我的问题吧？”武伯英坦然应对，“是的，他是当时共党特科骨干，骨干分子。”
“我又听说他死了。”
“是的，早死了。”
“你们孪生兄弟，还真是与众不同，背道而驰。”
“怪我们在娘肚子离得太近了，从一生下来，就在努力拉大距离。”
武伯英滴水不漏，刘天章锲而不舍，两个人就像拉家常，却暗含着较量。刘天章把烟蒂在烟灰缸里蹭灭，然后从桌边的马口铁烟罐里抽出两支，一支递给武伯英。武伯英接过烟卷，用自己的烟蒂续燃，然后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拧灭。他没有像刘那样来回蹭，而是死死按在缸底，捏成了死圪塔，刘的烟屁股散成了一团，区别明显。
刘天章用打火机点燃自己的烟，又说：“我现在真是连老处长当年的一半都赶不上，你还夸我，真是羞愧。就说一件事，你除掉了共党卧底李直，这件功劳，老弟我这一年的小功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他眼睛里的另一种意味似有似无，“据说那个李直，最近有人在一二○师见过。好像就是一个人，姿相一模一样，跟着彭德怀，骑马满战线跑。难道没死吗，我有些糊涂了？”
武伯英知道他的用意，既在试探又在逼近，实话实说：“胡汉良救了他，换了枪里的子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只要徐老板不介意，我也不怕把这个秘密公开，反正都是中统的事儿。”
刘天章紧跟着出口：“你怎么看胡汉良这个人？”
武伯英从容答：“我对他没有看法，因为他是我的前任。很多事情，不是公私能够完全分明的。所以我不因私废公，也不因公废私。”
刘天章稍微有点失望：“武兄指点得极对，所以你我，永远都是兄弟。你是我的前任，我和你对他一样，也没有看法。”
武伯英哑笑了一声：“也不是。那时候，不光中统，军统也是。鱼龙混杂，东拼西凑，良莠不齐。不像你们现在这帮人，齐刷刷，受过特训，怀揣抱负，头顶理想，能成大事。不过，历史的东西，永远绕不过去。你们是新人，我们是老人，我们的时代过去了，现在是你们的天下。”
“你才大我两岁，此话怎讲？”
“爱钱怕死没瞌睡，这是老人的特点。你看原来的特情系统，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人。贪财，惜命，因为内斗而睡不着。”
刘天章偏头喷出一股长烟：“但是气候变了。那时候，再怎么说，国共不是敌人也是仇人，可以生龙活虎去干。现如今，国共合作，全民抗战，红军成了八路，干什么都要放到桌面下头，太不好干了。”
武伯英撇撇嘴玩笑说：“该放在桌面下面就放在桌面下面吧，那才有意思，那才显手段。我就是来拿最后一个月的薪水，老弟说这些没必要吧！”
刘天章稍稍有些尴尬，却是装出来的，心里明镜似的：“你老兄是中统功臣，以后每月薪水，兄弟给你保留。”
“我可不想落吃双饷的罪名。”武伯英听着很受用，一样个话，徐亦觉把四科长的财权摆在前面，刘天章却把老处长功劳作为前提。
“那老弟还能给你帮什么忙，老兄尽管开口。”刘天章向来不喜欢称兄道弟，今天却一口一个。
“我就想要你那个司机，罗子春。”武伯英怕失去机会似的，一口说出目的，“他以前是我的司机，今天我又有了车，想起来还是他用着顺手。”
“这么长时间你也没提起他。”刘天章眉毛塌了下来，表情不舍。
“我都成了中统的乞丐，要他做什么，替我撵狗叫大爷？”
武伯英这句俏皮话，把刘天章惹笑了，一不小心烟呛了嗓子，好一阵子咳嗽。咳嗽终于停了，他也想好了：“我把他给你，我再物色一个。这会子不在，等他回来，我问问。只要他愿意，我没问题。”
武伯英的橡皮脸上泛起一层感激：“还有个小忙，得烦劳老弟。你手下弟兄里，跟踪宣侠父的人，我想见见。军委选我当专员，第一件事，就是让我密查宣侠父失踪案。我是老虎吃天，一筹莫展，想在你这里取点儿经文。”
刘天章听言沉吟了片刻：“我知道你，是两位老板共同选定的。那就是说，查宣案的使命，既有戴老板的意思，也有徐老板的意思。这我还真不知道，你信任兄弟，我替你保密，但是真帮不了你，爱莫能助。”
武伯英点头问：“爱莫能助，什么意思？”
刘天章一声冷笑：“哼，张毅在西安时，争着抢着，把监视八办的事全揽了过去，不让我插手。徐亦觉守着这个聚宝盆，也没发得了财，要是换我来做，宣侠父也不敢嚣张，必定寸步难行。要查失踪，你先问问徐亦觉，他有一个小组，专门伺候宣侠父。”
“我不问，你去问。”武伯英认真得有些过分。
刘天章知道冒犯了他，端起茶杯礼让：“喝点凉茶，解暑。”
武伯英端起喝了一口，随即吐在烟灰缸中：“你不知道铁观音不能凉喝吗？”
武伯英揣着八月的薪水，出了中统调查室的楼门，走到院子里，见了自己的司机，掏出那沓挺括的钞票，抽出三张大面额的递给他：“你回去报告行营总务处，就说我自己找了个新司机，叫他们给你重新安排车。车就留在这里，你坐洋车回去，把钥匙留给这里的警卫室。”
司机接过钞票，有些诧异：“武专员，我才给你开了一晌午。”
“你觉得钱不够吗？”武伯英又抽出了两张。
司机连连摆手，把钞票塞入口袋，朝警卫室跑去。武伯英将钱夹子用皮线缠好，塞进绸衫内袋，然后急急走出调查室的大门，朝远处树荫下的黄包车招手。黄包车还没跑近，司机也出来了，冲另一辆黄包车招手。武伯英偏头了一眼，他赶紧报以讨好的笑容。武伯英坐上黄包车，又回头看他一眼，他连忙再次讪笑。
司机刚要抬步登黄包车，武伯英叫了他一声：“嗨！”
司机赶忙放下脚，恭敬问：“武专员有什么吩咐？”
武伯英指指他的右脚：“你鞋带开了，当司机不兴穿系带的鞋，免得松开。要是缠在油门上，踩不了刹车，就危险了。”
司机低头看看右脚，脸“腾”地红了，连忙蹲下绑鞋带。“武专员批评得极是，我一定注意，以后不敢了。”
“走，后宰门。”武伯英冲黄包车夫命令，没再理他，要是罗子春绝对不会犯这个错，真是衣不如新，人不如旧。
武伯英和刘天章打交道，已经一年多了，他刚从南京过来重组党务特情力量，首先找的就是自己。正是武伯英帮他，把旧部重新拢在了一起，连同调查处的公产，整体交给了他。后来人被全部清除掉了，物全部留了下来，去人留物。刘天章当时很谦虚，说已经上报徐恩曾，申请武伯英重新出山担任处长，被坚决推辞。理由有三条，一是自己身体不好，二是西安时过境迁，三是调查处有了更合适更优秀的新领导。到底他真的向徐恩曾推荐了没有，现在不得而知，他也没当上处长。一切筹备停当，只等重新开张，武汉会议有了新的变动，中统局、军统局同时成立，中统西安组织被徐恩曾定成了调查室，刘天章只是当上了室主任。
自从筹备之日起，刘天章就只拿他当个未死的先烈，至于调查室的工作，从未提起过一丝一毫。今天却把三个敏感问题都问了出来，似乎装在心里已经很久。追刘鼎阻止兵变反被毒杀、有二弟曾是共党特工、杀共党卧底李直却不死，这三件事和武伯英息息相关，都已被遗忘忽略。到底他是想揭开心中谜团，还是暗含威胁，武伯英也猜不透。
武伯英回到后宰门，王立已经做好了午饭，酸浆水凉面。王立把面碗和从先锋报社拿回的信封一起递给他，说这是报社退的钱，眼睛里却另有一层意思，牛皮纸信封粘得严严实实，口上打的火漆没被破坏。武伯英把信封放在碗边，只顾吃面，早上没吃饭确实饿了。王立对信封的事很急切，饭也吃不下去，见不拆于是不停地盯着信封看。
武伯英终于吃完了凉面，用手帕擦擦嘴，掏出烟夹子，取出一根烟卷叼在唇间，这才拿起信封。王立看他动作，好奇心又被吊了起来，眼睛盯着他的手指，嘴里胡乱吸面。武伯英撕开了信封，抽出来几张钞票，就是给王立那些，他记着钞票的面值和数量。钞票里夹着一张条子，上面写着几个字：
下午三点，尔雅茶社。
武伯英出了口气，想不到经常光顾的茶社，居然可能是组织的秘密据点，再想想老板那张凡俗的脸，似乎和共产党沾不上边。他掏出汽油打火机，点着香烟又点着了纸，捏着一角直到它燃尽，把纸角扔在空中烧完，灰烬飘忽着落在了地上。武伯英把多出来的那枚铜板倒出来接在手心，花纹虽被磨平，此币是铸造而非压制，借着光线仔细看了看，还是有淡淡的痕迹。这是一枚共产党中央苏区的五角铜币，虽未在西安流通过，武伯英却认识。武父开当铺兼做古董生意，共党苏区的铜币收了不少，期盼着能像太平天国的制钱一样，造反被扑灭，物以稀为贵。它的材质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红铜，这样特殊配比为了节省铜材造子弹。这枚铜角子上有五个孔，看起来是后冲上去的，大小不一，无规则排列。
武伯英看看座钟已经两点快到一刻，随即起身，把铜板装进裤兜。“我出去了。面很好吃。给我晚上留一碗。剩面肉不换。”
“我给你擦擦驳骨水吧，一天两次，昨天都没擦。”王立起身追出来，却见他头都不回，径直快步出了二道门，只好站住。

五
尔雅茶社生意正好，很多闲散人在此消夏磨瞌睡，品茶抽烟，推牌下棋。武伯英爱茶懂棋，在这里还没闻见过走法略微清秀的人，一进来就是满屋子庸棋散发出来的臭味。茶社老板例行堆着笑容迎上来：“大先生，老茶老地方？”
武伯英不知该怎么回答，先锋报社转达的约定，没说地方，这里十几个包间，哪个才是接头的，神色犹豫不决。
“给你留着的，老茶老地方。”老板低声说完，转头大声吩咐，“伙计！西江月包间！陈年谷花普洱一壶！”
武伯英觉得滑稽，昨天在这里会过中统高官，今天却要见组织上线。伙计一手捏茶袋一手提铜壶跟在后面，他推开门，空无一人。伙计烫壶烫杯，沏上香茶，然后悄然退了出去。武伯英抬腕看表，刚过两点三刻。茶还微烫，传来敲门声。他过去开门，见一个年纪与己相仿的男子站在门外，打扮像个下苦的挑夫。中等个子，穿着粗布对襟薄衫，裤腿挽在膝盖上，踩着一双旧布鞋，戴着一顶雨旧塌拉草帽，遮住鼻子以上，满身都是汗渍尘土。武伯英退后一步，他就闪了进来，转身关门随手插上划子，摘下草帽挂在门后的帽钩上。武伯英这才看清长相，短发高鬓，圆脸大耳，相貌堂堂。眉短而浓，眼细而长，把文武之气都凝在了眼眉之间。
武伯英问：“你贵姓？”
来人表情严肃到桌边坐下，没答腔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铜板，扣在桌上。武伯英跟到桌边，一手捏起铜板，一手掏出自己的，两枚合在一起。那枚铜板也有五个不规则排列的孔洞，大小不一，略微转动，用手指一箍，五个眼儿的位置完全对上，大小完全重合。应该是两枚铜板摞在一起，用錾子开的孔洞。武伯英举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把两枚铜板圈起，向他展示合对结果。
“我姓伍。”来人这才点头轻声回答。
武伯英盯着他打量：“我也姓武。”
“不一样，武装队伍，你是第一个字，我是最后一个。”
武伯英有些吃惊：“真姓？”
“你是真的，我就是真的。”
武伯英心下立刻明白，坐回茶椅上，拎起茶壶倒了两杯，把一杯推给对方。“没想到，你伍云甫会亲自来。”
伍云甫是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处长，党代表林伯渠避回延安，总参议宣侠父失踪，他就成了最高领导，肩负独当一面的重任。八办如今是焦点里的焦点，武伯英虽然未曾谋过面，但听过名头，一下子就猜到了。
“我也没想到，六号就是你武伯英。”伍云甫笑了笑，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呷了一口。“和你会面，必须我亲自来。昨晚看到你的消息，立即电报请示了中央，这是中央的意思。目前西安，就我一个知道你是陆浩，我也是昨晚才知道的。电报由我亲发亲收，全部在我心里装着。中央指示我，暂时在西安做你的上线，单线联络。”
武伯英没有说话，沉默片刻。
伍云甫知道担心所在，解释道：“这里你放心，是最安全的接头场所，周围早都布置好了。老板是老党员，经过了严格考验，做了十几年的地下工作，经验很丰富。不然也不敢把交通站开在闹市中间，尽管放心说话，只要你不大声喊，外人听不到。因为你是常客，他们认识你，但是都不知和我会面的具体所在，你和我单线联系。只要你不说他们的秘密，他们没你的秘密可说，这个请放宽心。”
共产党的地下站点，多以饭馆、旅馆、茶馆掩饰，这类生意好做，流动性大，利润也高。共产党不掌握政权，也就不把持经济，军费经费都很拮据。除了接受捐赠和打倒土豪劣绅奸商所得，地下组织的经营收入也是主要来源。经营此类营生的地下党员，生活都非常俭朴，苦心操持所得除了保证周转和保障生活外，所余都贡献给了组织。实际其中很多人在国统体制下，已经过上了锦衣玉食的上流生活，却毅然舍弃投身革命，就是为了信仰和理想。武伯英原来就觉得尔雅茶社老板看似庸俗，实则文质在内彬彬在外，却不知他曾是川西最大的茶商，很有文化和雅兴的一方绅士。
武伯英端起茶杯呷了两口，缓缓放下缓缓说：“请你联系延安，军委现在委派我，任派陕破坏敌方策反专员，密查宣侠父失踪一案。”
伍云甫脸上颜色变了，硬压下激动问：“有什么线索吗，有内幕透露出来吗？”
“没有。”
“一定有的，不是大事，你不会自我启动。”
武伯英理解他和宣侠父之间的同志感情，轻描淡写道：“新线索有一条，就是日本间谍组织，暗中绑架了宣侠父。”
伍云甫不相信：“无稽之谈，欲盖弥彰。”
武伯英明白他的悲愤心情：“那你说是谁？”
“党内有个共识，刨除日本间谍绑架这个可笑说法，以宣侠父同志的身份，不是蒋介石就是蒋鼎文或者胡宗南，连戴笠和徐恩曾也没这个胆量。要说具体操作者，不是你们中统，就是你们军统，不管主使是谁，离不开这两条恶狗。”他意识到失言，说完加上一句，“没说你，你是自己人。”
“我是自己人吗？”武伯英从心底发出这个问句，既像问他，又像问自己。
“你当然是自己人。”伍云甫随口而接，稍微停顿，“虽然你在组织之外，但是自己人这个看法，从周副主席到我，完全一致。你为党立过大功，就算你不认同，我们也拿你当同志看。”
武伯英听言凝目，看着茶桌边角上的雕花唐草，回味了片刻抬眼问：“那我现在，想进入组织，想加入队伍，想成为同志，你能批准吗？”
“我做不了主，我只能代表我个人欢迎你。你的要求要向延安请示之后，才能答复。”
“我知道，你们有一套复杂的手续，防止发展党员泛滥，申请，介绍，考察，批准。难道不能对我特殊一点吗？今天我和你的谈话，就算特殊申请。”
“倒是可以算特殊申请，也有些党员不识字，根本就没有申请书。但是制度规定，必须由两个以上老党员介绍，目前在西安，知道你真正身份的人只有我一个。就算中央批准了你的口头申请，也不能逾越。看似是道手续，实际就是要靠这个程序，来纯洁和团结。”伍云甫非常严肃，“也有火线入党的情况，为什么周副主席那时候在西安，你不提出来？”
武伯英歪头看着墙壁：“我从小，接受的是儒家教育，从私塾启蒙到西北公学，全是经史子集。儒学不光是被灌进了脑子，也被输入了心脏，甚至注满血液。我一直以来，总觉得共产党是在反传统，鲜明激烈，对于一切封建都要打碎扫尽。我又是个传统的人，属于要被革命的对象。而国民党又在尊孔，宣扬传统，弘扬儒学。所以我一直犹豫，虽然心向往之，却不敢奢望。”
伍云甫冷笑了一声：“你看国民党官员，个个道貌岸然，张嘴闭嘴礼义廉耻，实际倒行逆施，贪污腐败，真应了人面兽心那个词。再看看民众的生活，‘水深火热’这个词语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国家呢，和腐烂的木头一样，被日寇摧枯拉朽般，一下子就打到了腹地。”
武伯英点头：“我也是被这些景象，弄得非常矛盾，今日听你说‘人面兽心’这四个字，感觉就是当头棒喝。”
“入党，是个人追求，我们不强求，所以一直在等你提出来，必须要你主动才行。而且也知道，你有个从量变到质变的过程，不可急于求成。”
“量变质变，我读过，犹如佛家所说之渐悟顿悟，今日犹如顿悟。但是我又想，你们现时的主义和策略，是在救国救民。可是将来呢，真要实现共产主义吗，怎么实行呢？”
“我知道你想得比别人多。”伍云甫笑了，回看他的眼睛，“要说饱读诗书，我虽不如你，也勉强算得一个。儒家对于个人修养，最终目标讲求，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那么对于国家的最终目标是什么呢？”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这是和共产主义的主旨相合，还仅是两千年前的理想社会，和今天理想社会的差别？”
武伯英思索了一会儿，指着条桌上的粉彩八仙葫芦瓶，释怀道：“我如今就像这个瓶子，下面大的，装着老传统，上面小的，装着新见识。虽上下连通，却总难统一，被葫芦腰箍住了思想。”说着顺手拿起旁边的钧釉胆瓶，左手攥住瓶口，右手作势朝下一捋，“得了你的话，终于捋顺了疙瘩，不是恭维你，而是这个疙瘩，自从结了，不可言，无人说。”
伍云甫面带同情：“这两年，你受的苦很多，不光肉体上，主要在精神。不过也好，委屈给伸张积蓄了力量，你的密信一来，我们的时机就都到了。”
武伯英苦笑了一下，一切厄难都化在无所谓之中。“我终于明白，正大光明的目标，就可以不择手段。所以我的行为，也就有了最终的解释，一个让我心安的解释。拿国民党的薪水而暗中反对它，不算吃里扒外；出卖一起工作的同仁，就不算卖友求荣；原来信奉儒家宗义，后来改信三民主义，现在又对共产主义痴迷，就不算背信弃义。”
“你是领悟了不少，但还是很有偏差。人的追求，首先温饱，接着文化，接着哲学，接着宗教，最终是信仰。你没达到信仰的程度，只是热衷共产主义学说，还不够狂热。不成魔，难成佛，所以你就有很多杂念。”
武伯英听言沉默了很久，然后捏起自己的铜板，装进口袋，饮尽杯中之茶，做出要走的样子。“我明白，这也许是我还不能入党的真正原因，不光我自己忐忑，你们也有很大顾虑。”
伍云甫想不到他这么心急，盯着问：“这么着忙？”
“今天只是想和你见一面，知道组织没忘了我也就够了。等宣的案子有了进展，咱们再谈。”
“那你先走，早来早走，咱俩岔开。”伍云甫点点头，知道他也是厉害人物，不愿再追问。“下次会面，我会想办法，通知你时间地点。尔雅茶社，只能用这一次。”
武伯英笑笑，知道他需要请示延安，凑头过来故意吓唬。“也许等不到你通知，我就去办事处找你了。”
他说完已经起身，朝门口走去。伍云甫愣了一下，觉得此话看似玩笑又不似玩笑。“共产主义能否实现这个问题，要靠我们求证答案，何不一起见证？”
武伯英走到门边，听言略微犹豫，抽开划子，拉开门扇，轻轻走了出去。
伍云甫坐在茶桌旁，捏着茶杯，回味着武伯英的很多话语。第一次接头，这个人的阴阳怪气倒不少，和其他潜伏同志完全不同。那些同志见到代表着组织的自己，有种从寒冷回到温暖的感觉，倍感亲切，百感交集。而这个陆浩武伯英，却似乎习惯了寒冷，也不奢求温暖。想起他的特殊党员身份，伍云甫也担心，毕竟还不是正式党员，受中央委派与他打交道，一定要把握好尺度。特别他最后的话语，要去办事处找自己，到底是急切还是威胁，一时难以分辨。西江月包间在茶社最里，紧靠后面院子，店老板自从伍云甫进去，就在檐下闲站着，看似监督制茶和烧水的工人，实则望风。他见武伯英出来，把脸扭向北面，故意装作无视。武伯英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少时，确实有些惊异，也怪自己眼拙，然后沿着檐台又穿过茶厅，走出茶社大门。茶老板盯着他的背影，一直到伍云甫出来，才忙把水瓮边的两只木桶倒空，一手一只递给他。伍云甫一身水工打扮，接过大漆写着“尔雅茶社”字样的水桶，径直朝后走去，似乎刚送完新水。
茶老板追了几步，轻声提醒：“他以前是个大特务。”
“这个我知道。”伍云甫没有转身，摇晃脑袋让草帽更加吃合头皮，“大特务才有大情报，他也需要钱。”
老板明白了过来：“我做一个月生意，恐怕都买不下他一份情报。”
“老李，他出售的情报要是有很高的价值，用你一年的利润，也值得买。”
武伯英出了尔雅茶社，就叫了辆黄包车，放下遮阳帘，却不回家，反朝钟楼方向而去。到了钟楼，他叫黄包车拐向东大街，一直走到大差市，下来付了车钱，在周遭转悠了一会儿。他换了辆洋车，朝中山门去了，一到门洞下车付钱，换了在此等活的另一辆洋车。他让第二辆洋车沿着城墙外走，到了东北角西拐，一直走到北豁子，换了第三辆洋车。洋车从城墙豁子入城，先走尚德路，向西拐上崇廉路，直走到糖坊口，给钱下车朝南徒步行走。武伯英去北平绕广州，转了一大圈，不是领了八月薪水奢侈，也不是可怜车夫散财施舍，而是今日所见之人实在重要，乃西安城共党目前最高公开领导。根据经验，伍云甫必是两统跟踪目标的重中之重，不管他是否小心翼翼，自己必须万千谨慎。此时已经日头偏西，把北大街西边临街面的房屋影子投射在路面上，光线橙红，阴影黑绿，所有景物都散发出一种怪异的色彩。
武伯英拐过十字，就看见巴克车静停在自家门口，进门一看，真切切就是老部下罗子春，在堂屋口坐着和王立相谈甚欢。二人见武伯英进门，都站起迎了上来。罗子春样子没怎么变，伸手主动找手：“老处长，你的气色好多了。”
武伯英收回握罢的右手，顺手摸摸下巴上的胡子茬：“是不是？”
“就是，比起上个礼拜，眼睛里都有生气了，你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不是眼睛没生气，而是看不到生气。”
“真的，你是干事的人，这两年把你闲得颓废了。我看你不光是病，还因为闲，精神不好，只要一有事，你就来精神。今天刘主任给我说你当了专员，我都兴奋了，真替你高兴。他又说你要我，问我愿不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刘天章真是个大方人。”
“你在哪里都能交到朋友，刘天章这个人，值得交。”
武伯英觉得这个恭维不露声色，叫他老外号：“骡子你说真心话，到底愿不愿意离开他？”
罗子春睁大眼睛：“我愿意，我是个很念旧的人。”
“我也是，念旧。”武伯英又问，“就这原因？”
罗子春被看穿心底，有些不好意思。“给他当司机，纯粹是个司机，还是不信任我。给你当司机，就能干些事，有意思的事。”
武伯英笑开了瘦脸：“你会开车，不是司机。”
“不过，他确实不错。”罗子春郑重说，“你的薪水，去年就降为科长水平了。这一年来，是刘主任用自己的钱，给你补齐到处长级别。我是他司机，知道这事，他不让说。”
武伯英一下子愣住了，不用考虑真正用心，仅凭这点善意足以令人感激，回过神来，感慨道：“你个骡子，如果是我，我就一直不说。”
罗子春听罢笑得更开心，王立也陪着笑，看看天色还早，问道：“先吃饭还是先擦药？”
这熊孩子光记个擦药，武伯英毫不犹豫选择：“吃饭。”
王立听言赶紧去张罗饭桌，又急着从厨房端菜端饭。武伯英看着他的身影，低声问罗子春：“骡子，你跟他说啥呢，还能听你的？”
罗子春不知为啥低声，也悄悄道：“你干儿缠着我，给他讲咱俩，抓日本探子余自安的事。说你讲得粗，非得让我，细细讲一遍。”
正在桌上布饭的王立，似乎听到了悄声说话的内容，把盛馍的深瓷盘使劲蹾在桌面上。两人知道叛逆少年的小性子，于是闭嘴不谈，然后坐在饭桌旁边吃饭，只是说些别的事情。刚吃完擦嘴，王立又问：“我给你先把药一擦再收拾锅案？”
武伯英答道：“你还不如把那张躺椅擦擦，和这张一起搬到前院，我俩要叙旧。”
王立嘟囔着嘴照做，等两人一人一张睡在躺椅上说话，才到后面去收拾。王立再次出来堂屋，天色已经黯淡，手里攥着一瓶驳骨水。他径直走到武伯英的躺椅旁边，带着怨气嘟嘴问：“那我现在给你把药擦了？”
武伯英把脖子朝躺椅背上尽量仰起，下巴颏冲天拉展了脖子的皮肉，答道：“你还不如把剃刀鐾鐾，给我刮刮胡子。”
王立赌气走开去准备剃刀、油石和肥皂，罗子春才轻声劝道：“他还是个孩子。”
武伯英舔舔下唇：“不压压他，就会闯大乱子。”
八月七日一大早，武伯英和罗子春到达办公室时，四科长徐亦觉已经到了，坐在办公室内捧着报纸在看。保密需要，楼梯以东半层楼都是四科的天下，虽未在楼道上安装铁门，却自然形成了独立办公区域。徐亦觉的办公室是第一间，办公桌正对房门，能看见任何进入自己领域的人，犹如守卫地盘的猛兽。他把腿放在桌子上，椅朝东倾，人稍后仰，眼睛左右兼顾，既看了报纸，又守了门户。四科的人都撒了出去，监视、跟踪、盯梢，第一波回报到午后才能反馈回来，一直处理到深夜。所以每天上午四科上班人员寥寥无几，只有徐亦觉坚守岗位，轻闲时就读读报纸。
武伯英在科长办公室前停步，把钥匙给了罗子春，让他去开门。徐亦觉看见他，连忙放下腿和报纸。“武专员，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有半个小时才上班，来得这么早？”
武伯英扭身进来打哈哈：“你这旧官都来这么早，我这新官岂敢怠慢，跌破了饭碗。”
徐亦觉笑着抬腕看看手表：“我习惯早来。”
“我住得太近，汽车一打火，就到了。”
徐亦觉发烟两人点着，又习惯地把右手捏成“七”字，里外摆动。“当科员时，我就来得早。张区长一来，见我在，有什么事就布置给我了。没几个月，咱就成了主任科员。前面早来了，不能升了官就不保持吧，只好继续早来。没几个月，张区长调到局里去了，咱就成了科长。不能让人说，当了领导后就松懈了吧，只好还继续早来。呵呵，也好，早起的雀儿有虫吃。”
“早起的虫儿被雀吃。”武伯英话里有话开玩笑。
徐亦觉知道隐意：“那也怪虫，不怪雀儿，雀儿天生就是吃虫的。”
两个人相视而笑，喷着烟雾。徐亦觉站起身来，去书柜边拿了斗彩茶罐和青花茶盏，书柜里什么都有就是无书，回到桌边切入正题：“听说你就任专员，第一个使命，就是追查宣侠父一案？”
武伯英知道蒋透露给了他，点头道：“不是好差使，查不好查，交代也不好交代。”
徐亦觉瞪大眼睛，给两个盖碗里捏上茶叶：“有啥不好交代的，查。满城现在都说是我四科干的，说是我徐某人干的。查，给我洗个冤枉，天大的好事。”
“对八办的监视，是你四科负责的。我就在后宰门住着，知道专盯七贤庄的后宰门派出所，就是你开的。别看几十号人今天警服，明天便装，可都是你四科的人。初步推测，宣侠父失踪是日本人整的。现在急需要线索，你专门监视他的人，让我见见。看看那天下午和晚上，宣侠父都去过什么地方，有什么反常。”
徐亦觉撇嘴苦笑：“你要八办谁的活动线索，我都能给你提供。偏偏宣侠父的行踪，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对共党分子的监视，独独就放开了宣侠父。”
武伯英有些吃惊：“刘天章说他也没监视。”
徐亦觉侧身取过辅桌上的小暖瓶，边说边给盖碗里注开水，茶叶在水中翻腾打转。“一开始，我们盯过他，很不成功。往往被他识破，害得三天两头换人。我当科员时，就是负责他，跟了两个多月，换了十几个人。我们盯八办，对小人物和一般人员，采取明跟。对大人物采取暗盯，一被发现立即换人。宣侠父很贼，军统和警局的跟踪能手，都被他挫败了。而且他平常打搅的都是大员，经常告我们的黑状。原来挨杨虎城、杜斌丞等人的骂，后来又挨胡宗南、孙蔚如的骂，甚至为了这事，蒋主任都批过我们。最后我不得不换了策略，宣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口才很好，口才好的人往往有个缺点。”
武伯英点点头：“口无遮拦。”
徐亦觉只要右手得空，说话总要把三指捏起呈“七”字状，就像舞剑者捏的剑诀。“对，我正是抓住这一点，放弃了对他的跟踪盯梢，改用侧面了解。他的工作主要是统战，利用浙江老乡关系，利用黄埔同学关系，发展共产党的统一战线。要说放弃了对他的监视，就是我给你说瞎话，你也不相信。我们就利用这点来监视，让他的工作对象，提供他的活动信息。这办法很成功，因为他有本事，有本事的人往往有个缺点。”
“太过自信。”
“对，他认为已经统战成功的人，实际只是敷衍了事。我不妨告诉你，蒋主任是其中最大的，还有警察局长杭毅，警备司令董别，三十八军参谋长陈子坚都在此列。还有几个小的，都是他的诸暨老乡，主任秘书俞铨，总务处长朱品之，机要科长寿家骏。我正是通过他们与宣侠父交往，了解他的近期活动，当然很不详细，只知道个大概。要问宣侠父哪天干了什么，去了哪里，见了谁谁，他们哪里知道。”
“老徐，你真厉害！”武伯英竖起大拇指，毫不掩饰敬佩，徐亦觉说了宣侠父的两个缺点，实际也正在犯那两个缺点。“你比刘天章更胜一筹，从各个方面来讲。”
徐亦觉更加得意，轻快地扣上杯盖，发出清脆的鸣响。“话不能这么说，寸有所长，尺有所短。”
武伯英把他捧到天上：“老徐，那你说，这个案子应该从何查起？”
徐亦觉非常聪明，突然意识到得意忘形。他精心地把两个盖碗挪开，一杯给武伯英，一杯给自己，低头沉默片刻，然后才摇头笑道：“你早就有了答案，何必来问我。”
“我怕我的答案，和你的不一样。”
徐亦觉诡秘一笑，把左手斜捂在桌面上，抬起掌缘犹如暗看牌九。刚才搁盖碗的地方，留着一点水渍，他伸右手食指蘸着水渍，在左手下的桌面上写了个字。“这是我的答案，你的呢？”
武伯英眼珠一转，如法炮制，也用左手捂着写了个“八”字。一撇一捺，两笔写完，放开手掌。徐亦觉同时放开手掌，笑着看看武伯英的字。“八办。”
武伯英也看看他的：“八办。”
英雄所见略同，两人如同火烧赤壁的诸葛亮、周瑜，一起爽朗大笑，天气干燥，桌面上的字很快就蒸发得没了踪影。徐亦觉笑了笑，拍拍电话：“我给伍云甫打个电话，联系一下，你去查。”
“电话我自己打，你不宜找这个麻烦，在冤枉上加冤枉。”
“我想鸣冤，太积极，反倒惹嫌，哈哈！”徐亦觉见他绵里藏针，略微有些尴尬。“胡总指挥给你派的人，昨天下午来了。向你报到你不在，我就把他们安顿了。清一色的年轻人，穿惯了军装，连便装都穿一样的。笑死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当兵的，还怎么去跟踪，怎么行动。”
武伯英颔首耸颧：“那这四个人的薪水，也要靠徐科长报在经费之内，这是我答应胡总指挥的，不能干这边的活，还拿那边的钱。”
徐亦觉迟疑了一下，然后很干脆：“行，没问题。”
武伯英端起茶盏衬碟，碰了一下他那盏。“以茶代酒，先谢徐科长，回头单另摆酒，表示谢意。”
徐亦觉端起茶盏认真道：“酒就免了，戴老板下了禁酒令，杜绝醉酒误事。你也知道，定的最高惩罚是枪毙，就有可能枪毙。”
“拨乱须反正，治乱须重典。”武伯英点头，揭开杯盖呷了口茶，“气清爽芬芳，色碧绿透亮，形一旗一枪，味醇和悠长。好个龙井，好个‘狮’字号。你昨天说狮峰龙井，应该当时就喝，耽搁了一天口福。忙着跑到刘天章那里去，喝他的那个茶，铁观音渣料，还没我的好。开门七件事，我和他，都把茶当成了油盐酱醋。”
徐亦觉自负撇嘴，拿过茶罐拔开盖子，提出包茶叶的纸袋，将罐底呈给他看。“知道你是茶客，喝茶懂茶，看看我存的龙井。按老法子，衬着生石灰块子，瓷罐密封，现在喝起来还新鲜如初。”
武伯英又喝了一口：“已经有了变化，变得更好喝。都以为新炒龙井好喝，实际用生石灰折其锐气，才更杀口。新龙井春味太足，用古法存存再喝，正是一年春好处。”
徐亦觉也喝了一口：“大行家，这个‘春味’，用得恰如其分。我原来把这青涩味道，叫做‘草味’。今后还要向你多讨教，做个真正的茶客。”
“我也是只会乱喝，喝多了，得了一点感受。如果把这龙井，拿来用宜兴罐醒茶，半个月也就没了春味，但是却有了熟味。”
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出现了几个人影，从门口走过，武伯英偏头看了一眼。几个小伙子，穿着便衣，身体板直，行走间不自觉统一了步伐。
徐亦觉又喝了一口茶，笑笑：“胡大帅派来的，就是他们，四根棍儿。”
武伯英笑笑：“我就需要这样的棍儿。”
徐亦觉的话被完全截住，撇嘴不信，却也知道他使用军棍之真正意图。端起盖碗，茶水已经不烫，一口气喝干。武伯英也把念力放在茶上，小口小口喝着，两人以茶为务，一时间无话。片刻之后罗子春走到门口，先向徐亦觉问好，徐知道他的来历，傲慢哼了一声。
罗子春进来一步：“他们四个来了。”
武伯英放下盖碗：“知道了，准备开个小会。”
罗子春得令要走，徐亦觉招呼他停下，站起来到书柜里，拿出两个斗彩茶叶罐，递给他。“这两罐茶叶，给你们专员，拿过去。”
罗子春接过茶叶先走了，武伯英感激笑笑：“多谢，正中我下怀。还想着以后要喝好茶，每天都要来叨扰，多不好意思。我给他们开个会，徐科长也参加一下吧？”
“不参加，不参加。”徐亦觉摆手回绝，“早上吃了甑糕，不该这么快喝茶。陪着你喝这一杯，肚子开始拧绳了。参加你们的会，恐怕你没讲完，我下面就先要发言。不参加了，得先去趟茅厕。”
武伯英面上乐不可支，心中知道他要去干什么，跟着站起来。给蒋鼎文报告是徐亦觉的第一要务，武伯英觉得这样也好，用另一种方式替自己做了通报。
破反专署召开第一次碰头小会，胡宗南派来的四个手下，皆为二十三四岁左右年纪，同在一个加强侦察连当排长。四个排长厮混久了，无形中成了小团体，也无形中排了顺序，赵庸、李兴邦、梁世兴、彭万明。合作日久，配合默契，武伯英能感觉出来，问一句话，没有抢答的却有补充的。一锅端来的四个精壮助手，让他很满意，小伙子们军装穿惯了，穿便装有些不自然，行走站坐带着军汉味道。他们和把兄弟一样，因日久分了性情，也因日久改了性情，赵庸宽厚，李兴邦精明，梁世兴鲁莽，彭万明精致，简直就是三国的刘关张赵。随着四个军汉，胡宗南还送了一辆美式吉普，昨天下午一起来报到，武专员不在，规规矩矩在办公室待了一晌。刚才徐亦觉就说过，这四人挺怪，问一句答一句，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武伯英很有些感激胡宗南的厚意，需要的正是这种技能型老实人。
听完四个人的自我介绍，罗子春当面评价：“精干！”
四人听了多少有些羞涩，不扭捏却憨直。
武伯英看他们就像四股钗的铁尖。“不但要能干，还要精明，才称得上精干。”
四人一起点头，赵庸的话代表心声。“头儿，西安很复杂，比我们走过的任何地方都复杂。破反也复杂，比打仗复杂。我们在您领导下，会尽快适应复杂。”
赵庸的称呼恰到好处，叫长官不适合地方环境，叫专员显得生分。武伯英不喜欢恭维人，也不喜欢别人恭维，如果他们要说什么唯命是从、马首是瞻，面上受用，心中不悦。需要的正是他们这样的人，如是四股钢钗，自己就是夜钗手，未开刃口自己来开，无人挥舞自己来舞。
四个小伙子让武伯英心情不错，他讲了专署职能，又讲了专员职责，布置了目前密查宣侠父失踪案的首要任务。他有些滔滔不绝，实际在磨时间，听见徐亦觉的办公室门响，才结束了讲话。他知道徐亦觉刚才去干什么了，肚子疼是假，向蒋鼎文汇报是真。开会原本简单讲几句，就要去见蒋鼎文，只好给他留了些时间，免得碰见。
武伯英进了蒋鼎文办公室，先是恭维：“主任，昨天来拜访您，您去查看轰炸情况了。真可谓，卧衙斋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蒋鼎文虽身兼数职，却自认帅才，最喜人称呼行营主任军职。他嘴里应付武伯英，用笔杆示意他坐下，看完手中文件最后几行，挥笔签完字才抬头，“胡寿山给你配的人怎么样？”
“好着呢。”
“那辆吉普车呢？”
“也好着呢。”
“要是不行，我给你重配一辆。昨天在楼前停了一下午，惹得大院的人议论纷纷。我回来也看见了，国民革命军第一师。”
“我让他们把车门上的白字漆掉。”
“那倒不必，你要觉得他人情大，就留着。我配给你的巴克车门上，印上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西安行营。”
看着蒋鼎文狡黠的笑容，武伯英也狡黠地笑笑。
“今天就开始查了吧？”
“开始，马上去八办，来向您请示。”
“我刚才已经给伍云甫打过电话了，你去吧。”
武伯英的推测没错，徐亦觉果然及时汇报了。“多谢主任，那我就去了。”
“目前国共合作，同御外辱，一定要注意个——度！”蒋鼎文把“度”字特别加重，这个度到底是要过分，还是要减低，却没有明示。
破反专署的两辆车，驶出了新城大院，略有壮观气象。车到七贤庄附近停泊，引得门口八办警卫和门外各色特务都侧目张望。六人下车却没进七贤庄，过到街对面西岐面店吃午饭。武伯英说，饭前找事，最惹人厌烦。他对这间面店很熟，每天到革命公园去散步都要经过，有时坐得久了，就在这里吃碗面，给王立带一碗回去。每天经过两个来回四趟，武伯英却很少瞥眼去看对面的八办，似乎怕给自己惹上麻烦一样忌讳。

六
破反专署一行六人，被伍云甫迎进八办一号院大门，武伯英还在思考“度”这个问题。两人客气中保持警惕，就像第一次见面，生分而礼貌。他们并非演戏，都是自己不是角色，“度”把握得很好。简单会谈在伍云甫办公室进行，共方就伍云甫一人，国方是以武伯英为首的六人。伍云甫对破反专署追查宣侠父失踪案表示欢迎，并对国方诚意表示赞赏。武伯英对宣侠父失踪表示遗憾，并对西安治安不好表示担心。
伍云甫终于明白武伯英临别那句话的含意，真就主动找上门来了，拿出一份文件介绍说：“宣参议失踪，我们第二天下午就发现了。内部也进行了紧急调查，关于失踪前的信息，都完全掌握了，再详细说一遍。此事有很多疑点，刚一发现他失踪，我就去拜见过蒋主任。这是当时递交的报告，他连看都不看，就发了脾气，说我们栽赃。现在他派你们来，我很高兴，起码在态度上有了转变。”
“不是蒋主任，我们是军委派来的。”武伯英点头，伸手要报告，“既然有这个报告，伍处长就不必细说了。”
伍云甫把报告递给他，武伯英很快翻看完了，然后合上。“有没有宣侠父的照片，我想看看？”
“有。”伍云甫走到卡片柜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翻，拿出一个小文件袋。打开袋口盘线，挑拣抽取了两张小照片递给他，其余放回文件袋。武伯英接过照片仔细端详，是两张单人小照，知道其他照片不是合影就是带有景色，能看出别样信息，他不会给。
一张照片是远照，宣侠父还较年轻，身着长衫，背后是扇西洋式木门；扫帚浓眉，单皮长眼，眼神犀利；颧骨带有浙江人略鼓的统一特点，鼻子宽平，唇厚嘴大，用力地抿在一起；头发很短，自然形态，似乎剃成光头后刚刚长出；整个人显得坚硬、敏锐，但眼眉间有股迷茫。一张照片是近照，五官依旧，但都鼓胀了不少，应是中年发福；头发已经梳成偏分背头，身着西服，背景看似照相馆的白布；眼泡肿胀，眉头紧锁，脸上的鼻唇纹深长；整个人虽然还是坚硬如故，表情却透出些许满足。
武伯英把照片递给罗子春传看，转头对伍云甫道：“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是日本在西安的秘密潜伏组织，策划实施的绑架。”
伍云甫气不打一处来，针锋相对：“据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是贵方秘密特务组织，策划实施了绑架。”
武伯英笑了笑：“这就是分歧，而且非常巨大。就需要一个细致的过程，从而确定到底是哪一个结果，或者还有第三种结果。所以对于你方报告中的当事人，我们要一一重新询问。”
“有这个必要吗？”伍云甫突然意识到中了圈套，一个被对方彻查自己人员的圈套，“不行，你们的审问，一定不客观。”
“你们的就客观吗？”武伯英扬了扬手中的报告，“你们不客观，我们不客观，两个不客观之后，结果就能更接近客观。”
伍云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琢磨盘算。“好，你审问吧。”
八办成立一年来，也可朝前追溯两年，共产党在西安的公开代表，被公众津津乐道的，总是那些风采和才气俱佳之人。而伍云甫却往往被人忽视，一直做着最基础也是最重要的工作。情报往来，人员管理，后勤供给，支撑着这艘激流中的方舟，人们向来只见红花不见绿叶，只见彩旗不见旗杆。伍云甫也不想闻名，更愿潜在水底，做一颗光滑坚硬的卵石。水落石出的当口，国民党军政两界才发现，八办真正难对付的原是处长伍云甫。他是机要电讯行出身，当过中央苏区电讯大队长，长征时就在中央身边，电报里都是共产党高级领导的军政思想，每译一封就提高一个层次。加之职业训养，沉默、细密、务实，把他造就成一件可怕的兵器，不是青龙偃月刀，而是八棱镔铁棍。
“不是盘问，更不是审问，只是询问。”武伯英扫视一遍下属，又像在给他们交代，“我们要的是宣侠父失踪前的另一种细节，你们因为感情，潜意识中忽略剔除的细节。”
“除了和宣参议有关，其余你们不能问，而且就是报告上涉及人员，只能在这个范围之内。”
“这个我清楚，你们虽叫办事处，实质是大使馆。”
“你清楚这个最好，怎么询问？”
“尽快查漏补遗，细节越拖忘得越多。”武伯英指指罗子春，“分三组，我和他一组。”又指指赵庸和彭万明，“你们俩一组。”最后指指李兴邦和梁世兴，“你们一组。”
伍云甫感觉在分配赃物：“每一组，必须有我们一个人陪同，我陪你这一组。”
武伯英苦笑了一下，重新翻开报告，点了点正文第一段伍云甫的名字：“那我要问你呢？”
“那你就第一个问我好了。”伍云甫毫不让步，“另两个组，我让与此事无关的同志陪同。两个昨天从延安过来的，在西安中转，属于不必接受询问的人员。”
武伯英想了想，把报告放在办公桌上，默认了提议。然后拉近椅子，将左侧身子倚在桌边，拿过一张白纸，从笔筒里抽出一根铅笔，一手翻着报告，一边给纸上摘抄人名。伍云甫凑近观看，见他把报告提到之人分为三组，分别誊写在纸页的顶、腰、底部。伍云甫将嘴附在他耳边：“我也是为了你们好，找个人陪同，能够缓冲。话不投机半句多，略有争吵，拔枪毙你们的人都有。”
武伯英似笑非笑看看他，又看看属下们，拍了拍纸页。“必须保障我们的安全，我们可都没带枪来。打死我们一个，这个案子也不用查了。和宣侠父扯平，你们也就别再交涉了。”
“言重了。”伍云甫软钉子碰了软钉子，嘟嘴思索了片刻，然后狠狠点头，“我把人集合起来，先进行教育，再去掉武装，然后再谈。还有这会子不在七贤庄的，我也想办法叫回来，朝后排，你们先谈在家的。”
武伯英把纸页撕成三个纸条，分别给了另外两组，抄写人名时，他把有希望得出新线索的人留给了自己。“伍处长，安排三个房间，要离得近，对于新问出来的情况，随时可以商量。”
重新询问开始，武伯英这组就在处长办公室，伍作陪，罗记录，查问八办中层以上领导。伍云甫推测的糟糕场面果然发生，尽管之前已经详细交代，介绍了调查组的功用和目的，但另两个办公室传来的怒骂声还是不绝于耳。汉奸、走狗、刽子手，虽不是最臭的骂口，却是最狠的骂法。中层以上领导修养较好，但每每被问到敏感处，也是咬牙切齿出粗气，眼睛瞪得要吃人。其间一个办公室还起了小冲突，伍和武过去劝解，略微商量后，干脆换个方法，由陪同的八办干部来问，破反专署的旁听和插话，矛盾不易激化。晚饭前基本问完，武、伍稍微核对，与报告相比并没有出现新情况新线索。
宣侠父的人像，被他的同志们用语言刻画得愈发清晰。貌奇早慧，十七岁考入浙江水产学校，二十一岁以第一名成绩公费留学日本。在日期间接触马克思主义，觉如夏日嚼冰般痛快，回国革命成为第一批中共党员。民国十三年考入黄埔军校一期，不满蒋介石治校方针办法，在学兵中带头反对并扬言开除校长，反被开除并获得了“黄埔四凶”之首的美名。随后赴冯玉祥军中反蒋，因冯归蒋而被礼送出境。又回家乡诸暨发动农运，取得了全县减租抗租运动胜利。到上海加入左联，口诛笔伐；赴察省鼓动抗日，联合冯吉；回上海负责特科，协助潘陈；渡香港组建华盟，反蒋抗日。最近的两次大事变，都少不了他统战的身影，“两广事变”后就任李宗仁主力部队政治高官，“西安事变”后就任八路军高级参议，利用师生、同窗、同乡关系，想要攻克蒋鼎文、胡宗南的顽固堡垒。他是个和陈赓一样的反抗式英雄，看看先天不足的黄埔系徒子徒孙，宣侠父在武伯英的心中越显高大。不管是谁密捕或绑架，他一定会激烈的反抗，这是武伯英想象的场景，也因此感觉不妙。出于秘密需要，实施者一定会让宣侠父就范和闭嘴，非采用取命的办法不可。武伯英虽然在胡面前推测宣已死亡，却还存着一丝生望，但现在连那一点希望，都无法保有了。
宣侠父甫从香港抵达西安，就有与众不同的做派，特立独行的行事。为了方便与国民党高级干部来往，他不住八办而单独租住平民坊五号，几乎成了在陕浙籍军政官员的俱乐部。也与留陕西北系、东北系官员和军官打得火热，有时候让人都忘了两党界线，八办只好派人秘密租住在他旁边，既是保护也是监督。以至于七月三十一日夜间失去踪影，到八月一日下午密住警卫才感觉他被绑架。他很注重仪表，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衣服多以西装为主，成套搭配显得很有品位。国民党官员异常注重衣着，除了军装制服，都以西装为主并非常讲究，宣侠父就投其所好，群聚其间。他有一套白色西装，搭配白色皮鞋，从香港专意带来，有时穿戴上街，挂着金质怀表，时髦前卫，非常扎眼。
吃晚饭的时候，伍云甫竭力挽留，武伯英盛情难却，只好带着手下进了八办食堂。前来就餐的八办人员，对他们没有一个好脸，白眼加冷面。坐在餐厅一角的专署人员都十分尴尬，幸亏有伍云甫陪着，不然恐怕都会有人啐到碗里。武伯英情绪低落，似乎为了这种待遇，似乎为了一无所获，似乎为了别的什么，心不在焉，情绪复杂。没吃多少就草草结束，放下碗筷武伯英突然回神，对伍云甫说：“还有几个人需要问。”
“谁，不是自查报告上的吧？”
“就是报告上的。”武伯英嘴角微狞，“有一段写着，七月三十一日下午，庆祝八一篮球赛，八办和采办赛球，请宣侠父做裁判。显示他从体育场离开后，再无人见过，他最后公开露面的地方，应该有线索。篮球赛少不了人，打球的，看球的，都是人。”
采办就是老的红军采办委员会，在张、杨时期秘密建立了起来，负责在直辖市西安这个陕甘宁边区唯一的窗口，采购军需物资，组织油料枪弹，至今未撤未并，比八办成立还早，与八办并存。伍云甫撇嘴不悦：“那天的人，少说上百。”
“宣参议个子大，能当裁判，一定也喜欢打篮球。倒是不需要问观众，我只要双方打球人员，里面应该有他的球友。不管那天来没来，刚才问没问，明天上午集中在一起，再询问一遍。”
伍云甫受了启发，默默点头。
众人从饭桌旁起身，武伯英拍拍赵庸的肩膀。“你们四个，明天就不参加了，你们年轻，我不愿意你们再挨骂。去到黄楼周边，找个租房的地方，四间房子每人一间，由我出租金。独院最好，如果找不到，就两人住一间，必须住在一起。你们没有家眷，也住惯了军营，合住应该不算问题。蒋主任已经同意了，直接找邮政局，给你们安一部电话。找到房子，立刻搬家，从一师营房搬出来住。回到师部，顺道把车门上的字拿军漆刷掉，不管将来回不回去，现在脱了军服，留着那个不合适。给你们两天时间，处理这些事情，然后回来，领八月薪水。在部队，月末发饷，我这里，先领饷，后干活。”
四个军汉对这一番言语，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带着疑惑句句答应，听见要提前发薪水，没有一点疑惑，甚是感激。
西安盛夏的晚饭后，天光依然明亮，太阳沉落后带走了明艳的热气，变成了暗涌的热浪。巴克车子离开七贤庄，径直朝西回了武宅。王立早准备好了晚饭等待，等来的却是吃过饭的归人，热望被浇了冷水，难免不高兴。武伯英心情出奇的好，自知得罪了少年，态度讨好，说话奉承，甚至主动提出：“你自己先吃，吃完了，给我把药一擦。”
“你现在有司机了，让他给你擦。”王立不买账，自顾去吃晚饭。
武伯英哈哈大笑，不再管他，叫上罗子春，到西厢房南侧的夹道里去冲凉。夹道里是武家的私井，青石井台，榆木辘轳，缠着牛皮筋绳，吊着铁皮桶。井不太深，两丈之下就是水面，因为有井，夹道特别阴凉潮湿。武、罗脱了个赤条条，绞一桶水上来，站在井台下，轮番用铜瓢给身上浇凉水，痛快淋漓。
罗子春看看武伯英的裸体：“君子坦荡荡。”
武伯英笑道：“卿本洁来还洁去。”
罗子春浇完一瓢递给他，话题立刻还俗。“你给赵庸说领八月薪水，有没有我的？”
武伯英接瓢看他一眼：“当然有啊。”
“太好了。”罗子春高兴地推着汗油，“钱咋来？”
武伯英给身上浇了一瓢水，痛快地轻叫一声。“徐亦觉答应了，明天就能兑现。”
“有这么快？”
“那你要看哥哥如今是什么身份，破反专员，他再啬皮也不敢拖延。”
“就是，宣侠父这案子，不管主使是谁，但弄这事的，肯定逃不脱徐亦觉和刘天章。警察局和保安队不行，干不了也不让干，不是军统就是中统。”
武伯英欣慰地看看他，闭眼把头发里的水全捋到脸上。“奇怪的是，戴老板和徐老板都不知道。婊子蜷暗钱，没给老鸨交。骡子你按你想的说，嫖客是谁？”
罗子春接过铜瓢，见桶里水已不多，把瓢放在青石井架上，干脆将桶举起来，兜头全浇了下去。“除了蒋鼎文就是胡宗南，除了胡宗南就是蒋鼎文。”
武伯英看着水流从他身上淌到脚面，又流入了砖墁水筒眼子，轻轻摇头而笑。罗子春睁开眼睛，武伯英只剩相信的表情。罗子春桶不落地，上井台上拉过铁索子，把桶系子按入捏钩子，放了下去。
武伯英问：“你是不是要急着用钱？”
罗子春答：“就是。”
“够不？”
“不够。”罗子春心中即刻涌出感激，他不问干啥只问够不，就据实回答，“老处长，给你露个底。刘天章一上任，就搞了个非常强硬的土政策。凡是有家室的不问，还没结婚的一律不许结婚。要结婚只能等到抗战胜利以后，他妈的多么冠冕堂皇，无国不成家。我有个相好的姑娘，读中学结识的，只好挂着。我愿意跟你，也有这个原因，想逃脱这个规定。”
武伯英看着飞转的辘轳更加心安，他老实说出深层次的原因，更觉得完全可用。“刘天章也没成家。”
“他是没成家，我看他也不想成家。可我就只剩下一娶了，商定的婚期就这么泡汤了，又得重新追节、纳礼。薪水全用在了拴她的心上，实际她的心在我这里，拴的是她家人的心。抗战什么时候才能胜利，越来越遥遥无期。想秘密结婚，可她娘家不答应，要个明媒正娶。其他未婚同仁，就只好偷着去玩女人，我做人正气，不玩女人。”
武伯英看他绞动辘轳把，筋绳吱吱响着，一圈圈缠在辘轳上。“刘天章也不玩女人。”
“他有理想，不代表我就没理想，成家和立业并不矛盾。这铁律一出，我人生大事，就风吹日晒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三十六糊涂七十二迷糊，就怕她拗不过家人。这可说不来，女人心，海底针，虽然多情，却也善变。”
武伯英刺啦一下口鼻，想起失踪一年多的沈兰，指指刚打上来的新水，转身过去，把瘦得隐约呈现骨头的后背朝向他。“给我从头到尾，来个痛快的。”
八号上午，武伯英带罗子春到八办继续调查，打球的十几个人，已经被伍云甫集中到小会议室。他让大家再回忆当时的宣侠父，并且可以讨论，不急于发言。众人窃窃私语，回忆宣侠父当日的反常表象，挖掘出来不少，但都没有意义。有些关于宣侠父较早时日的活动，有些关于他吹哨偏向的，还有把更早前的事混淆了进来，自己又立刻纠正，没有有用的线索。
几个自觉得线索重大之人，先后郑重发言，不光武伯英觉得乏味，伍云甫也觉得无意义。最后只好宣布解散，就在众人起身鱼贯而出时，武伯英突然指着走在最后肤色黝黑的瘦大个：“你，留一下。”
黑竹竿只好站住，大家门里门外也都站住了，伍云甫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挥挥手：“其他人都走了，回自己岗位。”
武伯英对黑竹竿和蔼道：“过来坐。”
黑竹竿犹豫着走到桌前坐下。
武伯英对坐得牢牢的罗子春吩咐：“你也出去。”
罗子春诧异了一下随即照办，出去后带死了木门。
武伯英看了一眼伍云甫，又看看黑竹竿。“知道为什么把你留下吗？”
“知道。”黑竹竿吸了吸鼻子。
“因为你在门边坐，却落在最后，磨蹭着不想走。”
“我记起个事情，有话要说。”
“那就说吧。”
“我刚记起来的，要单独给处长说。”
武伯英看看伍云甫，伍云甫看看黑竹竿。“别啰嗦了，尽管说。”
黑竹竿还是犹豫，武伯英想方打开他的话匣子：“和我有关吧？”
“是。”黑竹竿又看了眼伍云甫，“和你也无关，但是和派你的人有关。”
“蒋介石？”武伯英有些卖弄，“我确实是他派来的。”
“不是，也姓蒋，没那么大。”
“那就是蒋鼎文嘛，那你就说嘛。刚才大家发言，你一直不说话。我都能猜出来，要说的一定重要。”
“不能给你说，我要单独向组织汇报。”
伍云甫用右手虎口扶着下巴，思索了一下，指指罗子春刚才的位置，桌面上摆着记录用的纸笔，一个字未写。“那你写下来，给不给他看，是组织的事。”
黑竹竿遵从了安排，坐过去提笔书写。另两人静气凝神，看着他抖动的笔杆，听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不时对视一眼，都感觉到了一个豁口。
等到写完，三人才都如释重负。黑竹竿把纸递给伍云甫，武伯英从旁边看见，不甚长的几行。伍云甫粗略看完，把印台推给他：“画个押。”
黑竹竿伸出右手拇指，蘸印色在名字上按了指印。伍云甫把字纸递给武伯英，为了安慰黑竹竿的失报之愧，微笑道：“你去吧。”
黑竹竿顺从应声，退了出去。武伯英接过纸，立刻被文字吸引。他个子很大写字很小，拇指印把署名全部遮盖起来，三个字——王志道，应该是个化名。词句虽然简短，武伯英却被拉回到当时的情景：篮球赛刚开始不久，王志道被人绊倒，摔在沙石地上，小腿面蹭掉了很大一块皮肉。他洗干净伤口，要求再上场，裁判宣侠父怕再受伤不允许。他只好到阴凉处歇息，篮球赛结束别人还在场边擦汗议论，宣过来取自行车。王邀请宣回八办会餐，他说有重要事情急办。王担心夏天腿伤发炎不好痊愈，宣说明天给他一瓶消炎磺胺。又说晚上约好蒋鼎文吃饭谈话，蒋已经答应把外伤急需药品补齐。今晚会面拿了他的手令，明天就去卫勤兵站领药，给王留一瓶磺胺。
伍云甫看着武伯英，见他魂游天外低声道：“你的申请，中央批准了。”
武伯英心中还在盘算，果然和蒋鼎文脱不了干系，就算没有组织，起码也被人利用了，看了他一眼随口答应：“嗯。”
伍云甫见他从回味中醒不过来，轻轻摇头。“你入党的口头申请，昨天晚上我电报请示了延安。中央同意你入党，同时要我联系武汉。也接到了周的回电，由他和我当你的介绍人。这次追查宣侠父同志失踪案，就是组织对你的考验。”
武伯英才意识到严重性，浑身一个激灵，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真的吗？”
“真的，武伯英同志。”
武伯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表情极其虚弱，嘴唇颤抖，眼皮闪动。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眼，似乎不太相信。“我也有信仰了。”
“是的，和我一样。”
武伯英紧抿嘴唇，下巴上满是横竖细纹，狠狠点头。“你带我宣誓吧。”
“不行，虽然在八办，也不行。这样，我把誓词写好，就等于领誓，然后你在心里大声宣读一遍。”伍云甫拿过记录纸笔，埋头书写。
武伯英拿着证词，看着伍云甫的头发，不由呆傻起来，嘴角挂着奇怪的微笑。一直可望不可即的幸福，就这样来临了，自己还忐忑着，组织却干脆利落。伍云甫写完把纸推到他跟前，武伯英还不相信似的，在心里大声默念了一次，又反复品味。伍云甫等了一会儿，把誓词折叠起来，收进办公桌抽屉。武伯英如梦初醒般，从另一个世界回来，把证词也折叠起来，收入衬衣口袋。
伍云甫表情严肃：“现在进行下一个程序，你还有什么要向组织说明的和要求的，可以提出来。”
“有。”武伯英深出一口气，把虚空的心脏放实，用整个胸膛夹住。“只有一个，沈兰同志，现在哪里？”
伍云甫没料到不是表决心。“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会向组织报告。”
武伯英三分惭愧带着七分遗憾，又长出了一口气，更像是叹息。“我希望组织，能把她安排回西安，工作需要，有她在我身边最好。”
伍云甫听出他要挟组织的意思，口气神情却是恳求，于是用安慰的神情口气拒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个你放心，沈兰同志组织安排得很好，你要相信我，相信组织。你的身份，从现在开始，已经是中共党员。希望你今后，要以这个秘密身份为组织更好工作，并奉献终生直至生命。至于今后，我俩不宜再直接往来，组织会另外给你指派联络员。他，就是你的上级，我，希望你能忘记，忘记我们曾经打过交道。而你，走出这个门之后，我也就忘了。”
“是。”武伯英幽幽答应，头越垂越低，再抬头时突然挥手一拍桌子，咆哮起来，“如果再这样，保密，保密！你们就永远，别想知道，宣侠父失踪的真相！如果要给我们栽赃，尽可以来！但真相，永远别想知道！”
武伯英发泄完快步走向门口，使劲拉开会议室木门。
伍云甫也突然火起，高声反驳：“就算宣侠父同志牺牲了！也不要你胡乱调查！就算他被日本暗杀！也是他最好的归宿！”
因为沈兰的事，武伯英很窝火，伍云甫很生气，倒都不全是装出来的怒气。武伯英狠狠摔门扇出去，冲对面屋檐阴凉里的罗子春，用劲挥了下手，两个人气罡罡出了院门。门口的哨兵，警惕地盯着他俩，没有拦阻。哨兵眼睛如炬，一直追着二人身影，烧着他们上车，烧着汽车后扬起的尘土。
回到新城黄楼，时间刚过下午三点，武伯英径直上楼，到蒋鼎文办公室汇报。蒋此时已经会见完日程安排之人，公务暂告段落，饮茶休息，准备阅批公文。最后所见是个健壮精明的年轻人，在东边套间陪茶。勤务兵进来报告，蒋鼎文从休息室出来，迎面正碰见武伯英进来。
蒋鼎文介绍：“这是武伯英，破反专署专员。”
年轻人冲武伯英一笑，仔细打量，没有说话。
武伯英觉得他眼神怪异，蒋鼎文却没有介绍那人，只是招呼坐下。年轻人微鞠一躬转身走了，从外关紧了房门。武伯英觉得有些异样，感觉蒋意在让人认下并记住自己，立刻又觉想多了，随即转念应酬。他把在八办的经过和所见，一一汇报。蒋鼎文边听边颔首，最后居然说：“这些人，我都知道。昨天从延安来的几个，也都盯上了。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比你清楚。”
武伯英满眼敬佩，掏出王志道写的那张纸，摊在桌上。
蒋鼎文捏起看了片刻，出乎意料没有发火，放了下来。“这个你也信？”
武伯英谦卑道：“我不信，却不敢保证别人不信。有人现在背了黑锅，正想着从肩膀上取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找个继续背的。而且接的人，最好能背得起。”
蒋鼎文挺讨厌这种威胁式的谦卑：“那你就把这个，送给戴笠看看，看他敢不敢？”
“他也许敢，但卑职不敢。这个事情，到此为止。”武伯英为了消除讨厌，表情更加谦卑，把纸装回裤兜，“只有心虚性弱的人，才搞绑架暗杀，主任不会。”
蒋鼎文盯着他看了片刻，再也讨厌不起来了，不了解他究竟知道什么又究竟想干什么，缓缓说：“这是给我栽赃。”
武伯英微笑点头，起身轻轻鞠躬。“主任，告辞，我回办公室，理一理思路。”
蒋鼎文压压手，让他暂留。“本来我不想说，既然你们连我都不信任，那我倒是要给你提供一个消息，原本我是不想说的。宣侠父那天上午，和我联系过，说他下午当完球正，要去见胡宗南谈些事情。宣侠父是有名的炮筒子，冯玉祥都说过，他的嘴能顶二百门大炮。炮大声大，浙江同乡们在他失踪后，曾经提起过此事。似乎他最近在和胡宗南商谈秘密合作事宜，大概是如果在抗日前线，十八集团军和十七军团部队有机会并肩作战，加大合作力度。大到什么程度，似乎是无所不能的。”
武伯英吃了一惊，抽着左边嘴角，回味话中的虚实。
蒋鼎文看看他，带着厌烦轻轻摆手，让他去吧。
武伯英走到门口刚要出去，突然发现门边挂的日历牌还在八月五号，就伸手拨动日期木钮，干脆翻到了明天的九号。
蒋鼎文开始不知他要干甚，盯着背影，看完动作，然后半气半笑地说：“多事。”
“那个日子，标志我重新为国效力，主任是想留住作纪念？”武伯英回身笑笑，音容里加上一点无赖，边说边退，不等蒋鼎文答话，退了出去，合上门扇。
蒋鼎文看着闭合的门扉，冷笑着自言自语：“除了你，那天还有敌机轰炸。”
武伯英进了办公室，立刻锁上房门，与世界完全隔离。坐在办公桌边，从裤兜里掏出照片，正是宣侠父那张近照，穿西装打领带。武伯英盯着看了片刻，胳膊圈起来趴在桌面上，双手对捏着照片，下巴放在桌上，翻眼继续看着。他将照片翻转过来，轻声念着背后写的一首七绝：
健如奔马拙如牛，奋斗廿年未得休。
顾影不禁心忐忑，居然老气已横秋。
武伯英当过国文教员，自然对诗词敏感，被壮士扼腕、英雄迟暮的感慨深深打动。反复吟咏，今天的悲愤、激动和遗憾都翻涌上来，如白酒、洋酒、绍酒混喝，难以压制。他是个聪明的人，也是个敏感的人，还是个易动情的人，但是职业和情势非要他不露声色、不苟言笑。没有天生冷酷的人，也没有天生坚强的人，只有自制力超强的人。而这样的人，是被后天遭遇所培养的，必须有个宣泄天性情感的出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眼睛瞪得久了，眼珠很酸，不觉泪水就充满了眼眶。随着泪水，这几年来的所有悲愤，所有激动，所有遗憾，和所有酸楚，都渗了出来，却被张力包裹，没有掉落一滴。
武伯英走后，蒋鼎文心绪不宁，打电话叫徐亦觉上来，然后走到窗前站等，眯眼看着不远处的钟楼。强烈的太阳光线，形成了光雾，低矮的民房，纷乱的街道，巍峨的城墙，都在朦胧之中。听见勤务兵打报告，未回身道：“进来。”
门开门合，凉椅轻响，蒋鼎文继续看着窗外问道：“亦觉啊，你说那个葛寿芝，找这个武伯英出来，到底……”
蒋鼎文听见暗暗娇笑连忙转过身来，见是侄女蒋宝珍，气恼中全是爱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你身边懂事的人太多了，我这不懂事的，来给你解解烦闷。”蒋宝珍今天把长发梳成一条辫子，从身后甩了过来，把辫梢捏在手中像鞭子一样抡圈儿。
“你看你这样子，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涵养。”蒋鼎文苦笑，“这个性子，该改改了，你是大姑娘了。”
“大姑娘？是不是想说老姑娘？是不是想说谁敢要？是不是想说嫁不出去？”蒋宝珍娇中带嗔，“怎么和我老爹说的一样，没意思。他是土地主，说这个也就罢了。你这当大帅的，也说这个就没意思了。女人生出来就是为了嫁人吗？那是你们的想法，不是我的想法。我除了出嫁，还有出家，反正不要你们养。”
蒋鼎文摆手：“不和你讨论这个，我还有正事。不是说过了嘛，不要到办公室来。就算有急事，打个电话就行了。这是处理公事的地方，不是处理家事的地方。”
蒋宝珍睁着猫眼，咬嘴角含住笑，眼中泛着小辈特有的调皮，把辫子甩到身后，拿过随身女包，掏出一份请柬。“我今天来就是办公事，代表妇女救国会，来邀请主任、主席、主委、司令阁下。八一三周年快到了，杜斌丞的夫人，筹备举办抗日募捐下午茶会，布置我来新城黄楼发请帖。我是你的侄女，又是妇救会理事，就只好来了。庙门大，门槛高，先拜如来，再给各路罗汉烧香。”
蒋鼎文接过请柬拧眉观看，杜斌丞是杨虎城的铁杆死党，向来比较疏远忌讳。正在此时徐亦觉上来了，亲自喊报告，没经过允许就推门进来。
蒋宝珍正在解释：“晚上举行，怕灯火辉煌，惹百姓的骂。就放在下午，喝点茶水咖啡，收点爱国捐款。”
“我没时间。”蒋鼎文一口回绝，把请帖挥给徐亦觉，“你去。”
徐亦觉接过请柬，蒋宝珍连忙又掏出几张，挑拣出一张递给他：“单另有他的。”
徐亦觉看完邀蒋的请柬，才接过自己那张，摞起来捏在手里，表情阴沉：“我去了，把人都吓跑了，你们还募捐个枣核儿。”
蒋宝珍听言极不高兴，立即阴下脸来，徐亦觉却毫不在乎。蒋鼎文给侄女打圆场，也给徐亦觉下台阶：“宝珍，以你娘娘的名义，多捐一点。你们是妇救会，上她的名字好些。但是不许多，我也是靠薪水养家的人，不能超过胡宗南。”
“胡宗南又没老婆。”
“没老婆也不能不爱国嘛！”蒋鼎文看着侄女，眼神别有用意，“武伯英也没老婆，刚从我这里走，你去找找他，让他也去，就说是我说的。”
蒋宝珍觉得叔父眼神里的意思，似乎和自己的婚事有关又无关。此人是个讨厌的特务，还有残疾，怎么相配，怎能这样羞辱人。“去就去，这就去。”
蒋鼎文没再理她，转身继续去看窗外，徐亦觉连忙过去，站在侧后准备接受耳提面命。蒋宝珍气鼓鼓出来，刚合上房门，就听见叔父声音骤然爆发，声浪穿过门扇，对徐亦觉的火气一直烧到走廊。
蒋宝珍吓得吐吐舌尖，侧眼看看站在门旁的勤务兵，站得笔直行礼。“武伯英的办公室在哪里？”
“二楼。”
“你带我去。”
“不行。”
“为什么不行？”蒋宝珍狠起声音。
“要给长官站岗。”
“很快的，长官又不知道，你领我去了，再回来。”
“不行。”
“你怎么这么死性？”蒋宝珍举掌掴了他一个小耳光，“去不去？”
勤务兵被吓住了不敢搭腔，却已动摇了立场。
“去不去？”蒋宝珍反手用手背又是一记小耳光，然后伸手轻拉了下勤务兵的军衬袖子。兵哥夸张地一个踉跄，朝前跑了好几步，已经在前面带路了。“敬酒不吃你吃罚酒，真是贱坯子。”

七
武伯英刚放下电话，听见一个男声喊报告，把宣侠父的照片用王志道的证词包起来，放进抽屉，擦干净眼角过去开门。门扇一开，大出意料之外，居然是带着几分媚气的蒋宝珍，站在卫兵之前立于门口。开门这一瞬，蒋宝珍的心扉被开启了，眼前这个男人，病态中带着忧郁，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不是招人怜爱能包括的。蒋宝珍的盛气凌人，一下子烟消云散，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没有人能只一眼，就戳破了自己的高傲。就连前天晚上的那个武伯英，也没有这个力量，但今天的武伯英却有了这个力量。蒋宝珍能听见自己心门打开的“咯吱”声，那是情感合页生锈，于是一下子六神无主。她随着表情慵懒的武伯英进了办公室，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木讷地坐了下来，把辫子从肩侧拿过来。发尖盘在指尖绕指柔，心头涌起万千绪，还在回味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眼，尽管在武伯英只是随意的一眼。
武伯英看她玩着头发，轻声问：“侄小姐有什么事？”
“你刚哭过，我叔叔骂你了？”蒋宝珍答非所问，才知男欢女爱、地久天长、海誓山盟，或许只缘于一眼，可能还是不经意的一眼，“我刚下来，现在正骂徐亦觉呢。”
武伯英笑笑：“不是，我中过风，眼皮比别人眨得慢，容易酸疼。经常这样，有时候犯了，半天都眨不动，和风泪眼似的。”
蒋宝珍脸上满是真诚：“试过扎针没有？”
“没有。”
“我在浙江听人说过，有人中风半身不遂，就是扎针扎好的。我给老爹写信，让他找找那个医生，接过来西安给你扎针。”
厚意让武伯英不安，不好回绝也不好答应，只好微笑示谢。
沉默了片刻，蒋宝珍又找到了话题。“你用胡琴拉的那些曲子，带着陕西的味道，没有我们江南的优美。原本我是不喜欢听的，渐渐就听出了味道，除了悲凉的意味，在你排遣压抑之外，还有深深的孤独。这样形容有些肉麻，却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孤独，让人听得心颤。如此说来，我们也算是知音了，你是俞伯牙，我就是钟子期。”
武伯英微笑默认，故意逗弄：“这样比还是不贴切，一男一女，你算偷听，就是卓文君了。”
蒋宝珍只注意典故中的情事。“比不来的，卓文君是寡妇，我却是未婚女子。反过来了，你这司马相如，倒是个鳏夫。除了这一点，我们倒是能比得上这段佳话，有可能成了现如今版本。”
武伯英被这言语堵住话口儿，讪笑着不知如何应答，解除尴尬道：“我拉胡琴，也是遵从医嘱，用它来活动手指，恢复功能。”
蒋宝珍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发尖在指尖绕死。原本比徐亦觉还讨厌的武伯英，突然侵入芳心，顿觉尴尬，却又带着甜蜜。幸亏罗子春走了进来，把半开的门开至最大，他不认识蒋宝珍，上下打量一番。屋里多了一个人，不然蒋宝珍真不知如何收场。
“你有公事要忙，我就不打扰了。”蒋宝珍放开辫尾，正言道，“我代表妇救会来的，八月十三下午，有个抗日募捐茶会，邀请你去。地点就在杜斌丞家，他夫人主办，为抗日前线募集军费。”
武伯英点点头：“知道他家，和我家还算是世交。”
“你一定要去，本来杜夫人要我在这新城黄楼，请三四十个人。但是我现在只当面请你，你一定要去，不可驳了我的面子。”
武伯英心中想着别的事，微笑点头。
“好了，我告辞了，不打扰你们公事。”蒋宝珍起身朝门口走去，临出门突然回过头来，不知故意调皮还是自然率性，“你的小兵儿，挺帅气的。”
罗子春听她说自己，错愕得摸不着头脑。武伯英一个绅士微笑，见她波浪着纤指再见，也微微挥手。蒋宝珍走在楼道上，心中有种甜蜜到恶心的意蕴，身上有种震颤到麻木的感觉，都是初体验。回味自己的话，生怕不淑女又怕不新潮，生怕不娇媚又怕不端庄。回味他的话，生怕话中有意又怕无意，生怕笑中无它又怕有它。直到出了黄楼，这种感觉还没消散，被强烈的阳光一照，“嗡”一声如蜂群般围了上来。
武伯英盯着罗子春：“胡宗南打电话了，说他明天要去前线，约我明早去司令部再见一面。”
罗子春也盯着他，良久之后才道：“他怕你了。”
武伯英苦笑：“不会，怎会怕我。”
罗子春不笑：“大人物都过于在意名誉，咱们举着一把火，谁都忌惮。”
勤务兵赶紧上楼回岗，一拐出楼梯口踏上走廊，就见四科长气势汹汹站在岗位上。勤务兵连忙紧跑几步，回到办公室门口。门大开着，蒋主任坐在凉椅里凝眉想事。徐亦觉把紧绷的嘴唇释放出来，嘟噜噜问：“你干什么去了？”
“给小姐带路。”勤务兵心中七上八下。
“你知道职责所在吗？”
“警卫，待客。”
“那为什么擅离职守？”
“我不去，小姐打了我两个耳光。”
徐亦觉张手抡圆了给了勤务兵两个耳光：“有这重吗？”
勤务兵不敢躲闪，生生挨下：“没有。”
“记打不记话，再给你交代一遍，不许擅离职守，记下了没有？”
“是！”
“是？”徐亦觉又是两个耳光，“是记下了，还是没有？”
勤务兵并腿立正，靠响双脚山呼：“记下了！”
徐亦觉又回了办公室，合上门扇，脸上的凶相立刻变成谄媚，没有过渡。“打狗看主人，主任莫怪罪。”
“我的狗都是你训的。”蒋鼎文根本不在意，侧目撇嘴，“你说，他刚一上手，就拿出这么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真想把罪责引向我？”
徐亦觉轻蔑笑笑：“这人挨过大错，着过大祸，听说那毒药厉害得很。我估计把脑子烧坏了，有些神经病，二杆子劲。”
蒋鼎文也轻蔑笑笑，却笑的是徐亦觉：“没这么简单，他脑子比你好，一定有目的。是不是戴笠的意思？你是军统的，你说。”
徐亦觉双手一摊：“戴老板的真正意思，我也不知道。武伯英这家伙是个空降兵，到底后面是谁，现在真不好说。”
蒋鼎文逼视着他：“那你给戴笠打电话，这就打，就在我这打。”
徐亦觉一脸苦相：“说什么？问什么？”
“问他知道些什么，调子定在哪里！”
徐亦觉苦相更苦：“那还不如您直接问老头子呢！”
晚饭时没有什么好菜，武伯英还是让王立去买了一瓶白酒。喝完三盅后，他把蒋鼎文特殊经费的亲笔批文给罗子春看了，罗才有些明白沽酒庆祝的原因。那是一张西安行营印红批款专用单，已经盖上了财务科的印章，用毛笔写着两行字：
着财务科见单付讫特殊经费壹万元整，蒋鼎文。
特殊经费，意味着武伯英可以随意开支，白纸黑字红格子。下班前，徐亦觉从主任办公室下到二楼，到武伯英办公室给他三证。工作证里夹着这个批文，徐亦觉刻意打开，让他自己发现异样。见他端详拨款单，徐亦觉才明说全由自己争取，替他要来这笔经费。特殊经费也就是私人经费，可以随时到银行兑现，或者存起来慢慢花。
武伯英给罗子春交代：“有了这笔钱，你就把婚结了吧，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罗子春正想此美事，非常兴奋：“一成也足够我的了，算是暂借。一千元，五百给她家里，五百操办婚事。老处长，你就从我薪水里扣吧。”
“扣？你不吃了，将来媳妇不吃了？”武伯英鼻子抽了一下，随手把批文递给罗子春，“抽时间，到银行去办了。我问过财务科，没这么多现钱。可以直接去银行兑现，由他们月底与银行结算。”
武伯英对蒋鼎文心存感激，有钱比没钱好，起码满足了罗子春眼前急需。要说喝酒庆贺发财，罗子春把自己想错了，喝酒全因秘密得了中共正式党员的名分，暗爽的情绪唯有喝些白酒才相当。二人各喝了半斤，酒到半酣最畅快，忘形不失形，一个为了入党，一个为了娶妻，皆是人生理想。
八月九日早饭后，罗子春驾车武伯英坐车，出南门直奔小雁塔司令部。罗子春把车停在荐福寺山门外，武伯英经哨兵通报后只身走了进去，被带班员领到了宽大的司令办公室。胡宗南还没来，武伯英等了片刻，勤务员奉上咖啡，他一口未喝。咖啡尚热，胡总指挥就来了，他连忙离座相迎。胡宗南一进办公室，冲他点点头，把身上的配枪等物卸下，交给警卫员悬挂，脱了军装只剩军衬。
胡宗南转头翻眼看着他：“你枪打得怎么样？”
武伯英如实作答：“原来在雨花台特训，打得还好。后来在调查处，放过几枪，最远就是你我现在这距离。这二年，连枪屁都没闻过。”
胡宗南知道所谓放枪即近距离杀人。“打枪，不能生疏。神枪手都是拿子弹喂出来的，我的冷枪手，没定子弹限量，想打多少就打多少。听说过你枪打得准，有空就到一师靶场来，我交代过了，想打多少就打多少。部队都在前方，靶场很久没传出枪声了，尽你用。”
武伯英不知这种特别的示好方式，代表什么特别的意思。“我没枪。”
胡宗南很惊讶：“蒋铭三没配给你？”
“可能因为用不着吧。”
“哼哼，后方就太平无事了吗？别太乐观，也别麻木，你干的事凶险，没枪怎么能行。间谍有枪你没枪，还反个什么间谍。枪是男人的胆魄，也是英雄的宝剑，绝对的好东西，我送给你。走，去看看，我的兵器室，就是最好枪械的大全。”
“多谢总指挥。”武伯英看着这个小个子男人，正是枪兵让他成为了风云人物，如何能不迷恋。
司令部原本是荐福寺佛产，并非胡宗南强占，而是接管来的营产。十年前被国民革命军革了，驱赶僧人驻扎部队。司令办公室原是方丈室，旁边就是善缘房，用来储藏香客居士们进奉的香油钱和礼敬品。善缘房没有窗户，墙壁特别加厚，被改造成私人储藏室。哨兵开门，警卫员前导，武伯英跟着胡宗南走进来。保险柜里存着军饷珠宝，铁皮柜内放着古董玩物，枪柜内摆着各式单兵枪械，还有两个花梨木面条柜，收着信件和文件。因为长期隔离，室内充满奇异的香味，檀木混合枪油的气味，在清凉的空气中有薄荷般的刺激。
警卫员开灯关门，垂手站在一边，胡宗南努嘴示意：“把手枪柜子打开。”
警卫员寻到钥匙，开了一个枪柜门锁拉开门扇，上下一通隔着七层木挡，每层摆着四五把手枪，泛着金属光泽。
武伯英走近目光梭巡，拿起一把美制柯尔特手枪，在手里掂了掂。“刘天章有一把，外形大，声音大，威力大。总指挥，多谢，就这把吧。”
胡宗南冷哼一声：“你也太小瞧自己了，把自己放到了他那个层次。”说着转头命令，“打开金器柜子。”
警卫员依令择出一把钥匙，插进一个大保险柜锁孔，胡宗南走过去，柜子比他还高。他亲手对好密码，拧钥匙使劲拉开柜门。柜门半尺厚，钢板包着石板，很有分量。柜内分为上下两层，柜门一开，黄金特有的光芒就漫散了出来，金灿灿黄澄澄，非常富贵奢靡。两层摆的都是金锭，上层较大的半柱为金条，下层较小的方块为金砖，堆放整齐。上层大金条较少，铁隔挡空出一截，摆着一个方方正正的鳄鱼皮盒子。他左手取出盒子，右手顺手取出一根金条，在保险柜上磕了下，发出既沉闷又清脆的响声。“和日本人对阵，干掉尉官的奖励小的，干掉佐官的奖励大的，剩下了，没预计的那么多。”
武伯英看清金条上面铸着“家国功臣”四个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胡宗南脸上带着浓浓的感伤，随手又把金条扔了回去。“淞沪一战，勇夫泉涌。我一军的主力师，减员八成。有些人挣来了金子，却没命领了。”
武伯英知道胡宗南和自己一样，也是教师出身，对兵将如同对学生，颇有爱才惜才之心，在所部培养了大量虎将狼兵。他没汤恩伯之流的战功，却也没有汤恩伯之流的凶蛮，是个以德治军之帅，对部下损失尤为痛伤。流传蒋介石给他驻陕的十六字方针，“东御日寇，北制共匪，西防苏俄，内慑回马”，抗击倭寇排在第一。如今抗日战争发展局势，华南、中南肯定难保，那么势必要以西南云贵川为右翼，西藏特殊不算其中，要以西北陕甘宁青为左翼，新疆特殊不算其中，如人之双臂、车之双轮。现在蒋鼎文在左翼把持，将来应该是胡宗南，把精锐之师保留此处，对整个国民党系统是一颗定心丸。
武伯英昨晚躺想了很多，国共二次合作以来，国民党一直没有停止明里限共、暗中反共。到宣侠父失踪掀起第一个高潮，不仅是大人物失踪这么简单。既是国民党的攻击，更是中共反击的机会，所以延安才会如此重视。双方浪头相撞，势必掀起巨浪，自己身处浪尖，唯有奋力游动，才能不被淹没，并使此一浪高过彼一浪。他也思考了结局，如果查实是胡宗南搞的，这个结果对于中央要比蒋鼎文趁火打劫坏得多，预示着统战工作未来的失败。如果查实是蒋鼎文搞的，也不是最好结果，因为说明了统战工作现在的失败。最好的结局，密裁宣侠父的发端就是蒋介石本人，这样中央的反击就能更有力量且更有意义。搞宣侠父失踪，本身就愚蠢，最愚蠢的就是已经密裁。几乎可以肯定他已经牺牲，武伯英既为对方阵营所犯错误高兴，同时又为宣侠父深深痛心，非常矛盾复杂。
胡宗南自嘲般笑了下，收回右手打开盒盖。“如果我的金子加上共产党的动员，是不是会无往而不利？”
武伯英挑嘴角算笑，没有回答，拿眼去看盒子。盒里也是一把柯尔特手枪，罕见的暗银色，木柄上用宝石镶出一枚精致的国民党党徽，蓝宝石镶成外圈，钻石镶成十二角星，在灯下光箭乱射。
“这是西点军校毕业的艾森豪威尔赠给我的，他是美军少壮派领袖，原本要将此枪送给蒋总裁，临时改成了文理版圣经，我陪同接见，这把枪就赠给了我。”胡宗南说着，把盒子递给武伯英。
武伯英气虚道：“总指挥，卑职不敢无功受禄。”
胡宗南冷笑道：“总裁能选你来查宣案，就已是大功。”
武伯英明白结好之意，盛情难却，伸手抓枪出来，掂了掂反复吃合手掌，眼里露出兴奋的光芒。“齐北曾经赠给我一把袖珍手枪，我替他干了不少事情。总指挥的这把枪，我要干些什么才相当。”
“帮我查清宣侠父失踪案，这是我私人的礼物，也是我私人的要求，并把真正的答案告诉我私人。”
武伯英转头看看警卫员，不想谈论隐秘。“多谢总指挥。”
警卫员是亲信中的亲信，胡宗南不避讳：“我给你提供个消息，宣尧火失踪那晚，蒋铭三给我打过电话。说宣又在催要物资和现金，他婉言拒绝了，声明八路军的军需供给和我的部队没什么两样。又说宣要亲自来我的军需仓库和军械仓库检查，看我有多少被服，多少枪弹，多少军饷，让我准备一下。我下令忙活了一晚上，迎接宣的检查，第二天却没有来。我上午给蒋铭三打电话，他说昨晚就取消了这个行程。后来八办的伍云甫来找我，声称宣失踪，我才知道为何取消。我有一个感觉，蒋铭三给我打电话时，宣就在他那里。而且我发现，我第二天打电话的时候，蒋铭三似乎已经知道宣侠父失踪了。而下午八办才发现，傍晚才公布，这个细节，很不简单。”
武伯英把玩着手枪，不知如何答复，也不知他是真对宣侠父动情，还是和蒋鼎文一样，用模棱两可的消息倾轧对方。看着胡宗南等待的表情，他把手枪放回盒子，表情带着恭敬，语言带着压迫：“不简单的消息很多，每个都够我想上半天。你说的这个消息，答案在蒋铭三那里。他说的那个消息，答案在你胡琴斋这里。不知总指挥能否给我答案，像提供这个消息一样知无不言？”
胡宗南听出弦外之音，稍微紧张：“你问。”
“那我不妨明说，蒋铭三说，宣侠父那晚和你商谈进一步合作之事，是否属实？”
“哈哈，他似乎知道我要告他的状，恶人先告状。我知道他要陷害我，所以我才反击之。”胡宗南干笑一声，笑容落在了尴尬上，张嘴略停，很快找到了最佳答案，“是的，谈过，不是私自，而是总裁的意思。不过时间是前一晚，宣尧火找我有别的事，我顺道说了这个意思。只是试探，开了个小头，并非正式接洽。况且不是和我合作，是在冀西北和晋东北，八路军与晋绥军加大合作，消除双方的相互戒备，全力以赴对付日军。这件事太重大，太敏感，不适宜在武汉谈，也不适宜在山西谈。适合由我们两个看似不太相干，却能代表双方最高层的人，在西安来谈。”
武伯英不论虚实，加重了恭敬式的压迫：“那你为什么要离开西安？据我所知，军令部并没有调你去信阳，你主动要求的。”
“笑话，你以为我怕你？部队在信阳，统帅却在西安，你听说过这样的大将没有？武汉打成这样，我不想隔岸观火，主动请战去前线，有我督战一定能拿下信阳。”胡宗南抬右手“啪”地合上盒盖，“我的枪，不是送给你这样的人的。要不是你出身特情行，见你对军事有所研究，我都有心让你进入第一军，换个师参谋长。没想到你，浑身上下都透着招人厌的特务气味。”
“总指挥鼻子很灵敏。”
“哼，戴笠就没有这种味道。”
“卑职明白，你和戴老板的纳好，非同一般。”
“你知道最好。”
“总指挥误会我了，我重新出山，必须找一个靠山。我不想选蒋铭三，想是您。我实际是想洗脱你的罪名，若想洗脱，必须采取嫁祸之态，别人才觉得我没有向着您。我已经给你嫁了祸，别人就不好再继续嫁祸。可是这样一来，反倒先被您误解了，更别说受您赞同了。”
“洗脱我什么罪名？”
“通共罪，暗杀罪，破坏抗日罪。”
武伯英右手挽着手枪盒，左手挎着子弹盒，手腕内扣过久，几近肌肉痉挛。走到车边，趁罗子春打开车门，他忙把两个盒子放进后座，朝里推推坐了进去。自己给了蒋鼎文威胁式的谦卑，给了胡宗南压迫式的恭敬，给了伍云甫洞悉式的冷漠，一天半就把西安城三个极点都招惹了。让他们都很厌烦，但这厌烦没到十分，自己也有点得意，但这得意却只有一分。重新出山前两天很成功，先把水搅浑，至于摸不摸得到鱼，是后面的事情。追鱼不易，蒋、胡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刺鲇，滑不滑秋，浑身是刺。但是有一点可以断定，无论这两人谁策划了宣侠父失踪，必然不会联手，只是单方行动。而且必定派人执行，突破口就在虾兵蟹将身上，如不敲敲边鼓，虾蟹都是吃泥长大的，根本不怕浑水，死活不会出洞。必须故意走走歧路，才有可能寻见大道所在。
蒋、胡二人都曾经表示了和戴笠不一般的关系，武伯英明白，蒋和戴好在面子上，胡和戴好在骨子里。这个时代对外公开抗日，对内秘密反共，里子面子都很重要。目前来看，宣侠父失踪案和谁牵扯上，都会惹起蒋总裁不快，唯恐避之不及，怕落个破坏团结的骂名，更怕落个嫁祸领袖的怪罪，从而失去地位权力。但宣侠父毕竟是共产党的猛虎，万一蒋总裁表面生气心底窃喜，似乎又是空手缚虎的天大暗功。武伯英也明白，目前暗算宣侠父之人，不管主使还是爪牙，都如杀蛟打虎的周处般陷入两难。为党国做了好事，却原来自己也是个祸害，没人着落，无处诉说，满腹牢骚，一肚委屈。
武伯英刚上任，就给徐亦觉招了一顿狠批，心里很不美气。自己处境尴尬，上不上，下不下，落点雨滴就有可能咸鱼在水坑里翻身，露点日头就有可能蚂蟥在石头上晒干。见他回来，徐亦觉赶过来，话里带着奚落：“武兄，你进入情况很快，专员当得有模有样。”
武伯英既自我解嘲，又绵里藏针：“闲了小两年，我早做好了准备。”
“那你做好了蒋宝珍的准备了没有？”
“还要对她准备吗？”
“那当然，好事不是天天有。”
“你也单身，你去吧。”
“你骂我？就算巴巴的，人家也不拿眼角夹我一下。”
“拿眼角夹我了？”
“岂止眼角，简直就是眼珠，瞪得滴溜圆。上午你不在，她已经来找过你两趟。路过，路过，这路连过两次，就是特意了。我不行，你能行。说真的老武，如果成了，你也许成为我的上级。或者更高，完全有可能。”
武伯英明白他所说的上级，应指军统西北区区长，他所说的更高，所指陕省保安副司令，全权替蒋鼎文打理警察和民团。“真是好事，官白来，钱一万，还有投怀送抱。”
徐亦觉听言更加尴尬，才知他不会得了便宜卖乖。“老武，这就没意思了，咱俩都是茶客，不说白开水的事。你上午去过胡宗南那里，这我也知道。主任不怕背上杀宣之名，怕担上私交共党之名。西北王这个说法，目前没有定论。你以为这一万元，是什么意思？”
他话说得虽不明白，武伯英却听得很明白，知道西北王不过是蒋、胡二中选一，都有可能，都没把握。蒋鼎文最怕影响仕途，宣案影响巨大，完全可能在共产党操作之下，毁了前程。武伯英想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徐亦觉冒着冷汗明说：“主任那张纸，换你那张纸，怎么样？”
“你的意思，还是主任的意思？”
“我的。”
“还是保存在我这里好，你放心，我不会用它威胁主任，就怕别人拿去，有了这个意思。”
徐亦觉眼睛快被无辜撑裂：“我哪是这意思？！”
武伯英刚进办公室，桌上电话就响了，崭新的响铜小铃毫无锈蚀，清脆异常，“丁零零”震人心魄。上班三天，常在外边跑，不知其间有人打来没有，正遇上电话却是第一次。他走过去拿起来，一个忐忑女声传来，虽然和蒋宝珍没说过多少话，一听就是她。徐亦觉在门口站了一下，无奈回了自己办公室。
平素骄横惯了的蒋宝珍，电话里显得特别胆小，叫了一声武专员，然后只是轻轻喘气，再说不出话来。
武伯英懂装不懂：“侄小姐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看你在不在。”
“我在。”
“上午找了你两次，都没见到人。”
武伯英以为她还是为了化缘：“募捐茶会，我不一定能参加，但一定会捐款，不能驳了侄小姐的面子。”
“不是那事，还有别的事。”蒋宝珍鼓起了勇气，“当面讲吧，我现在过去。”
武伯英赶紧推辞：“别过来了，我现在还有事，马上要出去，免得……”
蒋宝珍突然爆发了小姐脾气，不等他讲完，将电话猛地扣上了。武伯英还想解释，听见那头的忙音，只好放下了听筒。
徐亦觉于办公室内转了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头。就算武伯英想把蒋鼎文拉进宣侠父失踪这口酱锅，只要他够胆，也就由着他。但自己真不能被牵涉，蒋鼎文是尊石神，不怕烫也不怕脏，可自己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经不起折腾。看来武伯英不是吃素的，以前没打过交道，从这两天接触看，可是个善于折腾的主儿，胡萝卜调辣子——吃出看不出，如果自己被裹了进去，有可能得罪的人多得吓人。不搭界的里面得罪了胡宗南、徐恩曾、共产党，罩自己的里面得罪了蒋鼎文、戴笠、张毅，莫说站长和区长之职，手里这个四科长，恐怕都要黄在地里。他越想越不对劲，武伯英不是善茬，荠荠菜拌鸡毛菜，两三天就搅得乱糟糟。
武伯英见徐亦觉进来，与电话那头道别，边放下听筒边道：“宝珍小姐的电话。”
徐亦觉笑容先暧昧后意味深长。“老武，我觉得，还是要再和你好好谈谈。”
武伯英歉意道：“我现在有事要出去。好好谈，要时间。哪天找个空闲，咱俩谈他个半天一晌，现在不行。”
徐亦觉明显感觉，侄小姐的电话让他心底高兴，改了咄咄逼人态度，这是男人的天性。想到这一层，他有话掏不出来，也觉得可以不说。“去见宝珍小姐？”
“你说呢？”
“那好，回头再谈。”徐亦觉大笑一声，边朝外走边说，“我说呢，我说啥呢。你去吧，这是正事，也是大事。”
徐亦觉看着武伯英走了，回办公室坐了片刻。无事可做，准备去蒋主任办公室，汇报沟通结果，接受耳提面命。卫兵垂手站于门西，见徐亦觉从楼梯上来，连忙立正敬礼。
徐亦觉挥手止礼，轻轻走过来悄声问：“主任在干什么？”
“正在见人。”
“谁？”
“刘天章刘主任。”
徐亦觉伸手抓住他小臂制止通报，拧眉思索片刻，竖食指于双唇之上。卫兵连忙点头，表示一定保密。徐亦觉左眼一眨，转身离去，脚步更加轻巧。卫兵挺身敬礼，冲着背影表达敬畏。
蒋鼎文和刘天章已经说了一会子话，觉得该谈到主题，长叹一声，颇有烦恼。“你和武伯英很熟，也了解他的为人，虽然平素收敛锋芒，却在机会到来时决不手软。这次他重新出山，立功心切，想拿宣案建功。却不知兹事体大，首先影响的就是我，不管调查结果如何，我都难免引咎受责。加之共产党在背后鼓捣，一定让我难以下台。大造舆论，是他们最擅长的伎俩。”
刘天章懂了主要意思，摸不清其他意思，只听不语。
“坊间传闻，我主政之后，亲军统而远中统。这话倒也没错，但只看到了表象，最明白的只有我。如果不是我，陕西中统的功绩效能，怎么能一直压在军统之上。这一点徐老板也明白，就是不知道你刘天章，明不明白？”
刘天章点头称是：“我以为西安中统是侥幸得利，主任教诲之后，再看完全不是侥幸。主任深谋远虑，我唯有感激折服，愿肝脑涂地，报答主任厚恩。”
“哼哼，把你们都纳在我麾下，反倒发挥不了作用，而且还彼此消磨。一个在身边，一个在手边，才是最佳方略。戴笠虽然势头很猛，但我却不太喜欢，倒是徐恩曾这样的老派人物，颇好相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也是老派人物，和你老板更对脾气，交情难忘。特别是胡宗南入陕后，与戴笠都是新贵，向来沆瀣一气，就算为了平衡，我也要亲中统疏军统了。以前是放在心里，今后要放在面上，你尽可放心，只要我在陕一天，中统总是在军统前面。”
刘天章刚才是应景话，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嗅到了真正的利益，怦然心动。蒋鼎文把话已经说到，静等回复。要动真格的，刘天章却惜字如金，隔了一大会儿才道：“确实是，不管是谁做下此事，都要给主任带来麻烦。首先我保证，此事不是中统所为，前几天我给主任报告过，宣侠父失踪那晚，我派去跟踪他的人也失踪了。我的人姓林，是个组长，估计和宣一起遭了绑架者暗算。我想主任要排忧，先不管武伯英乃至背后之人动机，也不管查出来的结果是哪一种，只要我们推翻他这个人，那就从根本上推翻了他的结果。”
蒋鼎文缓缓点头：“徐亦觉很聪明，而你更胜一筹，没有过多杂念，就不容易出差错。这个办法很好，对付武伯英，他是一条道，你是另一条，我们要做两手准备。听你的话，已经有了下数，是什么？”
刘天章咬咬嘴唇，压低声音，神色决绝：“如果能证明他是共党，那么他的调查结果，对我方就是不可取的，对共方就是不能取的。”
蒋鼎文恍然大悟，点头沉思，然后狠起眼眉：“你嗅到了什么？”
“还没有，但是可以让他有。现在是暴雨天，要在人身上找雨点子很容易。找任何人的通共嫌疑，都能找得到。”
“这样做，不免有些太歹毒了。”
“无毒不丈夫，这是最有力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你去办吧。”蒋鼎文下了决心，反倒起了善心，“只要别人不把这盆脏水，朝我身上泼，我们这根绞索，也暂时不给武伯英脖子上套。给他留条退路，尽管他很让我难堪，但总体来说，还算是个人才。”

八
武伯英独自从新城大院出来，走到街边招手叫树荫里的洋车。刚回办公室的电话，是和蒋宝珍接打，徐亦觉进门时的电话，却是和伍云甫连通。伍云甫说：“这是第一次给你打电话，因为你的电话还没被监听。也是最后一次，可能你的电话很快就要被监听。你的联络人确定了，就在新新旅社。你去见他，他认识你，你只管去。接头之后，你就完全属于另一个系统了，和我不能再联系。以后有什么事情和他说，我只知道你们，却不领导你们。”
机会真好，四个军棍去落实住处，罗子春中午吃完葫芦头泡馍，就去银行把批件兑成存单。一万的批件，九千的存款，一千现金由罗子春带去岳丈家显富，商议重定婚期。罗子春兴高采烈，要把巴克车留下，武伯英让他把势扎圆，开着车去。破反专署六个人，只剩下专员武伯英，还把蒋宝珍打发了，天意让自己孤身去会联络人，而不必给任何人解释去向。
原以为刘鼎留下的联络方式中，新新旅社是个假地方，没想到还真有，就在城外东北角。武伯英一问洋车夫，他居然毫不迟疑指出，新新旅社就在一马路。他坐在洋车凉篷里发愣，完全陷在阴影中，思前想后。按伍所说，联络人认识自己，却想不出是谁。自己当年是调查处长，曾是共产党的大敌，西安地下组织内早都无人不知。既然他不受伍云甫领导，再朝上只能是周恩来，不会是潘汉年或者李克农。党密战多年，虽说现在受了国民政府招安，密战不但没有停止，只能更加猛烈。组织有着深厚经验，潜伏人纵而不横都是单线联系，就算纵线也是越简单越好，不至于线断之时牵连太多，损失一片或损失一线。腥风血雨的教训和你死我活的争斗，得来的经验，有力且有用。自己调查宣侠父失踪，此案之重必由周恩来领导，寻找迷案的答案。想起他，武伯英心中泛起特殊感觉，这么说来我他之间，如今只隔一个联络人。
一马路、二马路在道北，民国二十年修铁路时逐渐成形。民国二十四年铁路通车，变得更加热闹，虽不比城内各处繁华，却比城外他处兴盛。河南难民因黄河决口拥入，沿着铁路线安身，道北两条马路极度拥挤。难民棚连成大片，没有营生没有祖业，都聚集于此找饭吃，凭力气糊口，大多是扛包、卸货、拉脚。人一多，流就多，不过净是下九流阶层。洋车进了一马路，武伯英就看到了“新新旅社”的牌子，白地黑字，真真切切。
武伯英下车付钱，新新旅社门牌下站着个满脸胡子的疯子，身遭聚满了找乐子的杂人。老叫花一身脏污衣服，全是汗渍盐印，四处露肉却也凉快便当。双手各持一具铃铛骨板，轻摇铃铛响，重拍骨板碰，打着板眼伴奏，曲调是关中道情，唱词是谐趣民谣：
豆芽菜，生拐拐，我给财东做买卖。
财东叫我擀面呢，我在案上唱旦呢。
财东叫我洗锅呢，我在锅里洗脚呢。
财东叫我洗碗呢，我在碗里洗脸呢。
财东叫我烧火呢，我在火里拨枣呢。
财东叫我洗盆呢，我拿盆子胡抡呢。
财东叫我抱娃呢，我把他娃胡吓呢。
财东叫我套车呢，我把马车胡挦呢。
……
老叫花唱到这里，引发了围观人群的讪笑，发出贩夫走卒特有的卑俗气味。武家曾经是大财东，所以武伯英对这个疯叫花子苦中作乐的桥段，非常厌恶。他皱眉冷眼，匆匆经过，径直朝新新旅社的院门走去。武伯英的穿着打扮高档整洁，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与破烂环境和褴褛百姓格格不入，早就引起了老叫花子注意。他边唱边打量，心不在焉又全心观察，见武伯英要进新新旅社，连忙摇着骨板扑向猎物。白听的围观人群笑着让路，等着看老叫花子纠缠上等人。
老叫花子在旅社门口，终于追上了武伯英，把骨板夹在腋下，一手拉住他的胳膊，一手张开五指讨要：“老爷，可怜可怜，打发打发，给个铜板嘛！”
武伯英正在思虑，突然被拉住，回头看看老叫花无耻的样子，转头瞧瞧看热闹的人群。他恼怒至极，脸面上却没有一丝表现，又低眼看看老叫花拉着自己的胳膊。老叫花心虚气短，赶紧松开，武伯英撇撇嘴，转身进了新新旅社。老叫花还不甘心，依偎在门口石鼓上，看着武伯英背影，微弱地叫道：“老爷，给个铜板吧。”
武伯英在新新旅社天井里缓慢转了一圈，没发现异样，旅客人等都很正常，无有接头人的迹象，也无人主动搭讪。他重新回到门口，围观闲人失去了兴致，已经散去，只留老叫花子坐在门口死等，一副誓不罢休的无赖模样。他看见武伯英出来，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个铜板，就一个铜板。叫虫锼出窟窿眼眼的铜板，也行嘛！”
武伯英早已听出弦外之音，见他说得更明显，还是不愿轻易接触，又飞快咂吧了几遍。“多大的铜板？”
叫花子一笑，从破衣烂衫内摸出一个铜板，张手摊在他眼前。“五毛的。”
武伯英看了一眼，正是伍云甫的那枚，从裤兜里掏出自己那枚，轻蔑地放在他手里。“给你凑个一块。”
叫花子咧嘴甜笑，如同得了天大好处，把两枚铜板摞在一起，略微转动孔洞完全重合，一沓捏起来收入烂布衫中。“我还没吃晌午饭，凑成一块，就舍不得破了，反倒饿肚子。老爷，干脆善事做到底，送佛到西天，施舍我些吃食。”
有房客从旅馆里出来，看看两人，眼露厌恶之色，匆匆而过。武伯英来了兴致，蹲下来和他脑袋平齐，眼睛警惕地四处看着，轻声问：“想吃些啥？”
“你请客么，吃得太瞎没面子。咱也不远去，就在这饭店子吃。不要多，只要好，给叫花子过个年。你一看，就是个大善人！”叫花子兴高采烈，跳着脚喊叫。
武伯英站起身来，哈哈一笑，朝新新旅社的饭店门面走去。一直自诩眼光犀利，从外貌就可推测出眼前人的职业，甚至家庭，甚至故乡何方，更甚隐秘身份。却接连打了眼，尔雅茶社李老板，新新旅社叫花子，都没瞧出地下党的蛛丝马迹。
老叫花子后发先至，到了饭店门首，伙计一见张手驱赶：“去去去，滚蛋，达儿娃多到达儿耍去！”
老叫花有人撑腰，懒得和伙计较量，停脚闪在一边。武伯英掂平着脸对伙计说：“要是怕影响生意，你给我俩开个单间。”
伙计打量了他几眼，见是有钱有势的人，话也没敢多说，张手做了恭请姿态，就在前面带路走向雅间。
酒菜上齐，三伏天气，全点的凉菜凉肉。伙计退了出去，老叫花子重把两枚铜板掏出来，递给他。武伯英仔细验看后，把他那枚交还，把自己的收好。这枚铜板代表自己在体系内地位的恢复，代表自己正式党员身份的确立，意义非凡。这几天有机会就拿出来把玩，就算装一箩筐，他也能准确辨认出来。
叫花子神情严肃，和马路上判若两人：“陆浩同志，我就是你的联络员。”
武伯英想表达亲近，见他正经，也就绷着：“你的代号？”
叫花子冷笑一声：“我没有代号，叫花子哪来的代号？”
武伯英干笑：“你知道，我就是武伯英，那你的名字呢？”
叫花子轻叹：“可能有吧，长时间没人叫，也忘了。你不觉得，没名姓、没职业、没亲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干我这行刚好吗？你想要个搭口，就叫我老花吧，也算是个代号。”
武伯英撇嘴不信：“老花同志，组织有没有指令？”
叫花子拧眉思索：“没有，不过有一条不算指令的指令。陆浩这个化名不能再用，万一被抓住蛛丝马迹，非常不安全。那段时期已经过去了，今后你的化名，就改成云雾。秘密电报往来，提起你，就用这个代号。”
“云遮雾罩。”武伯英咀嚼新代号，“谁起的？”
“我起的，上级同意了。”
“云雾之上，有最好的茶叶。”
“我知道，你喜欢喝茶。”
武伯英不免吃惊，老花把自己摸得非常透彻。有些失望，组织没有新指令给自己。又有些高兴，此人滴水不漏果然是情报老手。还有些欣慰，组织挑选这样一个高手来和自己搭档。更让人兴奋的是，此人之上就是敬仰的周恩来，想着就浑身充满力量。
“既然组织没有指令，我也没有什么要汇报的，一切刚开始。”
老花不在乎埋怨：“今天只是接头。”
“以后怎么找你？”
“就来新新旅社，我天天都要饭，天天都在一马路。”
“这里不太安全。”
“很安全，明说吧，这里是秘密交通站。当然，不全是自己人，但这样更安全。刚才那个伙计就不是，如果连身边人都骗不过，也就暴露了。这种与普通人结合的站点，是最安全的。你放心，除了老板知道我，其他同志都不知道。而你的身份，只有我知道。”
武伯英默默点头。“那就这样，我走了。”
老花摊手指指酒菜：“点一桌子不吃，不合适，让人生疑。”
“我吃过午饭了。”
“你不吃我吃，很久都没吃过好的了。”
武伯英只好放下起身离开的姿态，坐回桌边。老花不再理他，自顾吃菜喝酒，风卷残云一般。酒菜下肚，他没了刚才的严肃，时不时看看武伯英，略带笑意。“密裁宣侠父，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没有预计来敌人会下狠手。像他这样，一个著名的、公开的、高级的干部，都以为抗日前提下，他们只敢限制、威胁、监视。是特务太胆大，还是我们太疏忽？是敌人太歹毒，还是我们太乐观？”
武伯英本就没拿他当一般交通员看待，听言更断定了西安地方秘密组织的领导身份，但从这颇为清醒的词句中听出了一些不满，于是不做评论。
老花继续道：“西安事变你亲身经历过，知道之前是什么局势，反共只是暂时被压抑，不可能被平息。而有些同志，以为抗日是当前唯一任务，以为反动派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新媳妇的花袄还没见水，陪嫁的镜子就打碎了，宣侠父失踪，标志着又一次反共高潮的提前到来。目前只能靠你，用智慧来打碎这个浪头，我会竭尽全力协助你。”
武伯英默默点头，反复揣摩了几遍，才说出了想法：“你向上级汇报一下，我希望沈兰同志能在西安当我的联络人。我们是夫妻，更安全更隐蔽。不但对我安全，也对你安全，对整个组织都安全。”
老花边嚼边答：“你的请求，伍云甫说过，不用再请示，不可能。”
“为什么？”
“沈兰到底暴露没有，现在还不太确定，不可能回西安，更不能配合你。”
“她现在在哪里，你们也太大意了，咋能让她暴露身份？”
“如果暴露，也是她自己暴露的，到底真正暴露没有，现在估计不来。上边研究过你的请求，你太重要了，不能冒这个险。为什么一定要沈兰，我不好使吗？”
“你很好，但是，这不是我要的答复。”
“你想要什么答复？”
“行动答复，沈兰在西安出现，就是对我的答复。除此之外，一切答复我都不接受，你说不可能，我要可能不。不管组织批准与否，你们都应该传递上去，伍云甫和你，都没资格直接答复我。”
老花见他有些怨气，自己又化解不了，索性随他去了，只顾吃菜喝酒得实惠。武伯英闷闷不乐，假离婚，真分离，夫妻重聚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二人结账出门，老花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满怀感激跟在武伯英身后。
门口的伙计奚落道：“你个老锤子，今天吃了大户！”
老花扬扬手里的骨板，作势要打这个势利眼，但堆着一脸满足的笑，却是像听了夸奖。刚一出门，老花飞快扫了一眼，目光略在街对面停顿，轻声道：“有狗。”
武伯英朝街对面茶棚看去，果然有两个闲人坐在最外侧喝茶，朝新新旅社不停观望。老花很快判断出来：“狗不是你带的，也不是跟我的，可能有人不小心，引到这边了。你走你的，放心，没事，我们来处理。”
不等武伯英答话，老花就如同打了吗啡针一样跳起来，边走边手舞足蹈，焦急地摇着骨板，铃铛急切噪响，和着粗声大气的喉音唱起莲花落，似乎也在给交通站里心明耳亮的同志提醒，拾起了望风者的角色。
龙是龙，鳖是鳖，
唢呐是铜锅是铁。
丑人自有丑人爱，
烂锅扣个烂锅盖。
龙生龙，凤生凤，
老鼠儿子会打洞。
啥秧子上结啥蛋，
他爹卖葱娃卖蒜。
武伯英回到破反专署，属下们都已经回来了，罗子春正坐在办公桌边眉飞色舞说话。见头子进来大办公室，嘻嘻哈哈的场面戛然而止。他知道自己平板的脸皮，把人吓了一跳，原本不想这样，但这样也挺好。
“你们刚才谈什么？”武伯英尽量平易近人。
罗子春笑着说：“我们刚才商量，你把我叫骡子，这是外号。我听习惯了，不觉得难听，还觉得亲切。你看，赵庸，就是招子。李兴邦，就是栗子。梁世兴，就是梁子。彭万明，就是棚子，哈哈哈！”
武伯英和蔼否定：“不好听，我们又不是帮会。”
彭万明笑道：“这还有个好处，到了生地方，用外号称呼，别人摸不着身份。”
赵庸也支持：“我们老家，要面子的念书人，结伴去逛窑子，就假名互相称呼。还有一些财主，怕妓女纠缠，也是用这法子。”
武伯英看看憨厚的赵庸：“你嫖过妓？”
赵庸脸都羞红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惹得大家都笑起来，武伯英看看罗子春问：“都办妥了？”
罗子春兴奋夹着感激：“办妥了。”
“不是还剩下五百吗？给他们四个，交房租带吃饭。”
罗子春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赶忙站起来把头垂在他下巴处，低声问：“那五百，不是让我干那啥嘛？”
“干啥，你明天就娶啊？”
罗子春白相笑着：“哪能啊，少说还有一个月。”
“那你不会再取钱？这五百，先给他们。”
罗子春明白了，尴尬笑笑，脸上的感激更浓。四个军棍见他掏出一沓钞票，才明白话意，连忙摆手推辞。正喧哗间，徐亦觉走了进来：“这么热闹，原来是分钱啊？！有我的没有？！”
武伯英也打趣：“没有，你也看不上。反过来，我们还要分你的。”
徐亦觉有些不明白：“我寅吃卯粮，哪来钱给你们分？”
“我们八月薪水的事，你忘了？”
徐亦觉故作恍然大悟：“明天早上，都到行营总务处财务科领信封。那也不是我的钱，是你们应得的。”
五个小的听言纷纷感谢，武伯英知道他有别情，就往门外走了一步。徐亦觉跟出来，背靠着木栏杆道：“下午，又来找你一趟。”
“谁？”
徐亦觉有些恨铁不成钢：“明知故问，侄小姐。”
武伯英眯缝起眼睛，眼角带着疑问：“你说这事，能弄？”
“怎么不能，太能了。”
“你就害我吧。”
“哼，有这好事，你害我一次。”
武伯英嘿嘿一笑，转问道：“托你寻线索，到底怎么样，有没有？”
“没有，这些老油子，就算有，也不会说。”
十号上班不到半小时，蒋宝珍就来了，神情焦急烦躁，一看见武伯英，立刻娴静下来。武伯英见她进来，与电话那头道别，一上班就给葛寿芝打电话，汇报了情况，请示下一步方向。最关键要他一句话，查还是不查，真查还是假查。葛寿芝考虑了一下，既然能震动蒋、胡，特别是可以牵扯蒋鼎文，肯定了真查彻查，不但好给几方交代，也对重建第三股势力的宏大计划很有益处。武伯英觉得要实查虚报，自己重新出山需要建功扬名，葛寿芝立刻再次表明将来第三股势力的领导是武伯英。
武伯英看着蒋宝珍，边放下电话，边请坐边笑道：“在用电话下棋。”
“棋在哪里？”
“盲棋，在心里。”
“盲棋，你都能下？真了不起，反正是我目前为止，见过最聪明还潇洒的。”蒋宝珍的夸赞连自己都觉得肉麻，“和谁下？凭你的脑瓜，他肯定下不过你。”
武伯英蹙眉眯眼，谦虚不是承认也不是：“葛寿芝，葛主任，你见过。那天在蒋主任书房，和我一起那个。”
“不记得，不认识。”蒋宝珍有紧要话想说，矢口否认。
“还是为了茶会的事？”
“不是茶会的事，我就不能来？”
武伯英喜欢直爽的女人，冒失却真诚。“当然可以。”
蒋宝珍的热情比天气还热：“真不是茶会的事情，有别的事。你听说过秦岭里的高冠峪没有，连串瀑布，清幽凉爽。这么热的天，真想去避避暑。张学良原来盖过一栋别墅，怕人骂，没敢住，不会抵抗，却会享受。现在是我叔叔的行馆，他忙从没去过。我知道你也忙，但一天时间还有吧，忙里偷闲，陪我去去？”
蒋宝珍新烫了波浪头发，大方女子含羞，更显娇媚。随着话语，玩弄头发的癖好也来了，将鬓边垂下的一缕鬈发，拉直放弯。武伯英故意不解风情：“我是老家伙，大你十岁，玩不到一起了。又是个残废，不宜折腾，那地方不通大路，受不了颠簸。”
蒋宝珍很不是滋味，拒绝人还让人感到无理取闹，这种男人看着惹人爱，实际惹人恨，真不知该爱该恨。她刚想张嘴劝，罗子春推门进来了，不知道还有别人，倒是惊了一跳。他定神看看蒋宝珍，再看看武伯英：“都等着你布置呢。”
武伯英冲他摆摆手：“马上就过来。”
罗子春以为打搅了暧昧时段，带着点犯错表情，离开了办公室。蒋宝珍见似乎打搅正事，又似乎被轻视，提议极好却被否定，刚想驳斥，武伯英却先开了口。“你前天来说过，我的小兵很帅。你俩年龄相当，应有共同意趣。我让他陪你去吧，就开我的车。”
蒋宝珍受不得一丁点违逆，非常不悦，掏出两盒西药扔在桌上：“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小崽子！”
“我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大崽子。”
蒋宝珍把秀发往后一扔：“怎么了，我就喜欢这样叫！”
武伯英宽容一笑：“你喜欢，别人不一定喜欢。”
蒋宝珍最讨厌他的宽容，和个长辈似的，看似慈祥和蔼，实则拒之千里。“好了，别说了，算我自作多情。我害怕信走得慢，给我爸打了电话。让他找到那个针灸郎中，多少钱都要请到西安来。我说这边有个很可惜的人，中风了。我爸已经请了人家，你把好心当做驴肝肺，实际你就是驴肝肺。”
武伯英笑着默认评价，她毫不掩饰的热情，就算石肝肺也能感受到。
“你个大崽子！”蒋宝珍见他怪笑更加气恼，轻骂后转身出去，径直走了。
武伯英进到大办公室，五个手下已经齐齐坐定，四个军棍更是腰板笔直，等着长官训话。武伯英坐到空办公桌前，掏出香烟打火机，把烟叼在嘴里。罗子春连忙划着一根火柴，给他点上。
武伯英吸了一大口，合着烟雾吐字：“调查宣案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一些，却都不全。我不说细的，前面说过一些，将来工作中还会再说。现在说说大形势，可以肯定，绑架宣侠父的人，不管是日本人还是自己人，都在嫁祸于人，准备渔翁得利。小的嫁祸刘主任、徐科长，大的嫁祸蒋总裁，近的嫁祸蒋主任、胡司令，远的嫁祸戴局长、徐局长，用心十分险恶。但是这几日，国共双方受查者，都不认为是在替他们解绳套，反倒认为我们别有用心。”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脸带忍辱负重。
武伯英又吸了口烟：“刚才，我给葛主任汇报过，他也同意我的看法。你们四个不在这两天，我又接触了一些上层人物。看来宣案，从上层着手，没有意义。都是老江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怪我急功近利，想快速破案，有些眼高手低。一开始，我们去查八办，是有一点政治偏见，但也是必要的开始环节。并不是一无所获，有了一条线索，你们不知道，就是宣侠父失踪之前去过蒋公馆。”
众人眼眉一紧，想不到这么快就钓到了大鱼。
“你们四个，搞侦察出身，也知道现场的重要。宣案现场尚不能确定，前面眼高手低，现在就要心细手密。只能用假设来还原，不假设蒋主任是始作俑者，但是可以假设宣侠父从蒋公馆出来，骑着他的自行车，要回租住的地方平民坊五号。”武伯英说着来到墙边的市区地图前，用红蓝铅笔从蒋公馆到平民坊五号院，画了一条蓝色折线。“骑自行车都选近路，这是最近的回家路线。沿着崇廉路向西走，这一段路不可能下手，离蒋公馆太近，路灯亮，门口的警卫能看到。走到这个十字，朝南拐上北新街，旁边就是八办，也不可能下手，警卫和监视的人，都能看到。朝西拐上崇礼路，新城大院后门口有站岗的，也不可能下手。”
众人凑了过来，反复看标注路线。
武伯英用红色笔头把折线最后一段加粗：“最有可能的地点，就是从崇礼路拐进平民巷。崇礼路是交通要道，车多人杂，还有巡逻队，只有等人进了平民巷北口，才好下手。这个假设最有可能成立，那么绑架案，就在这个短小狭窄的街巷发生。若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绑架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然也有可能，用无声手枪直接打死，然后移尸他处。就算这样，也会有蛛丝马迹，不是实施者没留下，而是我们没有找。”
众人纷纷点头，都把眼睛投向平民巷。
武伯英用蓝色笔头把平民坊一带圈起来：“平民坊是宣侠父住的地方，查完八办，第二个重点就是这里。虽然有四个出入口，但是有那个假设前提，就先把宣侠父回家的路线，定在平民巷北口。有一点你们必须清楚，这次任务是戴局长和徐局长的双重密令，是蒋总裁的特别指示，一定要查清，可以彻查任何人。我们现在是为总裁办差，后台比谁都硬，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有什么看法就谈出来。骡子，如果让你来搞宣侠父，在平民巷内收拾他，最佳地点是哪里？”
众人一听为总裁办事，个个都神圣了起来，为总裁就是为国家。罗子春略一迟疑：“我觉得，应该是刚拐过弯去。”
众人也随声附和，纷纷表示同意。武伯英把烟头摁灭在平民巷拐弯处，狰狞着嘴角：“不管在哪里搞，我们都要把平民坊，掘地三尺。”
蒋宝珍上午过得特不痛快，预示着全天都不会顺当。这些年来挑挑拣拣，好不容易遇见个顺眼的，还没胆量。她上楼到了叔父办公室，刚埋怨发泄几句，就遭了训斥，更不痛快。
蒋鼎文语气不悦：“去武伯英那边了，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也够给我丢人的。还把头发烫了一下，干什么，女为悦己者容？”
蒋宝珍的肺都气炸了，知道叔父留口德，伸手将头发扒拉了一下。“我这就去洗了，知道谁告诉你的。除了徐亦觉那狗东西告密，还有谁？我刚才经过办公室门口，就见他在里面怪笑！”
蒋鼎文心中很疼侄女，觉得有些过分，口气里带了些歉意劝慰：“徐亦觉是为我好，我是为你好。古话说，男人多薄情，女人多痴情。常言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也不用我给你再多讲，这两句把我的意思都表达了。”
蒋宝珍听言沉默了片刻，觉着那日叔父叫自己陪餐，似有撮合之意，今天奇怪又突然荡然无存。她我行我素惯了，从怦然心动到情意绵绵快，到恩断义绝也快，以至于生出对武伯英的恨意。“我也听说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到你身上了。”
蒋鼎文心中一惊：“谁说的，什么火？”
“不知道具体，只知道他正和你过不去。”
蒋鼎文见隐秘并未透出，再没追究来源，不屑道：“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叔叔放心，我能分清，与你为敌的，自然也是我的仇敌。”
蒋鼎文欣慰：“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洗个澡，把不愉快，就都洗掉了。”
蒋宝珍感激地看了叔父一眼，谁对自己好，不言而喻。她听话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回来，到了休息间里。把桌上托盘里的西瓜牙子，端起来全部倒进垃圾桶。叔父疼爱自己，自己也应爱戴叔父，亲情是世间最真的情感。血缘关系是自有之情，而男女之间就算结成夫妻，也是应有之情，况且他还是未有。“立秋了，西瓜不能再吃。”
蒋鼎文一愣：“哪天？”
“前天。”
蒋鼎文想了想，记起正是武伯英威胁自己那天。“这么快，就秋天了。唉，西安和老家不一样，四季分明，人也分明。秋来春去，毫不留情，你来我往，毫无交情。”
武伯英带着手下出了黄楼后门，楼后立着几栋二层小楼，分驻一些非直属单位，和几个独立办公的直属单位。如今蒋鼎文身兼数职，除了基层单位分得清楚，把上层机关粘合起来，就像麻绳捆着一束木柴。西墙边的小楼，是电讯处的办公区，一些身着军装的人员，往来穿梭，忙忙活活。武伯英没在意，领头朝大院后门走去。电讯处底楼走廊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年近三十模样，靠着捎色斑驳的红漆木柱，有一口没一口抽着烟。他皱眉抬眼，看见武伯英一行，带着惊喜亮嗓子招呼：“武处长，出去呀！”
武伯英听音停步，侧头看着没认出是谁，只见一身短袖军装，人一穿军装，模样就相近。那人扔掉烟头，走过来几步。武伯英转身面对他，还是未端详出所以然，军衔是少校。那人走近了问：“老处长，把我忘了？”
“没有，师孟，烧成灰我也认得你。”
二人双手相握，均有久别重逢的感慨。实际也就是西安事变至今，但那场变故实在巨大，叫人有隔世之感。师孟接替被清除的共党潜谍李直，当了三个多月老调查处一科机要电讯科长，实际武伯英当正处长，不过也就一个半月。但是当时，每日之事都是新颖而繁杂，足可当赋闲时的一月来计，所以二人的友谊，似乎已有了三四年深厚。事变后调查处烟消云散，成员死伤走失，今日重逢不可不谓：“劫波度尽兄弟在，故人失踪今又来。”
罗子春和师孟也认识，赶紧上来握手，互相拍拍胳膊。
武伯英吩咐罗子春：“你带着他们先去，到地方等着，我和师科长，说几句话。”
罗子春得令，又和师孟相互笑笑，带着赵庸他们出了后门。武伯英转头又仔细端详师孟，虽还是技术派的老样子，但风霜味道更浓，加之一身军装，威风了不少，也显成熟。“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了西安，以为咱们的老人手，就只剩下罗子春一个了。真的，见你之前，以为不是死了，就是回老家了。”
“死倒是没死，当时也想过回陕北老家，但是事变解决之后，共产党把陕北占完了，肤施又叫了延安，回不去了。”师孟说着做了个枪打头的手势，“我是老调查处的，回去只能这样，特务嘛！”
武伯英回味着点头：“早知道你也在新城，我就向蒋主任申请，把你要过来。”
师孟略带感激摇头：“就算你想要我，我也去不了，破反专署是绝密单位，我进不成。你一出山，我就知道了，上面通知把你那部电话机的名字，换成了武伯英。我是管这个的，你的话机和高层领导一样，纳入了二十四小时值守范围，随要随接，随接随转。”
武伯英脸上埋怨，心里真诚：“你知道，也不来找我。怎么样，在电讯处，还是老本行？”
师孟苦笑：“哪还能干老本行。我现在属于非涉密人员，进不了机要科，连电报科都进不了，在电话科。”
“科长？”
“不是，哪能啊。”
“副科长？”
“也不是，技术工程师。干修理工的事，挣修理工的钱，挺好的。蒋主任能收留我，我就很满足了。再说也不愿意干那事了，少担多少心，多睡多少觉。”
武伯英和师孟告别之后，一路回味从前的日子，潦草混乱。西安的世事就像一堆干草，张学良、杨虎城、共产党，你一钗子他一攮子，弄得又大又乱。如今蒋鼎文把这些干草全压成了一大捆，绑扎得瓷实异常，但干草还是乱的，一点也未改变。快走到平民坊街口，他看见五个手下，突然有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同时冒出来的，还有师孟熟悉又陌生的脸，伍云甫说过电话未被监听，才打电话来安顿联络事宜。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又干过保密通信，如非万无一失绝不会冒失。那么他肯定之肯定的消息，从何而来，莫不成就是师孟？

九
破反专署的调查，先从宣侠父租住的平民坊五号院开始。这里绝非案发现场，宣侠父失踪前也没回来过，一些小线索在伍云甫的调查报告里就有，些微得没有价值。平民坊不大，住的人却特多特杂，仅就五号院来说住了十多户。干什么的都有，小职员、小商人，小工人、小教师，武伯英一眼认出来其中两个，是宣侠父的秘密警卫员，那晚却没起到作用。他假装没看出来，伍云甫也在保密，两个秘密警卫更是装作互不熟悉，不过同在屋檐下见面打招呼。宣侠父住处的东西已被八办收拾干净，只留下了空空的房子和空空的家具。武伯英觉得索然无味，五号院没有一点价值，还不如外面的街道。他很快就放弃这个院子，所有住户都以为他们是西安市警察局的，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离开五号院，整个平民坊都知道警察局来人，调查搞政治的浙江客失踪。线索不多，没必要浪费精力，武伯英干脆分组从两头访起。自己带着梁世兴、彭万明从平民坊西口开始，西口在北大街上。罗子春带着赵庸、李兴邦从平民坊北口开始，北口在崇礼路上。宣侠父选此地居住，既摆脱了八办在交往上的无形羁绊，又消除了统战对象的忌讳。和新城大院、七贤庄、蒋公馆相距不远，组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菱形，各执一角。两组人一家家扫听，询问阴历七月初五晚上的所见所闻，出了这家进了隔壁或者对门，在街道来回穿梭。直到午饭时节，也没有一个虱子大的线索爬出来。如果不是尚朴路从南边插进来，平民街是全封闭的，尚朴路给了一个南去的豁口，两组人马边访边走，相遇此处商议吃午饭。武伯英提议，从尚朴路与平民街的丁字口，朝南两边各查二十个门，错过饭时再吃饭。他是体恤下属的领导，大家都有工作热情，自然个个拥护，又开始了新一轮查访。一组负责街道一边，每从一家院门出来，照面互相摊摊手，都无所发现。
午饭地点选在平民街北口西边第一家饭馆，门朝崇礼路开着。此时已经过了饭时一个时辰，厅堂里只有他们一桌食客，武伯英胡乱点了些菜，大家草草吃了，喝茶水消食。从点菜起，先后来了四个客人，二人伴当占着两个桌子，也要了饭菜。武伯英还和老板打趣，自称是财神爷，只要去哪家吃饭哪家生意就好，哪怕过了饭时。实际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后宰门派出所和北大街派出所的便衣，蒋公馆对自己这队人的关注，从一进平民坊就开始了，便衣一直闲散左右，在平民坊、尚朴路来回穿梭，估计蒋鼎文的授意就是远观近不管。
“下午不查了。”武伯英说着，把从办公室带来的地图掏出来，下属们赶紧挪开桌上的杂物，腾出一块地方，他把地图完全展开，又折好只把平民坊凸在桌上，“下午咱们做试验。”
“怎么做试验？”
“做了你们就知道了。”武伯英吩咐，“骡子，你回大院把车开来，再找辆自行车，拿吉普驮过来，梁子你跟着骡子，去开吉普。”
武伯英用了说笑间那些化名，两个手下连忙答应，遵命出去。那两对便衣见他们要行动，不知该跟走了的两个，还是跟留下的四个，略微犹豫之后，先后离开饭馆。骡子、梁子把两辆汽车开来，就停在饭馆门口的路边，武伯英带人出来，把自行车从吉普上卸下。这时几个侦缉队的挎着盒子枪，过街来询问，武伯英表明了身份。侦缉队的愣了一愣，叮嘱把车尽量靠边停好，不要妨碍交通。然后就急急走了，关于破反专署一行人的最新动态，就又传到了蒋鼎文耳中。
武伯英所谓试验，有些游戏意味，让一人骑着自行车，从崇礼路东边而来，骑进平民坊北巷。第一次将巴克车子停在西巷与北巷拐弯处，人都躲在车后，等骑车的李兴邦过来，突然冲出来，一脚将自行车踹倒，几个人堵嘴剪臂，把栗子塞进汽车。第二次是赵庸当骑车人，巴克车子挪到了北巷子口，车子一从崇礼路拐进来就被放倒了；第三次是梁世兴骑车，巴克车子挪到了北新街与崇礼路交界处，新城大院后门的哨兵看见他们如此游戏，还都哈哈大笑觉得可乐；第四次是彭万明扮演骑车的，巴克车子隐藏在后宰门街和北新街十字东北角，背后就是七贤庄，自行车过来，一拥而上。这个活动目的很严肃，过程很滑稽，大家嘻嘻哈哈，为了你轻我重，军骂也都出来了，大呼小叫甚是热闹。惹了些不懂事的孩童跟随围观，有大人想看被骂走了。每次游戏，估计有人早都报与蒋鼎文知道了，试验的地点越来越靠近蒋公馆。
轮到罗子春充当骑车人，他托大不愿意，还是架不住撺哄，只好平等兼爱，也做了一回骑车人。经过几轮测试，已经近晚饭时间，武伯英吩咐再试验最后一次，就下班吃饭。最后的试验地点，放到了崇廉路和北新街十字，罗子春骑车从蒋公馆门口出发，刚拐上北新街就把他放倒，然后拉上汽车沿着北新街往南跑。罗子春在刚才试验过程中下手最狠，等他骑车走后，几个小兄弟预备给他一点报复，武伯英笑着默许了。
但是左等右等，不见罗子春过来，反倒从蒋公馆大门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没错就是枪响，都是听惯了枪声的人，判断不会错。五个等候的人，几乎同时拔枪，冲出了十字拐角，沿着崇廉路急急朝东奔跑，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武伯英年长体力不如年轻的，又手脚不便，跑了一小段，就落在了四个军棍后面。
武伯英快步走到蒋公馆大门口，已经是剑拔弩张的态势，手下们和蒋府警卫双方枪口互相对着，千钧一发。罗子春人还在自行车座上，左腿着地，左手扶把，右手举着手枪，枪口冲天，刚才那声枪就是他放的。三四个蒋府卫兵端着长枪，把枪口都对向了罗子春。赵庸等四人手枪口都对着卫兵，也有两个卫兵，将长枪口掉转对准了他们。自行车前，是辆黑色轿车，四窗玻璃全开，徐亦觉坐在里面有些发愣。武伯英边接近，边把手枪别回腰间。而爱看热闹的人，远远看着这出大戏，胆小的找了躲避遮挡之所，也是禁不住好奇心，探着脖子缩着脑袋观瞧。
蒋公馆大门口舞刀弄枪，这可是头一遭！持枪的人都不敢吭声，喘着粗气，尤为紧张，怕是稍有不对，走火互射。武伯英虽然近前，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吓，不知该怎么劝慰，只好愣愣看着，希望冷却一下众人火气，等不激动时再说话。徐亦觉左右看看，见武伯英来了，苦着脸挤眉弄眼，小心翼翼推开车门，轻轻下了车。
徐亦觉脚沾地后，连连摆手：“都把枪放下，都把枪放下，有话好说。”
武伯英也随声道：“放下，放下，别误会。”
二人只敢用言语相劝，却不敢走近任何一个人身侧。八九个枪口，又僵持了四五分钟，还是罗子春，先放下了朝空举着的手枪。他这个动作，让大家都紧张了一下，看清动作的结果，才都缓缓放下长枪短枪。
徐亦觉看看武伯英，苦笑着：“老武，你的人，太生了！”
武伯英也苦笑：“都冲动，误会。”
“哎呀，咋能在主任门口，弄出这事来！”徐亦觉把武伯英手下轮番看了一遍，“太生了，不算半熟子，都是七生子。”
武伯英把卫兵们也看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愧疚，语意却是分辩：“老徐，一个巴掌拍不响，你不能把一百个板子，全打在我身上。”
“我是亲眼见的，你还说这。”徐亦觉气笑交加，指指正在收枪撑自行车的罗子春，“我的车拐弯要进来，他的自行车过来了，直接撞我车上了。我还没弄清楚，他就把枪拔出来，威胁我让开。警卫一见枪，立马警戒，鸣枪警告。”
罗子春龇牙笑着致歉：“徐科长，我真是没认出来是你。”
“我都认出你来了，你个罗子春，没认出我。这天哪有点黑气气，啥你看不清楚，你是故意的！”
武伯英给手下打圆场：“外头看里头，没里头看外头看得清。”
“认不清人你认车么，朝前开门的轿车有几个，再说西安城，有车开的有几个？”徐亦觉声音带点颤抖，双手摊开当啷啷掸着，“你看，这要是开了火，我他妈的就死在车里了。公馆门口的警卫，有射杀任何人的权力，你不要命了！”
徐亦觉说着还不解气，张手打了走近的罗子春一个小耳光，力道很轻。刚才七成生的罗子春已经全熟，不以为意，只是傻笑，为冒失后悔。
武伯英解释：“我们在重现情景，想找点线索。”
徐亦觉转头看他：“我早都知道你们在干啥，是主任好涵养，没收拾你。任你带着这帮碎崽娃子，做买卖过家家。你还原现场，还到这里来了？主任不说你，我倒要问你，是啥意思？你看，弄假差点就成了真。”
徐亦觉本来就不要回答，武伯英本来就没想回答，听他弄假成真那个词，一语双关，只是笑着。
“你们走吧，不就是想要知名度么，这下全西安城都知道破反专署了。”徐亦觉厌烦地摆着手，重新坐回车内，隔着打开的车窗狠狠指了指罗子春，“碎崽娃子，以后在西安城可不敢这样，不然会被人打成筛子，你当你大，比你大的人多的是！”
武伯英听他话说得狠毒绝情，把脸吊下来，摆头给小的们下令。“走了！”
徐亦觉走进蒋鼎文书房，他正拿着电话给接线员说话，只好站等。蒋鼎文强压着气愤，却压不住，冲接线员吼上了。“办公室办公室！办公室没人！给我接他家里！我是西安行营蒋主任！听说过没有！蒋鼎文！”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接线员赶紧在那边忙活。蒋鼎文转头看看徐亦觉，指指电话撇嘴道：“葛寿芝。”
徐亦觉点点头：“听说您回来了，我赶紧就过来了。”
“我早都回来了，嫌丢人，没走大门。居然都动枪了，妈妈的！”正发火间电话接通，蒋鼎文强压怒火换了种语气，客气地近乎嘲笑，“喂，葛主任。噢，我蒋主任。哦，你正在吃饭。你晚饭吃得愉快，我还没吃呢！”
葛寿芝不知就里：“怎么了，天热没胃口？”
“你到底什么意思，弄个武伯英给我添堵，是不是？”
“主任不用多说，我都明白。不是添堵，你让他查查也好，反倒是给你洗脱。要不然，戴笠都已经向总裁报告了，说宣侠父是你密裁的。我拦住了，提议让武伯英调查，你反倒不让查。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主任你现在的姿态，应该是君子坦荡荡才好。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弄巧成了拙。”
“哼哼，武伯英你选得好，查一查，刚才放枪都放到我家门口来了。这个石头是你搬起来的，我倒要奉劝你，不要砸了自己的脚。”蒋鼎文实在听不下去了，插嘴打断葛寿芝的解释，“啪”地扣上电话，粗声对徐亦觉命令，“让卫队放了他们，我就当是韩信惯小孩子！”
“我都放了。”徐亦觉哭丧着脸答。
晚上限电以后，武伯英端着油灯，站在棋盘前左右端详，足足有半个时辰。其间只动了两次棋子，一次是把自己黑棋的七星后卒拱了一步渡过界河，一次是把红棋过河的右边兵平了一步。上午电话汇报完案件进展，就说了自己黑棋的起手应招，拱了步七星卒，葛寿芝想都没想，就回了步兵一平二。现在复原来看，红兵这一让，恰到好处，一箭双雕。小兵接近中间，底车道路畅通可以直捣黄龙照将，用错杆车叫杀。黑棋应招实际很简单，士不能下，否则红棋可以用前车凭帅照着杀士要将，还是错杆车，只能落象。武伯英却没应这个定招，因为一应葛寿芝就走下一步棋了，到底动兵、动车不能确定，就算最有可能动兵，朝前还是再平也推测不来，干脆不应这死路子，把思考空间给自己留得宽裕一点。这盘残局，六天来二人只下了三步，却已是风云激荡，变化莫测，各自想了不知多少步。武伯英觉得头有些不舒服，不再研棋，拿了本书去院中观看。今夕七月十五，银盘挂在南天，清亮异常，照得大地如同清早初明。一把躺椅，一轮明月，一壶淡茶，一本旧书，一个闲淡人卧在椅上，就着月光，品着残香，观着大字。
十一日吃完早饭，武伯英给王立交代做五个人的午饭，大家都回来吃。又给罗子春交代，自己有事要单独去办，由罗去办公室与赵等四人会合，继续在平民坊查访线索。这次要更细致，五人单个分开，每家里多坐会子，也许闲谈中就有蛛丝马迹。中午调查告一段落，回武家吃午饭，自己中午肯定回不来了，他们下午继续查访。罗子春对昨天傍晚的冒失，一直忐忑等批评，头儿却一句不提。“那我见了徐科长，再给他道个歉。”
“还道二次呀？不用。”武伯英拧眉制止，“你不见他就行，躲开他。躲不过碰见了，假装没望见。不过对蒋公馆警卫，再不要招惹。不可被误解冲突是故意而为，这也是对蒋主任的尊重。”
今天司乘换了过来，武伯英开车，罗子春坐车，到新城大院后门靠边暂停。罗子春已经打开了车门，突然问：“老处长，你觉得这样，能查出线索吗？”
武伯英沉思着摇头：“实施绑架的人，计划非常周密，线索估计不会留有。但是不能放过万一，再精密的计划，总有一点疏漏。实际找线索，我已经失去信心，但是我们这样挤压，绑架的人一定紧张。他生怕会有什么疏漏，他会疑惑，他会弥补，我就是想看到这个弥补。旧线索访不到不要紧，关键在于这样的新线索。”
罗子春点点头，带着使命感下了车。
武伯英驾车去了一马路，明晃晃停在新新旅社门口，提着皮包下车。他没进旅社，而是走进了对面的茶棚。茶棚很简陋，没墙没门，几根椽子撑着苇子顶，摆着几张旧桌几圈旧板凳，晚上家什一撤，只剩个棚子。在一马路这穷地方开张，和尔雅茶社之类差着几个档次。主卖大碗凉茶，供低阶层的人便宜解渴，还捎卖几种面食，供下苦人实惠果腹，间或煽点儿醪糟鸡蛋，供路过的和过路的充饥。
武伯英在茶棚最里的桌子坐下，打开皮包掏出竹根茶叶罐，又掏出了绣花缎袋包裹的宜兴小壶和建阳小盏，十足纨绔模样。他吩咐迎过来的店家，每锅水烧开之后，添火烧到冒牛眼骨朵，先送来一小铁壶，然后再下大杆茶叶子。水按茶价收，店家既是老板又是小二，听言不亦乐乎，当即就拎来一壶开水。
第一壶茶泡就，武伯英品了一盏，然后把目光从街面上收回，从皮包内掏出一本书，翻到昨晚的界畔，全神贯注观瞧。隔了一会儿，疯癫老叫花子蹒跚而来，搭在肩上的一对骨板，随着步伐敲打前胸后背，铜铃叮当乱响。武伯英抬眼看了看，然后又把眼睛只往字里行间瞅着，不以为意。老花对自己地盘上新出现的这辆汽车很感兴趣，表情里多少有些吃惊，拎着两只骨板转圈看了一遭。然后笑嘻嘻地摇响铃铛，编筐子卖笼子，现攒了一段道情：
一马路，走几里，最值钱的就是你；
不吃草，光烧油，气力大得赛马牛。
铁壳子，胶轮子，置你花了大银子；
黑皮子，软椅子，里头坐个蛮女子。
你姓王，你姓赵，看着就像没人要；
他姓张，他姓李，把你撂下没人理。
长得稀，没人要，主家把你胡撂；
再问下，没人管，我就开走换糕点。
换糕点，没这胆，主人有头又有脸；
皮鞭子，凉水蘸，打我尻子浑身颤。
路过的三教九流，听着他的唱词可乐，放慢了步子，停下来围观，一半为了得乐，一半为了开眼，都瞅着高档的小车观瞧。老花边唱眼睛边四处搜寻，似乎看到了茶棚里的武伯英，返回日常盘桓的地方。在旅社房屋投射的阴影里站定后，他把道情调换成板子腔，用骨板敲着板眼，唱起了名为《散花》的开场秧词，继续招揽听众看客。
白玉兰，赛银子，乡里婆娘串门子。
走进俺的二门子，拾了一锭白银子。
男人就要请神子，女人就要扯裙子。
打捶骂仗定不下，狠气借给对门子。
嗨，瞎折腾，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正月开，水仙花，乡里婆娘拴娃娃。
头顶香盘手端蜡，走进庙门就趴下。
磕一个头扎一根蜡，拾起来就把泥鳅掐。
吃到嘴里泥啦啦，咽到肚子冰哇哇。
只觉得奶胀肚子大，咯儿咛儿地走回家。
只说这次添娃呀，当家的快接娃。
洗娃水的都烧下，老娘婆的都叫下。
十张麻纸都揭下，定心米汤都熬下。
嗤爆——放了个屁，把那老汉气趴下。
嗨，空心欢，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前两个花唱完，把围观车子的人都拉了过来，那些在街边等活计的苦力和车夫，叼着烟锅也聚拢了过来，场子围圆了。
桃花粉，开扶风，扶风东边是武功。
武功有个上改寺，上改寺里挂铁钟。
来了个徒儿爱敲钟，敲铁钟惹马蜂。
钟噌噌蜂嗡嗡，把颊蜇得胀嘭嘭。
嗨，自作践，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马莲花开一撮撮，人活在世上有背锅。
背锅子人心眼多，舍不得吃舍不得喝。
攒下银钱办老婆，办下老婆是背锅。
白天做活锅对锅，晚上睡觉锅摞锅。
嗨，甭拨渣，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最后这句唱词里的荤味儿隐语，再次惹得人群哄然大笑，非常开怀。
石榴花开一朵朵，人到世上有豁豁。
豁豁生下不积留，鼻子底下一道沟。
未曾说话把气走，把鼻淌到嘴里头。
木匠拿胶粘不严，两个门牙凉飕飕。
嗨，怪天生，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大麦开花赛小麦，两口子商量烙锅盔。
烙下的锅盔娃要掰，气得他爹把娃摔。
娃说大呀大呀你甭摔，长大了与你挠脊背。
嗨，会巴结，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这两段唱到后面的辅调，众人熟了腔口，跟着一起唱和，甚是热闹。
世上最香是桂花，乡里婆娘看戏呀。
梳油头呀把粉搽，鬓角别个银簪花。
一下走到台底下，开场一打看啥呀。
寒窑探女唱得好，崽娃惹得没听下。
一霎时哪白雨下，带子缠裹脚拉。
精脚崴在泥地下，摸摸揣揣溜回家。
炕边找火点灯呀，男人一见生了气。
揪住帽根打几下，婆娘家性子大。
舀碗凉水淹死呀，吃口蜂糖毒死呀。
铰截线线吊死呀，棉花包上碰死呀。
拿根鸡毛抹死呀，男人一见害了怕。
把你一死可咋呀，谁再给我添娃娃。
嗨，胡有理，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老花一来，武伯英就看到了，人群每次发出笑声，他都要侧目瞥下，旋即又回到书页上，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犹如阳春白雪鄙夷下里巴人。实际武伯英心中，对老花无比佩服，想起前天在包间中一本正经的老交通，突然就能在太阳底下装疯卖傻，变化之快非凡人所能自如。起码自己就不行，只会一本正经，不会装秧子。
索草开花一包灰，敬德李逵战张飞。
包公帮忙来得快呀，天下黑娃凑堆堆。
你爹黑你妈黑，你爷黑你婆黑。
叫你外婆比颜色，你外婆倒比锅底黑。
叫你妗子比颜色，你妗子是个茄子色。
叫你舅也比颜色，你舅吆了个黑牛。
拉着铁犁在灰土地里，嘚儿唩唩种荞麦。
嗨，甭嫌谁，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就连茶棚的店家，一边干活也一边随着搭腔哼哼，和着叫花子的拖音。武伯英就放下书看了一看，心中大吃一惊，老花打板的手法变化很多，如果只为敲板没必要这样花哨，仅仅卖弄也解释不了。也许老花正是用此巧妙的办法，在向自己人传递信息，各种手法完全可以作为电码使用，发出重要消息，既隐蔽又快捷。只消围观的人群中有自己人，或者远处楼上有人用望远镜观看，后一种可能性最大，可以边看边记录。而老花只需要前一天晚上记熟要传递的内容，或者熟能生巧，或者个中老手，所发即所想，这就太厉害了，也是对手想破脑袋也不能发现的奥妙。
梨花开得赛白面，乡里婆娘吃大烟。
一头尖一头弯，一天不吃发谋乱。
夜儿个穿个新裙子，窟窿着了一打圆。
媳妇打儿抱怨，坐在后院哭老汉。
嗨，寻是非，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大莲开花赛小莲，两口子商量打搅团。
你一碗我一碗，晌午吃到后半晚。
老汉吃了十八碗，咔嚓吐了一大摊。
嗨，白忙活，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老花有些语言看似无聊，却有特殊的幽默在里边，听得武伯英有几次想笑，还是竭力忍住了，不至于把茶水喷在书页上。
槐花落了结角角，乡里女子怕缠脚。
提起缠脚往外摸，撕鼻子拧耳朵。
叮儿当儿地打抽破，压到沟里拆裹脚。
拆开好像个牛犄角，五寸子鞋呀六寸脚。
穿不上来没奈何，尺子别来剪子豁。
把鞋豁成两半个，十个指头单摆着。
嗨，咋娶发，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打碗花，赛喇叭，可说那争强吹唢呐。
吹长的是喇叭，吹短的是笛哪。
不长不短是唢呐，把眼睁得红。
把嘴鼓成大疙瘩，十个指头乱拨拉。
嗨，莫争驳，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武伯英又继续看书，车摆门口人坐茶棚，自己今天的行为也是一种挤压，要把云遮雾罩的沈兰，逼得按下云头。
杨树开花漫天飞，姊妹三个坐一堆。
大姐放了个嗤喽屁，打了二姐一脸灰。
不是三姐跑得快，险活儿吃了屁的亏。
嗨，暗心瞎，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梧桐花开像鹞子，日弄瞎子推磨子。
又省暗眼又省套，又省麸子又省料。
又不拉来又不尿，又省干土垫磨道。
嗨，哄骗人，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户县的棉花开得白，乡里光棍要说媒。
说了个长嘴大耳朵，抬头纹深窝窝。
腰身吊四腿短，两个耳朵能苫脸。
见了个面两块半，握了个手一块九。
嗨，丑作怪，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老花卖了一把力气，也快唱到了结尾，干脆把身上的烂布衫丢开，露出前胸后背，用两个骨板敲打，弯腿弓行，在人圈里转了一遭。
玉米开花戳破天，就为招下一打圆。
胡拉被儿乱扯毡，天下奇怪都说完。
你爱听来我爱编，编到天黑不零干。
听完回家睡觉去，上炕踏得娃叫唤。
气得婆娘不言传，不如让我吃锅烟。
嗨，没点检，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听唱的都是可怜人，没事做的可怜人，更是穷得叮当响。见叫花子做出要钱的姿态，都朝后趔趔，有个爱耍笑的故意伸手入怀，却是挠了一把痒痒。老花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却仍然笑着，不曾真的动火，借机过个嘴瘾，图个口舌之快。
菜子花，赛金子，叫花脱个精身子。
三伏天串街店，肚子饥了光叫唤。
儿子们，围得圆，孙子只听不给钱。
可怜人你不打发，下辈子你娃也可怜。
嗨，遭报应，呀呼咦嚎咦哪哈，呼儿哪呼咦呼呀，噢嚎噢嚎咦哪呼！
听客们喝着倒彩，也有一句没一句回骂，都是落了一场笑弹。叫花子唱了一大会子，连个小钱也没讨下，和辛劳极其不搭，抢来车夫的烟锅装了一袋，蹲在墙根吃了一火。听客们三两散去，单丢下在此讨生活的，还有对下段唱词怀有奢望的，磨蹭着没走。叫花子没见利市，太阳的炙烤越发强烈，旅社前的阴影一点不剩，干脆躲到茶棚这边下凉。茶棚破烂，叫花子更破烂，老板怕吆喝驱赶。武伯英发了善心，交代老板给他一碗茶，算是自己隔街听唱的施舍。叫花子端着茶就成了茶客，理直气壮走了进来，在门口桌子坐下，给他笑笑表示感谢。武伯英没有再理他，转眼回来继续观书。一切都是那么随意自然，没有一点做作，二人好像从来就没见过。
老花一碗茶下肚，出了身透汗，坐了会子落了汗，这才踅摸过来。武伯英注意力还在书上，点了两碗水芹菜浆水凉面，老花只好坐了下来。凉面材料作料现成，很快就端上了桌子。武伯英边吃面边看书，凉面味道很好，酸香解暑，浑身舒坦。
老花吃了两口，筷子插在面里，嘴耽在碗边，带着忧虑轻声埋怨。“你这个弄法，就是要暴露我。”
武伯英看了他一眼，没有搭话，推开空碗。
“没见过你这样的，无组织无纪律。”
武伯英似乎没听见批评，把书合了起来收拾茶具。
“我知道，你这是逼我。”
武伯英又盯了他一眼，将带来的物事归拢进皮包。
“我坚决申请，一定把沈兰调来，再不我和我的网络，就要被你破坏了。”
“哼哼，我只想通过这一点，证明我的重要性，让我相信我现在，已经不是组织的闲棋冷子了。”武伯英说完夹着书提着皮包，站起来到茶老板身边结了账款，然后皱眉看看太阳，径直出了茶棚。老花被拿住了，呆呆看着他的动作，没有一点办法。武伯英开车离去，扬起了一些微尘，老花这才回味过来，只好丧气地低头吃面。
武伯英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想事，有人敲门，他让进来，却是师孟。他很热情起身请坐，端茶倒水，说客套话。师孟很着忙，坚决推辞茶水，不让浪费茶叶，说只是一句话的工夫。武伯英只好坐下，点起一根烟，疑惑地看着他。
师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老处长，你办公室有窃听器没有？”
武伯英皱起眉头：“没有，我每天进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异样。每天离开办公室最后一件事，就是扫一遍，记住所有物品的细节。包括这个茶杯上的青花，花心朝哪个方位，比如这把椅子，和桌子距离是多少。没有窃听器，你放心，有话就说。”
师孟稍微放大了音量：“没有就好，你是老手。”
武伯英盯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不对劲儿？”
师孟又放小音量：“你的电话被窃听了。”
武伯英心中一紧，想起和伍云甫的通话。“什么时候？”
“就刚才，虽然我不负责这事，但是技术上绕不开我。刚才徐亦觉找我，在总机房插转台，给你的线上又并了一根线。不知通到何处，但肯定有专人守候，监听你的电话。”
“比我想的迟了几天，唉，不就是争宠那么一点儿事嘛，居然动用了这个手段。”武伯英苦笑着，把头偏向徐亦觉办公室那边，略微想了一下，转头过来看着师孟，表情感激，“谢谢你，小师，还是老关系可靠。”
师孟点点头：“应该的，你知道了就行。我估计他也是吃醋，想抓你的把柄。好了，我不停了，偷偷过来，还得赶紧回去。免得他生疑，他不敢动你，却把我这样的，轻轻就能蹍死。”
武伯英非常感激，四科就在身边，不能多表达，只是面带微笑，看着他轻轻出去，做贼一样悄悄走了。武伯英略微一想心中又是一紧，想起伍云甫的话，突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伍云甫敢用明话通知自己接头，不是他冒失，这样的老手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除非他知道电话绝对安全。师孟甘于冒险，在电话一被监听就来通知，除了老交情，似乎还有执行使命的意味。两件事太巧合了，伍云甫的电话，徐亦觉的监听，时间离得这么近，不会是侥幸，如果是侥幸，背后也有玄机。难道师孟也是自己人，那就太不可思议了，不过也有可能，他是潜伏者李直着力培养的继任者，不会不受影响。换个说法，就算他不是潜伏者，不亲共的话李直也不会选他做徒弟。武伯英佩服组织的影响力和感染力，但同时又感不祥，即使师孟是同志，知道自己的隐秘身份也不好。
临下班前，罗子春拉开专员办公室房门，大量烟雾涌了出来，他本能地朝后躲了躲。走进来发现武专员坐在办公桌后，头耷拉在胸前，睡着一般。罗子春近前再看，他却半睁着眼睛，盯着地面进入了化境。他赶忙过来摸摸额头，无一点汗津，冰凉如新绞井水。武伯英知他担心自己：“没事，刚抽太多，有些醉烟。”
罗子春过去打开窗子，让烟雾散得快一些。
武伯英又问：“有什么收获？”
罗子春边过来边答：“没有，没有什么线索。但是有个事，比较特别。平民坊有个叫何金玉的，昨晚赌钱一夜未归。今早被人发现，倒伏在尚朴路边，母子哭了一天。本来觉得正常，想起你今早给我说的，弥补疏漏那个事情。也许这不是对方在弥补疏漏，但有可能在破坏疏漏。”
武伯英斜眼思考，轻轻点头：“我知道何金玉，我们这片有名的赌棍，捺单双出了名。抽签签，看点点，吃宝押宝当宝官。”
“我们几个在平民坊，如今出了名，都说是警察局下来，查案的密探。本来要去他家看看，有查案这个名义，所以没去。街坊都说，他是连赌几天犯了羊角风，倒在路上抽死的。我还是觉得蹊跷，所以先回来报告，这个人死得活该，但不是时候。”
武伯英听完狠狠点头：“走，回家，吃饭睡觉。你开我的车，去揭些烧纸，买两个花斗。我走回去，你把东西买齐，回来吃晚饭。天这么热，人放不成，但风俗讲究停尸。估计放一个整天，明早趁着凉快，就要成殓。晚上商量过事，还要烧低头纸，街坊四邻去得多，人多眼杂事情乱，不好打听。我们也算是街坊，明早去行个礼，不显眼。”
罗子春点头应允，拉开房门，先出去操办。武伯英起身收拾了办公室，把所有物品按照自己的细节，摆了一遍，然后才拉门出来。突然一个人影，从门前走了过去，似是四科的人在偷听。武伯英第一反应有这感觉，但是装作没有在意，看了那人一眼，觉得背影有些眼熟。
“你，过来。”
那人知道叫自己，停步扭身笑道：“武专员。”
果然是个故人，就是那天从八办回来，在蒋鼎文办公室所见之人，蒋给他介绍自己，给自己没介绍他，印象很深。“你叫啥？”
“丁一。”
“四科的？”
“行动股长。”
“不容易，我原来也干过。”
“你是行动科长，我行动股长，差着呢。”
“你这名字好写，只要三笔。”
“嘿嘿，好写不好听。”
“怎么最近没见过你？”
“噢，我出去了一趟，有个公干。”
武伯英笑了一下，摆摆手叫他去了。丁一转身走到楼道尽头，钻进了办公室。自从见过此人，他心里就架了块石头，现在知道姓甚名谁，终于石头落地。武伯英很敏感，也许是蒋鼎文当时无意，他却一直当做别有用心，怀疑叫人认长相，将来不利。实际到处都是不利，知道他就是丁一，总比莫名的不利心安一点。

十
阳历十二日清早，何家门前搭起了席棚，一个老漆匠带着徒弟，正在给寿材上底漆。死者年轻，没有准备，紧着过事买来一口薄皮棺材。材底衬着一摞大青砖，小漆匠如拨罗盘针转着棺材，老漆匠不挪地方打漆，配合默契。赶入殓前先拿漆泥涂抹内缝，两个漆匠一声不吭，动作迅速。院内的灵堂周围全是人，披麻戴孝的嫌天热，都把孝衫下摆扎在腰间。不时有远路的亲戚前来成殓，男的一脸严肃，看似悲戚，上了香之后就又笑逐颜开。女亲眷刚一进巷子，就开始嚎啕大哭，调子拉长，有词有话，干哭无泪，如泣如诉，哭进院门后经人一劝就噤了声。悲伤归悲伤，难过归难过，吊孝的下脚汤面，吃个三五碗都不成问题。真哭的只有何金玉婆娘，两只眼睛肿得和桃子一样，泪水就未干过，早死加横死，叫人怎不伤心。
何家原是西城大户，店铺繁多，房院众多，家道败落是从何金玉的父亲何老舵开始。老舵沾染了富家子弟的一切恶习，比抽鸦片还坏的毛病就是赌钱，让人合伙耍老千一哄，因为家大钱多，毫不在乎，图个一乐。武伯英听过这样一个说法，金玉他爷早都看出儿子不成器，于是盖房子时偷偷在墙角埋了元宝，在房梁上贴了烟膏，想他败家败到最后就是拆房卖瓦，房子一拆发现宝贝，就又能度些时日。谁料想何老舵根本就懒得拆房卖木头，整院子断给买主，宝贝就一起归了人家。武伯英不相信这个，却也知道何老舵的败家子名声，后来大房长院卖完，一家子就搬到平民坊这座小院落。何父早死了，留下了子承父业的何金玉，名字富贵，却没赶上金玉满堂，又是一个滥赌没瞌睡。何金玉自小就坐在他爹的腿上看赌，小时偷针，长大偷金，打麻将、翻黑红、捺单双、扬骰子、推牌九，天生对赌场合子亲近。他没本钱大赌，就小赌天天，虽说有输有赢，总体看还是输。赢时全挥霍了落不下分毫，输时卖东当西想翻本，转眼一看赢时挥霍的钱，等于也是自己的，输赢都是损失。
武伯英带着罗子春一进院门，就被何门长者接过去喝茶，都带着感激说武家老大讲情分，红事不叫就不来，白事不叫自己来。武伯英说了几句街坊闲事，就表明目的。“我见见我嫂，这号光景，过这号大事，我想给添上些。”
“那这事，你还是直接交给遗孀。”众人见他心长又事关财帛，赶紧把何金玉婆娘叫来，把他们请进了厦房，只有罗子春跟进来，关上房门。
武伯英掏出一沓钞票递给何家婆娘，她一见钱再看看武家大兄弟，不由得又悲从中来，不接钞票只是感激地哭。武伯英把钞票强塞在她手中，真诚地说：“我金玉哥死得蹊跷，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我知道你有话要说，我是干什么的，你应该知道。”
何家婆娘泪水蒙了眼睛，盯着他轻声说：“我给谁都没说过，就是不想这个家里，再死人了。只说给你，你是我大兄弟，给我娘母几个做个暗主。你金玉哥十几天前，半夜耍钱回来，走到尚朴路，看见几个人在绑人，他不知道绑谁，喊了两嗓子。对方搭了腔，他认出了带头的是烂腿老五，你也知道这人吧，他也把你哥认下了。你哥见是他，没敢多嘴，赶紧跑了回来。”
武伯英听见这个名字，立刻想起了地痞流氓烂腿老五的无赖样子，官名叫洪富娃，号称镇北城，在城东北乃是一霸。虽说此地白道有新城、八办、蒋府三座大院，但黑道就数烂腿老五第一。原本他还镇着北城外，但随着河南灾民拥入，无产无业不要命，一马路、二马路只好让了出来，给了河南旦做地盘。洪富娃年纪轻轻就得了连疮腿，一开始借这个耍光棍，裤腿一挽在馆子门面前一坐，恶心得就没了顾客。店家也有厉害角色，但是划不来细瓷碰粗瓷，就让着他，小店家更是不敢惹他。好在他的地盘广，每家要的不多，提成就成了惯例。有了钱跟的人就多，跟的人多了势就广，他给手下的弟兄划片收钱，自己喜落个白吃枣儿不吐核儿。
武伯英明白过来，看来幕后主使没动用中、军两统，警、保两界也没打扰，而是买洪老五当凶，这样还真的最保险最隐秘，自己没有想到。绑架地点不是平民巷，而是南边的尚朴路，看来宣侠父从蒋公馆出来，刻意绕路到了尚朴路，然后被人绑架。“我去看看金玉哥，见最后一面，你说的，我尽量办到。”
金玉婆娘止住啼哭，收钱不说报仇还有了着落，只是不知正是面前的善人间接造成丈夫暴毙。她擦干净眼泪，带武伯英走到藤磨前，揭开丈夫的遮面纸，告诫别人又安慰自己。“眼泪不兴掉在死人身上，你也甭哭。”
武伯英怎么会哭，橡皮脸抽着，带着点怜悯。何金玉的死人脸，隐隐泛着淡淡金色，他是毒药行家，立刻判断是砷化物中毒。估计前晚的赌博就是一个局，他钻进圈套去，不小心喝了砒霜。“我哥是中毒死的，你勾结奸夫谋害亲夫。”
金玉婆娘听言激动急切：“你胡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办案的，也不能胡塌，给人乱扣罪名。”
武伯英撇嘴笑道：“不怪你不给我说实话，怪你把实话没给我说完。”
何家婆娘想了一下，落下了几点眼泪：“你带人来查浙江客，他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我问为啥，他说有发财的机会了，能和一把大的。就给我说了刚才的事，没人查就算了，有人查就能撸一勺干的。我劝他甭瓜了，洪老五是个啥弄家，还敢从他手里抠钱。他不听，缺钱缺怕了，爱钱爱疯了，就去找洪老五要封口钱。洪老五答应了，让他黑了去取，第二天早上，就倒在路边了。”
武伯英嗤之以鼻：“家里有个好女人，男人不出横事。”
何家婆娘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大兄弟，你就把你嫂这样冤枉，他要不是死了，都能起来当面对证，看我是不是劝了，不听嘛，寻死呢！”
盛情难却，在何家吃了下脚汤面，出来后武伯英坐在车上一言不发。罗子春开出了平民坊口，问他去哪里，他好像根本就没听见。隔了片刻，他终于发话：“去黄楼。”
罗子春没说的，驾车拐向东去。走了一段，武伯英突然问：“骡子，烂腿老五这种人，我想让警察局查，更好，你说呢？”
“让招子他们四个去抓，我觉得也行。”
武伯英回答非常坚定：“不，他们根子在胡宗南那里。这四个人，就像武将脑后的四面靠旗，装点门面还行，但是再深入，就不行了。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每天都给胡宗南报告查案的进展吗？”
“多少有些察觉，实际胡宗南的野心，比谁都大。”
“是呀，宣案本就是大事，再加上每个人在其中都有所求，更复杂了，更了不得。”武伯英撅着嘴，“哼哼，别看现在我把怀疑放在蒋鼎文身上，也许反倒是胡宗南呢。目前谁都不能排除，绑架或者暗杀宣侠父，比原来我想的更复杂，就像金刚石，翻来覆去各个角，都能割人。”
罗子春冒失道：“你的野心也很大。”
武伯英又看到了原来那个罗子春，懵懂中却一针见血，就像生着见鬼眼的孩童。
“我觉得，让警察局调查何金玉这个案子更好，实际也没什么查的，就想通过他们，把洪富娃抓住，一切就真相大白了。烂腿老五不是这根绳子最重要的一段，却是末梢的绳头儿，但愿能抓住一扯，整个结就开了。”
“他们逮洪老五，倒也名正言顺。”
“掉车头，去警察局。”
武伯英按下午上班时点到了西安市警察局，局长杭毅也是黄埔系，和蒋鼎文一样给第一期的宣侠父、胡宗南等人当过队长，资格老职务低。论岁齿黄埔教官和学员是同龄人，在黄埔任职时都是年轻军官，相差不过三几岁，如蒋鼎文就只大胡宗南一岁。杭毅的做派更像个军人，不穿警服着军装办公。西安恢复军管，杭毅也是带着军管性质的警察局长。中华民国自建立以来，先是军政时期，接着是训政时期，还没进化到宪政时期，就又恢复了军政统治。杭毅和之前的马志贤比起来，更正派也更简单，说不清到底是超过还是逊色前任，从两个角度说就是两个结果。武伯英知道，杭毅为了使警察队伍更纯粹，拒绝在军统兼职，也不允许手下加入两统。这和马志贤很不相同，他不想搅浑水，所以湿不上鞋。这次宣侠父失踪，几方数层，就都没有怀疑过这个警察局长。
杭毅沉吟了片刻才婉拒道：“抓洪富娃，比较简单，但是我不想参与你们的纠葛。如果这个案子牵扯政治，我也不能帮你，我是负责治安刑案的。你完全可以去找徐亦觉或者刘天章，他们也有执法权，没必要让我的人协助你。”
武伯英知他假无为真圆滑，以圆滑对之：“洪富娃没有牵扯政治啊，谁说这恶棍跟政治有关呀，这号流氓能参与政治吗？”
杭毅被堵住：“可能没有，也没人说，你正调查宣案，我自个儿想的。”
武伯英一笑：“你也没想错，刚才我说他毒杀何金玉，光说因为街坊所托。也是我自个儿想的，何家在平民坊，应该和宣侠父失踪有点关系。要说起你不愿牵扯政治，那为什么要监视宣侠父，你可是监视人中最重要的一个。”
杭毅脸色非常不好看：“谁给你说的？”
“你都不告诉我，我也不能告诉你，按你说的不想牵扯你。”
杭毅思索了良久，终于怕了威胁：“好吧，我决定帮你，但还是不想牵扯其中，帮你也是想洗脱自身。我让最得力的手下，去搜寻抓捕洪富娃，但是只限于他。只限于侦缉大队长师应山，只限于追查何金玉之死，只限于抓捕洪富娃。别的那些乱七八糟，我不会再与你合作。”
武伯英点头：“这也就够了。”
武伯英知道师应山，职任警察局侦缉大队大队长，侦破刑案是个行家，全城闻名。他办过的一些案例，已经成为茶余饭后的街谈巷议，百姓对离奇案子总有不尽的好奇和热情。师应山被越传越神，几乎成了公案小说中的断判清官，省内发生的疑难案件，都要请去参与和指导。侦缉大队独立于警察局大院之外，在西大街北侧的大清真寺旁边，以便衣侦查为主，为了隐蔽自成一统。它是全局重点部门，编制、人员和任务相对保密，专破刑案、大案，办理难案、疑案。大队长师应山在警察局有着特殊的地位，虽然级别不甚高，地位却重要，超过了各个分局长和县局长，和副局长平起平坐。侦缉大队编制庞大，下分各式小队，可以满足破案的各种需要。人员都是警察精英，与一般的镇长、甲长、巡官、警佐不同，皆是探长、探员等便衣警察。
马志贤当局长那段时间，武伯英记得侦缉大队头子不是师应山，正是这两年被杭毅重用。他能在浙人治陕时期居于警察系统要位，一定有非同寻常的能力，而且不仅是破案能力。百姓对于警察局的评价，看的还是侦破刑案的水平，杭毅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再给警察局安插亲信，却从不动摇师应山的地位。并且局内自己之下谁和师应山作对，局外不管是谁和师应山为难，他都要偏袒以保住这个标杆，给自己赢来官声。
杭毅给师应山打电话召唤，回音出去办案。杭毅双手一摊，无奈道：“这个人忙得很，不过我会给他特别交代，放开手中其他案子，全力协助你抓捕洪富娃。这样吧，等他回来，我就叫他明早来局里等你。你明早再来，我当面给他交代，把你的事情办好。”
武伯英道：“那倒不必，杭局长你交代好了就行，我明早不来打扰了，直接去侦缉大队，和他面谈。”
杭毅迟疑了一下，点头应允：“这样也好。”
十三日吃过早饭，武伯英带着罗子春到了侦缉大队，师应山已等候多时。他身材不高，长相憨厚，神气里却透着精明。特别那双眼睛，武伯英感觉似曾相识，眼角上挑，眼线很长。他先自在腹中笑了，戏脸可不就这样，不管生旦净末，都是这种丹凤眼。师应山说西安腔带着点鼻音，去除不掉的陕北印记，尽管很轻，却也难改。
宾主寒暄落座，喝了两口茶，师应山笑道：“武专员，不记得我了？”
武伯英拧眉微笑，搜索了一遍记忆，从未打过交道。“实在想不起来。”
“你当调查处长时，我在马局长手下当警员，见过你几次。当时你官高名气大，一定不记得我了。”
武伯英朗然一笑：“你现在，才是官高名气大。”
“浪得虚名。”师应山并非谦虚，真情实意笑道，“不过有时也有好处，有些案子我一插手，罪犯害怕，破起来就容易些。除了这个，再也没啥好处了。”
武伯英评价：“师大队长果然是实在人。”
师应山收笑答：“还是做实在人好，你看你武专员，虽然事变后落寞了，机会一来又被重用。我也是，当时跟着马局长，不愿参与军特处，倒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实在人的实在想法，就是抓闹事学生，抓共党分子，看着都不是坏人，心中不忍见。一心扑在破刑案上，果然就得了好报，机遇所致做了大队长。”
武伯英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有递进。“我有个老部下，也姓师，陕北人，你知道吗？”
师应山愣问：“谁？”
“师孟，如今在行营电讯处。”
师应山立刻否认：“不认识，陕北姓师的人多了，师姓之望郡。老辈人说过，似乎有个朝代，师家祖宗迁到陕北驻防。带子弟兵过去的，陕北后代很多，各县都有。”
武伯英捕捉到他的一点不自然：“师姓人稀少，我就有了这个推测。”
师应山干笑着转到主题上。“杭局长给我交代了，帮你抓捕洪老五。上峰有命，我自然会全力以赴。我和这种人打交道日久，有自己的暗路子黑索子，对他倒很熟悉。这种地痞流氓，平时犯的那些事情，还到不了我这里。但我一直在暗中看着，因为很多刑案，都是这种人的恶行发展来的。这次他弄死何金玉，背后原因我不知道，也属于我的职责所在。民不告官不究，何家不出首，我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说洪老五，还与宣侠父失踪有关，我就有些不想管了，政治这东西，向来敬而远之。”
武伯英翘眉追问：“一个绑架，一个毒杀，你又能把政案刑案，咋完全分清？”
师应山苦笑点头：“是呀，很难分。如果不是你武专员，就算杭局长亲命，我也有办法推托。你就另当别论了，我们是老缘分。我已经决心协助你，这个尽可放心。洪老五这段时间，确实有变化。要是半个月前，你说抓洪老五，我现在出门，半个小时后就能绑回来。但是现在，好些日子没他踪影了，最爱在街上显摆，突然就不见了，屠夫吃素、妓女从良一样，很反常。”
“那也正说明，他心中有鬼。”武伯英分析道，“师大队长，你说洪老五，会因为财物袭击宣侠父吗，仅仅为了钱财？”
“不会，他们是坐地贼，不是流窜犯，不干这种事。抢人再多能抢多少？坏了规矩，误了庄稼，划不来。”
武伯英很欣慰他能说实话：“以前半小时，现在给你五天，只要能抓住洪老五，很多问题将迎刃而解。”
师应山盯着他探询真实目的：“武专员，最近我听你的事，比较多。看来你本就不打算在西安长干，因为我听的，都是在和蒋主任作对。如果你和他为难，把杭局长和我拉进来，恕我直言，爱莫能助。你也清楚，我是局长提拔的，局长是蒋主任提拔的。”
武伯英盯了他片刻，感叹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蒋主任不明白，你们也不明白。我的举动，正是在洗清他的冤屈。你们破刑案，也讲究从有罪向无罪调查。”
“你是说蒋主任有罪？”
“不是，蒋主任有可能。”
师应山嘟嘴想了一会儿，手指弹了下桌面。“好吧，五天之内，把洪老五一定给你揪出来。”
武伯英转头看看罗子春，然后道：“这是我的手下罗子春，一直喜欢探案，我也想让他长点见识。这几天跟在你身边，亲眼看看高手破案，也学些本事。”
师应山明白监督之意，看了看罗子春，“行，可以，就留在我队上。”
武伯英驾车回到新城办公室，安排赵庸四个分头朝四面行动，秘密打探洪富娃下落，做了明暗两手准备。吃过午饭他小憩一阵子，前往杜斌丞府第。今天是举办爱国募捐茶会的日子。蒋宝珍一定会参加，武伯英很在意，两天没再照面，想着能会面。她大前日还热情似火，这两日突然寒冷如冰，就像给铁器淬火一样。
武伯英感觉，是沈兰自己不愿意回来，其他都是借口。这是老花的弦外之音，语外之意，他不认为自己想多了。这个打击不轻，他不断反思和前妻感情生活中的过失，覆水难收，不可挽回。越反思越觉得很多地方做得不对，于是在怠慢蒋宝珍的态度中，也发现了很多不对。似乎自己对所有女性的态度都有问题，以前不觉得有问题的地方，都有问题。孔圣人将女人和小人归为一类，自己曾是他的信徒，从根本观念上就有错失。轻看女人，平面化、种类化、概念化，很多错误借此产生。对沈兰已无法弥补，那么对蒋宝珍呢，还是可以改良态度。他有些前怕后怕，以为对男女私情已经免疫似的不为所动，但是蒋宝珍不时跳入脑海中来，搅得人心神不安。不得不承认，蒋宝珍很有魅力，集合了沈兰、吴卫华、黄秀玉的优点，也同时集合了缺点，吸引力和破坏力都是三倍数。
茶会杜斌丞没参与组织，完全由夫人带着妇救会承办，一帮子太太小姐风风火火搞了起来，像模像样。杜斌丞、冯钦哉、杨虎城、孙蔚如、武士敏，是歃血焚香结拜的异姓兄弟，十年前风光了起来，其中杨虎城的权力名气最隆，其他几个既依靠也辅佐。五人从来不讲地位只讲手足，可惜西安事变时，冯钦哉潼关临阵倒戈，武士敏在南京被捕，都归附了蒋介石，兄弟自此破散。如今杨虎城出国、冯钦哉外任、孙蔚如出关，留在省里的也就只有杜斌丞，出任省政府秘书长一职。杜是元老，光省秘书长一职就任了八年，都知他和共产党关系密切，也无人敢撼动，蒋鼎文兼任省主席后，也是靠他来行政。陕甘两省秘书长是杜斌丞的特殊经历，当年杨虎城大军入甘肃平乱，赶走了苟延残喘的吴佩孚，保荐杜当甘肃省主席。蒋介石怕他们坐大，降任了甘省秘书长。共产党和东北军来陕之前，杨虎城有个设想，自任陕省主席，杜任甘省主席，武任绥远主席，抓住政权。西北军两个如集团军一样的大师，冯和孙各任师长，抓住军权。再把宁夏、青海的二马团结进来，抱成一团想干啥能成啥。可惜人心不比筷子齐，老蒋也不愿看到西北形成铁桶局面，设想从设想之日起，就一直只是设想。
武伯英三点半到杜府，茶会定在四点半暑气始消时正式开始，早来了一个小时。向门子递上请柬，在签到本上留字，交上募捐之物。杜府是老宅子，建于何时难以考证，起码是清中期。武伯英一进院子，就被一个少妇接过陪伴，签到时写了破反专员职务，估计她也是这个级别官员的夫人。杜家正房前悬挂了标语，厅堂腾开空地，摆上茶桌。几家大员的用人仆子都被凑到了杜府，往来穿梭，布置支应。抗日主题很突出，厅堂正中的楼梯下，悬挂巨大的抗日形势图，沦陷区被统统涂上黑墨，地名都用红漆书写，如鲜血般凝滞沉重，黑地红字更具亡国灭种的危机感。东北、华北全部涂黑，东南只剩几小块白色区域，而中南被涂成淡黑色，预示着武汉会战前途之未卜。
武伯英被少妇引到西花园，已有了不少人，掌实权的大官没有，架虚名的大官很多，皆由妇救会的夫人们分别陪着说话，也有互相熟稔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闲谈。他和几人打招呼，都是事变前在政坛军界厮混的熟人，大部分人不认识，都是抗战爆发后新上任的官员。蒋鼎文主政陕西，很多人跟到西安荣升，形成了一个浙江派。走到树荫下落座，陪伴的夫人无话找话，问了很多事情，武伯英都简单作答，有来问没去问，断断续续，寡然无味。他原来倒是想和她说些话，但见谈吐趣味真是个官太太的水平，也就懒得说，有些半冷场。
四点钟光景，蒋宝珍在西花园月门出现，梳了个发髻式的发型，倒像个夫人。白色短袖旗袍，显得身材非常精致，白皙的胳膊露在外面，就像两只莲藕，无领的夏令旗袍更显脖子纤长，与美丽的头脸联动，越发好看。精心挑选的旗袍，起着大片银色花纹，细看却是树叶。显得清爽而整洁，不艳不俗却不平淡。一样的白色色系，一样的真丝质地，只有稍明稍暗的差别，分不清是白底子银花纹还是银底子白花纹。
蒋宝珍站在青砖镂雕的花园门口，环顾一圈发现了武伯英。他冲蒋宝珍笑笑，她假装没看见，无有回应。喜欢玩弄头发的小毛病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扬手按按发髻，按了又按，担心盘得不紧，又担心是否好看。因为未婚，第一次梳妇人发式，更新鲜也更妩媚，把众女宾都比了下去。蒋宝珍就近凑入一个谈话圈子，她是蒋鼎文侄女，众人都赶紧讨好打招呼。武伯英边说话，边不时偷看她，话突然多了起来，句句都很有趣，故意为之，惹得身边的官太太不停娇笑。蒋宝珍应付着身边的人，透过花枝藤条，穿过往来的用人，也不停偷看他，也故意显得十分健谈，兴奋地说话。二人目光都有所回避，回避不了就胶着在一起，互相瞪几眼。陪伴夫人发现异样，循着目光发现了蒋宝珍，远远打着招呼起身走了过去。武伯英非情愿又非不愿，跟着她走入蒋宝珍的圈子，很多人也聚了过去，众星捧月般把蒋宝珍围了起来。
蒋宝珍和他未打招呼，不认识似的。武伯英站在谈话圈子外面，而官太太却挤到蒋宝珍身边，想要蹭些什么似的，兴奋地看着周围。有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武伯英不知姓名，好像在经济方面任职，似乎是省粮棉布特企业总公司的头头，负责战时军需物资征集，胖胖的身材胖胖的脸，笑看蒋宝珍，肉乎乎的人问了个尖锐问题：
“蒋小姐，前不久中央妇女慰问团到西安时，是你陪着去的延安。听说现在共产党的干部，和跑去的女学生，谈恋爱成风了。都拿娶个女学生，当做时髦事，社会上又传共产共妻的说法。你是抗日积极分子，又是女权维护分子，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蒋宝珍先讥笑再说话：“如果现在还有人，用共产共妻这种骇人听闻的说法愚民，那么就是愚蠢至极。共产党的干部，特别是高层干部，不管以前有老婆没有，现在大部分都是单身。就是原来有老婆，也被你们杀掉了，或者早都失散了。因为造反，所以一直不敢娶妻，耽搁到现在还是孤身。反正他们，没有一个停妻再娶，就算年龄差距大，都是你情我愿，一夫一妻。不像你娶了四房老婆，四姨太才十八九岁，镜子背在后脊梁，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话是蒋宝珍说的，大家都没想到亲共，也没想到无礼，认同地笑笑，就连被数落的那个胖经理，也并不觉得难为情。
有个官夫人提出了感兴趣的问题：“听说毛泽东、周恩来、朱德那些大官，在延安和农民一样，也参加生产劳动？”
“是的，他们都是生产能手，在延安参加生产是种时尚，俭朴生活也是时尚。我在延安时，共产党高级干部接见，之前我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化妆，后来还是化了淡妆。见了他们，我才知道化妆是件多余的事，女人化妆本就是给别人看的，但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像是一下子就穿过了人的表面，一下子就可以触摸到你的思想，不管你化妆还是没化妆，把你当人看而不是当女人看。他们穿着很朴素，甚至有些破烂，但是非常干净，一个个像哲学家似的，脑子超级聪明。所以你和他们在一起，也就忽略了穿着，一下子触摸到他们思想似的，是务实求真的思想，没有虚伪做作。”
另一个官太太的问题看似好奇实则犀利：“看来蒋小姐，去了趟延安，很向往那种生活。我听说女学生一去那里，就都变成了粗壮的妇人，是不是这样？”
“向往，笑话。让我剪成齐耳短发，还不如杀了我。让我吃糠咽菜，你怎么不去。让我拿着镰刀割谷子，做梦都别想。延安这地方，去看看感觉很好，很向上，很振奋。但是要我去那里生活，从来没想过，更不希望把全国都变成这样。日本人我恨，他们我也不喜欢，人本来就有差别，如果不注意差别就是不公平，貌似公平的不公平。我不想，大家都变成农妇、村姑和渔女，尽管我不讨厌她们，但更不想成为她们。最好将来，在陕北设立特区，让他们去搞乌托邦，我们闲暇的时候，可以去度假。”
一个官员点头：“听说共产党士气很高，也许将来国共之间，真的难免一战。”
“是很高，整个延安，每个人都像上满发条的铁皮娃娃。人人沉浸在革命的兴奋中，走路说话急火火的，没有懈怠的时候，两眼一睁就像吸了鸦片烟般聒噪。共产党的士气，一半来自国军的惨败，日本人把我们打得一败涂地，认为我们的百万大军，根本没有原来那么强大。这让共产党更有信心，认为我们将来与日本人消耗以后，更是不堪一击，真让人担忧。”
大家听言在同意之余，都带着些佩服。
“我们慰问团到延安，他们挂的标语是，欢迎中央妇女慰问团检查。我们不同意，不是检查，检查就和他们是一家子了。我们要把那两个字换成参观，或者视察，他们不说换，也不说不换。这件小事就能看出，现阶段他们，很想和我们搅在一起。能搅在一起吗？他们以为抗日搅在了一起，什么就都能搅在一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搅在一起的好处，他们比谁都清楚，都急切。”
武伯英突然对蒋宝珍刮目相看，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彻底转变了看法，真就不是寻常女子。
茶会正式开始，宾客齐聚杜家厅堂，没有一等大员，却不缺显赫的巨贾和高官。特别是妇救会的太太小姐们，个个花枝招展，穿着打扮入时。武伯英在外面跑得多，接触下层多，感觉都在挣扎过活，都在困苦度日。今天的聚会，在兵荒马乱之时，给人一种平安盛世的错觉。花红柳绿，天青草碧，真正的上流社会，每个人都没有饥饿的煎熬，都没有艰难的感觉。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让西安在武伯英心中改变了颜色，多彩的，绚烂的，鲜艳的。茶会无非一个人主持，几个人讲话，还弄了个噱头，评选爱国公主和爱国王子。公主毫无争议地颁给了蒋宝珍，从容貌、学识、慷慨，都超出各位女宾。
陪同夫人一直未走，听主持人宣布公主，撇嘴道：“蒋小姐，最傲慢了。”
武伯英冷言回道：“我看也不是的。”
她见他不迎合自己的说法，而且早都觉得无趣，就继续撇着嘴，咬着自己的定论离开了。这种舶来的聚会，继承着发源地欧洲的特质，参加的夫人都想寻些异性朋友。这个男人如此不解风情，早就扫了那太太的雅兴，强忍着陪到现在，实在撑不下去了。主持人宣布爱国王子，桂冠居然落在了武伯英头上，有些出乎意料。国难当头，上层社会都不想露富，很少捐款，尽是捐物。最多的是金银首饰，显示手头没有余钱，给人卖家当的感觉。武伯英的捐物最值钱，一个十足纯金镶嵌五宝手镯，分量重，成色足。这是日本女间谍吴卫华的遗物，他原本想毕生收藏，有抗日募捐的机会，捐出去也替九泉之下的她减轻罪孽。没料想金镯经组委会评价，成为了捐王，反向说明到场和未到场的官员、商人、名流们，也真够吝啬。
募捐茶会最特别的客人最后到达，是杜夫人亲请的伍云甫。伍云甫没想早来，也没想迟走，募捐物居然是一块长征时期从体内取出的弹片。主持人介绍完后，伍云甫把那枚弹片捏着举过额头，在捐品展示台前转过身来，声音低沉而铿锵。“这是三年前，蒋总裁的厚爱，从我腿里拿出来的，准备留作纪念保存终生。受到邀请，我一直拿不定捐什么，最后还是觉得这个弹片合适。如果诸位能把十八集团军的经费物资，按时按量供应，也许我能从积蓄之中，拿出些贡献给募捐会。假如我在国军中，按级别应该已是豪宅良田，锦衣玉食。可我是共产党人，就只有这个弹片。今天这个大日子，再珍惜也只有割爱捐献。诸位不要笑我吝啬，这不是吝啬，我为抗日可以捐躯，却拿不出捐款。这不是吝啬，代表我党，不计前嫌，愿意精诚合作，共御日寇。也希望贵党，能尽抛党派之争，勾销宿怨，以抗日大业为重！”
伍云甫一席话先引起窃笑，随着话语深入却打动了所有人，沉默片刻都不禁鼓起掌来。伍云甫微笑示谢，把弹片放置在珠宝首饰中间，一点也不逊色，成了最有意义的捐物。伍云甫转身敬礼，再向杜夫人微微颔首，干脆地走了出去，离开募捐现场。与会者都被弄得发愣，不能挑礼数，又被无形打了耳光，除了惭愧没有愤恨。幸亏主持人能说会道，赶紧用场面话打了个大圆场，过渡了这个插曲。武伯英站在最后的角落，背靠窗帘躲那个王子称号，却有了目不转睛观察伍云甫的机会，不用顾忌不用隐藏。真羡慕他的正气凛然，可以大声硬气说话，像狮子一样低吼，像老虎一样长啸。而自己只能做老鼠，时抻时缩，蹑手蹑脚，吱吱叫一声，回头看三遍。
募捐会结束，爱国王子赢得的一项权利，就是爱国公主陪伴晚餐，蒋宝珍于情于理上了武伯英的汽车，不得推托。武伯英并没打算共进晚餐，开车将她送回蒋公馆。一路上蒋宝珍一直不说话，但表情非常丰富。她在后座看着开车男人的背影，恨也不是，爱也不是，想法几经变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
车到蒋府门口，蒋宝珍将车窗玻璃摇了下来，卫兵见是侄小姐，赶紧开大铁门放行。车子过铁门，她终于开口：“你把那么珍贵的祖传宝物捐了出来，就是为了能和我共处这么一会儿？”
武伯英瞟了她一眼，对这自以为是的想法，没承认也没否认。
蒋宝珍把沉默当成默认，就感动了起来，心房冻上的一层薄冰，瞬间化作一潭春水。“你说是不是，我就想听你说。”
武伯英没正面回答：“那你给我送请柬呢？”
蒋宝珍听他这样反驳，没有生气，反倒异常开心，女儿家特有的含怨带喜。
车到后楼，武伯英将她送到台阶口，蒋宝珍上了一级，扭身回来问：“最近怎么听不到你在公园拉胡琴了？”
“太忙了，你想听吗？”
“想听。”
武伯英不假思索：“那好，今晚我一准去。”
蒋宝珍听了他的话，撇了一下嘴赶紧转身，轻快地沿着台阶跑向三槛木门，她怕他看见自己开心、愉悦的表情，更不愿意他看到自己兴奋、娇羞的粉脸。武伯英看着曼妙的背影，白色旗袍上的银色树叶，在优美身躯上闪动飘摇。蒋宝珍推开木门闪了进去，就像一条白鲢鱼躲入了芭蕉叶下，有种古画新描的奇妙感觉。武伯英看得有些呆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十一
武伯英吃完晚饭，如约带着板胡去了革命公园，坐在纪念亭内拉了近一个时辰。每曲完了稍微歇息，搜寻曲目，也不知蒋宝珍有否在听。公园内散步的人，开始还聚过来听曲，后来觉得没意思，就都走开了。随着夜幕逐渐降临，散步人都回了居所，剩下几个纳凉人，远远坐在树荫和湖边，拿蒲扇赶蚊子说话。
有个独自散步的女人，不远不近，似听非听，坐在亭外木排椅上。武伯英注意到了，边拉琴弓边看她，暮色渐浓只能看清轮廓，看不清眉目。他带着对蒋宝珍的歉意，刻意拉够两个小时，左手边压琴弦定音，边用手表掌握时间。到了两个小时之期，他一曲终了停下来，又看看那女人，还保持着来时的坐姿不曾动过。他歇了歇，将板胡纳入琴盒，整理归置，扣上盖子。
那女人轻轻走过来，在亭子栏杆上坐下，缓缓问：“怎么不拉了？”
武伯英惊了一跳，手忙脚乱，把琴盒从石桌上碰了下去，“笃”一声摔在石砖地上。他连忙转头看那女人，暮色中赫然就是前妻沈兰，瞠目结舌愣在石凳上，最最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天天想她，突然见她，却连嘴唇都张不开，只拿心思猛地扑过去，一下子抱住。沈兰轮廓胖了不少，却没有走样，保留着自然天成的清纯气息。在他心中沈兰一直是个女学生，算算时日，从西北公学师生相恋到如今已经九年。要说好日子不少，痛苦日子更多。最初两年，因为师生关系羁绊，不敢挑明爱慕，虽有朦胧却备受折磨。接着两年，跨越了世俗偏见相恋，却不敢在公开场合承认和表现，虽有窃喜却更滞涩。接着三年，虽然如愿完婚，却因为二弟的惨死和父亲的暴毙，一心只想报仇，亲爱之情全被仇恨之心置换。这两年不必说，天各一方，生死剧变，何来幸福可言。
沈兰冷冰冰地一动不动，看着脸色数变的前夫。二人对视，目光如骨胶遇见生漆，难割难分，几乎用了一刻钟时间。
沈兰先开口，语气生分：“云雾同志，你好。”
“你好。”武伯英下意识回话，也生分了。
武伯英听出了冰冷，不知如何消融，只好定定看她。沈兰没再多言，从大襟的内口袋摸出一枚铜板，摁在栏杆凳面上。武伯英也用动作回答，从衬衣内口袋里摸出那枚接头铜板，扣在她的铜板旁。沈兰捏起两枚铜板，凑在一起重叠合定，举过头顶对着尚有光亮的天空，看了片刻放回。
沈兰口气依然冰冷：“我是深谷，你的新联络人。”
武伯英对两个代号不悦：“我，你还不认识？”
沈兰又认真看了他一眼：“我认识，你是武伯英。却不认识，你是云雾。更不认识，你是陆浩。”
沈兰公事公办的样子，让武伯英的心沉了一下。组织终于答应了请求，却又附加了意思。他除了分别两年来的百感交集，突然萌发出新感觉，组织用沈兰做联络，比谁都要隐秘安全，但也有钳制的意思。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夫妻间的生分不是一时能化解的。他换了个口气，尽量想消除时间产生的距离：“你从哪里来的？”
“你打听了很久吧？”沈兰尽量不看他，怕强硬不下去，“汉中。”
出乎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武伯英点头：“真够快的，前天上午，老花还说不可能，今天晚上就见到你了。”
“是很快，昨天早上接到回西安的通知。连夜坐汽车，今天上午到西安。说明你的重要，这都是伟大的六号，在驱赶着我。”
“你此前参加过行动没有，任何行动？”
“没有，从来没有。这是我入党以来，唯一的遗憾。应该感谢你，陆浩同志，云雾同志，给了我这个机会。”
武伯英故意对嘲讽充耳不闻：“是我申请的。”
沈兰含着别样幽怨：“没想到你为党做事，已经两年了。”
武伯英知道幽怨所在：“纪律的原因，斗争的需要，他们没告诉你。”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党的整个事业，是个大圈子。秘密工作，是里面最隐蔽的小圈子。就算党内高级同志，与此无关也不能知晓。”
“这我都知道，只是不明白，你为何不信任我？”
武伯英听出幽怨之外的幽怨：“不是不信任你，而是为了你的安全。你如今走进了秘密圈子，知道也不迟。一切都明白了，也不用我说了。”
“可是迟了，你知道吗？”沈兰眼睛里噙着泪花，盯着桌子，“对于读书人来说，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对于放羊人来说，有羊已经死了。我现在是安全了，是明白了，可是太迟了，迟得一塌糊涂。”
武伯英想安慰她，伸手过去拍拍肩膀。谁知沈兰像被烫到了，激灵着躲避。他见生分成这样，尴尬中收回手掌，既心痛又错愕，错不怪自己，却都在自己。
武伯英沉吟了一下，找到了新话题：“你怎么知道我在革命公园？”
沈兰冷笑一声：“不是我知道，而是有人通知。你的一举一动，组织都掌握。有人说你在革命公园，是接头的好机会，我就来了。”
武伯英有些吃惊，暗中观察自己的眼睛到底在哪里，却不能肯定。来公园路上那么多行人，路过八办时那么多闲人，公园内那么多散步人，还有那么多纳凉人，都有可能。“很高兴，你能接替老花，给我当联络人。”
“我不是接替，而是单另。你现在太重要了，他又领导着不少人。他的系统如果出现问题，就有可能牵扯到你。组织权衡利弊之后，认为我更合适给你当联络人。单属联络人，此外不参与其他行动，这是对你的保护。”
“你下面联络我，上面联络谁？”
“五号。”
武伯英知道五号就是伍豪周恩来，神情略有激动。此时公园东北角，有几个纳凉的人回家，路过亭子看了几眼。二人只好暂不说话，直到那几个人出了公园西门，还继续沉默，似乎找不到交流的话题。武伯英低下头来，回味着过往的点点滴滴，又想起各种不幸遭遇，不由黯然。
沈兰又打开话局：“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我，我们已经解除了婚约？”
武伯英幽幽答道：“我知道你还在生气，事变之后，我是脱身了。可是却中毒了，等病好了，却找不到你了。好事多磨，一切大白，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沈兰嗤之以鼻：“文艺化，和电影里一个口气，重新开始，怎么开始？”
武伯英听了这话，知道沈兰虽还是沈兰，性情却变了。以为这样说话能安慰她，她会对以相应的台词，事与愿违，反倒遭她取笑。“我们复婚。”
沈兰苦笑：“我都三十了，你还想让我再做一次新娘？”
“那又怎么了？破镜重圆，从来都是天下美事。”
沈兰加重苦笑：“你以为现在的我，还在意一个名分。名分对于我，已经不重要了。我有过名分，还不是被当做傻子。你给的名分，那么重要？”
武伯英惭愧地苦笑：“那时节我鬼迷心窍，一心扑在报仇上。现在我明白了，什么对于我重要。你，还有孩子。我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想着孩子，能父母双全。咱们的孩子，是娃子还是女子？”
武伯英终于问到了点子上，沈兰眨了下眼：“女子。”
“那一定像你，像你一样漂亮。”
“我以为我怪罪你，你也会怪罪我，谁想你没有怪我一句。”沈兰把眼睛全闭了起来，似乎在回忆女儿的容貌，还有这两年的艰难时日。“我把婆没有照顾好，虽说她寿终正寝老死的，谁又能说她活不到一百。这是我最大的惭愧，还有一个最大的痛苦，就是因为女儿。当时为啥我只身外出，把你婆留在我们沈家，是因为怕她受不了打击。之前陕北倒春寒，结了冰溜子，我在崖畔边滑了一下，把孩子小月了。她是个女子，五官头发都长好了，要说也活了几个小时。我被村里人送到团里卫生所将养，婆不知道，我就让人骗她，说我到区上开会去了。我在卫生所住了三天，还是害怕她受不了，她对这娃的心太重了，我就用包袱棉絮裹上粮食，做了个假肚子。但是月子越来越近，我再也装不下去了，还是心疼她，就把她带回我娘家，然后我就去了汉中。谁承想，她也跟着重孙女去了，是我间接害了她，但不这样，就会直接害了她。过去一年多了，我经常做梦，还能梦见女儿青紫的小肉身，和婆那双不甘心的眼睛。”
沈兰的悲声，听得武伯英瞠目结舌，刚才说的迟了还真是太迟了，夫妻间最后的纽带已经断裂。原想着孩子可以用作缝线，把生生撕开的夫妻，缭几针，联一下，织补之后就算不能如初，也可经住拉拽。如今两片布不仅糟啮成了毛边，脱了织线，连唯一的希望也断了，再手巧的绣娘织女，也没了办法收拾。对于未曾谋面的女儿，对于去世的祖母，更是极端惭愧。懊悔和痛心，夹杂在一起，几近让人晕倒。
沈兰对噩耗适应了一年多，比前夫更能自拔，长叹一声。“刚才我还不想打击你，但是听你还有破镜重圆的想法，那不妨再说透一点。婆的死和你有莫大的关系，我离婚不离家，她跟我走了，还是为了那个孩子。但你毕竟是她唯一的孙子，怎不伤心，正因为你，她疯癫了。你把她的心疼烂了，我怕她受不了重孙女再没了的打击，才去的汉中。好，不再说那些了，你说不能到陕北和我相聚，全是因为公事。我如今与你见面，也是全为了公事。如果不然，我是不会再见你的，见你确实太痛苦。既然公事这么重要，那我就以公事为重，以联络人的身份，转达上级的要求。”
武伯英还沉浸在痛苦之中，听不进去。
“关于你查出来的新线索，组织同意你的路子，希望继续下去。事情可能不是蒋鼎文做的，但是挤压他，也许就能牵出幕后黑手。”
武伯英的热望，被孩子夭折打击之后，又被前妻新增的干练打击。“你住哪里？”
“你最好不要知道。”
“我想知道。”
“你无权知道。”沈兰又有些激动，“我当时以为，你铁了心要给中统卖命。你们武家，从辛亥以来，给国民党做过很多事，却一直是亏本生意。你得了机会，当了调查处长，要把亏欠全赚回来，不然不罢手。我俩因此，就分属了不同的道路，所以我的心也就死了。你见过一个共产党员，和一个国民党特务头子，是夫妻吗，没听说过吧？你见过一个人死僵了，然后一味汤药下去，又活了吗？没听说过吧？今天知道你是陆浩，你是云雾，倒也能算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但你不在我心尚存一丝希望时把它给我，如今给我，等于在灵前烧钞票，和烧纸钱有什么分别？”
武伯英更加激动：“这不是你的本心，这只是你的借口。”
沈兰更加坚决：“我的本心是什么？那就是，你根本就不是武伯英，你是武仲明。”
武伯英又听到这个说法，狠狠拍了下木柱子，激动变成气愤：“我是，我是，我是武伯英，武伯英！”
沈兰咬着嘴唇不愿再争辩，越发激怒了武伯英，跳了起来还想继续争论，却被她的一个动作定住了。沈兰轻轻指了指公园西门，然后看看他。武伯英举着的手凝固在空中，眼睛循着她手指方向看去。
“有狗。”沈兰轻声道，“那个人，我来时就在那里。现在还在，无事可做又不离开。这次见面到此为止，该分手了。你还是从西门离开，我再坐会儿从南门走。”
武伯英远看公园西口，电灯下果然有个人影。他因动情而疏忽，被提醒后立刻做出了犀利判断。“躲不了，现在情况，必须一起走出公园，做一对久别重逢的夫妻。”
沈兰明白了深意，目光中带着欣赏之色，见面后第一次露出温婉。“好吧，你是正确的。”
武伯英心底更加寒冷，前妻欣赏的目光，不是在看出色的丈夫，而是在看干练的同志。他从栏杆凳子上抠起一块铜板揣进裤兜，提起板胡箱子，先走出亭子。沈兰捏起剩下那枚铜板，重新收进大襟口袋，起身走近前夫，自然而然挽住他闲着的胳膊。武伯英偏头过来，表情亲昵却说着正事：“你是上线，如果我有事汇报，怎么找你？”
沈兰非常默契，动作亲昵言语却无情：“在我找你之前，先憋在心里。”
十四日早饭，煎熬了一夜的武伯英，又恢复了常态，让罗子春和王立才放下心来。昨晚他铁青着脸回到家中，心情糟透了，把两个小的弄得都不敢多说话。他回西厢房呆坐了片刻，坐着不舒服，就靠着罗汉床腿蹲了下来。勾着头想会面的情景，两只手轮流揉搓头发，想哭却实在哭不出来。半梦半醒度过了整个夜晚，其间宣侠父来找过自己，就是那张照片的样子。他走进西厢房，默默坐在棋桌旁，看着自己。武伯英感觉两年前的癔症，又有所回头。当时二弟武仲明的魂灵，就经常前来拜访，甚至到了一身两角的地步。读那些共产著作还有个好处，让他坚定了唯物思维，知道魔由心生，一切幻象都是自己的唯心。所以现在对这些幻象，已经不再恐惧，而是随其来去。原先所学儒家，也按着史上的进程，把自己推到了心学的地步。敏感的神经，更容易遭受异怪干涉，太过关注的东西总要以魔幻的方式，来侵扰大脑。好在重见了沈兰，放下了疑惑和担忧，她没有再入梦来。
武伯英快吃完时，停下碗筷对罗子春说：“今天礼拜，上半天班。上午你不去侦缉大队了，也让师应山喘口气。取三千块钱，两千给刘天章送去，就说我感谢他的照顾。剩下一千趁着放假，请中统调查室的弟兄们吃个饭，刘天章把人管得太严。项目你定，也可以买东西，反正把一千花完，多结人心，也显示下你人挪活的好处。”
罗子春给二人当过司机，都熟悉亲近，自然希望他们继续友好，点头答应。“老处长，那两千，还是你去一趟好。那一千的事，我就办了，绝对办好。”
武伯英突然不高兴：“他没给我提钱的事，我提钱不好。是你说的他给我垫钱，自然该你去还这个人情。”
罗子春明白如此安排一定有原因，不再建议。武伯英沿着后宰门街朝东走，在北新街十字拐弯，一直走到新城大院北后门。一路上都在留心有无跟踪监视，没有发现可疑之人，感觉有些奇怪。他是跟踪专家，也是反跟踪专家，自信确实无人盯梢。昨夜革命公园西门那人确实在监视自己，和沈兰走了几步就不见了，一直走到北新街十字，再没见有人跟踪。沈兰坚辞了他的相送要求，一起走到武家院门口，非要前夫进门关上门扇，才肯离开。武伯英无奈，只好按照安排执行，她的小心翼翼是对的，自己不送比送更安全。若非老夫妻身份掩护，出现被监视迹象，武伯英会采取别的办法，而不是迎着跟踪人过去。但是今早，突然出现的跟踪又突然消失，说明幕后一定是个高手。他在北门口站了一会儿，开始觉得是刘天章，后来又觉得是徐亦觉。若再发现跟踪，最好假装没有觉察，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才能迷惑对方。
武伯英上楼，正碰见徐亦觉出来。打完招呼，徐亦觉很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他两遍。武伯英不知为什么，看着他。徐亦觉开玩笑：“怎么回事，几天没见，你就瘦了一圈。本来就是瘦人，今天更是干瘦。干瘦干瘦，上树不溜，割开没血，杀了没肉。”
武伯英目含冷漠的感激，耳听冷漠的关心。“身子不舒服。”
徐亦觉目露关切：“中暑，肯定是中暑。为了个不相干的宣侠父，倒把自己弄病了。”
武伯英没有回应这个说法，略带歉意道：“蒋公馆门口那个事情，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把罗子春美美收拾了一顿，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碎事，我就没往心里去。”徐亦觉心中舒坦了不少，“罗子春这几天没来，就是为了躲我？我还说小伙来了，主动跟他谈谈，心里不要有啥。”
武伯英走到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你这当哥的可算当到家了，不用，不惯他的毛病。这几天，在忙他订婚的事。”
徐亦觉跟过来说：“走，我请你去避暑。去个好地方，好好凉快凉快。喝点好茶，去去暑气，补补中气。”
“还有半天班呢，你敢乱跑，蒋主任不在？”
“在呢，不怕。本来这半天班，就是蒋主任加的。抗日救国，无偿劳动。刚开始半年，大家都遵守。这一年，该歇就歇。就来应个卯，他也不着实管了，被我们同化了。”
武伯英微微点头：“去哪里？”
徐亦觉不怀好意，却没坏心：“一说你就知道，莲湖。反正你上午也没啥事，就当散心，去看看莲花。今年是个闰七月，节气迟，晚荷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你是读书人，肯定喜欢这个调调。”
武伯英知道莲湖，原是马志贤军特处的秘密监狱，如今被徐亦觉的军统局西北区陕西站西安科继承了下来。当年自己进调查处前，曾经被齐北在那里关过一段时间。他沉吟了一会儿，用指头敲击着楼道栏杆，食指和中指就像人腿迈步。“行，走，去看看，故地重游。”
徐亦觉带点尴尬笑起来：“没这意思，我知道你在那里住过，却真没这意思。我绝对没这意思，完全是巧合，真是巧合得很！”
莲湖监狱还是老样子，徐亦觉所言不虚，东边池子的晚荷，正是盛开的时候，粉红和绛红的花朵，在水中摇曳。粉色和绛红荷花是中外杂交品种，本就迟开，加上闰七月开得更迟。武伯英看见荷花就拔不开眼，鼻子也很受用，淤泥的味道是正臭而非邪臭，夹着淡淡花香，挺好嗅闻。自己虽不看风落泪，但也见花伤神，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堪比自身。二人在湖心亭坐了半上午，闲谈了一些新闻和风月，大部分时间无语，享受闲暇和舒适。
徐亦觉突然开了个话题：“听说新进展，把宣案落在烂腿老五头上了？”
武伯英皱眉看他，思虑谁透露了消息，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是杭毅和师应山泄密，也无法责怪。他已把徐亦觉纳入嫌疑人范围，如果宣案是洪富娃所为，他应是指使者。主动提起嫌疑变得更大，场面就有些玄妙，查案的和犯案的坐在一起赏花吹风。
徐亦觉不管那么多，坦荡荡道：“如果真是洪老五，那就和政治无关，地痞无赖绑架抢劫，把我们就都洗清了。”
武伯英看着他忧郁道：“我也希望如此，给双方都好交代。有没有政治背景，还不能轻易下结论。宣侠父就是你的话，割开没血，杀了没肉。洪老五放着富商不弄，偏偏捅了这个马蜂窝，本身就包含了政治。也许正是洪老五的身份，有利于避开追查，所以幕后主使选他实施，要到抓住之后，才能定论。”
徐亦觉抚额一笑，侧目看看水面，咬咬嘴唇。“算我多嘴，反给自己惹嫌疑，你说得很有道理。但是老武，我要提醒你，不管是否有关政治，洪老五都是个十足的流氓。流氓之所以为流氓，就是有流氓手段，他能对宣侠父下狠手，就能对你下狠手。”
武伯英感觉是威胁，但不看做威胁，反倒假意感激。“谢谢你，老徐。也好，正找他。我不是宣侠父，倒不怕。”
武伯英说完转头去看湖面，表示对话题不感兴趣。徐亦觉看着他的侧面，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了亭子。此时起了微风，荷叶荷花都是细茎，顶上兜风，反应强烈。莲叶翩翩起舞，时卷时舒，荷花不堪折腾，时仰时合，少许花瓣已经坠落，浮在水面上随涟漪而旋，随波浪而动。湖堤上的杨柳，更是感戴风的恩惠，随风舞动枝条，如轻舒水袖，又如挥舞发辫。几只水鸟在湖面上四处游荡，姿态灵动，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何种鸟儿。
徐亦觉返回时，身后跟着两个手下，提着食盒沿青石浮桥过来，走进湖心亭在石桌上备菜布蔬。徐亦觉谦让他就座，武伯英才把目光收回，带着谢意在石凳上坐下。两个小特务布完酒菜汤水，就被徐亦觉差走了。“老武，尽情享用，这都是我私人厨师的拿手菜。”
武伯英以为他还有话要说，三盏五杯下肚，除了吃菜喝酒，也没说什么。武伯英爱这景色，徐亦觉似乎更甚，不停看着湖景，时而入迷。“老武，我是真喜欢这里。”
“我也喜欢，原来齐北和马志贤，经常在这里吃饭。”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好地方现在属于咱俩了。”
“是呀，忙里偷闲，能有这块地方，最惬意。”
“我在进四科之前，在这里当了三年监狱长，有跟别人不一样的感情。”
“这我还没听说过，这样算来，我关在这里的时候，你就在这里？”
“是呀，今天咱们，就不提过去的不愉快了。”
二人又碰了杯酒，又是长时间无话，各自想着心中积压的事情。
“老武，你是文人，可知道这莲湖的来历？我听人说，雍正王时年羹尧节制四省，对西北用兵，府第就建在这里。据说他起了反心，要在这里称帝，西边是宫殿，把这莲湖准备当御花园。”
“古时讲反心，无非制了龙袍皇冠，刻了玉玺官印，造了大殿大钟，都是这么一说，雍正想收拾他，何患无辞。”
“唉，就是的，树大招风。你看蒋主任，如今就是，多少人想整他。他哪有咱们这种闲情逸致，整天连觉都睡不安稳。除了共产党，光那些党内派、派内党，多少人和他过不去。我和他接触多，最知道他，别看名声汹汹，实际是个宽厚长者。也就是总裁一如既往信任，所以他才能和年羹尧一样，独霸一方，大旗未倒。就像雍正一样，能收拾他的人，也就是蒋总裁。”
武伯英听明白了意思，还在绕着弯子劝谏。“就是，如果蒋主任倒了，西安城江河泛滥，恐怕鱼虾都能成精。”
“我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但是给我的感觉，就没打算要在西安长干下去。是不是葛寿芝给你许诺，要把你调上去工作，只让你干个一锤子买卖？你从上任来，就在和蒋主任作对。如果你信葛寿芝，就继续与主任为难，且看将来他能否兑现承诺。”
武伯英缓慢点头，徐亦觉见他明白了深意，于是停住言语，话到点破最为妙好。二人又碰杯喝酒，武伯英把酒杯搁在唇边，将喝未喝时道：“听你的话，蒋主任不希望我查出凶手？”
徐亦觉刚要一饮而尽，听言停住酒杯：“没有，主任也希望，你能把凶手逮住，给他个清白。”
武伯英笑着喝了酒：“还不是，你是身边人，揣摩出来的就是真正意思。我之前给师应山说过，此举意在洗脱主任，今天也给你明讲了。你离主任亲近，只有你才能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实际都是不谋而合。”
“好，再见主任时，这个话我一定说到明处。”徐亦觉说完喝酒，感觉和他谈话总是捉襟见肘，放酒杯换了话题，“老武，我这个地方好吧？只要我在西安，就不放手。当个别院，累了烦了，就来坐坐。我安排了私人厨子，吃吃喝喝，有时候也能缓解焦虑。你别看我是个俗人，但是心向雅致，对这些风呀景呀的，还是喜欢。”
“你不是俗人，从喝茶我就发现你挺雅。”
“取笑了，雅人是你。我只是想雅，学得不像。如果你不去中央，军统陕西站长必然是你的，当了长官后，还请给我保留这块地方，我就满足了。当然，你想拿去也成，只要允许我常来，我也就满足了。”
“哪能啊，我要能当陕西站长，你必然已是西北区长，我夺顶头上司的美地，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二人碰杯同笑，都似乎充满希望。谈话看似融洽，实则每个话题都进行不下去，浅浅一说就停止不前。话不投机，没有交情，言语总是滞滞涩涩。两个小特务过来收了杯盏盘碟，拿来泥炉铁壶、沙瓯瓷杯，烧水泡茶。
茶喝到半下午，刚好与酒中和，酒劲散了，茶不凛胃。武伯英主动告辞，不再打扰，徐亦觉倒不忌讳，明言要去蒋公馆。武伯英挑挑眉毛，带着询问却先有了答案，意即问他是否去汇报当说客的效果。徐亦觉压压眉毛，无声回答了无声，正是如此完全出于一片好心。武伯英早上坐他的轿车来，也只好坐他的轿车走，刚好顺路。徐亦觉驾车，先把他放在后宰门的宅院门口，武伯英下车站在自家门口，隔着车窗表示谢意。
“还满意吗，今天吃的喝的？”徐亦觉带着自负问，物资匮乏、物力艰难时期，今天高档次款待，一定让他难以忘怀。
“好得很。”武伯英抱拳感谢，“我现在就想，啥时候还能去。”
“这简单，每个礼拜天，咱俩就在莲湖玩乐。好好休息也是为了好好工作，下个礼拜我提前安排。”
武伯英感激拱手：“好，那我就不用担心了，今天把嘴吃馋了，把眼看花了，今后可咋办呀。”
徐亦觉哈哈大笑了两声，动情地点点头。“老武，给你交个实底，你真不该和蒋主任这样。我不管你目的是啥，想通过查案弄啥，如果换做我，就算宣案是蒋主任主使的，他对我这么好的话，我也会包庇他。何况并不是他主使的，你看他像主使，那是因为不管谁主使，宣案发生在西安，对他都极其不利，当然不想这个案子能查清。不然落实了他的失职，共产党将会趁机做文章，政敌再加把力，他就要受大影响。共产党已经很为难他了，你不应该再和他为难，咱们弟兄应该拧成一股绳，帮主任渡过这个难关。”
武伯英讪笑答：“我都说了，卖力查案，正是为帮他。”
徐亦觉竭力理解这个谬论，保持笑容看着他的眼睛。
武伯英又道：“你不理解我的苦心，我能给你明说，蒋主任不理解我的苦心，我却不能明说。毕竟我不是你，只能靠他自己去体察我的深意，如果不理解，我只能委屈冤枉。你少时去见他，可以把我对你明讲的话，明讲给他。我正是不信蒋主任主使此事，所以才发力查案，要不然也不会这么认真。过程中可能会伤害主任，但最后的收益，却是任何人都帮他做不到的。我的做法，将彻底打破共产党的诘难，而且还不给共产党留诋毁的把柄。”
徐亦觉的干笑越来越大，似乎已经融会贯通。“好，我一会子，就把这个点破。”
武伯英非常轻松愉悦。“还有一件事托你，到了蒋府，顺道见见侄小姐。问她一下，我昨晚拉的曲子，听见了没有。”
徐亦觉觉得肉麻笑得非常暧昧，想不到已经这个年龄的武伯英，还有这么青涩的浪漫。“哈哈，你雅兴真多！说真的你要当了区长，让我当站长，我不服气，这是真心话。但和侄小姐联姻，你要当区长，让我当站长，那都是恩赐，这是实话。只要你抓住侄小姐，保安司令都不在话下，你当了司令，再把区长让给我，咱俩一茬接一茬，哈哈。”
武伯英不以为意：“这是你的安排，还是蒋主任的承诺？”
“哈哈，我胡说呢，就是这样一想。好，到了蒋公馆，我先去见侄小姐，决不会把你的好事误了。”
徐亦觉开车进了蒋府，管家在二门知客，每周唯一的休息时间，登门私拜的人络绎不绝。管家原在军中跟随蒋鼎文当副官，来西安后卸掉军职当管家。他在军界政坛浸染已久，对人对事都能分清轻重缓急，先掂量分度。徐亦觉是蒋鼎文的得力手下之一，来往蒋府频繁，自和管家熟稔，私交深厚。
徐亦觉停好汽车，管家跟过来提醒道：“主任正和刘天章谈事。”
徐亦觉明白和刘天章作为竞争对手，面合心不合，自然瞒不过管家。“哦，那我就等会子，不打扰他们。”
管家笑笑：“先不通报，你去后花园转转，等他走了我通知你。”
徐亦觉没有特意肯定：“那倒不用，我们没有这么生分，刚好我找侄小姐有事，先去说会子话。”
管家伸手请他自便，又回到了无形的岗位。徐亦觉官职虽小，却在行营担当最厉害的角色，除了蒋主任所有人都要让三分。他知道自己的地位，对谁都不甚客气，包括管家、侄小姐这样特殊身份的人，也从不低声下气。他对武伯英那么逢迎，已算是特例，蒋鼎文能对武伯英那样另眼看待，也是特例。
蒋宝珍一直拿徐亦觉当狗东西，自然不客气，听完捎来的听琴之问，就有些不耐烦。“不好听，谁稀罕。”
徐亦觉知她正话反说：“他现在是你叔父的宝贝，你不稀罕也别扔，还是尽量善待，这样好一点。他如今干系重大，秤砣虽小压千斤，牵扯的可是你叔父的运程。说白了，也牵扯着我的运程，同时也牵扯着你的。如果不悠着，万一打碎了，别的不说，你还是你，但这公馆，恐怕就不能再住了。”
蒋宝珍明白他不客气的话意，更加不客气。“行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我要看书了。”
徐亦觉习惯了她的不客气，咧嘴一笑就起身出去了。走到回廊上，他才把怒火发了出来，大声咳了一口痰，使劲吐到鱼池里。跨过栏杆站在池边，看鱼儿争抢痰液，心中愤恨。有朝一日达到高位，这些轻看自己侮辱自己的人，都杀头才舒服。
蒋鼎文书房内，刘天章正拧着眉毛说话。“我还是轻看了他，高估了自己，请主任批评。今早他让罗子春拿来两千元现金，这手儿暗含三个意思，感谢我以前的照顾，劝阻我现在的为难，表明将来的绝交。举动看似普通平常，却也透着精明，叫我不要插手。这两千块钱一送，就像两只手，把我的两只手都攥住了。”
蒋鼎文看看他：“我想他攥你的手，攥不住。”
刘天章得到了上司肯定，试探道：“主任，卑职斗胆一问，宣案真的和您一点没有关系吗，或者说，直到现在您都不知道内情吗？”
蒋鼎文苦脸肯定道：“当然和我无关，我也是替人擦屁股，还不知道擦的是谁的屁股。你别以为这是多管闲事，也在管我的事，宣侠父在我手下失踪，只要查清，不管是谁操作，我都要负责。共产党对我恨之入骨，巴不得立刻赶出西安，届时肯定会闹得我下不来台，只好下台。形势不允许，小伤口发炎也能要命，我的意思就是把这事继续糊涂下去，越混乱越好，共产党发不了力，总裁也可以借口不管。”
刘天章有些惭愧：“卑职不是怀疑主任，而是我那姓林的组长，家属天天来闹我，似乎已经知道丈夫殉职之事。我现在还硬着头皮说他在武汉出差，最后终究要见底，得给个交代。而且手下一些人，知道林组长是和宣侠父一起失踪的，也需要一个交代。况且他和我交情深厚，忠心耿耿，我给自己也要一个交代。”
蒋鼎文拧眉思考，知他邀宠的隐意。“我越来越觉得，你比徐亦觉高明。放心吧，此事过后，我自然会提升你。同时还要加强你的组织，起码恢复处级编制，单位和个人一起升格。至于林家女人，就把武伯英给你的两千块钱先给她，那实际是我的钱。”
刘天章点头遵命，心中自言自语，那实际是我的钱。

十二
十五号吃过早饭，武伯英换了身干净衣裳，准备上班。昨天被徐亦觉直接从办公室拉去莲湖，汽车还在新城大院。罗子春无车可开，收拾了一下准备陪上司步行。昨晚他回来汇报，已经请过中统弟兄们度周末，分午饭、晚宴请客，连吃带拿，颇受欢迎。怕刘天章知晓，生出误会，和他最亲近的人没有邀请。
刚走出大门，武伯英阻止道：“骡子，你忙你的，今天不要去了。”
罗子春诧异问：“我忙啥呀？”
武伯英神秘一笑：“再去请客。”
“还请？”
“请，不是一些人还没请到嘛。昨天请过的人，今天上班闲聊，说起昨天，没请的人就知道了。咱不是为笼络人嘛，你把那些不请，反倒得罪了人，就划不来了。这几天你就干这个，那一千不是还没花完嘛，花完了再取一千。”
“咱讨好中统的干啥？”
“咱也是中统的嘛。”
“不是，咱是调查处。”
“干啥你先甭问，先给把甜头吃饱，我自有用处。”
罗子春听了这话，不再分辩，告辞走了，与上司各奔东西。武伯英到了办公室，专署的人全被安排了出去，除了徐亦觉不在，四科人都在忙碌，准备新一周工作。丁一说科长去开行营例会了，武伯英又回办公室，抽了一支烟后，更加确定前天夜里那个模糊的监视人，就是丁一无疑。武伯英锁门下楼，开了巴克轿车，驶出新城大院南面的前门。沈兰的下落，无疑成了他最牵挂的疑问，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像逼迫老花一样，到新新旅社门口晒车，也许真能把她吸引出来。
武伯英把车开到一马路，和那天一样的时间，停在一样的位置，坐进一样的茶棚。这种几乎疯狂的做法不能自控，对沈兰的思念积压了两年，有了新神经病。昨晚又是个不眠之夜，有了个疯子想法，只要沈兰能回身边，自己可以用一切交换。况且她已经回到了西安，那么这种交换，是近在咫尺可以实现的，是可以不择手段的。交换的念头，这两年不时冒出来，纠缠不休。五年前兄弟两个，就是一个交换，武伯英一直想给人说，实际我早在龙华监狱就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另一个人，却除了已经死去的自己，无处倾诉。三年前的进入调查处，又是一个交换，用平静交换了报仇，就算齐北死在自己手上，谁又报复了谁。两年前的西安事变，也是一个交换，用转机交换了亲情，实际连自己都不是自己了，又能交换来什么。他终于承认自己有疯症，这病根从龙华河边的机枪声开始，就种在了心中，而且越来越重。他又不承认自己有疯症，只不过吴卫华的毒药，破坏了坚强的神经，唯有发疯才不发疯。
武伯英在茶棚里等着，新新旅社是组织的重要交通站，就算他们不知自己和沈兰，但是巴克车子再次明晃晃停在门前，一定会被上报。老花知道自己，就会派沈兰来，而且只能派她来，唯一可接触的联络人。他守株待兔般坚信，一定会有个结果。没到午饭时间就有了结果，一辆黄包车从东边跑过来，车上坐的女人正是沈兰。沈兰身着月白色短袖旗袍，虽有车篷遮阳，脸还是被晒得粉中泛红，也有焦急的缘故。
车夫满头大汗，把黄包车停在汽车尾后。“这就是那个老特务的汽车。”
沈兰看了眼汽车，表情中带着厌烦。“他是我的前夫。”
车夫又吃惊不少，转头四处观看，没发现异样。而沈兰仅凭直觉，就找到了茶棚最深处的武伯英，转头直视。从阳光下看阴影里，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目光对上前夫的目光，眼神无奈夹杂叹息。武伯英没有回避，直看到她转头。因为阳光照射，前妻浑身散发着一种莫名的白光，就像日全食下的日冕。
沈兰没说话，下车又看了眼茶棚，转身进了新新旅社。车夫把黄包车靠墙脚放下，坐在车辕上用草帽扇风。武伯英放下一张钞票，不顾老板找钱和感谢，走了出去。他小跑着过马路，看都不看车夫，急急跟进旅社大门。沈兰并没进到旅社天井，就在门洞尽头站立，等候着放肆的云雾。门洞开在前房正中，和房间一样有丈五长短，武伯英就隔着这个距离站住，看着前妻。
沈兰迎上来几步，先用好言低声相劝：“我们生活的世界，过去和现在，都属于敌人。我住的地方，你住的地方，你的周围，我的周围，都是敌人。一个疏忽，一个任性，就会毁了自己，毁了组织，毁了事业。”
武伯英看似顺着此话，其实全不在辙上：“所以我们要建立一个新世界，全是自己人的新世界。”
沈兰鄙夷：“那你这是什么行为？”
武伯英自嘲：“无组织行为。”
沈兰生气：“你还知道你是党员？”
武伯英无赖：“我是特殊党员。”
沈兰气得颤抖：“虽然你是特殊党员，但是不能无视组织纪律。这样，最危险的是你自己，不是我，也不是组织，明白吗？”
武伯英听出关心有些满意，还有些不快：“不明白，只有出此下策，才能见到你。”
“好，你见到了，立刻离开。”
“你住在哪里，我必须知道。不然，我每天都要用这个办法。”
“你再这样，我就立刻向组织申请，不再给你当联络员，你再也见不到我了，是不是就不再用这办法了？”
武伯英终于有些害怕，沉默不语想了片刻，转身出了大门。车夫一手扇着草帽，一手按在腰间准备武器，准备随时和这个老特务火拼。武伯英看了他一眼，立刻明白他是担负行动任务的人。看来组织，起码是西安的组织，已经对自己的行为非常恼火，或许准备执行纪律。武伯英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打火时突然想起周恩来，眼睛有些湿润，觉得太对不起他的培养。自己可以豁出去云雾的话，组织也可以豁出。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凌驾于组织之上。
沈兰警惕性不高，一路都未曾朝后看过，不绕路不拐弯不抹角，一直让黄包车到了省立第四中学大门口。她下车对车夫说了几句话，车夫回脸来看看后面跟着的黄包车，然后继续朝西跑了。他们早都知道武伯英跟在身后，沈兰背靠四中的木栅栏大门，脸色阴沉正对来向站住。武伯英早就看见了他们的举动，犹豫了一下，指点黄包车靠近四中门前，恬着脸下车付钱。沈兰没搭理他，转身进了四中偏门。武伯英一言不发跟着，低头看着她的脚后跟，走了进去。门房老汉拿着摇铃出来，要摇放学的铃声，迎面碰见沈兰，笑着招呼：“沈老师，回来了。”
沈兰只是答应一声：“嗯。”
老汉发愣看着武伯英，直到他走过去，才拼命晃动摇铃，发出清脆的“丁零”声。砖木结构的二层长楼，炸了窝一样，学生们纷纷拥出。武伯英一直跟着前妻走到楼旁，继续朝后院走去。沈兰走入楼旁夹道之前，朝楼上看了一眼。武伯英也跟着去看，除了叫嚷着在楼道里穿梭的学生脑袋，什么也没看到。
走到后院最后一排平房前，沈兰才拐了弯，走进槐树阴凉里。她回头来看了一眼，武伯英赶紧回了个怪怪的微笑。沈兰走到一个屋门前，开锁推门走进去，他也跟着进去，进门前回首张望了一下。沈兰住的地方，原是三开间的教室，如今用隔墙砌出三间房子，前门保留，后门堵死，就成了套房。刚进门这间，既做厨房又做饭厅还做杂间，摆着一应家什，第二间的门洞挂着门帘。沈兰到餐桌前倒了杯凉开水，一口喝下，并不理他。
武伯英有点终探谜底的得意：“你住的地方，也不算保密。”
沈兰没有说话，撇嘴嗤之以鼻，打击他的嚣张。
武伯英不知怎么解开这个死扣，温情不行，强硬更不行，什么都不行。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家，沈兰没管他，自顾忙着收拾午饭。武伯英撩门帘走进第二间，靠南的窗子摆着一张床和些生活用品，北窗下摆着书桌和些读书用品。房中间是个自然形成的过道，直通向第三间的房门。推开进去，摆设和第二间一样，只是颜色款式有所不同。武伯英参观完了出到外间，想再追问：“昨天才来，你哄不了我，住了一阵子了吧？”
沈兰没回答，继续在瓷盆里和面，用手使劲揉着，把案板磕出声音。这时门外传来男人打招呼的声音，打断了问话，那人音调尖细，虽听不清也传了进来。少时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了进来，梳着高分头，衬衣扎在长裤内，看着热他却不热，利索清爽的样子。鼻子突出，嘴尖突出，眉心突出，整张脸就像个鹰鹫，却生着一双鸽子的眼睛，文质彬彬带着温情脉脉。
沈兰回头见他进来，边忙活边打招呼道：“放学了。”
男人点点头，打量武伯英，刚才在教室外的走廊里，就看见一个男子跟着沈兰进来。沈兰对武伯英介绍：“他是郝连秀，我的丈夫。”不等插嘴，又对郝连秀说：“他是武伯英，我的前夫。”
两个男人瞠目结舌看着对方，郝连秀先反应了过来，伸手来握。“听沈兰说起过你，经常说。”
武伯英下意识伸手，突然意识不该，立刻抽手回来。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被人悄然替代了，被人横刀夺爱了。想说的话就像这伸出收回的手掌，也完全没有了意义，铁青着脸咬了咬嘴唇，闪过郝连秀走了出去。
沈兰在教学楼前的操场一角，终于追到了武伯英，一把将他拉住。武伯英非常虚弱，没有一点应力，被拉得一个趔趄，随即停住脚步。
“知道我不让你来的原因了吧？”
武伯英看着地，没有说话。
“你非要来，来了也好，不是你想的，却是真的。希望你能明白，过去我爱你，也许现在还爱你，但是我不稀罕你了。现在我稀罕郝连秀，不因为别的，我小产了，孩子死了，在我难受得要死的时候，他伸手救了我，我现在给他活着。胡汉良虽然被你逼离了西安，却不死心要和你争斗，暗中派人去找我。为了我的安全，组织派李直安排我去汉中，让我以老师的身份为掩护。我在一所完全学校栖身，郝连秀当校长，是积极分子，被组织安排照顾我。我们熟了，他老婆刚难产死了，属于同病相怜。他对我很好，是你不能理解的好，超越了同志之情，而是亲人之情。他伸出的手，不是为我遮挡了什么，也不是为我提供了什么。而是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伸过来让我咬，咬出牙印，咬出血，他都不吭一声。”
武伯英知道话里的隐喻，偏头看着不远处追逐打闹的学生。
“为了更好隐蔽，我另嫁，他续弦，我们举行了婚礼。你猜对了，我不是昨天回西安的，回来快十天了。你刚当上专员，组织就安排我回来了，但我昨天才知道，你原来是组织的人。我一直以为把我从汉中调回，准备钳制你这大特务，要不是老花再次申请，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我的行动属于绝密，不能透露给郝连秀，我只说想回西安，他就辞了校长，过来当教员。在那种小地方，他的地位抵得上县长，可他宁愿舍弃。这一点你肯定比不过他，不要说听从组织安排，就算没有组织介入，当年你也舍不得你那个处长。我们之间的事情，绕不过去，我给他说过很多。我要回西安，他不是不多想，而是即便你在这里，他也不怕。就算我再回到你身边，他也不难过，不是不稀罕我，而是他懂得，虽然最不希望这样的结果，但他可以接受，因为他只想我好好活着。”
武伯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更加凄凉和悲哀。
“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我是一个女人。我和很多女人一样，但和你们男人不一样。以前我也说，改嫁这样的事情，我死也不会做的。但是现在却做了，回身来看，一步步选择都正确。只是这世界，完全不正确，所以才有了我们的阴差阳错。早知道你为党做事，我死活都要等你。但是如今，我们不做夫妻了，早都不做夫妻了，还是可以做同志。也可以做仇人，但是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损害组织。你的缺点和优点，我都心知肚明，组织也非常清楚。所以让我来，化解你自己都难以控制的疯狂，这样你就能真正成为一个战士。实际我不适合来给你做联络员，但是控制你的疯狂，再没有比我合适的了。今天这个方式，很直接也很有效，我会向上报告，你不是真想损害组织。”
武伯英冷笑：“哼，你们是假夫妻，骗不了我。既然是夫妻，却为何要分开睡觉？”
“你别忘了，我们都是老师。为了不打扰对方休息，熬夜备课时就分开睡。你也做过老师，应该清楚这一点。你应该更清楚，你我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人肯天不肯，天肯人不肯，算是缘分尽了。我和他，也是缘分，虽然是组织安排，但我信这个缘分。”
“组织，组织！难道你抛弃我，组织纪律就不管吗？”武伯英勃然大怒，瞪眼竖发，一改温和虚弱的常态，咬牙切齿攥起拳头，举到耳边。沈兰咬紧下嘴唇看着他，似乎准备接受惩罚。武伯英恨恨地看了她片刻，硬生生收起拳头，突然转身，突然走了。沈兰被留在操场角落，孤单，悲切，执拗，和几个放学滞留在操场里嬉戏玩闹的半大孩子相比，反差大得有些滑稽，又滑稽得叫人心酸。
蒋宝珍推开办公室门，武伯英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窗子大开着，屋里有股好闻的淡淡烟味。他很正常，和徐亦觉电话里说的完全不一样，并没有心事重重。相反比平常热情，眼睛里闪着高兴，让座倒水。这让她颇为满意，这才是绅士应该的样子，坐下来直爽道：“我上午找过你一次，你不在，我交代徐亦觉，你一回来就告诉我。”
武伯英故意幽默：“又有捐款吗？”
蒋宝珍被逗得“扑哧”笑了：“捐你个大头鬼！”
“前晚的曲子你听到了吗？”武伯英坐近了些，伸头认真问，“专门给你拉的，觉得怎么样？”
蒋宝珍笑着故意不承认：“没听到，你能拉个什么好，和木匠扯锯一样。”
武伯英摇头微笑，此话表明她不但听了而且倾心。
蒋宝珍正色道：“本来我上午就走了，去华清池避暑。见你这几天愁眉不展的，觉着该去散散心。问你想不想去，你又不在，耽搁我到现在，都没出发。”
武伯英点头致谢，她假借埋怨发出邀请，也是直率。“我这几天烦心的，就是查案查出个洪老五，事关重大，却失踪了。把这事交给了侦缉大队的师应山，想着他轻车熟路，能手到擒来，却没有回音。恐怕不能跟你去了，因着洪老五应该去散心，也因着洪老五不能去散心。”
蒋宝珍见他婉拒，索性直率到底，没有强迫也没有作罢，起身到办公桌边，拿起电话要了侦缉大队师应山办公室。师应山听是个女声，语气中带着厌烦，在那边打官腔。
蒋宝珍自报家门：“我是蒋宝珍。”
师应山赶紧收敛：“侄小姐好。”
“武伯英让你查的那个洪老五，有头绪了没有？”
“还没有，他藏起来了，很难找。”
“那就把手头所有案子都停下来，先抓洪老五为要。我再给你三天时间，如果还没结果，那就说明你无能。那你干脆让贤，叫更有能力的人来当大队长，不成就把侦缉队解散重新组建。现在快一点钟了，给你个便宜，按一点钟算。三天后这个时间，再抓不到洪老五，影响了大事，我刚才的话，一定说到办到。”
师应山不知是真答应还是假敷衍，连连称是。
武伯英没办法也没借口，她越俎代庖解决了事情，只好跟着下楼。路过徐亦觉门口，武伯英让他捎话，罗子春回来就去一马路开车。徐亦觉一脸怪笑看着他俩，对这等男女暧昧之事，假意高兴。蒋宝珍一直对徐亦觉没有好感，虽然也接触，全没好态度。她站在门口不进来，更连徐亦觉看都不看一眼。
二人到达华清池，那里的人还正吃午饭，他们不按城里的时点，而按当地农村的规矩。刚好武、蒋也未吃饭，接待官赶紧加菜布饭，伺候他们填饱肚子。华清池唐时是皇家行宫，后来是官家行馆，如今成了招待所，也一直未开放给社会。来避暑游玩的官员很多，今天礼拜一倒是少些，刚好清静。自从蒋介石在五间厅蒙难以来，那里就成了禁区，据说带弹孔的窗玻璃还保存着，但谁也没见过。饭后略微休息，二人决定先登骊山后泡温泉，先泡温泉身体困乏只适合睡觉，所谓侍儿扶起娇无力的便是。秦岭是平原突起雄奇高山，没有过渡没有准备，若论山脚到山顶的绝对高度，主峰太白山在内地可以数一数二，所谓太白积雪六月天。山势伴随整个关中平原，平原没山即没，称为秦岭尤为恰当，奇峰险峻，高山并肩，所谓华岳仙掌入云端。秦岭东西横亘，中部突然伸出一条支脉，深入关中平原，犹如一匹骊马冲破约束，去到渭河畔饮水，所谓骊山晚照光明显。
登山之路，免不得经过虎斑石，后面的石峡正是蒋介石被俘地点。四通八达的山路使其成为开放空间，难以禁绝游人。武伯英去年春天来过，和西北公学的旧好春游，还专意看了蒋介石藏身的岩缝。想不到自己截获吴卫华的一份情报，助燃了西安事变，居然将国家领袖逼得如丧家之犬躲入山缝求生。他看完之后，觉得中毒很值得。蒋宝珍坐在虎斑石歇脚，擦了额头香汗，又把手帕递给他。武伯英接过拿在手里，不好意思使用。蒋宝珍盯着他的侧脸看了片刻，自己先笑了。
武伯英奇怪：“你笑什么？”
“没想到今天，我和一个男人会坐在这里，这个男人居然是你这样的。”
武伯英不知这是夸赞还是奚落，嗤着脸没有答腔。
蒋宝珍突然饶有兴致地问：“总裁藏身的石头缝，是在这附近吧？”
武伯英朝周围看看，神秘地朝右后方努嘴：“就在那边。”
“真的？”蒋宝珍特别兴奋，从石上跳起来，赶紧跑过去瞧新鲜。
隔了一会儿，蒋宝珍脆声笑着，从岩缝那边走了回来。走到正在抽烟的武伯英身后，推推他的肩膀，把手搭在他肩上，笑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呵呵，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石头缝，原来是这样。也难为蒋总裁，那么大年龄还能上得去，嘿嘿，看来真是逼急了。什么总裁蒙难的石峡，简直就是一个屁股缝，从里边出来，重生了一遍，怪不得开始抗日了，哈哈！”
武伯英不觉得可笑，没有应和她取笑领袖之话，想起自己当时经历的凶险，确实没有滑稽的地方。
蒋宝珍有些假怒：“真没劲头，我这样的人，用他总裁那样的人，逗你这样的人，也不知道笑笑，真是不痛快。”
武伯英苦笑：“这世上已经没有痛快的事了。”
蒋宝珍讥笑：“自己不痛快，还说没有痛快的事。”
二人沿着主路，越过数个次级峰峦，再也没歇过，一口气直上到骊山最高峰的烽火台。武伯英特别佩服蒋宝珍，自己都有些吃不消，可她咬牙卖力，鬓角被汗浸透贴在脸上，没有歇息的意思。这个女子有坚强的意志，武伯英竭力迈动不太灵便的腿脚，根本不能提歇息的建议。明艳的太阳，被南来的大片云彩遮盖，云朵越聚越多，颜色逐渐变深。登上烽火台时，四面天空已经被乌云笼罩，夏天是小孩脸，说变就变，突然就从晴好转为雨前。这种变化在山中越发剧烈，已经开始起风，带着潮湿的雨汽，凉飕飕吹拂汗液，冷冰冰的感觉。风里夹着浓重的泥土腥味，应该有冰雹在山中落下融化，不然不能这么冰凉，让人起些鸡皮疙瘩。雨到底会不会降临不得而知，有可能被刮来也有可能被刮走，若有一定就是暴雨。
骊山烽火台遗址，就是褒姒烽火戏诸侯之地，还有残留的城基。两人顶着风头站立，吹得说话都听不太清。蒋宝珍感觉他今日比平素积极了很多，都有些殷勤的意味。却不知他刚遭受了打击，既有补偿蒋宝珍又有报复沈兰的意思。武伯英犯了学究气，总想把所知告诉别人，不管知否亦不管乐否。“这个烽火台，褒姒戏过诸侯，李隆基和杨玉环也登过。明皇在这里还开了贵妃一个玩笑，说汉皇怕风将骨瘦如柴的赵飞燕吹走，造了避风台供她居住。传说赵飞燕，可以在荷花莲蓬间跳舞，真能吹走的。唐明皇说杨贵妃，像爱卿这样身材，任是再大的风，也吹不走的，贵妃很不高兴。”
蒋宝珍把头发解开，任风飘扬：“我很高兴。”
山雨欲来，骊山顶上空无一人，风强之时，就吹风采气，风弱之时，就交谈说话。蒋宝珍对他的过去很感兴趣，带着女孩子对心仪之人的特有好奇，问这问那。武伯英有所不言，也无所不言，都坦诚说出来。蒋宝珍边问边听，边听边问，更了解了他，神情中带着惋惜，也带着不可思议。“我知道你是信孔孟的，吾日三省吾身，能够时常反观。这是好事，也是你的过人之处，但是如果每次反观都成为负担，却是坏事。我为什么要约你出来游玩，就是发现你精神负担很重，需要开解，需要放松。不要说你不需要开解，不需要放松，尽管你的承受能力很强，但是每人承受能力都有个限度，你超过常人，却也不是神人。我只想提醒你，如果你只回忆过去，就会怠慢现在，而且毁了未来。现在和未来，又成为了过去让你回忆，如果周而复始，你就完了。你是个敏感细腻的人，比那些只想现在简单处理的人出色，也更容易走火入魔。”
武伯英听愣了，神情疑惑，似乎不相信这些话出自蒋宝珍。
蒋宝珍知道他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和你想的有些不同？”
武伯英苦笑摇头，又尴尬点头。
蒋宝珍带着点得意，带着点爱意：“不要看不起女人，看来沈兰让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吃几次，你就明白了。”
又是一股大风刮来，二人停了片刻，回味刚才的话语。
武伯英有些诘难的意思：“怪不得你到现在，也没遇到可嫁之人，你对男人看得太透了，所以没有一个能看得上眼的。”
蒋宝珍不怕高傲，更高傲地说：“追求我的人很多，却没有一个看得上的。”
“实际很多人，也没看上你。”
蒋宝珍刚想发怒，突然明白他所指向：“是的，他们看中的，是我父亲的财富，是我叔叔的权势，或者还有我的美貌。”
“除了这些，你还要什么，你还不满足？”
“我要爱，真正的爱，爱我心的心，而不是爱我人的人。”
蒋宝珍这么露骨，武伯英不好说什么。蒋宝珍说了过头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又玩弄起头发，双手捋顺，又扒散开来。原本到烽火台看夕阳，愿景不可能实现了，已有零星雨滴落下，贴在露出的皮肤上，冰凉沁骨。武伯英提议下山，蒋宝珍不愿，还有话没有说完，也是最重要的话。
“你不觉得追查宣侠父失踪，本身就是应景吗？”
“也许是，我却必须认真来查。”
“你为什么盯住我叔叔不放？”
“不是我盯着他不放，而是暂时没有可盯之人。”
“流氓哲学，哪有这样的道理？”
武伯英又提起那个说法：“实际我盯你叔父，正是为了洗脱他。他不明白，我也不能明讲。今天讲给你，传到他耳中，希望能明白我的真意。”
蒋宝珍若有所思：“你错了，绝对不是他。宣侠父失踪那晚，我见过他，在公馆和我们共进晚餐。没有人在害人之前还大喊大叫，如果叔父真要裁处他，绝不会这样明目张胆，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正是有人利用他邀请宣侠父吃饭，下手做了此事，嫁祸于他，这是明摆的事实。”
武伯英非常惊讶：“经你一说，看着就是事实，但只有晚餐是事实。可晚餐后，宣侠父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都无法证明。嫁祸之人，绝不会在宵禁之前动手，街上人多眼杂，自身都隐藏不了，更别想嫁祸了。我知道你叔父有写日记的习惯，你在书房偷看禁书时，如果能偷看到那天的日记，就能真正洗脱他。”
蒋宝珍冷笑：“我不知宣侠父的饭后行踪，却也不会替你去偷看日记！”
武伯英也冷笑：“气壮如牛，胆小如鼠。”
蒋宝珍不中激将法，强忍着没有针锋相对。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就像巨剑劈开了乌云，从天顶连到山顶，把群峰照得一片惨白。接着霹雳就在头顶爆炸，因为地势高，电荷使人汗毛倒竖了一下。武伯英赶紧拉了她一把，进了炼丹炉后的小房，后脚刚踏进门洞，豆大的雨滴就落了下来。“在故地谈古人，就像雨天说鬼，那些人气熏意浓，千年不散。一说他们，天就有了变化，你看闪电都来了。”
蒋宝珍见他像吓唬小姑娘，越发有些不高兴，明明是山顶先雨，非要说阴魂不散。她一生气就非要还回去，小屋内光线本来黯淡，乌云一罩黑得如同夜晚。暴雨一落，再不会有人登顶了，她借着再次闪电，用自己最猛烈也是他最害怕的东西反击，张臂抱住了他，就像恐惧雷电的小姑娘。武伯英被她抱住身腹头贴前胸，弄得手足无措。想从上向下抱她后背，却又觉不妥，只好半举着双手，身子僵挺着任她搂抱。蒋宝珍见他没有亲热回应，有些生气地伸嘴过来，带着狠声道：“你不是嫌不痛快吗？我今天，就给你个痛快的。”
武伯英触电似的闪开，力量很大，蒋宝珍抓不住，还好屋中黑暗，要不然他脸上羞愧、害怕、惊吓的表情凑在一起，肌肉又不灵便，真是丑陋。
蒋宝珍冷笑一声：“给你痛快你不要，还说不痛快，我走了！”
武伯英被击中了弱点：“我扶你下去。”
蒋宝珍又是一声冷笑：“我回浙江，你也扶吗？”
“这……”武伯英知是笑话，装作错愕。
“气壮如牛，胆小如鼠！”蒋宝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击完一步跨出小屋钻入雨幕。不管自己是否轻浮冒失，索吻遭拒的侮辱，怎能承受。她朝山下轻盈走去，犹如蜻蜓点水，轻巧飘逸。武伯英赶紧追了出来，因为腿脚不灵便，不时摔跤趔趄。有时候一个屁股蹲，也省了迈步子，干脆坐在浮泥上滑到下一级台地。
武伯英一觉睡到十六号的天光大亮，听着雨打树叶的声音，睡得特别香甜。昨晚华清池接待官安排得无微不至，干衣热汤，饱饭佳肴。记得上次在华清池歇息，是觐见蒋委员长那次，他如今成了总裁，自己又成了专员。物是人非，人是心非，变化无处不在。起床时侍者已经把衣服洗净烘干，放在外间沙发上。他穿戴停当出来，蒋宝珍早已经醒了，坐在门厅里喝热茶，等他吃早餐。蒋宝珍也穿回了来时的衣裳，没有了昨天淋雨的狼狈，却也没有了凹凸有致。但这身衣裳，还是引起了武伯英遐想，吃早餐时不由自主，目光就停在了她胸部。
蒋宝珍表面不高兴，心中却充满胜利喜悦，故意揶揄问：“怎么，后悔了，你敢，有这胆吗？”
武伯英只好尴尬苦笑，无话可答。
蒋宝珍说话带着鼻音，明显有些感冒的迹象，听说昨晚还发了轻烧。她本打算在华清池住三五天的，既生病又下雨，就没了心情。她主动提出回西安，武伯英牵挂着宣案，牵挂着搜捕洪富娃，欣然答应。吃完早饭，收拾回城，蒋宝珍在车上没多说话，不时用手绢捏鼻子，有司机在武伯英也不多言语。这次相携郊游，说成功也不成功，说愉快也不愉快，就像突至的大雨，打扰了雅兴，把逐步升温的温馨，浇了个透凉。却也因为这大雨，让人痛快了，该说的说了不少，不该做的也做了，亦是好着的。
西安也下雨了，和临潼是同一场，只是没有华清池猛烈。车子越接近西安城雨势越小，等到了东郊，地上有些积水，雨滴已经停了。蒋宝珍是金枝玉叶，蒋府管家闻听她因雨生病，早安排了联合医院的高档病房。因为日本侵略，华北、华东几家大医院内迁西安，成立了医术颇高的联合医院，全城首屈一指。车子先去医院，安顿蒋宝珍治疗，院长当做头等大事，和一群医生护士迎到楼口。蒋宝珍被医护迎去病房后，武伯英才感到疲惫，这场雨淋虽未致病，却也浑身不自在。
一想起蒋宝珍那灵动的脑子和曼妙的身材，武伯英的疲惫有所减轻，就像喝了上好的冻顶乌龙般神清气爽。他迷上了茶，生命中那些女子，就在潜意识中附上了茶魂。沈兰是陈熟普洱，醇厚暖胃，适合冬天饮用，共患过灾难，如今却改嫁了别人。吴卫华是生普洱，性烈刺激，甘苦都很出头，可以热饮可以凉喝，如今已经过了头周年。黄秀玉就是绿茶，鲜嫩青春，却带着涩味，如今在英伦过着隐居生活。蒋宝珍这样的女人，就是半发酵的乌龙茶，有着茶之先天原味，又有人之后天制功，四季皆宜，而且最重要的，就在手侧，就在唇边。
汽车从联合医院出来去武家，雨滴又落了下来，暴雨过后变成小雨，时下时停。路上积水很多，武伯英让司机尽量放慢车速，免得溅到行人身上泥水。蒋府的司机蛮横惯了，被他数落了几句，才收敛了低级的傲气。燥热了不少天，终于盼来一场透雨，全城都带着欣喜，享受难得的清凉。车刚拐上后宰门街，武伯英就有异样的感觉，越接近宅院感觉越强烈。远远看到两个警察在自家门楼下躲雨，尽管不愿胡乱推断，心底的不安还是涌了出来，抑制不住。
武伯英和两个警察打了招呼，急急进门入院。看见罗子春正在二门徘徊，不祥愈发强烈，他好好的，除了王立再没有别人，难不成这小子出了差错。透过二门，看见赵庸他们四个在西厢房檐下雨台上避雨，隐约觉出是什么事情，心一下子揪紧。
罗子春抬头看见，轻声叫：“老处长。”
武伯英心中“格登”一下：“出啥事了？”
罗子春叹了一声，情急下说不出话来。武伯英没有再问，穿二门进了天井。四个军棍见他回来，都凑了上来。他问先迎过来的梁世兴：“人没事吧？”
梁世兴苦着脸答：“已经没了。”
武伯英没再搭理他们，急急朝正房走去，仰头看看天，雨滴落在脸上，冰凉的感觉才让他觉得这是现实。堂屋里站着师应山，还有两个身着短袖短裤制服的警察，正在轻声交谈。师应山见他进来，连忙迎了上来。
武伯英脸绷得太紧，嘴角、鼻子和眼袋都皱褶着。“人不要紧吧？”
师应山低沉答：“已经没了。”
武伯英见他也这么说，才完全相信，脸上的劲一下子散了，闭眼张嘴仰着，片刻后长出了口气，放头睁眼没问原因：“在哪里放着？”
“在后面灶火前躺着。”一个警察说着，要引导他去看。
他刚要迈步，被师应山拉住了胳膊。“武专员，还是不要看了。”
武伯英转头看看他，悲愤和委屈把脸抽得颤抖：“很惨？”
师应山苦脸摇头，没有接话。另一个警察是法医，接嘴道：“身中十一刀，在堂屋门前动的手。尸体在大门口，他去撵。最后不行了，才倒下，一路血迹。昨天晚间的事，下了场暴雨，把痕迹都破坏了。雨大雷大，没人听见喊叫，早上罗子春发现，已经死了多时。致命刀伤没有，失血过多，把人流死了。”
罗子春跟到堂屋前，师应山看了看他：“我们接到小罗报案，先来的。小赵他们，后来的。”
武伯英强压住惋惜悲痛，死死盯着罗子春。师应山把抓胳膊的手，滑下来握住他的手。武伯英沉默了片刻，吩咐罗子春：“去安排午饭，师大队长辛苦了。”
师应山放开手连忙挥摆：“甭客气，查案看现场，是我们理所应当的职责。
罗子春听从安排，走出了堂屋门。赵庸四个凑近了他，都来问询。
武伯英像是申请又像是自语：“我就只看看脸。”
师应山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是个啥都能受得起的，好吧，我带你去。”
王立最熟悉的灶火现在冰锅冷灶，铺着一张凉席，躺着他冰冷的身躯。尸体盖了块法医的白洋布，武伯英根据形状，能看出义子的轮廓。突然悲从中来，尽管一起只生活了大半年，却因在孤独中彼此相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真的孤家寡人了，不说前面的祖父、父母和二弟，这两年来，祖母过世，妻子改嫁，义子惨死，祸不单行而且成群结队。武伯英把被单头撩起，露出了王立的脸庞，原本黝黑的皮肤，蜡黄地如同赛璐珞做的假面具。王立的表情很平静，经过法医整理，如同婴儿般沉睡，眼睛周围略微有些塌陷。武伯英竭力控制不致失态，但是被单抖个不停，手细微而急剧地颤动。想起最近的态度懊悔不已。想他那晚被抛弃的担心不无道理，自己像被冷落日久的嫔妃，突然被国共两方起用，奋不顾身。更是只想着能与沈兰相会，忽略了王立的感受，共患难了却不能同享福，相依为命了却不能不离弃。不知他会不会多想，认为义子的身份不过是仆人，怪不得非要伺候擦拭驳骨水，而自己连这样的巴结都粗暴地一再拒绝。后悔总是在难以弥补的明白之后，明知是错却一再拖延一错再错，对沈兰对王立都是这样。
师应山伸手重新握住他的手，用力压制才把被单重新放下，没有比让死者安息更大的事了。师应山没有说话，什么话都苍白无力，武伯英沉默顺从。看过王立遗容后，武伯英再不发一语，到了犒劳午宴上，也是如此。进了太白居大包间，他桌上摆着黑釉坛子西凤酒，抓起来扔到墙角，然后才坐下。虽没有发火，众人也明白生气，丧事喝酒不是陕地的忌讳，他却不忿。瓷坛在墙角打跌盘旋，胎厚釉实，没有碎开。师应山接坐在他身边，众人没有互相谦让，赶紧坐了。武伯英抽脸盯着众人，眼睛里的悲痛酝酿成了烦闷，不怒自威，和王立的死讯一起压着大家。
武伯英问：“验过尸后，上午你查了吧？”
师应山点头：“查了。”
武伯英撩高眼皮：“有收获？”
师应山又点头：“有。”
武伯英微张嘴，下唇包住下牙，还是看着他。
师应山明白他的意思，肯定道：“有收获。”
武伯英又盯了他片刻，心中有了交代才缓和面容，环视满桌：“吃饭吧。”

十三
蒋鼎文和侄女到底是血亲，听说病了疼惜不已，午饭都没吃就去联合医院探望。他经过浴血奋战、官场争斗、政敌倾轧，性情被锤锻得非常残酷，残存的温柔在亲人身上放大了数倍，从这个缺口爆发出来，更比寻常人看重亲情。他问完病情，把随从和医生都辞了出去，拿出个文件袋，抽出两张照片，递给病床上的蒋宝珍。
蒋宝珍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两张黑白照片，却使她眼前五彩斑斓，头晕眼花，咬紧牙关尽量不失态。第一张照片模糊不清，应该是傍晚时分，隐约能认出武伯英正从亭子里走出来，一个女人挽着他的胳膊，显得异常亲密。第二张十分清晰，因阳光照射而曝光过度，能轻易辨出武伯英的影像，正从一个门口走出来，后面紧跟着那个女人，门上的招牌是“新新旅社”字样。
蒋鼎文带着怜惜宽慰：“这两张照片，是四科的人恰巧拍到的。你常骂狗东西的徐亦觉，今早给我的。这女人叫沈兰，可能你不知道，就是他的前妻。”
“我知道沈兰，怪不得昨天下午，拿话欺负我。原来旧情未了，只是盼我快挂电话，好去旅社！”
“你痴情，武伯英也不薄情。但是不薄，不是对你。他和前妻，余情未了，藕断丝连。你参加进去，不一定有结果。”蒋鼎文可怜侄女的单纯，“看看这个，他们相会，还在旅社，干什么去了，虽然你是姑娘家，也能想得到。”
蒋宝珍盯着新新旅社那张照片，眼睛有些模糊，却不愿在叔父面前示弱，狠狠用目光把泪水压在眼球上，薄薄一层。
武伯英和沈兰相会，被误解更好，固执要求前妻做联络人，果然有极大道理。就算被拍了照片，蒋鼎文也拿旧爱难舍去看，根本就想不到真正企图。于是一组照片，就组成了一个故事，藕断丝连，旅店相会，旧情难忘，寻欢作乐。跟踪武伯英的，正是徐亦觉派的丁一，交给特别经费批件之后，就安排盯上了。那天蒋鼎文真的有些后怕，武伯英今天能弄出个牵扯自己的证言出来，明天还不知道能弄个什么出来。
蒋宝珍脸色很不好看，有种解脱后的落寞。毕竟对他情窦初开，心中才痒，没有过多痛苦。只觉得不顺，好不容易看上一个，还是别人的。再想想他的不好，打动人的好也淡了。她是个自私女人，何况女人从来都不管男人好不好，只管男人对自己好不好。
“叔叔，你放心，这些事情，我都明白，不会吃亏。”
吃罢午饭，李兴邦开巴克车回武家，给守尸的赵庸带了饭菜。梁世兴和彭万明开着吉普车，按师应山指拨去叫人，阴阳先生，婚丧司仪，清器租主，厨子头人，来武家办丧事。师应山有九成九把握，杀死王立的凶手，就是要抓的洪富娃。他既惭愧撂了大话，没把洪富娃及时捞住，害了王立一命，又可怜武伯英一个文人没有当过安葬大事，想通过主动料理弥补。况且当面相处这几日，觉得他是个能交的朋友，今后在西安地面上，还要经常打交道。看他的势头，必将对自己的前程有所影响，落个好没有坏处。自己对这些世俗事又都在行，多操个心的举手之劳，何乐不为。师应山虽未被延请，自然而然成了丧事总管，连主家武伯英也管了起来。见他病体加了心痛，又在骊山淋雨不适，强硬地安排他到自己居住的陕北会馆歇息，暂且抛开一切，以免伤了身体。武伯英盛情难却，只好上了他车，罗子春开车，二人坐在后排。
师应山喋喋不休：“天气热，亡人盼土，王立没有亲属，也不用等人。我这样安排，今晚就成殓，后儿个就下葬。这事如果你要管，就把你身伤了，也把你神伤了，你和这娃太亲了。今晚你住在陕北会馆，我给你安排。我手下人多，鸡鸣狗盗，能干啥的都有。赵庸他们四个，跟我就把这事操办了，你是亲长，罗子春专意陪定你。安埋就交给执事的，我给你当执事头儿，风光圆满，叫娃在地下也安个心。下葬那天，你再回来主祭，安客、上香、烧纸，就把人事尽了。要不然受不了，过丧事最伤人了，你还有大事要干。”
武伯英默不作声听完：“现在就咱三个，你说下，有啥收获？”
师应山看看他，遗憾道：“我是侦缉大队长，整天和地痞流氓、惯偷蟊贼打交道，他们就是我的庄稼，没他们也就没了我。我有我的办法，我有我的眼线，杭局长听到你家出了命案的消息，赶紧就吩咐我快查。早上我随他来看了现场，上午就动用了线人，很快就得出确切消息，王立的死，正是烂腿老五所为。”
武伯英把牙咬出声音：“他又害了一命，要是早一步抓住，王立也就不会死了。”
师应山只好歉意道：“知道和抓住，完全是两码事，何况还有人给他通消息。他连犯两命，藏得更隐秘了，更不容易抓，只能碰运气。武专员，我说个不该说的，王立的死，有一部分是你造成的。你逼人太甚了，这话不好听，道理却不坏。你查绑架案，查到了何金玉，他就死了。你找杭局长，让我抓洪老五，王立就死了。”
武伯英没怪他，更像自问：“我逼人太甚吗？”
“我听说，你拿蒋主任当假想目标，已经把他逼得无路可走。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他指使，不会是蒋主任。我是办案老手，如果绑架宣侠父这种通天大事，去找地痞流氓来干，那主使就愚蠢到家了。你的调查很秘密，我这侦缉大队长，在警界也算个头面，但开始只以为你在调查日本间谍，破反专员嘛。后来你托杭局长抓捕洪老五，分派给我公干，我才知道你在调查宣侠父失踪案。你把蒋主任逼成这样，他那么大的官，很少见这样，都不知你有什么其他用意。”
“我没逼他，也不是别有用心，我没有派别，只对事论事。”
“正因为你只对事论事，不属于任何派别，才让大家都有被逼的感觉，你不是硬逼，你是软逼。你看杭局长，多牛的人，你家出了事，亲自来查看。这待遇不低，也就大员家出了案件，他才亲自过问。你没这地位，却有这待遇，都弄得很不安。”
武伯英沉默良久，没说什么。
师应山并未就此打住：“宣侠父失踪，是个烫手山芋，杭局长也怕。怕啥，怕你查不出来，把责任推他身上。我们办案子，没结果都这么搞，找个替罪羊。要说他参与监视宣侠父和八办，也就是按照安排，在后宰门增设了一个派出所，就近专意对付八办。第一任所长是丁一，专盯宣侠父，后来被发现了，为此宣侠父还怪罪过杭局长。从此之后，杭局长就再也没参与过任何行动，丁一也调到四科了，你应该见过这个人。”
武伯英点头，想想名字只有三画的年轻人。
“你的这几个人，和蒋主任的人，在公馆前对枪，我是才听说的。很多事传得满城风雨，因为隐秘，都是一定程度、一定层次上的满城风雨。宣侠父失踪，弄得满城风雨，只是在军政上层满城风雨。你查宣侠父失踪，弄得满城风雨，只是在特务界满城风雨。很多事情，都有一堵墙，推墙很难。所以你想把宣案查清楚，就要连推几堵墙，难上加难。今天墙砖下来，砸了你的王立，我帮不了也不敢帮你推墙，只能抠抠灰缝子。我就是觉得你，还是个弄正事的，带着正气，带着正义。如今这社会，包括我，干事能想起正义的，没有几个。”
陕北会馆老板带着三人去看天字一号客房，上房就是上房，三开一套隔着四间房子，家具用度一应俱全，整齐洁净。师应山安顿停当就要告别，回侦缉大队去找人料理丧事，临走被武伯英叫住，让罗子春把还剩六千元的存单交给他去操办。师应山坚辞，明说杭局长吩咐，因为没尽到责任，致使武专员干儿子被害，一切丧葬费用由警察局承担。他笑着说自己不会给杭局长省钱，一定把丧事办得浑全漂亮。武伯英突然觉得，自己真是有些逼人太甚，居然连杭毅都是这个态度。他坚持要师应山收下，言说自己埋人不能让别人掏钱，师推辞不过，只好把存单纳入口袋。
武伯英非常疲惫，洗洗涮涮要上炕睡觉，罗子春带着一脸悲戚前后跟着。伺候他洗脚时，罗子春突然落了眼泪，大滴大滴落在木盆里，失神地用手揉搓脚掌。武伯英半躺着，看着他，没有管。罗子春越来越伤心，不禁抽泣起来，当着老处长一个人，无所顾忌地哭了出来。“以前都是王立，给你洗脚，今后就是我，给你洗脚。”
武伯英不感动，反倒冷冷说：“除了你，还能有谁。”
罗子春知他心中一定有症结：“也是凑巧，我去见未婚妻，时间太晚雨又大，就没回来。早上推开门，就见王立在前门里躺着，鬼使神差，还是回去迟了。太惨了，我现在鼻子里脑子里，还全是血腥味儿。”
武伯英脸色难看，罗子春去找未婚妻，自己和蒋宝珍在骊山打情骂俏，王立却被戳死在家中。“不要再提了。”
罗子春难以结束：“唉，是我把王立害了。我要是回去住，也许就没这事。就算洪老五上门，我有枪，打不死也能撵跑。就算他得了手，及时送医院，也许还能救一命。”
武伯英长叹一声，把脚从他手中抽回来，湿淋淋垂在炕边，起身坐直看着自责的罗子春。罗子春空了双手，用沾着洗脚水的右手，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不是人，是我害了王立，我把王立害死了！”
武伯英皱眉厉目，突然抬脚蹬在罗子春肩膀上，把他踹倒在地。然后顺势跳下炕，光脚站在泥地上，抓住头发把他拉到自己脸前，恶狠狠逼问：“说实话，你他妈的，是不是故意，给烂腿留空子？！”
罗子春泪眼中满是坚决。“没有，绝对没有！”
武伯英逼视了片刻，相信是真话，一把将他扔开，坐回炕边喘了口粗气，恢复了理智。“我们被人监视了，我，你，我们这些人，都被监视了。我给你说过，我用挤压来逼迫对方犯错，或者弥补，就会露出破绽。谁料想，挤出来的却是洪富娃这样的烂蝎子，死了何金玉，死了王立。对方根本就不怕露破绽，敢弄宣侠父，就敢弄任何一个。也被人利用了，看似蒋总裁有令，让我追查宣案，实际追查本身就是个幌子。让我来查，就是为了暂时平息共产党责难，如果幌子有麻烦，随时都会被撕碎。与其说我这专员，带着你们查宣侠父失踪，不如说是落实谁来承认。实际洪老五，要来杀的是我，不料我去了华清池，王立替我死了。”
武伯英黎明才睡着，起来时近十七号正午，罗子春到会馆街面上的馆子买来了午饭。荞面凉饸饹，小米熬稀饭，都是陕北风味。武伯英边吃，边提起下午回家的事，尽管师应山大包大揽，也相信他能办好，但身当大事，不回去不妥，也对不起王立。本来说好要回去，罗子春的话却改变了原有打算。“我刚才去馆子买面，师应山老婆带着孩子也在那里吃饭。她也是妇救会的，说是蒋宝珍小姐昨晚高烧不退。今天上午，她和妇救会的几个夫人相约，到医院去探视了一下。耽搁了做饭，就带着娃在馆子吃。”
武伯英停止咀嚼，想了一下。“那下午我们也去探视一下。”
蒋宝珍住最高档病房，有会客间，有洗手间。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潮红，非常疲惫憔悴。武伯英伸手试试她的额头，微笑着说：“不烧了，感风寒，烧退了就不要紧了，昨天淋雨弄的。”
蒋宝珍虽病嘴仍尖利：“还烧着，拿手试不出来，要用嘴唇试。”
武伯英知她打趣，笑红了脸，看看罗子春。
蒋宝珍歉意道：“都怪我，缠你去华清池，家里出了大事，想起来就后悔。”
武伯英安慰道：“不存在你说的，就是我在家，该出事也会出事。也许他们要对付的正是我，因为不在才殃及王立。去华清池，还逃过一难。只是可怜了王立，年纪轻轻，就把命送了。”
蒋宝珍朝上躺了躺：“听师应山老婆上午来说，选在明天下葬，我想去看看。你家里过大事，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去，何况对王立抱有愧疚，应去送送。”
武伯英带着谢意阻止：“我代表亡灵谢谢你的厚意，还是养病要紧，哪里都不要去。师应山全权替我打理，连我都不让插手，你就不要去了。”
蒋宝珍看似随意，实际尖锐：“我听说沈兰回来了，我再过去，有些不合适。还听说你们见了面，眼见着就要破镜重圆了，我可不能打搅。还听说了，她是离婚不离家的，如果碰见，怪不好的。”
武伯英还没答话，罗子春激动地插问：“嫂子回西安了？啥时候？我咋不知道呢？”
武伯英嫌他多嘴，看看他道：“不是你嫂子了，改嫁了，嫁了别人。”
“哦，老处长，蒋小姐，你俩说话，我去上个厕所。”罗子春知道自己多余，找了个不太文明的借口，赶紧出了病房。
蒋宝珍听沈兰改嫁，愣了片刻，不自觉间转变态度。武伯英疑惑问：“你咋知道沈兰回来了，听谁说的？你咋知道我们会面了，听谁说的？你这些听说，都怎么来的？”
蒋宝珍耸着鼻子冷哼：“你管怎么来的，我喜欢你呗，所以我就知道呗，要不然关心这些事干什么？真的，武伯英，我一开始，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在某个瞬间，很奇怪的感觉，就被你拉进了深渊。明知是深渊，原本不想进来，却发现已经在下坠。唉，命里注定，我要掉进你的深渊，你还故意拉我。”
武伯英对沈兰死了心，终于回以热情：“就是要把你拉进来。”
蒋宝珍娇嗔道：“你也别得意，我现在还没有认准你，和你还没有一定。不要因为我做了那样的事，你就看轻我，不一定你能吃到嘴里。”
武伯英知道所指骊山索吻：“不会的，哪会呢。不管你做什么，在我心中都是高贵纯洁的。就算做了什么过分事，也不过是大方。”
蒋宝珍假装生气：“不许说！”
“用什么拉你落深渊，我自己都不清楚，心里打鼓，起码有个一点两点的。”
“说不来，就举个例子吧。前日募捐会，你发现没有，你我两个，都和周围有些格格不入。”
“我们是同类，都有些傲气。”
“既为同类，何得不相亲近，也许这就是出发点。不过你的傲，在骨子里，我的傲，在面子上。”
“我和沈兰，互为弥补。我和你，互为同类。新式婚恋，也就这两种。”
女人生病时最虚弱也最易动情，蒋宝珍笑道：“哼哼，好像批准我似的，你别得意。必须你来追求我，要不然，我多没面子。”
武伯英微微点头，似乎在搜寻追求的方法。
蒋宝珍轻松中带着疲倦：“好了，你去忙吧，免得感冒传染。你顶着这场大事，节骨眼儿上，可不能生病。只要我大好一些，明天一定去你家，都说咱们两个好，也不是白好的。既然沈兰已经改嫁，那就没有这些忌讳了，我更该去的。”
武伯英站起身：“好吧，再说，你还是身子要紧，多将养。”
巴克车从联合医院出来，武伯英突然问罗子春：“你那个未婚妻，叫什么？”
“玲子。”
“明天让她过到宅子来，出殡时可能要来些女宾客，帮着接待一下。”
“她没见过世面，不懂事，恐怕不行吧？”
“就陪着蒋小姐，她明天一定会来，别的人不用她管。”
“那倒合适，蒋小姐，也不懂事。”
“别这样说人，你觉得她，能做你新嫂子吗？”
罗子春一愣：“能，太能了。”
医院探视耽搁了时间，武伯英改了回家的打算。现在和师应山合作，就要多依靠他，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把丧事交给了他，就要信他能够办好，要不然人家心里不舒服。说起查案，破反专署首件密务就是查案，但经验自己真没有多少。尽管师应山只查刑案民案，凡事一理，也要依靠他。说起丧事，自己虽是亲主，却向来和社会隔得较远，对世俗没个抓挠，免不得要仰仗他。师应山说发现了自己的正气，自己何况不是发现他也正气尚存。大到蒋介石、何应钦等人，中到蒋鼎文、胡宗南一层，小到刘天章、徐亦觉之流，办事从来就只想利益。就算有正义，也是掩盖利益的假正义，立牌坊和当婊子同时实行。能量大小有分别，大人物就是不在乎民意，小人物就是不择手段。二人相互嗅到了与众不同，就都有些惺惺相惜。除去关系极其隐秘的伍云甫，武伯英觉得将来在西安城范围，唯一能交也值得交的朋友，也许就只有一个师应山。
巴克车子停在陕北会馆门前的树荫下，在厅堂口喝茶打牌的人中，站起一个人来，武伯英识得就是侦缉大队副队长侯文选。他穿着中式短袖汗衫，对襟盘纽，衣身栽了两只西式短袖。相貌堂堂，皮色白净，小分头用头油梳得整整齐齐。武伯英这两年当平民百姓，经常见他在城中耀武扬威。喜欢养德国大狼狗，经常在城里遛狗，有时几条一起出来，不用索套，跟前撵后，吓得人远远躲避。狗是侯文选的骄傲，据说不吃剩饭白馍，只用生肉喂大，野性十足。很长一段时间，他误以为侯文选就是大队长，师应山是总探长。原来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师为正，侯为副。
侯文选笑着迎过来，昨晚被叫到武家，帮忙料理王立后事，无事可做光是按照风俗闹丧，打了一夜麻将。睡到日上三竿吃了午饭，师应山想让他干点正事，派来陪伴武伯英。他到陕北会馆，武伯英已经出去了，于是召集三个腿子，又支起麻将摊子。侯文选喝开一个牌友，谦让他坐下打牌，武伯英被半求半强拉上牌桌。牌瘾大的人，一是牌技好，二是想赢钱，侯文选就是。但这两点都招架不过手气好，武伯英手气好得抓破天。侯文选是陕南人打四川麻将，除自摸，和牌光赢放炮。武伯英就光赢他，另两人没有多少出入。侯文选输得额上冒细汗，直喊天气太潮，闷热闷热。武伯英并非手气好，牌技谈不上，只是用上了下棋的缜密与算计。侯文选觉得他几次停牌不和，专等自己点炮，故意较量。
侯文选打牌不耍千却耍赖，不赖钱却赖牌。开始还算干脆，后来每打一张，手在牌上停留瞬间，听人要杠要碰要吃，就说看错了提手换牌。武伯英几圈之后就没了兴趣，让他赢了几把，准备离桌。谁料侯文选以为转运，要拿牌报仇，死活不让走。武伯英就让罗子春上桌，替打几圈，侯文选还有些不情愿。罗子春打了一把，就被试出牌技不行，侯文选这才兴奋了起来。武伯英转到侯身后观战，发现他有个毛病，左起摆着风、条、饼、万，一对将牌摆最右。如果知道他这个毛病，同桌从出牌的位置，就能把他手里的牌推断个八九不离十。他还非把每张牌朝上摆着，按大小顺序排着才舒服。
侯文选又赢了一把，武伯英觉得没意思：“我去办公室一趟。”
侯文选没挽留：“武专员你去，小罗留下打牌。我来是给你务劳心慌的，找两个人陪你打打麻将。看你也不心慌，不好意思，闹丧闹到陕北会馆来了！”
武伯英开车到了新城黄楼，跟尚未下班的徐亦觉打了招呼，进了自己办公室。拿起电话问总机要了武汉，问武汉总机要了中统局，问中统局总机要了幕僚长办公室。
葛寿芝直觉很准：“出了什么事？”
武伯英不想就此和盘托出：“没啥，想了几步棋，找你走走。”
葛寿芝不相信：“先说事，后下棋。”
武伯英犹豫着叹了口气：“上次给你汇报的，挤压蒋鼎文。现在倒是出了效果，死了两个人。一个是何金玉，平民坊的赌棍。半夜耍钱回家，看见有人绑架。认出了领头的，是洪老五。城北的一个恶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葛寿芝很吃惊：“洪老五？”
“有迹象表明，就是他弄死了何金玉，但这个人找不见了。我请杭局长协助抓捕，他派了侦缉大队长师应山，还是找不见。”
“另一个死的是谁？”
“王立，我那干儿，我不在家，被人杀了。”
“他？”
“是的，正是洪老五干的。”
“挤压蒋鼎文，怎么挤出了这样个货色。你不觉得，洪老五要杀的，是你吗？”
“是的，我当时也这么想。但是现在，觉得不是。对方也在反力挤压我，要杀的就是王立。趁我去华清池，才动的手。”
“如此看来，对方真是不好惹，你一定要小心。”
武伯英下意识摸摸腰间，银色柯尔特硬邦邦附在胯尖。“正是王立的死，提醒了我，不是蒋鼎文。否则不会使用洪老五，不会杀何金玉，不会杀王立。他有很多手段可以使，而这些手段，都不是最佳。所以我觉得，原定的策略，从上层查也许错了。这些下三滥手段，正说明绑架宣侠父的，是下层人。我想是下层绕过了上层，需要调整策略，变成自下而上。”
葛寿芝沉吟着道：“我还以为死了两个人，你怕了。既然你有决心，我支持。一会儿，就向总裁报告。”
“葛主任，我问个不该问的。都知道军委，分为三派。何派、陈派、白派，不知你属于哪一派？”
“我不属于任何派，问这干什么？”
“我想知道，因此我，属于哪一派。”
“属于蒋派，要不然，他们怎么这么怕我，这么怕你。”
“我明白了，也更有干头了。不管密裁宣的是谁，不管嫁祸给谁，最终嫁祸的就是蒋总裁。我背后有你，你背后有他，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你早应该明白这一点。”葛寿芝得意笑笑，“不说了，你想的新棋呢，走几步？”
“好，象五退七。”武伯英走了这步必然之棋，对方平兵闪开底车照将之路，不防就要被错杆车错死。
“兵二平三。”葛寿芝见他没犯错，就继续把兵朝中间靠。
“卒三平四。”武伯英也把卒沿着河岸朝中间靠，他是七星卒，早一步到达了葛寿芝的左肋竿，看住了红棋前车当头照将。
“兵三平四。”葛寿芝又并了步兵，到达了武伯英的左肋竿，和前车一道。
如果葛寿芝应招兵三进一，拱卒而非平卒，表面看给前车腾路，能继续威胁黑帅。那么武伯英就可以催杀了，一步士五进六，象、士都已让开中杆，就可用帅照着红棋宫心的黑卒下底叫杀。这样一来，红棋前车不能照将，无法可救只能临死杀士，等着被黑棋中心卒拱死。葛寿芝没有进卒而是平卒，如果武伯英再撑士闪开中杆，他兵四平五遮住当头，黑棋就无法催杀。
“校长厉害，上次我只走了一步。今天能走两步，已是多了。容我好好思考，争取下次能多走几步。”
“你是该好好想想，残局，更难收拾。”
“有个很不对劲的地方，很不对劲。”
“什么？”
武伯英没回答，不打招呼就扣上了电话。真正不对劲的地方，不在棋局，不在现在。从查案开头，就有些送死的意味。
武伯英开始冥想，一切都太复杂。想过去的事、眼前的事甚至往后的事，想沈兰、蒋宝珍甚至吴卫华，想王立、罗子春甚至师孟，想蒋鼎文、胡宗南甚至葛寿芝。一切都太突然，宣侠父突然失踪，自己突然被起用，组织突然委以重任，沈兰突然变心，蒋宝珍突然痴情，王立突然被杀。王立的死让人特别痛苦，竭力装作平静豁达。若非自己调查宣侠父失踪，他还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度过一生。越想越觉得欠他太多，欠的不光现在，还有五六十年光阴。也欠沈兰很多，欠她幸福，已经没机会弥补。他眼前清晰呈现着三条道路，第一条是共产党的，走这条路，国民党没发现倒好，否则一定会被严肃处理。第二条是国民党的，走这条路，共产党一定会惩罚。第三条最不该走却正在走着，在国民党的路上为共产党干事，将来被双方严厉惩罚都有可能。根本不存在第四条路，就是给双方都不做事的路，自从二弟被秘密枪毙之后这条路就断了，自从被齐北拉进调查处起就断了。只能走第一条路，就算看不见终点，也有信仰可以慰藉。但坎坷不断，荆棘密布，何时才能变成通天大道，实在看不到希望。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徐亦觉惨淡一笑走进来。“老武，我今天才听说，你干儿子被杀了。最近太忙，没顾上招呼你，不要见怪。明天安埋我过去一下，这是我行的门户，刚好趁现在给你，明天人多，不好看。”
徐亦觉将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看厚度数目不小。武伯英长叹一声，眼里含着悲伤心酸：“你说会是谁干的，和我这么大的仇？”
徐亦觉有些感慨：“谁知道呢，干咱们这事的，到处都是仇人。”
“要说报仇，我如今还没有仇人，除了你和蒋主任。”
徐亦觉大吃一惊，跌坐在客椅上，手又捏成个“七”字，激动地里外摇晃。“哎，你咋能这样讲呢！你可不要怀疑我，对天发誓，决没这心思。蒋主任也绝对不会，他行事光明磊落，就算你跟他过不去，也不会这样。他是明白人，你小他大，早都原谅你了。”说着把信封推了一下，“这里面还有蒋主任的份子，托我带给你的。你可不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真要是这样，咱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我什么都不说了。”
武伯英苦笑一声：“和你开个玩笑，师应山已经查到了，又是烂腿老五洪富娃干的，就是抓不住。”
武伯英说完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徐亦觉反应正常，还有点生气：“这个玩笑，以后不要开了，我不怪你，别人不一定不怪你。烂腿老五洪富娃，我有点印象，是个地痞无赖。是不是你当了专员，不小心露了富，他认为你发了财，奔钱财去的？”
“这个不清楚，等师应山抓住他，才能明白。”武伯英把信封朝外推了下，“这个你拿走，我不能收。”
“这是礼兴，不能少。何况还有蒋主任的，你要推辞，就是不给他面子。”徐亦觉又把信封推回来，“主任吩咐我，一定把门户给你行了。我还说明天过你宅子再给，刚好你回来了。”
武伯英略带感激：“他托你带礼钱，我托你带谢话，替我好好谢谢主任。”
“他现在就在办公室，你亲自上去，他这人说两句好话，比什么都好使。他对你太好了，你要不领情，是会伤人的。人心伤了很难补，你前一段做事，把主任的面子里子都伤了。我早都想提醒你，你又是那样，我也不好说。现在你的心态变了些，我才给你提这个醒。咱们虽说是特种业务，由中央下派，但在地方还是要依靠一方诸侯，不然寸步难行。”徐亦觉这段话足能掏个七八五十六出来。
武伯英不好意思：“我前一段确实有些过分，现在想真是不该，羞于当面见他，拜托你把我的歉意传到。”
徐亦觉的许多疑惑都被解开了，哈哈大笑道：“你这读书人，就是好面子，连做错事也顾着面子。”
“百无一用是书生。”
“百无一缺也是书生。蒋主任行伍出身，不会多计较，实际早都原谅你了。咱就说宣侠父，主任也经常对他发火，但从不记仇，回头就原谅了。所以你怀疑蒋主任，从根子上就错了，这不是他的秉性。你让我代为致歉可以，但是我说大了，你可别怪我。”
“你尽管说，你比我了解他，啥好听说啥。”
武伯英回到陕北会馆，侯、罗都不在了，倒是师应山正在等他吃晚饭。他回陕北会馆找武伯英，把麻将摊子斥散了，把人差回武宅帮忙。他顺道回家和儿女亲近，这几日为了武家的事，倒把自己忙得不着家。晚饭由会馆特意准备，都是陕北的夏天饭食，洋芋擦擦，糜子窝窝，小米粥汤，还有几样小菜。师应山老婆又送来两样亲做的饭食，一盘苜蓿麦饭，一盘温拌苦菜。饭桌摆在会馆戏台上，前楼子朝街是门面，朝后延伸了三间凉亭。青石高台中间的甬道平常走人，搭上木板就是个戏台。戏台敞快，摆上一桌清淡饭菜，非常惬意。
这几天武伯英没胃口，很多事情影响食欲，特别王立死后，更吃不进去咽不下去。饭菜非常可口，他吃了不少，高兴地讨论一些饭食的做法。进食带来了愉悦，补充了能量，连眼睛都有了神采。伙计收拾碗筷擦拭桌子，泡了一壶淡茶。二人坐在饭桌边继续说话，院中空无一人。最通透的地方最保密，倒是个谈事的好去处。
武伯英提起洋桶瓷壶，给师应山斟了杯茶：“师大队，辛苦了，要不是你，我这事还不知咋过。”
师应山带着疲惫摆摆手：“客气话不说，我就是没给你客气，才帮你的忙，要是客气，只打个花圈去吃席面了。”
武伯英笑着点头，给自己斟上一杯茶水。师应山掏出张白色札子，拉开来十几个折叠，密密麻麻写着小楷，摊在桌上。
“啥？”
“礼单。”
武伯英拿起快速浏览了一遍，满札子录着送礼细目。每行上面是供职单位，中间是职务姓名，下面是钱数。第一行是胡宗南，礼钱五百，应是手下替礼。接着是五花八门的单位，形形色色的人，囊括了西安城里的所有机构。官职有大有小，从大员到职员，礼钱有多有少，从百元到十元。大多数武伯英不认识，也有认识但很少打交道，或者几年前有点面交。师应山掏出另一件物事，递给他。
武伯英接过看是那张存单，又递回去：“你拿着。”
“存单没用，趁早还你，这两天我身上乱，不敢失迹了。现金先从礼桌上支应，完全能够周转。等事完了，一起给杭局长交账，全部从警察局支出。礼钱和存款，一分不动还是你的。”
武伯英立刻否认：“不行，不能花杭局长的钱。”
师应山叹口气：“我不和你争，你不花，他心不安。”
武伯英也叹了口气，不再争执。
师应山商量道：“该行礼的不该行礼的，都行了个差不多，明天就不设礼桌了。所以先把礼单给你，再有纳礼行情的，我让直接交给你。武专员，我没想到能收这么多，咱原定的不待客的调调，要不要改改？不待街坊可以，不待亲朋，这就失礼了。”
武伯英想了下，把礼札捺在一起，扔在桌上：“还是不待，这些送来的，我会原封不动，再给送回去。做满月，过生日，娶媳妇，埋老人，寻个事就还情。”
师应山笑笑：“你看着办，你说了算。我也没想到，会有这多人。”
武伯英苦笑，掏出个信封扔在桌上。“这是蒋主任和徐科长的。”
师应山拿过去抽出一沓钞票，连带着一张白纸写的礼单，蒋鼎文五百，徐亦觉一百，丁一等人都是五十。他实话实说：“过事行礼不一定记好，不行礼就怕记仇。”
“你说，我这人叫人怕吗？”
师应山带着认真戏说：“是够叫人怕的，蒋鼎文和胡宗南都怕了，下面谁不怕？不光怕你现在，都还怕你后面。我们这帮陕籍官员，凑在一起还说，你是本地干部里的厉害角色。既然你说透了，我也开诚布公，说不定还是冒犯。如今形势是浙人治陕，但毕竟不长久，将来还要回到陕人治陕的路子上。不管要多久，不管抗战何时结束，将来一定是陕人治陕局面。你原来当过处长，如今又被重用，将来必能腾达。而且你干的事业，最能立功成事，很多例子在那摆着。”
武伯英听完摇头，既谦虚又否认。
师应山拿蒲扇挥挥蚊子，转了话题：“我让风水先生看了，给王立选了一块独立墓地。他是横死，公墓不收。义冢埋的都是乱尸，委屈了他。咱花得起这钱，就给他买了三分地，一个墓带一条路。”
“你做主吧。”
“司仪先生提出，这孩子青年身死，没有结婚。他给找了一个新死的黄花闺女，举行个仪式，配个阴婚。不合葬，那姑娘已经埋了，就是个名义。明天姑娘父母以安埋女婿的礼节来，你以做公公的礼节来，给个彩礼钱。不贵，就二百块钱，我想你对王立那么上心，就让司仪先办着。也是他想多吃两个，积极着落这事，你要不同意我就让他停了，现在也不太讲究这个。”
“办吧，好着呢。”
“王立的父母，死在了战火中，没法拜高堂。你是他干爸，这个好说，就是干妈，听小罗说，你原先的婆姨改嫁了，不好办。小罗还说，明天蒋小姐要来，你俩关系已经成了这样。我就想，蒋小姐能不能充个干妈的角子。过阴婚，有岳父母没公婆，不对等，蒋小姐能充，就浑全了。你要不好说，明天她来了，我给她说，她也是个通情达理人，临时充任，又不是真的。”
“这个就算了，千万不要说，要不然这阴婚就不过了。”
师应山咧嘴一笑：“不说不说，就是想更圆满，就算没长辈，阴婚也能过。”
二人又说了很多具体事务，细碎的事情也都考虑到了，讨论后定了阕儿。都是官场人，不免又谈起了眼下纷乱的西安。师应山的话，有些都让他吃惊，第一次听说。
“徐亦觉和刘天章，都是弄家子，不简单。在你面前那是趁着火候，不太敢显露。我和他们打交道一年多了，脑子里的道道，不比你少。马志贤落架远走，在陕军统组织和警察局分离了，杭局长上任，不愿在军统兼职。他说要是兼了职，真不知自己是军统兼警察，还是警察兼军统。”
“杭局长口碑还不错。”
“但是警察局和保安师，军统就没停过拉拢渗透，总想恢复混为一体的状态。张毅总想亲近杭局长，但我们局长从不买账。军统和警察分离之后，中统就有了机会，也想插一杠子。他俩在警察局内部，各自攻克了多少人，我不清楚。但我身边的侯文选，就被徐亦觉拉拢了，成了军统秘密小组长。他们都以为我不知道，实际我早都清楚，他们反倒不知道我知道。”
“我还真小觑了他这人。”
“任何人都不可小看，中统如今在全国落了下风，刘天章不信命，非要竭力表现，众所周知在西安，正是靠他压过了军统。他找我套近乎，已经不是三五次了，我却不能为之所动，杭局长对我有知遇之恩，不能偏了向。侯文选被徐亦觉发展去，主要任务就是我，我要被刘天章发展了，首要任务就是杭局长。我这里不行，刘天章不会停，我感觉王汉杰副局长已经被攻克了。”
武伯英点头，更觉他是个真人。“那你说，宣案由谁组织策划的呢？你是侦缉能手，应该知道点蛛丝马迹，应该感到些风吹草动。”
师应山笑笑，没说实话：“烂腿老五洪富娃啊，你不是明知故问嘛！他绑了宣侠父，他杀了何金玉，又杀了王立。”
武伯英点他麻痒穴：“亏你还是侦缉大队大队长，你见过洪老五不为钱财，干掉脑袋的事吗？”
师应山立刻回到真诚：“你遇到高手了，不止一个，而是一群。咱俩现在，两个蚂蚱拴在一根马尾上。目前我真确定不了，你也是，根本没有下数。但是洪老五这个人，虽然贪财，却还要命。能把他拉进来做挡箭牌，绑人杀人，接二连三，一定不简单。这次事件，跟我以前见过的听过的，都不一样。”
武伯英点头道：“是，当务之急必须抓住洪老五，也许就能迎刃而解。”
两人一见如故，交谈推心置腹，却都有些假的感觉，戒备之心并未消除。谁知师应山是否还有秘密身份，如今的人都很复杂，他又是警察局骨干，他不会也不敢太过信任。师应山也一样，看着说了很多，实际真正要紧的几乎没有，无伤大雅，也无伤小雅。师应山又要回去操持，并坚决不让他去劳形伤神。“我给你说过，杭局长一直想表心意，一再交代我要把话带到。你不肯警察局出钱，把我夹在中间不好办，要不来个折中。王立睡的楠木材，算在杭局长的情上，连大漆金粉，一共四百多。刚好比蒋主任和胡司令的少了一点，没冒过他俩，回头你写在礼单上。”

十四
十八日清晨，武伯英起得很早，带着罗子春回到宅子。灵堂最底层的白布幛子上，写着大大的“奠”字，后面就是王立的楠木棺材。武伯英烧纸上香时，悲痛从心底浮上来，生活点滴也随着浮了上来，痛苦不堪。他竭力控制，脸上的肌肉更加僵硬，身体微微颤抖。罗子春知道入土之期，阴阳两别最后一刻最难过，生怕他昏倒，紧跟身后操心扶持。上香时武伯英居然要以长辈身份下跪，罗子春提醒不可违礼，三鞠躬作罢。
武伯英低声交代：“你去省立四中，找见沈兰报个丧。王立和我的关系，你最清楚，尽可以告诉她。她不来就好，她要来，你就说我，不要她来。”
罗子春有些糊涂：“她又不知道这消息，也不认识王立，应该不会来。你不要她来，她又不愿来，我跑这趟完全没意义。”
武伯英有些生气：“叫你去，你就去。”
罗子春出门去开车，未婚妻玲子赶过来，追上给他胸口别了朵小白纸花。纸花是玲子亲手做的，感激武伯英仗义疏财成全了自己两个，听说葬礼需要小花，召集闺中玩伴连夜做了一大柳条簸箩，给每个执事的都戴了一朵。罗子春走后，玲子反回身来，给武伯英的黑色短袖衬衣左胸前，也缀了一朵白花。武伯英还想和义子亲近，撩开幛子钻入后面，在麦秸地上坐下来，头靠着棺木闭目回忆，流下了两行眼泪。
师应山坐在最显眼位置，冷眼看着执事们忙活，也看着武伯英的行动举止，等他从灵后出来，大声吆喝了一声：“开饭！”
众人拾掇吃早饭，吃到一半罗子春回来，在武伯英耳边说了沈兰拒绝前来之事。他听后长出一口气，既像解脱又像遗憾，看似不是叹息，实际就是叹息。吃完早饭，武伯英说了几句感激话，按照程序布置的各项事宜同时开始，院子喧闹了起来。葬礼没有花圈纸斗，没有涕泪宾客，没有灯棚筵席，棺材却是上好的楠木红漆，墓地是宝地美穴。僧人超度，道士安魂，法师攘绛，分作三班，敲打着法器念经，嗡嗡锵锵。
武伯英安排罗子春和玲子，打扫东厢房，开窗通风，准备给虚弱的蒋宝珍歇息。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说来就一定会来。东厢房自从沈兰离家，武伯英就紧闭门窗再没有打开过，保留前妻的印记和味道。今天重启表明他已经死心，不再自珍她的痕迹，也打开心扉接纳了蒋宝珍。门窗严关也禁绝了灰尘，玲子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东厢房打扫齐整。武伯英进到起居室，坐在八仙桌边，有股淡淡的霉气土腥。小情侣搭配劳动，免不了打情骂俏，因为武伯英在桌边坐着，尽量顾着悲伤气氛，低声斗嘴取笑。武伯英根本就没在意，坐在桌旁入定，又想起房中发生过的所有事情。
直到刘天章和徐亦觉一前一后到来，武伯英才迎了出去，来宾说安慰话，主家说感谢话。没想到来得这么早，更没想到刘天章会来，王立这半年去中统代领薪水，他倒是认识。徐、刘还带着些手下，武家安埋义子的丧事，就成了破反专署、陕西军统、西安中统和侦缉大队的公事，西安的警察特务们济济一堂。所有礼仪按司仪安排进行，繁杂而缛冗，主角都是武伯英，每进行一项就觉得弥补了王立一点。王立横死宜在午前入土，阴阳先生定了时辰，急急开始阴婚赶凑时点。蒋宝珍来时，武伯英正与平添的一对亲家坐在灵前，接受干儿王立和儿媳的魂灵叩拜。两个小警察各自抱着金童玉女，阴阳先生施了法术，把魂魄附在了纸人上，行拜高堂之礼。蒋宝珍由女佣陪着，脸色微微苍白，大病初愈的样子，站在旁边看了片刻，被玲子引去东厢房休息。再没有宾客前来，也有街坊从大门朝里偷看，看起来很热闹，实际很冷清。
圆满举行完阴婚仪式，武伯英给完亲家夫妻礼封，赶紧到东厢房去看蒋宝珍。玲子给卧床换了新被褥，蒋宝珍坐在床边，头靠墙皱着眉，对嘈杂声有些厌烦。虽然没请吹鼓班子，僧人、道士和法师却都有乐器，敲打着很是纷乱。道士的法棚就在东厢房南，小锣声尖锐刺激，就像小虫啃咬脑子。
蒋宝珍见他进来，吩咐女佣和玲子道：“你俩出去，看有什么能搭手的，我不用你们陪，和武专员说说话。”
两个女子听言出去，武伯英在床前的高椅上坐下，看了看她略带感激道：“我说你不要来了，身体要紧，来了反倒叫我担心。”
蒋宝珍温婉一笑，用手拂拂床单上的褶皱。“我来不是礼数，而是要和你说话。”
武伯英听出话中有话，看了一眼半开的房门。“什么话？”
“托付我的事情，已经给你做了。不管你对我叔叔，是真解脱还是假解脱。只要是你想要的，我就替你做。我昨天打完针，推说住不惯医院，就回了公馆。等到后半夜，偷偷去了趟书房，找到了他正在用的日记本。翻到七月三十一日那天，果然记了和宣侠父有关的东西。”
武伯英非常兴奋，掏出钢笔和礼札，翻过背面准备记录：“你说。”
“有这么严重吗？”
“有，必须记准，才能佐证，为蒋主任解除嫌疑。你冒着严重的高烧，看的严重东西，加深了严重的病情，哪有不严重的。”
蒋宝珍觉得沈兰改嫁，对他真是个不小的解脱，都会肉麻了。“那好，你记吧。我知道很重要，就多看了几遍。生怕多一个字，或者少一个字。实际内容不多，就几个词，全默背了下来。‘与宣谈事’，这四个字后打了个大问号，然后一行两三个词。‘家中，晚饭。和平剧场，看戏。抱朴茶庄，喝茶。批阅，困极，睡。’”
“就这么多？”
“就这么多。”
武伯英捏着草记分析说：“够了，你看。晚饭时，你见过宣侠父，说明他俩在一起。到和平去看戏，如果宣侠父没去，就和蒋主任无关了。就算一起看戏，到抱朴喝茶，如果宣侠父未去，也就无关了。就算这些活动宣侠父都参加了，也不能说明是你叔父密裁他，而是有人借机嫁祸。假如你叔父要密裁宣侠父，就不会带着他招摇过市，又是看戏又是喝茶，这恰恰说明，不是你叔父。”
蒋宝珍非常欣慰：“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什么结果，也就随你了。”
武伯英把礼单装回裤袋，将钢笔插回衣袋，微微摇头道：“所以要去调查，看在这看戏、喝茶之中，有没有人在秘密监视。据我所知，宣侠父裁判完篮球比赛，就去和你叔父谈话。如今又知道了，在蒋府吃晚饭，然后看戏，然后喝茶，中间没有空闲，绑架只能发生在之后。必定有人一直关注他的行踪，要不然不会计算得这么精巧，一离开就发生绑架。太关注就会有忽略，也就会留下大线索。”
蒋宝珍总要把话题扯到私情上：“我不是幸运，就是不幸。但我愿意冒险，来测试上天安排我遇见你的真意。我看你是沈兰没了希望，拿我来做填补。我可不是你的填补，你也没资格，用我当填补。”
武伯英看似躲避实则诱引：“不是填补，没结束一段，另一段就难开始。不论别的男人是怎样的，我是这样的，他们可以逢场作戏，我却不能。”
“我相信你和沈兰原来很幸福，所以就担心你还旧情不忘。现在好了，百足之虫死而僵，最好不过。”
“幸福？世道不好，一切都会被影响。不知你想过没有，你家里，你叔父，他们反对的话呢？”
“我最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要认准了，就算别人反对，也无济于事。我叔父，我也知道他，官越大，胆越小。他还不是想用我联姻高官，把根基盘大盘牢，要不然怎么会如同己出。古时候和亲，嫁出去的公主，实际都是郡主。”
“你不要把蒋主任想得太坏。”
“哼，你把坏事朝他身上推，反倒来劝我。”
“我给你说过，我是在替他解脱。”
“唉，我也管不了那么多，谁知道呢。”
刘天章突然推门闯了进来，看见他俩正笑意盈盈，觉得冒失连忙要退出去。武伯英却问：“刘主任，有什么事吗？”
刘天章笑笑：“没事，没事。”
蒋宝珍只对着武伯英说话，根本不在意刘天章。“你去吧，我累了，歇一下。”
蒋宝珍说着，变侧靠为正靠，闭上眼睛。武伯英无声起身，跟着等在门口的刘天章，走了出去。武伯英穿过厢房间洒下的一道日光，把他让进了西厢房。西厢房门内有两个人在整理柳枝，去梢留本，准备插在新坟上。刘天章跟着他，跨过地上的各种物事，几坛烧酒，几筐瓷器，一直走到棋桌边坐下。
刘天章声音很轻，武伯英在嘈杂中却听得字字真切。“有人给我报告，你的人和师应山的人，都在找洪老五，我也正在找他。”
“为什么？”武伯英突然放开声音，引得那两人抬头看来，见他挥手连忙抱着柳枝出去。
刘天章等人出去才答道：“他带人绑架了我的一个手下。”
“真是无法无天，敢绑中统的人，什么时间，什么地方？”
“我刚才和师应山聊天，说起洪老五杀你干儿的事，我就说起他绑架我手下的事。师应山觉得没必要给我保密，才说了你调查宣案的事。你这任务是高级机密，我现在才知道。要不然洪老五绑架我人的事，早都告诉你了。我的人姓林，和宣侠父同一晚失踪，地点就在平民坊南边的尚朴路。”
武伯英脑子飞速转动，如果他所说属实，自己就推算错了。原以为洪富娃绑架了宣侠父，看来绑的是刘天章手下。自己在平民坊查案，洪富娃以为在查他，下狠手杀了何金玉剪线，又杀了王立警告。
“我手下失踪的事，原本着落不到洪老五身上。林是负责监视宣侠父的小组长，这不是军统的专有，我们也在按路子进行。他们靠上层探听，我没有这个方便，只有派人死盯。宣侠父爱骑自行车在城里往来，林组长就骑自行车跟着，也是自行车，才让我知道正是洪老五暗害了他。自行车现在金贵，在黑市上还值几个钱。林组长失踪两天后，他的自行车在黑市上露面，顺藤摸瓜，让我锁定了烂腿老五。”
武伯英点点头，如今听来中统刘天章也就有了嫌疑，变得更为复杂，哪个才是事实，哪句才是真话，越发难以分辨。
“我很生气，胆大妄为，居然敢动我中统的人。我把有关的人全抓了起来，独独不见洪老五，抢自行车的一个不漏，审问后弄清了来龙去脉。那天半夜，洪老五在尚朴路边乘凉，前面一辆自行车捏着铃铛，急急骑了过去，如今看来正是宣侠父。洪老五骂完聒噪，见后面又来了一辆，起了贼心。预防轰炸没开路灯，他让喽啰趁黑假装被车蹭了，和林组长撕扯了起来，趁乱就抢了车子。”
武伯英摇头叹息：“为个车子就害人命，真是罪大恶极。”
“拿害命来保命，洪老五抢车子时，林组长扬言是中统的，一定要他吃不了兜着走。洪老五害怕，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叫人捂嘴剪手，把人绑了弄回了姘头家。现在我抓住的帮凶，包括那个姘头，都说骑自行车的被憋死了，洪老五另找人把尸体弄走了，一起不见了去向。姘头贪几个小钱，托人把自行车拿去黑市变卖，贩车子的一看是中统的车子，赶紧报告，这才翻了船。人命关天，洪老五自知犯了死罪，又害怕惹了我们中统，干脆破罐子摔到底，所以又下狠手，杀何金玉，杀王立。”
武伯英默默点头：“我在平民坊查宣案，他以为我在查他，唱了三岔口。”
“从犯已经悉数被我缉拿，只是首恶寻不见踪影，我的人、师应山的人、你的人，都在找他。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要不了多久，一定叫他伏法。千刀万剐，方能解你我心头之恨，不管谁抓住，生吃了他才合适。我把这些从犯，每天给喂一顿饱打，准备关死为止，再也不放出去，祸害百姓。”
武伯英想起王立，目露凶光：“就是，全部弄死，一个不留。”
刘天章点头道：“洪老五党羽众多，随便藏在哪家，都知他心狠手辣，绝不敢出首报官。他只要深居简出，我们就难以抓到，但是只有抓住，才能把所有事弄明白。我准备一家家过，一定要把他筛出来，估计还要一个礼拜。参与绑架林组长的人，在大狱也死得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刘天章过之犹不及，武伯英反倒起了疑心。“不去了，现在弄清楚了，两起绑架案，搅在了一起，终于厘清了。单等抓住洪老五，给我的干儿子报仇，宣侠父失踪案，又得从头查起了，不一定是绑架。”
刘天章也觉出说了出格话：“失踪是结果，过程则不一定是绑架，还有暗杀，还有密捕，还有扣押。西安城就这么大，我没干，师应山没干，就剩不下几个了。”
武伯英听话听音，似乎明白了深意，又似乎不太明白。刘天章借机害了徐亦觉一下，两统矛盾已久，积怨颇深，但自己再也不能被只言片语引偏思绪。
葬礼不宴请亲朋故旧和街坊四邻，仪式结束师应山就安排执事的吃饭，赶着午时初刻起灵，午时末刻入土。挽留不住刘天章，说有事带着手下走了。蒋宝珍吃不得油腻，由女佣陪着回医院打针。厨子做了九桌饭菜，按戒律一桌和尚的素宴，按忌口一桌道士的清宴，按法师的禁忌也给做了一桌，不至于影响法力。其他五桌饭菜无异，一桌坐着亲眷，武伯英和亲家，师应山等几个作陪。一桌坐着徐亦觉和手下，侯文选和罗子春几个作陪。另两桌是来帮忙的侦缉队一干人，赵庸他们四人作陪。最后两桌坐着苦力脚夫，吃饱了卖力气抬棺材。侯文选紧挨徐亦觉坐，极尽巴结之能，又是夹菜又是添酒。武伯英自从得知他是军统的秘密小组长，就有些厌恶。师应山浑然不觉，根本不在意侯的丑态，表面上还是宽容有加。
起灵之后，留下几个人收拾打扫，其他人都去送葬。徐亦觉喝得有些多，又不愿晒太阳，就在西厢房罗汉床上歇晌。阴阳先生挑着招魂幡走在最前，司仪跟在后面，将小白花合着纸钱沿途抛撒，和尚、道士、法师鱼贯而出，自成一统敲打念叨，乱作一团但各有其妙，八人大抬的冥轿跟在后面。棺后跟着武伯英和师应山，拉着两根从棺冕上牵出的黑绫子，身后人抓着相跟成两行。几辆汽车缓缓开在最后，吉普车拉着金童玉女和几样纸货。虽无软硬纸幡、花圈花斗，也无哭声悲歌、唢呐鼓乐，在街上也是浩荡迤逦而行。瞧热闹的街坊议论纷纷，都说武家这次过白事是新式葬礼。
送葬队伍刚出后宰门街口，从南边过来另一家送葬队伍，鼓乐喧天，悲声豪放。今天黄道吉日，也是安埋何金玉的日子，武伯英叫停自家人马，闪在北大街东边让道。何家满门感激武家大先生的厚意，几个长辈专门过来致谢，给王立长揖到地烧了一道路纸，又说了一堆好话。
洪富娃杀死的两个人，携手去城北入土，武伯英看着何家仪仗鱼贯而过，低声对师应山道：“刘天章来，给我说了个事。”
师应山偏头看看他：“也给我说了。”
“你说洪老五这么难挖，会不会逃远了？”
“不会，他的窝就在城里，人肯定还在城里。如果逃出城，我已经下了通缉令，比在城里还危险。”
“看来洪老五绑人，和宣侠父无关了，另有地点。”
师应山自有看法，咬咬下唇道：“我去年破过一个抢人案，几个流窜强盗，踩点瞄准了一区的农会理事长。算准他要去长安发粮棉奖金的日子，在郊外路边伏击，抢钱杀人。案最后破了，很费了些周折，理事长那天跑办公室跑银行走了很多地方，半个月确定不了抢劫地点。我沿他去长安的路线仔细查找，在路边麦地里发现了新土，起出来却是一条死狗。后来他们翻把，我又仔细审问，原来尸体就在死狗底下，起出来交给了苦主。这个障眼法使得巧妙，那你说洪老五绑杀林组长这件事，是不是就是那条死狗呢？”
“如果洪老五真是那条狗，最好在死之前把他拿住，不然要是被别人抢了先，真成了死狗，就失去了价值。”武伯英缓缓点头，心中佩服，见解相合，觉得刘天章也有问题，变得更加复杂混乱。
师应山苦笑：“比较难，说不定，狗已经死了。”
朝墓坑里下王立的棺材时，武伯英控制不住，眼泪如出闸水般顷刻涌出来，和着汗水一起流进嘴中，咸苦酸涩。填土箍包，焚化纸货，武伯英把胸前的白花扯下，扔进了火中。可怜的王立，死得不明不白，死得干场没水，一定要把事弄大，才对得起他的死。对着灼人的火焰，他发誓报仇，不光洪老五，还有和此事有关的全部人。
师应山在墓场给雇来的人结清了利是，大部分人从坟上就四散了，自己人回到武宅。徐亦觉被侯文选灌多了酒，还在西厢房睡着未起，师应山让兼职账房给武伯英交账。武伯英一股脑交还，让他分谢帮忙料理的弟兄。师应山坚辞不收，推说这两天累了，带着人匆忙离开，各回各家休息。武伯英感激他的厚意，却没办法感谢，一直送到街口才回来。王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了，武伯英感觉非常凄凉，大大的宅子独独的自己，顺腿坐在堂屋口的闲凳子上抽烟，想事想人想命运。
罗子春几个帮着苦力收拾院子，拆了小席棚，打了临时灶台，洒扫了院子，竭力恢复原样。玲子跟着几个厨子里外忙活，洗涮碗碟，归置器物。清器租主赶来了马车，把碟盘碗盏拉走，又跑了一趟，拉走了桌椅板凳。武伯英只好站起来，让出屁股下的凳子，从冥想中返回现实，走到前院看手下们忙活，吩咐说：“你们几个，搬过来住吧，租的房子退了，租金就不退了。”
赵庸应声遵命，知道武专员既孤独又害怕，找人做伴。
武伯英又对罗子春道：“你的未婚妻，也住过来，给咱们做饭，工钱按你的工资水平开。现在是非常时期，一切都要小心，也不能在外面吃饭，出入和执行任务，必须两人以上。我们专署，刚开张，实力弱，过个一年半载，就不用这么小心了。”
罗子春一愣：“她是个女的，住过来不方便，我们还没有成家。”
武伯英知他矫情：“你媳妇不是女的，还是个男的不成，没成家你就把家成了，东厢房给你们当新房。”
罗子春还想修正指令，徐亦觉从二门出来，酒饱睡足，志得意满，大声叫嚷。“事都弄完了？麻利，麻利！我刚打了个瞌睡，你们把人埋了，把啥都收拾好了。老武，不好意思，来给你帮忙的，啥都没弄。吃了一肚子，喝了一绷子，睡了一趸子。”
武伯英笑了：“你这顺便话说得很好，这就走呀，我还没给你泡茶呢？”
徐亦觉不觉得奚落，反倒反身朝回走：“走，泡茶，喝了酒，口渴。尝尝你的好茶，我可听说了，你家有你爷存的普洱。越陈越香，几十年，生茶都变熟茶了。”
重回西厢房，武伯英操持泡茶，徐亦觉盘腿坐在罗汉床上饮用，几盅茶下肚，说了些咸淡话，讲了点琐碎事。徐亦觉酒还没全醒，右手捏着“七”字佐话，劝他要看开，死人的事每天都有，只是迟早问题。武伯英知他先拿闲话垫场，一定有重要话讲，就应和着等他。徐亦觉终于说到了实质：“抗战时期，讲的是国共合作，要还像以前那么对付共产党，就要犯众怒挨臭骂。宣侠父失踪就是这样，为啥都这么怕你，就怕你把这膏药贴在面门上，尿脬打人，不疼臊气大。现在对付共产党，就是光盯不抓，光禁不止。”
“听你这意思，等着和我说话，就是要怪我了？”
徐亦觉被搅乱了话路：“没有怪你，我哪敢怪你。只是想给你表明，我们不可能干这事。你现在找出了洪老五，有可能弄这事。这号儿亡命之徒，根本就不怕人骂。为个烧饼都能要人命，管你是谁。只要有自行车，就敢下手抢。”
武伯英突然意识到，刘天章、徐亦觉不约而同说起洪老五，还硬向图财害命上靠，想把事情简单化。看似信任般的透露，却选错了日子，时间上犯了冲突。他们趁丧事一来，就觉得不仅友谊这么简单。超出了常理的好，就埋有特别的坏。虽看似毫无关联，但能感觉到联系，在用各自的方法，要引偏调查方向。如果分头也不如此明显，恰恰同时，似乎得了同一人指令，只是因为积怨没有提前沟通。如果之前，武伯英立刻就会想到蒋鼎文，但现在却隐隐感觉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到底是谁呢，到底是哪方力量呢，到底有怎样的关系呢，到底他们只是刺探还是参与了呢？处处是答案，也就没有答案。
午饭吃得早晚饭就开得早，玲子拿宴席剩下的材料，做了顿晚饭。到底是女人，麻利快捷，太阳还没沉到西山，饭就得了。几个青年干了体力活，肚子早就饿了，武伯英心中难受没吃下去多少，腹中也有些空落。安顿了王立身后事，他心中稍安，吃得很多。但是想起王立，心中还是可惜难受，再也吃不到他做的饭了。
武伯英看着玲子问：“我交代的事，骡子给你说了吗？”
玲子低头默默点了下。
“愿不愿意给我们来上伙？”
玲子又是低头一点。
“就是，你看多好，天天在一起，他也就安心了。”
玲子羞红了脸，罗子春傻笑着看看她。
武伯英吩咐他：“骡子，你一会儿送小玲回去，给两个老人交代下。她是闺女家，父母肯定操心，你让放心，一切有我。小玲过来住东厢房，你和我住西厢房，我看着你，出不了乱子。”
玲子脸红已经代表不了羞涩，连忙起身去了厨房。罗子春笑得更加开心，赵庸他们四个也跟着一起笑，捅捅打打，互相开玩笑。
武伯英又吩咐：“招子、梁子你们，今晚回去收拾，明早就搬过来住。你们四个住正房，不能对玲子失礼，她是你们的小嫂子。”
大家见武伯英话中含着滑稽，知道他心情大有好转，也都嘻嘻哈哈。罗子春拿筷子空做抽击：“谁敢给我媳妇翘辫子，我就把他手剁下来，叫小玲红烧了，给我就酒。”
彭万明建议：“头儿，咱安部电话吧，方便？”
武伯英不允：“方便啥？胶皮铜芯狗缰绳，方便大官半夜打电话，扽铁索叫狗？”
大家哈哈大笑，愉悦地吃过晚饭，趁着天光分头去忙，只剩下武伯英一人。他把躺椅顺在堂屋门口，躺上去喝茶想事。整个事件就如棋局，开始时简单，当头炮马上跳，越下越复杂，每步都有变化，每步都有新可能。宣侠父失踪就是棋局起手，后面加进了蒋介石、戴笠、徐恩曾等中央要人，接着加进了葛寿芝、张毅等特情老手，跟着加进了蒋鼎文、胡宗南、杭毅等地方要员，连着加进了刘天章、徐亦觉、师应山等干将，就连丁一、洪老五、何金玉这些人也牵扯其中，棋子越来越多。每个棋子有很多种变化，从宣侠父这颗棋子引过来，就是无数根线条。一个假设，随便加入一颗棋子，又是一个新假设，起码有几十个线索。这几十条线索随便一条，都是一缕丝绦，因为每颗棋子的不确定性，就会有几十条丝线。那么丝线的数目，真是不可计数。但有个线索，从一开始就在心中是最粗壮的，尽管变化众多，他绝不轻易放弃。蒋鼎文未请示蒋介石，绕过戴笠下令徐亦觉密裁宣侠父，故意拖延会面时间，让徐亦觉做好充分准备。后来的变化是，徐亦觉未承想刘天章的人暗中跟踪，只好先让洪富娃去掉尾巴，可惜洪富娃被何金玉发现，只好杀何金玉灭口，接着又杀王立阻止调查。
武伯英对自己的判断非常笃信，蒋鼎文就算不是宣案主使者，也会是知情者，就算不是在弥补错漏，也是在替人遮掩。但是他地位太过熏隆，在蒋总裁那里无疑超过了戴笠和徐恩曾，在整个抗日统治体系中也是重要组成部分。尽管西北因为不与日寇接火未成立战区，保留着原有的行营建制，但是要成立战区的话，他无疑是战区长官，胡宗南最多只是副长官。不管谁策划了宣案，只要他愿意保，也完全能保住，不管在蒋总裁、戴老板、徐老板甚至共产党来说，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半梦半醒之间，突然有人把头门拍得“砰砰”响，间或叩两下门环。武伯英立刻警醒起来，伸手从枪套里拔出手枪，刚才嫌枪硌腰，挪在了前面。来人不叫门他不答腔，轻轻走到门后，才靠近门缝问了声：“谁个？”
“我个。”是罗子春的声音。
武伯英猛地拉开门扇，罗子春看着银色手枪泛着的白光，解释道：“小玲还没过门，我不好在人家歇。”
武伯英知他担心自己安危，赶回来陪伴却不愿讨好，朝门外快速看了一眼，旋即关了大门。
八月十九日清晨，早饭没吃完就落下了雨丝，预示秋雨连绵的雨季到来。幸亏昨天晴好，没受打搅，顺利办完了丧事。这场雨和前场雨本是一场，也许冥冥中王立的灵魂在影响天气，中间晴了两天。武伯英不想上班，刚过完大事于情于理都要歇息两日，干脆礼拜天再去应那半天的公事。留下罗子春协助未婚妻玲子搬来，并等待赵庸他们进行安顿分配，自己回礼探望蒋宝珍，表达对昨日之行的感谢。
到达联合医院病房时，蒋宝珍已经挂上了吊针，又说了个情况。“昨天下午打完针后，我回公馆住的。今天早上，叔叔上班前，又去看了我。问我可否动过书房的抽屉，他发现做的秘密记号被人动过。我不知道有记号，给谁都转嫁不了，我就承认了自己好奇，看过了他的日记。见我很难受，他没责怪，只是告诫，其中关于军国大事的日记，不能泄露出去。还特别交代，知道我和你走得很近，希望不要说起关于宣侠父的记载，免得误会越来越深。他不知道，我也没说，我真觉得你对他误会很多。他是个坚强的人，经的事情太多，管的人也太多，疲惫不堪，再经不起你来折腾。我敢说，退到最底，就算他参与了密裁宣侠父，也是身不由己，他们是要好朋友，肯定不舍得。你光想幕后主使是个大人物，大人物很多，你总认为在西安，为什么就不是遥控指挥呢？”
武伯英点头问：“后面这句，是他让你说给我的？”
蒋宝珍不悦：“都是我的，我不是鹦鹉学舌的人。如果在西安，你只想干一段就走，就和他继续作对。如果你还要长期在西安发展，就不要继续为难他。他虽不太计较，可你长此以往，也有个容忍限度。”
“那我谢谢你的指点，而不是谢你叔叔。”
蒋宝珍听言本要生气，但又对他生气不起来，身体微微颤抖。将垂下的发丝，缠在指尖直到绕死了，再也转不动。“你是个敏感到病态的人，总是比别人想得更多。现在谁给你说好的，你就认为谁是坏的。怪不得他也说，你不可理喻。你已经走火入魔，难得他能宽容，还是见好就收。他没有对我生气，只是伤心。他伤心，我也伤心，毕竟是我的叔叔。”
武伯英笑笑：“我明白，因为你，要不是你替我挡着，有十个武伯英，都已被抓了起来。”
蒋宝珍被惹笑了：“你呀，真是不可理喻。”
蒋宝珍输液，武伯英喝水，天上地下什么都谈。说说停停，蒋宝珍放下了矜持，武伯英却拿起了回避。武伯英真诚相对，蒋宝珍反倒有些羞涩，总是对不上点子。和在骊山一样，很痛快又很不痛快。
“你打完针，我们就出去吧？”武伯英想起个更有趣味的事由，“你看来的日记，我想逐件去落实，从中寻找嫁祸的元凶。刚好今天没什么事，要不我们一起去，刚好给你解解闷儿？”
蒋宝珍很兴奋：“好啊，走吧，我刚好也看看你怎么办差，顺便监督你，免得你给我叔叔栽赃。”
“但是有个前提条件，你只能看，不能当面插嘴。我知道你有见识，就算有什么要说，只能等就咱俩时再说。”
“好，你训官司时，我只看不言语。”
蒋宝珍快痊愈了，针剂不很多，十一点前就挂完了。武伯英用车拉着她，按图索骥在西安城里穿梭，把日记所述之处走了一遍。两个人马不停蹄，心情急切，一个为了早早落实怀疑，一个为了快快洗清嫌疑。
先到的和平剧场，武伯英把经理叫来询问，一开口就知是浙江人，让他回忆七月三十一日那晚的情形。蒋主任光临是件大事，经理记忆犹新，晚饭前秘书打电话来，订了一出锡剧，说主任要亲自莅临。剧场上下赶忙准备，去掉原本的秦腔，找了几个逃战祸来陕的锡剧名角，凑了两出锡剧小戏。主任光临先要清场，不再接纳看客，唱的全是改良剧目，前年经过浙江省党部审查过的，没有下三滥节目。蒋主任带着十几个浙江同乡，如期而至，满剧场就这一批客人，看得很入迷很满意。看过武伯英拿出的宣侠父照片，经理一眼就认了出来，肯定这人也自始至终跟着瞧戏。
“以前也见过他，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那时才知道，他是八路军在西安的头子，原来也是浙江同乡。”
接着走了抱朴茶庄，老板也是浙江人，经营浙地名茶，卖茶叶带卖茶水。蒋主任的副官在刚入夜来的，长官还在看戏他提前来安排，戏散了要来这里请人喝茶。老板急忙驱走了其他茶客，准备了上好的茶叶，预备了最会泡茶的茶博士，还有最漂亮的茶娘。蒋主任十点多才来，一起四五个人，其实也就两个人，其余都是便装警卫。武伯英一掏出宣侠父照片，他也认了出来，陪主任来的正是此人。天热茶凉得慢，他们只喝了一泡茶，第二泡还烫得不能沾嘴，就要走。
“这个人，我没想到是浙江人的，高高大大，粗粗壮壮，看着像陕西人，却说一口道地浙江话。主任说空腹喝了茶不舒服，要请他去浙江会馆消夜，两个人就走掉了。我们的茶点是很好吃的，很精致的，主任嫌太甜了，实际喝茶就是要吃些甜东西的。”
浙江会馆吃夜宵，是日记上不曾写的，武伯英和蒋宝珍立刻赶过去看这个新情况。茶庄老板的话在同乡会理事嘴里得到印证，他负责会馆餐饮事宜，蒋主任夜里十一点突然驾临，很让人紧张。好在会馆厨师都在这里住，赶紧张罗，手忙脚乱，最快速度做好了几样清淡小吃，有炸春卷，有拌蜇皮，有蒸菜心。武伯英又拿出了那张照片，理事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宣将军，能叫出名字让人惊诧。理事言说宣将军参加了同乡会，还经常带朋友来尝鲜，有时一个人也来打牙祭，最爱吃桂花糖藕。吃罢消夜接近零时，蒋要让人车送他，宣坚决不肯，只好从后面的车上卸下他的自行车。就在大门口分别，蒋的两辆车先走了，宣然后才骑车走了。
“他这个人很有见识的，谈吐也很不凡，只是参加了共产党，可惜了的，要不然也能当大官。”
宣侠父的行踪，从下午篮球赛延伸到午夜浙江会馆，后面失踪目前看来和蒋鼎文没多大关系。他从浙江会馆骑车走的，原先的推测一律被推翻，自己先前那些破案行为都是在向蒋鼎文挑衅，自以为是挤压，还真是在栽赃。若要论来，蒋鼎文真算宽容，自己小命能留到今天，已经是幸运。武伯英很丧气，和蒋宝珍留在浙江会馆吃晚饭时，失落之情溢于言表。午饭打了个尖，晚饭更要吃好，一桌子浙菜，金华火腿，宁波烧鹅，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地名套着菜名，听着都能安慰思乡之情。
如果在这三地调查的情况属实，那么就只有林组长，知道宣侠父行踪。他那晚一直监视宣侠父，凑巧被洪富娃害死了，失去了唯一的知情人。如果刘天章所说属实，那么宣侠父就平安回到了平民坊，是在进五号院前被秘密绑架的。一切又似乎不属实，如果不属实，最大疑点还在蒋鼎文身上。他为何要这样善待他宣侠父呢，连走了三个地方款待？他为何要这样善待我武伯英呢，连挤压了三次也不爆发？再多想想，蒋宝珍对自己的感情属实却不属实，似乎青睐都来得虚假。看着她的俏脸，他突然又冒出个念头，蒋鼎文后半夜回家之后，还批阅文件然后困极而睡，批阅文件是否在等待消息，等到回音后才感觉困极，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然后而睡？如果这个日记本身就不属实呢，武伯英陷入了一个悖论，一条可以一以贯之而属实，一条可以完全推翻而不属实。
蒋宝珍以为他在遗憾没找到那个潜伏在侧的真正主使：“别这样，如果那人要对宣侠父不利，一定不会显露行踪的。”
“只是得罪了蒋主任，这比什么都让人难受。”武伯英失落表情不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必定有人一直在透露宣侠父的行踪。
“没事的，我会给他说的。大人不计小人过，他要是记仇的人，也到不了今天的位置。这样他也就明白了，你不是合着人在陷害他，不知者不为怪。”
“究竟是谁干的呢？”
“先不管，只要不是我叔叔，就万事大吉。吃饭吧，过后再想，总有个结果的。你再心不在焉，小心吃到鼻孔里去了。”
武伯英笑了：“好吧，吃饭从来都是最大的事情。”

十五
武伯英送完蒋小姐，顺道回了趟家，手下们都已经安顿停当。玲子住进了东厢房，已经把晚饭做好，正等他回来开饭。赵庸他们四个，把正房也收拾完毕，两个住了祖母原来的通间房子，两个住了父母原来的通间房子。半个月搬了两次家，都是单身军汉，没有过多累赘，把屋内擦得窗明几亮，把厅堂扫得浮尘尽无。罗子春把堂屋里的罗汉床抬到西厢房，和武伯英的罗汉床背对背并起来，组成了一张中间有隔板的大床，他睡里边床口朝南，自己睡外边床口朝北。武伯英感觉宅子最大变化就是添了人气，很特殊的感觉，带着积极带着活泼。他看了一圈，对几个人说：“你们吃晚饭吧，我吃过了，去陕北会馆感谢下师大队长，还有些话要说。”
武伯英撒谎，并未去陕北会馆，沿着顺城西巷开车朝西，到达一处城墙豁口，靠边停车。豁口是日本人轰炸形成的，经过一个寒暑雨霜，开得更大，城里一侧经常有人攀登，形成了瓷光的脚窝。城墙因为战备所需，已经归为军管，有个哨兵在豁口边巡逻，禁止闲人攀登，观察雨后塌方。武伯英出示了专员证件，哨兵立即敬礼放行，还帮扶他登上脚窝，专员官职起码和团长平级，不敢怠慢。武伯英登上城墙，朝西走了一小段，能看见省立四中的大门，停下来张望。
雨刚停，城墙内外，护城河边，枸树、酸枣树等杂木的树叶还湿漉漉的。残枝败草散发出朽蘖味道，护城河内的死水蒸腾出腐败味道，在鼻腔内混合，令人憋闷。西边地平线上一抹晚霞，雨后才显了出来，争抢最后的辉煌。他想起宣侠父和王立，心中非常难受，这里是真正独处的地方，才放心流下眼泪，在心中默哀了片刻。省立四中的大门在泪水中扭曲模糊，犹如一幅水彩写生画。事情似乎恰要与所愿契合，四中大铁门里走出几个人影，他认出前面的就是郝连秀，沈兰和一对男女走在后面。他们表情平和，含着欣喜，似要借着凉爽出来走走。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见表情，连五官也看不清楚，却这样推断，真真切切。郝连秀先走到街边叫了三辆黄包车，自己坐着一辆，安排那男子坐一辆，沈兰和那女子挤在另一辆上。看来要一起出去吃饭，其乐融融，气氛安恬。
天色已经半黑，见此情景武伯英的眼泪更加汹涌，压制不住悲愤，看看天空把眼泪从鼻子倒灌了回去，难受地大叫了一声：“啊——！”
武伯英明白做了闲棋冷子，就要独立工作，无人帮助，无处诉说，要做孤胆英雄，要敢独闯虎穴。独就是隐藏，独就是潜伏，但国共合作的局面，相比之前更难潜行。是非更加不清，敌人是朋友，朋友是敌人，更难区分。独也是一种毒，毒伤的是身，独伤的是心。沈兰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坐在车上朝城墙方向看着，直到拐弯被建筑物挡住目光。实际她什么都没听到，不知为什么只是想看看。武伯英把那枚铜板从口袋深处掏出来，在鼻子底下嗅着，上面似乎带着沈兰的微微幽香。革命公园接头之后，临走时他将两枚铜板悄悄掉包，沈兰没有发现，随身携带，就像前妻一直伴随似的。
武伯英也没撒谎，从城墙下来就去了陕北会馆。烂腿老五的下落，是如今密查宣案的死扣，估计解开这个结点，一切都会顺畅。师应山当然也明白，洪老五之于一系列问题的重要性，不过也是一筹莫展。他给侯文选家里打了个电话，要他过来一起商议抓捕洪老五的事宜。武伯英没想到，他目前查找洪老五的依靠，居然是侯副大队长。侯文选接完电话不一会儿，就来到了陕北会馆。武伯英前两日所见是个赌徒，今日所见是个办案油子，差别之大自己都觉得有些认人的幼稚。师应山介绍，侦缉大队负责线人的一揽子事务，归侯文选所管，也就是和地痞、流氓、黑道、帮会打交道搞平衡的人。军统秘密发展他当小组长，必有可取之处，实际是一只长得像土狗的狼狗。
侯文选用右手掌背敲着左手掌心，对催促有些小激动：“好我的武专员呢，甭再叫你那些人四处找洪老五了，这样根本找不出来。刘天章为了报仇也凑热闹，弄了一帮子草包，四处打探。洪老五现在恨不得有个窟窿钻进去，你们这是提着桄桄叫狗，只能越叫越远。你们让我一个来，还有找见的希望，熏烟灌水一定把他挖出来。我的办法和你们不同，你们也不会，你们只能让他越钻越深。你们要觉得你们能，会掏窟窿挖眼眼，那我就不管了。”
师应山打圆场说：“我给刘天章打过电话了，他同意不再派人找洪老五，武专员，你看你的人？”
武伯英有点不太信任：“那你可要保证，一定能找见他。”
侯文选更激动：“我对他娃来说，就是天网，恢恢不失，吐唾沫砸坑，死活都要交给你。”
“好，只要你有办法，我就放弃暗访。”武伯英点头答应，还不太放心，“这烂人，如今是个金娃娃，比啥都重要，死的不要，只要活的。”
侯文选笑得谄媚：“你放心，这话大队长一天，都能给我交代十遍。”
侯文选走后，师应山神色突然凝重，犹豫了片刻。“武专员，前几天忙王立的丧事，也没细想，只是当时有两个目击者，证明王立之死，是洪老五干的。这倒是真的，老实百姓，不敢哄我，刚好碰见从你家出来。你还记得我给你说的死狗抢劫案的事不，死狗只是个幌子，洪老五这条死狗，却还能呜咛扑起来咬死活人。”
武伯英皱着眉头：“你不要顾虑，该说就明说。”
“但是，你记得不，咱俩第一次见面，是几号？”
“十三号，上午。”
“你是几号去的临潼？”
“十五号下午。”
“晚上王立就被洪老五杀了，目前看来，他去你家要杀的是你，误杀了王立。不是杀王立给你警告，而是要直接杀你，刚好你不在。”
武伯英早都明白，但还是目露佩服沉重点头。
“你们在平民坊带尚朴路查案，只能引起何金玉的死，但是洪老五敢想着铤而走险找你灭口，必然是知道你已经确定了他。当时咱们要抓洪老五，只有你知，我知，杭局长知。也许是我的职业病，然后我的人和你的人，分头密访洪老五下落，你不会给外说，我不会，杭局长更不会，那四个瓜排长也不会。但是有一个人，我不敢保证，就是十五号晚上，刚好不在家的另一个人。”
“罗子春？”武伯英早都怀疑他也早都排除了他，还装出气血上涌又竭力冷静下来的样子，“为啥杭局长不会，你光怀疑我的人。”
“杭局长是什么人，当然不会。原本我也没怀疑他，就是给王立办丧事才知道，他原来是你的司机，后给刘天章开车，再又给你开车。原本也没在意，但刘天章丧事那天，突然说洪老五害死了他的弟兄，居然这么巧合，都和中统有关，我就有点怀疑。也许是我的职业病，一般案情变化走在案情发展前面时，往往就是内部有人泄密。”
武伯英眉头皱得更紧，冷着脸思考了一会儿。“那也不一定是他。”
“我原本也忘了，十五号下午，他跟着我查访洪老五时，到半下午就走了。说是有人约他吃饭，年轻人好吃好喝，我也就没有细问，相好对路的集个饭局罢了。但第二天发生王立那事，他是发现尸首的第一人，我首先问了他的二十四小时行踪。才知道他前一夜和人喝酒，中统的青年们贺喜他订婚，喝多了根本就没回你家。”
武伯英的眉头挤在了一起，回忆后点头道：“我这就回去问他。”
“他毕竟是你的老部下，也许只是无心漏嘴，其他各方面，对你还是忠心耿耿的。不像我这个侯文选，看似对我忠心，实则无一日不想取而代之。我知道，王立和你情同父子，但也不要把罗子春扼得太扎，毕竟杀人的是洪老五。如果他真是无心透露，就批评一番，前车之鉴以观后效，还是要宽容一点，我对侯文选就用宽忍的办法笼络着。”
“你觉得我不是宽容的人吗？”
“不是，最近不顺心的事太多，怕你太激动。”
开车回家路上，武伯英心情复杂，王立死后唯一可信的就是罗子春。从本质看小伙子基本可靠，已经排除了他有意留空害死王立的嫌疑。但师应山再一怀疑，却有了新的疑点，虽没故意害死王立，却有暗通刘天章的可能，不再可靠。这个世界太疯狂，蒋鼎文、胡宗南、戴笠、徐恩曾，都有可能是密裁宣侠父的幕后主使，却还要自己来查这个案子。杭毅、徐亦觉、刘天章都有可能是密裁宣侠父的执行人，却还要天天打交道。赵、李、梁、彭四人是胡宗南明帮暗扯派的，罗子春有可能是刘天章的安插。洪富娃罪大恶极却云遮雾罩，侯文选貌似无能却别有洞天，师应山看似交好谁又能说不是老谋深算。伍云甫亲密为同志却疏远如对立，沈兰变心就像翻书，蒋宝珍看似单纯，谁又能说不是用来遏制自己的一个推手，或是一个拉手。人人的欲望都那么繁多，人人的心思都那么难以揣摩，以为揣摩到了，却原来只是冰山一角。
一到家中，武伯英就把罗子春一个叫到西厢房，关上房门坐下来先平静片刻，闭目大口呼吸。罗子春一跟进来，就觉得不对头，不知所为何事等着问话。在陕北会馆曾被他踹倒质问，已经表明了心迹，似乎又要重提，实在让人不堪。罗子春老实承认，十五号晚上中统的一帮小弟兄摆酒，庆贺他订婚，大家都是真心高兴。反禁婚政策的聚会，自然瞒着刘天章，有人问何时完婚再喝喜酒时，自己随口答很快。见有人不信，喝了些酒加之激动，虽然还记着保密，却说目前查案已经锁定了洪富娃。单等把元凶抓住，借着武专员的帮携就能娶亲，很让满桌艳羡。
武伯英带着杀气插嘴：“正是你这无心之话，把王立害死了！”
罗子春比挨了巴掌还难受，硬挺着回答：“他一死，我就想到了。我也只有死，才能偿还王立。可是我有小玲，所以不敢给你说。但是要说给刘天章当探子，就是立刻被你打死，我也不服气。”
武伯英长出了一口气，坐了下来：“我相信你不是刘天章的探子，但是今后怎么做，你要好好想想。”
罗子春还是硬挺着：“我会好好想的。”
武伯英满意老部下的回答，如果他立刻给出保证，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赶走他，好在他没有。“你知道不知道，中统局有个科长叫张向东？”
罗子春点头道：“认识。”
“用你最隐蔽的办法，最不引人注意，到你那些小兄弟中去打听。最近一个月来，谁在西安见过张向东，在哪里，自己和谁，他和谁，都谁谁？”
二十日吃完早饭，罗子春再去中统打探，梁世兴留下保护玲子。另三个手下继续秘密查找洪富娃，虽然答应侯文选不再插手找洪富娃，要为王立报仇，反倒更不能放开。武伯英又独自去上班，开车过新城大院南门时没有减速，把通行证取出，用右手高高按在挡风玻璃上，哨兵远远看见就给了放行手势，四个人齐刷刷敬礼。
武伯英刚上楼，徐亦觉看见迎出来道：“老武，中统的幕僚长葛寿芝，昨天八遍电话找你。打你电话没人接，就打我的，又没办法联系你，赶紧给他回一个。”
武伯英意味深长看看他，开门进了办公室，徐亦觉追到门口继续道：“我知道，就是他秉老头子指令，到西安请你出山。”
武伯英没回应他的自作聪明，坐下来拿电话，让总机接转了武汉中统局的葛主任。徐亦觉在门口站了片刻，觉着听电话不合适，悻悻走了。葛寿芝无别事，就是问查案进展。武伯英没避讳，说了洪富娃没抓到。葛寿芝说正在收拾东西，准备搬到重庆去，给中统局整体搬迁打前站了，可把电话打到重庆中统局分部。自己喜欢读书，办公室放了几百册常读的，要分门别类捆扎，先一步运过去。上班太忙找的人多，书是最重要的东西，反锁了门专意整理，除了接电话之外不见人。
武伯英立刻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准备放弃武汉？”
葛寿芝矢口否认：“不是，不管武汉能否保住，中统总部都要搬到重庆去。”
武伯英感觉武汉快崩溃了，话筒里传来的背景声音，隐隐有隆隆炮声。看来战事离城区已经非常接近，原是火烧屁股，现是火烧眉毛。葛寿芝忙于躲战事，却突然来了闲情雅致。“想出新招了没有，走几步？”
“好吧，走走看。”棋局一直放在武伯英的脑内，推倒重来想了十几种走法，还没选定最佳。
“你想赢吗？”
“想。”
“那就不要怕输。”
“怕。”
“我也想赢。”
两个想赢怕输的高手，相遇就是矛盾。当然有第三种结果，就是和局。棋才到中局，不尝试赢棋就保平，却是高手最不愿的。武伯英明白，残局本身在追求平局，如果想赢，反倒是输。葛寿芝是老手，肯定明白残局真谛，说赢不过是幌子，想激他斗志，出昏招讨输。而武伯英说赢也是幌子，也等他犯错。武伯英本来对下一步招数犹豫，此时反倒选定了最佳走法：“士五退六。”
葛寿芝心中暗赞一声，武伯英的七星卒已经到了自己左肋杆，因为红棋前车不敢离，可以摆一步当头欺车。当然车可以躲开，只要不离肋杆，但是前面有红兵挡路，只能后退，后退只有两处可去，黑卒都可进步再欺。这样一来，红车被逼走了冤枉路，而黑卒借机前进。但武伯英却没有这样做，下了一招黑棋表面叫杀实则走冤枉路的棋，看来他还是想赢。葛寿芝没有选择余地，前车不能照将也不能杀士，只好用兵摆到当头遮黑将，救此杀招：“兵四平五。”
武伯英知道，看似黑卒能够一再欺车，逼它上下挪动走闲步。实则七星卒拱到宫心卒后只能停住，反走了闲步，而红车腿长善奔，一步即可补回。而卒一次一步，杀伤力有限难以弥补，反倒是多走了一步。但是黑卒就算不欺车直进，也跑不过红兵，因对方已无士相，反是自己的卒挡卒。而红兵只要三步就可破黑士，反倒易子让红兵早一步到达，双车又成绞杀局面。武伯英嘴上说想赢，手中没犯错：“士四进五。”
葛寿芝见他没动卒，而把士倒腾了一遍，恢复了一上一下，左开口变成右开口。看似这个走法无太大意义，亮将叫杀再藏将，实则不在一步一招的得失，而是把双士关在将左，防住红棋两个大车在右侧绞杀。武伯英在通过谋一隅而谋全局，葛寿芝注意到了，这次轮他思考，犹豫了片刻道：“上次你走了两步，说这次要走三步，估计已经有了。我却不能满足你，要想一想，才能对招。这样，我想好了就给你打电话，你再出第三招。那你的第三招，究竟想好了没有？”
武伯英笑笑，没有明答。
徐亦觉心中有事坐不住，隔了一会儿就又过来了。见武伯英通过电话下棋，先在沙发上坐等。武伯英放下电话，把台历直接翻到今天，徐亦觉看看他，揣测思想，没揣测来，就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关于武汉战事，关于西安天气。他最后终于回到正题：“老武，葛寿芝是不是逼你，急着要结果？”
武伯英长叹一声：“是呀，蒋总裁问戴老板、徐老板要，两个老板问葛主任要，我问谁去要？”
徐亦觉转目一想，神秘道：“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一个。当然是个假结果，但肯定能蒙混过关。宣侠父之事刚发生时，蒋主任怕无法交代，吩咐我做个假案。于是我派丁一，去演了一出戏。戏排完了还没演，上面就委派你出来彻查。弄得我们都糊涂了，也不敢公演出来。”
武伯英拧眉问：“还有这回事，怪不得丁一前段时间不在科里，唱啥戏？”
徐亦觉得意一笑：“实在无人承担，我是准备出头的，给蒋主任解除烦忧。我派丁一带着四个人，其中一个化装成宣侠父，沿蓝田古道押往武汉。走到商州，宣侠父挣脱看押，趁机逃脱。如果共产党纠缠，就说他们把宣侠父藏了起来，无理取闹。”
武伯英不禁大笑：“你呀你，光想嫁祸于人，却未考虑欲盖弥彰。”
徐亦觉极不好意思：“是呀，现在想想真是愚蠢。但蒋主任对我有知遇之恩，就算拼了前程也能行。话说回来实在不行，这个结果你倒可以用。只要你硬这样说，认定这个结果，共产党也没办法。”
武伯英撇嘴道：“我不用。”
徐亦觉深沉道：“这个破反专员有啥当头，就算葛寿芝把你调到中统局，又有啥干头。撤职之后，恰有更好的机会，就任另一高职。”
武伯英冷笑问：“又是这话，你准备给我封个什么官职？”
徐亦觉讪笑道：“我哪能封你哟，你比我级别都高。”
武伯英听完取出一支烟点上，没给他发烟。“你喜欢说大话，不要忘了，说大话虽不摊本，却要负赔。”
徐亦觉遭受抢白不免冷脸问：“武伯英，你啥意思？”
武伯英脸更冷：“我啥意思，我怕鱼肉你吃不下，鱼刺把你喉咙扎透了！”
“你先甭生气，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徐亦觉被压制住，受了气就想反击，“今天早上，我看送来的报告，发现个事你可能感兴趣。前几天八一三周年，民众游行示威，省立四中的师生也上街了。就四中的队伍里，出现了几个羞辱领袖的横幅，我们密捕了几个人。根据交代基本查明，鼓动人就是郝连秀。”
武伯英心中一惊，探询地看着他：“和我有啥关系？”
徐亦觉见他的反应得意道：“你甭拿着明白装糊涂，郝连秀是沈兰现在的老汉，他被赤化了，保不准沈兰也被赤化了。你过气了，现在信共产主义是流行，沈兰赶时髦找了个红老汉。他们突然从汉中回来，我就怀疑，看来是到西安参与行动来了。”
武伯英用生气掩盖心虚：“那你是想证明我也被赤化了？”
徐亦觉看出他心虚：“我没这意思。”
武伯英继续掩盖心虚反问：“那你咋不抓呢？”
徐亦觉冷笑：“哼哼，这不算大鱼，肉少刺多。你也知道，共产党的地下人员，分为四类。第一类搞宣传，第二类搞交通，第三类搞行动，第四类搞情报，从不兼容。郝连秀只能算第一类，充其量是虾米，真正的大鱼是第四类。鱼大游得深，难捕不咬钩，抓一百个虾米，也抵不过一条大鱼。虾米爱吃泥，就让他吃，翻不起大浪。”
武伯英也冷笑：“你倒是有本事抓大鱼，光看人家刘天章抓。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哪天我抓一个，算给你。也让你脸上有光，莫叫人再笑话。”
徐亦觉知是空头支票，假装来了兴致：“哎，真的，老武，我可相信你，说好了，一定。”
“但我有交换条件，你先给我把郝连秀抓了。”
“哈哈，老武，想不到你还是难以免俗。”徐亦觉看到了缸底沉沙，笑得莫测而滑稽，“男人都一样，女人是衣服，就算洗旧摞补丁，还是舍不得让别人打褙子。我不抓，他和你有夺妻之恨，和我无冤无仇。抓来让你痛快，我背黑锅，我图啥？”
武伯英牙咬得咯吱响，表情慢慢变成了凶狠。
徐亦觉更加得意：“你想放下，却放不下，何不顺其自然。”
“谁说我放不下？”
“你还不是为了保护沈兰？”徐亦觉摇头认真道，“真不能抓，你不知道，我就是四中毕业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天地君亲师。当年对我最好的老师，现在是四中校长。前面抓的四中人，我老师问我要，我准备今晚全部都放了，师亲长幼这个人情我要顾。而且答应我老师，不再扩大追究范围。刚说完这话，再抓郝连秀，言而无信，咋对得起启蒙之恩。”
武伯英嘲笑道：“想不到你，也是个读书人。”
徐亦觉的优点就是会自嘲：“我算个辣子读书人，不过我那老师，对我真好。北伐军刚起，我就投笔从戎了，说实话，还是因为念不下去了。你书念得好，如今也干了这个，说起来挺矛盾的。我老师一直想让我学好，直到现在一见面，还是劝我离开特务行当。要是别人说这话，我拿枪把砸他的嘴，但老师是真心对我好，希望我好。”
武伯英睃目看他：“你现在不好吗？”
徐亦觉轻叹了一声：“好得很！”
徐亦觉的话让武伯英心情更加不好，开车去看蒋宝珍，到了联合医院，才知道她已经大好，不愿再在医院打针，改由护士上门注射。他转道去蒋公馆，车子刚进大门，恰好蒋鼎文的座车出来，前面走着开道车，后面跟着警卫车。武伯英赶紧避让道边，两车擦镜缓缓错过，不知他因何事没按时去黄楼处理公务。两辆车都是车窗全开，蒋鼎文坐在后座，侧脸看了他一眼，神色凝重。武伯英翘起左边嘴角笑了下，估计他没看见，无有回应。武伯英不笑时也是一脸苦情，适逢乱世国难，男人活得都比较沉重。忧国忧民忧社稷，思家思亲思前程，公家人都是一副忧思过度的样子。
“刚才碰见你叔父了。”
“和你说话了？”
“没有，在车上，看了我一眼。”
“他对你很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对我这么好，我却恩将仇报。”
“我看你一点都不惭愧。”
“唉，你可以转告他，我的目标已经完全换了。有了新进展，已经洗清了他，没有一点关系，以前都是误会。”
“你自己去解释。”
“他现在根本就不理我，没有机会。不是我不会说软话，而是说软话他也要生气，怕闹出僵局。他要训我，我是男人，有个限度，不好一味低声下气。你是亲侄女，两句撒娇，顶得上我两百句道歉。他又知道咱俩目前的关系，不看僧面看佛面，得饶人处且饶人，气也就消了。”
蒋宝珍却只注意其中一句：“咱俩啥关系？”
武伯英盯着椅子腿笑笑，没回答。
蒋宝珍知道，让他说软话难，说情话更难，也就不再追问。“你这个人，总是要把人心伤了，才去补救，对沈兰，就是这样。”
武伯英有点不悦，不愿再说话。
蒋宝珍何等伶俐之人，立刻明白忌讳，改了话题：“军政部给西安，安置了几十名阵亡将校遗孀，先在西京招待所等地暂住。我叔父选地建房，给她们造了新屋，雨过天晴，今天搬迁。政府喜好面子的人，上午搞了一个搬迁仪式，请他去讲话。这些阵亡军官里面，很多都是老部下，他嫌伤心不愿意去，派我代表。我也不想去，孤儿寡母的，看着都难受，还要讲话。”
“应该去，怎么不去？蒋主任去了，除了缅怀烈士，颂扬为国献身，不能讲别的什么。你去了，还可以宣扬一下，你叔父的念旧之情，慷慨之德。”
“哼，你总是这样，不过也是讨我喜欢的原因。”
“我本来就是这样，可不是为了讨你喜欢。只是觉得，你叔父对你好，你应该做点事情报答他。”
“那当然，他是我叔父，自然对我好。”蒋宝珍不无炫耀，“原本不想去，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要去了。我是妇救会的，去也应当，你陪我去，不许说有事。”
武伯英如长兄般笑道：“行，我今天上午，只当司机，可别介绍我，说到场的还有什么武专员。那些组织者，生怕不隆重，生怕官吏不多。扯你叔父，算是拉大旗作虎皮，扯我，一张猫皮，还不够人笑话。”
蒋宝珍略微收拾打扮，又是光彩照人的样子，交代女佣留住来打针的护士，坐着武伯英的车就出了门。搬迁仪式会场设在荣军招待所，蒋宝珍下车去了小礼堂，武伯英找了个阴凉停车，开着车门抽烟。大会仪式很烦琐，他虽然听不见讲话，但从掌声能分辨，最热烈时是讲话完，次热烈是讲话前，不热烈的是讲话中。等了一个多小时，蒋宝珍从礼堂那边急急走过来，用手中小包遮着零星雨点。武伯英赶紧发动车，等她坐进来，缓缓朝大门驶去。
“结束了？”武伯英问。
“没有。”蒋宝珍很不悦。
“你讲话了？”
“讲了，照稿子念。”蒋宝珍更气愤，“冠冕堂皇，全是屁话！”
“怎么了？”
“什么立功，荣光，爱国，都是假话。你看看那些遗孀，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了父亲，我说着这些话，自己都感到惭愧。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后面每个人讲话，都要谢谢我。还弄了两个遗孀代表讲话，也是谢我，谢我什么？”
“唉，当然可怜，可是不用这些大义去压迫，这些人永远也走不出悲痛，必须有你这样的人，牵她们出来，尽管是假话，却也有些效果。”
蒋宝珍还很激愤：“丢的是命，流的是血，一点钱就打发了！你说值不值？我要是男人，守着老婆孩子，哪里也不去。说这些假话，还不如说几句真的，该嫁人就嫁人，别说把遗孤养大替父报仇，送到前线去不但死了丈夫还要死儿子！”
武伯英没反驳：“去哪里？”
“不知道。”
“我请你去浙江会馆吃饭，算回请，怎么样？”
“不去，没心情。”
到了午饭时，武伯英就在街边找了家馆子果腹。进餐转移了蒋宝珍的怨气，加之血糖升高，心情好了不少。她是个情绪化的人，尽量顺着也就好了，来得快也走得快。吃完午饭，蒋宝珍提出要四处游逛，住院治病憋闷了好几日。武伯英尽着她的性子，陪着逛了一下午，商店购物，寺庙焚香，茶馆喝茶，影院看电影，剧场观话剧。因为蒋宝珍长相出众打扮入时，尽管二人装作一般情侣，体验普通人生活，每到一处还是惹人注目。活动多容易饥饿，午饭不可口吃得少，武伯英再提出到浙江会馆吃晚饭，她欣然答应。他对蒋宝珍的认识更加深刻，有个性却不任性，有脾气却不骄横，自命清高却不孤芳自赏，有经历却还保持着纯真。这样女子很难得，机缘巧合才能生成，武伯英暗中自问，如果她和沈兰同时出现，心中是否也有她的位置。也真难说，那个她早，是己命，这个她迟，也是己命。
目前宣案被洪富娃截止，武伯英只能等待。预计洪富娃不久必然现身，或者活人，或者死人。活人会有一套说辞，可解释宣侠父失踪的一切疑点，就算死人也有用，尽将宣侠父失踪全部揽在身上，不论死活都可以结案。地痞抢自行车，杀了宣侠父，杀了林组长，这是一个可笑的结果。且不论共产党不信，任人都不相信，真要出现这么一个硬七生八的结果，自己必定要查下去。但是目前只能等待，停步不前，等到下落，才能再做区处。不然就是和一切人作对，他也不想造成这个恶果，平缓过渡到下一步深入追查，比什么都好。
二人是很好的谈话对手，话投机，气融洽。经过治疗休养，蒋宝珍的气色和健康人没有区别，对面坐着爱人，眼眸兴奋，神采奕奕。她还在追问武伯英的过去，既关心又感兴趣，他带说不带说的，讲了很多事情。对各式问话，他暗中有一个不太好的总结，问题虽然纷繁杂乱，实质更想弄清沈兰的一切。
蒋宝珍这一问意图就非常明显：“听你说的，沈兰算是个好女人，那你们为啥要离婚，我真的想不出合适原因。”
武伯英神情落寞：“原因很多，不合，冷淡，抛弃，你觉得哪一个合适，就是哪一个。她与我不和，我与她不和，都行。她冷淡我，我冷淡她，都行。她抛弃我，我抛弃她，都行。你没结过婚，不知道夫妻之间，很多事说不明白。”
“正是没结婚，我才想弄明白，免得将来吃亏。”
“那你将来的夫君，可有的罪受了。”
“就是你。”
“就是我？”
“还有谁？”
武伯英装作不好意思，转头去看窗外的雨幕，良久才转回头来，认真说：“我和沈兰关系的破裂，如今仔细回想，都是我的责任。”
“就是，我也觉得责任在你。不会怪的怪别人，会怪的怪自己。我是女人，更能理解沈兰。”
“可是等人明白之时，却总已是难以悔改了。”
“那也好，省得我从她手里夺人。将来我们要是结婚，不许你这样对我。我可不是好说话的，一定会追究你的责任。”
蒋宝珍突然感到羞涩，觉得应该矜持，也转头去看窗外。雨势又有些大了，雨幕中的低矮绿树上，树枝挂着水渍，树叶承着水珠，晶莹剔透。武伯英趁机又认真打量了她一番，这个女子有十足魅力，有时连沈兰也差几分。“是呀，所以我也很慎重，非常认真对待你我之间的事，怕对不起你。”
蒋宝珍听言转过头来，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怕我，是怕我叔父。我知道，你们男人最上心的是事业，我们女人不过是点缀。而我这样的女人，牵扯着你的事业成败，最难办是不是？”
武伯英选择了默认，无须多言，想错也好。
二人无言了一会儿，武伯英突然问：“你想见沈兰吗？”
“想。”
“我带你去。”
“好啊。”

十六
武伯英遵循要求，再没有主动见过沈兰，但是突发郝连秀暴露事件，却不得不见想办法应对。上午也考虑过，想办法找借口，直接去见伍云甫，通报紧急情况。随即否定，不但非常冒险，也违反了铁律。前天派罗子春去报丧，她应该清楚，自己有情况要汇报。原本还想将新出现的洪富娃，通过她上报，但沈兰并没来参加葬礼。已经过时，没有汇报的必要，现在唯一目的，只是想保护二人。一想到他们都是革命同志，武伯英心中不由得腾起一股希望，他们也许是假扮夫妻，自己还有破镜重圆的可能。怕就怕党的秘密工作从来都是单线联络，沈兰不知郝连秀的秘密身份，郝连秀不知沈兰的秘密使命，那么就有可能是真夫妻。
蒋宝珍是最好的掩饰物，让见面显得不太突兀，但有无单独说话的机会，他估算不来，只能瞅空子。到了四中，郝连秀居然不在，据沈兰说下午没课，到咸阳的中学去兼职讲课，很晚才能回来。武伯英立刻联想起他的鼓动工作，也许去咸阳参加会议，郑重其事筹划些小儿科活动。想想他的鸠形鹄面极不舒服，对这个鹊巢鸠占的男人，尽管明确了是同志，总有坏印象。
武伯英给两个女人做了介绍，没出现不愉快的场面，都很礼貌平静，客气地保持着距离。一个保持身份，一个不卑不亢，没有剑拔弩张。蒋宝珍把房子和摆设打量了一番，嘴里低声嘟囔了一下，都听清了是“简陋”。沈兰很尴尬，武伯英也尴尬，对蒋宝珍来说只不过随口中肯的评价。
告别之时沈兰送了出来，和武伯英落在了后边。蒋宝珍知道他们有体己话要说，心中不悦，越走越快，超出了一大截。
武伯英看看蒋宝珍背影，压低了嗓音：“郝连秀知道你是党员吗？”
沈兰坚决摇头否认。
“那你知道郝连秀是党员吗？”
沈兰的惊讶不是装的：“不知道。”
武伯英宁愿她是装出来的：“你们赶紧离开西安，越远越好。”
“为什么？”
“他暴露了，我有最可靠的消息来源。”
沈兰蹙秀眉紧张思索了片刻。“我不走。”
“你光说我，难道你忘了组织纪律吗？”武伯英表情厉害，声音却焦急低沉，“一旦暴露，立即撤离，这是地下工作一号纪律。就算你没暴露，他已经暴露了，必会牵连你。你们只剩下撤了，万一出事，别怪我没提醒！”
“我就是不想走。”
见她态度坚决，武伯英折中道：“不走也行，你们转入八办，公开为党工作，就彻底安全了，组织另派人做我的联络人。”
“你安排了我，还想安排组织？别忘了在这根线上，我是你的领导。”
“我在线的最末端，最能真切号到脉搏。”武伯英焦急丧气，“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听了要是觉得担心多余，你就继续冒险。”
“什么事？”
“四中被抓的几个人，今晚就放了，然后就抓郝连秀。”
沈兰回味道：“今晚如果放人，我就让他走。”
“你也必须走，你把这件事告诉老花，看他怎么办。看他的安排，是不是和我想的一样，再说我是不是在安排组织。”
沈兰咬咬嘴唇道：“老花脱离了和我的联系。”
“那你去找伍云甫。”
“我也没见过伍云甫，怎么向他汇报？”
“我不管怎么汇报，由你想办法。我不能再见伍云甫，别想着由我去打通这条断路。我有更重要的事，不能舍大顾小。你要没办法，就不要管了，和郝连秀远走高飞，组织自有办法。”
沈兰了解前夫，虽然知书达理，心胸却不怎么宽阔。“我倒要提醒你，你和蒋宝珍走得太近了，这是个危险信号。很多人都说你俩在谈恋爱，我原本不信，现在信了。招摇过市，生怕人不知道似的，满世界张扬。”
武伯英听话中略带醋意，心中窃喜。“我们不过是朋友，好朋友。”
“特别她是个异性朋友，还是个有特殊背景的异性朋友，太亲密就会有问题，你别忘了身份，更别忘了使命。”
走出四中门口天色渐黑，蒋宝珍先到了汽车边。武伯英和沈兰停下说话，她只好站等，隐隐能感觉到在争执。他们把话都说完了，这才走过来。武伯英绕过车子去开车门，沈兰凑近她歉意道：“来了一趟，连顿饭都没吃。”
“吃过了，真的，不作假，在浙江会馆吃的。”
“听说那里的鱼鲜很有名。”
“就是，我很喜欢吃海鲜，有机会我请你们去吃。今天吃了四样，荷包鱿鱼，清蒸带鱼，黄酒牡蛎，扣焖干贝。算不得海鲜，都是水发干货，真正的海鲜要去台州、温州吃，我都不要调料的，清煮了直接入口。”蒋宝珍贵为小姐，自然对高档享受在行。
沈兰心思在前夫身上。“他也吃了？”
蒋宝珍不明白她的表情为什么奇怪，看看武伯英的背影。“是呀，也吃了，还是他点的菜，全是我爱吃的。”
沈兰痛惜地轻声道：“他不能吃海鲜，有轻微痛风，吃海鲜关节要疼的，不过也不要紧，皮肤没反应。”
蒋宝珍用复杂的眼神看看武伯英，见他浑然不觉钻进汽车。他表达出的爱怜叫人心动，为了自己口舌之快，宁愿忍受关节之痛。沈兰的细腻叫人动心，原来夫妻之间就是这样，自己确实能从多方位替代，却有一点难以置换，那就是一起经历的往昔岁月。临上车时，沈兰主动伸出手来与她相握，加上一点力道，似乎把什么交到了她手中一样。
回去路上，蒋宝珍一直在想心事，不愿说话。武伯英主动开口，问得有点莫名其妙：“你咋走得那么快？弄得我俩好像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故意给你俩留空，知道有话要说。”
“也没啥说的。”
“你真的有痛风？”
“好像也不是，就是吃海鲜难受，可能是遗传下来的。”
蒋宝珍更为这不落好感动：“是过敏，治不好。我能给你调理，不再犯。”
“真的？”
“你别不信，我是省立医专毕业。”
“那你怎么不从事医学？”
“我学医本来就不是要当医生，只不过学点感兴趣的东西，好有点真才实学。不像有些人，总在诗词歌赋、经史子集里务虚，还在西北公学教书，误人子弟，勾引女生。”
武伯英知道她了解很多过去：“就是，家里人有小病小灾的，你都能看得了。”
“别人我可不管，就是将来要好好护理你，保持你的健康，天天给你按摩，慢慢把你的后遗症调理好。”
武伯英听言感动不已，她已将自己丈夫般看待，准备做如此体贴费力之事，何况还是个贵如公主的女子。蒋宝珍语气不像玩笑：“可惜沈兰流产了，你们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我们就养起来。原本我还想过，要是我们结婚，你要我给你生孩子，我该怎么办。我打算一辈子不生孩子，但是你要孩子，我又不能不生。如果你们有个孩子，我就不用烦恼了。我不用生孩子，你也有了孩子，两全其美。”
武伯英想起夭折的女儿有些黯然：“女人都喜欢自己亲生，为什么你不呢？”
蒋宝珍觉得脸上发烫，好在夜色已经降临，遮盖了透过粉脸的绯红。“蒋夫人美龄就不要孩子，我崇拜她，觉得是对的，生孩子养孩子，对女人的生理和心理影响太大了。”
武伯英不太明白影响到底在哪里，只是觉得有道理，理解她那种对偶像的崇拜之情。自己崇拜周恩来，有时皱眉都觉得是他那对剑眉，有时抿嘴都觉得是他那张薄唇，有时微笑都觉得是他那种春风化雨，一照镜子，自己还是自己。
送完蒋宝珍，武伯英开车从蒋公馆出来，朝前开了一段，就到了自家门前。罗子春来开的大门，玲子住过来后，他被爱人拴着心思，早早就回了武家宅院。赵庸他们几个围在厨房，帮着玲子收拾清理，叽叽喳喳，笑闹不休，声音在院子里都听得见。
罗子春紧赶了两步，凑近耳朵说：“张向东在西安的行踪，我今天没敢着实打听，只是和他们说了说这个人，还没得到什么。”
武伯英偏头点了下道：“好，就这么办。”
雨停了一天半，天阴了一天半，二十一日凌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武伯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毫无疑问郝连秀已经暴露，他的工作性质容易暴露。也不能全怪他不小心，鼓动就是要发动觉悟低的人，而这些人被抓捕就容易后悔，容易交代。但沈兰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暴露，三人正是徐亦觉所言，虾米、小鱼和大鱼。太危险了，太重大了，不管组织如何安排，自己必须做出应急处理，不能造成更大损失。
吃过早饭，武伯英把几个属下叫到西厢房，关上门说话。安排他们开吉普车到四中去，由罗子春指挥，抓一个叫郝连秀的男教员。吩咐抓到后，投到军统的莲湖秘密监狱，已经给徐亦觉打过了招呼，先关后审。叮咛不要暴露身份，特别是罗子春负责开车，不进去抓人，在外面候着。其他人听令答应，只有罗子春知道郝连秀是谁，表情里有点迟疑。武伯英阐明了两点，一是郝连秀可能与案子有关，有必要冒充行营四科采取行动，不能暴露破反专署的身份；二是目前是遏共不是反共，防止万一郝连秀是共产党，行事必须要秘密，行动必须要迅速。
武伯英独自驾车到了新城黄楼，心里还存侥幸，但愿手下们扑空，郝连秀和沈兰已经连夜避走。如果不幸抓到，保护自己和沈兰就能容易些，最起码也能表明自己的反共态度。他觉得自己完全出于公心，确实和郝连秀相比，自己对党的事业重要千百倍，舍小求大是前提。他上楼后直接进了徐亦觉办公室，徐亦觉正在泡早茶，细心操作那套珍贵的茶具，都是康雍乾三代的传世器皿。
两三杯香茶下肚，四五句寒暄出口，武伯英话锋一转：“老徐，我已经派人去抓郝连秀了。”
“你说啥？”徐亦觉心一紧，瓷杯磕在瓷壶上，连忙查看壶身和杯底，见没有小磕也没有飞皮，才放下心来。
“抓郝连秀，关莲湖监狱，给你打个招呼。罗子春他们已经去了，估计这会子都到了，也许已经抓了。”
徐亦觉不能再事不关己，忙问：“你是不是架着军统的名？”
“是呀，我觉得以你的名义，程序上合理。”
“你这是公报私仇，还尿了我一尻子。”徐亦觉颇为不满，“老武，你这手，可不地道，也不高明。郝连秀这样的小虾米，西安城成百上千，抓了也定不下个什么罪。人家就算煽动民众，也是打着抗日旗号，光能给我落些骂名。”
“虱子多了不痒，也不在乎多这一个。你说得对，我就是公报私仇，找不见理由，这个忙你帮不？”
“帮不帮？你都把人抓了，就先撂在莲湖吧。”
“你去审他，按你的套路来，狠打一顿。”
“我不去。”徐亦觉笑了，“老武，你这人挺可怕的，记仇记得厉害。俗语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你的庙是自己拆的，你打外来和尚干啥？”
武伯英不吭声，尽着他说。
徐亦觉又道：“都说结发夫妻好，这我也觉得。如今成了这样，马前泼了水，破镜难重圆，根本不可能了。就算你能把沈兰夺回来，又把侄小姐怎么办？干脆另搭台子另唱戏，人家改嫁郝连秀，你就再娶蒋宝珍，多好的事情！”
“不说这些废话，就说你去不去。”
“我太忙，事太多了。”
“你派丁一去做戏，咋那么积极，不说没时间？”
“这个你一定保密，我就只给你说过，没公开，就算没有。”徐亦觉轻拍了自己嘴巴一下，非常后悔，“我就说你爱记仇，你看这不是就来了。我给你说过，四中校长是我老师，我失信于人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把保金全都收了，收钱顾面子，两全其美。你这一弄，我落个贪得无厌的骂名。他要保释郝连秀，我连保金都不收，就放人。”
武伯英看着他的眼睛：“关两天，好好审一番。不管结果是啥，悉听尊便。”
接到蒋鼎文的电话召唤，武伯英上楼打报告推开门后，才知所为何事。八办处长伍云甫坐在沙发客位，表情阴郁，正在赌气。蒋鼎文基于国共合作大势，一直对他态度客气，冷冰冰的客气。伍云甫这次前来，探听追查进展，并提出八办要组织人马进行彻查。蒋鼎文立刻否定这个方案，态度很坚决，理由很充分，八办毕竟只是军队派驻单位，不能干涉地方管辖。再者真要追查，会给各界和百姓错觉，共产党在西安有了行政权、警察权、调查权，明显不妥。二人争执不下，蒋鼎文就说自己最近特别忙碌，没有过多关注此事，要叫武伯英来亲问一下。伍云甫答应了，愿意听听情况汇报，看武伯英是不是在明查暗拖，也算给蒋鼎文一个台阶。
伍云甫盯着进门的武伯英，眼神冰冷地看他坐在另一具沙发。武伯英也盯着他，毫不示弱，回应以同样的冰冷。伍云甫没管蒋鼎文，口气里充满奚落：“武大专员，你接手查案，已经整整两个星期了，却还在原地踏步，不觉得自己失职吗？”
武伯英不在乎：“不觉得。”
“那你查到了线索没有？”
“有很多。”
“是什么？”
“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连蒋主任，都没给汇报过，你更没有资格。”
伍云甫有些被激怒，话噎在喉咙，转头看蒋鼎文。蒋鼎文看看武伯英，冷笑点头：“他是蒋总裁在西安事变前就器重的人，总裁给了他直奏的权力。”
伍云甫加重嘲弄的程度：“既然是这么有才干的人，两个星期，却连一点进展都没有，还真是一件怪事。”
武伯英认真看看他：“再给我两个星期，就会有最后结果，我保证。”
伍云甫根本就不相信：“两个星期，让你逛大街、下馆子、看戏子吗？”
武伯英明白自己现在是焦点，一举一动自然在他们的视线范围。“那好吧，如果你要，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个结果。”
“什么结果？”
“军统的丁一，组织做的此事。”武伯英此话一出，引得二人都是一惊，旋即补充下文，“他带人抓了宣侠父，准备押到武汉去，押到半路上，在商州被他逃脱了，从此再无下落，被你们藏了起来。”
伍云甫站了起来：“无耻！”
“那你要什么结果？”武伯英不愠不火，蒋鼎文级别高不好和他较量，自己职务相当不能示弱，于是阴阳怪气说，“要蒋主任这样的，要蒋总裁这样的，你们才会满意？”
伍云甫见他引火，隐忍下来，沉默逼视。不知这个秘密同志，到底在唱什么戏，感觉他的戏弄，有对自己造访蒋鼎文的不满。
蒋鼎文见两个人撑成骑虎之势，打圆场道：“伍处长，你不要太着急。武专员，你也该加快进度。我知道，这个案子太复杂，所以大家都要从长计议。就再给他两个星期时间，也不急于一时。我也一直在催他，武汉葛主任代表蒋总裁，也天天催。既然我们双方都选了他，还是要给他一点时间。好了，生气的话不讲了，坐下来好好谈，没有好的态度，就没有好的合作。”
伍云甫不愿坐下，抬步朝外走，根本不给面子。“什么是腐败，什么是官僚，就是你们！就是你们两个这样的，我今天算是领教了！”
国民党的官员，向来以有教养自居，两个官僚冷笑着，并不反驳眼中的泥腿子。伍云甫临出门时突然转过头来，又看看两人，不忌讳蒋鼎文的身份。“你们这些官僚，迟早有一天，会得到人民的审判！”
蒋鼎文很不高兴，冷笑问：“哪一天？”
武伯英下来，徐亦觉正等，见他沿楼道过来，迎上兴奋道：“老武，你那几个人不简单，手脚麻利，配合默契，咔哩嘛嚓。莲湖那边打电话给我汇报，郝连秀已经籴进来了，入了仓库。还在问抓他的是谁，我让给明说，这是军统监狱。”
郝连秀并未逃走，是他不愿还是沈兰不肯，或者托大不走，或者怀有侥幸。武伯英撇嘴一笑：“老徐，见谅，让你担沉。”
徐亦觉摆手不以为意：“你老武交办的事，我给办好了。先让打一顿，给你出口恶气。我都交代好了，你现在过去吧。想咋办都成，全担在我身上。”
“你不去？”
“我不去。”
武伯英笑着说：“今天是星期天，依例要去莲湖度假，你忘了？咱俩上次约定，这个礼拜天再去喝酒，你忘了？”
徐亦觉偏头想了一下，实在磨不过去。“好，走。”
到了莲湖监狱，赵庸他们将郝连秀投监后尚未离去，向武伯英报告情况，行动时罗子春没进去，先自行回了武家宅院。已经快到午饭时间，武伯英安排他们也回后宰门，却被徐亦觉热情留下吃饭。徐亦觉要先看郝连秀，武伯英不愿意，就都坐进了凉亭。徐亦觉吩咐备饭，因他有享受惯例，莲湖手下早都准备停当了，炒菜下锅，半个小时就把酒菜供到了凉亭石桌。
微风一来雨就小了，雨滴却变大了。星星点点落下，湖面微起皱褶，荷叶莲花都矜持地缓慢摇摆，婀娜多姿。雨越来越密，雨滴也越来越大，落在水面上，形成了一个个涟漪，激起朵朵水花。雨滴敲打荷叶，远处的是沙沙声，中处的是乒乒声，近处的是砰砰声，和着击打水面的叮叮声，有奏有和恰似一首采莲曲。有些残酷，郝连秀正在不远处的监房受审，用刑和殴打。陷他于囹圄的人，在湖心亭围坐吃饭，饮酒作乐。
徐亦觉要捉筷子，不便比划手势，伸嘴干说：“我已经安排了，把郝连秀转到无线电审讯室，有无线电机器。你不闪面，坐在旁边的监舍，就能听到全部情况。看我让人怎么收拾他，给你打得吱哇乱叫。”
“那倒不必，我可以直接面对他，不忌讳这个。我让人抓他，也是因为他鼓动学生闹事，和别的无关。”武伯英笑着坦陈，转头问几个手下，“你们去抓郝连秀，身份没有暴露吧？”
赵庸几个连忙点头，表示绝对保密。
徐亦觉不信这大公无私境界：“屁，没暴露破反专署的身份，暴露的是我军统的身份。”
四个手下听他这样说，有些局促。
武伯英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接近下午两点，酒饭也吃到了最后，于是张手让他们离开。“今天礼拜天，你们也休息一下，罗子春回了后宰门，你们就到城里转转吧。”
四个手下弄不清楚，他所谓转悠是继续密查洪老五还是真正的闲逛，都迟疑着站起来，用眼神再次询问。
武伯英不忌讳，明言道：“不用暗访洪老五了，他也该到出场亮相的时候了，要不然，对得起谁呀。”
徐亦觉听言窃笑，轻骂道：“妈的，连我都对不起。”
罗子春站在西厢房下看雨，思索心事，未婚妻玲子在堂屋雨檐下做针线，怕打扰没有言语。突然前面传来敲门声，他才把眼睛收回来，看了一眼玲子，又转头看门。顺手拿起窗台下靠着的红油布伞，撑开来下了雨台，朝二门走去。
罗子春打开大门，并未见人，眼睛朝街上搜寻，看见斜对面的石狮子下，站着一个打黑油布伞的人影。他赶紧虚掩上门，朝那个人走去，那人见他动身，缓缓朝街西口走去，等他赶上来。
罗子春边走边左右顾盼，神情紧张，追上来人，并排走着问：“你怎么来了？这里不适宜谈话，我已经被他怀疑了。”
来人偏头看了他一眼，正是中统调查室主任刘天章。“不要紧，别怕。他和那几个人，正在徐亦觉的莲湖监狱。你怎么被怀疑了？”
罗子春边走边说：“最近几天，一直不带我活动，都是自己开车。他还逼问过我，问我王立死那天，是不是故意夜不归宿。主任，刺杀王立的事，你真没有参与吗？”
刘天章继续从容走着，肯定且真诚：“没有，我没有。我和宣侠父失踪无关，犯不着惹这个麻烦。要不是因为老林失踪，我连这件事看都不看。是洪老五搞的，受谁指使，我也还不清楚。”
“王立这个小伙子，除了脾气倔强，倒是个好青年。”
“洪老五他们，要杀的是武伯英，误杀了王立。”
“那天晚上把我灌醉，是不是你的安排，好给他们留时间？”
“绝对没有，洪老五要动手，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留时间？完全是巧合，别人灌醉你，也是因为你想喝酒，要不然咋会喝多。”
罗子春彻底相信，眼神有迷茫也有试探。“那我监视老处长，是不是一件大事？”
“当然是，而且是全中统的大事。徐老板亲自安排的，他不时还过问。你在为组织出大力，目前这件事，被徐老板归为甲类。”
“那如果他真是共产党呢？”
“那就糟透了，不但中统的历史不干净，而且有损目前的抗日事业。你应该记得李直，那时候你已经在调查处了。他给中统造成的损失，至今难以弥补。如果武伯英也是，我们不掩盖，不护短，这才是中统重新崛起的态度。”
“我目前觉得，他不是。”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后宰门街西口，刘天章转身又朝回走。罗子春迟疑了一下，也转身跟了上来。刘天章看看他，眼神带着关爱之意：“如果不是，也不好，将成为中统的最大对手。他目前通过追查宣案，想讨好老头子，从而领导特情界第三股势力。他是中统旧人，又是特务老手，将给我们造成很大压力。目前中统和军统，已经在力量上平衡，他和葛寿芝如果攒成了第三局，势必要分权、揽事、扩张。整个特情界被打破平衡，再起争端，只能让日本人得渔翁之利。”
“这一点，太深太高，我想不到。我只想问主任，我重新给老处长当司机，是他要，还是你送？”
“他不要，我舍不得给。我不给，他也要不去。我重新组建西安中统，把原来的人全部清除，重搭台子另唱戏。唯独留下了你，就是对你的信任和重视。”
罗子春确信无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眼见又快回到武家门前，刘天章放慢了脚步问：“他至今都没有说明，让你接近我的手下，到底要打听什么？”
“没有，一直没有。我想他认为，要秘密绑架宣侠父，必定要组织一帮人手。我估计他让我接近，也是为了探听口风，看中统的手下，是否在七月三十一日晚间，参与过什么行动。”
“我明白了，如果他问，你可以明确告诉他，没有。不是骗他，西安中统真的和宣案没有一毛钱关系，这是事实。但是我估计，他在此心之外，还有目的。他真没有问过你哪怕一句，暗中打探之事？”
又走回了武宅大门，罗子春停下脚步，不想把打听张向东的事情和盘托出，坚决答道：“没有。”
刘天章看了他一眼，信任点头：“好吧，我走了，希望你能继续放下个人感情，为国家和抗日出力。”
罗子春点头答应，看着他继续朝东走去。
武伯英和徐亦觉饮茶说话，一直到了后晌，雨下够后暂停，湿气很大。云层变得稀薄，透下了一点天光，反倒比正午时分还要明亮。一道彩虹挂在西天，虚无缥缈又真真切切，看得人头皮发麻。它是虚的，人就实了；它是实的，人就虚了；往来互换，虚虚实实，蔚为奇观。
徐亦觉安排准备晚饭，武伯英推辞。徐亦觉挽留不住，只好作罢。一下午武伯英都不提去审郝连秀之事，临走却提出要去看看。武伯英进了监听室，审问还在进行，无线电连着的小喇叭里，只传出审讯员的声音，不见郝连秀吭声。武伯英听了半个小时，问题无非是否共党密谍，组织机构情况，联系网络情况，危害国家情况。郝连秀都以沉默应对，武伯英听得都有些困了。徐亦觉也觉得索然无味，对监听室操控机器的手下努嘴示意。手下出去不久，喇叭里就传来了郝连秀的呻吟，这是挨打的生理反应。
武伯英很快就听厌了，站起身来长出了一口气，转头对徐亦觉说：“好好审，不招供，就证明有该说不能说的。”
徐亦觉点头问：“如果四中问我要人，我放不放？”
“不急着放，刚抓来，一要就放，岂不正说明胡乱抓人。关个三五天，他们使了钱，你再放人，才正常。”
“好吧，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怎么说，我怎么办。我给你帮了这个大忙，还希望你在查案过程中，如果有对我不利的事情，能帮着遮掩一下。”
“有吗？”
徐亦觉一愣，摆手道：“没有，就怕万一有。”
武伯英苦笑：“你是不是觉着，我在给所有人找麻烦？”
徐亦觉报以苦笑：“你也不是浑人，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那可不是咋的！”
武伯英长叹一声：“我也没办法，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把劲势用到强弩之末。”
徐亦觉摸不着他在说查案还是说婚姻。“都一样，箭杆不折，就只管朝前飞。”
武伯英路过监房，挨打声更大，突然拧身进了审讯室。莲湖监狱的审讯员和两个行刑者，对他不甚熟悉，见身后跟着徐科长，只感觉是个重要人物。郝连秀被固定在一块桑木大板上，牛皮索子拴牢四肢，脖子虽未被套紧，也动弹不得。行刑者见领导进来，合力把板子竖起来，郝连秀双脚悬空，倒比武伯英高了一头。他头发蓬乱，脸色苍白，更衬托出额头上血迹的猩红。血从头发里流出，到眉边已经凝结，如同红蜡烛的泪脂。武伯英没有说话，看了一大会儿，郝连秀回看，目中无人一般。武伯英觉得自己还是输了，输得非常彻底，他们互不知晓秘密身份，也就不可能是假扮夫妻。
徐亦觉多嘴：“你说实话，是不是共产党，是不是四中支书？我和你们校长是师生，只要你承认，一切都好说。我们抓你，因为怀疑你煽动民众，给日本人做事。你不承认是共产党，做这些事就是捣乱后方秩序，是汉奸行为。武专员是破反行家，你可以给他说，让他判断，你的行为和日本鬼子有没有关系。”
徐亦觉的话前矛后盾，逻辑混乱，实际理由自己也不清楚，只能理屈词穷乱说一番。郝连秀不为所动，武伯英也似乎没听见他说话，问道：“学生游行队伍中，打出反对独裁打倒总裁的横幅，是不是你主使？”
郝连秀见问话非常重要，牵扯实质罪名，不吭声继续死盯着武伯英。这个狗特务头子，伪君子，假善人，怪不得沈兰要离他而去，另觅生活。
武伯英冷笑一声：“政治独裁，好大的罪名，你们这些教书人，又懂得什么是政治，什么是统治。只有强者，才能统治，只有强者，才能独裁，只有独裁才能带领全国抗击日本。中国目前需要独裁，无独裁不能救中国，总裁这个地位，是全国各界包括共产党都完全支持的。你们这帮人，教书的不好好教书，读书的不好好读书，动不动就反对独裁，岂不知现在叫嚷这个口号，就是破坏抗日。在抗日非常时期，敢打出这个横幅的，就全部抓起来，带头的都该枪毙。你们却认为，可以混水摸鱼，可以法不责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徐科长在西安，就别抱这种侥幸妄想。”
徐亦觉见他明着夸赞，实际暗压责任，微笑不语，略带苦意。郝连秀被罪名骇住，又被理论蒙住，来不及细想根据，终于低下了头。
武伯英也低了头，半边嘴角翘着微笑，长叹一声走了出去。
徐亦觉追了出去，带上审讯室铁包木的厚门，知道他已经饶了郝连秀，追上反倒不摊本钱问：“我给你把他弄死算了？”
“你凭啥把人家弄死？”武伯英站住反问。
“你看我刚才那个说法咋样，按日本策反这个罪名处决？”
“这还真够爆炸性的。”武伯英被逗乐了，“郝连秀是汉奸，谁都知道是假相，真相从来不具备爆炸性。就像宣侠父被密裁，表象很具爆炸性，真相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武伯英言非所指答非所问，真正乱了的是徐亦觉。“我知道你现在很乱，先不说了。”
武伯英缓缓道：“你们审郝连秀，不说逮捕理由，也没有问话目的，就看他说啥。光这样打，不起作用，我给你过个方子。他是老师，最斯文干净，你给他换个监房，就是我以前住过的那种罐头盒子死囚牢。先用泔水根、屎尿水、哈油汤泼了，这天气不怕冷，把他扒光扔进去。站都站不住，让他躺一晚上，看明早说啥不。”
徐亦觉咧嘴泛恶心：“老武，你不愧是审讯专家。”
武伯英没有回应夸赞或奚落，眼含蒙眬问：“怎么能让沈兰知道，是你军统抓了郝连秀？”
“你想让她求你？”徐亦觉推测他，“很简单，我给四中校长打电话，要不了几分钟，沈兰就知道了。”
“我就担心沈兰，郝连秀是共产党，迟早有一天会害了她！”
徐亦觉听言感叹：“儿女情长，英雄气短，男人要是不娶老婆就好了，少多少烦恼。”
武伯英发泄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你是狗熊怕过美人关。人家刘天章不娶老婆，是为了事业。你不娶老婆，也是为事业？”
徐亦觉吐了真言：“那你以为我不是？我把讨老婆这事，早和事业捆起来了。娶个大官他妹子，能少奋斗三辈子！”
“那我看宝珍小姐，倒是挺合适你。”
“你舍得啊？就算你舍得，我愿意，人家还不上眼呢，见了我像见到苍蝇一样。就算我是蝇子，也不能找个蝇拍呀？”
武伯英回到后宰门，天色已暗，罗子春来开的大门。几个军棍在部队上待得久了，连闲逛都不知去哪里，也都早早回了武家庭院。因为礼拜天，人手又多，玲子张罗包饺子。四男一女不知在厨房里说什么，又是一阵笑闹声。他走到西厢房门口咳嗽了一声，笑闹声戛然而止，只想提醒自己回来了，未承想打破了年轻人们的欢快。武伯英翘翘嘴角，钻进了西厢房，罗子春跟进来泡了壶茶，怯生生斟好一杯放在八仙桌上。自从被蹬了一脚后，他有些小心翼翼，不像先前那么随便。王立的死让老处长太过伤心，脾气更暴躁，不小心惹了怪罪，被取了性命都有可能，罗子春可见过他对付人的手段。
武伯英分别端了茶壶茶杯，走到棋桌边盯着棋局研究。罗子春见没有别的事情，刚想悄悄退出，武伯英却突然开口问话，他连忙停住脚步。
“今天刘天章，问没问你接触他手下的事情？”
“问了，我没说张向东的事。”
“这个能说。”
“好的，我下次一定说。”
武伯英从棋局上挪开眼睛，看着他：“骡子，我有个感觉。葛寿芝把张向东留了下来，暗中监视我查案的进展。还有个感觉，洪老五找我的时候，他也来了。洪老五为了息事才杀何金玉，不会再惹事杀王立，张向东却与王立有仇。这种人蛮横惯了，睚眦必报，指使洪老五杀了王立。”
罗子春听言咬牙切齿道：“如果是他害死王立，我把你打听的事告诉刘天章，张向东就必死无疑了。”
武伯英从裤兜里掏出耀瓷碗底，扔在棋盘里：“不用如果，这是我在王立倒地的地方寻见的。被人踩进了泥中，都没有发现。把我脚硌了一下，才抠了出来。王立临死掏出来，一定想给我留话。他一定想说明，认出了一个人，就是张向东。”
罗子春捏起碗底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武伯英抓起碗底装回：“但这样一来，就矛盾了。唯一的解释，我也想好了。宣案由中统发动，派张向东暗中操作，他雇洪老五办事，葛寿芝和刘天章都不知情。所以我让你打听，张向东是否在宣侠父失踪前，就来过西安。我通过中统局的老关系打听了，张向东最近一个月都不在局里，似乎在执行秘密任务。但是葛寿芝来西安，他却出现了，这就非常奇怪，有奇怪就有内幕。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军统一干人马，就都撇清了关系。我们查案的重点，又要重新转回到中统，中盘换路，棋更难走。”
“那有没有两统合作的可能？”
“不可能，也有可能，不好说。西安和别处不同，虽然两统也势如水火，但有蒋鼎文在上面调停，就有合作的可能。”武伯英放下茶壶茶杯，伸手动了一颗棋子，推敲下一步的走法，“好了，你去吧。”
武伯英再没打搅他们，他们也不敢来打搅。隔了半个多小时，饺子出锅，罗子春才过来叫饭。武伯英中午吃的酒菜还没消化，原本不打算吃，又不想扫大家的兴致，就到堂屋坐在饭桌前。几个男人在玲子指挥下包的饺子，实在有些丑陋，没想到他吃完几个，却夸赞卖相不好味道好。众人这才有些轻松，跟着计算各人吃了多少，武伯英报数十七，罗子春报数四十三，赵庸他们也报了数字。玲子没报吃了多少，却报了下锅出锅的总数，把六个男人的数字相加，她不但一个没吃还要吐出来二十几个，大家哄堂大笑。气氛又回到了其乐融融，一直小心翼翼的罗子春，表情才有了些自然灵动。

十七
阳历二十二日星期一，武伯英带着三个手下来黄楼上班，罗子春提前走了，彭万明留守。他掏钥匙开门前，电话铃就响了，不想接就让它响着。只要接线员不拔插头，电话就会一直响下去。应是葛寿芝打来，借着下棋问调查进展。铃声实在吵人，他就去徐亦觉办公室，却房门紧闭。只好回来拿起电话听筒，却是师应山，响了这么久，内容果然不一般。侯文选报告，找见了洪老五，就藏在城西南角的甜水井。武伯英赶紧关门下楼，给手下都没招呼，驾车匆匆去了侦缉大队。
师应山已在大门口等候，上车同乘，说清了经过。侯文选昨天得到消息，有人疑是在梆子市见过洪老五，他就在那一带蹲守。虽没发现洪老五，今早却碰见了他以前的一个喽啰。侯文选跟着蛤蟆鱼儿找蚧蛙，果然发现了藏身的小院子，赶紧守住让个洋车夫到侦缉大队报信。师应山一接到报告，把两个行动小队派了过去，自己单等武伯英。
巴克车刚从夏家什子拐上柴家什子，南边枪声大作，放鞭炮一般，街上人分不清远近，纷纷隐蔽。武伯英加大油门，循着枪声来源，快速朝南驶去，有胆大爱热闹的市民，也朝南小跑。远远看见一座小院门前，靠墙贴着几个人，连忙停车和师应山跳下来，掏手枪上膛，打开保险提在手中，低头弓腰朝门楼跑去。
紧靠门边的是侯文选，拿着手枪不停朝院内偷窥，喘气报告：“中统的人已经攻进去了。”
“中统的人，谁？”武伯英很诧异。
“刘天章刘主任。”
“他怎么知道？”师应山也很意外。
“碰见的，他正在这一带找洪老五，一听说就赶过来了。”侯文选朝院里努努嘴，“我们刚围上，他们就来了，洪老五有枪，三几个人都有枪。我说等你们来了处理，刘天章不听，他官高我也没办法。他叫人硬攻，就叫他们攻吧，有两个已经挂花了。”
院子里又传出了一阵急如炒豆的枪声，和着大呼和哀叫。武伯英和师应山紧贴门墙，一前一后闪了进去，一具尸首四仰八叉躺在门内，脸被子弹掀去了半个。旁边靠墙坐着一个中统人员，捂着肚子轻声呻吟，血从指缝渗了出来。刘天章持着柯尔特手枪，趴在院中一棵老柿子树边，指挥四五个手下，猛攻东边厦房，密集地朝唯一的南窗射击。正房已被中统行动队占领，蹲着三个举枪人，等候命令。
院内气氛非常紧张，刘天章看了看二人，没打招呼，大声指挥手下用火力将木格子窗户封死，虚张声势叫道：“停止射击，去找三个手榴弹捆成一捆，把拉线缠在一起，给我拿过来！”
手下们得令停射，枪声暂歇，又对峙了几分钟，突然屋里声嘶力竭喊叫。“不打了，不打了，别打了！人都死了，就剩我了！我投降，我投降！”
刘天章听言，低身从柿子树小跑到南窗边，侧首对窗棂喊叫，把满是窟窿的糊窗白纸震得共鸣。“洪老五！缴枪不杀！把枪扔出来！从窗子扔出来！”
少时上窗被窗杆撩起，手枪被扔了出来砸在房台上，是两把过时的转轮手枪。刘天章略微偏头，看清撑窗杆伸出的位置，判断洪老五的位置和自己相同，只是隔着砖墙。他对枪械熟知，听音辨枪，继续厉声喝道：“还有一把！你的枪！扔出来！”
上窗再度被手掌撑起，撑窗杆被另作他用，挑了一只大毛瑟手枪出来。刘天章猛地旋身正对窗户，同时手枪伸进窗缝，只见黑暗中有双眼睛，近在咫尺。开窗人就是洪老五，他一手小心翼翼抬窗子，一手小心翼翼挑手枪，没想到会被枪口正对面门，没来得及反应。刘天章没细看，抠动了扳机，这场枪战第一颗子弹射了出去，用在了贼首身上。洪老五来不及惨叫，脑袋就被开花，柯尔特的威力尽显，距离太近，轰然一声居然把他打了起来，撞到厦房东墙上。
刘天章伸手撩起上窗，朝里边观察了一下，大声招呼：“都进来！”
一切又归于平静，包围小院的中统特务和侦缉警察，一起打扫战场，清理尸首抬伤员。四个匪徒包括洪富娃全被击毙，两个中统行动队员受了伤，重伤的被子弹贯穿肚子倒也无碍性命，轻伤的肩膀被流弹擦掉一块皮肉。
刘天章退出枪膛里的子弹，抽出弹匣重新压回，对杀人毫不为意：“打死也好，交给你们，拖拖拉拉才审问，我倒不好给下头交代，也不好给林家交代。”
武伯英关上手枪保险：“唯一的活口，也没有了。”
刘天章听言一笑，武伯英和师应山都未笑，带着不满看烂腿老五的尸体被从厦房里抬出来，越发笑不出来。一个中统手下从厦房里出来，急急附在上司耳边，情绪尚未稳定，想说悄悄话却很大声。刘天章连忙把头趔了一下，躲避音量。
“里头一个，还有气呢！”
刘天章条件反射，拔枪在手举着转身，连忙进了厦房，武伯英和师应山紧紧跟随，也想第一时间看个究竟。一个最后跟随洪老五的亡命徒，被人拽着一只胳膊，闭着眼睛哼哼，颈肩处流着污血。墙上喷溅了很多血渍，满屋子都是血腥味，刘天章示意手下放下。他右手举枪过去，左手扳着脖子，查看了一下伤口，然后使劲摇晃了两下。“醒过！别装死！再不睁眼我补枪了！”
那人重伤之下又受刺激，微微张开眼皮，眼神虚弱地看着刘天章。
刘天章厉声喝问：“洪老五，杀了一个姓林的，中统的，尸首在哪！”
那人无力张嘴说话，微微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那你们躲谁？你们藏啥？”刘天章因气生狠，左手提起领口，右手把枪口伸进枪伤窟窿，顶死之后旋了两下。
那人轻叫了一声，终于睁开眼睛，眼神中满是恐惧。“我真……不知道，光听说，把，把……姓林的，撂……到井咧。”
他说完又昏死了过去，被刘天章狠狠扔下，重重摔在地上。这句话三人都听到了，各自思索，分辨真假，想象情景。
一个手下忙过来请示刘天章：“送医院不？”
“送啥医院，这号狗东西不配送医院。”刘天章把枪递给他，“包一下，押回去关起来，找见林组长尸首再说，要不然就让他烂死，臭死！”
手下忙接过手枪擦干净，交还给刘天章。那人听见这几句狠话，微睁眼睛看了一下，赶紧又闭上。别人都没注意，只有武伯英看到，他还真有几分装死。今天他终于看到了另一面，独撑西安中统的刘主任，果然非同一般。
刘天章安排中午设宴，庆祝手刃仇敌，盛情邀请武、师二人，终于给两家都解了恨雪了耻。武伯英不领情再三推辞，确实对他很不满意，活口变死，又不便当面指出。如果话说到茬口，一来一往翻出来，对谁今后都不好。师应山原本就没有太大关联，但是武伯英不应邀，自己也不便留下来。他就把侯文选等人留下，参加中统的饭局，总算有个折中的收场，跟着武伯英走了。
车子开出不远，师应山在副驾上摇头苦笑：“死狗，还真就死了。”
武伯英一手操控方向盘，一手抹了额头的汗珠，雨后初晴湿热，体内血气更热。“这根线彻底断了，花提得再好，架不住一剪子。你看刘天章，报了仇多高兴，我高兴不起来。我总觉得王立，虽然是洪老五捅死的，但背后肯定有人指使。这个仇到哪里去报，宣侠父失踪之谜，又到哪里去解？”
师应山侧眼看看，觉得他既聪明又敏感，想得真多。“我也想不出来，但是提醒你，还是那个死狗的说法。死狗和尸体，埋的同一个地方，上下隔了一层土。”
武伯英被提醒，还有些参不透玄机，侧头看他一眼：“走，咱俩找个地方吃饭，好好说道说道，你是老手。”
师应山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回陕北会馆吃饭，然后好好睡一觉。”
武伯英又看了他一眼。
师应山长叹一声，语气疲惫：“武专员，和你共事几天，算看明白了。我明白的你都明白，我不明白的你也明白。你说我是老手，实际真正的老手是你，我也没帮上你啥忙。杭局长吩咐我帮你抓洪老五，他死了，我也就帮完了。以后有机会，再共个事最好，没机会也都好自为之。我这几天缺觉，你停车让我下去，坐个洋车回家，好好睡一觉。”
武伯英听出了话外之音，心头一酸，踩死了刹车。师应山被剧烈摇动了一下，赶紧用手撑住车前板。定睛看他正盯着自己，就也平静地看着他，足足互看了好几分钟。
武伯英叹了口气：“你下吧。”
“你是好人，特情系统，能有你这样的人，实在是幸事。”师应山点头，难看地笑了下，开门下车，没有迟滞。
武伯英挂挡开车，缓缓朝前驶动，似乎有些不舍。师应山站在路边，目送巴克汽车渐远，才张手叫了一辆洋车过来。两个惺惺相惜的人就此分手，武伯英最明白，不是谁都愿意蹚这浑水。至于他说那话，不明白的也明白，大了说宣案的纠结反倒因为洪老五之死，剁开了一个死结，理顺了一缕乱麻，真相就在下面。小了说中统林组长尸体被洪富娃扔在了井里，那么宣侠父如果已死尸体不好出城，天气炎热容易发臭也就会被扔在井里。基本可以确定是枯井，如果水井有人取水难免暴露。师应山话只说了三分，他却想到了十分，不免出神。开车最忌讳心有旁骛，一次差点碰了对面来车，两次差点撞了电杆，几次差点剐了路边行人。好在他驾车技术不错，都化险为夷，有惊无险。
武伯英回到黄楼时，已快到午饭时点，徐亦觉忙完上午的事已经回来了。武伯英进了科长办公室，坐下来问：“中午没饭局吧，一起吃个饭？”
徐亦觉饶有兴致看着他，请吃饭可是头一遭：“去哪里？”
“你定个地方，我请客。”
“因为啥呀？”
“不为啥，请你吃个饭。”
“是不是因为，前一段时间冤枉了我，觉得过意不去？如今刘天章打死洪老五，你肯定不是我收拾了宣侠父，心中惭愧？”
“徐亦觉，我算是看清你和刘天章了，都是人。你们还就真不如我们，见成绩就狗抢屎，见责任就狗咬狗。妈的什么狗屁军统中统，真还不如军特处和党调处。”
徐亦觉挨了骂，更加肯定嫌疑彻底洗清，讪笑说：“老武，兄弟真佩服你，昨天你说洪老五必定露面，今天就真露面了。虽然一露面，就被打死了，毕竟还是露面了。”
“我看你确实不如刘天章，姓林的失踪，他天天想着报仇。而宣侠父一失踪，你赶紧让丁一去商州做戏，你对手下还真不如他，一看就是你的馊主意。”
“咳！不是没公开嘛，还说这些干啥。丁一愿意嘛，我们四科内部的事，你就甭管了。你上任，四科还没请客。要不这样，中午算四科欢迎你，我来请客。”
武伯英缓和下来：“不要人多，就是你我，说说话。”
徐亦觉有些兴奋：“好，就你我。”
“你想个好地方，我先去蒋主任办公室一趟，汇报个事情。”
“甭着急，先吃饭，你和刘天章是一事吧？甭去了，他比你早一步，已经去了。你俩撞上，多不方便。饭后午休完了，你再找主任，让他恶人先告状去。”
徐亦觉找的吃饭地方，果然是个好地方，北院门的回民馆子。这里离繁华的新城不远，却够僻静，夏天炎热，很少有食客来吃燥热上火的牛羊肉，无有包间，找个角落，也是谈话的好去处。几个凉菜，两碗水盆羊肉，要了半斤烧酒，武伯英推说有痛风不喝，徐亦觉干脆就对着悬胆瓷瓶独吹。
几口酒下肚，徐亦觉的话多了，声音却未放高，满脸神秘兮兮。“刘天章杀洪老五，为啥？我不说你也知道。”
武伯英翘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刘天章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徐亦觉猜不出来话意，用最客观的话评价，也最无错漏。“还成，各方面都还可以，这不是假话。都知道我俩有矛盾，那也是两统的矛盾，个人之间确实没恩怨。全国都这样，不过我俩在一个城圈圈里，看着好像是我俩的矛盾。外界看他风头猛些，我落了下风头，都不知我最不爱出风头。中统在全国都落了下风头，我让让他，又有何妨。”
“既然爱出风头，密裁宣侠父，莫不是个大风头？”武伯英眨眨眼，因为后遗症眨得不灵便，意思却表达够了。
徐亦觉窃喜，装愣想了片刻：“老武，你真把调查目标改成他了？”
武伯英轻点了下头没有明答，吃东西等他下文。
“你开始把主使定成蒋主任，我就觉得你错了，又不好明说。我不知道你把怀疑目标定过我没有，要是有，你更错了。不是说你没想到，只是说你可能忘了，密裁宣侠父，有很大的成分，嫁祸戴老板。这就算不排第一，也排第二，我能吗？我是戴老板的兵将，就算蒋主任是幕后主使，我是前台角色，只要有这一出，我敢吗？”
武伯英嚼东西不语，等着他的后话。
“有人能，有人敢。”徐亦觉没说名字，语意直指刘天章，“他能，他老板敢，出了风头，得了实惠，害了对手。老武，不是我多嘴，你知道戴老板来西安，林伯渠躲回延安，为啥宣侠父本来要走，却又留下了？那是因为他要救两个人，两个共产党地下组织的重要人物，这两个人就是被刘天章抓了。宣侠父前面在西安，动用各种关系，干过不少这样事。弄得捞人这事，在共产党内部只有他能干，可这次人还没捞出来，自己先失踪了。”
徐亦觉没把抓人留人的话说透，却将刘天章害透了，杀人不见血，只凭两片唇。武伯英停下吃喝，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既有一切了解的意思，也有如是我闻的意思，还有更多意思。“怪不得葛寿芝叫我查，原来是贼喊捉贼，有这可能。”
蒋鼎文午休起来梳洗完毕，一只眼睛略微肿胀，还没完全醒来，让武、徐坐下之后，傲慢问：“有什么事？”
徐亦觉答：“武专员有事给你汇报。”
蒋鼎文更傲慢：“那你来做什么？”
徐亦觉一笑：“听听。”
蒋鼎文吐了口粗气，转头看着武伯英：“你说。”
武伯英简要汇报了洪富娃之死前后的事情，蒋鼎文保持傲慢打断了他：“你说的，刘天章饭前来都说过了。不就是杀了个地痞洪老五嘛，至于扩大吗？有什么和他不一样的，说说。”
武伯英又把听来的想到的，开门见山说了，静观他的反应。蒋鼎文没有特殊反应，轻描淡写说话，却似惊雷一般。“要不要我下令，把刘天章暂时挂起，停职接受调查？”
武伯英没料到这个态度，突然闪念，今天傲慢和以前的生气与和蔼都不相同，似乎早知道刘天章必被摆上砧板。这是大吏特有的傲慢，却因害怕麻烦缠身不敢展现。如今似乎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解脱纠缠后又露出了本来面目。
“停职倒不用，还只是怀疑。”
“如果坐实了，他不光是嫁祸戴笠，也是在嫁祸我蒋鼎文，我也不饶他。目前武汉战事吃紧，前哨战已经打完，日军沿长江两岸逼近三镇。我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调查宣案的事，你不必向我事事汇报。无论是谁，只要在我管辖治下，如果觉得有抓起来的必要，就抓起来审。”
武伯英看看徐亦觉：“在下只是觉得，手心手背都是肉，不好处理。”
“你不用忌讳，尽管放手去查。”蒋鼎文端起还有些烫的茶水，把杯子紧握在掌心，也看看徐亦觉，“手心手背都是肉，却有所不同。”
蒋鼎文还怕听不懂，把手略微抬起，给二人看杯子。武、徐都是聪明人，一眼就明白了，手心肉知凉热，手背肉难控制。徐亦觉自认为就是手心，笑得异常开心，另两人看着他，一起轻笑。
徐亦觉毕竟是手心肉，蒋鼎文毫不避讳说起了私事。“我看宝珍，是真心喜欢你，不要辜负于她。她年龄也大了，能喜欢你，很不容易。对她来说，可能是最后一次找男人，不能有闪失。我真心希望你们能成，她是长房长女，小一辈的榜样。我们诸暨蒋家，到我这一代算是光宗耀祖了，弟兄们在各个领域都有建树。富不过三代，下一代我不奢求还能繁花似锦，但希望不要败得太快。这就要出几个能干的后辈，可我看侄子们，坐享多于开创。我自己的子女，又管教太严，文静懦弱有余。所以我寄希望于宝珍，也寄希望于她的夫君，能够提携照顾弟弟妹妹。”
蒋鼎文的意思很多，武伯英全都明白，包含着美色、财富、地位的许诺，相当诱人。但有个感觉更加强烈，刘天章被公推来认赃自首，多少有些生硬。他憋在心中反复揣摩，若论宣侠父失踪案背后主使，似乎是一个集团，若论宣侠父失踪案秘密操作，似乎是一个集体。团队有多庞大，利害有多复杂，秘密有多隐蔽，都是不可想象的。感觉自己虽是一条鲨鱼，却碰见了鲸鱼群，病虎对抗群狼，先咬头狼还是狼崽都拿捏不准。
蒋鼎文能安慰人，也很能吓唬人：“不，你不用想，也不用忐忑。实话说，不是因为宝珍喜欢你，我才欣赏你。而是我欣赏你，所以才允许宝珍喜欢你。要不然，不会是目前这个样子。”
下到二楼办公区，徐亦觉把武伯英留在楼道里，为难道：“老武，你真是个审讯专家，那个腌臜办法很管用。今早丁一过来，说郝连秀后半夜熬不住，喊叫放他。招认了是共产党四中支部书记，新从汉中过来任职。”
武伯英心中一紧，郝连秀成了叛徒，但授意抓捕的是自己，教授攻破的也是自己，实际正是自己陷他于不义。“那这下，就放不成了。”
“是呀，这次我老师要人，也不敢徇私了。早上你不在，我给蒋主任汇报过。军统对外中统对内，他是中共党员，适合移交给刘天章，主任也同意。”
“他没夸你大公无私？那你咋才给我说？都决定了还说啥呢嘛？”
“夸啥呢嘛，没机会给你说嘛，现在说也不迟嘛。我还没给刘天章交呢，现在问你个意思，毕竟是你弄来的，不能说给就给了。我答应你关在莲湖，就是打算替你背这个黑锅，以你的意思为准。”
武伯英立刻想起蒋鼎文那段话，感觉其中有玄机，已经迟了干脆放弃。“应该给，赶紧给，这就去提人。”
“不急，还有话。”徐亦觉见他没露破绽，淫笑了一下，“老武，问你个真的，你把蒋宝珍，睡了没有？”
武伯英恶心地咧嘴：“庸俗。”
“哎，说真的，要没睡，就好。要睡了，我怕你，拉不利手。”
“有什么拉不利，大不了结婚，况且还没有。”
“你这人怪得很，要是我，早都睡了。”
武伯英心中更不舒服，刚好有只苍蝇在眼前飞动：“你蝇子落在蝇拍上，倒是个贪欢不怕死。”
徐亦觉见他拿旧话奚落，笑了一阵子才止住：“老武，我也能看出来，你对沈兰旧情不忘。还拿她当老婆，从丈夫的角色走不出来。你弟我虽然没结过婚，但是玩过女人不少，有几回还和你一样动过真情。妈的，人是好人，职业把人害了。正经人家，听我是军统的，谁敢把女子给我。你弟我还就是这个相，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
武伯英听他提起沈兰，又被侦得心底隐私，明显不高兴。
“老武，只要你把蒋宝珍没睡，这事就好办。我早就看沈兰和你，不像是离婚的，我看你对蒋宝珍，还真就不怎么样。今天给你明说，郝连秀招的多得很。要不是中午喝酒，看你拿我当兄弟，真还不想说，让你难受着去。现在给你说，也是好换好，叫你知道我的心，甭再给我扎那些闲辫子了。”
武伯英心中一惊，脑子飞快转动，为不引他生疑，保持着吃惊表情问：“郝连秀还招啥来？”
徐亦觉看看他，没看出来额外的东西，就决定不再拿糖。“郝连秀说，他和沈兰是假结婚。他在汉中教学当校长，沈兰是学校新来的教师。因为都是西安老乡，就互相走动得多一些。这次四中招老师，他们决定趁机会回西安。沈兰央求他，因为丈夫武伯英是特务头子，对她又不好，怕回来遭纠缠，就假装夫妻。沈兰说就是几个月时间，只要开头把你骗过去，后面就没事了。倒不是郝连秀主动招认，四中的老师，多少都知道他们分居。我听校长说了，才叫丁一问他，他见瞒不住，说了实话。咱干这行真还就瞎了名声，男嫌女不爱，连原配都多嫌。”
武伯英听言无比复杂，真同志，假夫妻，都要当做臆想了，又突然变成现实。
徐亦觉看出他非常矛盾：“沈兰真要不回头，你也就算了，一心扑在蒋宝珍身上。查宣案这事，我看你也不好收场，有她在，还能保个全身而退。”
徐亦觉联系过刘天章，就去监狱办理囚犯移交手续。到莲湖后武伯英不愿闪面，躲去湖心亭。丁一把郝连秀提出来，用囚车送去中统。徐亦觉把车开到岸边，打开窗子大声冲武伯英喊：“科里有事找我，我先去了，你耍你的，我交代过了！”
武伯英感觉他在逃避自己的不阴不阳，站起来迎过去，走到能说话的距离，在青石浮桥上站住。“蒋小姐大病初愈，最需要个地方静养，蒋公馆虽好，但是人多嘈杂。如果能到莲湖来，对她的恢复，绝对有好处。光是闻闻荷香，人就神清气爽，忘忧欣喜。”
徐亦觉知他想要蒋宝珍来安慰。“行，我到办公室后，就给侄小姐打电话，就说你叫她来莲湖散心。”
“不要说我，就说你。”
“我邀请，能来才怪。”
“那好吧，你就说我，在这里等她。”
徐亦觉沿着湖岸缓慢开车：“如果不来，怪你没魅力，可不怪我不会说话。”
“只要你不提监狱，不提在这里审人，她一定会来。”
“放心，我不是焚琴煮鹤的人！”
徐亦觉走后不到一小时，蒋宝珍的汽车就驶入了莲湖大门，武伯英认得是蒋府的四号汽车，虽没有定她专用，实际就是专用。他已经把浓茶喝淡了，于是在茶杯内蘸了点水，抹抹眼眉，又把头发捋顺。收拾完探头看看水面，倒影果然显得精神了些，也显年轻。自己和蒋宝珍存在年龄差距，尽管她不在意，可就在那里摆着，越不明显越好。
蒋宝珍慵懒地走进凉亭，三分埋怨五分揶揄问：“找我干什么？”
武伯英知她戏谑：“找你还能干什么？”
蒋宝珍开心笑了，武伯英陪着笑，似乎很开心，实则很尴尬。蒋宝珍突然止住笑容，又故意很认真地问：“我们之间，是不是太快了些？”
武伯英很认真地答：“不快，还有比我们快的。”
蒋宝珍略带生气道：“你说假话，我们是很快的。起码我是有些太快了，觉得都能结婚了。可你慢，觉得结婚还很遥远。”
武伯英如果回答快，也会被说成是假话，面对刁蛮唯有赔笑。“我不慢，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已经算快了。”
“你还需要再快一点，才能和我齐头并进。我也想了，为什么我快你慢，那是因为你没我爱你一样爱我。如果你再慢下去，就拉开太大，我是不会托付终身的。那我也许就找了别人，哪怕比我快，也比你好。那你现在就说，你爱我，还是不爱？”
武伯英笑容未褪，又是一个两难。说不爱，她生气，说爱，她嫌假。女人向来都喜欢听甜蜜的话，哪怕是假话，只要不生气就好。武伯英装作鼓足勇气道：“爱。”
“假话，你爱的是沈兰，不是我。”蒋宝珍表面嗤之以鼻，心里却甘甜如蜜，带着得色，“不过，现在我起码占到了一半，另一半是她的。我不担心，再增一分，我就超过了她。此消彼长，我进她退，我增到百分之五十一，她就成了百分之四十九，我是增一分涨两分。”
武伯英只好承认这个说法，但是下面几个问题，回答得并不好，弄巧成拙。
“如果和你结了婚，我要和现在一样，和很多男人交往，你能同意吗？”
“当然可以，如今什么年代了，不讲究三从四德了，你又是个活动家，我也不是封建者，不会禁锢你的。”
没想到蒋宝珍听言眉头紧皱：“我不喜欢抛头露面，我的理想是相夫教子，做一个深居简出的夫人，还交往那些男人干个屁。”
武伯英顿觉尴尬，感觉不仅快慢有别，还有些错位。
蒋宝珍连珠发问：“你在意不在意我是否是处女？”
武伯英非常慎重，回答尽可能模棱两可：“我都不是初婚，还能要求你什么，我不在乎这个。我在乎的是人，在乎的是否最后一个，不在乎是否第一个。”
“我要说我是处女呢？”
“那可真是弥足珍贵，我会更加珍惜。”
“你为什么会想我不是呢？”
“我想你这么开放，有这么多新思想，以为不是了。”
蒋宝珍不再说话，气鼓鼓坐在圈凳上看着湖面，拿手指绕着头发。到底是不是处女，也没个明确的说法，武伯英知道回答又有问题，只好沉默陪着。坐了很大一会儿，他率先打破僵局，朝远处湖边伺候的小厮叫嚷，让把晚饭布置上来，食物往往能驱除女人的不悦。
“不吃，我要回去了，没时间。”蒋宝珍发狠道，“我晚上，还有事，要找个小子，把我的初夜卖出去！”还觉得不够狠，又加上一句，“只卖一块钱！”
武伯英来莲湖搭徐亦觉的车，走只好搭蒋宝珍的车，自己言语冒犯了她，默默陪到蒋府。车送武伯英回家，刚出大门碰见对面来车，开车的看见他连忙靠边停住。刘天章急急下来，叫道：“武专员，到处找你，寻了几个地方，终于把你寻见了。”
武伯英知他为郝连秀而来，假装不上心问道：“什么事？”
“就是那事，徐亦觉把人撇给我，说是蒋主任的意思。我又不能不接，到底咋办我问他，他让我问你。我就来请你，再审啥还要靠你，好有个交代。”
武伯英心中有鬼，赶紧答应着下车，钻进了他的汽车。刘天章话里的别样意思，他听了出来，上车后却继续保持正常。“现在讲国共合作，可要做好保密，当做一等秘密来搞。不然被共产党知道了，和宣侠父一样，又是个粘牙的柿子饼。你看宣侠父这个事，把弄的人还没咋的，把查的人粘得不轻，得罪了一圈人。”
武伯英的正常是真的正常，抗日时局如果不点滴同情共产党，一味发表反共言论，八成要惹人生疑。刘天章见他滴水不漏，看着车外道：“你说得对，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武伯英恨不得立刻见到郝连秀，提起来却是不屑一顾。“让我给你审人，亏你也想得出来。”
刘天章摊牌：“听徐亦觉说，郝连秀是你的货，整趸零卖还要你说。就是这个审，比较麻烦，徐亦觉已经把甘蔗咂干了，还咋吸出水。都说你是审讯专家，帮我忙也是帮自己，早完事早了结。你是前辈，名声很大，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让小的们，跟你学学。审问是门学问，没水平还真不好弄，杀人简单，审人麻烦。听徐亦觉说，你给了他个偏方，就把支部书记这个口实，撬了出来。”
武伯英不言语，他用话把自己逼到了墙角。
刘天章醉翁之意不在酒：“况且你和他，还有那层关系，很特殊的关系。”
武伯英酒之意不在醉翁：“你来请我，是不是也有私心，觉得和我有点关系？”
刘天章苦笑了一下：“你不说，我都不好意思说，我觉得他是共产党支书，和你也没啥牵扯。”
武伯英轻蔑一笑不愿多提，不是光彩事，也够丢人。“如果是为我，那就不去了，避个嫌，你该咋整就咋整。”
刘天章反被逼到墙角，讪笑说：“正因为如此，才请你去。”
武伯英明显生气了：“你请我去，那我就去。”
武伯英于刘天章安排下，吃完晚饭，前去羁押室。刘天章咬着牙签走在前面，边把腰间的手枪摆弄好，更加贴合胯骨。武伯英表面坦荡，内心复杂难受，郝连秀真成了叛徒怎么处理，如果他并未吐露重要机密，又怎么营救，没有好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能看出刘天章要用郝连秀的特殊来做文章，似乎是商量好了要为难自己，最后交到他手中就是提前安排的。如果今天栽在他手里真是冤枉，出师未捷身先死，明暗两种使命都没完成。真要到这一步，宣案组织就别想查清了，对方轻易就可抹平这个疤痕。
刘天章转过头来说：“徐亦觉审出来的那个结果，我感觉是屈打成招，共产党的支部书记，哪能这么轻易招认？”
武伯英怕是圈套：“我认为他的确是共产党潜伏分子。”
刘天章轻叹：“职责所在，不能推脱。如今是国共合作，我还在密捕共产党的名声，我陷害好人的名声，呼地就起来了。”
“那你要改，也不合适。”
刘天章吐掉牙签，语气凶狠：“是呀，他是他不是，都不能放他。”
武伯英看着他点点头，眼中也露出凶光：“这事，还是早了早好。”

十八
武伯英跟着刘天章踏进监区，站岗的小喽啰连忙迎上来前导。审讯室有普通监房两个大小，摆着审讯桌，各式刑具靠墙摆放或悬挂，很有阴森感觉。审讯桌前一把审讯椅，用料厚重，人腿粗的方木椅腿埋入地下，不能挪动。郝连秀双手被铁箍卡在扶手上，小腿被铁箍卡在椅腿上，大腿被铁箍卡在椅面上，脖子被铁箍卡在椅背上，动弹不得。两个审讯员没打也没骂，抽纸烟看着审讯对象，弥漫着呛人的霉变气味，飘浮着淡淡的烟雾。郝连秀浑身不能动弹，一双鸽眼被火柴棍撑开老大，眼珠鼓了出来，强光台灯正对着脸照射。郝连秀头发蓬乱，汗水横流，憔悴如鬼，如同刚被从地狱捞回来。
审讯员见刘天章带人进来，连忙招呼起身，让了座位。刘天章把台灯头转开，接过属下递来的烟卷，就着伸过来的火柴火苗点燃。他看看也在点烟的武伯英，再看看郝连秀。“我是谁，你认得不？”
郝连秀不能动作，只好开口：“不认得。”
“那这是谁你认得不？”
郝连秀转动血红的眼珠，不太适应变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武伯英：“不。”
刘天章狞笑着语气非常缓和：“我俩是他们的领导。”
郝连秀眼中充满哀求，似乎看到了希望：“领导，可怜可怜我，让我睡一觉，睡一觉，然后我把啥都说了。”
“不行，先招认，再睡觉。”
“还招认啥吗？能说的都说了！”
“那你睡一觉起来，能招认啥？”
郝连秀看看武伯英，眼中似有深意：“梦见啥就招认啥。”
刘天章发怒前，武伯英先扑哧笑了，郝连秀虽然已经吐口，但应该没有涉及绝对秘密。笑声让刘天章的怒气多涨了几分，强压不住，抄起桌上的电棍，打开按钮扑了过去，“啪吱吱”闪着电火花，一下杵到郝连秀额头。“妈的，没见过这么嘴硬的货！”
郝连秀身体立刻僵直，两三秒钟后刘天章拿开电棍，他的身体即刻瘫软，睁眼昏死过去。一个审讯员顺手操起马勺，从铁皮桶舀出一瓢凉水，兜头泼在他脸上，连眼窝里都是水花。武伯英心下一痛，那一瞬看见了眼珠被冲击塌陷然后复原的过程。也看到了郝连秀眼底的一丝希望，那是绝望中的希望，不是生的渴望，而是死的渴望。武伯英明白，他假装晕了过去，更明白那渴望正对着自己。他想尽快结束痛苦，不然为何要看这一眼，难道他真想解脱，难道是自己的恶念，臆造了他的眼神，武伯英不能确定。
武伯英的心痛只是一刹那，没人发觉。刘天章坐回桌边，用力抽了两口烟卷，把火头吸成了艳红色。他看看武伯英，才气哼哼骂了句，把电棍重重放回审讯桌。“夹瓤核桃，非叫人砸着吃不行。”
郝连秀十几分钟后才苏醒过来，武伯英等他重新看向自己，开口就问：“你不认识他们，难道连我都不认识？”
“不认识。”
“沈兰是我的前妻，我是武伯英。”
“没有。”
“你是不是想故意害人？”
“就是没有。”
“你不怕死？”
“不怕，进来了，就没想活。”
“你是不怕死呢，还是算准了，不敢弄死你？”
“都一样。”
郝连秀不知他的真正意图，转眼去看刘天章，又看那根电棍，带着挑衅意味。武伯英站起身来，从后腰眼掏出银色柯尔特手枪，打开保险。他提枪走近郝连秀，抬枪口顶着额角。“哼！我看你是在试验胆量。”
郝连秀还是看着刘天章，尽管浑身被禁锢死了，还是一挣一挣，却不敢回眼来看枪身和武伯英。“你打，你打，你打准些！”
武伯英饭前去厕所，就已给手枪上膛，用来对付未卜的危机。现在只需一抠扳机，就要了郝连秀的性命，会死得很纯粹很扎实。子弹顶住太阳穴打进去，一瞬间就把脑仁搅成糊汤，没有痛苦，也没有回魂的机会。刘天章愣愣地看着武伯英，以为是极端恐吓的审问手段。他却没想到，武伯英会真开枪射杀囚犯。
“嘭”一声巨响，柯尔特的威力尽显无余，惊得刘天章和两个审讯员，都下意识举手后趔。
“试验出来了吧？”武伯英冲被开了大洞的脑袋问了句，看看枪口，距离太近，粘了些血肉头发。他把枪口在尸体衣服上蹭了蹭，关上保险，从容收回腰间。刘天章三个这才放下手，看着武伯英和尸首，哑口无言。郝连秀尸体被禁锢在审讯椅上，保持着正坐姿势。
刘天章一直追着武伯英出来，却不敢苛责，避开了手下，口气里含着不满。“老处长，你咋把他杀了？”
“你啥意思，说他是共产党，嫌我把他杀了？”
“我知道你和共产党有仇，但是也太轻率了，万一他再招认，不就屈杀了吗？”
“那你啥意思，最后还要给他个职位，安排在你们中统？”
武伯英以问反问，刘天章只好苦笑无语。
“再审，已经没有意义，还不如一枪了结。审问无非两个结果，他是共产党，你密捕了，不得不密杀。他不是共产党，你密捕了，够丢人的，不得不密杀。我只是把你最后处理的办法，提前进行，干净利落。我知道这种事撕扯迁延，越拖越难办，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倒怪我。”
刘天章没料到釜底抽薪这一手，原想就算武伯英不是共产党，有郝连秀和沈兰牵扯，也能要挟他。如今郝连秀一死，不要说要挟，就连提都不能提了，再提就是栽赃陷害。都说自己手段狠毒，今天才领教了更狠毒的手段，怪不得能爬上党调处长高位。这两年貌似闲散了，宝刀虽老光芒在，用最不可能的招数化解了自己的攻击。不得不佩服，也不得不郁闷，失算了一招。
武伯英走到院子里，回身站住道：“今天之事，给谁都不能说，要不然，对我没好处，对你也没好处。”
“这个我清楚，你放心。”刘天章说完，紧抿嘴唇，努力控制自己不再多言。本来就积聚在脸下部的五官，更加纠结，大额头被透过来的电灯光照亮，颜色铁青。他被看穿了心思，竭力装作不在意，想掩盖成不是故意。为了转移话题，他指指武伯英腰间，来了兴致：“这枪我知道，上次见你用过，没好意思开眼界，这回给我好好瞧瞧。”
武伯英知道是指抓捕洪老五那次，心中更加不快，见他伸手来要，只好把银色柯尔特掏出来递过去。刘天章一手接过，翻转把玩，掂分量，看准距，读铭文，犹如古董行家鉴宝。“这是工艺枪，漂亮，却不实用。毕竟材料没有原枪好，尽管可以射击，但是不够可靠。如果对付没枪的人，是件利器，如果枪战，有可能会出故障，连开数枪，估计就要卡壳儿。”
武伯英冷冷反击这半扬半抑的评价。“只要枪法好，一枪也就够用了。”
刘天章笑得五官更加拥挤，把枪柄转过去递给武伯英。“我对柯尔特情有独钟，收藏了几十把，独缺银枪。这是定做的元首礼品，没办法搞到，如果武专员能割爱，就来个君子成人之美。我不白要，拿柯尔特来换，三把五把都行，你随便挑。性能绝对比这把好，这个我用来收藏，怎么样？”
武伯英没接枪，笑中含着讥讽：“你说君子成人之美，君子还有不夺人之爱，这是胡总指挥赠给我的，不宜再转赠给你。”
刘天章对手枪的癖好很深，见他有些动摇，忙不舍地把枪再收回来：“他送你枪时，咋说的，枪咋来的？”
“美国艾森豪威尔准将送的。”
“不是，他说假话，不好意思实说。我对柯尔特熟，对国内这几把工艺枪，也都知道来历。戴局长把胡介绍给孔大小姐，想促成他们联姻，他以为能攀上，就高价定做了这把枪。手枪能显示自己的军人身份，钻石能趁上孔家的财富，谁料想孔大小姐根本不喜欢他，想嫁的是奶油小生，拒绝了这个礼物。蛮珍贵的，估计胡就珍藏了起来，现在送给你的，实际是当时的彩礼。”
“你想要，就编了个故事。”面对赤裸裸的敲诈，武伯英也不好一口拒绝，毕竟现在授人以柄，不敢闹僵，“那这样，你把你那把给我，回头胡总指挥问这把，我就说借给你把玩了。”
刘天章异常兴奋，忙拔出自己的褐色柯尔特，交给武伯英。然后熟练地把银色柯尔特装回枪套，快捷迅速，犹如高强剑客收剑入鞘。
武伯英辗转反侧了一夜，没有睡着，总是被问题困扰。郝连秀真的暗示自己杀他吗，抑或自己理解错了，或者真是自己为了避祸而臆测。有时坦然了，却突然又自责，自责之后又寻找理由给自己开脱，就这样斗争到黎明。一直失眠到天麻麻亮，才模模糊糊睡着，突然又被噩梦惊醒。郝连秀盯着自己，眼睛里全是水，汩汩流着。不知怎的那水就淹没了屋子，一直漫到房顶，自己手脚丝毫不能动弹，在水中漂浮。武伯英知道自己做梦，还安慰自己这是梦境，但那水中的水草如同人发，飘摇纠缠。突然郝连秀的脸从水草中露了出来，贴过来眼对眼，还是死死盯着自己。武伯英大叫一声惊醒了过来，满身大汗，如同真的去过那个水潭，浑身冰凉湿润。罗子春已经醒了，扑了过来，摇了他一把。武伯英终于摆脱了梦魇，疲倦地给他笑笑，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罗子春操心了一夜，得到这个笑容也很满足，主子把心坎，算是跨了过去。
二十三日的天气继续晴好，今天上班除了李兴邦在家值守，武伯英把四个手下都带在身边。罗子春开车，武伯英坐车，吉普车跟在后面。罗子春汇报，已经把打听张向东的事，透露给了刘天章。武伯英听着，没有发表见解，扭头看着窗外，整理纷乱的思绪。时间已快九点，初升的骄阳照得潮湿的马路面上热气腾腾，让新城黄楼看在眼中，线条抖动，就像藏在瀑布后一般。百姓躲秋老虎，路上少行人，巴克车速度很快，直朝新城大院前门驶去。接近大门时武伯英突然开口，命令罗子春停车，他看见了沈兰，躲在门房窄檐生成的尺宽阴影里，表情无奈中夹着焦急。因为哨兵呵斥，她不敢离门楼太近，又不敢太远，害怕错过了武伯英的汽车。沈兰一大早就来了，昨晚听四中校长说，逮捕郝连秀的是军统，她立刻就想到了武伯英。听说他和徐亦觉是朋友，他又早知道郝连秀是地下党，他还是党的秘密潜伏者，于情他不会救郝连秀，于理却只有他能帮忙。前夫不知因何原因耽搁，门卫不让进去，营救郝连秀又耽搁不成，多一小时他多受一份罪多一分危险，万万拖延不得，只有在新城大门死等。
沈兰被招呼上车时，已经有些中暑，眼前发黑，反应迟钝。看清是武伯英后，她才欢欣鼓舞跑过来，抓住了救命稻草。沈兰在车上急急把来意讲了，害怕武伯英生气，偷偷观察他，发现倒也平和这才放心。武伯英带她上完楼梯，经过徐亦觉的办公室，见他在里面坐着，就直接进去了。徐亦觉是四科长，也管着门口警卫，刚上班就有卫兵报告，有个女人来找武伯英，他专门登高望远看了一下，果然是沈兰。也想过让沈兰进来等，又改了主意，武伯英既然把事情塌给自己，就由着他去说，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武伯英一进来，就给徐亦觉使眼色：“听她说，你们抓了个叫郝连秀的？”
“是抓了一个叫郝连秀的，八一三纪念日，组织学生闹事。”徐亦觉非常配合，回答干脆。
“徐科长，可能抓错了吧？听她说，四中有人陷害郝连秀，故意栽赃。听她说，郝连秀只是参与了，并没有组织。这样的话，能保吧，你把人放得也差不多了？”
徐亦觉戏做得有些过：“只要你武专员开口，倒是能保，她是郝连秀什么人？”
“老婆。”
“既然是郝连秀老婆，和你又有啥关系？”
“你咋这么多废话？”武伯英笑他明知故问，“到底放不放人？”
徐亦觉也笑了，自从武伯英把矛头转向刘天章，他就很开心：“放，再来晚一点，我就移交给中统了，那时候我说话就不算了。”
沈兰不认识徐亦觉，但知他的厉害一直不语，突然急切冒出一句：“什么时候放？”
徐亦觉看了一眼武伯英，想请个示下，见他没有什么表达。“武专员开口了，岂敢耽搁，保书呢？”
沈兰连忙掏出一张纸递给武伯英，武伯英看了一眼递给徐亦觉，纸尾联署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徐亦觉接过去从头看到尾。“你们四中校长，还是我的老师。不过这次他说话，我也不会放人。能放他，全是因为武专员的面子。把人领回去后，多劝他，不要再组织反日游行了。也是因为武专员的面子，保钱不收了。下不为例，开了后门，规矩没坏。有本事，去前线杀敌，不要在后方隔靴搔痒。大后方还是要以稳定为要，再闹事就是别有用心，纯粹添乱。”
沈兰听言频频点头，只想他放人要紧。武伯英嫌他话多奚落道：“你咋这么多废话，到底啥时候放人？”
“这就放，你俩等一下，我这就去提人。”
沈兰确实心急：“我跟你一起去。”
武伯英率先拦阻了她：“秘密监所，你不能去。”然后转头对徐亦觉说，“有劳徐科长，亲自跑一趟。”
“今天这人放得特殊，没按程序走，必须我亲自去，不然监所那边不听。”徐亦觉看着武伯英，大度地说完，起身准备出去。临出门又回头看看沈兰，带着玩笑意味，故意恶心武伯英：“我去让先给郝老师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完璧归赵还给沈老师。牢房里有老鼠虱，免得睡觉爬到你身上，一咬一个红疙瘩，一咬一个红疙瘩。”
徐亦觉的戏演得不错，不欠火也不过火，明明把人转给了刘天章，还装作在自己手中。他还不知道郝连秀已死，估计去劝说让刘天章放人，把老校长和武伯英的人情都搁下。武伯英知道他要空扑一趟，带着沈兰进到自己办公室，她坐下来半天不说话，他也不知从何提起话题，再劝她离开西安，不起作用也无意义。假夫妻的事，基本可以肯定，沈兰不主动说，他不想主动追问。郝连秀之死，他也不想主动说。
沈兰一开口，就把他弄得原形毕露：“郝连秀是你抓的。”
武伯英没有假装不知所云：“你乱讲。”
“我没乱讲，刚才上车，看见罗子春的背影，我就想起来了。昨天早上，看热闹的人里，我就见过这个背影。我不能肯定，背影像的人太多了，但刚才我在楼道里又看见个人。抓郝连秀的四个人里头，他是带头的，我记得最准。”
武伯英见被戳穿，收起假笑。
“你为什么抓他？”
“他是共产党。”
“你不是？”
“没人抓我。”
沈兰真伤心了，前夫变得无情且无耻。“那次你被构陷，进了监狱，我四处奔走，没能救出你。这次他被抓进监狱，我还说终于在特务机构里有个管事的，应该能救下。没想到，整他的就是你，你为啥要抓他？”
武伯英没有正面回答，恨恨道：“你知道郝连秀交代了啥吗？他是四中支部书记，和你是假夫妻，这样的人你还救吗？还好他知道得不多，要不然我和你，现在都在监狱里了。”
沈兰听言吃惊，对叛变没有心理准备，睁大眼睛看着前夫，似乎有些不相信，嘴还硬着：“我们是真夫妻。”
武伯英听言气血上涌，竭力平静下来。“你这两年过得很难受，我何尝不是辛苦，中毒差点死掉，失去了和你的联系，失去了和组织的联络。我一直安慰自己，因为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所以我被留在西安等待时机。党不会轻易起用我，到最后我都无法自我安慰了，只能幻想。我被重新激活，如果不是国民党起用，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可是我等来的是什么，被激活的同时是你的背叛。”
沈兰心有惭愧，听了郝连秀的情况，更是有些后悔。“我和你得到的消息，是不对等的，是不一样的，所以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就像所有阴差阳错一样，是惋惜而不可逆转的，如果你要一直拘泥于此，我也没有办法。至于你说的起用，我何尝又不是这样，以为到西安来，是要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没想到只是给你做联络人。我这联络人，不过是表面上的，并不能指导和领导你，反倒是你成就了我。我前面说过，如果早知道给你做联络人，我是不会来的。前面你劝我离开，我不离开还是想帮你，但是现在发现，你独立到不需要任何帮助。如果你抓郝连秀，是想提醒我西安有多么危险，那么你做得已经足够了。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我早已经做好了赴险的准备，只不过想和你一起承担，不是以夫妻的名义，而是以同志的身份。”
武伯英自然明白道理，别人棒喝也许不会顿悟，但沈兰身份特殊，轻轻一点就全参透了。他沉默了很久，还是不想谈论郝连秀的生死，然后才如释重负。“目前有个情报，需要你立刻报告伍云甫，不知是否能够办到？”
不信任让沈兰有些不舒服：“我虽然截至目前，还没有见过他，但是有办法，一定把你的情报送到。”
“一定要保证安全，情报和你都安全。”
“这你放心。”沈兰说完伸手索要。
“只是一句话，你记住——立刻在全城枯井中公开搜寻宣侠父尸体。”
“他要问为什么，我该怎么说？”
“你说了，他就不会问，只有照办。”
徐亦觉进办公室时，旧夫妻正在心平气和地说话，他觉得武伯英确实厉害，做了抓人的事又落了救人的好。徐亦觉丧气地坐下，沈兰见状知道不顺利，担心地问：“人呢？”
徐亦觉叹了口气，看着武伯英说：“不知道刘天章想干啥，拿着蒋主任手令，把郝连秀提走了。我问他要人，他说还有些麻烦，暂时不能放。没办法，这人六亲不认。这样，你先回去，我和武专员再商量商量。人是我抓的，我一定想办法放了，就算没有武专员的人情，光你校长的人情，我也会全力以赴。”
沈兰担心地看看武伯英，他也暗示她离开。
徐亦觉看见了安慰道：“你放心吧，有我和武专员，就是耽搁两三天时间。我让人开车送你回四中，顺便给校长解释一下。”
沈兰忧虑地起身，只好走出办公室。武伯英一直送到楼道口，徐亦觉把丁一叫出来，交代送沈兰，丁一得令连忙跟着下了楼。武伯英趴在栏杆上，看着前妻窈窕的背影，从楼门道出来，登上了丁一的汽车。汽车穿过明亮的日光射线，缓缓朝大门而去，渐行渐远，突然悲从中来。
徐亦觉陪在身边缓缓道：“刘天章说，昨天半夜，郝连秀自杀了。反过来怪我，说是发现了自杀苗头，才故意把人转给他。你冤枉我，他也冤枉我，这倒是个啥事嘛！”
武伯英惊讶地转头盯着他，似乎才知道死讯，刘天章果然细密，并未讲说实情。
徐亦觉努嘴指指汽车：“那给沈兰咋交代？”
武伯英长出一口气，做出大仇得报的样子。“死得好，该死。不用交代，你刚才说得很好。因为还有嫌疑，被中统多关几天。你给校长也这样解释，先拖着。”
徐亦觉抬眉认可，然后指着武伯英右肘弯的一块脏污。“什么东西，腐乳？”
武伯英低头一看，明白是郝连秀的脑浆，和着血就成了粉红色，早已凝结，突出布面。他不愿动它，微微一笑装作不以为意，实际心中栗然，极不舒服。看似一枪解除了郝连秀的痛苦，实际更多的是在解除自己的危险。只能安慰自己，那一枪真的解脱了他。落在了刘天章手中，招认不招认都会备受折磨，遭完所有的罪后再死，还不如先一枪解决。武伯英明白，郝连秀最大的痛苦应该来自心灵，笃爱信仰又背叛信仰，与其后半辈子让他沉浸于痛苦，还不如现在替他解决。更重要的，一枪替组织解决了很多麻烦，死了郝连秀却救了更多人，包括沈兰甚至自己。尽管有很多理由和益处，但那一枪毕竟是杀同志保自身，也把所有痛苦勾了上来。武伯英低头几乎不能自持，好在徐亦觉没有发觉，他才硬压了下去，从脸面上压了下去，却摧心裂肝，让胃肠极不舒服，有些中毒后遗症重新发作的苗头。
徐亦觉继续道：“老武，你个齐整人，如今也邋遢了，该找个女人照顾你了。”
武伯英苦笑一声：“蒋宝珍？”
“唉，失沈兰你命，得宝珍你命。没办法，都是命里注定的。人没有啥都好的，又不是仙女。该换个水行船了，走一码头是一码头。”
下午时分，八办一号院门口的警卫员，已被太阳晒得有些慵懒。一个回族妇女从路边树下走过来，两个警卫员立刻警觉，绷着膀子准备处理应急事件。回族妇女穿一身雪青色纱质衣裤，白丝头巾包着头发，缠过来又遮住了脸面，只留一对眼睛。警卫员见她确实要进大门，大声警告停步，拉开了枪栓。妇女并不惧怕，还硬往里闯，警卫见吓唬不起作用，也不想真开枪伤害一个妇道人家，赶紧把枪上肩，一人一边推住门扇。妇女速度很快，将半个身子塞在门缝里，门扇关上，她也进不来，两边对峙较劲。警卫员不敢着实用力挤坏了她，妇女很会利用身体，挤一点，别一些，硬是挤进了门内。
一个警卫员大声呵斥：“你要干啥？”
妇女低声道：“找伍处长。”
另一个警卫员厉声问：“你是谁？”
妇女声音压得更低，用气声悄悄道：“深谷。”
警卫员虽不认识此女，却对代号式的名字有特殊敏感，一个朝外看了看，街上赶活人来来往往，几个闲散人朝门这边看着。一个警卫大声说话，更也给特务亮耳朵，蛮是随机应变的机灵：“你在这里等着！欠你的肉钱，我叫人出来给你结账。不要乱闯，别让我们领导知道了！”
那警卫说完提枪进到值班室，去给伍云甫打电话，另一个警惕地看着沈兰，把枪紧靠在腿边。片刻之后，打电话的警卫出来，没好气地说：“你沿着墙拐弯，到七号院后门，司务长在那边等你，这门你不能进！”
妇女只好按着他的指点，无奈地沿着墙走去七号院后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远远看见她就招手。回族妇女的举动，引起了监视特务注意，其中一个沿着路另一边，一直跟到七号院后门。司务长领着妇女进门，转身关上门扇，狠狠盯了那特务一眼。特务熟悉八办的人，八办的人也认识特务，他们就像坟里的几个鬼，来回倒换罢了。特务理直气壮，毫不避讳，也狠狠盯了他一眼。
妇女一直被带到伍云甫办公室，司务长出去后，伍云甫验看了接头的铜板，才伸出手来说：“沈兰同志，我就是伍云甫。”
沈兰打量了他两眼，伸手相握：“请叫我深谷。”
伍云甫笑着放下手，另一只手把铜板递给她：“对，深谷幽兰。”
沈兰接过铜板藏回腰间，然后解下头巾捏在手里，露出了庐山真面目，微笑道：“绝世独立。”
“你找我什么事，云雾有重要情报？”
“是的。”沈兰点点头，“但我有话要先问明白，为什么郝连秀是地下党员的事，不提前告诉我？”
伍云甫知道不解答她不会罢休，耐心道：“为了安全，例如这次，他要是熬不住酷刑，你也就暴露了。老花在军统、中统都有下线，刺探出来郝连秀已经叛变了。不过我们有安排，不会造成损失。”
沈兰黯然下来，几个小时前还在设法营救他，谁料想他已经成了叛徒，自己居然在营救叛徒。
伍云甫等她回味够了，才耐心道：“云雾的情报是什么？”
沈兰暂时从对郝连秀的纠结中脱离出来，明显感觉组织更看中武伯英的情报，更看中这个钟摆样捉摸不定的人。“只是一句话，原话是——立刻在全城枯井中公开搜寻宣侠父尸体。”
“枯井，公开？”伍云甫听言沉吟，考虑了一会儿，明白了深意。“这句话很重要，谢谢你深谷同志，你很有勇气，任务完成得很出色。我们还是不宜直接会面，但目前还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就以这种身份来，很好。千万小心，一定不要被特务发现来处，走时我会亲自以保密方式送你回去。现在就送你走，我刚好要出去，坐我的车。”
“我还有话要说。”
“请讲。”
“我以党性保证，我要说的话，不夹杂感情和恩怨，请组织充分考虑，并认真处理。”
伍云甫没想到她这么严肃，默默点了下头，等着具体内容。
“我认为，组织吸收云雾同志，有些草率。我们原来是夫妻，知道他替国民党卖命，干了不少坏事。我申请组织，重新对云雾进行考查，慎重考虑对他的使用。首先，他没有坚强的共产主义信念，没有伟大的共产主义信仰，没有很好的思想基础。其次，他还继续为国民党做事，态度摇摆不定，具有很多危险因素。第三，这次抓捕郝连秀，就是他主使的，间接造成了郝连秀叛变。我郑重表明以上意见，全是为了党的事业，我以我的党性做保证。”
伍云甫边静静倾听边微微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把每句话都纳入脑中思索，毕竟是在思考一个人，比思索那句情报用时长了几倍。反复权衡之后，伍云甫终于开口，富有逻辑性，每句话都针对沈兰的问题。“深谷同志，我明白你对云雾同志的担忧，也认可你对党的忠诚，你已经走出了小我，到达了大我的境界。你的担忧，也是我们的担忧，你比他更坚定，更可靠，更核心。所以组织派你到西安来，不仅是给他做联络人，而是要你帮助他，尽快完成从小我走到大我的过程。他貌似的摇摆不定，并不妨碍为党工作，也不妨碍入党。他毕竟是独立潜伏者，对组织内部情况不了解，就算走回了老路，也对组织造不成太大的危险。同意他正式入党的，是中央而不是我，所以是经过慎重和细致考虑的，同时也防备着他的危险。所以重新考虑他的入党和使命，也不是我们这一级能够决定的事。他的位置特殊，起着特殊作用，也就要特殊对待。他也许对共产主义不够坚定，但他意志足够坚忍，他也许对党的事业不够忠诚，但他的心灵足够忠义。他处在那样一个位置，如果不给国民党做事，首先就会受到怀疑，我们不要求他事必躬亲，只要求他做大事。抓捕郝连秀，我能理解他的出发点，既洗脱了自己的嫌疑，又保护了你，还用另一种方式保护郝连秀。问题在郝连秀的叛变，不在他的办法，这应该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是一个丰富复杂的人，不像我们原来没有信仰，可以虚位以待，很快接受共产主义信仰并为之舍身奋斗。他必须掏出来一点，才能填进去一点，比我们的过程都要长一点。不能因为他没有统一步调，就说他不是我们的同路人。我认为他的一些缺点，正是他自然而然的表现，也是他隐藏在敌人内部的优势。如果说他西安事变时为党做事，是因为亲情和道义，那么现在他，已经是共产主义信仰在支撑。”
沈兰没听到一句支持的话，却句句在理无可辩驳，只好带着不服沉默。伍云甫知道她的心理，笑着说：“你有意见，也要保留，必须无条件做好协助工作。如果有机会，你可以说给周副主席，因为刚才那些话，大部分是他讲给我的。”
“周副主席？”沈兰有些不相信耳朵，但旋即眼神里带着欣喜，不用伍云甫再劝说引导，意见已经消散了一半。“怎么处理郝连秀，现在非常紧急，要不还是由我营救出来，我来处理？”
伍云甫没有急于回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阳光下的景物，反复权衡斟酌。隔了很大一会儿，他转头过来盯着沈兰，带着悲伤：“已经处理过了。”
傍晚时分，武伯英带着罗子春去了中统调查室。他进门，刘天章正下班出门，明显对不速来访不愉快。武伯英感觉，他正故意把宣侠父失踪的嫌疑，朝自己身上引。就像街上无赖的手法，突然趁小贩不备明着偷走一件商品，逗引来追，然后跑入僻静胡同，刚追到没人处，背后出来一人用棍狠击小贩头部，打晕后洗劫身上的货款。现在不知刘天章那根棍棒在何处，何时落下。既然他敢吸引，武伯英倒是敢追，到最后自然能见分晓。武伯英不隐瞒怀疑态度，坐下询问宣侠父失踪那天他的活动。刘天章对答如流，有鼻子有眼有见证，滴水不漏。既然刘天章想把矛头引过来，已做好充分准备。武伯英也只是怀疑，话不能说透，味不可加重，只好用量来弥补。刘天章对他的啰嗦有些不耐烦，礼貌逐渐消退，继而沉默，继而厌烦，最后终于爆发。
“你问的那个人，死了！”
“不会吧，他的伤不致命。”
“没死你也不能见，再叫你一枪打死？”
刘天章用枪杀郝连秀反制，果然有效，武伯英只好闭嘴不言。看来他也不愿公开，深知此事背后的麻烦。武伯英不敢过分，刘天章也不敢过分，口气缓和下来：“真死了，洪老五害死了林组长，我手下都恨。审讯时一打，就失手打死了，我也不好过于究责。把两个人批评了下，顾着民愤，罚薪处理。”
武伯英苦笑：“你灭了洪富娃的口，又灭了最后一个活口。”
我退他进，刘天章又被激怒：“武专员，我看你，是想把宣侠父这档子事，摊在我的头上，是不是？给别人都摊不上了，把我拉进来顶缸，我好欺负，是不是？！”
武伯英退一步，和缓道：“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替你洗脱，目前疑点，因为洪老五的死，都集中在你身上了。”
刘天章讥笑道：“替我洗脱，你还真讲兄弟情分，念着我对你的好？”
武伯英说得很诚恳：“当然，我是个念旧的人，念着你的好。你也是个念旧的人，所以在我失势这两年，才对我这么好。”
“我不是念旧的人！”刘天章因为生气，话说得过于决绝，“你过去失势的时候，我对你好。你现在得势的时候，对我也真好。今天话既然说到了这里，今后你就是查案人，我是嫌疑人，没有什么老交情可言了！”
武伯英见他把话说绝，也用狠话来拦截：“我算是明白了，你以前对我好，只不过是可怜我，因为我是个废人。”
刘天章听言不再嚣张，忍气不语，若把旧好的支撑撤去，还真不好处理。
武伯英见他有些心平气和，安慰道：“每件事都有两面，洪老五被你打死，朝好说是你气愤难平，朝坏说是你杀人灭口。林组长之死，朝好说是殃及池鱼，朝坏说是欲盖弥彰。目前这个形势，有人要把你牵进来，我只能先朝坏说，不能朝好说。只有把坏的说完了，才能说好的，而且别人不能再说坏的，这是正道。”
“那你杀郝连秀，朝好说是公报私仇，朝坏说是杀人灭口。我看这件事的两面，都不怎么好。”
武伯英拧起眉毛，也被弄得生了气：“这事你今后不要再提，给谁都不能说，就按你给徐亦觉说的，畏罪自杀。”
刘天章装作憋不住，“扑哧”笑了：“你说咱兄弟俩之间，这是为啥？”
武伯英也苦笑起来，气氛彻底缓和了下来。刘天章给二人点上烟，知道牵自己进来的是蒋鼎文，把自己朝坏说的是徐亦觉。一个上司一个同志，叹了口气吐出烟雾。“武专员，老处长，咱都是链条中的一环，我是你也是。实际所有人都是，蒋主任、胡司令，杭局长、徐科长，戴老板、徐老板，无一例外。当然，大家不一定是一根链子，但被同一个手攥着，抖动起来难免磕碰。这倒没有什么，坏就坏在还有一只手，也加入了进来。两只手争斗，作为一环，即要去碰对方的，还免不了碰己方的，这就是你我的命运。看似目前两手相握，实则在互相较劲，只是希望我们不要内损，想碰真正的敌人，都没有了刚劲。”
一席话深入浅出，大理小情都包括了，听得武伯英有些佩服。生气和冷静确实不同，自己就很后悔激愤之下捕了郝连秀，如果再放一晚绝不会出此下策。“这个我也明白，坏就坏在两手相握，宣侠父也是一环，他这一环缺失，就变成了较劲。如果能把每根链子拉长拽展，自然就能看到背后的掏扯，可惜这么多链子，盘起来缠在一起，光提着都费劲，哪还有力气去较量。我想上头选我查宣案，更多的是希望能解开纠结，理清头绪。”
刘天章似乎信了他的话语，诱发了心底不满。“我们这些链条，不是因为工作争斗，而是因为利益争斗。我上个月去武汉开会，见了几个过去特工训练班的同学，其中一个和我特别要好，现在已经开始抽鸦片。他是我们那批人中，最优秀最有出息的，所以留在了总部，现在干什么，在当大烟鬼。抽鸦片烟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科长抽，他也被惹上了烟瘾，今朝有酒今朝醉。”
武伯英沉重点点头：“我们其中有些人很腐败，不乏原来是有理想的，现在更加腐败，上当受骗似的，疯狂报复似的，报复国家，报复主义，报复自己。”
刘天章略微动情：“我不会，因为我，根本不是为领袖，根本不是为长官，而是为了国家，为了信念。”
武伯英点头认同，刘天章看着他的眼睛，话中有话也无话。“所以，你通过查宣案，把全城的人都调查遍了，也不要调查我，我不用你调查。”
武伯英觉得把“调查”换成“开罪”，更合适。
刘天章干脆讲透：“说句实话，如果不是此案有嫁祸蒋总裁之嫌，栽赃戴局长之嫌，宣侠父失踪死亡，实在可以击掌而庆。我估计你早都明白，想收拾他的人太多了，能收拾他的人也太多了。至于共产党的交涉和抗议，根本没人害怕，只是目前成了一桩无头公案，才让事情变得复杂。只要有人愿意承担责任，明着可能会受处分，暗着也许能有嘉奖。恰恰是没人认账，才让你如鱼得水，顺着潮头上游，借机扩大影响和权力。我说这话你不要怪罪，这是实话，也是真话。如果不是此事，我可能还要给你养老，现在不用了，炙手可热势绝伦。我不忌讳说徐亦觉，他就想借此压我一番，占些上风。不过你考虑了没有，这案查到最后，是没有结果的，是没有定论的，你怎么收场？”

十九
罗子春只管开车不言语，用眼角偷看武伯英的表情，虽然掂得很平，但脸色不好，推测和刘谈得不成功。他越发不敢多嘴，只敢老实听从安排，尤其今天是在中统，暗中有愧于待己不薄的老处长。
武伯英随口问。“你也没找老朋友聊聊，就一直在车里这么坐着？”
“跟你来，明着的，不敢乱动，怕刘主任生疑。实际我在这里没有朋友，调查处的老朋友，被他开销的开销，调离的调离，你的老部下，一个都不剩了。”罗子春打了张感情牌，说明自己的忠心。
“刘天章只留下了一个你，可见你还是有非同一般的才能。”
罗子春有些紧张：“我的才能，就是开车。”
武伯英不再开玩笑，说正经的：“你说张向东，会不会已经死了？”
罗子春思索着点点头：“估计已经毕了，刘主任手段狠着呢。他能不怕你查，就是早想出了对付你的办法。老处长，来而不往非礼也，我还想提醒你一句，你惹了刘天章，他一定会反击的。他这人就是，好换好，坏换坏，正是靠这个，站定脚跟。”
武伯英点头认可善意提醒，转念一想，似乎先不对的是自己。车朝后宰门开，路过四中大门，武伯英提出去看沈兰。罗子春把车靠边停住，知道嫂子的新欢被捕，旧爱又有了想法。武伯英进了四中大门，一直走到最后那排房子，拐过弯就看见沈兰的房门开着。沈兰被伍云甫亲自送回，他的汽车经过特别改造，前厢布置了藏人的地方。特务们都很纳闷儿，那个回族妇女进了七号院，再也没有出来，也许从哪个门已经走了，或许换了装没注意。岂不知沈兰就在眼皮底下，出了八办一号院大门。伍云甫的车一出来，特务就按照预定方案驾车跟踪，而目标既没在城里兜圈子，也没在城外绕圈子，而是径直到了警察局。简短通报后伍云甫的车被放了进去，特务只好放弃。片刻之后，沈兰就从警察局后门出来，还是那身回族妇女的打扮，走得从容正常，后门岗哨只问进人，对出人瞧都顾不上瞧一眼。
武伯英进来，沈兰正在做晚饭，互相看见了却没打招呼。案板上摆着一大堆东西，有食品有用品，不乏高档货，还有紧缺货。沈兰解释道：“刚才蒋宝珍来了，都是她给买的，还说要给我雇个保姆，把我解脱出来，专心教书。”
武伯英笑笑，想着蒋宝珍，翻看那堆东西。
沈兰奚落道：“都是托你的福！”
武伯英没在意，放下一包饼干道：“郝连秀同志，已经牺牲了。”
沈兰不愿提起他：“下午我把你的话，转告给了伍云甫。”
武伯英想对代表组织的沈兰坦白，加上了对自己有利的理由。“死在中统审讯室了，是我打死的，他用暗语告诉我，让我送他上路。”
沈兰停下活计点点头：“关于他，关于死，还有你，组织都知道了。老花把郝连秀叛变的事实，全部弄清楚了。我现在不想称他为同志，当时急着救他，就是怕他当软骨头。没想到，他连一个整天都熬不住，亏得被你解决了。虽然不会对情报战线有损害，但他是支书，对组织也会有破坏。”
“处理他，我还是夹杂了个人感情。没有请示，就擅自做主。请组织处罚我，重重处罚。”
“不，组织非但不处罚，还让我明确转告你。现在形势更加艰难，环境更加冷酷，你可以相机处事。也就是说，你要更冷酷，从而对付敌人的冷酷。这是周副主席传来的话，也是对你枪杀郝连秀的最后定论。之外我个人还有句话，希望你不要因为环境的冷酷，连心也冷酷了。”
武伯英对周恩来的理解感动异常，可想见这个定论是力排众议后做出的。“郝连秀的死讯，从秘密渠道而来。为了保护潜伏同志，你要装作不知道，还当他活着。明天带些生活品，去中统探视。不管真假，你们毕竟是夫妻。”
沈兰对假丈夫没有同情：“你在这儿吃不？”
“不了，不吃。”武伯英感觉前妻态度大拐弯，不能不领情，立刻解释，“罗子春在门口等着，我这就走，玲子在家，他恨不得插翅膀飞回去。”
与此同时，刘天章正在蒋府餐厅，和蒋鼎文共进晚餐，偌大餐桌就坐着两个人。刘天章几乎没吃，不停说话，汇报情况。“我想不到，他会一枪把人杀了，失算了。如果不杀，就算不攀附牵扯，也能制住他。但这一杀，他既还了自己清白，还把我下面要做的文章都毁了。我想把他枪杀郝连秀的事，用夸奖意味透露出去。如果他是共产党，共产党组织一定会处理他，也就印证了我的推测。就算不是，共产党也会想办法报复，减轻他对宣案的关注。”
蒋鼎文停下筷子，拧眉思考了片刻：“如果共产党因此报复，他一定会转嫁责任，最后还是给了你。过几天就按自杀公开，还是不要牵扯，对他好对我们也好。”
武伯英刚吃完晚饭，蒋鼎文的秘书前来通知，九点钟去黄楼开会。武伯英私下询问内容，秘书知他和侄小姐亲密，就私下透露了一点。好像是伍云甫找杭毅谈了件大事，杭毅去见蒋主任，主任决定连夜组织会议研究。武伯英估计是搜井的事情，把罗子春留下，带着其他手下一起去了。到新城大院才八点半，武伯英不想早到，让他们四个先去办公室，自己在楼下转悠。转了有一刻钟时间，抽了一支烟，先是师应山乘车而来，碰见打了招呼，说是杭局长已经来了。二人两天未见，握手时加力道表达友谊。师应山听他说也要参会，探听内容未果，就上了黄楼。刘天章的车后脚赶来，下午闹了点不悦，客气而生分。武伯英看表还有五分钟，就和他一起上楼，到了蒋主任的小议事室。
推开门，灯光明亮，蒋鼎文、伍云甫、杭毅在说话，师应山坐在一旁听。武伯英和刘天章找位子坐下，无论资历官阶，刘天章都最低，坐在了武伯英下手。长条会议桌，蒋鼎文独居桌头，伍云甫和杭毅分坐两边，武伯英坐在伍云甫下边，师应山挨着自己局长，刘天章对面空了一个位置，估计应是徐亦觉。九点一到，蒋鼎文看表宣布开会，他很守时，保持着军人作风。“徐亦觉可能要迟到一会子，我们先开始，召集诸位来，只有一个议题，伍云甫处长提出来的，大家议一议。”
蒋鼎文说完示意开始，伍云甫分别看看众人，在武伯英脸上多停了半秒。“据刘天章主任抓住的洪老五手下供认，中统林组长的尸体，被他们扔在了一个枯井里……”
刘天章忍了一下没忍住，打断他问：“谁告诉你的？”
伍云甫看都不看他，摆出不愿争论的样子：“不用谁说，这是事实，洪老五死了，供认的人也死了，可听见他说的人实在不少。如果你否认，我不知道当时在场的武伯英、师应山两位，是不是也要否认？”
伍云甫看似把两个知情人点了出来，反倒洗脱了二人泄密的嫌疑，刘天章紧闭了一下嘴唇，表示不再插话。伍云甫接着道：“还有一个事实，中统调查室，在刘天章主任组织下，已经分成了几个小队，准备明天开始在全城搜查枯井，搜寻林组长的尸体。我下午听说这件事，觉得宣侠父同志的尸体，有可能也被藏在枯井。现在宣侠父的失踪，武伯英专员落实在了洪富娃身上，二十多天过去了没有线索，估计和林组长一样，当晚就被劫杀了。那么尸体估计也是同样的处理方式，我特来向蒋主任正式申请，由我们办事处组织人员，明天和中统同时开始，在全城枯井搜寻宣参议的尸体。蒋主任思虑周全，觉得和武专员的查案，杭局长的治安，还和两统的范畴都有关联，所以把诸位找来，一起开会商量。”
杭毅听完看了看蒋鼎文，没有得到暗示，按照抑制八办的思维定式反对道：“宣侠父的尸体，恐怕早都运出城去了，在枯井里搜寻，不会有结果。”
伍云甫立刻回嘴：“既然都是洪老五所为，林组长的尸体在城里，宣侠父的尸体却运出了城外，这不是矛盾吗？对洪老五来说，都是一样的抢自行车，没有身份的区别，却要区别对待尸体，这就奇怪了。真要如杭局长所说，难道宣参议不是洪老五劫杀，而是另有人暗杀，单独处理了尸体？”
杭毅被封了口，不好反驳，硬生生吞下了后面的话。余下众人，都有些佩服伍云甫的缜密和口才，觉得实在是个难对付的敌手。
蒋鼎文没有明确表态，看看刘天章说：“刘主任，搜尸是你发起的，你说说。”
刘天章斜眼看看伍云甫，带着反对情绪道：“我是当事者，不宜于发表意见，一切按蒋主任指示办理。”
蒋鼎文对伍云甫道：“就算可以搜，你们两家都搜，我也希望统一行动，不要分开扰民。一口枯井，他搜一遍，你搜一遍，纯粹是重复劳动。”
伍云甫看看蒋鼎文，又斜眼回望刘天章，嘟嘴点了下头。蒋鼎文又看武伯英，希望他能站在自己立场上，反对伍云甫。武伯英用右手摸着左手的指头肚子，揣摩诸人的心思，感觉到了催促，把双手张开按在桌沿上。“我同意伍云甫处长的意思，搜井。也同意蒋主任的意思，联合搜井。我是破反专员，受总裁指派，密查宣侠父失踪一案，对于诸位来说，都已经不是秘密了。我站在这个角度说话，同意搜尸，就基本定了洪老五的罪，有凶无尸，结不了案。这个师应山大队长最清楚，他是刑侦专家，对不对？”
武伯英想再拉一个帮手，师应山以局长的意志为意志，根本就没有说话表态的打算，就算被点将，还是垂目不语，如老僧入定。至此动议成不了定议，蒋鼎文貌似态度居中，实际和杭毅一起反对，伍云甫、武伯英支持，刘天章不能表达态度，师应山不愿表达态度，等于弃权。只有等徐亦觉来，看他态度才能最后作出决定。伍云甫开始游说，并且按照联合搜尸模式，预案明天共同行动的事宜。“我想分四个组，一个组五至六人，破反专署一个，侦缉大队一个，军统一个，中统一个，我们一个。一个组负责西安城一角，四分之一地界，朝市中心的钟楼靠拢。尸体最有可能藏在枯井中，水井有人取水藏不住。以枯井为重点，还不能放过水井，每口也必须看一看。如果水面上有大块漂浮物，还是要下去探一探，一遍过，不马虎。”
听了方案兜售，不等刘天章反对，杭毅先表示自己的人不能参加，接着刘天章也说了意见，伍云甫与二人争执起来，谁都说服不了谁。这时门被轻敲了两下，徐亦觉轻手轻脚进来，看见空着的椅子，就过去坐在了刘天章对面。“蒋主任，实在对不起，卑职有事在身，来迟了。”
蒋鼎文见来了反对力量，微笑了下，示意杭毅开口：“不要紧，你来得刚好，我们还在研究，明天全城枯井搜查尸体之事。”
“搜啥尸体，谁的尸体？”
杭毅把提议和意见简要说了一下，徐亦觉听完皱眉，不好立刻表态。伍云甫防他反对，拿话堵截：“如果不搜，那我们都不要搜，要搜就都搜。”
徐亦觉不知道蒋鼎文明确态度，或许故意假糊涂，明白密裁宣侠父变成劫杀宣侠父，特务绑架变成洪老五抢人，最得利的是自己。“我支持搜井，现在戒严时期，城门都交给了军方盘查，那些外地兵六亲不认，洪老五根本把尸体运不出去。城门难过，天气太热，两三天就有味道了，枯井是最好的藏尸地点。搜着了尸体，就可以给全国通报，有了定论，也免得再嘈嘈杂杂。如果搜不到，那就是洪老五把尸体偷运了出去，那接下来调查的，就应该是守门部队，看是不是收了暗钱，没把门守好。结果无非两个，搜着和没搜着，先不管结果，就这个过程，我支持。”
徐亦觉把话题引到此处，摆头看了刘天章一眼，刘嘟嘴回看，暗中肺都快气炸了。他有些得意，又转头看看蒋主任，目光里的意思很明显，又是刘天章这厮逞能，自作聪明，引火烧身。
蒋鼎文觉得徐亦觉的明话和隐意也有道理，转头看了一圈，总结陈词。“宣侠父参议员，是抗日的先锋，是民族的栋梁，被洪富娃这样的流氓抢劫致死，是国家的巨大损失。他的尸体，有必要寻见，举办追思仪式，用于激励我辈抗日士气。按照伍云甫处长的意思，组织联合搜查小队，分四个方向在全城搜寻，警察局先不参与。如果搜查过程中，有单位、商铺、住户不配合，由杭局长指令就近派出所处理。整个搜查活动，由武专员居中调度，他在查宣案，由他协调指挥，有个大分量的见证。将来向全国通报，他的结论最有说服力，不至于再因此惹出思潮，不利于抗日事业。”
会议开完，已经过了十点，众人一起下楼乘车，各自回家。武伯英下到二楼停住，拐去了专署办公室，四个手下都在静候。武伯英安排赵庸立刻动身去中统门口监视，梁世兴去监视刘天章公寓，彭万明盯着徐亦觉住所，李兴邦留在专署监视四科。“不用隐藏，就明着来，让他们知道你在门口。今晚是特殊时间，你们去了他们就必然不敢动，要的就是限制行动。通宵监视，天气不凉，不用保暖，如果瞌睡了，就打个盹儿。如果碰见宵禁的巡逻队盘查，都是你们一师的，就表明身份，应该没有麻烦。”
联合搜井从二十四日清早正式开始，四个组各自抵达城角，向最中心的钟楼行动。武伯英、伍云甫、徐亦觉、刘天章一人跟定一组，每组都有四个组织的成员，武伯英跟的是城西北角一组，从习武园开始搜查。西安城街道自古东西平、南北直，每个小组检查区域是个近正方形，按照作业方向却是个菱形，逐步展开。罗子春留在武宅陪伴未婚妻玲子，只要无事他就是这个美差的不二人选。相比于查井苦差，罗子春确实吃了轻省，水井仔细观察一番，枯井每口都要下去查探。武伯英不让自己的人下去，好在八办人寻尸心切，也不甚计较，来的全不怕死，有时霉气尚未放完，就争着下井。也没遇见麻烦，光中统和军统的名头，就让有井的百姓恨不得把井扳倒了，抱起来抖给公家人看。整整一上午，西北组东向查到药王洞，南向查到清真寺，只是走完了半个角。天气炎热，汗流浃背，有些渗井就是污水坑，弄得人浑身污秽，和钻了下水道的地老鼠一样脏兮。
武伯英十点多钟，就离开了搜查小组，交代赵庸操心选地方吃午饭，耗费体力多整好饭硬菜。他开车去了蒋公馆，蒋宝珍正坐在后楼北窗前看书，坐着一张宽大的黄花梨太师椅，适合临窗吹风，靠背太直却不甚舒服，倒是能驱散困意不至于睡着。天热人懒，懒得出去，懒得走动，反正百无聊赖，无所事事不妨昏昏沉沉。
武伯英看着她的木底拖鞋，秀足因在家中没穿袜子，自由自在。“听沈兰说，你昨天去看她了。”
蒋宝珍收了一下脚，随即又伸出来让他看。“你能去我就不能去？见见又怎么了？你去干啥？”
武伯英语气凄凉，不知为以前还是为以后。“我总觉得，我那孩子没死，再去问她，还是不说。”
蒋宝珍的话不合情理却合性格：“我说那话，你不用担心。尽管以前的孩子没了，你以后还可以有孩子。和我结婚之后，虽然我不生养，你可以找别的女人生孩子。我有的是钱，你可以找野女人，但是只能当生孩子工具。你找三个四个，生五个六个，我都能供能养。但是不许你讨小老婆，不许你移情别恋，只许爱我一个人。”
超出常理的话让武伯英无所适从，她见地非凡也非凡人接受，越发落寞。他坐了片刻，推说查井就又走了，从蒋府出来路过北大街，在一家饭馆门前看到了徐亦觉的汽车。他把汽车停在旁边，两辆车齐头，对着饭馆的檐墙。进去一看，果然徐亦觉负责的小组和自己的小组并桌吃饭，他坐在最中间。众人见武伯英进来，连忙让地方，徐亦觉把中间腾出来，朝左挪了一位。武伯英论资历论级别都比他高，当仁不让坐了下来。
一桌子十几个人，都说查井的事情。有个人说自己下的一口枯井下面年久塌陷，足有三间房般大小，人可站立行走，凉爽异常是避暑的好去处，大树须根丛生垂下，别有一番洞天。有人说自己下的一个红芋窖，居然窖着两堆西瓜，自己砸开一个吃了个肚圆，冰凉沙口，都有点不想上来。
徐亦觉突然低声对武伯英说：“我们四科，下午有些事情，我的人想先撤了，老武，你给准个假。”
武伯英低声答：“这事我说了不算，虽说是我居中协调，但你看伍云甫那样子，我可不敢贸然答应，你最好给他说。”
徐亦觉撇嘴道：“给他请假，没这说法。那行，你就当不知道。我的人下午找借口，零星全撤了，管他怎么说。”
寻见中统林组长尸首的消息，下午四点左右传来，正是刘天章那组在大差市枯井中发现。武伯英赶去看时，伍云甫已经到了，徐亦觉悄悄撤出没有来。枯井在座废弃院落中，青石井盖已被挪开，探查人上来，却未将尸体升上来，单等他来见证。武伯英一到现场，刘天章就给他发了个口罩，戴上朝井中一看，隐约有个黑乎乎的脑袋。随之一股腐尸特有的恶臭，透过口罩直冲鼻子，一下子钻进脑子。武伯英连忙趔开，强压住胃里的翻腾，奇臭带着腥甜，恶心不已。刘天章安排下井起尸，因为找见了自家目标，中统的手下特别卖力，给防毒面具喷了酒精下井。
尸首被麻绳绑住腋下拽了上来，中统手下都认出不是林姓同事。刘天章凑上去看了看，尸体因为在井下恒温，面目清晰如睡，分明就是中统政治科长张向东。他和张向东在总部共事，打过几年交道，不会认错。武伯英也过来看，肯定了众人的判断，他对此人印象深刻。众人正惊异间，井里传来喊叫，下井人把防毒面罩摘了大喊：“还有一个，还有一个，烂成汤了，拾都拾不到手里，最好找个油布口袋！”
刘天章赶紧跑到井口，摘了口罩朝下大喊：“先看一下，是谁？！”
井下传来回音：“咱的人，林组长！”
刘天章这才放下心来，长呼了一口气，赶紧又把口罩戴上，含混地对武伯英道：“终于找到了，我就能对得起，他的在天之灵了。”
伍云甫回嘴道：“宣侠父的在天之灵，也在看着我们。”
刘天章没有反驳，眯眼看着别处，不愿再言语交锋。武伯英看着他，隔着口罩道：“两具尸首，都是你们中统的。看来这件案子，把你缠上了，想甩都甩不掉。”
刘天章用口罩遮住了冷笑：“只要你不缠我就行了。”
“看张科长的样子，死了没有几天。听林组长的样子，应该是早死的。一井双尸，成了案中案。”
“妈的洪老五，胆大妄为。隔一段时间，杀了张科长，还敢扔到一口井里。这个洪老五，不是一般的狠毒。宣侠父、林组长、何金玉、张科长、王立，连伤了五命。”
“今天捞上来的如果不是张向东，而是宣侠父，那一切就着落在了洪老五身上。但偏偏不是，那就有了大问题。说明你们中统，和宣案有着某种重大的秘密关系。”
刘天章抬头看了伍云甫一眼，暗示他不要当着共方明言此事，然后道：“你查吧，我不管，只要把我的人尸首找见，你随便查。”
武伯英被话噎住，把刘天章拉到一旁，离开几步。伍云甫听他刚才之言，不便凑过来，就站在原地不动。武伯英抓着他一只胳膊，眼神焦急，低声发狠道：“张向东一死，你怎么向徐老板汇报？”
刘天章抽回胳膊，说话更狠：“我不管，你在陕负责宣案，葛主任在中央负责。既然张向东之死和宣案关系重大，你给葛主任汇报，徐老板自然就知道了。由你去说，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武伯英更加压低声音：“你看伍云甫，不找见尸首，誓不罢休，总要个交代。”
刘天章没再理会他，而是朝伍云甫回走了两步，轻松中带着得意：“伍处长，在下恐怕不能再配合你搜井了。你看，徐亦觉走了，啥事也惹不上。我再留着，反倒净是麻烦。这两个都是中统人，我还要安排善后。烧埋死葬，估计要忙活几天。我这一组也有你的人，知道际畔，没查完的井，你们受累一并查了。”
“你放心，你查过的井，我也会再查一遍！”伍云甫满眼失望，不愿再和他纠缠，摆手表示厌烦。说完朝外走去，边走边把口罩摘下来，扔在了地上，回望了一眼。武伯英似乎要调和矛盾，紧跟上他，一起朝破烂不堪的院门走去。刘天章看着二人背影，嘴角挂着鄙夷，口罩遮盖倒没人看见。
出了院门，伍云甫偏头问跟上来的武伯英：“下一步怎么干？”
武伯英边想边答：“不搜了。”
“为什么？”伍云甫站住脚步，直视他的眼睛。
“没必要了。”武伯英语气平静，转头回看了一下。
“为什么？”
“根本找不到。”
“刘天章都找到了。”
“我们找不到。”
伍云甫还是那三个字：“为什么？”
武伯英用白眼盯了盯跑向废弃院落的人，压低嗓子答：“开始估计在井里，没错。但是现在一搜，挪了。再搜井，没意义。我就是要挪动，不要尸首。”
伍云甫心中难过，狠狠看了他一眼：“你不要，我要。”
武伯英带着自己的人马，回到后宰门宅子，吃完晚饭简单交代了一下，就独自去革命公园散步。半路拐去了新城大院，从北门进去，来到后面的电讯处，一问之后师孟果然正在值班。师孟有些惊奇，武伯英为何找寻，把他让进宿舍，工作台和床铺同在一室，师孟以电讯处为家，为抗日事业作着力所能及的贡献。
武伯英借着尚存的天光，打量了他一遍。“我要打个重要电话，你这里哪部电话没有被监听？”
师孟稍微犹豫后答道：“就这里。”
武伯英随着手指方向看，工作台上摆着两部正在修理的电话，有根闲置电话线。师孟过去把线接入一部话机，解释道：“这根线，测试的，你要哪里，我给你接总机。”
武伯英在床铺上坐下来：“接武汉中统局。”
师孟摇通新城总机，然后招呼两句，接通了武汉战区总机，再插转到武汉中统局，手摊开拿着听筒，等他接听。武伯英走过去，接听筒放在耳边，指导武汉那边，接到幕僚长葛寿芝家中。武伯英一手捂住受话口，一手捂住发话口，知道这种话机接打口可以相通。“我要谈的，都是绝密，你一定要保密。”
师孟是机要出身，微笑点头，干脆不听，拉开门出去抽烟。
葛寿芝家电话接通，很快一个女声过来接听，不知是葛夫人还是女佣，武伯英自报家门说明找葛主任，对方告诉稍等然后前去叫人。葛寿芝很快就拿起了话筒，招呼武伯英通话，然后大声喊把客厅里的电话挂上。
武伯英先拣最重要的说：“校长，张向东现在何处？”
葛寿芝没有犹豫：“被派到重庆分部去了，负责先遣工作，准备搬迁事宜。他在西安就和我分手了，我回武汉，他去重庆。”
葛寿芝果然受骗，武伯英又问：“那之前，他在哪里？”
“他很早就去了重庆，本来我只身到西安，请你出山调查宣案。刚好在招待所碰见了张向东，他想结识你，就一起去寻你。”
“校长，我现在明确给您汇报，今天下午在一口枯井里，居然发现了张向东的尸首。”
葛寿芝大吃一惊：“他，怎么会？死了，怎么会？”
武伯英声音低沉：“现在看来，宣案就是由中统发起的。张向东来西安操作，然后雇了洪老五动手，绑架宣侠父，误杀林组长。洪老五暴露后，杀了见证者何金玉。见我抓住不放，于是张向东带着洪老五杀了王立。随着我调查的深入，始作俑者为了自保，又杀了张向东灭口，剪断了这条线索。”
葛寿芝思考着没有回应，武伯英等了片刻，见他不发表见解，只好继续分析。“但是也有几个疑点，第一个，为什么不让刘天章就近解决，而要派张向东。第二个，为什么还要派你找我查案，明知这是中统内部的事，而要自相攻击。第三个，灭口张向东的人，看似不像刘天章，又是谁。”
“如果这是事实，让我请你调查，原因很简单，你我都是中统的人，就算查出什么，也好控制。”
“这种结果最好，比查出军统操作更好。所以我想揭开，把它作为倒徐的好机会。那就不需要重组第三股势力了，借助共产党的反对，您就可以取而代之。”
葛寿芝沉吟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我们能在两统夹缝之间，做些文章已经很幸运，如果有断其一股的机会，恐怕就不是机会而是假相。”
“既然敢制造这个假相，我们就公布假相，且看他们如何自圆其说，从中再做文章还是好的。”
葛寿芝长叹一声：“我和徐恩曾，打交道十年了，看似无能实际非常狡猾。密裁宣侠父这种棘手行动，偷鸡不成蚀把米，他不会执行的。那我们也就不可在此处投机，况且宣侠父一直由军统负责，不会临阵换将。你明白吗，我为什么选你，来密查宣案？”
武伯英实话答：“一样，好控制。”
“明白就好，张向东一死，这个案子可以作为无头公案，就此结束。别人也没什么挑的，你以洪老五为元凶结案，以普通刑案向共产党交差。重组第三股势力，还需要徐图，恐怕得三两年。如今看来，宣案太复杂，不能借风，借来东风反倒烧了自身。”
“不行，你能控制我，我却控制不了自己。”
葛寿芝听言似乎生气，又似乎生不起气，沉默了一会儿。“那就缓慢结束，逐渐淡化，没有结果。我这两天，动身去重庆，九月初全局迁过去，你就可以过来，主任秘书的位置，我已经给你谋好了。我们在一起，就可以当面磋商，肯定能成大事，却不急在一时。”
武伯英含糊答应了他的要求，互相再致祝愿，然后结束通话。走出来天还没有黑透，师孟正一脚蹬在走廊的栏杆上抽烟，有些望风的意味。武伯英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谢意。师孟把没抽完的香烟，扔在地上踩灭，斜眼看看低声问：“老处长，你听过一个叫陆浩的人吗？”
武伯英心中一紧，面上如常：“没有。”
“最近有人说，以前咱们调查处，有个非常厉害的共党间谍，代号叫做陆浩。”
“胡说，咱们倒了，这些人，妈的想咋糟蹋，就咋糟蹋。”
“不是，说得很真，有一个。西安事变后，就不见了，也不知去了哪里。”
“李直，他的代号叫陆浩？”
“不是，不是李直。”
“没有，根本不可能。”
师孟看着老处长，揣摩心底的真正意思，在他继续解释前突然说：“走，进屋，我给你看个东西。”
武伯英跟他回到屋中，师孟从床下掏出一个画框，用油纸包裹得非常严实。武伯英解开线绳，居然是先前老蒋赠给自己的戎装照片，那次因为王曲事件蒋介石受辱，自己勇闯虎穴到张公馆抓了始作俑者刘鼎，受到的精神褒奖。照片能保留至今，师孟功不可没，西安事变发生后调查处树倒猢狲散，正是时任一科机要科长的师孟，保存了这张照片。武伯英想起那些旧事，不禁长叹一声，他今日物归原主，实际不在照片的通天意义，而在于珍藏了那段峥嵘岁月。
二十五日吃过早饭，武伯英派罗子春带着四个办事员，一起去上班，自己留在家中值守。今天是闰七月头一天，武伯英正读老庄，知道今天是四年一度的大不吉。他有不祥感觉，也就迷信起来，既找借口休息，也想静思葛寿芝话语。虽说不放弃密查，但是需要空上两天，看刘天章想把自己引到何种所在。从内心讲，他根本不相信中统操作了宣案，却没有理由说服自己，一切都那么合理，就连嫁祸戴笠都是合理的。但是合理背后，就存在着不合理，连葛寿芝这样的老手，都对牵扯面之广而害怕。他没表现出来，却能感到心虚，想建功而不想惹事。要不是因此，昨晚就和他走几步残局，武伯英想着来到棋盘前，仔细观察推敲。按照葛寿芝的个性设想下一步走法，自己的走法是不用想的，早已想好并且不变。
近十点钟时，罗子春大汗淋漓跑回后宰门，带来的消息非同小可。“我们到了办公室，一直不见四科人上班，门都紧闭着。就等了一会子，还是没有人来，就奇怪了。我就敲丁一的门，一敲开了，推开吓了一跳。东西一样不剩，就像鬼搬家一样，统统不见了。再看每个办公室都一样，钥匙挂在门后的瓷猴上，干干净净连个纸片都没留下。到总务处一打问，才知道四科搬到玄风桥去了，仁寿里四号。昨天下午开始搬，咱没人在办公室，都不知道。我从总务处出来，赶紧一路小跑，直接回来报告。”
武伯英听完大吃一惊，赶紧叫罗子春开车拉着自己，去了新城大院。
蒋鼎文正在处理公务，旁边待晤室等着四五个人，秘书见武伯英跑上来，直接安排他进了办公室。武一进来，他就知所为何事，把蘸笔插入墨水瓶，示意坐下。
“四科搬家，是我让搬的。玄风桥那个院子，事变后就归了政府。因为张、杨在彼关过大员，都比较忌讳，就闲置着。我曾经也被软禁在那里，先关在西京招待所，后是玄风桥。你也知道，前几天戴笠在长沙，给军统局正式挂牌。徐恩曾把中统局安在武汉，戴笠要划清界限，虽然人在武汉，但把局机关挪到了长沙。既然军统局正式成立，四科又发展大了，再合并在行营不合适。办公室不够用，你的专署又占了些，很拥挤，该住单间的股长，还和手下一起办公。徐亦觉一直问我讨要玄风桥的房子，我一直没给，这次你的专署成立，将来还要扩大，他再开口，我就答应了。四科搬去玄风桥，你们专署全占了那一片，对两家都是好事，既互不干扰，又有利于扩充。”
武伯英边听边点头，见还带着关心和实惠，赶紧致谢：“谢谢主任，感激不尽。”
“四科出去也好，挂名行营他们施展不开，我也还要替他们挨骂，他们干的也都是挨骂的事。”蒋鼎文转言问道，“你还不知道吧？四科搬到玄风桥，改成军统陕西站了，正式独立。我给戴局长打了电话，他也同意，徐亦觉已经升职，正式就任站长。”
武伯英吃惊不小，隐隐觉得背后有着交易，一时想不清楚。“他的才智能力，完全够站长，这下子办起事来，更名正言顺了。”
武伯英从主任办公室下来，把四科原来的办公室走了一遍，罗子春跟着看，心中窃喜。武伯英先筹划自己搬到徐亦觉的大办公室，给罗子春安排了一个单间，空了两个房子后，再安排梁世兴。武伯英说得眉飞色舞，也对意外之喜高兴得溢于言表。“骡子，你将来当了股长，肯定得坐个单间。空这两间房子，给你股里的手下坐。”
罗子春不太相信：“我能当股长？”
“只要你跟着我好好干，股长算个啥，还说不定直接当科长。”武伯英说着站在空旷的楼道里大笑，得意、感慨，高兴、疑虑，都在一笑中。

二十
玄风桥的军统陕西站大院，基本收拾停当，人员各归其位，称得上安居乐业。徐亦觉派人到附近馆子叫了饭菜，在新家共进工作午餐，他吃饭谈饭，筹划近期建起食堂，陕西站的人都可以免费吃饭，并且由组织从经费上贴补，保证吃饱吃好。大家一阵欢呼，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就算再辉煌，还是离不了。新官新地方，他踌躇满志，还要干几件大事，只是不适宜在这种场合公开说。
武伯英带着罗子春进来，徐亦觉看见连忙招呼同吃，他却撒谎说吃过了。徐亦觉命人招呼泡茶，把两人请进了会客室，加快吃饭，紧嚼急扒拉。他吃完到了新办公室，武伯英正背着手在三间房子里转悠，会客室、办公室、休息室，地方大，功能全。原来四科长办公室的几件家具，分别摆在三个房内，显得空荡荡。按照摆设来看，预留了地方，要进新家具填补。
武伯英笑盈盈看看他：“你保密工作做得不错，我一点都不知道风声。”
“不是保密，也是突然。蒋主任答应了，我就赶紧组织搬家，先占下。木成舟，米成饭。他想改主意，别人再要，就都来不及了。”
“我指的是你这站长，也不让我恭喜一下。”
“有啥喜的，不是啥喜事。责任大，劳神多，肯定没有以前快活。再说张毅一走就该我了，还耽搁了几个月，我都不好意思给你说。和房子一样突然，蒋主任亲自打电话向戴老板要的，他给我要站长，我反倒问他要房子，实在不好意思。”
“那你得请客，科长是中级，站长就是高级干部了，跨过这个门槛，值得庆贺。”
“还说呢，你当专员也没请我，扯平了。”
“就算，升迁之喜的饭不吃了，乔迁之喜的饭你得请。”
“那也得你先请我，给你留下了多大一个地方，你也算乔迁之喜。唉，我还真舍不得呢，你得补偿我。这地方就是个大，除了大真没原来好。”
“那咱俩换一下？”
“你这话说的，和没说一样。哈哈，主任欣赏你，你离主任近一些。主任讨厌我，我离主任远一些，免得惹他不高兴。”
“主任哪里欣赏我？”
“真的，你看，让我给你腾地方，也就意味着要提携你，要发展你。你看，我要搬，他就说那块地方要留给你。真的老武，你和主任的关系，将来肯定不一般，这是没说的，你也知道为啥。不过我搬闲的办公室，你还真要上个心，赶紧填补了。黄楼是杨虎城建的，他当时就光想把他公署的人住进去，没给将来留余地。后来给里进的人越来越多，到了蒋主任现在，身兼党政军保一把手，填的人更多。和蜂巢蚂蚁窝一样，人挤人，人摞人。我可实话告诉你，很多人都盯着呢，几个处长科长上午打过电话来了，都问那些空房，小心和你抢。”
武伯英笑着喝了口茶：“来人倒不怕，就是怕没有你这么好的老邻居了。”
徐亦觉也笑了，喝茶咂味，尤为得意。自己虽然干着千夫所指的事业，人缘还很不错。不像刘天章任人都讨厌，得不到人情的人，关键是不近人情。闲话说得差不多了，茶水也喝淡了，武伯英提出：“走，带我到你的新地盘上，转一转，看一看。”
徐亦觉欣然带路，二人就着房屋的阴影，在院子里转看，罗子春拖后跟着。玄风桥一带，早年被高桂滋圈占建房，围着高公馆周围，亲信从属也都造了庭院。后来张学良来，占了一座，又扩建了几座。近两年被瓜分殆尽，军统陕西站的新址，不知原主是什么达官贵人，足有三四亩大小，紧挨着南城墙。建筑不甚华丽，却结实耐用都是好材料，怪不得当时能做变相监狱，虽然闲置两年，也不见破败景象。房屋足有四五十间，鳞次栉比，过道狭窄，都在东边拥挤在一起，西边却留了一大片空地。这块空地看来是想建西花园，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兴建，也许还未建成，家就败了。西空地南头，就是南城墙根，几个雇来的苦力，正在墙上掏洞，已经掘进了两丈多深，超过了底基一半。洞外放着一具门框门扇，门楣上用土坷垃写了“安门大吉”四个字。武伯英站在洞外看了片刻，城墙是黄土干打垒，经过数百年沉压已如铁石，几个苦工很吃力，抡镢头撩铁锨，半天才出一推车土。
徐亦觉解释道：“日本轰炸太频繁了，附近又没防空洞，不得不自己挖个。挖太大怕塌，挖太小装不下，干脆挖透在南边装个门。平时从里边锁着，日本飞机来了，开门大家跑出去，到南郊避空袭。”
武伯英面露赞赏，话却刺人：“你这不是又开了个城门吗，还谁都管不上？”
徐亦觉愣了一下，知他打趣：“就是跑个人。”
“走私也好得很嘛，军粮吃紧不让酿酒，你这要运个私酒进来，方便得很，都不用给守城部队打招呼，黑市酒价高着哩，月进一万没麻达！”
徐亦觉有些不高兴：“我是查这事的，还能执法犯法？”
“那朝外运个啥也方便嘛！”
徐亦觉脸色铁青，明显有些生气：“运啥呢？”
武伯英笑得直不起腰，虚点他道：“和你说个耍话嘛，你看你那样子，原是个开不起玩笑的，哈哈！”
武伯英带着罗子春从军统陕西站出来，开车走了一段，找了个街边小店吃午饭。吃完回到破反专属，罗子春到大办公室一说，四个手下听说四科彻底搬家，专署办公室调整，都很兴奋，这某种意义代表着单位的发展壮大，也意味着个人抱负的有望实现。众人协力，先把专员办公室的东西，搬到了原先的科长大办公室。武伯英派罗子春到电讯处找师孟，去取那张领袖照片。罗子春拿着照片回来，说师孟不在，电话科长转交的照片，很羡慕总裁的亲笔题字。武伯英没在意，言说和四科一起办公，没好意思悬挂，似乎照片早都让师孟保存。众人都觉得照片意义重大，二楼东部全成了破反专署天下，确实该挂起来展示曾经的辉煌，也有镇署之宝的涵义。
五个精壮小伙，大半下午时间，就按照武伯英的意思，把办公室调整完毕。最后挂起了领袖照片，悬在专员座位的后墙正上方。暮色降临，拉亮电灯，先前的委员长现时的总裁，一身戎装，英姿飒爽，半侧身子轻笑，威武而宽容。只要有人来访，他就和武伯英一起看着，有压迫气势。蒋领袖的两行亲笔题字，更显示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观之顿感大义凛然、正气昭然。一边是“伯英同志存念：有才而性缓”，另一边是“有智而气和。中正赠”。
忙完，武伯英以犒赏之意，请手下们吃饭。一帮人两辆车，到了城东南角外的太乙村，这里如今是江浙京沪躲避战祸人家的聚居区，几个原在上海滩经营饭店的老板，合股开了家锦江饭店。原来在上海，一家主打一个菜系，颇有名气，如今合在一起，八大菜系就都有了。酒席丰盛，武伯英颇为慷慨，既有犒劳又有庆祝。饭后带着手下去护城河边小解，更觉畅快。护城河无水成了城壕，多雨积了些死水，存于壕底。壕下壕上，草木茂盛，灌木长成了乔木，被拉藤扯蔓的杂草缠织，形成了一层厚厚的绿垫子。
武伯英看着城墙，估摸了军统新院子，盘算出尚未打透的防空洞位置，指着给赵庸说：“这段墙里面，就是徐亦觉军统陕西站的新地方。估计明天这块儿，就将打一个洞出来，也是他搞的。”
众人才懵懂中明白，武专员在这里请饭的另一层意思。
武伯英继续交代：“你们四个今晚就不回去了，在附近找个旅馆住下。要白天通过窗子，能看见这里。轮班值守，给我看紧了。晚上看不见，就到城壕边来隐蔽监视。隐蔽不隐蔽倒不打紧，关键是眼睛不离。不怕军统那边发现你们。洞一打通，空人出来不管。要是抬东西，一定拦住。用啥方法都行，包括开火。打死打伤，责任尽在我。”
四个一听都皱眉，赵庸怕被误解畏难，解释道：“蚊子太多了。”
武伯英指着河岸边的苦蒿草说：“就藏在臭蒿里面，蚊子怕那味道，不敢进去。”
两辆汽车，武伯英开巴克轿车，罗子春开吉普车，一前一后没有开灯，绕道南门回了武宅。玲子来开大门之前，罗子春附嘴上来说：“老处长，我在中统胡躇躇的事，听说刘天章已经知道了。他扬言，要扭我的腿，今后我就不去了吧？”
二十六号整整一上午，武伯英都在家中，推敲蚯蚓降龙的走法。当前局已至此，棋子和路数所限，招法只剩下一半，较之前思考更见简单。但棋局的奥妙，却怎么也不能穷尽，只要自己黑棋想赢，总是要输。葛寿芝的红棋也一样，只要想赢就会变招，变招就会露出破绽，最终导致输棋。目前双方走法都没有错漏，奔着和局而去，没有打破平衡。只有自己来打破平衡，出一招看似想赢的走法，让他看到赢棋希望吸引进攻，然后再反攻他进攻时留下的错失，才是唯一取胜之道。这样太冒险，葛又是高手，如果不上当，自己偷鸡不成反蚀把米，只能满盘皆输求和而不得。就算有了这个想法，也是找不见那个妙法，既能诱使葛冒进贪功，又能起死回生一击成功。苦思冥想，也许根本不存在那个招数，就像宣侠父失踪案一样，或许根本就没有个结果，只是徒劳无功。
下午上班后，武伯英在新办公室还想打打棋谱，勤务兵来通知蒋主任召唤上去谈公事。一进办公室，刘天章居然在座，略一寒暄后蒋就提起宣案。武伯英立刻想起打草惊蛇，看来刘确实被惊到了，但是惊蛇之后如何捉蛇，还没有具体办法。刘天章明显是个反击：“武专员，你原是党部调查处处长，我中统西安室的前身。目前有个事，需要你来帮忙，我已经请示了蒋主任，所以叫你来，商议这次绝密事务。是件和原调查处有关的事情，我是新调来的，对以前的人和事知之甚少，所以还要靠你帮忙。”
武伯英看看蒋鼎文，点头道：“你说吧。”
刘天章轻笑即逝：“在延安秘密安插的人，最近有了一个大的收获，接触到共党的一批绝密文件。因是绝密，不被无关人看到，所以文件和电报里面，隐意和密语就少了很多，更容易读懂。咱这个人，也是藏了多年的，从江西跟到陕北，终于有了一定官衔和资历，得到了充分信任，最近才有幸看到这批文件。其中有几份，证明了一件事情，就是在你原来的调查处，潜伏着共产党的间谍。”
刘天章说到这里，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变化，武伯英凝眉沉思，吮咂着话里的味道。“你是说李直？”
“不是，李直过后，还有一个。化名叫做陆浩，继续给共产党刺探情报。特别其中有份文件，关于当年进攻陕北的计划，居然也被他搞到了。”
“怎么能证明，从调查处流失出去的，这文件我都没听说过？”
“可能当时中共办事的，为了给他们领导表明此件的可靠性，用铅笔注了七个字。后来被橡皮擦掉了，还是被辨别了出来，陕省党调处陆浩，就是这行字，就是这个出处，定死了泄密点就在调查处，定在了陆浩身上。”
武伯英不再分辩，避事态度已经做够，再回避就是有问题，凝眉静思了很久，才看着刘天章道：“想不起来，想不起来谁有可能。”
蒋鼎文看着他缓缓说：“小刘不是给你栽赃，不是给你历史上抹黑，这是事实。本来开始此事报到我这里，我还怀疑过是你，但是小刘首先把你排除了。他说实际事变过后，就没有放松对你的怀疑和调查，一年多的时间，没发现你身上有通共疑点。”
武伯英长舒了一口气，自己蛰伏的那段空白期，现在显示了作用。
刘天章见他轻松，笑笑道：“武专员，对不起，我的工作，和你的工作一样，是上面派下来的，不要见怪。”
武伯英苦笑看看蒋鼎文，然后转头冲刘天章摆摆手：“没什么，你可以继续秘密监督我，这也是你的重要任务。”
蒋鼎文心下不悦，想起这些特务机构的秘密监视功能，自己也在目标之列，刘天章不像徐亦觉那样容易控制，也许正在秘密监视自己。
刘天章又道：“我把这个疑点，集中在了师孟身上，他曾是党调处机要科长，有条件向共党输送这样的情报。还有一点，他是共党潜谍李直提拔起来的，难免不受其赤化。目前就你事变前夜中毒之事，有很多不可理解之处，如果把师孟填补进来，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你在北郊毒死了日本潜谍吴卫华，拿到了她的绝密情报，同时得到了兵变的确切消息。你觉得十万火急，又无法阻止张学良和杨虎城，也来不及向临潼的总裁报告，只有直接去找共党刘鼎撤火。而之前你信任的一科长师孟，偷偷给你也下了毒药，等你找到刘鼎刚掏出枪来，就毒发昏迷。”
武伯英低下头静听，不置可否。
“我查阅了当时的卷宗和记录，你的枪还没发射子弹，人就昏迷在牙医诊所的诊床上。而在你身上携带的情报，被刘鼎搜到，交师孟传给了陕北共党中央。现在基本可以判明，师孟就是那个陆浩，下毒传电，给共产党立了大功。当时情况非常复杂，很多人都弄不清自己的归属，反倒是张学良让人救了你。也许他不想把事情做绝，就像他也没把兵变做绝一样。”
蒋鼎文点点头：“张汉卿要是做绝，当时我蒋铭三也就死了。”
刘天章看看低头不语的武伯英，继续道：“后来传闻，你不忍心杀刘鼎，反被刘鼎用毒暗算，这不符合事实。应该是你中毒后，有心杀贼，无力回天。造成这一切的，正是化名陆浩的共党潜谍师孟。我就是不明白，除了共产党那边，最清楚内幕的，就是你本人，为什么一直不说明呢？我知道你和他感情非同一般，但大是大非，不可感情用事。要不是师孟被调到新城，又露出了马脚，你再隐瞒下去，只能给党国造成更大的损失。”
武伯英还是低头不语，用右手食指挠着眉心，面带惭愧。
刘天章有些得意：“昨天下午，师孟已经被我秘密逮捕，今天中午已经全部招认，承认就是共党潜谍陆浩。现在不要你指认，只要你说明，当时给你下毒的是他，一切供词就和事实吻合了。你说明也好，不说明也好，他都逃不过惩罚。反正他是共党潜伏者无疑，仅从到新城后的一些事情，就可以定罪。我已经秘密调查他几个月了，因为蒋主任暗中防备，他已经无有大害，属于可抓可不抓之列。抓了他，共产党一定还会发展新的，我们不清楚是谁，更不好办。不抓他，只要控制住，反倒更好。但是现在不同，他是陆浩，就有大罪。我们再纵容他，将会殃及我们在陕北的潜伏人员，那个看到绝密文件的同志就非常危险。不得不抓他，你的证明，有助于办成铁案。目前国共合作，像宣侠父那样的人失踪一个，共产党就会吵闹不休。但是像师孟这样的人损失一个，他们无理在先，反倒不敢声张，你不要顾虑。”
武伯英沉默了很久，苦脸看看二人，低声细语道：“你都说在了点子上，关于隐瞒师孟下毒一事，我不想解释。”
刘天章更加得意地笑了，终于赢了一招。
蒋鼎文把一张纸推了推：“你不解释可以，在此材料上签字，成为证据之一。”
武伯英灰头黑脸回到办公室，刘天章的反击果然凶猛，自己输得一败涂地。对于师孟是潜伏者的事实，他不愿相信，更不能理解替陆浩顶罪。怪不得前晚他提起陆浩，应该对刘天章收网已有感觉，隐约知道在密查陆浩。我是陆浩，无疑属党内最高绝密，他不可能也没机会知道。但是通过审讯，他肯定意识到了陆浩的重要性，所以愿意冒名顶替而保全之，舍生为党存留更有力的秘密武器。
武伯英坐在办公桌后发呆，罗子春进来过一次，见他极不高兴，再没进来过。只身涉入国民党情报机构，那些觉得可交之人全是秘密同志，可爱而可敬。而这些表面上的同志，先前的胡汉良、马志贤之流，后来的徐亦觉、刘天章之辈，可恶而可憎，让人有挥之不去的孤独和排遣不掉的寂寞。而可爱总是要败在可恶手里，一个个身败名裂，看不到结束的尽头。一个月内秘密战线损失了三个同志，宣侠父、郝连秀和师孟，都让人惋惜不已。更何况后两个，一个是自己直接杀的，一个是自己间接害的。
这里是不敢表达悲喜的地方，也不是哭笑的时间，笑不可尽兴，哭不可倾情。唯一可安慰的是个推论，就是自己还没暴露，如被发现应和师孟一起被捕了。无论自己戴着怎样的光环，曾经的调查处处长也好，目前的破反署专员也好，都敌不过共党潜谍的罪名，这是一票否决的机制。在情报机构反间谍，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的斗争，不存在一丝手软的理由。这也说明自己是隐蔽的，是安全的，也可能暂时，但现在一定还没露出马脚。师孟必死无疑，只是时间迟早，而且组织不会救他，因为也救不了。自己将来也是这样的下场，就像当年孪生弟弟武仲明一样，待到组织知道损失时，已经来不及弥补。
武伯英枯坐了一下午，直到刘天章来请吃晚饭，他还没从思考中缓过来。刘天章神情轻松，完成了清除内奸的任务，也是特情机构最难的任务。“我下午回去，办完了最后手续，师孟在供词上画押，把你的证言归档，把判决书送过来，蒋主任批了字。”
武伯英默默点头，一切已经晚了，放弃了及时报告以便积极展开营救的念头。他脸色很不好看，想起了当年弟弟的事情，也和今日有几分相似。
刘天章话里有话：“我知道，你和师孟有感情，但是我不能因私废公。就像你，调查宣侠父案，也没有因为和我的交情，而不调查我。”
武伯英眯眼看他：“师孟之后，我原来调查处的老部下，就只剩罗子春了。”
“不不，武专员，不是我搞清洗，你误解了。自我上任之后，确实使用了很多新人，那也是不得已的。原来的人，要么不愿意干了，要么不适宜干了。罗子春就是不愿意给我干了，他更想跟你，我只好放行。我也很不舍得，但没办法，人各有志，就像师孟，他要是忠于党国，我何苦伤人一命？”
“怎么，要处决他吗？”
“是的，蒋主任批示，死刑立即执行。”
武伯英脸色一下变得刷白，要是无动于衷反倒不正常。
刘天章看看他的反应，强调里带着些微得意：“武专员，正是你助我完成了此事，所以特来请你吃饭，表示我个人的感谢心意。”
武伯英脸色越发难看：“应该做的，你太客气。”
刘天章站起来，不管武伯英答应不答应，就做出要去的样子。他并腿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武伯英知道不是对自己，而是对身后墙上的领袖照片。刘天章万分崇敬：“我一直没机会亲聆总裁教诲，武专员真幸福，这不仅是过去党部调查处的光荣，也是现在中统调查室的光荣，我们是个有光荣历史的单位。”
巴克车让罗子春开回家，武伯英坐着刘天章的汽车，来到了中山门吃饭地点。包间里就只两个人，武伯英想他有话要说，果然滔滔不绝。刘天章从兵变一直谈到现在，以西安为主但不光是西安的事，以特情为主但不光是特情的事。最后说到宣侠父失踪，也觉得调查宣案比挖掘师案更难，并且目前已经走不下去，而且没有走下去的必要。
刘天章比较客观：“宣侠父失踪，一定是自己人干的。决定干的，一定是大人物。具体干的，一定在西安城。你的调查，一定没有结果。四个一定，是我的看法。假说有了结果，我也要个说法。表面看洪老五杀了我的人，实际上是他们杀了我的人。他们要搞宣侠父，没想到我的人在后面跟着。所以他们先搞了我的人，再搞宣侠父。我两头不落好，林组长死了，还被你怀疑。”
他把自己诱入背巷里，猫在黑影处打了一棍，只是没料到师孟救了一驾。武伯英慢条斯理咽干净嘴里东西，意味深长看看他问道：“师孟就这样被定罪了？是不是蒋主任批示处死，就是最后判决，不用再上报复核？”
刘天章低头边吃边斟酌：“不是，对师孟可以，对宣侠父不行，他决定不了。”
武伯英若有所思，让刘天章有些许不安，抬腕看看手表，面带难色道：“定的九点秘密枪毙师孟，刑场设在浐河滩，我下午带人去选的地方。现在都快八点了，估计人已经带到了。我是监刑官，得去现场指挥。和你聊得投机，时间就过得快。先送你回家，就赶不上了。我抓的我杀，不到场不好。武专员，要不这样吧，你跟我去一趟。就在车里远远坐着，完事后我再送你回家。你要实在觉得不忍心，就叫个洋车先回家。我得过去，真是不好意思。”
武伯英有种被强迫的感觉，只好长叹一声：“我也去吧，好歹曾经上下级一场，就算最后送他一程。”
月黑风高杀人夜，汽车驶出城郊，除了车灯照出的光柱，天空大地没有一丝光亮。土路虽是通往蓝田县城的古官道，却也崎岖坑洼，加之前不久多雨，车辙和脚窝把汽车颠簸得像摇元宵。武伯英这才意识到今天闰七月初二，一个月中最黑暗的时段。好在刘天章来选过刑场，道路和地形熟悉，不至于迷失方向或冲入田中。刘天章把车开得飞快，武伯英感觉心脏都要被颠出来了，而心本来就一直提在嗓子眼，强压着，维系着。
刘天章选的地方很好，快到浐河边时，已经能听到激烈的水声。从官道的分岔南拐，朝上游走了两里左右，就到了刑场。岔道用来过河的季节性土木路桥，已经被新下来的山洪冲垮，不会有行人经过，行刑场非常方便也非常隐秘。河水在此处拐弯，冲出了一个高塄，中间留着的河滩不宽，一边是河水一边是土崖，很好警戒。一辆卡车停在路边，两个中统的喽啰提着手枪警戒，看见车灯赶忙迎了过来。
刘天章关灯、熄火、下车，没管武伯英，他也没有下车的意思。一个喽啰报告说：“主任，不肯跪，先把干腿打断了，硬叫跪下了。”
刘天章边朝河边走边答应着：“不跪下不好开枪。”
武伯英充眼全是黑色，因为太黑以至于变成了翠绿。想起五年前上海龙华河边那个夜晚，特工总部特派员齐北枪毙孪生兄弟武仲明，应和面前这个行刑场面相差无几。都是一样的大好青年，都是一样的残酷敌手，都是一样的悲惨结局。武伯英怕自己流泪，竭力睁大眼睛朝河滩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隔了片刻，一道红光亮起，刹那能看到河对岸的矮树，随即巨响传来，瞬间压住了轰鸣水声。柯尔特手枪特有的枪声，监斩官刘天章也充当了刽子手，随后七八个人影模糊地从河滩上来，一个走到轿车旁边，其他的爬上了卡车。
刘天章打开车灯发动轿车，一手操方向盘，一手摸摸后脑勺，没回头随口说：“一枪打在这里，一脚踹到河里，干净利索。”
刘天章随着话音踏下了油门，就像蹬尸体下河一样，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轿车朝前蹿了一下。此时后面卡车大灯亮起，明晃晃照着他的后脑勺，武伯英看着用发胶梳理整齐的后包头，突然也有把柯尔特枪口顶住然后扣动扳机的冲动。经过交换，自己这把枪是刘天章的枪，刘天章杀师孟的枪是自己的枪。从师孟被捕到枪毙，算起也不过三十个小时，刘天章迅速敏捷，手段不是一般的毒辣。武伯英不敢接触任何人，连师孟最后一面都不能见，自己肯定被盯上了。也许刘天章想将师孟案办成窝案，牵连上自己，一定有此想法。要反击密查，最好就是先将自己打倒，幸好当着他面，打死了郝连秀，表明了和共产党的明晰界限，还可抵挡。也许刘天章申请逮捕的人，也包括自己，被蒋鼎文挡住，有这可能。
伍云甫得到师孟被枪决的密报消息，已是午夜过后。他睡意立刻全被驱散，起来到办公室呆坐。站起来踱步，再也坐不下来，走走停停，反复丈量地面。屋外黑暗，屋内明亮，站在窗前看不到院中熟悉的景物，只能看见玻璃中的自己，就和八办在西安城里的情形一样。夜间警卫敲门报告，有个自称名叫师孔的人求见，才让伍云甫吃惊之后暂停了悲伤。“快让进来！”
师孔进来卸下伪装的胡子，摘掉假发套，正是师应山，非常焦急地问：“师孟被刘天章抓了，你听说了吗？”
急病碰见了慢郎中，伍云甫过去关上房门：“听说了。”
师应山带着怨气，将假发套摔在桌上：“我申请组织批准，允许我暴露兄弟关系，利用身份营救他。”
伍云甫眼睛里浮上一层悲伤：“来不及了，几个小时前，已经被秘密处决了。”
师应山不相信耳朵，走过来了欺近问：“谁说的？”
“潜伏同志，绝对可靠。”
师应山头晕，伸手想扶东西却扶空，腿蹁跹着跌坐在椅子上。“那就一定错不了，已经是事实了。”
伍云甫任他痛苦，知道劝慰不了，隔了良久才道：“如果他还活着，我一定想办法。哪怕用在延安抓住的内奸交换，也要保住师孟性命。但是已经迟了，刘天章的手太狠太快。你俩的关系还没有暴露，一定要保住你，不能被牵连。”
师应山侧头盯着地面，目光愤愤不平。“如果不是被抓的消息，我还不知道他也是地下党。现在迟了，说什么都没用，说什么都白搭。事后诸葛亮，再多办法都换不回他的命。我只想问一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加入党组织的？”
伍云甫理解他的心情，也接受埋怨：“有四五年了，我接手时，他已经是了。”
师应山失神道：“一年多前，我向你提起过，希望由我发展他，因为他还算是个倾向于进步的青年。可你不同意，认为万一不成功，就会暴露我自己。他是我亲弟弟，就算曾经是调查处的，也不会出卖我。可你还是不同意，我当时认为你有道理，谁承想原来他早都是了。如果你把实情告诉我，我会提醒他，我会保护他，不至于今天这个结果。”
伍云甫不接受自由化责备：“师孔同志，你是十几年的老党员了，知道组织纪律的重要性。不是我不想告诉你，而是纪律不允许。搞秘密战线工作，更要讲求纪律，不然什么成绩都取得不了。你们分属于不同的两条线，肯定不能互相知晓真正身份。就算两根线都在我手里，也不能告诉你。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师孟也向我提起过发展你。他说你在大革命时期，是陕北第一次党代会的代表。后来因为和组织失去联系，才到西安谋生，他正是你带上革命道路的。我同样也拒绝了，告诉他此一时彼一时，风筝断了线，就别想再收回来了。”
师应山心中最柔软部分被打动，抬头看着他，嘴咧得很大，却发不出哭声，眼泪如断线的珠子。“那他到死，都不知道，我是被组织派到西安来的，并没改变信仰？”
伍云甫看着泪眼，心中非常难过，还是狠心点点头：“不知道。”
师应山仰身靠紧椅背，抬头紧闭双眼，挡住汹涌的眼泪。把嘴唇咬在牙间，压抑无声地哭着，浑身抖动，痛不欲生。伍云甫走到他身边，把一只手搭在肩上，想要给些安慰。师应山伸手想扒掉，没有扒动，继而抓住用力攥着，压制住浑身颤抖。良久后他终于平静下来，一时从悲伤中走不出来。“我就是感觉，我像断了线的风筝。”
伍云甫把手抽了出来，慢慢攥成拳头：“不，组织一直紧握着你的线，只是不到风最大的时候，不会轻易放飞。”
师应山看着他有力的手掌，青筋暴露，关节嶙峋，似乎看见了组织无形的大手，他相信组织，也相信这只手。伍云甫又安慰道：“如果早知道已经暴露，我们一定会把他撤离出西安，正因为种种迹象表明他很安全，而且一直没有任务派给他，所以我们才犯了错。我们的对手相比起以前，更狡猾了，更难对付了。徐亦觉和刘天章，都是一步步从小特务干上来的，脑子和手段，都是非同寻常的厉害角色。现在再加上个武伯英，他是老牌调查处长，经过了韬晦，也非同小可。组织保留你隐藏你，就是希望在未来的西安，给他们潜伏一个强劲的对手。”
师应山郑重点头，重任在肩不敢再儿女情长，擦擦眼泪。“我和武伯英前段时间，打过交道，觉得他和徐亦觉、刘天章不同，身上还留有一些正气。我想发展他，如果成功更好，将来在西安，就是二对二的局面。”
伍云甫不会透露秘密，连珠发问：“你觉得能成功吗，你有把握吗，他会听你的吗？”
师应山点头道：“我觉得有把握。”
“不行，太冒险了。”伍云甫坚决不同意，“这种事情，要十二成的把握，你有几成把握？”
师应山有些丧气，他的决定代表组织。“我有八成把握。”
“不要因为他带些正气，就认为能成为我们的人。要不国民党稍带点正气的人，岂不都成了自己人，例如你认识的张毅，能行吗？不要因为他有良知，就认为能成为我们的人。要不国民党稍有良知的人，岂不都成了自己人，例如你认识的胡宗南，能行吗？”
“是，我欠考虑。”
“别忘了，他是老牌特务，难度最大。他虽不给蒋介石卖命，但是还在给民国卖命。他虽有反日思想，却没有亲共思想。目前他在查宣侠父同志失踪案，不是主持正义，不是捍卫良知，他是替蒋介石在查，是替戴笠和徐恩曾在查！”
师应山沉默了半晌，才点头道：“前几天，徐亦觉抓了郝连秀，说是地下党，正是武伯英打死的。我觉得郝连秀不像地下同志，所以就没有报告，也没有采取行动。不管郝连秀是不是地下党，不管他是不是为了洗脱前妻和自己，也说明他是仇共的。那个郝连秀，是不是地下党？”
伍云甫斩钉截铁答：“不是。”

二十一
“师孟事件”解决得不但快速彻底，影响也不小，八月二十七日上午扩散了开来。蒋鼎文以失查之责，首先撤了电讯处长，其次为表彰刘天章，经与徐恩曾电话商议提升为站长。不仅个人升迁，更是单位升格，中统西安调查室坐地升级为西安站。据说一直阻止调查室扩建的就是蒋鼎文，他以特务警察机构太多为由不同意，现在却主动提升了刘天章，除了能干之外，从行营内部揪出师孟也是一个因素。一个处级干部下台，一个处级干部上台，在西安城算不大不小的事件。武伯英有自己的看法，联想徐亦觉升任军统站长，几日内连提两个站长，不合常理也不符合用人习惯。就算两人先后立功，小功大赏也不正常，获得需要两三年时间苦熬的升职。连提二人也太集中，而且都是特务机构头子，除非明赏小功暗奖大功。感觉在交换，交换什么？除了隐瞒宣侠父失踪真相，在西安再没有这么大的筹码。
武伯英觉得自己太敏感了，但一见师应山，觉得敏感有道理。再看他那双丹凤眼，怪不得熟悉，师孟也有一双，属于家族遗传。
“你就是师孔，师学圣？”
“我是师应山。”
“师孟字效贤，记得在调查处时，他曾给我说过，有个哥哥叫师孔师学圣。这两个名字，姓氏、名讳、表字非常契合，所以我记得很准。”
“你说是，就是吧。”
“师孟是共党卧底，你不怕受牵连吗？”
“怕，但是现在，只有你知道。”
“我可是搞破反的，难道你忘了？”
“没忘。”师应山嘴角含着一丝不屑，“我记得，你有个弟弟，叫武仲明。也是共党的卧底，但是不见得影响你为党国效力。”
武伯英麻木的脸皮抽得很皱：“是的，超越在主义之上的，就是手足亲情。你说得对，我会替你保密，因为我理解这种感情。虽然是朋友，但你把这个把柄递到我手里，一定有目的，是为刘天章？”
“除了他，没别人。”
“那我劝你，还是算了，他做的是分内事。”
“我就是为了出口气。”
“怎么出，和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和宣侠父失踪有关，是不是就和你有关？”
武伯英非常吃惊，自己正在寻找破绽，几乎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有确凿证据，是刘天章做的？”
师应山咬着嘴唇发狠道：“我提供一个线索，证据要你来查。”
“什么线索？”
“前天晚上，侯文选和丁一打牌，侯文选输了，丁一赢了。侯文选赖账，丁一不肯，两个人就吵了起来。越闹越凶，劝解不开，就把一些话骂了出来，事后有人报告了我。说实话，要不是我弟弟被杀，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武伯英眉毛挑了起来：“谁报告的？”
“我给你说过，张毅在西安时，发展侯文选兼任军统的组长。我身边人被拉下了水，自然不能掉以轻心。我又安排了身边的人，暗中注意他的举动。前天下午他们喝酒，刚好把我那人也叫了去。都有些喝多了，侯文选张罗打牌，打了几圈，丁一手气很好。但是看情况不对，只赢牌不赢钱，就要清前账再打后牌，不然就不打了。侯文选输得最多最不愿意，就和他骂了起来。骂丁一欠他钱，三千块，就算自己再输十几二十次，也用不完。丁一骂那三千根本就是空空，奖金总数只有两千，一人劈一半只有一千。侯文选骂两千是事前奖金，三千块是事后奖金，他垫钱已经把事后奖金，先给十几个人分了，想不到都叫他独吞了。”
武伯英眉头皱了起来：“这么算，奖金至少有五千？”
“是的，五千的奖金。你说还有什么行动，能值这个钱数。我知道宣侠父失踪这回事，于是不由得联想到这上面了。但是真的和我无关，不愿意再染进去，就装在了心里。本想给你说，但你正没抓挠，见谁就怀疑谁，要是告诉你，冤枉了人，我也不好交代。”
武伯英眉头拧了起来：“如果真是军统行动，和刘天章又有什么关系？”
“骂到后面就有关系了，也越来越和宣侠父有关了。侯文选说就算奖金两千，一人一半，他还拿了金怀表等别的东西。丁一说自己揽的生意，本应该多得那些东西。侯文选说自己负责执行，辛苦不说还冒险，你克扣太不讲道义。丁一说姓林的死了，你还想要奖金，你长得真白。”
武伯英的眉头皱得太紧，额窦上出现了一个深缝，把额头的皱纹一分为二。师应山说的如果属实，那么自己一直以来的推论就是错的，并不止一个机构自上而下组织了此事。这样整个案情也就顺了，中统高层决定密裁宣侠父，任务布置给刘天章，刘觉得事情太重大不愿亲自施行，于是买通了丁一和侯文选执行。而且嫁祸戴笠的理由也就成立了，徐恩曾和他素来不合，如果买通军统的喽啰来做，就算败露也是军统家务事。但是师应山说的如果不实，只是为了拉扯刘天章从而报复，那么自己就又错了。而且还有更多不契合的事情，首先是几个人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蒋鼎文，徐亦觉，洪富娃，难道自己前面抓住的蛛丝马迹也完全错了？其次这个消息来得太容易了，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难道真有巧合到轻巧的事发生？难道这不是庞大的宣案内幕背后的又一招诱敌之策吗？
师应山见他犹豫就再加上一个砝码：“侯文选见丁一骂出此话，既害怕又生气，回骂说。姓张的死了，你敢不给奖金，你长得才白。不用说，侯文选弄死了林组长，丁一弄死了张科长。两个人互相捏着把柄，讨价还价，把人命当白菜。”
武伯英终于展开了眉头：“这件事情本身就非常复杂，如果联系在一起，变得无与伦比的复杂，需要从长计议。这样办，你还假装不知此事，回去继续秘密盯住侯文选。我再仔细考虑一下，需要秘密上报武汉，以获得采取下一步行动的支持。”
师应山默默点头，目的很单纯：“如果此事最后落在刘天章身上，会不会为了给共产党一个交代，从而处理他？”
武伯英咬着嘴唇略微思考：“估计会的，还要看指使他的是谁，也说不来。”
师应山目露狠色：“我只想请求你，就算他有主使，也请你把责任全压在他身上，最好能把他弄死。”
武伯英看着他不再憨厚的表情，意味深长劝：“师孟毕竟是因为共产党被处理的，你不能光想着报仇，免得惹火烧身。”
“我只惹火，至于烧身，就看你老弟，帮不帮老哥这个忙了。”
武伯英斜眼看看他，关系本来算近，还要冒险拉近，这些冲动话语表明他不可能是秘密同志。实际先前结好他，就有个预感，总觉得会在某个时刻推动密查。现在有这个转机，觉得自己的预感，还是准确的，不无道理。
师应山走后，武伯英根据新线索做着假设，力争把原有、现有线索全都包含进去。很多不合理的问题都因此解决，但更多不合理的问题因此出现，而新的不合理也还在这些人身上。头又开始疼了，武伯英不敢再想，那种久违的神经性头痛，正是苦思冥想引起。心底有种痛，头疼也不能遮盖，是和师孔失去师孟一样的切肤之痛，过去是失去武仲明，现在是失去王立。弟弟武仲明的死，已经在心房上结成了伤疤，那些杀死王立的人，却把这伤疤生生撕开，相较以前更让人疼痛。又想到二弟含有几十颗弹头的骨灰，又想到王立蜡黄色的脸庞，又想到了报仇雪恨。
快吃午饭时，赵庸返回办公室，汇报监视玄风桥的情况。昨天上午城墙打通并安了木门，而后从内部紧锁一直未开。罗子春开车，三人去了秘密盘踞的旅店，进了用来监视的房间。武伯英带着那两罐狮峰龙井，徐亦觉送的茶叶，恰好给监视徐亦觉的人提神。他放下茶叶贴近窗户，旅店和城壕只隔一条路，就连逃生洞门楣上用白垩土写的“安门大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旅店窗户因为挨路，防盗蒙了铁丝网，头伸不出去。武伯英只好变换观察角度，看了很大一会儿，指着木门交代。“安门肯定要用，只是没到时候。估计日本人再轰炸，他们要出来躲飞机。那时候趁乱，咱们想要的东西也许就出来了。一个可能是沿城墙向东抬，从东南角的小路过护城河。一个是沿城墙向西抬，从这个便桥过护城河。跑路的人轻省跑得快，抬东西的人肯定要落在后面。你们看见了就从旅店出来，刚好截在南岸。不要怕他们是军统，就算抬的是生娃婆娘，也要检查。”
赵庸点头凑过来看，为人忠厚却不胆小：“不怕，怕谁都不怕他们，敢嘴硬，一声招呼，弟兄们来了，把玄风桥给他围了。”
四个军汉虽然暂在破反专署，毕竟是虎狼之师，此地以南全是军营，可以引为后援，武伯英倒是放下心来。“好，不行就这么整，死活都要拦下。”
赵庸不笨：“头儿，要截的，是不是宣侠父的尸首？”
武伯英看看他，再看看罗子春，点头道：“有可能是的。”
众人在锦江饭店吃完午饭，巴克车子沿护城河西走，北拐进了南门，一直朝北回了后宰门。罗子春把汽车停好，后发先至早武伯英一步到了门边，叩着门环敲门。玲子搬来之后，他总归心似箭，恨不得天天就在武家宅子上班，就算无聊也是甜蜜，待在一起都是幸福。院子深处响起玲子声音，罗子春回了应声，武伯英突然想起什么，说要去蒋公馆一趟。罗子春忙作态要开车送，被他拒绝了，牙长个路何劳个汽车。玲子出来开了大门，武伯英已经快走到崇廉路西口了。
蒋宝珍大病一场后，精神总是恹恹的没有复原，真正由夏转秋才能完全大好。被武伯英打动，现在才觉得唐突，原本不考虑的一些困难，现在细想都是困难，而且可以左右结局。再者反观他，似乎并不是真爱自己，原来给他找的理由，就是这样爱人的方式，但是现在细想，都是不上心的表现。再者反观自己，除了突然心动，后面并不美好，原来只觉得是外部因素，现在细想全是来自内心。对他这个人，似乎除爱就是恨，连一点中间过渡都没有，反差很大，截然不同。
武伯英笑问：“你见没见过一种人，尽管你们全不相同，却很投缘？”
蒋宝珍笑中带爱，笑中也带厌：“你和我？”
武伯英想把心底的东西，掏给她听。“不是。”
“你指师孟？”
武伯英实际想说师应山，见她误解只好不说：“师孟的事你也知道了？”
“这么大的事，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怀疑刘天章密裁宣侠父。你要调查他，他要报复你。本来他给叔父汇报，要用师孟事件，把你也抓起来。但是叔父不同意，认为他是故意嫁祸，才救了你。”
武伯英听得瞠目结舌，刘天章果然狠毒。两人谈话总有一个是主角，用内容带动方向走势，一次谈话主角也会转变。蒋宝珍把话语权夺了过去，武伯英默不作声，想着这个让人后怕的前因。
“我能理解你，已经很久没出过风头了，特别是在西安特务情报界，你被冷落得久了。但是你不能因此，就借着调查宣侠父失踪，把所有人都想侵犯一遍。我叔父你冒犯了，他大人大量，可以原谅你，可以宽容你。徐亦觉你挤压了，他为人圆滑，可以避开你。但刘天章你不可轻易挑逗，他是中统在西安的定海神针，就连我叔父也给三分面子。也正是他的强硬，成就了今日的地位，凶狠就是杀手锏。要不你就把他一击打倒，要不就不要轻易出手。我不论对错只说策略，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只给你提醒。”
武伯英吃惊这具有女人特色的狡黠，更佩服她非同寻常的见识，自己纯粹要在特务情报界上升，她真是一个无可替代的贤内助，背景、胆略、计谋，都非寻常女子可比，但关键是自己早已经不纯粹了。“现在对他的怀疑，已经没有了，新的线索出现，解除了所有人的嫌疑。不管背后策划的是谁，实施的是侦缉大队副大队长侯文选，我只要再落实一点，就可以抓他。得罪人的事，也全部到头了，查到这里，我就可以上交复命。至于怎么处理，那是老头子和两位老板的事，我就解脱了。”
轮到蒋宝珍吃惊，旋即换上喜悦表情，很替爱人可以脱身而高兴。她不是个好演员，连个三流都算不上，那喜悦非常蹩脚，掩盖不住内心的恐慌。武伯英不知假装无心的透露，会不会被她看穿，但她不会演戏故而也就不会评判自己。就算被她看出是刻意通风也不打紧，还有借口可以利用，因为自己爱她所以爱屋及乌想提前告知她叔父新情况。女人最能被爱蒙蔽，看她表情里的喜悦，就包含着部分这样的东西，喜于信任喜于通融。她会不会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说给蒋鼎文，只有用下一步的变化来测试。要测试的东西很多，除了一群男人在宣案中扮演的角色，还有这个女人对自己的真情。
武伯英刚回到办公室，测试就见了效果，蒋鼎文的副官跑下来通知，蒋主任给他打电话一直不通，派自己下来叫他上去说话。武伯英跟着副官上楼，走在楼梯上突然悲哀袭来，蒋宝珍果然给叔父及时透露。除了这实在想不出紧急召见的原因，吸取上次教训，他没向葛寿芝报告新线索，也没对手下们谈起过，除了师应山知道侯文选牵扯其中，单单只说给了她。看来就是蒋鼎文插的软钉子，但是她对自己的感情，有几成真几成假，捉摸不定。他不愿相信里面掺了假，但事实证明就是有假。
回黄楼的路上，武伯英对新在脑中形成的主线越来越不自信，越来越混乱。宣侠父失踪案，蒋介石大动肝火，看来不是他下令所为，不然完全可以用一贯强硬的手段，对付共产党。看来也不是戴笠操纵，不然满可以默默承受骂名，不再追究谁是谁非。也不是徐恩曾，就算嫁祸又怎么了，一直就是尔虞我诈争斗不休。从葛寿芝这里就出了问题，他力荐自己查案，并不辞辛苦到西安，应该也是不知实情。但自己将何金玉的情况报告他后，何金玉立刻就遭了洪富娃毒手，再将洪富娃情况汇报，洪富娃就被刘天章包围打死。到底他是希望自己查清还是查不清，没有答案，非常反常。如今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原本主持要查个水落石出，在总裁面前讨好，突然发现触动的关系太多，只好帮着遮掩。想他骑虎难下，所以武伯英计划，把侯文选暴露出来的线索暂不汇报。蒋鼎文也有大问题，就算他是宣案主使也不必紧张，作为封疆大吏完全有权处置，而且地位不会动摇，就算名誉受损也不甚打紧，毕竟总裁信任有加。就算他只是在保护徐亦觉和刘天章，但根本不值得花这么大气力，也落不了大好，大不了问罪换人就是。至于徐亦觉和刘天章，问题多如牛毛，突然有种感觉，各种线索正在慢慢拧成一股麻绳，原本不合的人都被拧在了一起，原本没有利害关系的人也被卷了进来。有些能抗压不能抗拉，有些能抗拉不能抗压，拧在一起既抗压又抗拉，让案子愈发不好查办。
蒋鼎文独独等他，在沙发上干坐着，见进来就示意副官出去，然后起身坐回办公桌。“宣案你还有兴趣继续办下去吗？”
武伯英揣摩背后的意思，思索着坐下来，没有回答。
蒋鼎文是西安集权的一把手，问进展也属正常，逼视着他直到把目光引过来。“给我讲讲。”
武伯英点了一下头，只据表面之实报告，不说新线索，只谈旧问题。“洪老五一死，线索全断，要想有所进展，只能等待新的线索。去找新线索不可能了，撞磕太大，决定不找了。如果葛寿芝追问，只好糊弄过去，就说洪老五抢劫杀人。”
蒋鼎文知道他所谓的撞磕，毫不忌讳道：“是呀，无趣的事，就不要继续了。我也知道，宣侠父失踪的水很深。你调查徐亦觉和刘天章，只能得罪人，调查不出来结果。要说本来就没个结果，现在武汉激战正酣，总裁早都顾不上了。只是共产党交涉催促，才拨动了拨动，事情过去了，也就淡忘了。非要有个结果的话，就算作是我们暗杀，也未尝不可。共党在报纸上发点文章，谴责一下，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不算到具体人头上，也就行了。你看你一开始，气势汹汹，好像我们都是作奸犯科的人。实际真正的坏人，通过调查你也明白了，就是他宣侠父。暗杀一两个这样的人，有什么打紧。”
武伯英略微思考，点头认可。
蒋鼎文又道：“你不用顾虑葛寿芝，我上午给他打了电话，也同意我的看法。他已经到了重庆，说要调你去局里工作，我替你挡了。我说我看中了你，要留在身边，他也同意。去总部不见得好，能人太多，反倒显不出，你又没靠山。你要认葛寿芝是靠山就错了，他自己连靠山都没有。你留在西安，熟土熟人，又有我支持，反倒能干些成绩出来。既然你也认为宣案就只能到这个程度，就该考虑下一步的打算。原来陕西军统和行营四科，一个机构两块牌子。现在徐亦觉独立出去，形成了力量真空。我有心让你来填补，肩负起四科的职责。破反专署的名字、职能不变，我只想多赋予你一些权力。再给你配备些人手，足可与军统、中统在西安鼎足而立。这样我觉得最好，你呢？”
蒋鼎文许诺了未来，给予了实惠，实在难以一言回答。一片好心，一些好处，不答应不知好歹，答应了心有不甘。武伯英低头犹豫，没个明朗答案。蒋鼎文有些不耐烦，给了这么好的前程，还叫花子嫌馍黑，面露不悦。好在电话铃解除了尴尬，蒋鼎文不再直视他要答案，拿起电话接听。
武伯英听不出打电话的是谁，但能听出来谈论的都是国计民生的大事，这才好意思抬头看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非常犹豫尴尬。蒋鼎文一边说着电话，一边压手示意他留下，看来交代还未完结。蒋鼎文挂上电话后，带着嗤之以鼻的表情：“我干什么事，都是光光明明，干干脆脆，不像你们这些搞特情的，遮遮掩掩，阴阴暗暗。”
武伯英笑笑：“当着明人，不说暗话，在主任面前，我怎么敢玩阴的。不过我对肩负四科权责，也要明说，真的需要考虑一下，才能给你答复。”
“好的，我只给你两天时间考虑。你要不愿意，我就任命别人。可不要后悔，说我没给你机会。”蒋鼎文屈起食指点点他，然后一声轻叹，“小武，你是读书人，我向来看不起读书人，认为只是书呆子。可是你改变了我对读书人的看法，但是没有全部改掉，因为你还残留着书呆子的臭毛病。你能看清人也能看清事，却总是看不透，如果看清能加上看透，你的前途将不可限量，不过这对你也许是个难以逾越的屏障。”
武伯英谦虚点头：“主任批评得极是，我把密查这件事，算看清了。如果查下去，恶名在我，骂名在总裁。如果不查下去，骂名在我，恶名在总裁。我是无名小辈，骂名和恶名都不怕，却看不清总裁，到底要骂名还是恶名？”
“当然，骂名和恶名，总裁都不要，这还用想？！”蒋鼎文听他抬出了宗神，一下子被卡住喉咙，挥手叫他先走，不要讨论犯忌之事。
武伯英刚走回专署楼道，就听自己办公电话铃响，一声急过一声，赶紧快走几步开门接听。接线员说是重庆葛主任打来的，刚才打了两遍没人接，现在他让保留着不转接。武伯英让接过来，招呼一声赶忙解释：“我刚才被蒋主任叫去了，面聆教诲，他公务太忙，半天完不了。”
葛寿芝阴笑了一声：“是不是让你放弃调查？”
“就是。”
“上午他给我打电话，也说了这事。他想釜底抽薪，让我从源头上劝解你。他说案子发生在他治下，不管真相是什么，他都不愿意看到。”
“那你的意思呢？”
“我不好一口回绝，只好把话说软，但是你要把事做硬。不要听他的，正因为和他有关，他才说这话，你才更要查。调查是总裁的意思，也是戴老板和徐老板的意思，给共产党满意答复，只是表面上的意思。我估计老头子的隐意，要用此事削夺他的权力。而戴老板的隐意，要用此事协助胡宗南扩权。”
武伯英知此大意沉默了片刻，对面一直等着反应。葛寿芝刚发起句的气声，话还没说出来，却被这边插了嘴。“我明白，您来西安时，就嫌我手软，没有一枪打死刘鼎，给自己留下无穷后患。我知道，您是嫌我给刘鼎留下退路，却断了自己退路。目前形势，给别人再留退路，你和我就都没有了退路，只能背水一战。最关键的，如果我们不破釜沉舟，就把总裁的退路也给断了。既然有总裁在后面，我们不给自己留退路，不给对手留退路，总裁就会有退路。总裁有退路，我们置之于死地而后生，也就有了退路。半途而废是死路一条，彻查到底是死路一条，那还不如彻查到底，反倒能看见尽头，到底是不是死路。”
葛寿芝听言满意，刚想认同赞赏，又被武伯英打断：“我听蒋主任说，你已经到重庆了。等全安顿好了，给我再打个电话。我好知道地方，打电话继续汇报。”
“好的，我会再给你打电话，别忘了，咱们还有一盘棋没下完。”
“相约不如偶遇，您那步棋，想好了没有？”
葛寿芝稍微犹豫，不想示弱：“想好了，兵五进一。”
“好棋！”武伯英赞了一声，嘴角泛起笑容，老校长喜欢显摆，拱了红棋当头兵，于是应了招上次就已设计好的第三步。“卒四平五。”
妙棋！黑棋后卒现在左摆一步欺车，原来可欺车时未欺车，而是倒士逼红兵遮当头，知道葛寿芝的个性不走回头路，果然前拱一步架在象心之上。红棋前车被自己当头兵所挡不能照将，武伯英这才欺车，上一步不是不欺而是没到最佳时机。葛寿芝倒吸一口凉气，如果武伯英进卒，自己能在五步之后胜定，但他偏偏没有，走了原来看似废棋的欺车。如今这步棋非但不是废棋，而且隐隐有总攻号角之音，自己前车不能照将不能杀卒只能躲避。躲一步黑卒进一步，自己浪费步数成就黑卒前进，他干脆朝上躲了一步，彻底摆脱纠缠。“车四进一。”
“后卒进一。”武伯英还是朝下拱了一步黑棋后卒。
葛寿芝至此陷入被动，整个棋势起了大局变化，蚯蚓从制龙有了降龙之意。红兵不能再进，再进必被象掉，因为武伯英用将照卒叫杀到了士位，红棋在右方已无错杆伡危险，象可以分身吃掉胆敢犯界之兵。两个大车依然受制，能走的光有红兵一枚棋子，总不能不动。葛寿芝不愿示弱，朝右摆兵又回到黑棋左肋，绕了一圈多走了两步，架在士的左羊角。“兵五平四。”
“后卒进一。”武伯英抓住要害毫不松手，执着地把当头两卒前后挨住。
葛寿芝实际还有寻平的机会，一直都有，只要舍车换卒，随时都能逼平。但他不愿用大好形势主动乞和，更不愿向学生承认打平，实际只要走一步闲棋，将双车任一颗不离所守杆位挪动一下，静等对方之变即可，在最后还是可以保平。但他没有，而是冒险再拱兵一步到黑士口中，想要拼死破士从而险中求胜。“兵四进一！”
听着他发狠的声音，武伯英知道胜负分定，就算不胜也无输棋之虞。果然是求胜之人反求败，幸亏自己冷静，没有贸然攻击。这时他反而停棋不愿再走，软语道：“校长这步棋，逼我换子，厉害厉害，我要好好考虑一下。这盘棋，我原以为还要走几十步才能分出胜负，没想到你此招一出，看来十步内就能见分晓。只是不知你赢还是我赢，只要我用士换卒，就肯定不是和棋了。”
葛寿芝一声冷笑：“那你倒试试看。”
二十八号又是个星期天，再上半天班就休假半天，武伯英到达办公室后，不由冥想了一会儿。想这如水流逝的时光，想那一去不返的往事，间或还想起了这间办公室的老主人徐亦觉。原定每个星期天上午，都有的莲湖茶会，也随着人事变动泡汤。他坐了一会儿，就去拜见了蒋鼎文，表明自己愿意肩负四科的工作，但不愿兼任四科长。蒋鼎文以为他还想着去中统局任职，不想被羁绊，但见未完全违背自己的意图，多少有些欣慰。他要出去参加活动，吩咐副官通知，叫原来四科几个非军统业务的股长，到破反专署开会，宣布四科新负责人的任命。这几个股长原由徐亦觉领导，负责大院、蒋公馆、省党部、保安司令部的卫勤事务，兼着这几个地方的卫队长。现在暂时群龙无首，虽不并入破反专署，却由武伯英兼领。这几个股和军统业务无关，各在其所，足足一小时，才召集到一起。副官主持会议，传达了决定，大家都有些释然，去除了领导四科的奢望，毕竟和蒋主任未来的侄女婿相比，自己还差着一成，这一成也就是十成。
武伯英推辞了就职讲话，既不想也没有，让散了各回岗位理事。下得楼来，他给师应山打了个电话，询问侯文选这两天的反应，得到的回音大吃一惊。师应山说派去监视的亲信，一大早就报告侯文选失踪了，今天上午没来，也没请假。假装无意给蒋宝珍露的底牌，果然打草惊蛇起了作用，窜走了一条蜥蜴。武伯英挂上电话，急火火喊罗子春开车，亲自去侦缉大队看个究竟。
师应山知道武伯英来要问侯文选的去向，先把手下筛问了一遍，留下了两个有用的，叮咛知情的都不可对外传扬，有人要问就说侯副大队长出差了。如若不然，走漏了消息，就要按罪论处，决不手软。手下们从未见过素来宽忍的大队长如此凶狠，不清楚上层因何矛盾以至于剑拔弩张，却都知道事态严重以至于一触即发，皆坚决表示死也不泄露半点消息。
武伯英问的第一个人，就是师应山安插监视侯文选的亲信：“你啥时发现的？”
“今天早上。”
“你凭什么说他失踪？”
“我没说，是师大队长说的。大队长让我注意他，我就和他套近乎。本来我们就关系好，每天吃早饭，都是我给他买了送到家里。天天变花样，还要搭配好。糊辣汤配锅盔，丸子汤配牛肉饼，豆腐脑配油条。今天去，他老婆说昨天晚上，收拾行李走了，要出一趟远门。我问是谁让出差，说是师大队长，我当时信以为真。到队里早点到，值日官念他名字，我才觉得不对。如果派他出差，点名就不点他了，于是我给大队长汇报。是大队长说他失踪了，我没说。”
“那他和丁一吵架的事，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差点打起来了，要不是我们几个拉，都要动枪动刀子。警局内部分奖金不公，有时候也有这事，但是和军统的人因为分不公闹仗，倒是没有过。不会因为害怕丁一，他就躲了出去，赌场上说酒话，没有这么严重吧？”
武伯英问的第二个人，就是侯文选最后见的一个小队长：“他走时给你说啥了？”
“别的啥也没说，半夜三更敲门，我开了。他把几条狼狗拉来了，说是有公事要出去一趟，托我照看几天。他的狗是纯吃肉的，怕不在他老婆舍不得喂，委屈了这几个宝贝。爱狗的人，别人不理解，狗就是命根子，我也是的，比婆娘娃还亲。他给我留下些钱，让我给狗买肉吃，吃肉长大的狗太凶，别人靠不近，只有我熟些，还能帮他经管。”
“你俩咋这么好？”
“不好，一般，就是都爱耍狗，才肯在一起钻。我们侦缉大队的警犬，大队长交我平时经管，对狗性熟。就是这个，其他的我再也不知道了，不对，还给我留了个话。大队长在，让我啥都给你说，我就都说了。他说他这次回来，可能就提正队长了，只要我把他这几个宝贝蛋蛋招呼好，亏待不了我。我想他要提大队长，大队长一定要提副局长，要不然，他也提不了。”
“他给你这狐朋狗友就只说了这么点话？”
“刚才大队长问完，到你来之前，我又想了下，还有些不重要的闲话。他还说这次回来，准备带个真狼做种，公狼配母狼狗，生些真正的狼狗娃。现在手里这些狼狗，种不纯了，野性不足，再养没养头。他老家在秦岭山里，有打猎的从狼窝里抱的碎狼娃儿，养大了配狗，他以前也给我说过。”
“他老家在哪里？”
“商县。”
侯文选的狗友走后，武和师对视良久，都是聪明人，都知道对方想什么。师应山丹凤眼竖得更立：“你真准备去商县抓他？”
武伯英鼓起腮帮子吹了口气：“我不去谁去？你去？你有比我更充足的理由抓他？”
“就怕不在那里，躲到其他地方去了。”
“倦鸟归巢，商县可能性最大。我以前抓蛇光想掐头，发现不成，还差点被咬。我现在决定先抓尾巴，从下朝上撸，他是尾巴尖，必须攥在手里。蛇这东西，只会朝前爬，不会后退，没有倒鳞，没生反骨。他是突破口，提起尾巴一抖，浑身都酥了，想反都反不上来。”
师应山狠点了一下头道：“什么时候走？”
“不着急，等他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再说。那时节，他也不会再胡跑了，叫他跑的人，也通知不到了，我再去，一把抓住他。”武伯英做了一个猛抓狠抱的动作，略微有些调皮，“侯文选这一走，走得真好，心里有鬼脚底抹油走为上策，没有比这更能证明他干系重大的了。”
师应山被逗得轻松了几分：“就怕他死不认账。”
武伯英故意要让他开心，双手做了个环颈掐脖的手势，咬牙切齿空摇着。“我有让他认账的好方子！”
师应山相信武伯英的手段，却怎么也笑不起来。“就怕你扑空。”
“要给师孟报仇，你就不能惜力，先想办法给我暗中探实。”

二十二
武伯英从侦缉大队出来，交代罗子春到银行取钱去骡马市场转转，罗子春问干什么，武伯英说买你，罗子春不明白，武伯英说买骡子。买两头好健脚骡子，多给些草料钱，让卖主送到水陆庵寄养。罗子春问为啥，武伯英说闲了准备去烧香放生，罗子春说放鱼放鸟谁放骡子还跑那么远，武伯英说水陆庵灵验骡子大心诚，罗子春却一点都不相信这个无稽之谈，觉得一定另有妙用。
罗子春去了骡马市，武伯英自己开车去玄风桥，仁寿里四号院的青砖门柱上，已经挂了白漆牌子。顶上用黑蓝漆漏印了党徽，上部两行十个小字“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下部一行十个大字“统计调查局陕西工作站”。牌子新崭崭，亮堂堂，尽扫庭院原有颓废之气，显得生机勃勃、威风凛凛。徐亦觉正在办公室会客间吃午饭，桌上摆了五个盘子，有荤有素，除了大灶的三个菜，还多加了两个菜。勤务员在一旁端茶递水，徐亦觉吃得红光满面，站长派头从饮食上体现无余。
武伯英笑着走进来，微微拱手道：“我这人咋弄着，总是赶在饭时到这陕西站来，哈哈！”
徐亦觉听声转眼，放下碗筷起身迎出饭桌。“看看看，我说，上次来说吃了，没吃吧。你作假，不怪我，客气得不行。我老家有个说法，‘叫你吃，你作假，走到半路把嘴打’，哈哈！”
武伯英真不客气，随身就在桌边坐下：“那行，给我添副碗筷，免得再打嘴。”
徐亦觉用指头点拨勤务员：“赶紧去，拿碗筷，再添两个菜。”
武伯英按手制止：“不用，这就挺好。”
勤务员赶紧又停下脚步，愣着不知到底该听谁的，徐亦觉瞪着眼睛训斥：“不添菜，拿碗筷，瓷锤些，赶紧的！”
勤务员出去后，徐亦觉坐回原位，不再动筷子，等着共进午餐，笑呵呵试探着问：“听说你兼了四科？”
武伯英不情愿地出了口气：“你知道得还挺快，没办法，你一走，只有我了。”
徐亦觉亲热地凑近：“那边一有动静，我这里全知道，你车轮子哪有电话跑得快。好着呢，四科很特殊，就算去了我们军统这一摊子，也是行营重要机关。单位是小单位，事可全是大事。”
“确实不好弄，你兼管卫勤这二年，有没有方子，给哥过一个？”
“我给你说实话，蒋公馆那个牛队长，办事指得住，你要嫌麻烦，就都交给他，你应个名。其他不说，能给蒋府当卫队长，肯定差不了，蒋主任也肯定信任有加，还有啥给你弄不好的。”
“好，就照你说的办。我说来，就有收获，你看这不是就有了。病是郎中暗药害的，牛队长肯定还听你的。”
徐亦觉听着话味不对，有些尴尬：“你看你这人，我好心，你偏这样说，心里不一定有啥，你这嘴，唉，不得了。”
武伯英哈哈大笑几声，笑成了真正的玩笑。勤务员拿着碗筷回来，借着布置餐具，徐亦觉把心底的不快遮掩了过去。问了武伯英不喝酒，徐亦觉就让勤务员出去了，二人一起吃饭。徐亦觉吃了几口问：“老武，来还有啥事？”
武伯英看看他：“混你的饭来了，还有啥事？今天礼拜天，吃你吃惯了，到了饭时，想去你办公室找你，才发现我的办公室就是你的，就到玄风桥来了。”
徐亦觉恍然大悟，轻拍桌沿：“哎呀，我把这事忘了。好，你去，我立刻给莲湖打电话吩咐。你吃完饭就过去享受，我去不了。刚开张，大事小事一串串，能把我忙死。”
武伯英感激厚意：“唉，享受啥嘛，就是想见你。到玄风桥把你见了，一样嘛，还去莲湖弄啥。”
两个男人的感情，既虚假又暧昧。又吃了一会子饭菜，徐亦觉踌躇片刻，下决心说了不想说的。“老武，最近有几个人，老在城墙外瞄我，是不是你安排的？”
武伯英见来了真章，放下筷子爽直道：“就是，你都认出来了，还用问。就是他几个，你叫军棍的。”
徐亦觉也放下筷子，正色道：“老武，爽快，你这啥意思？”
“啥意思，还是那意思，你能不知道？”
“宣侠父那事，你还真没完了？”
“我也想完，但是完不了。”
徐亦觉很不高兴，拿手巾擦了嘴角，随手扔在面前。“老武，我给你说，你不要针对我。咱俩私交还算不错，你要这么不近人情，也就莫怪我不顾交情。说真的，你这不是害我吗，知道跟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还要紧咬住我不放？”
徐亦觉尽管生气，还不忘给他取了条干净嘴巾，递了过去。武伯英接过从容擦嘴，保持着暧昧道：“不是针对你，我还能和你过不去？我是怕你做傻事，让人守着给你提醒。上次说贩私酒，我是怕你把酒砸在手里了。”
徐亦觉不相信好心，冷笑道：“酒这东西，倒不怕砸在手里，行情不好存起来，越陈越值钱。”
武伯英好心建议：“只要你给我说实话，我今天下午，就把那几个人暂时撤了。给你留空到晚上八点，把手头的私酒运出去。”
徐亦觉嗤之以鼻，伸下巴道：“我不相信你，我刚把酒运出去，你那几个瓜军棍，从暗处扑出来，都能给我把酒坛子敲了。”
武伯英发狠道：“我说到做到，从你这走，就出城安排。你将来莫说，我没给你面子，是你自己不要。”
“我手里就没私酒，你爱咋就咋！”
武伯英对徐亦觉暗含的威胁有些生气，但承诺过就一定要做，就把监视暂撤一下午，唱出空城计，看他敢不敢。赵庸他们听说下午放礼拜假，都很高兴，同时担心监视事宜，武伯英说另有安排。四人挤进巴克车里，一起回了后宰门武宅，与罗子春一对会合。罗子春找机会偷偷报告，两匹骡子已经采买，掏大价钱找了个老掮客，明天一准送到水陆庵。武伯英比较满意，也让他带着玲子，趁着半天假期出去游玩。年轻人玩兴大，商量决定去浐灞两河戏水。他们邀请头儿一起，武伯英推说老了，和青年人玩不到一起。他深知和领导出游不是美事，不论尽兴，起码美中不足。
武伯英自有休闲方式，他们开吉普车走后，他锁了院门开巴克车去寻蒋宝珍。到蒋公馆先找见牛队长，说了委托打理四科之事，牛队长高兴地眉开眼笑，深感新领导的信任和倚重。蒋宝珍情绪很好，表情欣欣，他私给的侯文选露出马脚消息，让她感到非同一般的信任。蒋宝珍贵为大小姐，休闲方式也是贵族式的，一听他能陪她，赶紧安排了购物活动。
二人先到民乐园，喝咖啡吃西点，为下午的活动储备能量，接着就开始了马不停蹄地逛街。战时物资匮乏，奢侈品更是稀罕，蒋宝珍能看上眼的商品，就几家商店有售，都是走私进来。武伯英陪她去银楼金铺，购了一些新出样式的珠宝首饰，还有被人变卖的传家宝，可遇不可求。他没见平素佩戴，还有些奇怪，蒋宝珍说珠宝首饰除了佩戴，可以储财，可以欣赏。蒋宝珍又去买了些需要特供证的紧俏商品，给他也买了三样东西，一块瑞士进口英纳格腕表，一套英国进口单面华达呢西装，两大铁盒哈德门纸烟。武伯英见她的皮夹里全是限供商品票证，非常羡慕，说要是能倒卖会赚不少钱。蒋宝珍评价他没出息，说票证想要多少就能弄来多少，但自己只是按需而取，对赚钱根本不感兴趣。还劝他一定要把眼光放远，武伯英点头笑笑，不过就是那么一说，也没真想发国难财。
吃晚饭回到蒋宝珍房间，两人都有些走马观花地疲惫，却还保持着物欲满足的兴奋。武伯英和她说了一会子话，见时间不早，叮嘱好好休息，就告别离开。蒋宝珍跟在身后，把他送出门，武伯英回手关门，却被她用身子挡住，拉不动门扇。武伯英回过头来，她正紧贴着门扇，火辣辣盯着自己。武伯英被这媚眼吸引，也挪不开目光，手抓着门把手，也看着她。蒋宝珍上次索吻遭拒，这次自然而然，情愫在对视中升华成暧昧，被男人特有的味道陶醉，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武伯英是过来人，难以拒绝诱惑，不知怎么就举手轻轻捏住她的两颊，把嘴凑上去在樱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蒋宝珍条件反射似的朝后躲避，却被门扇堵住了后脑勺，没有退路动弹不得，任他更有力的热吻覆盖过来。武伯英被她柔软的嘴唇吸引，犹如坠入了温柔乡，也闭上了双目，陶醉在这甜美之中。蒋宝珍睁眼看着他，奉献了初吻，倒不是深谙，只是好奇，见他闭着双目，犹如贪吃的孩子，不禁幸福从心底升腾上来，用更热烈地回吻来回应他的热情。武伯英能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时重时轻，抑制不住，控制不了，于是吐舌轻叩她的银牙，想要更深地占有。蒋宝珍感觉到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中轻启皓齿，把他的舌头迎了进来，一股男人特有的气味伴随着淡淡的烟草味道，顷刻充满了全身每一个毛孔。武伯英感受到了她的香舌，似有似无，柔软湿润，于是想要抓住那感觉般用力地吮吸。蒋宝珍被这略带技巧性的吻法惊骇，灵魂瞬间被抽空，想保住一丝元气似的，也用力抽吸，似乎两只雏鸡在争抢一条粉嫩的蚯蚓。
亲昵终于告一段落，两只嘴逐渐分开，武伯英还在用嘴去触碰磨蹭她的下唇，不时用双唇夹咬她的上唇，回味刚才的美妙感觉。蒋宝珍的灵魂重新回到躯壳，这才想起还在门口，幸福地笑着朝房内退去，眼睛中笑意盈盈不离情人，似乎在退避又似乎在诱惑。武伯英重新踏进了闺房，顺手关上了房门，不约而同，两人又搂抱在了一起，开始新一轮幸福甜美的拥吻。蒋宝珍喘着粗气，似乎体力已经不能支撑，身体朝下滑落。武伯英不愿就此分开双嘴，几乎是强硬地揽住她的身体，不管她有多么弱不禁风，只要保留住这个香吻，把她的双唇保持在自己口边。蒋宝珍轻轻挪动着身体，逐渐来到床边，曲腿坐在床边，终于有了支撑和着落，仰头和他打造着属于二人的甜蜜。
二人再次分开，是武伯英主动，因为脑海中突然出现了沈兰的面孔，那样清晰光洁，就像一片冰凉的刀刃，劈开了他已经陷入模糊的意识。这是在报复沈兰的无情，还是在报答蒋宝珍的深情，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次是蒋宝珍主动，把武伯英拉倒在闺床上，然后站起身来，侧趴在他身上，死死压住，用嘴去找他的嘴。蒋宝珍细长的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头就只剩下一张嘴，活像一条成精的灵蛇，拼出全身力气，去采集武伯英的元气。又亲吻了一阵子，蒋宝珍主动进攻也主动撤退，放开武伯英，稍微坐起了身子。
此情此景之下，蒋宝珍不顾身份和矜持，傻笑着用脏话自责：“我他妈的，真不要脸，不过这滋味儿，确实太美妙了！”
武伯英笑看着她自责的神态，回味刚才的激情，有更多的激情被回味出来。这张娇艳欲滴的小嘴，就是在杜府花园长篇大论的那张，许多人听过那颇有见地的莺歌燕语，而唯有自己尝到了这妙不可言的滋味。他坐了起来，感觉自己的思维有些变态，经过激情之后的男女，最不会掩藏内心的想法，脸上显得有一点自责。
蒋宝珍很敏感：“怎么，又觉得不痛快了？”
二十九号星期一收假，武伯英干脆没去上班，安排那四个继续监视陕西站，只让罗子春应卯。上午是周会时间，蒋鼎文按例召开联席会议，把掌控的几个机关科长以上官员，全部召集到新城黄楼开会。今天会议内容非常重要，通报武汉会战最新战况，安排部署大战之后诸多事宜，中层以上干部不能缺会一人，唯独就缺了武伯英。秘书去通知却没找见人，罗子春在办公室闲坐，理直气壮地说专员陪侄小姐出去游玩。秘书回来给蒋鼎文附耳报告，他虽有点生气，却也不便发作，毕竟自己的专员在陪自己的侄女，说出来让人笑话。整个例会武伯英的椅子就空在那里，不撤不好看撤了也不好看。蒋鼎文觉得他将来之于自己，也是这种鸡肋感觉。
武伯英和蒋宝珍的活动，与昨天如法炮制，多了见缝插针的亲吻。下午时分突然落了一场暴雨，才迟滞了游玩的脚步。先是东南方天空黑沉如墨，不久移到西安城上空，全城景物都在阴暗中发出诡异的亮色，黑天白地是大暴雨的先兆。隔了一会儿蚕豆大的雨滴落下，砸在地上散成朵朵菊花，落在人身上透皮冰凉，应是冰雹化水。接着密集的雨滴就泼了下来，一片一片带着力度，排水再好的路面，立刻有了齐脚深的积水。雨雾太密，水汽太浓，一丈开外不甚能看清人影。油纸伞根本不顶用，雨的力度似乎能将伞面压塌，更不用说蓑衣、苇帽，行人只好都躲在房檐下避雨。二人坐在茶餐厅喝下午茶，说着悠闲的话题，看着窗外的景物，景物就只有雨水。直至傍晚时分，雨由暴转大，由大转中，最后突然停了，土墙上的水沁有一尺多深。武伯英陪她出来，一阵凉气袭来，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雨便成秋，暴雨不会再下，天也不会再热。武伯英开玩笑说，昨天买的华达呢西服，这下子就要发市了。
八月三十日星期二，武伯英似乎过足了玩瘾，本分地到办公室上班，安静地坐了一上午，处理各类事务。如今新城大院警卫员、门卫兵碰见难题，都是向他汇报请示，其中最多的是告状人，以司法不公、经济不平喊冤求见蒋鼎文。快到午饭时刻，武伯英也没料到，有个想要强行进入的女人，居然就是前妻沈兰。大门口当值警卫排长在电话里非常谦逊，带着谄媚：“武专员，有个叫沈兰的女人，自称是你过去的老婆，闹着要见你。我看样子，来者不善，估计要找你闹事，让不让进，你见不见？”
武伯英很不高兴，自己和蒋宝珍不同寻常的关系，新城大院上下都知道，自己和前妻离婚的事，却没几个人知道。听这口气，似乎自己当了陈世美，攀附公主得了富贵，秦香莲到衙门闹事来了。“让进来，你亲自带到我办公室来。”
警卫排长连声答应挂了电话，片刻后把沈兰引到办公室。沈兰脸色阴沉，满肚子怨气，抽鼻瞪眼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警卫排长觉得没巴结够：“长官，她以后再来，直接放进？”
武伯英带着点气恼：“不放，按规定办。”
警卫排长拍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唯唯诺诺出去带上房门。几乎就在门缝合严那一瞬，沈兰爆发了，带着怨气问：“你怎么不找我？”
“你想把我害死是不是？”武伯英看看门扇，咬牙切齿压低声音，“要不是徐亦觉独立出去了，我兼了四科，你今天这举动，就能要了我的命。”
沈兰知道冒失，只好把怨气再压了压，看他过去反锁了房门。
武伯英反身看看幽怨的前妻，觉得于心不忍，但还是颇为不满。“你原来说的，不让我找你，我找你干啥？”
“那我现在找你来了。”
“你找我干啥？”
“看你忙些啥。”
“我在忙工作。”
“你别忘了，你也在为我们工作。”
“我们不是一事吗？”
“不是，我们是革命的中坚，你是革命的边缘。”
武伯英知道她要讨伐自己，听到这个说法更不愉快，敏感且愤懑，不觉抬高了声音：“我要不为他们工作，第一个被揪出来的，就是我！”
沈兰原本是来问罪的，被武伯英一抢白，反倒觉得理亏，不由怨气减了几分，只好含点醋意问：“那你和蒋宝珍，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怎么不是？我和你之间都是工作的一部分，为什么和她不是？”
沈兰不自觉露了嫉妒，短处被拿住，更被他抓准了性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柔和了不少。“郝连秀叛变，被你处决。今天刘天章才公布，昨晚畏罪自杀了。可师孟被当做陆浩捕杀，你怎么解释？除少数几个，没人知道陆浩这个化名，更不知道是你。”
除了王立，最让武伯英伤心的就是师孟，站起来轻轻用指尖敲敲桌子。“又是你自己想的，还是组织的猜测？难道我走在边缘，你们就可以这样？周副主席给我定了性，谁都别想推翻。师孟早都被监视了，抓他根本和我无关。你知道他怎么被抓的吗？他都坐上了去宝鸡的长途车，特务一包围汽车，他不想伤及无辜自己站了起来。他冒认自己都不知是谁的陆浩，也是想以身挡罪。难道要我给刘天章说，你们抓错了，实际我是陆浩？”
沈兰的问责气焰被打得一点不剩，又沉默很久才说：“师孟一死，陆浩也死了。”
武伯英得理不饶人：“武仲明一死，武伯英也死了。”
“不，武伯英一死，武仲明也死了。”沈兰不想争执，用冷冰冰的面孔提醒着现实变化的残酷，看看他继续道，“尽管你不向我通消息，但是我知道，你的调查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管揪出谁来，徐亦觉、刘天章，都太渺小。就算把蒋鼎文揪出来，也不过是余震，要给宣侠父同志报仇，必须揪出更大的幕后主使。一定要找到震中，这也是我提出的，上级已经同意，算是给你的新任务。”
武伯英长叹一声，明白她所谓更大主使，最大也不过就是蒋介石。“我也这么想的，但是难度太大，需要好好筹谋。不过请组织放心，我一定想办法，达到这个目的。”
下午上班不久，胡宗南的副官打来电话，说总指挥已从信阳返回西安，想见一见武伯英。这从侧面说明，武汉会战快要结束，中方已经做出了撤退的最后决定，现在恶战不过是放弃前的挣扎。武伯英答应明早就去司令部拜见，叙旧报新。挂上电话，武伯英去蒋鼎文办公室报告，明早要去拜见胡宗南。蒋鼎文有些惊讶，自己一介总镇居然不知，错愕中准了假。
快下班时师应山打来电话，邀请武伯英吃晚饭。他知道电话已被监听，就含糊问是否确定了地方，实际在问他是否确定了侯文选逃亡的地方。师应山也是聪明人，先说确定了地方，然后才说在陕北会馆。武伯英很兴奋，开车只身赴约，师应山已在陕北会馆备好了晚餐。武伯英一看几样菜品，商芝扣肉，橡子凉粉，干炒八丝，洋芋糍粑，坐下来笑问：“都是商州菜，这是要给我送行？”
“你最好还是不要亲自去，我有些担心你的安全。”
武伯英知他真情，苦笑道：“我不去谁去，别人办不好，如果不把稳，连根猴毛都别想捞到。”
“你这样急切，看来这案破了之后，真能立一件大功。为了上调中统局，跑这一趟，还是划得来。”
武伯英不置可否，问道：“那边是什么情况？”
师应山给武伯英斟了一杯酒：“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不敢着实打问。侯文选回了老家，这个消息千真万确错不了，是商县保警队长汪增治说的。他原来也在警察局听差，今年初才放了外任，和我是过命朋友。本来我提大队长，准备选汪当副手，侯文选活动得紧，张毅那时候还在陕西，保举他当副大队长。张毅力挺，我就明白他已经被秘密发展了。为了平衡我这边，把侯原来拟任的商县保警队长，叫我来推荐人选。侯文选是商县人，当时定他回原籍工作，也是杭局长的意思。既然叫我选，那肯定就是汪增治，总算给他升了职。”
武伯英笑着点头，师在官场上比较圆滑。师应山捉起筷子催促吃菜，自己却又放了下来。“我给汪增治打电话，根本没提侯文选，倒是他先说的。侯把他位置占了，虽说去商县升了官，毕竟和在西安不同，要说他心里没有点嫉恨不可能。侯文选回商县老家休假避暑，找他安顿，看在我面子上，给照顾了下。我没动声色，顺着他的话说话，让他不要计较以前，该顾的面子还是要顾住。”
武伯英拿起筷子没有动菜，听完也放下：“好得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师应山还想劝阻：“实际不必你跑一趟，我有办法把他钓回西安。你放心，我有的是手段。只要他一回来，你就抓了，我假装不知道。”
武伯英拒绝了好意：“现在这件案子，牵扯面太大，就算把他抓住，在西安还是难免要出差错。实际侯文选逃出西安，是我最希望的，要不然也不必处心积虑把他逼走。他藏得我寻不见，主使人也肯定联系不上，就通不了消息。在商县把他一抓，没人求情没人灭口，是突破的好机会。”
师应山是办案高手，也同意：“确实比在西安好。”
武伯英心急，站起来就要走：“那这样，送行饭不吃了，回来庆功酒，我请你。”
师应山一把将他拽住：“那不行，回来还不知是个啥情况。你甭忘了，我托你的事。效贤的冤魂，还要靠你超度。”
武伯英听言坐下来，有些动情：“行，我吃，光吃饭菜不喝酒，酒回来喝。学圣，这事不用你一再嘱咐，效贤也是我的小兄弟，刘天章他该还的账，赖不了。光他和侯文选搭把把，暗通消息把洪老五灭了口，就逃不了，肯定要把他咬死。”
回到家中，武伯英就让罗子春送玲子回家居住，理由是一起要出差几天。罗子春虽不知出何差到何地，却意识到要去办大事，立刻照办。武伯英又去了趟赵庸他们盘踞的旅店，得知军统逃生洞一直没有异相，更坚定了去商县追捕侯文选的决心。虽然侯文选是整个环节的最后一环，但毕竟在异地躲藏，不是自己势力所能到达，山高皇帝远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如果发现徐亦觉真将宣侠父尸体运出城外，自己的推断得到落实，那么就可以直接拿下徐亦觉。从而抓住链条中段，提起来对折上查下查，自然就会使案情真相大白，也逃不了他侯文选。但监视结果让人失望，人赃不能并获就不能给他定性，独独就只剩侯文选这一条线索。如不紧急行动，侯文选听到风声觉得老家不把稳，再继续南下躲藏，再要挖出来就是大海捞针般困难。那么这条最后的线索也就断了，给任何人都不能定性，不说给沈兰、伍云甫、周恩来乃至组织交代不了，给葛寿芝、戴笠、徐恩曾乃至蒋总裁都交不了差。那么自己前一段在西安几近疯狂的行为，将会招来肆无忌惮的报复，也许不小心遗留的破绽，就会被无情地抓住并加以扩大。只有抓住侯文选直至破获整个链条，才能继续隐蔽、生存乃至为组织出力，不然没有好下场。
武伯英再回到后宰门家中，罗子春已经先一步返回，不停询问出差的地点和目的。武伯英只说明天要去水陆庵放生，安排他去采购香蜡纸表。罗子春对这个解释带有极大怀疑，却也不好再追根问底，到香蜡店买回了老处长安排的祭祀物品。武伯英凌晨三点多就推罗子春，他还睡得迷迷糊糊，被拧了两把才完全清醒。二人简单收拾，武伯英换上一身旧夏衣，罗子春身形较小，换上了武父留下的衣裳。武伯英还把父亲早年间走乡串村收购古董的一套行头，褡裢、铜铃等物，一股脑装进了汽车。带足了盘缠，锁好了门户，罗子春驾车，没开灯悄悄向南门而来。把守南门的军兵是胡宗南部队，武伯英声称公干，趁连长验看证件之机，给了他两个信封。一个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钞票，让他替自己请辛苦的弟兄们喝茶。一个封口严密并打了火漆，嘱咐转交总指挥副官，事关机密要务必须亲手传递。误了大事长官怪罪下来，轻饶不了要吃军法，连长满口答应一定办好。
汽车出城沿沣峪官道朝南开了一段，然后东拐开到蓝关官道上，才打开了车灯。沿着官路朝蓝田县城方向疾驰，一路指向东南，开到浐河边。过桥时武伯英突然叫停，取出香蜡纸表下车，站在桥上朝着下游看了片刻。然后选了一片地方，点蜡焚香，烧纸化表，非常虔诚。最后接连点燃三根香烟，吸一口后扔进水里，让它们顺流而下。罗子春看着怪异举动不知所以，离着水陆庵还有几十里，先把奉神物品全都用尽了。狐疑套着狐疑，觉得放生之说是假话，自己还相信了，到骡马市精心挑选骡子也选卖主，花钱送至水陆庵。罗子春不知，武伯英在祭奠尸体不知漂到何处的师孟，给自己一个安慰。
车过蓝田县城时，天色刚泛了一点灰气，阳历八月三十一日清晨不觉间驾临，街上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有些发情的夜猫，被马达声惊吓，纵高越低，攀房登脊，迅速逃离。快到水陆庵天才泛起明光，东方天空染上了鱼肚白。水陆庵东就是悟真西寺，罗子春顺利打听到寄养骡子的农家，把汽车停在院中。又给了点钱，二人换骑吃饱喝足的骡子，进入秦岭山口。蓝峪官道古时就有，近可通商州、安康，远可至南阳、武汉。山道向来沿河，上善若水会选平，灞水即由此出。走了一段就遇见第一个过水点，山洪暴发冲毁了路面，汽车根本不能通过。罗子春才明白不开汽车的周到考虑，越发佩服：“老处长，你真是能掐会算。”
武伯英笑笑，不是自己未卜先知，一切都在计算之中。师应山打探情况，自己注意天气，一同考虑各种准备工作。早在侯文选不辞而别那天，就决定如果去商县追踪，只能骑牲口。“还是骑你兄弟灵便，虽然慢些，却最保险。”
罗子春外号骡子，兄弟自然指胯下这两头，他大笑一声抽着骡子，一溜烟跑在了前面。“啥我兄弟？没有公母，都是二尾子！”
秦岭全是高山，没有矮峰，摩肩接踵，携手而立。山虽高却不单薄瘦弱，座座都显雄浑之气，岿然稳固。山虽大却不荒芜，植被茂盛，座座都被绿色完全覆盖，偶尔露出石壁，也被灌木藤条掩饰。骑着骡子走在其中，让人有种错觉，似乎走着走着就飘了起来，如仙御风。蓝关官路走的是商洛川道，一直没有翻山越岭，顺河绕山，在山谷里前行。川道宽处几里，窄处几丈，特别宽的地方就有集镇，为了赶时间没有歇息，早饭在骡背上吃干粮，下骡子喝山泉了事。武伯英这才说了此行缘起和目的，罗子春感到老处长的信任大打折扣，事先感到有大事要办，却得不到一点讯息。直到进了这渺无人烟的山中他才露底，那次无心泄密，真是害人害己，不知何时才能完全消除影响。
中午赶到了牧护关，人打尖骡子吃草料。水陆庵到牧护关整整五十里路，按计划时间走完，到商县全程一百四十里左右，如今过了三分之一。就在路边饭馆多歇息了一会儿，武伯英新买的手表派上用场，频频抬腕观看。按计划掐表，休息够一个小时，又开始上路。牧护关到黑龙口三十三里，在黑龙口小休息半个小时，其他时间就都在骡背上颠簸。从黑龙口镇出来，河水已经向南流淌，从黄河流域跨入了长江流域。下午四点多光景，二人走进了一段峡谷，路变在了人左河右，前面有个急弯，对岸山峰突进了山谷，如绿色屏风完全遮住前路。河水有个锐角急拐弯，因为右山完全伸到左山脚下，在河道形成一道坎坝，抬高水位冲击出一个很大的深潭。水汪流清，石潭隐在山影之中，阳光照射不到，水色墨绿更显得幽深。武伯英决定休息片刻，罗子春拽着两根缰绳，让骡子在沙石路上打滚儿，解了疲乏。然后拴在路边树上，缰绳放至最长，自由吃草。河岸陡峭怕崴了骡蹄，他拿两人的白塑料凉帽，下河舀水上来饮牲口。武伯英也随他下了河岸，脱了鞋袜，挽起裤腿，赤脚站在临岸的潭水中。
人虽没有行走，但一路骑骡子，腿脚血液循环不畅，已经非常肿胀困乏，插入冰凉的河水中，就像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浑身畅快舒坦。武伯英在岸边石头上坐下来，看着罗子春把凉帽当桶，提着防风带跑上跑下提水。他将脚放在石头缝隙里，用通道变窄而加速的水流按摩，非常惬意。突然脚面一痒，被什么触碰了一下，不是水中沙砾，有袭击有退缩，带着温柔的力道。接着触碰越来越多，试探性地一触即收，脚面和小腿都遭遇了挑逗。他低头透过水纹细看，终于看清是一群冷水野鱼，在啄食肌肤。鱼的颜色和水色接近，在漩涡和波纹里游动，很难分辨。鱼大多一指来长，细长轻巧，机敏灵动，每次触碰都让人痒到也舒服到了心窝子里。
武伯英喊罗子春来看，他也非常稀奇，赶紧脱鞋伸脚，感受天然按摩。野鱼越聚越多，肌肤就像雨打沙滩，被鱼吻掐得舒服异常，不由舒坦地大呼小叫。也有几条半尺长的大鱼游过来，力道比小鱼超出很多，每下触碰都似乎啃走了一片污垢，更加过瘾。武伯英突然心有所思，自己调查宣案也如同这小鱼儿，出其不意触碰一下，让人酥麻难当，然后迅疾收手。而看不清的对手也像这大鱼，每次反击都很猛烈，却见好就收，不敢太过分。这次如果抓住侯文选，就不是触碰那么简单，首先自己就要结束互相逗弄然后分定输赢，却不知对方会用怎样手段回应，会用何种方式报复？
突然罗子春尖叫一声，沿着潭边朝下游追赶，随手放在岸边的凉帽，杂草终于支撑不住重量，缓慢弯曲倒伏，逐渐滑落后一下子掉进了水里。塑料质轻，沿水流朝下游漂去，罗子春就像一只青蛙，叫嚷着双脚大跳，在浅水边奔跑。他追出去二三十丈，终于一把抓住了凉帽檐，抄了起来，浑身除了衣领基本湿透。
武伯英看着他滑稽的样子，高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里久久回荡，最后越来越弱只剩嗡嗡声。他冲天放开喉咙，痛快地大叫：“啊！——啊——啊——”

二十三
黑龙口到麻街三十里路程，比原计划晚了一点，在傍晚六点钟内到达。二人吃了晚饭，为了弥补时间损失，没单另休息就又上路。麻街朝南最后二十五里，人困牲口乏，走起来比前面慢了很多，几乎在咬牙硬磨。罗子春有个小毛病，骑着骡子拿着根细树梢，沿途抽打路边草尖，乐此不疲，就像要给高草斩首。天黑已经看不清草尖，他就拿细竹棍胡乱抽打路边草丛和岩壁藤蔓，发出破空的尖锐气声，如小孩样淘气，解除寂寞。仙娥溪位于山谷三岔口，形成了一个低洼地，蓄水而成了湖泊，武伯英知此处已离商州城不远。正因为有仙娥湖，四处山溪汇集于此，水量骤增，流出去就叫了丹江。果不其然，沿着仙娥溪右岸出了山口，一大片川地呈在眼前。
借着星光，商州城就躺在脚下，被山岭和丹江相夹，如同呼吸均匀的巨兽沉沉睡去。官路绕过城垣，继续沿着河岸，从二龙山南北双塔之间朝东南去了。双塔是商州城的标志，建于东南塬上，如同两只龙角。相传明朝万历年间，州官把土墙换为砖墙，在六十里外的龙驹寨烧砖运往城中，修城用砖数量已够，派人传令窑口停运，等传令兵从商州城到龙驹寨，又有五十万多块砖运过来，于是就修建了南北二塔。城门有门洞无门扇，二人骑着骡子走入西关，武伯英点了根烟抽，就着火光看表，时间已近十点。
罗子春四处搜寻，找旅店投宿，却连一个亮灯的路店牌子都不见。商县此处川道最为宽阔，天黑之后根本看不到四周山峰，就像走入了平原的一个镇点。民风淳朴，百姓已趁着雨后秋凉歇息，不长的几条街道，就像几条巨蟒死在城内。有支巡逻小队，在正街上缓慢转悠，带队的在黑暗中打量来人，看没有异样，都懒得搭理。武伯英知道商县由保安预备第一师驻守，应该是师长谢富三的兵丁，主动迎上去问询。他声称是从西安来的古董商人，认识谢师长，打听可以落脚的旅店。带队排长连话都不想答，指了指右街东头，现在打师长牌子的人太多，没几个真是故旧。二人拉着骡子来到街东，一家家寻过去，果然找见一个旅店牌子，五个歪扭的墨字——太平大车店。战乱年代太平成了最大的奢望，是家招呼拉脚车夫的旅社，能经管牲口。
罗子春上前敲门，屋里很快有了回声：“弄啥？”
“住店。”
“哪里来的？”
“西安。”
“几个人？”
“两个，还有两个头牯。”
店家带着浓郁的商县口音，最后一个字带着明显的卷舌音。十里乡俗不同，这里尽管离关中比川鄂近，但是口音染了重庆、武汉腔，把陕西话变得不伦不类。店门上的观察口的挡板被抽开，看不到店家脸面，马灯光线射出来，照了一遍旅人和牲口。
“等一哈。”房中点亮油灯，窗板缝隙透出几条昏黄的光线。接着前房后门响动，隔了片刻偏门打开，店家提着马灯出来，招呼旅客过去。二人拉着骡子，跟他进了门道，店家在后面关上木门，又赶到前面照路，把人引到院中。“咋这么晚的？”
“路不好走。”武伯英解释。
店家提高马灯又把他们照了照，反倒先照清的是自己的长相。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汉，长相普通，眼睛贼亮，有旅店主阅人无数的气质，似乎一眼就能看出客人的身份。“咋不在麻街歇？西安来的走一天，赶不到这里，都在黑龙口落脚。最快的到麻街，在山里走夜路少见，险着哩。”
武伯英见他生疑，又解释道：“我们是收玩货的，早上从水陆庵过来，明天想在商县走动，连夜赶了过来。”
店家这才解除怀疑，接过缰绳收敛骡子。后面有人听见响动，点灯披衣出来，是个老妇人和个男青年。店家介绍自己就是店主，妇人是老妻，青年是儿子。一家人程式化忙碌，老妻拨火烧水，下面条做夜宵，儿子收拾客房，拌草料喂骡子，店主帮着客人取行李。武伯英的行李简单，骡子后胯搭着个褡裢，前脖挂着个布兜。他发现店主看似帮忙，实际手在不经意间摸索，想探知投宿人的秘密。店主觉得怪异，二人细皮嫩肉不像经风历雨的游方商人，眉宇间也无市侩气，更像是公家人。
店家朝下卸布兜时，抓手有个硬物。武伯英吓了一跳，摸到的正是手枪。他看着店主已经洞悉的表情，干脆直说：“带着财帛，防身的。”
店主见怪不怪：“那你就该投大店，不该住我这破地方。”
“如今这年头，钱难挣得如登天，能省一个就省一个，省下的就是赚下的，出门在外，不能讲究。”
“那你可收好，这比钱还重要。”
刚下过山雨，车店没有别的客人，武伯英用老板身份的讲究，和罗子春各住一个单间，紧挨在一起。儿子烧火娘下面，爹和客人说话，少时端来两老碗待客面。武伯英闻见喷香，就着油灯看是杂烩面，山里珍宝都下了进去，木耳香菇，黄花椽菜。两人也是饿极，顾不得烫嘴边吹边吸，三下五除二就下了肚，出了一身透汗。所有毛孔都被汗水冲开，别有一番爽快，武伯英忍住不再饭二，罗子春又盛了一碗。儿子蹲在檐台下听招呼，店主坐在旁边吸旱烟，看着他们吃饭。武伯英掏出纸烟谦让，他嫌没劲扬扬手里的烟锅。武伯英于是收回，顺手就着灯焰点着，饭后神仙烟。
店主在鞋底上磕了烟灰：“客家歇几天？”
武伯英答：“就看办事的情况。”
“估计收不下个啥，这里地偏人穷，没那些玩货。”
“地偏才没被人扫过，有些东西主人不知好处，兴许就捡个落儿，干这行就讲究这。”武伯英掏出十块钱，知道这是关键，“先住三天，够不？”
店主接过钱搓了搓，收入内袋里：“够，饭单算钱，这下车面也算。”
“算嘛。”
店主兴奋了起来：“刚才下面，项锅多烧了些水，二位洗个澡吧。热水去油除汗，洗了就痛快了。”
“算钱不？”
“不算，哪能啥都要钱呢！”店家笑得满脸皱纹，带着歉意说，“就是水少，委屈你两个一起洗，澡盆大，能坐下。”
门外蹲着的儿子听见话语，一声不吭进来在门后取了木桶，到灶房提水给澡房大木盆倾倒。武伯英同意了店主的意思，只等罗子春把第二碗吃完，一起好进澡房。
闲坐无话，武伯英主动打问道：“商县保警队在哪里？”
“北街西头儿。”
“我明天上午，去拜访队长汪增治。来之前有人介绍，拜个码头，将来方便。”
武、罗洗得很爽快，热冷适宜的洗澡水，褪尽了满身的疲倦。面对面坐在大木盆中，任凭温水熨透浑身酸麻，互相搓了背部垢甲。武伯英透过水花声音，突然听见一点微小声响，从澡房外的换衣凳传来，悄声问罗子春，他却一点没有听见。自己再仔细听，满耳都是虫鸣风声，也觉得有些多心。但是躺回床上，武伯英越来越感觉有些不太对劲，但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却难以找见，想了想实在困乏，就不知不觉中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武伯英突然感到憋气，嘴张不开，只能用鼻子呼吸，竭力张开嘴巴，却随即被勒上了一条粗布，舌头蜷得几乎堵住嗓子。他终于睁开眼睛，就在那一瞬间，似乎看到房中有几个人影，立刻就被蒙了个严实。勒嘴的布条和套头的口袋，绑扎得很紧，血液都要被勒了出来，脑中闪念这是家黑店。张嘴想叫，却已发不出大声，只能用鼻子哼哼。想活动四肢，却已不听使唤，没感觉绳索捆绑，却怎么也挪不了脚手。接着两三个人七手八脚，给他脖颈套了绳索，再翻转身子，把上身捆得结结实实，只剩两条腿能动弹却不能动弹。面罩下沿被揭开，一个物事被递到鼻下，武伯英正在猛烈吸气，吸入了满鼻腔怪味，辛辣刺激浑身都是一颤，知觉恢复了不少。刚能指挥四肢，武伯英就挣扎翻腾，双脚乱蹬。
一个硬东西顶在太阳穴，一个低沉声音发狠告诫道：“再踢腾，打死你！”
武伯英知道顶头的是枪口，那不容置疑的口气，听似说到做到，只好安静了下来，任凭摆布。他被连拉带推弄出房门，耳中听到了罗子春的挣扎声，知道亦被俘虏，觉得蒙汗药就下在面里或者水里。他心中恨起店主，一定是他捣鬼，又悔起自己大意，虽然想到了却没防备。武伯英感觉被从后门推出院子，推测是土匪，立即又否定。自己突然在西安城消失，一定引起了对手恐慌，首先就想到了藏身商县的侯文选。骑骡子毕竟没有电波快，只要一个电报或者电话，商县就会被密切防备起来。想起进城问路，想起打听保警队，肠子都悔青了，太平大车店不太平，人家正在防备，自己钻入牢笼。
走了一段路，布套不露一丝光线，应该天还未亮。拐了几个弯，武伯英就失去了方向感，被人牵引着，跌跌撞撞朝前走去。又走了一段，耳中虫鸣蛙叫更加响亮，鼻中也能闻见田野特有的气味。看来劫掠者出了城，武伯英有些糊涂，难道要去处决，这个念头让人恐惧。又走了一段，他听见轰鸣的水声，除了丹江再也没有这么大的激流，脚下感到略微震颤时，故意放重了脚步，地面发出空洞的共振，正在经过一座石桥。一定是要将自己二人，带到远离城区的丹江右岸打死，想到此处突然释怀，能长眠山清水秀之地，比起尘世间的煎熬，着实如隐士般安逸。这个推测立刻被推翻，过江后居然被一直牵引着上了坡，路也越来越难走。感觉在上山，脚下不时跌绊，几次都撞上了旁边的山岩。又走了一段，武伯英的头套被摘下，终于可以看看周围。天还没亮，却有了一点微光，他朝队伍前后看看，隔着两个人，前面押着罗子春。山谷黑暗，领路的在最前面看不清，应有三四个，后面也跟着三四个。山路狭窄，十几个人只好拉成一线。他趁机再看看周围，除了山还是山，右后侧的矮山上，两座高塔被灰色的天空映衬成了剪影。那是二龙山双塔，看来被押着过了丹江，直朝南山而去。
“看啥呢，老实点！”
武伯英被后面的枪口捅了一下，偏头去看，却是店主儿子。刚才在房内用枪顶头告诫自己的，正是这个声音，看不出这一声不吭的青年，貌似老实却是土匪同伙。他已认定土匪，太平大车店就像水泊梁山的道口酒店，店主正是旱地忽律朱贵。尽管恢复了视力，能看清点山路，双手被缚不能掌握平衡，二人还是轮流跌跤。被前后看管的人拽起，受几句斥责和几把推搡。一队人马缓缓登上第一座山峰，坐在山尖的草地上歇息，东方天空发出了一丝光亮照在峰顶。山谷里的商州城还是一片黑暗，区别明显。九月一号的太阳，对武伯英来说非常不同，仅仅一夜之隔，从抓人的就变成了人抓的。
武伯英这才有机会和罗子春用眼神交流，他心中也满是忧虑，不知被何人暗害。武伯英打量散坐在周围的人，更坚定了土匪的推断，他们没有统一服装，穿得不伦不类，却也追逐新潮。居然有一个中年男人，戴着顶女人的洋凉帽，看似打抢得来的战利。有几个穿着军裤，各种样式，脏兮兮的全是汗渍。只有店主儿子穿得正经些，一身山民打扮，一脸凶狠却比其他人都恶上三分。仁者爱山智者爱水，换言之土匪爱山河贼爱水，优越的地利之便，能周旋躲避官府的缉拿清剿。土匪间也有简单交谈，目的地是个司令部，店主儿子是个连长，也议论手中囚徒，拿猪代替称谓，且有大猪小猪之分。二人口舌被禁，不能分辩一句，想想愚蠢大意、任人宰割，确实有猪的意味。
土匪们休息结束又要上路，武伯英却不愿起来，拉拽都不顶用。被称作连长的店主儿子，上来又骂了几句，武伯英坚持不起，把头仰起示意解去嘴里的破布条子。连长无奈，看看周围荒山野岭，大声叫唤也无碍，于是让人解了二人的绑嘴布。武伯英的嘴刚一自由，大口吸气，小声问他：“你们是干啥的？”
“我们是忠勇救国军，你这个反动派的猪猡！”
武伯英无可奈何苦笑，但“反动派”这三个字，又引起了很多疑心和想法。
队伍再次前行，朝大山深处走去，登上了山峰之后，就再没下过谷底，只在山顶和峰脊的羊肠小道行走。太阳将第一道金光镀在山尖时，已走过了四座山岭，土匪们换了个捆绑方法，只把俘虏双手捆紧，在失去平衡时能双手并用抓住树枝草蔓，不至于前后押送的人手忙脚乱拉拽。没押到目的地司令部接受处理之前，他们无权决定俘虏的生死，既是忠勇救国军，既有司令部就一定有司令，俗话山寨大当家。武伯英想快快见到此人，一路不厌其烦询问，却得不到一点回应。“你们司令是谁？”
押解队伍又翻过几座山岭，来到了另一片谷地，依山建了几座房舍，大量刚被采伐下来的原木，在空地上堆积如山。土匪的老巢更像伐木场，十几个人两两配对，拉着大锯解板。还有十几个人，把解好的木板三五页绑成一捆，多余出的麻绳做成肩带，套进肩膀沿着山谷下山，不知背向何处。武伯英没有料到，打家劫舍的土匪也过得辛苦，心中生疑。想必这就是司令部，没有必要以林场为掩护，完全可以啸聚山林，呼哨一声来了，呼哨一声走了，何必像苦力一样为生。押解队伍和背板队伍打照面而过，互相之间开着玩笑，都是憨厚的表情，确实土却不匪。
二人一直被押到房前，扯锯的都停下手，打量着俘虏。一个穿着稍微干净的中年男子，正带着一个秀灵的少年，拿着墨斗给圆木抨线。中年男子干瘦，眯缝着一只眼睛看线平直，专心致志。他头都不抬，语气温柔缓慢，话却字字见血：“还没杀？拉到后山，枪毙了去。”
店主的连长儿子凑上前，掏出一揽子物品，一一给木匠看。“司令，抓了之后，又感觉不对，押来让你看看，再做决定。这是证件，是个专员。这是手枪，还有子弹。钞票我爹留下了，统一入账。”
木匠司令接过东西，看完后扔在地上，唯独把柯尔特手枪收了起来，顺手别在宽牛皮护腰带上。“不是省上保安司令部派来的，你爹咋说哩？”
不等俘虏分辩，所谓连长先接了腔：“就是看着形迹可疑，西安来的，不说实话，一看就化了装，还打听汪增治，觉得没安好心。”
木匠有些不耐烦：“算了，不说了，我还忙着。既然抓了，就不能放了。怂管娃，国民党反动派没好货，拉到悬崖上推下去，省子弹，没枪声。”
连长得令不再说话，罗子春想说，看武伯英没有分辩的意思，只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五个土匪把二人推搡拉扯，从房后小路上山，其他人留下收了枪械，加入劳动场面。土匪逃生路，故意踩出很多条分岔，拐了几次寻见给东山去的路径，反折朝东上山。这是附近最高的一座山峰，上了一个小时左右，终于到了峰顶。走到悬崖边才能见识到险峻，不是天然的石壁万丈，而是塌方垮掉了半个山岭，形成百丈高的绝壁，深不见底。武伯英苦笑一声，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考虑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阴差阳错丢了性命。罗子春面如死灰，却不是怕死，而是想起了玲子，还有一直憧憬的美好生活。
一个土匪把崖边的灌木丛踩开一个豁口，两个土匪先把武伯英推了过去，就要行刑。千钧一发之际，林场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顺谷传来清晰无比，在高山低谷间回荡。
连长问：“咋着？”
“发啥信号哩。”一个土匪也不太明白。
连长也是这个看法：“就是哩。”
“咋着？”
“等下看，把他俩先绑树上。”
土匪们找了两棵相距不远的树，分别把二人绑结实，坐在草地上等待。过了不久，山下不远传来喊声，来人因为心急上山，跑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没有多少气力，却能听清就是两个字——留下！
土匪们站了起来，沿着山路朝下看，被树枝树叶阻隔，什么也看不到。
连长听了出来：“是我爹，他咋来哩？”
老店主终于跑了上来，嘴里还嘟囔着留人，看见两个俘虏好好绑在树上，悬着的心总算落下，终于支撑不住，躺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儿子过去问原因，他肺都快跑炸了，摆手不语，只拿眼睛打量武伯英。店主歇过劲来，说发现了新情况，司令要亲自审问，让再押回司令部。几个土匪稍有不满，要杀人的是他，要放人的也是他，大家伙儿被折腾得不轻。店主是连长亲爹，有些老子的威风，骂着催促快走，并让给俘虏松了绑绳。几个土匪不放心，三个人看一个，隔开一段距离，把两人又押下了山。鬼门关里转了一圈，武伯英也觉得侥幸，但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由死转活，让那个司令放弃了处死反动派猪猡的决定。
司令站在门口朝山上眺望，看见一行人下山，数了数人头包含两个俘虏，才放下心来转身回屋。这是林场最大的木屋，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家具都用原木粗制而成，件件朴拙。两个俘虏被押了进来，司令让其他人都出去，只剩店家父子一人一杆步枪，看管手脚已经自由的囚犯。武伯英看了看，自己的所有物品，都被摆在了桌上，包括手枪和证件。
司令张手朝两张椅子让座：“坐。”
武伯英没动，罗子春也不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司令生硬笑了下：“有几句话问你们。答得好，留命一条。答得不好，逃不了一死。”
武伯英不答话，垂下眼皮表示明白所说。
司令严肃道：“鄙人姓孙，实话说，我就是秦岭游击大队，大队长孙洪。”
这个名头果然响亮，武伯英早都听过，传说此人生三头六臂会五甲遁术，所以十年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在秦岭中成为一个神话。谁料是个普通木匠，武伯英轻笑一声：“原来是你，早都看出来了，你们是共产党的队伍，没想到碰见的是你孙洪。”
“咋看出来，因为伐木锯板？”
“就是，谁见过土匪干苦力，能干苦力就不当土匪了。”
“有眼力。”孙大队长伸手拍拍桌上的证件，“你是干啥的？”
“鄙人姓武，破反专员，证件上都写着。”
“我问你真实身份？！”孙大队长骤然提高了声音。
“就是这。”武伯英坦然作答。
孙大队长犀利地对视了片刻：“你们到商县来，究竟要干啥？”
“这个不方便告诉你。”
“不说，一会儿死了，也就没机会说了。”孙大队长话被截了一下，带着气恼捏起桌上的一枚铜板，举过鼻尖问，“这个是咋来的？”
铜板和木色相近，光线不好，武伯英刚才没看清，这才看清那枚接头铜板，已经到了对方手中。不等武伯英回答，也不等孙大队长续问，店主插话道：“这个是我在整理你随身钱财时发现的，听说党内同志接头，也用这个对暗号。”
罗子春听言好奇地注视铜板。
孙大队长接话道：“对着哩，前年我去陕北学习。就是凭交通员送来的这个东西，和陕北党组织接上了头。我的是三个孔，你这五个，来头不小。”
店主恍然大悟道：“噢，我就说在哪里听过，就是听你说过。”
孙大队长严厉地看了他一眼，店主赶忙闭嘴不言一心端好步枪。他继续把铜板举在指间，看着武伯英等着回答。
武伯英看了一眼，轻描淡写答道：“朋友送的。”
“什么朋友？”
“这个也不方便告诉你。”
孙大队长刚要发作，突然看见罗子春，似乎有所醒悟，冲两个手下摆摆头，把铜板扣在桌面命令道：“把他押出去！”
木屋就剩下了两个人，武伯英看看孙洪，一屁股坐在木凳上，被这趟折腾累坏了。“我是西安的地下党，潜伏在敌人心脏里，已经有些年头了，敌人没识破过我，却被你识破了。”
孙洪听到这句实话，才真正激动起来，绕桌子走了过来，伸手抓住他的双手，使劲握住。“同志，对不住，差一点，把你当特务杀了。”
武伯英的手被握得有点痛：“我就是特务。”
孙洪又发力握了一下，然后甩开手。“那也是咱自家的特务，好特务。没组织的日子，我过过，难受得很。当年徐海东、程子华带着队伍在秦岭活动，我就起来闹农会了。刚闹起来，他们就去了陕北，那几年我就和真土匪差不多。被迫游走秦岭之中，串连穷苦朋友，把基本保留下了。你恐怕也是没组织，就和真特务差不多？”
“就是，比真特务还真。”武伯英点头承认，“要不然活不到今天。”
孙洪感慨道：“但是，组织没有忘了咱，这就是咱的定心丸。党在陕北站稳后，就又主动联系我，前年我去学的游击战术，又被派回来组织游击队开展游击活动。咱中央领导就是好，就是厉害，打搅时间不长，能把人心照亮一辈子。听说延安现在好得很，等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你去过没？”
武伯英微笑摇头：“没去过，梦过。”
孙洪也笑着把铜板递给他，埋怨道：“要不是这个铜片片，我就冤杀了自己人，从这上面看你的地位不低。这事要是传到中央，我孙洪错杀了同志，估计要受大处分。还好，巧劲儿。”
武伯英接过铜板装回原地，沈兰用过的，还真有起死回生的幸运。“要不是你们发现，我就算被扔下悬崖，也不会表露这个秘密。”
孙洪佩服他的坚强：“你不在西安，跑到商县来干什么？”
“这次来商县，要抓一个人，很重要，和宣侠父同志失踪有关。宣侠父知道吗，宣传的宣？”
孙洪抠着下巴上的胡子茬，想了一下：“没有，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是八路军总参议，前不久在西安失踪了，估计已经被反动派密裁了。刚好国民党派我调查，中央也让我查，我借锅下米，一把火烧两家饭。”
“来商县抓谁？”
“侯文选，商县出去的个能人，现在西安警局当副大队长。有情报说，他逃回了商县老家，虎回深山，非常难弄。我亲自来，就是想拽住虎尾巴，刚到还没来得及找汪增治，就被你弄上了山。”
孙洪怪笑着看他，拍了一下桌子道：“这事简单，我还当是啥难事。你没必要找汪增治，这有啥难的，我给你就办了。你说的侯文选，我当然知道，他从西安一回来，就有眼线报给我。我还以为他，回来联合保警队，要对我进行围剿。我的人，暗中密切注意他的行踪，后来发现他只是回老家避暑，才稍微放下心来。他找汪增治，找保安师的，光是打麻将，没有对我们不利的动作，但我也没放松。前天不知啥原因，他住进了东岳庙，再也没见出来，如今应该还在那里。你需要，咱的人下山，就把他弄了。”
武伯英又喜又忧：“你们去抓，不合适。”
孙洪知道他的担忧：“你放心，我安排，咱的人换上保警队衣服。这两年我串山，突袭过附近七八个县的保警队，缴获的制服，可以伪装二三十人。”
武伯英考虑了一下，确实对汪增治摸不准脾气，虽然有师应山的面子，但侯文选也有面子，万一不同意，岂不坏事。他斟酌再三，孙洪的提议是个好办法，终于高兴起来。“这个方案可行，但是必须等到今晚下手，才把稳。”
“半夜整。”孙洪觉得有理，“跟你来的小伙子，看着不是个闷人，你身份暴露了，干脆把他再押到崖畔，扔下去才保险。”
武伯英连忙瞪眼阻止：“不行，不行，尽管不是自己人，也是个进步青年，跟我多年了，不能这样。”
山寨的午饭带着压惊的意味，多做菜多备酒，行动要到晚上才施行，解除误会后一醉方休。肉食都是野味，野鸡肉，野猪肉，鹿肉，熊肉，獾肉，有种特殊的奇香，腥味重鲜味也重，正好下酒。菜蔬都是山珍，干竹笋，山韭菜，木耳，蘑菇，野葱，有种特殊的美味，正好佐饭。因为武伯英的谎言，罗子春被游击队员称为罗同志，他也知道这个变化的原因，很不适应老处长的新身份，闷闷不乐，沉默寡言。游击队员们都以为他被吓怕了，更加起劲地劝酒，弥补自己的无礼，过分诚恳热情。罗子春越喝越沉闷，心事重重，酒足饭饱之后，躺在木床上低声叹气。武伯英看在眼里装在心里，酒睡之后已经傍晚，晚饭尚早他就给孙洪耳语了几句，叫罗子春出去单独谈话。
罗子春一直等着武伯英说话，自己才好说话。谁料他一言不发，只在前面走，自己只好跟着。纵有千言万语，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二人沿着上午走过的路，慢慢朝东山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被当做刑场的悬崖边。武伯英站在灌木豁口前朝东远眺，众山一览无遗，每个山尖残留着夕阳的余晖。天色尚且微亮，明月却已升起，挂在远处山峦之上，如同银盘。
武伯英突然转过身来，背后一步就是百丈深渊。“要不是因为我是共产党，咱俩上午是不是就已经下去了，死了？”
罗子春看着他，回忆中下意识点点头。
“那好，我是共产党这个事，只是改变了摔死这个事实。那么现在，你推我下去，等于没有改变。然后你沿着这条山路朝东走，他们撵不上，见宽路就拐，朝着有灯火的方向走。我的手表上有指南针，要不了几个小时，你就能回商县。”武伯英说着，褪下腕表递给他。
罗子春表情非常复杂，看着他的眼睛半天没有反应。心中本来就非常矛盾，被他弄得更加矛盾，真不知该如何才好。眼中一红一蓝两种火焰，噗哗哗闪动着，烧得人实在难耐。武伯英偏要火上浇油：“回到西安城，你如实汇报，就说到商县后发现我是共产党，把我推下了山。你肯定能得一笔奖金，你再把孙洪的秘密司令部也说了，估计得的奖金更多。你不喜欢共产党，做这些事都在情理之中，我能理解。然后你退出特务行，想方设法退出，和小玲把婚一结，过你们的小日子。我的存单在哪里，你也清楚，我没有子嗣，那院房子也是你的。你有了这些，可以做个买卖，还算的上是大买卖，发财养家，体面光堂。”
听言罗子春眼中有了恨意，身子却一点没有动弹，到底恨什么自己也说不清。
武伯英又刺激道：“这里没有别人，你不要怕，没人找后账。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一死也就不知了。你不要怕，就算我变鬼也不缠你，我是自愿的。你不要怕，无毒不丈夫，我们俩到此，也就该有这个了断。是男人就做个决定，咋着我都不怪你。”
武伯英说完闭上了眼睛，头仰起来一动不动，静等他的处置。罗子春眼中的恨意更浓，恶狠狠看着他。罗子春呆了片刻，突然一声大叫，扑了上来，双手猛伸向武伯英，不是推，而是抱，把他揽了过来，离开了险境，一起跌倒在草地上。“啊——！”
随着这声大叫，罗子春终于燃尽了心中矛盾，随即转化为哭声。他死死抱着武伯英，把头埋在他肩膀上哽咽，生怕什么把他从身边带走一样，由于激动由于用力，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武伯英也紧抱着他，眼中全是泪水，不时拍拍他的后背，自己两年才走完的心路，逼迫他在几分钟内走完，也真是难为了这个青年。这是做戏也是真诚，这是冒险也是化险，都有那么一点，却都不完全，只能说在某一刻有某一点，捉摸不定而且闪烁。两个人终于坐了起来，罗子春有些不好意思，莞尔一笑，武伯英知道，他心中的那个弯已经拐了过来。一时无话，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去看月亮。不管沧海桑田，不管世代更替，它总是高高在上，清净明亮。
武伯英主动开口：“实际我并未加入共产党，也不是他们系统的一分子，更没有秉承他们的主张。只是日本人侵略，国共二次合作，才动摇了一点。今年春上，共产党的人联系我，用民族大义说服我，我才勉强答应，不损害国家利益的情况下，可以给他们做一点事。”
罗子春很信任他，但也有些疑问：“真的你在当处长时，没有给他们做过事？”
“真的，要不然，他们怎么会用毒药对付我。因为抗日，我看国共这次合作，是再也不能拆散了。日本人不管多难打，总要被打败，三年五年，十几二十年，这是肯定的。所以到那时，国共之间就只是党派政见的差别，现在给他们做点事，也未尝不可。你是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倒想问问你，将来国共合作，将走向何处？”
罗子春没想这么长远宽阔，或许不愿意说。“不知道。”
“我想将来，必定是美国两党政治那种局面，通过大选，轮流执政。共和党做几年总统，民主党做几年总统，不能说谁完全代表国家和民众的利益，他们都能代表。你是年轻人，嘴里总挂着，自由，民主，富强。美国现在是世界上最民主富强的国家，中国将来一定也是那样的格局。故而现在究竟属于哪个派别，还有那么重要吗？只要是抗日的，就是爱国的，就是代表了中国民众的利益。”
罗子春默默点头，觉得有道理。
武伯英趁热打铁，看着他的眼睛：“你比我好，有家人，有小玲。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剩了独独一个。我不要求你帮我什么，只是希望，把我这个秘密，不要朝外说。给我留一条路，也许这条路，是我唯一的路了。就这一点要求，你能不能答应？”
武伯英说着想起那些不好的遭遇，眼睛略微有些湿润，等着罗子春的回答。罗子春听言有些动情，看着老领导好大哥这样难过，眼睛也有些潮湿。“我答应你。”
东岳庙在二龙山双塔之间，离城有段距离，夜里非常清静。明万历年间建塔之后，接连几任知州都是山东人，在双塔之间官道旁建了东岳庙，方便祭拜乡神东岳帝君。接力扩建使得东岳庙成了商州最大的寺庙，香火旺盛，僧侣众多。时至今日殿宇虽已年久失修，却保持着规模，还有几十名僧人常驻。孙洪挑选十几个人换上保警制服，趁夜色离开林场，不能举火把照亮，沿着山谷不好行进，因为路熟倒也不慢。用塔影指引，夜里十一点多，从南山下到了东岳庙。东岳庙静卧在夜色中，偌大院子除了佛堂长明青灯外，再没有一丝光亮。孙洪抻平制服上去打门，稍后有人接腔，问是谁答是保警队。
山门打开出来个年轻和尚，看看队伍刚要再问话，被孙洪一胳膊扒拉开，边往里走边吼：“保警队查人！”
和尚苦笑跟着：“都是出家人，没有可疑的。”
“我看你就不是好人，剃了头就是出家人？是不是因为犯了国法，才剃度的？”孙洪不可一世的样子，越发像保警队头目。
和尚见不是善茬，赶紧闭嘴，站在原地，不敢跟了。
两个游击队员守住山门，其他人边往里走边分散把住紧要地方。其中几个快步朝大雄宝殿后面跑，按商量好的方案分工，控制整个寺庙。孙洪和武、罗二人进了大殿，两座灯塔上摆了七八层油灯，照得殿内通明。神殿两教合一，东岳大帝塑像居中，一边是释迦牟尼，一边是太上老君，还有十几尊小神佛，可以满足任何祈求。不协调的是两座灯塔之间，摆着一张桌子四张杌子，有一副正打着的麻将牌，不见打牌人。武伯英过去绕桌转了一圈，看了看麻将牌面，心中有了底，冷笑了声。东边那抹麻将牌按顺序摆得整整齐齐，从左手起条、饼、万没有风牌，最右边是两对等碰。每张牌都朝上摆着，就连七饼这样的牌，都是三上四下摆着，这是侯文选打麻将的毛病。
寺庙住持由年轻和尚陪着，急急走进大雄宝殿，认准了孙洪一直说好话。武伯英看看他，把手枪重重朝桌上一拍：“打麻将的人呢？”
住持长老吓了一跳，看看手枪一个哆嗦，再看看麻将桌不敢抵赖，只好闭口不言。孙洪教训道：“你别说是和尚打牌，这一点就该拉去游街。不好好念经修行，看谁还给你施舍。”
长老觉得长相文静的这个人反而更难惹，表情凶恶的孙洪反倒好说话，连忙焦急分辩。“没有，没有，我们咋能干这事哩。长官还要慈悲为怀，不看僧面，看佛面。只不过借着灯亮，有施主在这里打牌，并未玷污一片净土。”
武伯英打断问：“侯文选人呢？”
长老赶忙双手合十，身子又哆嗦起来，看看武伯英，再看看神像脚下的佛桌。武伯英明白他不敢说，冲着罗子春摆摆头。罗子春过去供桌前，顺手抄起拂尘，在桌布帘上抽打，把绣的各式图案打得胡乱翻腾。“出来，出来，不出来拿枪打了！”
这一招很有效，话音落后，供桌下就传出了轻声商量和指责，接着一个跟一个出来了四个和尚，最后一个俨然是剃了光头的侯文选。四个人出来看见枪口，连忙跪倒在地，低头举手做投降状。武伯英指指侯文选对孙洪说：“就是他。”
孙洪大声招呼，门外几个手下匆匆跑进来。侯文选见大势已去，怨毒地盯着武伯英：“我知道你，叼住我就不放。”
武伯英没理茬儿，命令把他们绑起来。长老连忙求情说另外三人真是自己弟子，因为施主强要打牌，没办法只好陪着。他是谢师长安排来的客人，小庙惹不起只好顺着，为保全禅林也顾不得佛前清净了。
罗子春上去，一个个扳着那三个脑袋看了看，戒疤都是真的，顺手在侯文选的光头上敲了下。“还把头剃了！”
“凉快。”侯文选被绑了起来，根本反抗不得。
罗子春故意仔细端详：“这不是侯副大队长嘛，才几天不见，跑这么远来出家了，有啥回活不开的？”
侯文选气得牙痒痒：“手枪要在身上，早就和你们弄了！”
武伯英不想太过分，语气稍微松缓：“我知道你为啥跑，你也知道我为啥追，咱们都是明白人，你好好配合，我一定不冤枉你。”
侯文选当然清楚，还不放弃最后希望，看着孙洪道：“我和你们汪队长，是结拜金兰，你们不要听他的。我是被陷害的，他们把我拿去，把我就害惨了。你不信问你们汪队长，把他俩抓起来，才合适。”
孙洪上来曲起手指，也狠劲敲了一下光头：“你住嘴，悄悄的。你说的是商县，我是蓝田县。光认武专员，谁认得你是谁。”
侯文选希望破灭，垂头丧气非常配合，任由塞了嘴巴，被押出东岳庙，一直到了太平大车店。两个保警把侯文选投入一间空房，又捆了腿脚，扔在墙根胡乱躺着，他眼睛睁得很大，没一点办法。武伯英在院子里大声送别，保警们还作势收拾东西，要离开临时驻地。孙洪更是大声吆喝，声称跨区县办事，被汪增治知道了不好，不顾挽留执意带人连夜返回蓝田。话语传入侯文选耳中，竭力思考，也记不起蓝田保警队有这一号人物，觉得倒霉，没再细数。
武伯英演双簧送走了蓝田保警，到关押侯文选的房间，蹲在他头前说：“今晚上，你好好想想。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见汪增治。我不冤枉人，你也甭不配合。咱俩打交道不深，你也知道我的脾气。我来撵你实际是救你，要不信尽管反抗一下试试。”
侯文选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使劲点头，后脑勺把墙根磕得“咚、咚”响。

二十四
武伯英睁眼看看英纳格手表，已经接近七点半，日历孔显示九月二日的计数，洋表洋历头。吃罢早饭，武伯英和罗子春押着侯文选出了大车店，朝商县保警大队部走去。早饭时侯文选答应不逃、不嚷、不胡蹩，武才松绑让他自己吃饭。他很会见机行事，又在老家地盘，估摸不能把自己怎么样，更听说要押到县保警队，越发自信不会有事。他乖乖在前面带路，武伯英跟在左侧抬着手枪，拿外衣裳搭在胳膊上遮住，罗子春也用褡裢盖住手枪。三人招摇过市，从城东一直走到城西，路上有人与侯文选打招呼，他也泰然自若，只是不敢多聊，应付两句就走。
保警大队自卫哨认识侯文选，自动放行，三人堂而皇之走了进去，一直走进汪增治办公室。汪增治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皮低耷着，烟卷吊拉在双唇间，脸皮非常白，脸盘非常胖，像是浮肿一样。听见响动见侯文选进来，他打了个招呼，收起疲倦准备说话，突然发现侯神色不对，再看另两人的姿势，觉得不祥伸手去暗抽屉摸手枪。罗子春左手把褡裢扯下，露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汪增治。
“别动，再动打死你。”
汪增治被定格在办公桌后，眼珠子转着看看三人，最后落在侯文选身上。“侯哥，这是为啥事哩？”
侯文选挤眼笑得很勉强：“这两个是省城来的，抓我的。”
汪增治似乎明白了一点，看了看枪口：“怪不得，你回商县，暑气都过去了，还说避暑。两位上头人，我不知你们来头，甭把事做绝，咱们就有个好说好了。侯文选是我朋友，不管他犯了啥事，我都要管。商县大小案子都是我说了算，你们要在我眼皮底下抓人，弄不成。除非把我打死，才能给他上法刑，你们也活不成，就甭想出这个门。”
不管啥人都有几个朋友，武伯英看着他坚定的表情，听着他坚定的话语，确信是真话实话。武伯英衣裳下的枪口，顶顶侯文选，他明白意思，连忙开口道：“老汪，误会，误会。你误会了他们，他们对我，也是个误会。这是行营武专员，那是他手下小罗。”
汪增治盯着武伯英看了片刻，再看看侯文选，确定属实缓缓收回了取枪的手。武伯英将外衣裳取下扔在椅子上，把手枪别回腰间。罗子春见汪增治没有了危险，把褡裢挂在肩上，也收了枪。侯文选有些累，就着椅子一屁股坐下，不管四六。汪增治还不信任武伯英，又看看他问：“什么专员？”
“破反专员。”
“查什么案？”
“宣侠父失踪案。”
汪增治听说过宣案，觉得事态严重，站起来头转向侯文选。“跟你有啥关系？”
侯文选丧气不答，叹了口气。
武伯英见他反复，低沉声音问：“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侯文选抬头看看他，翻着白眼，转向汪增治：“实际没啥关系，把我黏上了。军统的事，找我办的。”
“那就和你有关系。”汪增治又坐下，张手请武伯英二人就座，看着侯文选，“怪不得师大哥，都不知道你回商县了，原来你是为躲这事。前一晌，有几个军统的朋友从这过，押着宣侠父，要解到武汉去。刚过商县，还没到龙驹寨，不小心让人给逃跑了。我见过宣侠父，小低个子，鬼精鬼精的，一看就不是好笼的人。谢师长的人，沿着川道搜寻了几天，也没找见。”
武伯英觉得可笑：“军统来的人里面，是不是有个叫丁一的？”
“就是呀，他带队。”汪增治点头肯定，然后转向侯文选，“侯哥，难道宣侠父，是你买人私放的？”
侯文选冷笑一声：“那是幌子，给共产党准备的。那个宣侠父是假的，是个军统的碎怂。真宣侠父，你没见过。小低个子，真是笑话，比你能高一个半头。”
武伯英的疑虑被打消，侯文选知命不隐情，说了真话。“那宣侠父，你是怎么个办掉的？你怕我们不公，要到公平地方说话。现在汪队长在场，该说的就都说了。我昨天晚上给你说过，只有把所有事都说出来，就算亲手弄死宣侠父，也不要紧。但是你不说，我也没办法救你。”
汪增治有点明白内情，疑问更深：“不是军统的事吗，咋把你扯上了？”
侯文选挑挑嘴角，还是不语。
武伯英替他说了：“你侯哥，秘密在军统兼职，还是个行动组长。”
侯文选又挑了下嘴角，不承认也不否认。汪增治的疑惑更大，既相信也不信，过来给武伯英发了一根烟卷，罗子春没要。汪增治划着火柴，给武伯英点燃，然后自己点上，态度有了根本的转变。武伯英终于放松神经，深吸一口烟，让烟雾在肺中停了片刻，然后才喷了出来。“你给师应山打电话，听他给你说。”
汪增治看看侯文选，夹着烟回到办公桌边，开始给师应山挂电话。几经辗转，电话终于接通师应山，二人寒暄了几句。汪增治看着房中几人，把情景给师应山说了，师应山说话很能抓住重点，表达了几个意思。首先武伯英是很有来头的专员，其次侯文选确实在军统秘密兼职，最后希望既要帮武伯英，还要保侯文选。汪增治示意武伯英过来，在电话上说几句，他摇手表示没必要。汪增治挂上电话，信不信的都信了。
汪增治夹着烟，隔空点点侯文选的光头：“侯哥，不是兄弟说你，你爱钱也不是这个爱法。师大哥多好的人，你跟着好好干，还能亏了你。我这商县保警队的位子，还是他帮我争来的，对兄弟没的说。没事你兼啥军统组长，那钱是好挣的，你看现在，事都塌到了你身上。你为喝几口杂肝汤，给偷牛贼借锅，汤没喝上锅叫砸了，牛成了你偷的。”
侯文选听着数落很不痛快，有些坐不住，干脆收腿圪蹴在椅子上歪头想事。
武伯英见铁板已经红透，继续用话砸打：“根据目前调查，你起的作用很小，担的责任却最大，这又何苦？这件事很复杂，倒了几手，牵扯太多，武汉不知道，西安把事办了，这个责任谁负？责任太大，上面不愿负，下面负不起，只能塌在你身上。当然死人身上最好塌事，把你弄死了，才好把责任全压给你，我来抓你是救你命，你还不明白。如果你愿意耍光棍，你就耍，我不收拾你，有人收拾你。”
侯文选抿嘴想了很久，反复权衡利弊，不停推测可能，终于开了口。“我说。”
武伯英先挥手暂停侯文选招供，授意罗子春记录。汪增治看了看三个人，找好纸笔后干脆让开了办公桌，坐到武伯英身边。罗子春旋开自来水笔的笔帽，铺好稿纸，写上标题，注好时间、地点、人物，然后点点头。
武伯英见准备停当，才转头吩咐：“你说。”
侯文选也一直等着，舔了舔嘴唇，缓解紧张润了口。“我知道得不多，事已至此，干脆都说了。我是张毅去年发展的，对我还比较欣赏。我也愿意跟他干，有前途。他一走，我这几个月，基本和军统徐亦觉那些人，就不联系了。除了弄宣侠父，再没给干过啥。今年春上，张毅曾经给我说过，上头想要收拾宣侠父，怕他在西安串连鼓动，弄得人心惶惶。张毅这人很聪明，知道事关重大，一直不愿意执行。就一拖再拖，直到离开西安去武汉任职，也没弄。”
武伯英觉得他说的前因很深，是个完全交代的样子。“什么原因，重新启动了密裁宣侠父计划？”
侯文选偷眼看看他：“具体原因，我也不知道。原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谁料想七月初丁一找我，说是上头又想弄宣侠父。奖金两千元，已经在他手里，如果我愿意组织人干，他就分给我一千。刚好我那段时间，打牌连输，我这人啥债都能欠，就是赌债不能欠。我爱这一行，就要讲个面子。我问谁下令干的，他只说是上头，不肯透露。我知道宣侠父的身份，觉得这事太重大，弄不好自己倒霉不说，给家里也要带灾。我不愿意干，就说嫌钱太少，必须五千块才能弄。他不给我说是谁主张，这是纪律他不能说，我想从奖金数字上推测，到底是谁指使。如果能给五千元，官大钱多，就起码是蒋鼎文等级的人，就算将来事发，这个人也有能力包藏，不至于祸及我。他见我一定要五千元才肯，就给我说奖金数目实际就是五千，两千事前，三千事后。”
武伯英有些不信，盯着他问：“到底给你说过没有，是谁主使？”
侯文选双手一摊：“真没说，不说人光说钱，也是行动股的规矩。我提的条件满足了，也就没啥推托的了，这事就算定下了。我当时不光为了钱，也是为了给党国出力，宣侠父这些共产党，在西安城也太嚣张了。后面这一点占主要，但要说不为钱，就是假话。我知道弄宣侠父的干系大，不想让我手下弄，就叫洪老五找人干。我给了他二百元，这伙子亡命徒，为了五十块也敢杀人，管你是什么党，什么总参议，什么将军。我让他干，他也不敢不干，还要在我手底下讨口，再说干了，还有我撑着。他们暗中把宣侠父监视了二十多天，总没个下手的机会，他这人行走总很小心，要不然几天都见不着人。阳历七月三十一日早起，丁一来找我，叫晚上十点把人埋伏在尚朴路，宣侠父一准从这里回家，就在这里下手。”
武伯英拧起眉毛，想起日记：“他咋知道宣侠父晚上的行动路线？”
侯文选有些得意：“我也奇怪他，能知道具体行踪，估计就是情报工作的成绩。我下午把洪老五一伙子召集好，家伙绳索都准备了，按时埋伏在尚朴路边。如果宣侠父真从这里过，就把事办了，如果不过也是最后一次，再也不给他弄了。怪不上我拿钱不出力，将来那一千元，也甭想问我要哩。到了夜里快十二点，丁一和几个手下开车，快快从尚朴路南头过来，看见我几个停下，叫我上车商量。他说中统的林组长，今晚跟踪宣侠父，一直咬住不放，不太好下手，被他看见不好。我说算了不弄了，丁一说不行，说是过了这个机会，就再没有机会了，一定要办。然后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人分成两摊子，我和他几个朝前走，洪老五带人留在后头。等人骑车子过来，先放宣侠父过去，洪老五截住姓林的。我们几个在平民坊等宣侠父，过来在拐弯处整。刚布置好，尚朴路南口自行车铃响，一前一后两辆自行车进来，果然就是宣侠父和姓林的。”
武伯英本不想插话，审讯记录需要，必须用问话来推动供词：“你们咋行动的？”
侯文选加上手势比划：“我和丁一带来的人，朝前走到平民街弯子，把车靠边停住。五六个人都下车，躲在墙拐角两边，丁一计划他一过来，就弄倒捆起来押走。我们刚埋伏好，就听见尚朴路那边吵吵闹闹，知道洪老五已经拦住了姓林的。看见宣侠父把车子停住，朝后看发生了啥情况，估计他还以为是自己人，暗中拦住了跟踪人。我们还害怕他不过来，洪老五同时弄不住两个目标，宣侠父却重新骑上车子，车链子响着朝我们来了。宣侠父刚拐上平民街，两个行动股的人，从墙角黑影里扑出来，把他连车子带人放倒。几个人一拥而上，把他手脚制住，朝汽车里抬。宣侠父只喊叫了一声，你们绑人呢，就把嘴捂了。汽车里塞了宣侠父，我和另一个人坐不下，只好分头步行回家，他们把车开走了。我看自行车扔在路边实在惹眼，再一个我家路远，就把他的车子骑上。骑到半路，我越想越不对，拐出城门扔到护城河里，沉了下去。然后我再进城门，一直走回家，再后来的事，我就都知不道了。”
武伯英不相信最后一句话：“你是知不道呢，还是不知道呢，不然回商县干啥？”
侯文选撇嘴沉默片刻，又把豆子从竹筒里朝出倒：“我知道你问啥，你是想问后来，后来真的和我无关，我回商县还是丁一让走的。逮捕宣侠父，我越想越觉得蹊跷，尽管我是丁一股里的组长，但是属于编外，向来都是徐亦觉指挥。这次为啥他找我，而不是科长布置。再一个逮捕宣侠父这事，知道行踪了就是碎碎个事，他手下随便找几个人，都能弄，为啥偏偏把我拉进来。我越想越不对，就也没找过丁一，也没找过洪老五，把这场事就算过去了。宣侠父一不见，共产党八办就开始闹活，这也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了几天，你重新出山就任专员，开始查宣侠父失踪案，我就觉得这里面有大问题。我悄悄去找丁一，他说你查案子，不过是个幌子，做给共产党看的。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问宣侠父的下落，他说秘密关押着，但是我估计，已经死了。”
“宣侠父在西安做的事，该逮捕，也该死。”武伯英说着看看罗子春，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说此话难免心虚。
侯文选轻叹一声：“后来你越查越认真，我又隐约听说，你代表军委和两统查案，我们这下把天日了个窟窿，更觉得丁一另有文章。没等我去找丁一，洪老五就来找我了，我这才知道中统姓林的，被这胆大妄为的给害死了。洪老五还说你在平民坊查案，有个叫何金玉的闲人朝他讹钱，不然就告发。我也无奈，就带着洪老五去找丁一，商量对策。丁一给我们宽心，还是那老一套说辞，我看他不说实话，不答应。最后丁一给洪老五说，干脆把姓何的解决了算了，后来姓何的果然就死了。你这边和刘天章那边，由他丁一摆平，绝对把火烧不到我身上。但是我不相信他，瞎话连篇，造纰遛谎。为了逮捕宣侠父，敢害中统林组长，为了保密洪老五，敢杀何金玉。挖窟窿补窟窿，啥都敢整，迟早也把我补了窟窿。”
武伯英狠劲拍了把茶几：“王立是谁害的！”
侯文选知道那层关系，惊得浑身一哆嗦，不敢再说。
沉默了片刻，不明就里的汪增治，带着半明白半糊涂圆场：“侯哥，你有啥话没说完，就明说。在我这里，你绝对安全，武专员就算要咋着你，我也能拦着。这你不要顾虑，不管武专员咋样，这一点我可以给你保证。”
侯文选不敢看武伯英，对着汪增治辩解：“再有别的，我真一点都不清楚。”
汪增治胖脸苦笑了一下：“这我知道。”
武伯英对人死有切身之痛，火气未消又拍了一下桌面，怒目圆睁抢白道：“你知道啥？你倒知道啥！你保证啥？你倒能保证啥！”
汪增治前一个苦笑未尽，后一个苦笑更浓，只好不再言语。
武伯英又对侯文选道：“丁一日弄瓜娃跳崖，你跳了。丁一煽惑瓜娃胡跑，你跑了。你肯定知道些啥，你不说责任就全是你的。全落到你身上，你想你能不能活？”
侯文选长叹一声，看看房顶又看看地面，考虑了一会儿，把最后几颗豆子也倒了出来：“洪老五那次和我去找丁一，提出来，要几把手枪防身。万一有人找见他，他好抵抗，或者自杀。在这关口，丁一不得不答应，给他取了三把手枪和一些子弹。后来中统和洪老五枪战，用的就是那些枪弹，那次你和师大队也去了。丁一和我们谈了一个多小时，认真考虑了一下，说是再等个一两天看情况，实在过不去就带着我俩，去给你坦白。你是为党国办事，我们也是为党国办事，又不是自作主张，应该能说通。我不愿意去，因为还在侦缉大队任职，挑明秘密身份不好。后来师大队叫我帮忙，给你干儿子过丧事，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两个弄的乱子。不过就是猜测，没有一点真凭实据，胡想的。”
武伯英闭目仰头，深吸了口气，想起王立总让人痛苦不堪，看似平静心情，实则眼中有泪，用鼻腔吸气吹干湿润的泪腺。“你没去，还是三个人去了，代替你去的是中统科长张向东。张向东你认识不，行动之前见过没？”
侯文选先点头，然后再摇头，看他不明白自己的杂乱，赶紧解释道：“这人是中统上层的，我没见过，也没打过交道。后来知道他，也是因为刘天章搜井，找见了姓林的尸体，听说在同一口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在行动之前，根本没见过这人参与，丁一似乎是空中接的任务，和军统没有关系，不受徐亦觉指挥。我发现洪老五躲藏的地点后，先给丁一报告的，想让他赶快安排洪老五出城。谁想到等你和师大队来之前，刘天章倒先来了，把洪老五打死了。我有感觉，这任务是中统下来的，转到丁一这里执行。却更弄不明白，既然是中统下达，为啥还要搭上林组长、张科长两条命，都是自己人，完全可以避免。更弄不明白，既然是中统下达，为啥还要你来查案，你也是中统人，还查得非常认真。”
侯文选一番交代，把武伯英的所有线索重新组合，那条主线越来越清晰，装糊涂道：“我也不明白，都是为啥，但是有一点很清楚，主使的人不敢承担责任，我被总裁亲命密查，实际就是落实责任。”
侯文选有些同情他：“这锅胶越熬越黏，把你我都黏了进来。”
武伯英半天没再问话，垂着眼皮思考，三个人都不敢打断他，静静等着。侯文选彻底招供，反倒轻松一点，自己手上无血案，不是事里重要人物，只不过受丁一蛊惑逃了出来，被抓住了也就不用再背黑锅。侯文选刚一轻松，却见武伯英边想心事边看他，心又吊了起来。武伯英眉头越皱越紧，似乎憋了一口恶气，又想起了宣侠父和王立。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把那口气吹了出来，又吸了一口气问道：“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侯文选虽不明白所指，选择起来倒是容易：“当然想活。”
“你别想能轻松脱身，我这后被牵扯进来的，要不是王立挡刀，估计都已经死了。还别说你这前期参与的，官职最小，分量最轻，又好利用，难免一死。如今想要你命的人，不只共产党，还有丁一和指使他的人。”
侯文选骤然紧张起来：“那咋办，武专员，你是查这案的，一定要给我做主，我可啥都给你说了。”
武伯英点点头：“你要想活，我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家救自家。你不能留在商县，也不能回西安，两头都是死。只有告御状，你才有活的机会。”
“告御状？”侯文选和另两人都不知话中本意。
“对，告御状。”武伯英非常肯定，“《法门寺》这戏你看过没有？”
“看过，拾玉镯。”
“你光注意，孙玉娇和傅鹏男欢女爱，没看到整出戏的官司纠结。案中案套案中案，眉坞县令依常识错判，本来都要压了下去。宋巧娇不按常理，舍命拦了到法门寺降香的太后鸾驾告状，发到九千岁那里重审，一堂官司审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宣侠父也是案中套案再套案，目前除了他，和刘天章弄死的小流氓之外，又死了五个人。还是因为隐秘，他们才敢这样。你要不想当第六个，必须想办法把案子公开化，找个揭底的人，你才能活。宋巧娇告御状先滚了钉板，你现在无路可退，也要豁出命去，才能救命。”
“你意思叫我去武汉，找老头子告状，才有活的机会？”侯文选也是聪明人，“我不去。自投罗网，也是个死。”
“你不去，别说活了，连好死都没有。将来死得不明不白，还要牵连一家老小。你别忘了，你上面虽然有丁一，也是个顶缸的，给你遮挡不了啥。张毅如今在武汉，他选你进的军统，不会坐视不管。目前看来，张毅没被牵扯其中，跟这案子没有利害关系。你到武汉不说丁一坏话，只是吵闹要自己那份事后奖金。只要你闹开了，张毅肯定要管。他是军统三号人物，不管也不行。况且这人名声好，向来为人正直，一定会帮你说话。最关键的一点，监视跟踪宣侠父，都是他之前在西安指挥，不救你共产党必然会把责任朝他身上压。”
“就算他能救我，但来揭底，凭他的地位恐怕不行吧？”
“当然不行，他是保你的常随官，还必须要个九千岁出面。为了宣侠父的案子，多死了五个人，还是因为被窝里放屁捂住了，他们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必须想办法公开化，就没人敢把责任压在你身上了，你才能活。”
“你指戴老板？”侯文选摸脸思考，似乎完全明白了，“好，我去！”
见他听从安排，武伯英把手伸向罗子春，要来问话记录。大致浏览了一下，见罗子春并没把多余的这些话记上，才转手递给了侯文选。
听完来龙去脉，最惊讶的是汪增治，微张着嘴巴半天合不拢。他开始以为武伯英是个普通人物，听话听音非常不简单，光宣侠父的名字就如雷贯耳，提到老头子和两统局长，轻描淡写的样子，看似很熟悉大人物。又听宣侠父被绑架，还死了五个人，更觉得非同小可。见他讲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越发佩服，敬重之外又加了敬畏。汪增治出于给武伯英帮忙，出于和侯文选交好，也劝道：“侯哥，你现在是死娃抱出南门哩，光剩刨坑一埋哩。赶紧去武汉，听武专员的，没错。”
侯文选正在看笔录，眼睛一翻，感觉他有些不那么仗义：“晌午饭吃了再走，吃饱塞硬，才好赶路。”
汪增治催促道：“命要紧还是饭要紧？赶紧的，麻利走。我队里刚配了新式三轮摩托车，让司机把你送到商南。你在商南也熟，再叫人把你朝东送。晌午饭到龙驹寨再吃，能快一会子是一会子。万一有个变故，走不了，就全抓瞎哩。”
武伯英补充道：“我今天回西安，来商县这事，肯定包不住。我只等你三天，大后天这个时候，你要赶不到武汉，不管走到啥地方，干脆就地失踪，哪里隐蔽往哪里跑。我就给上汇报案子破了，是你纠集洪老五绑架宣侠父，不成功把人害了。责任肯定都贴给你，西安城不说商县也回不成了，隐姓埋名一辈子，早早给媳妇捎话改嫁算了。”
侯文选脸色土黄，在笔录每页签完名，站起身来说：“我一定赶到，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把冤枉明了。我从西安来，带了一些盘缠用度，在我老家放着，这就去一取。到了河南地界，就拿钱包汽车，没黑儿没白儿往武汉跑。你在西安先唱《墙头记》，只要我武汉的《贺氏骂殿》一炮走红，立刻就给你消息。”
汪增治先一步出了办公室，安排三轮摩托，给司机交代，先到商县的侯家取盘缠，再尽快把他送到商南，不要磨蹭不要停。
武伯英把哭丧着脸的侯文选送出来，带点玩笑意味问：“这次这事，赔了赚了？”
侯文选白了一眼叹着气说：“根本就不是为钱，完全是给党国出力，没想到还挨了个这洋错儿！”
送走侯文选后武伯英也要告辞，汪增治极力挽留吃午饭，还不停用师应山的关系劝说。武伯英欠他一个人情，也不好硬七硬八，只好又回办公室。汪增治交代厨子准备午宴款待，离饭时还有一个小时，三人在办公室谈话等待。武伯英和他商量回西安的计划，午饭后就朝回走，估计后半夜能赶到。难免涉及自己的过去和现在，汪增治更加佩服，觉得又攀上了一个高枝，倒不婉转隐约，直接请他今后多多照顾提拔。
武伯英为了靠实他，附在耳边低声道：“这次把侯文选弄回去，他官运也就到头了，副大队长的位子空了，我把你再弄回西安，和师应山搭班子。”
“我可不是为了这个。”汪增治把耳朵离开，嘴里说得公正，脸上却被许诺搞得一片憧憬，“不过话说回来，我和师大队配合，绝对比侯文选好。”
武伯英点头承认：“这次来找侯文选，怕你下不了手，过蓝田县时候，就在那里保警队，带了一个排的兵力。”
汪增治心里不高兴，嘴上很光滑：“哎呀，咋不先来找我呢？只要说清楚，兄弟一定帮忙。再说你也是为了侯文选好，他也明白了。我和他是兄弟，和你也是兄弟，兄弟之间没有那些道道。蓝田县保警队，虽然不是一个司法区，也是紧挨着的自家兄弟，饭都没吃就连夜回去了，弄得我失礼哩。”
武伯英道：“怕事情紧急，说不清楚，起了误会。”
汪增治突然笑了起来。“前几天，我处理过一个事，人命事，说起来还有些可笑的地方。咱这商县南关，两家子为地界起了争端，先打了一仗没分输赢。双方就都叫上帮会的人，准备再弄一场。张家叫的人，跟着一起到地里硬挪界石，李家叫的人在地头等着。没想到张家这边领头的，和李家是亲戚，一见面才知道，两帮子人合起来反过来打张家。把全家都打倒了，把老汉还给打死了，成了社会案子，我出面给平息的。实际你来找我不说别的，只要提师应山，我也反过来帮你把侯文选抓起来。”
汪增治说完没笑完电话响了，他拿起来一听声音神情就开始紧张。“李参谋长，你好着哩。”
“……”
“要啥人？”
“……”
“没有，没有，真没有。”
“……”
“不是我保警队的，我赌咒发誓。”
“……”
“一点儿都不知道，穿保警队制服，不一定就是我的人。”
“……”
“好，好，是，我吃毕午饭，就去见谢师长。”
汪增治挂上电话，撇嘴为难地看着武伯英：“有人给谢富三报告，保警队昨晚把侯文选抓了。他回来，我给安顿，谢也照顾。他问我要人，这可咋办？偏偏把预备一师放在商县，给我安了个爷，惹不起。”
武伯英略一思谋，给他宽心：“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一切由我解释。”
汪增治这才放下心来：“不急，说好了，吃毕了再去。”
武伯英笑了一下：“走吧，到谢师长那里，让他请饭。”
汪增治带二人分乘两辆三轮摩托，穿街道朝保安预备第一师司令部开去。一路上各色百姓纷纷躲避，都知道是保警队的摩托车，不敢招惹。到一师门口下车，哨兵把三人带进去，让等在指挥部外，先行进去通报。谢富三允许后，李参谋长亲自出来迎接，把人领进了师长办公室。谢富三中等身材，非常清瘦，两个脸颊像刀削出来的。他让汪增治坐下后，摆手让参谋长出去，注意力转移到两个陌生人身上，上下打量。他敏锐感觉到，这两个神情气质不是保警队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凶狠。
汪增治介绍：“这是西安来的武专员，武伯英，那个是他手下。”
谢富三微微点头看着武伯英，把这名字在心中沉吟了几遍，示意二人坐下，然后伸手要拿电话。武伯英没坐，看他动作趋势，一个箭步跨上来，按住了电话听筒。谢富三反应过来，下意识一缩手，抬头看着他。
武伯英歉意笑笑：“谢师长，你给谁打电话？”
谢富三反感地斥责道：“松开！”
武伯英没有松手，反而把电话挪得更远。门外两个哨兵听见室内起了高声，警觉地推门进来，捂着腰间的盒子枪，看着来人和自家师长。谢富三盯着武伯英看了一会儿，见他非常坚决，冷笑道：“果然是你，武伯英。”
武伯英继续赔笑：“就是我，你先听我说完，再打电话不迟。”
谢富三转头看看汪增治，再看看罗子春，又看看哨兵，觉得不能太强硬，啥没见啥闹起来也不好，冲两个哨兵摆摆手：“你们出去吧。”
哨兵出去关上房门，武伯英松了按电话的手，疑惑地看着他，无声地继续刚才的问题。谢富三这才道：“我给行营打电话。”
武伯英的推测落实了，就是给蒋鼎文打，苦笑一声：“我是破反专员，就是行营的，你还给行营打什么电话。”
谢富三不想和他争执，看着他道：“行营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密切注意你的行踪，如在商县地界发现，立刻逮起来押回西安。”
“我犯了什么罪？”武伯英冷眼问。
“这个我不知道，只管执行命令。”
“只是一个电话，又不是电报，空口无凭，你拿什么做命令？我是上校专员，军委特派陕西，执行总裁秘密使命，稍有差错，你担待得起吗？”
谢富三听问额头上开始渗汗，觉得确实欠缺考虑。“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我也为难。行营叫我看护回来的侯文选，也只是一个电话，看护看护，看守加保护。他一回来，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是也不知道究竟为啥，只好执行。听说昨晚保警队把他抓了，我感觉不对，一见你来，更觉得坏了。”
“是的，侯文选是我抓的，我和汪队长的人，到东岳庙抓的。但是昨天晚上，一个不小心，又叫他给跑了。没办法，你们商县，都是护他的人，谁知道哪个给偷放的。”武伯英说完意味深长看了汪增治一眼。
汪增治如坐针毡，武伯英睁眼说瞎话，正话反说，反话正说，把首尾责任都压过来，不敢反驳也不敢附和。这个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人莫衷一是。
汪增治的表现，让谢富三信了此话，问道：“那你为啥要抓侯文选？”
武伯英坐回椅子，把宣案的始末有所取舍，简明扼要讲了一遍。“蒋主任待人宽厚，此事上倒不是保侯文选，他是在保丁一。四科毕竟是他手下，密裁宣侠父的事情，这些人担不起，共产党一煽风点火，全部丢命。所以他宁愿被误解，也要保这两个小的，他个子大能顶住。侯是这件事里最不确定的因素，所以让你看护，就是不想弄明，能捏灭是最好。但是我身为专员，受总裁指派追查，就要求个真相。看似蒋主任表面不愿意我一查到底，实际心中也是默许的，你跟了他两年也知道。谁不想面子里子都要，既落个体谅下情，又能落个大公无私。他保了，我抓了，这是最好的结果。”
汪增治听言点头，他听过侯文选的亲口讲述，知道丁一这档子事情。谢富三也边听边点头，他对蒋主任的为人做事风格，也了解不少。武伯英指指电话：“你现在打电话，就说侯文选跑了，把我逮住了，看主任咋说。”
谢富三完全信了，龇牙一笑：“我不打，没事找这事弄啥。只当没见过你，侯文选失踪的事，我也不知道。”
武伯英笑了：“谢师长真是聪明人，早都听说过你的能力，当杂牌军的师长屈才了。你这一师，也叫一师，可是和胡总指挥的一师比起来，不可同日而语。人家是正规军，名气地位、武器装备、军饷经费、立功机会，可不是你的一师能比的。在世人眼中，你是团练部队，团民武装，根本不上档次。你本人很有指挥才能，只是没机会接触胡总指挥，军事才干展现不出来，不然肯定会受赏识。他现在负责西北防务，如果被纳入他的军事体系之中，成为一个正规师，也未尝不可。”
武伯英投其所好，正说在心尖儿上，谢富三摇头笑笑：“哪有这好事？”
“你不是要打电话，不妨给胡总指挥打一个。”
“说啥？”
“就说我在你这里，请他放心。”
谢富三半信半疑：“武老弟，你和胡总指挥，关系真有这么好？”
“那当然，没必要骗你。”
“刚说的正规化，还要靠老弟，从中玉成。”谢富三脸上冒彩，眼睛放光，拿起了电话。
几经辗转，电话接到十七军团司令部，先是副官接听，报告给胡宗南，他拿起了另一部并联电话。谢富三一听胡宗南的声音，不由自主站了起来，一副谄媚的样子。胡宗南说了几句，就要武伯英接电话，武从谢手中接过听筒，先叫了一声总指挥好，然后报了平安。
胡宗南放下心来：“前天等你来，没等来人，等来了一封信。信我看了，也都明白了，如今给我打电话，说明一切都顺利，我就放心了。”
“总指挥，事情办好了，但是姓侯的，抓住之后，又跑了。不过该招的都招了，供词白纸黑字，签名画押。”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不怕他跑。你走当天中午，蒋铭三打电话来，问你上午来见我了没有，怎么还不回去。我说来了，还在我这里，下午我要去渭南看部队，想带上你，问他借人。他同意了，还说我是人贩子，一有干才，就想笼络。”
“那最好，他还以为，我这几天，一直跟你在渭南。”
“就是，我昨天上午视察防务一回来，他又电话问你。我说把你留在渭南，帮助清理亲日分子，你是破反专员，也有这个职责。反正他信不信，也不能说什么。”
听着他爽朗的笑声，武伯英陪着轻笑了一声。“我想下午就回去，万一蒋主任知道我不在渭南，而是在商县，肯定要责怪。谢师长也怕他怪罪，如果蒋主任要处分，还请总指挥美言。”
“这你放心，你、谢富三、汪增治，我都可以保。为了抗日需要，如今陕西军事政务，我都参与决定。你们都是为总裁办事，如果有人为难，倒不怕这样的阻力。”
“感谢总指挥支持，卑职们感激不尽。我想由谢师长派人把我送到蓝田，你的人把我接进城。这样既圆了去渭南的借口，就算蒋主任知道了，谢师长也好有个交代。他就可以说，把我逮住了往西安送，到了蓝田被部队抢走了。当然，蒋主任不知道最好，那就看谢师长和汪队长，会不会告密。”武伯英边讲电话，边看谢富三和汪增治，借着胡宗南的威势，钉了巴子，卡了码子。有了和蒋主任相当的胡总指挥，取得了总体平衡，关于保密等诸事，他们不敢不办也不得不办。

二十五
预备一师的卡车到底快捷，天黑前出了秦岭南石峪口，胡宗南的副官亲带一辆轿车两辆吉普，已在路边等候多时。武伯英和副官接头，安排一辆吉普拉罗子春去农家，取回巴克座车。自己和副官坐上小轿车，由另一辆吉普车开道，直向西安方向驶去。武伯英坐在车上掐指算算，商州之行来去整整三天，经历的事直抵一月。而这一月来所经之事直抵一年，葛寿芝七月初十上门，今天闰七月初九。人生就像弹簧，有时被拉得极长，有时又被摁得极紧。估计侯文选已经踏上了河南省界，但愿他不负所望，就像拉炮的绳头，一扽即开，一开即响。又想起罗子春，原本是个活泼人，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身份，就变得沉默寡言。在保警队和预备师，都不太说话，看着自己表演。一路上他就坐在身边，不管说什么，心不在焉也不插言，心事重重的样子。精神压力这么大，真担心他透露了自己惊天要命的秘密，再一想不会，才又放下心来。
汽车从南门进城，直达胡公馆静思庐，酒宴已经备好，总指挥亲自给武伯英接风洗尘。武伯英太困乏，在车上睡了一觉，刚醒来还苶靡难返，懵懂着听胡宗南说话。胡对神秘的商县之行很感兴趣，武伯英下一步行动需他力挺，不想隐瞒，剔除丁一，只把侯文选所为全部说了。胡宗南很震惊，居然是侯文选这样一个小人，联系洪老五这样一个闲人，加害了宣侠父这样一个闻人。更对侯文选脱逃惋惜，恨不得亲手抓住，弄清楚其中的一切掏扯。武伯英怕他万一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全部说了就是愚蠢。
武伯英话不诚恳态度诚恳：“总指挥，我预感，宣案在这几天之内，就会完全拉开大幕。上场角色之多，登台名演之大，任何人都预想不到。将是一场暴风骤雨，我需要您这样的大树庇护，不至于苦苦襄礼，求来甘霖，淹了自身。”
胡宗南也知道严重性，没有贸然答应，考虑了片刻才缓缓点头说：“好，我可以做你的保护伞，但是你不能肆无忌惮，很多事不做到鱼死网破，也能达到目的。万一将来结果不好，你可以到我军中工作，算是我给你留的后路。”
武伯英带着感激苦笑：“谢谢总指挥的美意，估计不行了，入了特务行，想退出非常困难。搞过特情工作，就别想再到其他地方工作，起码为了保密，也不允许转行。我兵变之后几乎成了废人，可是中统还愿意养我，不光是体恤功臣，还有保密需要。”
胡宗南翻眼看着他：“你也说了，这次是暴风骤雨，估计雨过风停之后，两统就都不敢要你了，然后我再用你，别人不敢，我敢。”
武伯英点头答应：“总指挥广有爱才之名，宣侠父这样的人，别人碰都不敢碰，总指挥却敢用。现在的爱国青年，大半投奔了延安，少半投奔了总指挥。共产党是一个阶级，总指挥只是个人，要按这个比例，无人能及。”
胡宗南轻叹了口气：“戴笠同志为了军统发展，需要从头培养人才，举办临澧训练班。他们缺乏学员，把投我那些有为青年，通过校长说情，全要了过去。虽然我和他关系要好，但仅凭这一点，我是不会给他的。这些人是我最大的财富，攒了近两年时间，被他抄了底。他把校长加了进来，让我不好推托。看来校长要大力发展军统，以便在抗日和限共两方面使用。但副作用就是骂名日隆，他不考虑这个。宣侠父事件，我就最担心校长在其中起了作用。”
武伯英明白意思，更体谅苦心：“这个放心，我听你的建议，绝不会肆无忌惮。密查宣案的结果，要按绝密对待，不能影响老头子。”
“这样最好。”胡宗南长呼一口气，放下心来。
二人又说了一小会儿话，胡宗南看他实在困乏，就安排去休息，在公馆客房好好睡一觉。武伯英跟着勤务兵要去客房，又被胡宗南叫住，简单说了自己前两天在渭南视察部队的行程。武伯英佩服他的细心，不要被蒋鼎文问起时，戳破了共同扯的谎言，用心一一记下。武伯英刚到客房，尚未躺下休息，罗子春开着巴克车，随胡卫队的吉普也回来了。武伯英让他去私厨吃饭，他却急火火要走，言称要先去未婚妻家一趟，然后回武宅过夜。武伯英理解男女感情之于他，是充饥物，是兴奋剂，就让他去了，约定明早在黄楼见面，届时一起见蒋鼎文。
罗子春就要出门时，武伯英脱口叫了一声：“骡子！”
罗子春停下脚步，回身等他吩咐。武伯英被他攥着最致命的秘密，无话可说定定看了片刻，摆手让走。罗子春也定定回看，坚定点了下头，出门走了。
武伯英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累过了困极了，勾起了感情上的烦恼。罗子春有玲子，而自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喜悦和悲伤都没有了，空荡荡的。痛苦越来越淡了，淡至清澈稀薄，反倒非常难受。自从认识蒋宝珍，她的热情似乎也引燃了自己，可越来越觉得差距巨大，镜中月水中花般虚无，可望不可即。痛苦和幸福都没有了，人空得如同一个壳子。可毕竟是血肉之躯，就有对温存暧昧的望想，当望想变成妄想，孤独就趁虚而入地侵蚀。总以为自己是喜爱孤独的人，起码能忍受孤独，当真的绝对孤独时，才知道这滋味有多么可怕。感觉的时间是停止的，听见的声音是寂静的，思考的未来是恐惧的，一切都没有生气。
九月三日早上起来，天色阴沉，到底进入初秋，湿度虽大却不闷热。蒋鼎文坐在办公桌后，脸比天气还要阴沉，听完武伯英叙述去渭南的经过，不喜不嗔。“你走之后，我只好让人暂时把四科负责了起来。现在看来，也没必要还给你了。你不想干，我也不强人所难。看来宣案密查过后，就算去不成两统总部，也能在胡宗南那里谋个差使。你是才子，不愁出路，我给你设计的仕途，可能不适合你。”
“主任千万不要误解。”武伯英对这绝情话语，略感紧张。
“那我应该怎么正解？”
武伯英看看罗子春，有他在场不好多做解释。罗子春正在出神，心思不在办公室中。刚才老处长讲跟随胡宗南到渭南的假话，听得他瞠目结舌，想不到还有如此圆谎技巧，有板有眼，天衣无缝。而他在西安、在商州一直圆谎，让别人都以假当真，也弄得自己真假莫辨。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可谓假作真时真亦假，真作假时假亦真。
武伯英真诚看着蒋鼎文：“主任，卑职去渭南，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适合在部队发展。所以胡总指挥留我清查汉奸，盛情难却暂时答应了下来，但是只一天就找借口跑了回来。还是主任待我恩重，还是地方更适合我，在军队里只能做个上级不满下级不服的样子货，我不愿意。”
蒋鼎文的鼻子抽了起来：“听说你昨晚回来，在胡公馆住着？”
武伯英想都不想就编了一套谎话，根本不顾虑能被戳穿：“我的车出了点问题，先坐胡总指挥副官的车回来。罗子春修好了车，才赶了回来。小罗对汽车很在行，连那些部队维修师，都不如他。”
武伯英说着看看罗子春，就像真的一样。蒋鼎文见他吐了真话，才稍微轻松，用食指虚点他：“我知道，你这个人，志向很大。”
武伯英假装没明白另一层含意，套近乎问：“宝珍这几天怎么样，身体完全复原了吧？昨天回来，原本要去瞧她，时间太晚。今天中午下班，我去看她。”
蒋鼎文脸色好看了不少：“还不太好，她是不生病的人，生了病恢复起来困难。西安环境嘈杂，空气也不好，我让她去山里住几天，真正静养一段。昨天上午走的，去了高冠峪行馆，不巧在你回来之前走了。她的心在你身上，早知道你昨天能回来，可能就不去了。你去渭南之后，也不和她联络，你回她走打了个错差。”
武伯英面带遗憾：“秦岭里的好空气，对她的恢复有帮助。”
他满脸惋惜之色不是装出来的，真心遗憾和蒋宝珍擦肩而过。罗子春听了浑身一个冷战，四肢颤抖起来。细心的武伯英发现了这一细微的反常，觉得他有不好的心事，立刻又觉得自己太过敏感。
从蒋主任办公室出来，武伯英走在前面下楼梯，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用秋目冷光看着罗子春：“骡子，怎么了？”
罗子春这才回过味来：“蒋小姐去度假了。”
武伯英觉得不祥，继续追问：“怎么了？”
“小玲也跟去了。”罗子春神情虚弱，“我昨晚去她家，她不在。她家人说，前天晚上，一个富家小姐到家中找她。后来才知是蒋宝珍，两个人在闺房说了一会子话。小玲说蒋小姐约她去度假，赶紧收拾东西，高兴得不行。昨天上午，车到她家，上车就陪蒋小姐走了。”
武伯英明白他的担忧，想了下安慰道：“你想得太多了。”
“我没想多。”罗子春闭眼抬头，“本来昨晚想给你汇报，你在胡公馆，我不方便去。今早你急着见蒋主任，想给你说，也没机会。要不然刚才，就能探探蒋主任的口气，但愿她没有危险。”
武伯英看着罗子春，继续安慰道：“不会的，蒋小姐不是这样的人。死了几个人，你就胡联想。别人也许会，蒋小姐不会，我了解她。”
罗子春咬牙把话咽了下去，觉得没必要说，也不敢说。
武伯英抬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去赵庸他们那里，看有什么发现没有。没有的话，也不监视了。都撤回来，把宝全押在侯文选身上。”
罗子春开着吉普车从新城大院出来，后面就跟上了一辆黑色轿车，一眼就认出是刘天章的座车。他假装没看见，朝东一直开出中山门，验看证件时停了一下，跟踪的汽车也停住了。验看完证件，刘天章指挥司机，紧紧跟着罗子春。两车一前一后开到城外田野里，玉米已经有人高了，抽了天花吐了缨子，完全遮住了车子。罗子春把车停在田边，走下来站在车旁。刘天章命令司机远远停住，相距有三四十丈，下车朝前走去。罗子春也迈腿朝后走，二人在中间相遇，停了下来。
罗子春心中着急，叫新官职问道：“站长，你给我岳父留话，让我一回来就去找你，有什么指示？”
刘天章笑道：“没什么事情。”
“小玲跟着蒋宝珍一走，你就去了，没有什么事情？”
“凑巧。”
“不可能，是不是你唆使蒋宝珍，把小玲扣押了？”
刘天章立刻收住笑，自然有股狠毒。“你敢跟我这么说话？”
罗子春咽了两口唾沫，强忍焦急，带上歉意。“我前后一联想，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因为我监视武伯英不力，你要惩罚我。越想越害怕，只是想求站长，如果要处分，请不要动我未婚妻。”
刘天章见他被完全征服，又摆上了阴冷的笑容。“你骡子，还有个害怕。实话说，是我让蒋宝珍，带上你的未婚妻。至于软禁扣押，没有这么严重，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既然你收到了我的留言，也没见你来找我。”
罗子春更加怀疑玲子已经被控制，豆大的汗珠渗出额头，连鼻尖上都是汗水。“刚回来，没有机会见你。”
刘天章见他紧张成这样，狞笑道：“所以我主动来找你。”
罗子春有些轻微颤抖：“这几天和他在渭南，跟着胡宗南，走了几处防线，别的没什么不正常。”
“这些我都知道了，我想问你，他追查宣案，有没有新的进展？”
“没有，就是查出个侯文选，人失踪了，只好搁浅下来。”
“这些我也都知道了，最新的进展呢？”
罗子春低声问：“站长，宣侠父失踪，真的和你有牵连？”
刘天章觉得要镇住他，必要发些狠话，冷笑了一声。“哼，在西安发生这么大的事，怎么少得了我，没有我他们也不能成功。要不然，我费劲巴力，做这些事情干什么。我给你露了底，你要敢骗我，别怪我不念旧情。”
罗子春战战兢兢问：“那老林，也是你故意派去的？”
“我有这么坏吗？”刘天章狠狠瞅了他一眼，“我派老林，只是为了看看结果。妈的没想到，居然被下了狠手。不废话了，你有没有新发现？”
罗子春知道他问秘密调查武伯英的共党嫌疑，以前觉得只是围魏救赵，经历过悬崖边吐露心迹，想不到武居然真是共产党间谍。罗子春思索了一下，似乎在回忆蛛丝马迹，然后抬头看着刘天章，坚定道：“没有，他绝对不是。”
武伯英独自在办公室呆坐，思考密裁宣侠父的隐蔽链条，目前链条虽拧了几圈，但每个铁环还是没有形变，只是咬合的角度起了变化。
已经明确，最后一环洪老五，倒数第二环侯文选，倒数第三环丁一，再上一环不好确定。只有抓丁一才有答案，但侯文选在武汉还没叫板，自己暂时不能亮相。从徐亦觉和刘天章的反应看，必定脱不了干系，估计其一就是倒数第四环。一个是军统在西安的头子，一个是中统在西安的头子，联合行动不可能，必定以某种状态存在于链条之中。
再朝上数，就应是蒋鼎文一环，只有他能顺当指挥徐、刘任意一环。原本想直接连到军统或者中统，却怎么也跳不过他。就算他护犊，想要保住爱将，但密裁宣侠父不是普通事件，作为老江湖必定知道其巨大影响，肯定和胡宗南一样以抽手为要，可以为人绝不会舍己为人。
密裁指令基本可以肯定不是两统发出，他们根本指挥不了蒋鼎文。假设真是两统贼喊捉贼，但捉贼人必定不选自己。一个暂时脱离了特务机构的人，一个很难控制的人，就算葛寿芝起作用也不行。丁一操作制造的宣侠父押送途中脱逃事件，原本是最好的结果，一手托数家，正因为自己的存在而不敢公布，白忙一场。
蒋鼎文是密裁令的源头，几乎也不可能，就算他不怕共产党诘难，却不敢自作主张，他是被驯服的猛虎。能密令大蒋的只有老蒋，他是驯兽师，挑了威风不复当年却更听鞭响的蒋鼎文，没选尚存野性的胡宗南。密裁宣侠父不是好差使，胡宗南还有可能网开一面，也许正是蒋介石的另一种惜爱。
整个链条都理顺了，蒋鼎文的各种表现也趋于合理，保下、自保还要保上，夹在中间十分难受。蒋介石支持密查的态度，符合他的一贯手腕，喜做过分之事，喜看手下争斗，然后坐观虎斗坐收渔利。这正应了组织的要求，要把责任追究到最高，找到震中才罢休。武伯英也明白，所有一切推理都只是推理，需要铁证来办成铁案，不然还是白忙一场。
武伯英想不下去了，也坐不下去了，起身下了黄楼，开车出了新城大院。刚出大门，路边停着的一辆轿车，打火跟在了后面，上任以来第一次被人明目张胆跟踪。对手似乎也意识到了，宣案密查到了最后关头，揭开一切和掩盖一切，好坏分定就在几日之内。武伯英把车开到侦缉大队院门前，停车、下车、锁车，自然而然。跟踪车紧挨巴克车尾靠边停车，根本不怕被发现。武伯英懒得看，走到门口向自卫哨报了身份，目不斜视走了进去。
师应山放心之余只关心所揪心的：“能和刘天章扯上不？就是扯不上，也要把他扯上。”
武伯英知他报仇心切，劝慰道：“他必定难辞其咎，但是要他死，不太可能。”
“我就是光想让他死！”师应山很冲动。
“那你和师孟的关系也就暴露了，而且暴露的，还有你年轻时的冲动。师孔这个名字一叫人知道，很容易就能查出你多年前在陕北的事。陕北，陕北，现在代表忌讳。那你跟着就被打倒在地，翻不起身来，更别提报仇了。”武伯英不知他仍是中共秘密党员，还拿这话来吓唬。
师应山亦不知他的秘密身份，觉得这个老特务掌握了太多秘密，来源渠道根本就想象不出，只能莫名害怕。“那时国共是合作的，打倒军阀。现时国共也是合作的，抗击日本。我从来就没投靠过共产党，年轻时也没有。”
武伯英点头道：“因为我弟弟曾经是共产党，我一直被怀疑。要是你们兄弟的关系被挑明，必遭怀疑。从此你就背上了包袱，一个再也卸不下的包袱。”
师应山点了下头，长叹一声：“咱俩有一样的苦痛，说不出来的苦痛。”
“报仇有几种，实际死不是最好的一种。我一定会让刘天章，把这些年的力气白费了。西安待不下去，调往他处当个喽啰，而且没有再被重用的机会。年轻力壮就开始养老，对他这样的人来说，比死还难受。”
“你向齐北报仇，就是这个方法，还借机把胡汉良也整下了台。”
武伯英知他反过来用话禁话，威胁让交谈继续不下去，各自无言想心事。隔了一会儿，武伯英转变了话题：“老师，我来你这里途中，被人跟踪了，一直跟到你门口，现在还在。”
师应山非常聪明，立刻明白他要什么，安排手下去门口查看。隔了一会儿，手下回来报告，跟踪人正是升任了军统陕西站行动科长的丁一。“我到车边打招呼，丁科长狂妄得很，说受蒋主任委派，秘密保护武专员。”
武伯英不禁苦笑了起来。“这帖膏药，贴上我了。”
师应山等手下出去了，才感慨说：“我不清楚，密裁宣侠父，是怎样一个过程，是怎样一个授权，是怎样一个行动。但能感觉出来，蒋主任想要保护的人太多了。他羽翼大，所以就劳累。把犯案的、办案的，都想包住，操碎了心。”
武伯英看着窗外不屑笑笑，低眼看看腕表：“也好，让丁一他们，在门口保护着，咱们吃午饭。”
师应山憨笑点头：“不行叫进来一起吃，辛苦得和啥一样。”
糟蹋话说完，二人大笑起来。吃饭时武伯英不顾进餐场合，打听最近城中有无地方传出尸臭。师应山没有这类消息，知道他还在挂念着尸体，估计了一种可能，宣侠父也许并没死。武伯英比他知道得多很多，清楚宣侠父被丁一带走，必死无疑。
饭后略微休息，武伯英就回了黄楼，丁一自然紧跟其后，把车停在了新城大院外头。武伯英把车停在楼下，朝大门外看了两眼，天色阴得更重，空气中充斥着白色的水汽。他竭力压制对丁一的仇恨，王立虽是张向东下了杀心，虽是洪老五捅死的，却是他带到武宅的，就是元凶。从宣侠父起死的六个人，除了洪富娃、师孟是刘天章一手整死，都和丁一有关。估计正是他授意，洪老五才杀红了眼，接连伤了林组长、何金玉、王立三命。张向东之死，虽然没有明确，但必定和丁一有牵连。而宣侠父一命，应是他亲手所取，要不然怎么能拿到金表金表链。他的凶狠手段，就连当年胡汉良也逊色一分，最可怕的是年纪轻轻，已如此歹毒，恐怕再发展几年，将会成为西安城最大的毒蝎子。
武伯英打了一个寒战，如果丁一狗急跳墙，到揪出时必定什么都能做出来。必须为安全计，起码在侯文选大闹武汉消息传来之前，不能再涉险。如果自身有差池，前面努力全部白费，就算蒋鼎文背上骂名，宣案也会不了了之。人身不存，给死人报仇，给组织复命，都无从谈起。自己不畏艰难不怕险阻，但不能不留在最后，把那根隐秘链条公诸于世。给同志亲人报仇事大，却大不过组织使命，唯一解决之人，舍我其谁？
武伯英上了办公楼，赵庸他们四个已被罗子春叫了回来。破反专署又坐在一起开会，赵庸汇报几天的监视情况，没发现军统朝外运东西，倒发现了其他一些秘密，无关紧要。整个短会期间，罗子春心不在焉，不时轻叹一声，武伯英一看他，就连忙掩饰，但是盖不住纠结与忧郁。
武伯英最后开口：“我昨天已经给胡总指挥汇报过了。鉴于目前密查宣案没有进展，我的前途未卜，为了你们四人的前途，决定仍回十七军团效力。”
赵庸等参案以来，确实感到麻烦，加之不受重用，只被当做武力工具，颇为思念军旅生活。几天连着蹲守城墙一无所获，丧气的感觉越发强烈，觉得实属应当。
武伯英把每个人看了一遍：“四位跟我相处时间不长，情谊却不浅薄，以后要用得着武某，还请不吝招呼，一定帮忙。只是军地相隔，难以为诸位出力，只好借着和胡总指挥交好，给你们提了一职。以诸位的能力，在普通连队干连长绰绰有余，再说借调我的破反专署一月，回去没有个动静，难免被人说没有成绩。胡总指挥已经交代一军，给你们每人，安排一个连长的位子，只不过这样一来，今后你们就被分开了。尽管分开了，还在一个部队，因着破反专署这段经历，也要多多团结。”
话没说完四人已变得非常激动，面露感动连连答应，分别起身给他敬了军礼。武伯英不便还礼，坐着不动只是摆手微笑。“好了，你们现在去行营总务处，领取九月的薪水。然后我和骡子，送你们回去，顺道感谢胡总指挥，在专署成立之初，派了干将支持我的工作。”
四人又行一遍军礼，武伯英笑得脸皮都有些抽搐，起身送出了会议室。四个军棍去了总务处，武伯英回来重新坐下，对罗子春交代：“借着送他们，咱俩也在胡那边住两天。今天丁一跟我，跟得很紧，不能不小心。”
罗子春不太相信：“他不敢吧？”
“怎么不敢，要保他自己，杀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侯文选虽然听我安排，但是那人太不可靠，谁知道他们现在掌握了什么。再一个他去武汉，能不能起到预期的作用，也说不来。”
罗子春同意他的看法，却不太同意他的安排：“我就不去了，估计他不会对我下手。我留下，白天在黄楼，看着咱这一片地方。晚上回宅子，看着咱那一片地方。”
武伯英看了一会儿，理解他的心情，还是放不下玲子。想留一点自由，等候未婚妻的消息，在岳父母那里走动，于是就同意了。
四人领薪水回来，还代领了武、罗两人的。武伯英开着车，跟在吉普车后面，一起去了小雁塔司令部。丁一的汽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就像夜间乡路上的野狼，只等行人懈怠。天气更加阴沉，光线如同傍晚，似乎衣服表面都凝结了细小水珠，潮乎乎的。到了十七军团司令部，胡宗南正利用部队休整时间召开军事会议，副官悄声报告，他让一个张姓团长出来，安顿四个归队手下。副官陪着武伯英等候散会，说东道西，会议迟迟不散，一直开到晚饭前。
胡宗南一回办公室，就问武伯英：“为什么不要他们了，用起来不顺手吗？”
武伯英站起来答话：“主要的，还是我昨晚吃饭，给您汇报的原因，为了他们的前途，都年轻，不能拖累。”
胡宗南坐下来：“你总是，谦虚过分，担心过度。”
武伯英又坐回了椅子，今天事态发展超出了预计，必须提前给胡宗南透露一些秘密。他坦诚说了担心，害怕跟踪的丁一下手，想要在胡羽翼下躲避。接着把昨夜没报告的诸事也说了出来，包括侯文选已经供认丁一，假逃真走去武汉找戴笠告状。胡宗南眯眼听着，逐渐有点不高兴，旋即明白他的苦衷，不用致歉又恢复常态，原谅了隐瞒。
武伯英真诚道：“我不是想瞒总指挥，只是害怕对您造成不好的影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但是一想，我和您都是竭诚为总裁办事，倒是没什么可怕的。目前能保护我的，在武汉在重庆，都离得太远，西安城里就您有这能力。原本我担心把一切告诉，您会惧难而不伸援手。今天总算明白，只有把一切说明，您才会不畏难而庇护我。”
胡宗南冷笑一声：“巧言令色，我是投笔从戎的文人，不用你绕那么多弯子。”
武伯英讪笑点头：“所以总指挥比起其他军人，不光是勇武，而是勇决。”
胡宗南没听他谄媚，回敬似的神秘道：“我也有个秘密，没有告诉你，是戴笠同志告诉我的。”
“什么？”武伯英疑问道，和戴笠有关系的一定是大秘密。
胡宗南故意卖关子，先不回答，拿电话要蒋鼎文办公室，接电话的是勤务兵，说主任已经回家休息。武伯英见他打电话给蒋鼎文，不由紧张起来，真有些怕他出卖自己。胡宗南故意要让他害怕，又让总机把电话转到蒋公馆，终于找到了蒋鼎文。两个大员通了几句话，武伯英才稍稍放下心来，胡宗南的话已经完全接受了他的求救。胡宗南编的理由很巧妙，让人佩服，他说前天武陪自己去渭南视察，看了不少东西，而且文笔之好在政界闻名，想借用几天起草陕东防御报告，向蒋总裁上报。蒋鼎文犹豫片刻就答应了，并说自己愿意放武给胡使用，若要长远最好由胡给军政部打招呼，换掉专员人选。胡宗南解释只是暂时借用，容后再和戴笠等人商议，正式调他到己处供职。
武伯英揪心刚才所说的秘密，等他一放下电话，接着问：“什么秘密？”
胡宗南冷笑着转而言他：“这样吧，你在我司令部待着不方便，这几天你就住在公馆，戒备也很严密，非常安全。”
武伯英还是追问不放：“总指挥，什么秘密？”
胡宗南拍拍椅子扶手，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最关心这个，看你急切的样子。实际也不是秘密，干脆告诉你吧，免得你忐忑。一个星期多以前，我和戴笠同志在武汉会面，商讨一些事情。谈起了宣侠父失踪案，也谈起了你，他突然说宣案的指使人，他已经知道了。”
武伯英不啻听见惊雷：“谁指使？”
胡宗南收住笑：“他没说，为了避嫌，我也没问。既然他都知道了，总裁一定也知道了，或者说总裁先知道了，他才知道的。我问他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停止你的调查。他说现在骑虎难下，不让你调查，责任就全成了他的。要是纯粹由他指派你，也就叫停了，但起用你和徐恩曾同志也有关系，他不好下令。”
武伯英眯起眼睛，看了胡宗南很久，想了很多，推测很多。胡宗南也看着他，等他的反应，等来的却只是对命运的感叹。“唉，我也是骑虎难下，等人叫停，却一直等不到。不有个结果，责任就会全压在我身上，所以必须走到尽头。”
武伯英躺在胡公馆客床上难以入眠，几个新出的状况，让思考更加凝滞艰涩。他们在无声较量，自己必须智勇相济，才能找到解决的最佳点位。自己就像一个扶夯人，木杆上拴满了绳索，人多力量大，轻易就能拽起石夯。但是每根绳索，想要落下的方向不同，就算几根绳子方向大体一致，但想要落下的地点，却没一个重复。而扶夯的又是哑巴，不能喊号子，只能平衡各个方向的力量，把夯头落在最理想的点上。可想而知这有多么艰难，而且那个最佳点尚不明朗，暂时没有合适位置。但石夯已被提起，很快就要落下，必须在须臾之间，引导石夯砸向那个点位。这样一来，就需要借力打力，制力助力，稍有差错就砸了脚面。
武伯英看看英纳格手表，已经下午两点了，却还是睡意全无。看见手表就想起了蒋宝珍，觉得按照脾气，就算对手有挟持玲子之意，蒋宝珍也决不会做出挟持之事。再想想又不一定，万一蒋鼎文真是幕后主使，她顾及亲情做了此事，一下子就掐住了罗子春的七寸。而罗子春知道的秘密，和自己掌握的差不多相当，更要命的是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共产党潜伏分子，如果临阵倒戈就难以收拾，甚至将一败涂地。想到这里更加担心起来，披衣下床，推开南窗。不知什么时候雨滴已经落下，雨点比夏雨细小却不如春雨密集。微风刮来畅快爽利了不少。转念想就算玲子被当做人质，罗子春也不会背叛自己，他是个可靠人，况且关系已经近到兄弟一层。突然一股大风刮来，带着秋凉的瘆意，武伯英浑身一个哆嗦。自从中毒之后，身子骨大不如前，特别怯寒。他离开窗子坐回床边，把披着的西服穿上袖子，紧裹在身上。不由睹物思人，又想起了买衣服的蒋宝珍。
西安四季分明，一雨成秋，窗子打开之后，人体蓄积的一点热量顷刻跑光，换了一屋子秋寒。武伯英又是一哆嗦，罗子春所知道的秘密之中，最可怕的就是自己已被赤化。如果这点一泄露，根本就没有回旋余地，直接就被证死，从根子上把所有事都掉头且推翻。武伯英提起床头挂着的西裤，摸索出那枚铜板，在手里飞速翻转了一会儿，凉意从心底升起，比吹进来的秋风还要冰冷。从他知道自己秘密身份之后的表现看，除了不适应，更多的是无声的抗拒。尽管他心肠不错，但从未对共产党表现过同情，也许没有办法时就出卖了自己。武伯英干脆把薄被子裹在身上，抵挡内外寒意，如果真到这一步，什么都讲不起了，不光自己脱身困难，连沈兰也要受牵连。这倒也不怕，伍云甫和周恩来一定会设法解救，怕的就是自己前面的力气白费，给那些冤魂鸣冤之事就打了水漂儿。唯一能寄希望于罗子春，有坚强的神经，不为胁迫所动，起码在侯文选闹起来之前，不会出卖自己。这点希望依附于另一个希望，就是蒋宝珍叫玲子去高冠行馆，真是陪伴养病，不掺杂一分一厘威胁，不包含一丝一毫歹意。
想起侯文选，武伯英又费神了半天，不知他目前走到何处，想法是否还是初衷，闹起来会不会在军统造成影响，有了影响戴笠将会怎样处置。每一步都有几种可能，猜测最费脑筋，推想最耗神经，武伯英隐隐感觉有些头疼。这两年在西安，一直过着猜测的生活，以至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从一个异常敏感的人，变成了一个酷爱多心的人。甚至把一些不可能发生的坏事，都要朝着坏的方面想象，反复咀嚼吮咂，毒害着思想和精神，以至于成了悲观的人。

二十六
九月四日的早餐，胡宗南没按惯常的七点开饭，推到八点等着客人武伯英。他没有女眷也不用女佣，伺候起居的全是男勤务兵，有十几个之多。勤务兵都是满军中挑出来的机灵青年，长相秀气，性格腼腆。他虽不用女佣，但男勤务兵个个细致入微，都多少带着些女人气。
胡宗南边吃早餐，边看武伯英的一脸倦容：“昨晚没睡好？”
“昨晚就没睡。”
“嗯，今天休息天，反正也没什么事，吃完饭你睡吧。我下午就回来，你不用跟我去司令部。”
“好。下雨天睡觉，最舒服。听着单调的雨声，人能睡沉。”
武伯英重新躺回床上，又把昨晚想到的各种情况，想了三四种可能，每种可能又找了一个最佳办法。唯一没有想出最佳办法的，就是和蒋宝珍将来的关系。男女情人之间的可能，只有两个，聚或散。但是聚散都不好过，伤人伤心，没有好的办法。只好暂时不管，走一步行一动，是最不负责任也是最好的办法，没办法的办法。
勤务兵知他昨夜未眠，不敢打搅瞌睡，中午时都没叫饭。武伯英睡到半下午，罗子春来了，才被叫醒。罗子春此来只为一件事，上午听说蒋宝珍从高冠行馆回来，先去蒋公馆打探，但门卫不放他进去。发生过蒋公馆大门对枪事件，蒋家警卫故意刁难，不给蒋宝珍通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罗子春无法去了岳父家，得知玲子并未回来，于是连忙赶来。武伯英听完叙述，二话不说决定亲自去见蒋宝珍，装作小别之后急着见面，探探玲子的下落安危。胡公馆静思庐的院门是旧式青砖门楼，胡宗南不愿破坏，汽车进不来，武伯英的座车停在隔壁的董子祠，院子里驻扎着胡公馆贴身卫队。
雨淅淅沥沥下着，阴得重下得少，初秋连阴雨就这么开始了。武伯英没有打伞，出了胡公馆的大门，朝旁边卫队的院门走去。罗子春跟在他身后，两个门都有哨兵，静思庐三个，董子祠一个。武伯英想着心事，对哨兵的敬礼视若无睹，如能确保玲子平安，安慰罗子春的情绪，也是保证自己的平安。董子祠的大门就开在前殿正中，武伯英快步走完门道，罗子春才跟进来。
罗子春很犹豫，故意落在后面，进门走了两步停下来。武伯英对他不放心，虽然走在前面，却对举动有所觉察，于是也停下脚步，微侧脑袋用眼角瞄他的身影。罗子春却没有跟上，从西服领口内掏出一把手枪，端起来对准他的背影。武伯英没有回头，保持身形不动，此时无法去想他的动机，脑袋一片空白。
罗子春端起枪来，头垂了下去，嘴巴一张一合，看样子已经哽咽，竭力控制着不哭，嘴里嘟囔着只有自己能听清的词语。
武伯英反应过来，突然的变故让人无法找到更好的办法化解，如此近的距离，根本不可能躲避或者还击。
罗子春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不敢看他只敢看着枪口上的准星，眼中涌出泪水，目标身影和瞄准缺口都模糊了。
武伯英见他这样，知道受人胁迫来刺杀自己，决不会是本意，要不然早都开了枪，不容许自己有机会看到枪口。
罗子春又垂下头去，把眼睛挤紧，似乎要下决心开枪，肩膀耸了两下，却把力道传不到食指去扣动扳机。
武伯英想改变被动的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主动，趁他犹豫转身过来，动作尽可能轻柔，不敢有一丝剧烈，更不敢说话。
罗子春尽了最大努力，还是下不去手，含着热泪抬起头来看他，头在难过中痉挛似的微摇，然后放下了手中的枪口。
武伯英已经正面对着他，眼神既茫然又犀利，眉目间似乎还带着一丝微笑，可以宽容一切，但又凝结着万千疑问。
罗子春见他这样，为了看清似的抬抬眉毛，又把手枪举了起来，却被更大的悲痛控制，偏头看着地上，咧开嘴无声哭了起来。
武伯英没有说话，缓缓伸出了右手，满脸都是怜悯和悲伤，向他讨要武器，表达自己能化解一切的诚意。
罗子春又下了一次决心，眉毛、眼睛、嘴角、鼻子凑了一下，还是没有积蓄到可以开枪的勇气和决心，泪水已经顺着鼻子流了出来，沾在唇上。
武伯英轻叹了一下，有气无声，保持着要枪的姿势，朝前缓缓迈了一步，似乎大人在安慰调皮的孩子，似乎主人在爱抚撒欢的宠物。
罗子春的眼睛被泪水掩盖，已经不能看清东西，只感觉到他绵绵不绝的威势，朝自己逼近了一步，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武伯英见他退避，坚定了劝阻的决心，于是保持目光对视，又迈前了一步，突然看到他眼底的绝望之色，才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
罗子春继续朝后退，一直退出董子祠门道之外，把自己暴露在自卫哨的余光之下，然后才停住脚步，继续保持着举枪的姿势。
武伯英想，如果自己假装没有发觉呢，如果自己不转身呢，如果自己一直走到车边呢，罗子春是不是就会收起手枪，乖乖随着坐进车内，而不至于这么绝望呢？可这想法已经迟了，董子祠的哨兵惊呼了一声，条件反射似的端起了步枪，指着罗子春随即打开保险。静思庐那边的三个哨兵，绷紧的神经瞬间被拨动，原地未动先端起了步枪，齐齐瞄准了罗子春。举枪动作哨兵已经演练了无数遍，职责所系，性命攸关，不容一丝怠慢。
武伯英刚张开嘴，枪声响了，四个哨兵同时开火，把罗子春打倒在地。巨大激烈的枪声，把他的叫声盖了下去，连自己都没听清在喊什么。他合不拢嘴唇，如同一个傻子，眼睁睁看着罗子春扭曲身子，跌倒在董子祠门前湿地。他突然意识到，罗子春不是要暗杀，他是在寻求自杀。他的瞄准线，就没有真正对准自己，开枪射击也只会打入身后的院中，或地面，或树干，或门窗！
枪声刚停，武伯英已经扑了过来，先拿下罗子春的手枪，扔在泥水里。然后双手掬起他的头看生死，轻声叫着外号——骡子，骡子。罗子春眼睛还睁着，却说不出一句话，十几颗子弹射穿了身体，鲜血汩汩从嘴中朝外涌着。几秒钟之后，罗子春眼中残存的一丝光亮，瞬间消失，身子一松，脖子变软，脑袋瘫在他手中。哨兵们还不放心，久久端着枪杆，瞄准尸首不放。
董子祠里没睡雨觉的十几个人，听见枪声冲了出来，直朝门口扑。卫队长提着手枪，第一个跑到门口，惊讶地看着一切。手下们也都到了门口，训练有素，自动将整个街道封了起来，围成一个大圈，将枪口朝外对向三面。卫队长过去捡起罗子春的手枪，检查了一下，凑过来看了看说：“武专员，这不是你的人吗？”
武伯英的脑筋此刻停转，被突然的变故打蒙，这是昨晚没想到的可能，也是最可怕、最伤心的可能。这种可能现在发生了，手中就端着罗子春的脑袋，人已经死了。他满心悲悯，宁愿被打死的是自己，而不是这个对幸福充满幻想，对未来满怀憧憬的青年。
“枪里没有子弹。”卫队长把拉开的空枪交给一个手下。
武伯英抬头看看他，满眼都是悲愤，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不怪哨兵，他们救了自己，除了罗子春，谁都不知枪里无弹。胡公馆和蒋公馆一样，都是森严戒备不可动武的禁地，掏枪就是找死。武伯英低头看看罗子春，伸手抹下了他的眼皮，人死气散，眼皮没有一丝回力，遮住了眼睛。
武伯英脑子很乱，想不到罗子春为何这样，却对引发他举动的原因，和此举造成的后果，疑惑重重。他明知必死还是掏枪，拿着空枪寻死，枪口虽然对着自己，却根本就不想置人死地，那么他的死就是一种表演。武伯英意识到，只因为没有惊动哨兵，他才做出了另外一种选择，把这个剧情继续下去。那么他表演给谁看，肯定不是自己，也不是警卫，应该还另有观众。被十几发子弹击中身体，他有很多种不受控制的姿势，可以前扑，可以侧倒，可以后跌，可以原地委顿。他偏偏在倒地之前，用尽最后一丝力量转体，面对南边不远的城墙倒下。曲终人散，主角谢幕，面对的就是观众。
“快，守住城墙，上面有人！”武伯英大声命令卫队长，撂下罗子春的尸体，顺手掏出柯尔特手枪，举着朝城墙跑去。
不用卫队长指挥，十几名卫士都把枪口掉转，瞄准城墙内侧女儿墙一线。又有更多的卫兵携枪出来，也都用枪指着城墙。卫队长跟着武伯英朝城墙跑，一些卫兵保持枪口斜上的姿势，朝城墙围了过来，而其他人继续用枪口看护城墙顶部。跑得太近，反倒看到城墙上更少，武伯英离城墙十丈左右停下来，这是最佳喊话距离。卫队长和手下也跟着停下，远远近近，用几十杆枪压制。
“下来，我看见你了！”武伯英声嘶力竭喊，悲愤焦急，音调非常难听。
墙顶没有动静，无人一般，但是武伯英坚信，一定有人在上面。他有直觉，刚从静思庐出来，他就有种直觉，似乎城墙上面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当时还说想得太多，现在看来就是事实。“下来，你跑不了！”
等了几分钟，墙顶还是没有一丝反应，武伯英不再喊话，举枪死死盯着女儿墙，随时准备射击。卫队长相信判断，以为他看见有人在上面，吩咐手下去拿梯子，准备登墙捉人，故意把命令大声发出，恐吓隐藏的刺客。这一招果然奏效，一把手枪从女儿墙后被扔了下来，接着一个穿着胶皮雨衣的男子举着双手，缓缓站起来。男子是丁一，武伯英、卫队长都认识，他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显得有些可怜，看看墙下的人，既无奈又无畏：“拿梯子，把我放下来！”
丁一被关进了警卫队羁押室，陪着问话的只有卫队长一个，两人已经达成共识，先不给在司令部的胡总指挥汇报，问完了缘由再说。罗子春的尸体，就停在董子祠原来的供桌上，两条军被铺一条盖一条。武伯英鼻子又充斥着血腥味，和王立遇害时一模一样，叫人几近发狂。他找了根牛皮腰带，抽打被捆绑结实的丁一几下，还不解恨，把腰带交到左手，右手握紧拳头狠劲捣他的胸口，直到手指关节擦破了皮才停手，又把腰带交回右手，伸左手扇耳光。丁一咬紧牙关不吭一声，瘦脸上肌肉筋纹明显，任凭皮带印摞掌印。武伯英终于打累了，也被气累了，停下手来，喘着粗气。
“碎皮，我的两个人，都叫你害死了！”
丁一遭了饱打，似乎知道了私刑的可怕，看到了糊涂的结果，没有了刚才的气焰，只剩下沉默。
“说，为啥唆使骡子拿枪打我！”
丁一不敢看武伯英，也不敢看卫队长，拿眼盯着脚前的地面，不发一言。
“本来，先放你两天，你自己急着蹦到锅里来了！”
武伯英因悲愤致使血液循环加速，又打了人，觉得浑身燥热。把腰带扔在椅子上，把西服脱了扔在腰带上，将衬衣从裤腰里提出来，挽起两只袖子，双手叉腰，狠狠盯着丁一。“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啥都知道，这一回，你甭想活了，你早都活不成了！”
丁一身子扭了几下，徒劳无功，被绑得动弹不得。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卫队长，眼睛怨毒却含着乞求。
卫队长看看丁一，坐得有些不自然，请示道：“武专员，怎么办？”
“关到一师禁闭室，你亲自带人，押过去，给谁都不能说。一师的要问，就说抓了个共党，交代一定要保密，不能泄露。”武伯英恶狠狠说。
“他是军统的。”卫队长提醒，也有些为难。
武伯英的口气不容置疑：“我知道，这你不管，都有我。你这就押他走，我这就去司令部，给总指挥汇报。”
“尸首怎么办？”卫队长还有疑问。
“你给一军野战医院打电话，让他们派车来，先拉过去停在太平间。我和总指挥商量之后，再处理一切事务，在这之前，谁泄密，军法从事。你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执行命令，其他不要问。”
胡宗南本就要回来休礼拜，听报公馆门口击毙刺客，抓住了主使，把手头所有事情推开回了静思庐。安全起见，他从小雁塔带了一个连的警卫随行，回来刻意到董子祠下车，却发现一切如常，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武伯英听说赶紧出来，给他汇报情况已经完全控制，然后才进了静思庐密谈。
“你的人为什么听丁一的？”胡宗南有些吃惊，“说曹操，曹操到，你昨天刚说过，他今天就趴在了城墙上。”
“罗子春的未婚妻，被蒋主任的人绑架了，他不听，就有危险。我看他不是真想杀我，表演给丁一看。枪里没子弹，做个射杀我不成功的假相。没料想，你的哨兵，把他拿枪打了。丁一想亲眼验看我死，才被抓住了。”
“你手下不明智，作假不先商量好。就算拿女人要挟，我也可以把人要回来。不就没这回事了，不用给丁一表演，他也不用死了。”
武伯英想起门道里的情景，非常后悔。“唉，他想给我说，不敢说。丁一对于您来说，算个小蚂蚁。对于他算是大象，绕不过去。他这一死，我很伤心，却也不用担心了。他那未婚妻，是用来威胁他的。他一死没威胁的了，女人反倒安全。就是我给人家，怎么交代，又死了一个。”
“哼，他要不死，你就得死。你手下和你一样，亲疏不分，你有很多事对我隐瞒。你要对我开诚布公，很多难办的事情，实际是很容易的。”
“是，他用死，换我活，换他女人活。我昨天给您汇报过，丁一后头，势力太大。要是明天，武汉那边传不来消息，我就决定放弃。放弃一切调查，解决一切难题，没想到今天，他就死了。既然不能两全，那个最后的结果，我也不要了。现在就放弃，总指挥你给戴局长打电话，告诉他侯文选秘密去了武汉。把原因全部告诉他，立刻下令各要道口检查站，堵住侯文选，不要把事情闹出来。”
“你舍得？”
“我没办法，您也知道，背后的势力是谁。你说过，戴局长早都知道了，却不敢动人家。我还闹腾什么，一个小人物，又为的什么。没意义了，就算把整个迷局揭穿，也没有意义。”
“你不报仇了？”
“不报了，我想明白了，报的实际是自己。你给总裁报告，就说宣案业已经我查明。丁一是幕后主使，侯文选是幕前元凶，主使已经落网，元凶逃去武汉。两统和葛寿芝，由我来说，他们虽然怀疑，断然不再让我查下去了。大家就都解脱了，连共产党那边，也解脱了。”
胡宗南生气冷笑：“我看错了你，以为你是个有大人物之心的小人物，现在才发现，你不但小气，还孬种。所谓背后势力，你不说我说，就是蒋铭三。你不报仇我要报，报曾经想把责任推给我的仇，报宣尧火死得不明不白的仇。再说你骑虎难下，还有一个骑虎难下的人你没考虑，就是蒋总裁。你现在要下老虎，虎背上就剩校长一个了，都叫我天子第一门生，首先不答应。不就是蒋铭三吗，我承认他资格老，势力广，功劳大。但是我不怕他，这件事由我接下，你要怕事，就钻在公馆不要露面，一切由我处理。现在多好的局面，马上就能见底，你却突然放弃。如果把蒋铭三搞住，解了校长的一片骂声，想他不会怪我。他不好明说，戴笠不好插手，我就把此事完成，完全出于公心，搞个水落石出。”
武伯英以进为退激胡宗南插手更深，暗中充满信心，面上带着灰心：“好吧，有总指挥做主，我就再等两天。”
武伯英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照丁一咬碎钢牙的表现来看，到他那里就截止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会再朝上供出任何人，这个平素整人的人，挨整时也带种。至于沈兰提出的结果扩大化，不但困难而且不合理。就算丁一配合，朝上再翻出徐亦觉，也意义不大。翻出蒋鼎文就有了点意思，但要翻出蒋介石，根本不可能。蒋鼎文一定会顶住压力，最不行自己承担便罢。丁一也知道只要自己不吐口，同伙的一定会设法解救，吐口反倒丧命。要丁一的命，这是武伯英的起码底线，不管他害多少人，起码害死了王立、罗子春。就算情势所迫被人保住，也要设法将他暗杀，以解心头之恨。但现在必须留他一命，存着放烟花的可能。侯文选的作用现在上升为第一，就看在武汉如何折腾，万一借机跑了，那么计划整体泡汤。唯一能推动此事的就是胡宗南，就算他主持公道，责任也追不到蒋介石那里，他断不会得罪自己的靠山。他现在插手，不过是借机整肃西安特务机构，以便今后介入西安各项事宜。不确定因素太多，只能看一步算一步，算一步走一步，随机应变，趁火候蒸饭，望水汽揭锅。
蒋宝珍对自己一往情深，不知看中什么，完全倾了芳心。武伯英也有些明白，实际之于她来说，倒没有优秀之处，有的只是与众不同。像她这种背景这种性情的女子，最不喜欢平常普通的男子，就算有官位也大不过自己的叔父，就算有钱财也多不过自己的父亲。她不可能喜欢普通人了，就算有人官高位显、家财万贯、前途无量，之于她也是普通人。她要的就是特别，不能俗得如芸芸众生，不能雅得不食烟火，武伯英恰好是这样的人。她的感情还带着女人特有的怜悯，可怜的武伯英，仕途有过起伏，身体遭过毒害，感情受过挫折，需要怜惜关心。蒋宝珍欢爱中夹杂着怜悯，这本身就是不平等的，她高高在上施舍感情，隐藏着对回报的诉求。武伯英摸摸身上的西服，单面华达呢，她的这种好意，回报要的不是实物，而是更汹涌的热爱。而自己因为沈兰，怎么也迸发不了对她的爱意，绵绵爱恨根本没有结束的尽头。结束不了旧的一段，新的一段也难以开始，蒋宝珍的出身和性情，正是现实的障碍，非虚无爱情能够覆盖。
尽管她的感情有杂质，但十足真实，不像出售瑕疵古玉的古董商人，故意在上面盖上油污。尽管两个人存在各种不合适，但她尽力弥补，不像兜售断裂檀木如意的木匠，粘起来在裂纹处绑个丝带。她的特殊身份和自己的秘密身份，差别是个硬伤，必将没有归宿。蒋宝珍很真实，自己却不能对以真实，只能虚与委蛇，反倒越来越亏欠。必须结束，不能再纠缠下去，恩断义绝是最好结局，自己也少些惭愧和不安。利用罗子春的死，武伯英有些不忍，但是没办法，不管真是她故意诱骗玲子去行馆，或者被利用，都要借此以到绝情。必须有个了断，必须和她分手，结束她真我假的恋爱状态。
想起罗子春，武伯英就觉得浑身发冷，原本打算发展他进入组织体系，把坏事变为好事，成为自己明暗两面的得力助手，却就这样一声不吭，迅疾去了阴曹地府。
九月五日早餐，胡宗南还是等着武伯英。他从信阳前线回来，忙着处理完紧急公务，决定休养几天。恰好发生刺客事件，就借口在家中避险，昨晚给各部下了命令，一切军务公事移到静思庐决断，各级都到官邸汇报办理。武伯英密查宣案到了最紧要关头，自己一定要坐镇中军，不图能击败对手，只求不被陷害，在最后揭底时刻，必须寸步不离，紧盯不放。好在武伯英仰仗依赖自己，不管发展到哪一步，都可以掌握主动，但这主动权不可轻视，一旦放松就可能失控。
胡宗南是讲究人，嚼完咽净食物，喝了口果汁才说话：“我去信阳意义重大，现在虽不在前线，但是只要打下来，都说是我胡宗南占领的信阳。也让小日本看看，咱们中国军队的战斗力，他们怕被断了后路，北方面军必然不敢全部投入武汉会战。根据战局发展，不久我可能还要去，如果近期你能出结果，我就在西安给你做主。只要我在西安一天，你就不用害怕，再大的压力也不要害怕。”
“究竟哪一天出结果，出个什么结果，我也难以预计。”武伯英咽完东西，用果汁漱了下，“总指挥，我想今天，约见一下蒋宝珍。”
“什么事？”
“罗子春被击毙，丁一被逮捕，这个消息他们一定得到了。现在唯一能限制我的，就是罗子春未婚妻的安危，我想落实一下，去掉这个牵扯精力的因素。”
“很好，也牵扯你的胆量，关键时候，必须大胆。”
“我想九点以后，再给蒋公馆打电话，约见蒋宝珍。那时候，蒋主任已经去了新城署理公务，可以避开他。”
“见面地点准备放在何处？”
“就放在浙江会馆，以吃饭为理由约会，十二点钟。”
胡宗南拧眉思量了一下：“可以，让罗子春刺杀你，我看不纯粹是丁一的主意。你此行非常危险，我派几个卫队的人，贴身保护你。”
武伯英眼中感激，口中拒绝：“男女约会，带着保镖，总是显得不妥。我想蒋宝珍还没有无情到那个地步，我准备好武器，随机应变，不会出什么问题。”
胡宗南是个不容拒绝的人：“不行，必须保护你，就怕有些事情，你随机应变也应付不过来。我也是浙江人，和会馆上下熟稔，从饭店经理到会馆董事长，不见得就没有蒋铭三亲密。不搞贴身警卫，不打搅你的风月场面，我派几个卫队的人，化装成吃客，提前过去，暗中保护。这次约会，不讲绅士风度，你必须迟到。浙江会馆传来蒋宝珍到达的消息，你才能前往，他们投鼠忌器，也不敢把你怎样。”
武伯英觉得这样安排确实严密妥当，面露感激笑笑，点头表达谢意。不光为自己高兴，更为查案走到今天，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强有力支持。
武伯英等到十一点半，浙江会馆传来蒋宝珍已经到达的消息，他给胡宗南汇报后到董子祠取了汽车。一路没有跟踪，浙江会馆外面也没有异样，进了厅堂，却大不一样。十几个食客分为两派，虽都穿着便装，却很容易分辨，一派是胡公馆卫士，一派是蒋公馆卫士，此外再没有闲人。似乎两家的矛盾已经公开化，明着各自吃饭，实际暗中对峙。武伯英来过几次，会馆老板已经认识，赶忙迎上来导引到雅间。老板先一步推开房门，先看到一桌佳肴，再看到蒋宝珍，独坐在窗前，满脸忧郁。
武伯英进去关上房门，开门见山问：“罗子春想要枪杀我，已经被胡公馆卫队打死了，你知道吗？”
蒋宝珍看了他一眼，见他非常严肃，没有一点温和之气，有些不适应。几天之前，二人还在城中寻欢作乐，如胶似漆般形影不离，他去了趟渭南，自己去了趟高冠，就变成了这样的局面。“我刚知道，吃早餐时，叔父告诉我的。”
武伯英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还告诉了你什么？”
蒋宝珍眼睛眯了起来：“他还说，罗子春杀你，是丁一指使的。而丁一威胁罗子春，用的是小玲，他已经被胡宗南抓了起来。”
“小玲现在人呢？”
“我昨天回来，留她在公馆吃了午饭，休息了一下，晚饭前就送她回去了。今天早上一听此事，就知道你要误解我，一看你的样子，果然误解了我。”
“在此之前，你真不知道此事？”
“你要相信我，我说了有意义，你不相信我，我说了就没意义。不过我还是要说，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实际我去高冠，因为你去了渭南，我无事可做。带小玲去，也是因为罗子春跟你走了，她也无事可做。我们俩都觉着在西安没意思，所以我一叫她，一拍即合。我们回来，也是听说你们回来了，赶紧就回来了。没想到被丁一利用，做下这样一场事情，把什么都破坏了。”
“在此之前，你叔父真不知道此事？”
“我就知道，你必定会这样问，我也问过，根本与他无关。你调查宣案，总要找个幕后主使，就误解他。实际他不过是保护手下，帮着做了一些遮掩，就被你当成了幕后主使。他身为行营主任，身兼四职，因为地位身份不能给你解释。可是你还是不明白，非要暗中与他为敌，现在又倒向了胡宗南，开始明着作对。他不可能用这种卑劣手段，我比你更了解他，所以这么肯定。密裁宣侠父，刺杀王立，逼死罗子春，都是丁一所为，也许和徐亦觉有关，断不会跟他有关。”
武伯英的神情稍微缓和，不管心里信不信，面上相信了。“小玲现在知道罗子春的死讯吗？”
蒋宝珍见他神情放松，说话没有先前紧张：“应该还不知道，这个你不用为难，我来给她解释。我真羡慕她，尽管威胁是丁一捏造出来的，但罗子春为了爱人，宁愿对你动手。不知你何时才能对我有这份感情，为了保护我，去做任何事情。你总是那么聪明，把什么事都看透，也许这一辈子，我也等不来你的情感。不过你放心，我是女人，自有劝慰她的方法。我们这几日相处，也有了些交情，她还听我的。我会在西安的年轻才俊里面，给她再物色一个好男人，绝对比你的那个小兵出色。治疗丧失爱人苦痛最好的办法，就是另觅新欢。不像有的人，总是沉浸在旧感情中难以自拔，人家另觅了新欢，还在自怨自艾。”
蒋宝珍过于自信，以为化解了心结，又露出冷漠高傲的本色。特别她提起沈兰和罗子春，蔑视的意味跃然言情之间，深深刺痛了武伯英。见他脸色越来越难看，蒋宝珍才停嘴，这是所怕也最不愿怕的，偏偏就无法挣脱。
武伯英脸上能拧下水来：“你没有权利这样说别人，没人给你这样的权利，乱做评价只是自认为有这样的权利，实际你没有。”
蒋宝珍也感觉失言，却停不下来这样说话，也知道作为女人应该怎样去对心爱的男人，但偏偏做不出来，心中已经后悔，但说出来却只剩顶气。“你就有权利这样说我了，我也没给你这样的权利，你以为有资格爱我，实际你没有，你不够格。”
武伯英苦笑加冷笑：“那我们还浪费什么时间，追求这虚无的情感，不如好聚好散。你另觅你的欢颜，我自沉我的旧情，互不打扰，岂不更好？”
蒋宝珍说的是气话，要一点欺头，没想到他当真，而且这么绝情，并且这么认真，一时没了主意。沉默了一会儿，把头发拉下来，在手指里玩弄，非常有见地的蒋大小姐，也没了主见。而他却一直看着自己，非要一个答复不可，不愿沉默更不愿示弱，于是道：
“好吧，既然你也痛苦，我们不如分手，以后互不相恋，也就互不相欠了。”
蒋宝珍眼中蒙上了一层雾气，强力压制着言不由衷的苦痛。武伯英明白她难过，却硬下心来苦笑道：“以后我可能要去胡宗南那边供职，见面的机会也少了，真心祝你能够幸福。”
蒋宝珍抿紧了嘴唇，竭力不露出悲伤，也就是不露出柔弱。“这样挺好，你我这段感情，开始得快，也结束得快，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我希望能成为朋友，那种不见面却互相关心的朋友。”武伯英弥补似的说着废话。
蒋宝珍不看他，冷冷道：“你不缺朋友，我也不缺朋友，志趣又不同。不必了，不必这么虚假，只要不做仇人就很好。”
“那好吧，我告辞了，先走一步。”武伯英起身要走。
蒋宝珍突然半转身，拽住他的袖子：“你现在和我决裂，是不是为了更好向他下手？是不是和胡宗南联合起来，借着宣侠父事件，要把他整倒？你去胡那里供职，是不是给你许诺的回报？”
武伯英站住认真道：“因为你不了解我，所以把我想得太卑劣，我根本做不出这样的事。”
蒋宝珍点点头：“也因为你不了解我，所以把我想得太无情了。既然我们已经这样，也不用深入了解了。不过我现在求你一件事，希望看在相识一场的分上，答应我。如果在宣侠父案件中，他有什么错失，能替他隐瞒一下。不要被人抓住了把柄，把他整翻了，这个时候如果被打倒，就再也起不来了。”
武伯英盯了她片刻，默默点头算是答应。
蒋宝珍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你实话实说，有没有过一点要和我结婚的念头？或者说，有没有过一点爱我的念头？”
武伯英不敢看她的眼神，默默点了点头，又突然摇头。
蒋宝珍咬着嘴唇道：“我把什么都给了你，没想到，你却这样对我。”
“你倒把什么给了我，你倒给了我什么？”武伯英因罗子春之死，气还未消，反唇相讥。然后趁她愣怔，挣脱了衣袖，走了出去。
武伯英没理会暗中保护自己的人，上了车直接开走。胡公馆的便衣警卫们，急急跑到远处去登车，然后顺着巴克轿车的去向跟来，却已不见踪影。他们只好在城中转了一圈，也没找见武伯英，更谈不起暗中保护，只好开车回胡公馆。武伯英开车去了省立四中，给沈兰汇报最新进展。如果策略成功，就要大闹西安城，就再没时间也没机会。如果策略不成功，自己必死无疑，也许就是最后一面。
因为雨天，正在上课，操场空无一人，武伯英停车后，在大门左右观察了片刻，没有见特务警察监视。沈兰的改嫁，自己捕杀郝连秀，所谓决裂还是起了作用，迷惑了无形中的对手。不然四中必定被人监视，或许沈兰已被扣为人质，这种坏结果是有可能发生的。再朝前想，沈兰和郝连秀假结合，正是为了保护自己。不然离婚再复合，必然引起疑心，乃至挖出西安事变之前的事情。而她再嫁郝连秀，就能解决这个难题，如今终于全部想明白了，心中对蒋宝珍怀有的惭愧，顷刻被一扫而空。
沈兰正在房檐下看雨，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武伯英朝这边走来，自然而然起身朝屋内走去。武伯英的毛料西装不太吸水，落了一层细密亮白的水珠，在房檐下把水珠拍掉，趁机观察了周围，见没有异样于是走进房子，沈兰站在当场直勾勾看着他。
“你不是武伯英，你说了谎。”
武伯英不知为何旧事重提，不愿反驳而是反问：“你没对我说过谎？”
“我从不对你说谎，当然，除了那件事。”
武伯英不愿再争执，再争论也没有结果，最后还是那个假武伯英的判定。沈兰见他罢战，不好继续追问，咬着嘴唇不语。两人都不说透，想要看透对方心底。武伯英先败下阵来，把眼睛挪向别处，看着桌子上一堆东西。
沈兰顺着他的眼神努嘴道：“蒋宝珍昨天下午又来了，带着罗子春的未婚妻小玲。说她们出去玩耍了几天，回来看看我。”
武伯英想起罗子春就百感交集，眼睛不由得潮湿了。
沈兰盯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武伯英不好意思笑笑，简要叙述了罗子春之死的前后，沈兰听完后也很吃惊，实在是想不到的事情。武伯英吸了一下鼻子，把泪水朝上提了提：“我实在不知道，怎么给玲子说。估计她还不知道，我一直在封锁消息。她和骡子感情太深，说不好恐怕要出问题。你多照看照看她，找机会说明了。”
沈兰为难道：“你托蒋宝珍去说，她和玲子，现在好得像姐妹。”
武伯英凛目看看前妻：“叫你照看她，不光是你个人照顾，也想通过你，找组织来照顾。现在形势太凶险了，免得玲子再出不测，必须动用你背后的力量。你能来当深谷，一定有地下配置，你不说我也知道。但是仅你的小组，还不能确保你们的安全，必须依靠老花的力量。你向组织汇报，罗子春死之前，已经被我发展成组织成员。罗子春为了保护我，自寻死路属于牺牲。玲子现在是烈士遗孀，必须得到妥善照顾，起码要确保安全。同时你也要注意安全，必要时要求组织，在你周围暗中保护。现在到了关键时刻，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沈兰接受关心想了一下：“我一定向组织请求，尽能力办到。你要给组织汇报的事情，现在也一并给我说了。”
武伯英简明扼要，轻声叙说了目前的情况，说了抓捕侯文选，说了遇见秦岭大队，说了鼓动侯文选去武汉闹事，又把罗子春之死说了一遍，加上丁一在城墙上被擒获的经过。沈兰咀嚼他的话，边记忆边思考。“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也是你最凶险的时刻，你比我们任何人都危险，也要万分注意人身安全。还好你和蒋宝珍发展了关系，她的身份地位，和她叔叔的职权，能够在有意无意间保护你。”
武伯英见她没有一丝妒嫉，摇头苦笑道：“我在半个小时前，刚跟蒋宝珍决裂了，把一切都说清楚了。正是因为罗子春，虽然她是被利用的，我也不原谅，就此分手，了断一切恩怨。”
沈兰吃惊之下，隐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欣喜：“你舍得？”
武伯英非常敏感，察觉到那丝惊喜：“怎么舍不得，我和她，纯粹是逢场作戏。宣案完结之后，我打算和你复婚，现在必须和她断绝关系，给将来做打算。”
沈兰隐藏得很好，冷脸道：“当时，提出离婚的是你，现在提出复婚的也是你，什么都是你主动。为什么我们的婚姻这么糟糕，就是因为你在什么事上，都总要占据主动。我们一复婚，必定暴露身份，必定会有人找后账。不说我个人愿不愿意，难道你不想再为组织工作了，难道你想让我也放弃给组织工作？”
武伯英被话呛住，回味过来垂头喃喃道：“是呀，我们俩，只有分开，才能安全。”
沈兰看着他的头顶道：“为了罗子春的死，你生了很大的气。之前为了王立的死，你就很愤怒。为了宣侠父之死，你也难以控制自己。我能理解你，你有最真切的体会，就有最刻骨的仇恨，你要报仇，你要报复。但组织密查宣案，不是为了报复，而是要遏制反共潮流。不是为了纯粹揪出幕后主使，而是要揭露丑恶嘴脸，达到团结抗日的目的。西安事变你亲历过，党的态度和目标你也清楚，这次事件也是个小西安事变，可以作为你行动的指导和参照。”
武伯英默默点头：“我现在更加明白，密查的真正意义。这次死的人再多，也比不过日寇杀的中国人万分之一。以斗争促团结，这是最终的目标。”

二十七
武伯英回到静思庐，胡宗南正在等他，看来情绪不错，根本不问约会结果，不在乎男女之间的事情和情事。得知他还没吃午饭，连忙吩咐副官通知军需官，叫厨房立刻做一个人的饭菜。等饭菜当口，胡宗南趁着无人，掩不住心中高兴，轻声道：“吃午饭的时候，戴笠打电话来了，说了个非常好的消息，我一直等到现在，就是想赶紧告诉你。”
武伯英立刻想到侯文选，还明知故问：“什么好消息？”
胡宗南知他装腔作势：“你最担心的事，现在有了分晓，那个侯文选，真的赶到了武汉。今天上午，到军统的汉口临时驻地，大吵大嚷，讨要他密裁宣侠父的奖金。劝都劝不住，站在院子里大哭，声言要用煤油自焚，替军统千万个秘密特工争取利益。”
武伯英听言放下心来：“也难为他了。”
“事情就这么凑巧，武汉快保不住了，按照焦土抗战的战略，着戴笠负责组织收尾事宜，直白说就是放火焚城。戴笠正召集与此有关的党政军各界人员，商议步骤，拟定计划。侯文选一闹，来开会的几十个人，中央各个部门的都有，全都知道了。你的计策，真是妙啊，戴笠当时下不了台，想捂也捂不灭。当面答应侯文选，好言劝慰，一定会让你在西安，妥善处理此事。”
武伯英笑了一下：“估计武汉也有人，在指点侯文选。”
“我也觉得是张毅，他这个人，表面做事死板，心里点子很多。要不然，戴笠怎么会派他回西安，来处理这摊子事情。他一直说宣案和军统无关，如今丁一被牵扯了进来，看他还怎么说。”
“那他有没有问，丁一被捕的事情？”
“没有，估计已经知道了，但是不敢问我。他已经安排张毅，带着侯文选，搭乘顺路飞机，下午稍晚一点就来。”
武伯英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又担心起来：“戴老板给你打电话，估计给别人也打了，就算他没打，也一定会有人通气。我怕张毅一来，就和对方拧成一股，如果这样，他们两个来不来，都是一样。”
胡宗南也意识到了纰漏，明白他在要自己的支持，凝眉想了片刻，展眉道：“你现在弄得我，也是骑虎难下。本来我从不插手地方事务，但这次却不得不过问。我的部队移防西安后，西关机场就交我防卫，我马上下令，立刻对西关机场实行军事戒严。这样张毅和侯文选一来，径直接到静思庐，他们想弄过去，也没有了办法。只要来了，我有办法，让他保持公正。戴雨农认我，他认戴雨农，不怕控制不了。”
武伯英感激点头：“我想给葛寿芝打个电话，可能他已经知道了侯文选闹事，但一定不知道张毅要来。只要我请求，再说军统派了张毅，他一定也会来。这次我密查宣案，是他推荐，总裁点名，军委派遣，两统委任，最后关头必须有他在场。而且两统元老都在场，我们把案子整个翻出来，对内对外都能站得住脚。”
胡宗南略微考虑：“好，他们和你在我这里，进行三堂会审。我前面接连两天，忙完了军事会议，就在静思庐给你坐镇。你要演包公，我就唱八贤王，拿着金锏给你助战。”
武伯英去书房打电话，果然预料之中，葛寿芝虽在重庆，却已经得到了侯文选闹事的消息。听说张毅来陕的消息，他立刻表示也要来，还是一贯的自傲做派，说不需给徐恩曾请示，自己安排飞机最迟明天中午到达。打完电话出来，胡宗南坐在原地等他，军需官带着勤务兵，已经把饭菜布在了茶桌上。自己打电话是有些专心，却没有听到一丝碟盘声响，这是胡宗南的细心安排。这个细节让武伯英感动，面露感激看看他，笑得很感慨。
胡宗南发现了他的感激，却故意不在意：“快吃吧。”
傍晚从武汉到西安的飞机，运送一批军用物资，张毅和侯文选是搭乘旅客。军用物资是胡宗南部队所需，机场又由他的部队守卫，起飞和降落的信息，他自然在第一时间得到。小雨还在下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大起来的意思。他又给机场增派了一个连队，协助守护部队戒严，武伯英带着两辆汽车到机场时，在门口看到了梁世兴，应该就是他的连前来参与警戒。
机场戒严级别较高，以至于徐亦觉和两辆轿车，只能停在公路边。他得到了张毅前来的消息带人接机，却连大门都不能靠近。武伯英一行的三辆车，胡公馆卫队长坐第一辆，在大门口稍一迟滞，问明情由都没有检查，就被放行进去。徐亦觉远远看见，更觉得心中不平，张毅是自己的知遇者，自己是张毅的器重者，居然连面都见不上，有些凄凉悲哀。
偌大的机场无一架飞机停泊，中国可怜的空军力量，连排场都摆不起。武伯英站在候机棚里等了片刻，灰白云层里传来沉闷的轰隆声，地勤人员打开跑道指示灯，又将降落信号灯打开。跑道路面使用最好的柏油，雨水冲刷后黑如松墨，衬着机场里水漉漉的青翠杂草，被灯光照得晶晶发亮。“呼”的一声，沉闷的轰隆声被释放出来，变成了尖锐的啸叫，随之飞机冲下云层，自南朝北慢慢降落。飞机一落地面，轮胎发出巨大的撞击声，机身也是一颤，呼啸着沿跑道滑行，将地面雨水卷起细密的水雾，在尾后漫散开来，就像拖着烟尘。
地面湿滑，飞机比预计的多滑行了几十米才彻底停住，四五个地勤兵把钢铁舷梯推动，撵上机身安放停当。武伯英和卫队长跟着他们，走过去守在舷梯旁。随机搭乘了七八个人，都不认识，最后走出来的是张毅和侯文选。张毅还是老样子，鼻子歪着，气色好了不少。他的公正全国有名，谁又说这不是一种策略，一种故意不合时宜、异于同类的生存办法。他正是最难对付的人，看着迟钝却透着心计，所谓大巧若拙；看着善良却隐着残忍，所谓笑里藏刀；看着无能却应付自如，所谓云遮雾罩。侯文选跟着下来，哭丧着脸，似乎从飞机降落的恐惧中还没有回过味来，落了地终于有些踏实。不知等着自己的是何种结局，肯定不好，心里没底，倒宁愿永远飞在天上。
张毅和武伯英是老相识，首先认了出来，冲他挥挥手，“噔噔噔”快步走下来。前面的人下完了，武伯英身子更加靠近舷梯，左手把伞举高罩住张毅，右手伸手把他胳膊扶住。张毅也顺手握住他的胳膊，下到地面还不分开，表达着比握手更亲密的肢体语言。“武专员，谢谢你来接我，有劳了。”
武伯英笑笑，看看侯文选。“客气了，应该的。”
张毅左右看了看，都是不认识的人：“徐亦觉呢，不是说他来接我吗？”
“他们在机场外面，进不来。本来我也进不来，因为代表胡总指挥，这才进来了。赶快上车，别淋湿了。”
张毅被武伯英双臂一送，不由自主朝汽车走去：“去哪里？”
武伯英看了眼停在身边的侯文选：“胡公馆，总指挥接风洗尘。”
张毅看了看机场围墙外边，有一丝怅然若失：“好吧，走吧。”
武伯英陪在张毅身边，给他打着雨伞在湿地上走。按照事先安排，两个卫兵上来，跟在侯文选左右。武伯英边走边侧头看了侯文选一眼，他以为要给自己说什么，赶紧探询地看着，伸耳朵倾听。
武伯英却说了句无关紧要的：“第一次坐飞机？”
侯文选没想到是这句，迟疑一下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是，是是。”
众人走到第三辆轿车旁，两个卫兵把侯文选留住，请他坐了进去。第二辆车武伯英陪着张毅坐进去，卫队长走到第一辆车上去，然后整个车队出发。车队驶出机场大门，武伯英还远远看见了徐亦觉，仍然站在车旁，远远朝这边望着。他没打伞，被雨淋得有些狼狈，头发贴在额头上，身上也已精湿。不知张毅看见徐亦觉没有，武伯英也没提醒，车队向南拐，绕道南门去胡公馆。
张毅在车上一言不发想着心事，似乎在思考怎么应付现在的局面。武伯英不愿打断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切都基本明了，就剩个解决，言多必失。张毅想得有些入神，直到在董子祠院中下车，才发现第三辆车不知何时已经不在了，赶紧询问。武伯英说胡总指挥要在饭桌上谈事，侯文选职务太低又有嫌疑不宜在场，直接送他去一师，已经安排好了款待。张毅听完默默点头，知道对侯文选的款待是什么，也不知对自己的款待又是什么，心中升起一股被劫持的味道。
接风宴只有三个人，胡宗南居中，张毅在右，武伯英在左。胡宗南非常礼貌客气，只是介绍私人厨师的拿手菜品，关照张毅吃好喝好。间或也说些时事，多是战局和军事，绝口不提眼前的宣案。最多也说说和戴笠的特殊关系，回忆过去一起合作，摆弄现在友谊长久。武伯英只是静听，间或微笑表示听懂。
张毅终于憋不住了，停箸搁盏用手巾擦了嘴角。“总指挥，鄙人这次回西安，你也知道，就是为了宣侠父失踪一事。我不知戴局长怎么和你说的，既然你这么安排，我来就是客人，只能客随主便。”
“没什么安排，就是因为和戴雨农的友谊，把你西安之行照顾好，尽地主之谊。”
张毅苦笑了一下：“虽说现在两个当事人，侯文选和丁一，一个半都是军统，我也可以不来。我已经到了局里，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完全可以不管这边。但侯文选是我发展的，他牵扯出的丁一，也是我栽培的，不来不行。明人不说暗话，原来我在西安，去年冬天就有人，要求我收拾宣侠父，我一直顶住压力没干。顶到今年春天，我调去局里，夏天就出了这件事。如今责任落到了军统，我不来不行，一则对开端清楚，再则还怕人嫁祸。”
胡宗南看看武伯英，冷笑道：“对，我也是怕人嫁祸军统，才想了这个办法。把你们来查案的都保护起来，不至于再出稀奇事，我也怕人给我嫁祸。”
“那么说来，三堂会审这个办法，就是胡总指挥提出来的。发起调查这件事，是两统倡导的，现在变成了三堂会审。加了一个武伯英，他本来是军委派的，倒更像代表总指挥在参与此事。”
武伯英轻轻抠抠眼袋，笑着摇头。
胡宗南大包大揽下来：“你这话错了，你代表军统，葛寿芝代表中统，武伯英不是代表我，而是代表总裁。你怕有人嫁祸军统，我除了怕有人嫁祸我，更怕有人嫁祸总裁。就算他代表我，我代表总裁主持此事，他等于代表总裁。这样最能得出公正结果，我想你是个公正的人，一定也喜欢这种方法。”
胡宗南的话很重，张毅自然明白，看看武伯英笑了一下：“这样最好，我原本想让蒋主任主持的，现在他似乎也有了嫌疑，还是不要参与的好。他平时署理政务，自然少不了和此案当事人打交道，应该避嫌。总指挥平素只管军事，和此事撇清了关系，代表总裁最好。”
这席话承认了胡宗南与总裁的亲密，现在超过了蒋鼎文，与最高执政者的亲密程度，也代表了在整个国家机器中的地位。胡宗南听了比较满意，自己对蒋总裁的忠诚，现在所有将领中排第一，是经过挑战与考验的。“我想这样办，地点就放在我的公馆，你们三个也住在这里。查到哪一步，需要抓什么人，我的卫队去办。我这几天也在公馆，专意给你们撑腰，有难办的事情，尽管交给我。”
张毅隐约感觉所谓难办就指蒋鼎文，除此之外在西安依他权势没有难办之人。“谢谢总指挥，想得非常周到。目前侯文选供认了丁一，我想今晚就去玄风桥，让徐亦觉先把他规约起来。我来之前和葛寿芝联系了，明天中午才有飞机从重庆来。等他来要是有所贻误，假设丁一潜逃走了，成了无头案，我们就都有负总裁的信任了。”
“不要紧，他跑不了。”胡宗南故意不说透，看看武伯英，有意刺激张毅，“你今晚就想开始，是不是怕葛寿芝来了，揭开了军统的黑锅，下不来台？”
张毅连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快些查明。戴老板也跟你通过气，也给我交代过。不怕揭开，就怕背着。”
胡宗南还是不说羁押丁一：“也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昨天武伯英在这里，差一点被人拿枪打死。我已经加强了警戒，又从警卫营调了一个连过来，把里弄全戒严了。”
张毅吃了一惊，看看武伯英：“真没想到，这么危险。”
武伯英面对无情装作无情，无所谓一笑：“幸亏指使的是罗子春，不忍对我下手。要是别人，我就坐不到这里了。他被公馆卫队打死了，年轻轻的实在可惜。”
张毅知道罗子春，看着他默默点头。“又死了一个人，侯文选给我说过，已经死了七八个了，中统还伤了两个。不管怎么说，都要算在那个幕后指使头上，你说呢？”
武伯英肯定说：“我们要是不彻底查清，就是在你我头上，这是良心债。”
张毅向以公正宽厚著称，做出一副惋惜之情。“所以，我更想尽快查清，今晚就把丁一抓了。有武专员在旁监督，也看看我是如何做到公心正直。不存在护短、串供等事，我向来对这些事不齿。如果总指挥不放心，就派卫队去玄风桥，把丁一抓过来。我不见徐亦觉，打个电话让他配合。算了，电话也不打了，免得瓜田李下。”
武伯英看看胡宗南，得到默许后说：“丁一不用去抓了，已经在一师关着。吃完饭，就把他提过来。他不放心罗子春，想亲眼看我死掉。躲在一旁观察，被抓了个正着。”
张毅听言眉毛挑了起来，来之前和徐亦觉通过风，没听说起此事，他应对丁一所作所为也不清楚。更没想到丁一落网，原想找机会网开一面，减轻老部下的罪责，看来已经没了机会。“真好，真好。总指挥别怪我心急，这两个确实无法无天。我不说假话，确实有点私心，家丑不可外扬。希望能准许我，和武专员一起，提前审问丁一。更重要的一点，丁一这个人我清楚，集体感很强。届时葛寿芝在座，我不好捺实问话，他也不会扎实回答。还不如趁现在，撬开丁一的嘴，能掏多少就掏多少出来。”
胡宗南想了一下，双手摊开：“好吧，我同意。”
审讯放在董子祠卫队审讯室，张毅和武伯英并排坐在桌后，主持此次审问。丁一被提来时精神萎靡，经过一天思考折磨，已经到了崩溃边缘。张毅知道是武伯英打的丁一后，有些不高兴，却也不能怪罪。胡宗南坐在静思庐书房，喝咖啡听雨，看来不等个结果不会罢休。卫队长坐在审讯室门外守护，两个卫士陪坐在跟前，一起抽烟。他已经非常困乏，但是长官还在熬夜，自己怎敢懈怠，强打精神支应着。
张毅出于老关系，也为了感化丁一，叫去了脚镣手铐。丁一却不领情，或者说领错了情，以为救星来了，坐在椅上光是长吁短叹，不回答问题。张毅已经看过一遍侯文选的供词，拿过来先念给他听。念完之后，问丁一有无补充和意见，他没有回答。接着张毅也没有着实问话，等着他转过弯来，只是隔一会儿，问一句承不承认参与了宣案。他一直用活命来诱导，只要承认就可饶恕，但丁一就是不说话，和昨晚一样沉默。这让武伯英觉得完全没有意义，记录纸上只写着张毅的问句，没有丁一的答句。看看手表接近十二点，审讯已经过了三小时，还是一点收获都没有。
武伯英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丁一和侯文选不一样，抱着必死之心受审，而张毅用生来劝导，根本不起作用。反正都要死了，何必再牵扯别人，不如一死了之。这很要命，他知必死故不怕死，用生根本引诱不到。这不怪张毅，他的办法是常理，但丁一现在是个不符合常理的人。武伯英觉得必须推动，放下笔来，和颜悦色道：“丁股长，不，应该是丁科长。我叫你的职务，而不是叫你的名字，知道为什么吗？”
丁一有些蒙眬睡意，模糊着没有回答。
“因为你身为科长，不过是党国造就的一把枪。不管这把枪杀了什么人，责任都不在于枪。我知道你想什么，说不说都是死，还不如不说。一个人杀了人，害怕被法办，最先扔掉的是凶器。不知你想过没有，就算这把枪杀了多少人，那也是它的功能。日本人够凶恶的，我们缴获了枪，也不见得就要砸掉。但是你考虑过没有，枪到底好不好，不在于你这枪真正有多精良，而在于用枪的人怎么说。你要这样，必死无疑，而且只能任由别人去说。”
武伯英似乎触动了丁一，改变了坐姿，眼睛里睡意也没刚才浓了。
“就算你这把枪，滥杀过无辜，也是为了掩盖第一次开枪，所以这些罪是附罪。绑架宣侠父是原罪，原罪如果不是你犯的，那么你又有生的希望。你现在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也不一定。杀林组长的是洪老五，杀何金玉的是洪老五，杀洪老五的是刘天章，你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杀人。你最觉得我必要置你死地的，是王立和罗子春的死。但是算一算，杀王立的是洪老五，杀罗子春的是胡公馆卫队，你还是没有杀人。如果你能证明你只是枪，我不会追究你这些，因为我也是党国造就的枪。也不要怕把谁供出来，对你怎么样，供出来的人也是党国的枪。”
武伯英说完看看张毅，他也点点头，然后又看着丁一。这是死希望，果然比生更能触动丁一，没有人不想活，只是真正能否存活的问题。丁一双脚交换蹭地，然后双手护抱，双肘撑在大腿面上，弯下腰似乎有点疲惫。这个身体语言，表明他已为之所动，能感受到身体的不适，稍微放松了必死的信念。
武伯英觉得火候到了：“为什么谋害宣将军？”
丁一没看他：“他算屁将军。”
“谁指使你的？”
“没有人。”
虽然他否认，毕竟开始说话，武伯英不觉得失败。
“两千块奖金是谁掏的？”
“我自己。”
“你分了一千，还自己分自己的钱？”
“糊弄侯文选。”
“为什么花这么多钱买通侯文选？”
“我讨厌宣侠父。”
“那你自己怎么不干，还不用花钱？”
“我是股长，他是组长，该我指挥他。”
武伯英苦笑一下，似乎也无计可施，盯着丁一看了一会儿，等他抬头他却不愿抬起。武伯英活动了一下肩膀，浑身酸疼，把笔拍在纸上站起来，用更大的动作活动了一下胳膊。“困得很，我去喝点咖啡。”
张毅看看他，点头默许。武伯英就走出了审讯室，和卫队长打了招呼。走出整栋房子，抬头看了看天空，雨点细小稀疏，落在脸上。黑夜中，看不清雨滴从何处落下，不过白天，也是看不清的。这就像自己给丁一的两个相反的方向，叫他只知道去处，看不到来处。他喝咖啡是假，真正意图要给二人留出空间。丁一由张毅栽培，对他的信任绝对超过任何人。张毅是丁一的领路人，对他的爱惜程度也超过任何人。当着自己的面，当着惊天的事，他们绝对不会有私下交流。解铃还须系铃人，张毅也许早都找到了丁一的绳结，只待没人时拉开。自己一离开，他肯定明白用意，也许三两句话，就可攻克丁一。但一开始不能给这样的机会，以免后面得寸进尺，毕竟现在着落在军统下层，他是上层必要设法保护。就是要让他知道保护反倒有害，才会狠下心来，挥泪斩马谡。别看张毅一副公正的样子，定会在刀口上抹麻药涂蜂蜜。
武伯英穿过董子祠和静思庐隔墙上的月门，来到书房。胡宗南正品着咖啡看圣经，一副闲适的样子。胡宗南问了下，又把眼睛放回书上，似乎漠不关心。武伯英知道他是装的，不然何苦等候。于是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慢慢品着沉默不语，不愿打扰他清读。一杯咖啡尚未喝完，卫队长急急跑了过来，报告说张主任叫武专员过去。
武伯英放下咖啡杯站起来：“开始招了。”
胡宗南没把眼睛从书上挪开：“不容易。”
“总指挥你休息吧，明早听我汇报。”
“把这一点看完，看起来了，就放不下了。”
武伯英进审讯室前看了一下腕表，已经零点过半，时间不知不觉就进入了九月六日。不知张毅具体给丁一如何开说，一进来就感觉到配合的气氛。他没有说话，不愿破坏张毅刚建立起来的和谐，坐下来铺纸执笔。丁一看看武伯英，又看看桌头的哈德门香烟，张毅把烟盒和洋火全扔了过去。武伯英也是嗜烟之人，知道他已经完全被说动，从必死到了想活，甚至还记起来抽烟。丁一点着烟，呛得连连咳嗽，好不容易止住，打开了话匣子。所述绑架宣侠父的经过，与侯文选没有太大出入，却也有很大不同。武伯英怕打断他，只倾听和记录，暂不发问。而张毅脸色数变，毕竟没有想到，毕竟自己栽培。
丁一看着武伯英道：“我一直对宣侠父不满意，他是西安共产党里最难缠的，胆子大，点子多，非常难对付。张主任在西安时，成立后宰门派出所，我是所长，安排手下对八办人员盯梢跟踪，由我直接负责宣侠父。为此我挨了很多骂，上级批评，共产党刁难，很多大员也对我非常不满意。我就不说是谁了，他们和宣侠父的交往，打着抗日大旗，也遮掩不住背后的龌龊勾当。我一跟踪探听，就像捉奸一样，把他们的暧昧变成了私通，都特别恨我。我很艰难，宣侠父太狡猾，好不容易探听的东西，生成一个报告，报上去反倒还要挨批评，嫌我没有限制住。我两头受气，恨不得世上就不存在这个人，他极大地影响了我的前途。幸亏老区长公道，理解我的苦处，一直不苛责。他调去局里之前，把四科交给徐亦觉，力主推荐我到科里担任行动股长。”
丁一看着张毅道：“所以上面命令，密裁宣侠父，我非常高兴，决心一定干好。这跟钱没有关系，就算一分钱没有，只要有命令我就搞。原本对宣侠父的盯梢已经放松，换了一种策略，就是在他统战对象里打听。六月份接到密裁命令，我负责具体实施，又布置人加紧跟踪。但是宣侠父太狡猾，跟踪了近二十天，也没办法下手。关键是我和手下，与他打过交道，不认识也有印象，一闪面就会提高警惕。要么深居简出，要么步步为营，要么小心翼翼，动手难度很大。因此我就想到了侯文选，他是秘密行动组长，是你在西安时发展的。之前除你没人知道，你离开西安去武汉时，给我交代秘密行动力量，我才知道了你苦心经营，暗中把组织做到了多大。你告诫我不是非常时刻，不要动用这些秘密力量，但是我觉得该是用的时候了。我知道他爱钱，所以想把全部奖金两千块，都给他。但是转念一想，全给了反倒惯了他，就说一人一半。他很高兴，满口答应，一定把此事做成。但是第二天他又提出，要增加奖金，我就想只要能做成，我这一千块也给他算了，就答应了事后奖金一千元。”
丁一又看着武伯英：“侯文选这个人太爱钱了，我原想他身为组长，在侦缉大队一定发展了秘密组员。谁料想他一毛不拔，钱进了口袋再别想掏出来，居然不摊本钱，利用职权叫街痞烂腿老五来做此事。烂腿洪老五，算个什么东西，我都难以抓住宣侠父破绽，他们更没处下爪。又耽搁了两个多礼拜，侯文选反倒向我提出，必须设法让宣侠父失去防范，他才能下手。要是能把野兔拴住，还叫你来扛啥土枪，干脆一棍子就打死了。我把这个困难，给上面报了，希望能再宽限几天。第三天就有了反馈，说是可靠情报，宣侠父当晚将在城内活动到很晚，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无论如何必须执行。我就立刻联系侯文选，在宣侠父回家必经的尚朴路埋伏，我带着几个人，坐车在尚朴路外等候。果然接近十二点，宣侠父骑着车子回来了，而且正是向着尚朴路。正心说情报准确，立刻就发现不对，他身后还跟着一辆自行车。有人认了出来，跟踪的居然是中统的林组长，没办法，看来行动又要泡汤。我只好让司机开快车，绕到他们前头，早一步到埋伏点，通知侯文选取消行动。侯文选不愿意，怕我让他退钱，一定要搞。我也没办法，就让洪老五先把姓林的挡住，我们朝前走到平民坊继续埋伏，再想办法搞宣侠父。”
丁一转头看着张毅：“上面的命令只是口传，原本就比较含糊，说是密裁宣侠父。我也就没想杀他，想先逮起来，关住等候发落。谁料想他太硬气，拉上汽车一直喊叫挣扎不断，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弄死算了，省得麻烦。反正密裁还有弄死的意思，就叫用绑他的绳子，把脖子套住两边一拉，直到勒死才放手。死了就存在处理尸体的问题，我做事向来多考虑一步，原来就在城东南角下马陵，瞅准了一个枯井，以备不时之需。抛尸枯井前，我搜了宣侠父的身，他没带手枪，但是钥匙等东西腐烂不了，将来万一发现，辨认出来比较麻烦。我就把他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收了起来，谁料想侯文选这贪财不要脸的，看见金怀表金表链，以为是我独吞，最后还闹了起来。我拿的那一千块钱，本来他要完成了任务，就给他了。最后来，还等于是我带人完成的，洪老五弄死姓林的，我弄死了宣侠父。我的兄弟也要犒劳，也要奖赏，也要封口。他又没在里面出什么力，凭什么给他，后来打牌，为此还和我吵过一架。”
丁一眼睛来回看两人：“姓林的由侯文选处理尸体，宣侠父的尸体由我来处理。我知道他贪财，怕用宣侠父的藏尸地要挟我，就把他支开了。我们把车开到下马陵那个废弃院子，早都没人住了，土围墙也倒了。我指挥手下，把宣侠父尸体抬进去，安排司机去找铁锨。还好半夜三更，又有宵禁，这个地方偏僻，没有一个人来往，还算保密。我们把宣侠父尸体头朝下扔进去，拿铁锨拆墙土，把井填平了。后来我告诫过侯文选，此事一定不要对外再讲，否则都不好过。谁料想这见财黑心的，不停地问我要剩余的奖金，最后居然闹到了武汉去。也怪我，当时要不说后面还有钱，他也没这念想了。我把一切都抹平了，和手下订立了攻守同盟，找好了不在场证人，就是没有抹平他。果然后来，在侯文选这个毛刺上就出了问题，一下子扎进了心窝子。”
张毅和武伯英一直在静听，以为他还要朝下讲，谁知丁一却停住了，觉得该讲的都讲了。武伯英等了片刻，转头看看张毅，想让他发问。张毅在此事上有始有终没有中间，肉烧落锅了涉及老单位牵扯老部下，不愿再问。他把放在桌上的手指，微抬指了指丁一，示意武伯英发问。
武伯英知丁一为何噤口，朝下说必将涉及王立和罗子春身死，自己在场怕造成更多不利。而他招认这些自己已经推理出来，最关心的还是后面，也怕丁一忌惮，所以开口先拣最不刺激的发问：“有件事你还没讲，听说你押着宣侠父，越秦岭朝南押解，路过商县居然跑了。当夜他就死了，那你押着鬼魂，想去丰都城？”
“你怎么知道此事？”丁一一愣，随即一惊，“还是侯文选的馊主意，做了这个局。知道你明智，根本骗不过，没敢公开。”
“这不是我明智不明智，而是你可笑不可笑。你们军统还真是会闹笑话，天大的笑话。如此下策幸亏没公开，要不然把共产党的大牙都要笑掉了。”
武伯英笑话军统，带着中统元老的倾向和惯性。张毅挂不住，尴尬插话道：“算了吧，既然没公开，不说这些。”
武伯英估计自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去商县逼侯文选到武汉的阴招，张毅肯定已然知晓。说出来也不好，于是看着丁一，进行下一问题：“王立怎么死的？张向东怎么死的？罗子春怎么死的？”
武伯英提作假押解有另一个目的，表明自己知晓了全部秘密，想攻破丁一的最后防线。不料丁一看看张毅，表情特别为难：“不能说。”
武伯英咬牙蹦字：“主使是谁？”
“不能说。”
“徐亦觉？”
“不是。”
“到底是谁？”
“给我密裁宣侠父指令的人。”
审讯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丁一被架在了树杈上，武伯英原来就想到了两股合一，必定是主干操纵。急需和必须招供上线，丁一却卡壳了，他不敢紧逼，怕又缩了进去，变回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状态。他气得喘着粗气，却没有凑手的办法，只好看看张毅。张毅明白他的意思，也知道丁一担心所在，用老领导的样子和蔼问：“刚才武专员不在，我给你说得清楚，上面根本没有密裁宣侠父的命令。你一直都回避没说，那个给你传令的是谁，谁给你传的假令？”
丁一答：“不能说。”
张毅冷笑：“现在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没有必要保护谁，只要把实情说出来。武专员和我，把什么都交代给你了，难道你连我都不信任了？”
丁一耸肩：“正因为你问，我才不能说，怕你生气。”
张毅知道他的伎俩，撇嘴问：“为什么，徐亦觉？”
“不是。”丁一立刻否认，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抬头道，“刘天章。”
张毅听完一愣，然后凝眉耸鼻，果然有些发怒，轻拍了桌子一掌，站起来在屋中踱步。武伯英心中的线索，此时突然理顺，一直给刘天章找不到角色，原以为只是个帮闲的，却原来真是重要一环。应是中统下的密裁宣侠父命令，到了刘天章这一层，他怕惹麻烦，用两千元钱，转到了丁一这边。刘是聪明人，利用了丁一对宣侠父的仇恨，又带着奖金，果然收到效果，一箭双雕。张毅转了一圈，怒气有所缓解，虽然自己经营起来的组织被他人利用，毕竟没牵扯徐亦觉，还算好事。更大的好事，刘天章冒出来后，全部责任都推到了中统。就算不是刘天章启动，也一定是徐恩曾发令，只是葛寿芝不知道罢了。这个结果可以给戴局长交代，戴局长也好向蒋总裁交代。
张毅想到这一层，完全平复了怒气，重新坐回来惋惜道：“你们这些小子，办事也太欠缺考虑了，也太利令智昏了。”
张毅感叹完转头看着武伯英，武伯英见他发挥完作用，从头重新发问：“刘天章的密裁命令，是给你怎么说的？”
丁一重新点燃一支香烟，抽了口道：“刘天章给我说，上面下命令，要密裁宣侠父。因为我一直盯宣侠父，对他的生活习性掌握多，更容易下手，想交给我来做。我开始不相信，宣侠父影响太大，上面不会轻易动他。他说有手令，只问我愿不愿意干，两千元的奖金。我要看手令，想知道是谁下的，他不给。我一想，可能是徐局长，觉得他的地位高，就算事发，也够承担后续责任。加之有巨额奖金，不会是空穴来风，应该差不了。我当时确实对宣侠父恨之入骨，顾不得追究太多细节，先答应了下来。”
武伯英不再多问。“何金玉是你让洪老五杀的？”
丁一看看张毅，确定他会力保，用下唇包住上唇想了片刻。“你一当专员，查这个案子，我就觉得不对劲。而且是葛寿芝来西安，把你请出了山，总裁和两统都要查此案。既然不在上层化解，而要到下层调查，中统上面肯定也不清楚。我就开始害怕了，说明刘天章所谓的手令，也许在骗我。我去找过他一次，他安慰我说，上面自然清楚，就你不知道，被任命为专员密查，做做样子罢了。你一开始先查八办，而后又和蒋主任较劲，我也认为你不过是做做样子，或者干脆就是走偏了方向。谁知你突然改变方略，开始在平民坊查线索，侯文选先急了，带着洪老五来找我。说是有个何金玉的，看见老五把姓林的收拾了，还想讹钱。我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让老五把那姓何的也收拾了。我还是不放心，派手下混到何家，见你去吊孝，知道你又起了疑心。”
武伯英见过何家婆娘的伤心和悲戚，还有拉儿扯女苦度生活的艰难。丁一却只对事下手，根本不考虑后果，弄死何金玉就和蹍死个蚂蚁一样轻巧。同样他不知道自己失去王立的伤心，于是尽量用平静的表情平和的语气问：“王立是怎么死的？你不要怕，我不追究，只是想知道情况。毕竟是我的干儿子，至今还死得不明不白。”
丁一狠命两口抽完烟屁股，扔在地上蹭灭，揣测他的真诚。“得知你吊孝，我又去找刘天章，看他怎么办。他说已经得知，你从何家婆娘那里得到了不利线索，杀了何金玉剪线，反倒露的馅子更多。刘天章出主意说，他和你很有交情，从中周旋一定能保住，干脆我三个去向你自首，认了此事。侯文选很贼，死活不愿意去，刘天章就让我和老五去。侯文选变卦也提醒了我，我也不愿意去。刘天章无奈，就说葛寿芝请你出山调查宣案，留了政治科长张向东在西安随时报告进展，请张带着我们去。我和洪老五只好答应了，张向东太张狂，打保票说只要他出面，你肯定会偃旗息鼓。谁知去了你家，你不在，只有王立，我们就要走。还是张向东张狂，不知怎么就和王立吵了起来，脱不了身。没想到老五是个天杀星托生，杀人杀红了眼，就拿刀把你干儿子捅死了。事后我又找刘天章，他臭骂我，但这我也预料不到，既然是上头命令，弄得越大上面就越保护。”
武伯英心中难受，看了一眼张毅，瞳仁里满是悲伤，想象着当时的情景，表情非常黯然。张毅见这些后事和刘天章联系越来越紧，把他网得更牢，也把中统抓得更死，愿意再问下去。武伯英隔了一会儿才恢复常态，此案不仅是宣侠父之死，后面发生的一切也是案件的一部分。“既然刘天章安排了此事，为什么还要姓林的跟踪？”
丁一略微思考：“我也说不准，就是他通知我，当晚宣侠父要从尚朴路回家，让我死等。派老林跟踪，无非两个意思，一是为了掌握宣侠父行踪，二是为了监督我们动手情况。我当时也生气，觉得他太不信任，才决定连姓林的一起干掉。后来把行动情况告诉他，说是洪老五误杀，他不相信，也没办法。再后来侯文选威胁再要一千五百元，我和他商量，我的一千不要了，他再拿五百，一起给侯文选算了。他不同意，骂说我们把他的人弄死了，原来答应的事后奖金，还要安抚林家老小，一毛钱都别想拿到。我突然觉得，他安排老林跟踪，也有准备咬我们一口的意思，幸亏当时干掉了。他趁着侯文选和洪老五，不知他在上面生事，以报仇为名，把洪老五包围枪杀了。你和师应山当时赶到了，要不然说不定，趁乱他都能要了侯文选的命灭口。别看这个人表面光堂，心非常狠，这一招把我也吓住了，更不敢把他说出来。”
武伯英脸沉了一下，朝张毅摊摊手，看看这些人心肠多么狠毒，自己逃过一劫纯属幸运。“张向东是谁杀的？”
丁一理了一下思绪：“这个我不清楚。老林的尸体，第二天我就交给了刘天章，他没公开发丧。估计弄个失踪，更好安慰家属，赔的钱能少一点。八成张向东也是刘天章杀的，估计是为了封口。”
武伯英很疑惑：“既然拿到了姓林的尸体，他为什么又扔进枯井里？”
丁一哧笑一声：“这个我也想不明白，既然你问，我只能也是估计。我给他讲过，扔宣侠父尸体的枯井，你一严查，估计他觉得不保险想挪尸。弄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死无对证，才好给你挽笼嘴。刚好洪老五有个手下被打成半死，借着他的口，来个枯井寻尸。扔姓林的尸体，实际我估计，是想把宣侠父尸体弄走。谁料八办报告蒋主任批准，开始联合搜井，前一天夜里，你的人看得很严，没有机会挪尸。只好在第二天，他有目的地选择搜查区域，又假装搜到了老林的尸体，只是多了张向东的尸体。当天夜里，我偷偷去下马陵看了，井土被刨开过，宣的尸体肯定挪走了。”
武伯英逼视着问：“挪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被刘天章的手段吓住了，再也不想见他。再一次见，还是他找的我。他给我说，侯文选已经暴露了，我开始不相信。但是侯文选那瓜屄，不知道犯了什么浑，为了打麻将还和我闹过一仗。我想当时耳朵多，不知怎么就传到你那里了，不敢把吵架这事给他说。刘天章给我说，你要抓侯文选，把他抓住的话，一切都暴露了。我知道你现在的司机罗子春，曾经给刘天章开过车，也许他是安插的眼线，你要抓侯文选应该差不了。我赶紧就让侯文选快跑，回商县躲一段时间，我还通过关系托谢富三和汪增治照应他。谁知道这瓜屄，一气子跑到武汉，还是为了要钱！真是他妈的，爱钱不要脸，爱钱不要命！”
武伯英基本都已清楚，捺着性子听他讲完，翻眼问：“你怎么把罗子春说动了，要拿枪打我？”
“我没有，不是我。”丁一明白这是最遭恨之处，连忙否认，“按照监视大员的安排，我们秘密在城墙上，设置了对胡公馆的监视点。在女墙上掏了个小洞，用望远镜看，白天胡一般在司令部，就是看早晚两段时间，观察他在公馆接触的人。你从渭南回来，我明着跟了你一天，然后你进了胡公馆，就跟不上了。我给刘天章说此事，他说我们的各项措施很有效，你的密查进行不下去了，准备到十七军团任职。让我亲自到城墙上监视一下，最多再看三天，看你是不是真的放弃了调查行动。我也心虚就来了，没想到正好，碰见打死罗子春这事。要是当时，我也被卫队打死了，就真成了冤鬼，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现在想，这还是刘天章的手段，罗子春打死你，卫队打死罗子春，然后再把我打死，就成了我指使罗子春暗杀你，差一点着了他的道儿。”

二十八
武伯英和张毅去书房详细汇报，胡宗南也颇感意外，军统人执行，却是中统下令。手掌按着圣经，手指在漆皮封面上摩擦，思考玄机。他是大员，思考更深更广也更耗时。
张毅急切建议道：“当务之急，必须逮捕刘天章。”
胡宗南从思绪中拔不出来，看看他，没有答复。
张毅又道：“既然丁一被抓，他肯定已经警觉。如果贻误时机，害怕他走为上策。这样一来，刚审出的东西，又变成了一本糊涂账。”
胡宗南把手从书上拿开，微笑着看张毅：“你总算逮着了刘天章这个绳头，光想把中统拖进来，就怕一脱手，把这本糊涂账，算在了军统身上。我和武伯英，在此次事件之中，是真正的中间派，既然中立就要保持公正。现在抓刘天章，明显对中统不公，要我对你公道，你也要考虑我对别人公道。如果你不在场，我不会让武伯英对丁一进行审问，所以起码要等葛寿芝来了，再动刘天章。既然牵扯到中统，这样办理，比较合理，没有纰漏。”
张毅看看武伯英，寻求帮助：“你说。”
武伯英想了一下，看着地面：“刘天章必须控制，但是中统那边，也必须考虑。如果不顾程序，被他们抓住耍赖，还是一本糊涂账。”
张毅见他没支持自己，有些不高兴。
胡宗南看看武伯英，确定他是说真心话。又看看座钟，已经接近两点。再看看张毅：“那好，我立刻安排人，先把丁一押回一师，封锁消息。同时派人，去把刘天章的公寓包围起来，确保他插翅难逃。你们劳累了，先去休息，养足精神，等葛寿芝来了，开始真正的三堂会审。”
武伯英听言，站起来准备歇息。但张毅没有动身，脸色能拧出水来。武伯英见状，只好又坐回沙发。张毅又想了片刻，抬头道：“要公正，必须今晚就抓刘天章。我没来，把丁一抓了。不能光想平衡中统，也要考虑军统。既然能先抓丁一，就能先抓刘天章，我觉得无什么不可。”
胡宗南刚才的公正态度拿得太足，不好答复，只好去看武伯英。
张毅冷笑了一声：“武专员是干才，我不否认，总指挥欣赏，也属爱才。既然我来了，总指挥也要听我建议，不能完全被他左右。你们迟抓刘天章的策略，不但不好，也不公正。武专员曾经是中统在陕领导，案子结束可能还要回中统，自然瞻前顾后，倾向于有利中统。”
武伯英见他用话相逼，抬手抹了抹已经麻木的脸皮。“那好，我来提一个折中的办法。现在就去抓刘天章，逮住以后，我给重庆葛寿芝打电话。把丁一的供词给他通报，请示抓刘天章，不给通气的机会。这样，既没有了逃跑之虞，也没有了倾轧口实。”
张毅听完缓和了颜色，胡宗南更是欣慰，不用再商量，立刻吩咐勤务兵，把卫队长叫来。隔了片刻，卫队长从董子祠回来，打报告进来恭立听命。
“你今天，也辛苦了，好好休息。”胡宗南向来爱兵如子，关心下属。“带几个人，立刻把丁一押回一师，严加看管。再在一师抽赵庸那个连，全部换穿便衣，到刘天章家里，把他抓了。一定注意保密，可以向刘天章私下透露身份，切不可让别人知道。抓住后，立刻给我就地报告，然后也带回一师看管，限你在四点之前全部完成。”
张毅和武伯英听着这前矛后盾的话，都有些发愣，叫好好休息又布置紧急任务。
卫队长已经习惯了长官的做法，双腿一并，斩钉截铁答道：“是！”
胡宗南微笑示意：“去办吧，我们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卫队长刚要抬腿，赶紧再次并腿答是，然后走出了书房。
三个人坐在书房中说话，根据侯文选和丁一的交代，商讨下一步的计划。并推测刘天章参与的各种可能，执行命令，发动源头，浑水摸鱼，都可是他策动宣案的原因。又对细节进行了推敲，把可能登场的人一一纳入考虑，想了很多对策。胡宗南自然以蒋总裁的名誉和利益为重，确定力保抗日核心不能受损的基调，另两个人附和同意。而武伯英心中正好相反，而是如何把责任引向蒋总裁。目前只查到刘天章，隔着很大距离，只能尽力而为。张毅更是提出，罪人都只按纪律处理，万一查出的结果危害大于弥补，必须及时刹车处理危情。不管到哪一步，都要采取非常手段扑灭，不给共产党反击的机会。武伯英完全赞同，却流露出给亲信伸张报复的意愿，二人反劝他一切要以抗日大业为重，以领袖名誉为要，以国家利益为首。
三点多一点，等到了刘天章被捕的消息，由卫队长用刘卧室电话打来。胡宗南接完，立刻递给武伯英，让给葛寿芝打电话通报。武伯英接过要了司令部总机，接转重庆中统先遣部。这部电话挂名胡总指挥书房，各级接线员都十分火速，不出两分钟，接线员就通知道：“长官，已接通，请讲。”
葛寿芝的声音毫无睡意，在静夜里显得特别清晰，另两人也听得清清楚楚。“琴斋兄，还没有休息？”
武伯英犹豫了一下：“校长，是我。”
葛寿芝略停顿：“伯英，有什么事？”
“丁一全部招了，把刘天章牵扯了进来，他是上线。”
“有多严重？”
“我们准备逮捕他。”
葛寿芝沉默了片刻。“好吧，明天当面细说，你们动手吧。”
“好的，立刻就派人去。”
“我给徐老板打电话，报告这个事情。原定的是明天中午，去西安的顺机。情况紧急，我让他安排专机。计划明天早上到达，你给胡总指挥报告。”
“好的，再见”
“明天见。”
武伯英不必报告，另两人全部听清了内容。胡宗南站了起来，把《圣经》插回书架：“好了，都休息吧。”
胡宗南是个比较西化的人，换言之是比较追求西化的人，早餐全是西式吃食饮料。武伯英还比较适应，张毅既没心情，又没胃口，还不适合口味，基本没动弹。胡宗南说葛寿芝临上飞机前，又打来电话，自己还在睡觉，生活秘书接的。秘书觉得不重要，就和副官商量，安排他去接机，已经出发了快一个小时。武伯英嚼着三明治，看看外面的阴霾，带着忧虑说：“小飞机，过秦岭，这天气，很危险。”
胡宗南军人作风进食很快，已经吃完喝着热果汁。“不快来，他们整个中统，就都危险了。”
张毅不做评价，卸下包袱，一身轻松，没有落井下石。
胡宗南商量说：“你俩吃完，也去机场。估计快来了，在那里等一等。同时我让一师，把刘天章带过来。你们一回来，就开始审问。免得夜长梦多，留了准备口供时间，越弄越乱。”
雨下了一夜，武伯英也恨了刘天章一夜。目前整个事件越发清晰，怪不得难以揭开真相，原来有个中统到军统的转折。从葛寿芝的说法来看，徐恩曾并不知情，那么刘天章接到的密裁命令，一定来自系统之外。或者根本就是他自己发起了行动，假借上级之意，用钱买了军统丁一执行，符合他喜欢用智谋的一贯风格。本来这样一转，只要丁一亲自动手，然后三缄其口，隐秘得无从查起。谁料想他转给侯文选，侯转给洪富娃，露了不少马脚，惹了一串麻烦。估计自己查案伊始，刘天章就对徐亦觉说了实情，不然他怎么也有帮着掩盖的意思。虽然有单位矛盾和个人冲突，但在反共限共上利益一致。蒋鼎文出于护短，也替刘天章遮掩，这两人的角色，这样安排才合理。对刘天章的恨无非牵扯四条性命，第一因为害了宣侠父，第二因为害了王立，第三因为害了罗子春，第四因为害了师孟。任一个人殒命，都让武伯英恨得牙痒痒，恨不得生吃了他。在这些冤魂面前，他曾经对自己的好，可以忽略不计。
武伯英如法炮制，在西关机场接到了葛寿芝，他整整一个月后重返西安。自己推荐的武伯英，把宣案查得日渐明朗，却不知该喜该悲。真应了蒋鼎文之前的告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砸了中统的脚。刘天章是中统的西安立足点，现在的国内形势，一个得力干将往往就代表着一方功成。如今宣侠父这块石头，就砸在了刘天章这只鼎足上，且是天外陨石势不可挡，必然毁了这根地方支柱。张毅来时还有个徐亦觉抢着接机，虽然没接上，至少不凄清。而葛寿芝来时，系统内的西安头雁，已被关了起来，多少有些凄凉。
葛寿芝在回胡公馆的车上表态：“密裁宣侠父的命令，绝对不是徐老板下的。”
武伯英坐在前排，透过挂着雨滴的挡风玻璃，看着朝后飞速移动的湿漉漉路面，没有说话。
张毅在一侧答腔：“也绝对不是戴老板下的。”
葛寿芝苦笑一声：“那还真是见鬼了。”
武伯英笑了笑，转头恭维两个老家伙道：“只要刘天章交代，那只鬼很快就能捉到。你们来了，再厉害的鬼也斗不过法师。你是袁天罡袁天师，你是李淳风李天师。”
葛寿芝不屑笑笑，又默默点头：“来之前，徐局长对我说，他已经知道了下令密裁宣侠父的是谁。但是他没明说，只是没想到，我们的人也掺杂了进去。看来他是要我们，自下而上抓住这只鬼，替他说不可言之事。”
武伯英听胡宗南讲过，戴笠也已经知道了幕后推手，也是没说具体人名。再听葛寿芝说法，那人已经向两统头子承认了责任，是想不被追究。能发动密裁宣侠父行动的，且能和两统讲交情的，立刻联想到蒋鼎文。还以为他只是保护手下，现在看来也在保护自己，但在蒋总裁面前谁也不敢保护谁，只要他不停止调查，谁都不敢出头。
张毅不负正直之名，没有隐瞒：“我来之前，戴局长也找我谈话，说已经知道了那个人。我问是谁，他不说，只说相机行事，见好就收。”
葛寿芝拍拍车座扶手，用嘴指了下前面，冷笑道：“能收得住吗，现在？”
张毅明白，他所指飞速前进的汽车，所指前排就座的武伯英，所指背后支持的胡宗南。不管怎么说，就算是蒋鼎文给刘天章下的命令，转到军统股长和组长执行，只要徐亦觉没有参与，对整个军统影响不大。已经坐实了刘天章，他未向徐老板报告，就执行了行营偏令，有失报之责。虽说行营也领导在陕两统，但只是行政管辖，具体命令指导还是靠中央两局，特务情报系统最忌讳异心。先不问密裁宣侠父时机合适与否、责任大小与否、舆论好坏与否，徐亦觉是陕西站长，不可用糊涂、贪财解释开脱，他能抽身是最好的结果。自己留陕的看家人，没辜负希望，没惹上麻烦。
刘天章被提来时还穿着睡衣，容貌没了一丝考究，头发凌乱，面容憔悴，从半夜被揪到一师起，思想的激烈斗争一刻未曾停歇。从中统西安站长，一下子变成囚犯，这个转变快得让人觉得一切虚名都没有实质意义。没了胸前的党徽，没了腰间的手枪，没了身上笔挺的中山装，就什么都不是了。他想明白了更加丧气，前面的立功行事，如今反过来都成了罪状，虚名最后还是要被虚空翻转，只是轻易快速的一瞬，具有极大的讽刺意味。他特别突出的额头，罩上了一层灰色，被挤压在脸部下半截的五官，只要有沟渠低洼，都是青黑色的。
两个老家伙扮泥佛，由武伯英说了侯文选、丁一的供词主要内容，现在供述太多，念起来挺费时间。刘天章听完没有答腔，不承认也不否认。葛寿芝用舌头顶着下嘴唇，一直认真听着，他也是第一次听。听完他信九分是事实，剩下一分是细节，无关紧要，责任十足压在了刘天章身上。刘天章看着他，眼中没有求救意思，只想听他的看法。张毅和武伯英，也等着葛寿芝发表意见，刘天章的罪责最好由他先说话。葛寿芝用舌头玩着唇齿，看着刘天章，隔了很大一会儿，直到他终于低下头不敢看自己。
葛寿芝说了第一句话，也是最能触动他的话：“现在我宣布，你被撤职了。”
刘天章彻底愣住了，不相信似的看着葛寿芝。
“尽管还没给你定罪，已经不能当这个站长了。我来之前，就和徐局长商量定了。如果你确实参与此事，就先从站长职位上下来，便于调查。刚才我听武专员所说，基本属实，你也没有否认。再说你身陷囹圄，还任站长，传出去都是笑话。你别拿自己再当站长了，已是白身，招认不是保身是救命。不用再藏着掖着，该说的都说出来。至于最后处理结果，等上面来做定论，你现在说得越顺利，将来的处理越轻。”
刘天章还没回过神来，想了一会儿低声问：“徐老板，是不是，想任命武伯英，接替站长？”
葛寿芝冷笑一声：“这你不用管，反正不是他。他受胡总指挥器重，要提职估计也是在军中。”
“只要不是他就好。”刘天章长出了一口气，“如果他为了替代我，从而紧抓住这个案子不放，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武伯英苦笑一声：“那你现在，该说了吧？”
“那你问吧，我知道得太多了，哼，从何说起呢？”
“密裁宣侠父，是你自己决定的，还是收到了命令？”
“不算是命令，是任务。”
“谁给你布置的任务？”
“徐亦觉。”
三个审讯人听见这个名字，都是一愣。张毅率先反应过来，拍了一下桌子：“你不要以为，胡乱咬人，就能保住自己。”
葛寿芝知道他的用意，对刘天章说话却看着张毅：“你只有老实说了，才能保住自己，不要有所顾忌。”
武伯英见两人私心又起，提醒刘天章也提醒二人道：“你知道，这是总裁首肯，由军委下令，两个局长督办的案子。既是钦案，只要卷进来的人，就跑不了。不要因为这一点，你就隐瞒，但也不要因为这一点，你就胡说。”
刘天章看着他坚定道：“没有，我不是胡说的人，我有证据在手里。”
张毅很吃惊，刚卸下的包袱又回到背上，而且更加沉重。葛寿芝对这个变化相当满意，尽管刘天章犯了重大错误，但始作俑者只要不是他，就可减轻中统一半的压力。目前看整个事件，除了他在其中承转，其他都是军统人员，毕竟中统只有他。葛寿芝看看张毅，眼神里带着劝阻和压制，希望他不要放弃立场，不要影响刘天章供述。张毅明白他的意思，瘪瘪嘴压住欲语，准备先听完再理论。
武伯英看看他俩，似乎听到了暗中较量的风雷，一个是军统秘书长，一个是中统幕僚长，旗鼓相当，正好相抵。“什么证据？”
“一张经费批件。”
“谁给你的？”
“徐亦觉。”
“我问钱是谁给你的？”
“蒋鼎文。”
三个人听见蒋鼎文名字，身体都是微微一震，各自内心又有不同。武伯英有一种殊途同归的感觉，一开始就怀疑他，到现在又回到了他身上。中途自己都要放弃对他的怀疑，只拿包庇属下来论，现在再想他不会这么惜才。就算徐亦觉和刘天章被暴露出来，最多就是换人，用起来没有先前那么听话，经过几个月磨合也就顺手了。果然是在保护自己，现在一切线索都顺了，顺得出人意料，顺得合情合理。蒋鼎文的隆重地位，才有权力决定宣侠父生杀，如果命令不是来自中央，西安除了胡宗南也就只有他。当然特务机关下层擅自操作，这种可能曾经存在，但被供词否定，更趋于合理，更客观真实。
“批件现在哪里，家中还是办公室？”
“就在我身上。”刘天章说着撩起睡衣下摆，从内裤腰带处抽出折成长条的白纸，朝前递来，“抓我的人一来，我就知道事败了。敲门声一起，问清了是一师的，我没有反抗。开门之前，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把它取出来带在了身上。”
武伯英起身过去接过，打开大致看了一眼。这是一张西安行营专用批款单，和徐亦觉转给自己那张格式一样，上面写着几行字，确实是蒋鼎文笔迹。
着财务科见单付讫奖金贰仟元整，蒋鼎文。
武伯英步子没停手没停，走回桌边随手递给了张毅。张毅一看神情凝重起来，又递给了葛寿芝。葛寿芝看了也是一样，终于挖出来了幕后主使，却大得搬不动放不下。似乎这个批款单是个不祥之物，可以传染晦气，见者都很不痛快。
“就凭这个，你就听了徐亦觉的？”葛寿芝把单子放在桌上接替问道，“这上面的文字，虽然是奖金，但并不能证明，就是给密裁宣侠父行动。”
刘天章没了站长职务的保护，交代自然顺畅很多：“还有一个手令，徐亦觉只给我说过，我没亲眼见到过。但是这个奖金，我一直没有领取，害怕将来追查，手中没了证据。我给丁一的钱，是我自己的，打算风平浪静之后，再支取此钱。但是紧接着，武伯英就开始严查此案，我也就一直没有兑现，压在了手里。”
“谁下的手令？”
“还是蒋鼎文，徐亦觉这么说的。”
张毅见责任又回到军统，不再沉默：“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处？一定有，你实话说。对于你来说，这点钱不是大数目，况且只是一转手。”
刘天章觉得已经推卸得差不多了，重新摆上傲慢：“徐亦觉那时候刚当了四科长，据他说正是为了鼓励密裁宣侠父，蒋鼎文给他升了官。还给我说，如果我把此事做成，他一定在蒋面前美言，给我官升一职。但是事后就没有了下文，我问过他，他说因为我在西安中统已经是头子，再升官只能提高单位级别。但是要把西安室扩大成西安站，必须经过徐局长同意，改编制困难较大，蒋主任慢慢给我谋求。但是我觉得，他把任务由我完成的事实，没有汇报给蒋。”
“蒋主任不知道是你干的？”
“我想开始不知道，现在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一开始徐亦觉也不知道，我已经把密裁行动，转给丁一去办了。他一直还以为，是我的手下办的，蒋主任也一直以为，是徐亦觉的手下办的。不过实际就是军统手下办的，却都不知道，我在里面承上启下，把两头隔开了。”
葛寿芝对西安扩室成站很清楚，插言道：“你升站长，正是蒋鼎文力荐的，给徐局长说了好几次，一直夸你能干。照这样说，他应该知道是你做的，要不然也不会费这么大力气。”
刘天章激动地站了起来：“不，应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力挺徐亦觉升任军统陕西站长了。他给徐亦觉升站长，是当初承诺的事后奖励，因为武伯英调查越来越紧，需要封口才兑现的。我升站长的原因，和宣侠父之事无关，全因为师孟事件。我揪出了破坏党国剿共事业、引发了西安事变、陷害领袖的潜谍陆浩。成绩在这里摆着！谁敢不给我提升？谁又能挡得住？”
武伯英心被揪了一下：“哼，你是大功臣，也是大罪人。”
张毅听言点了点头，觉得刘天章从功臣变成罪人，反差大得发了狂症，就顺着他的话说：“是的，蒋主任向戴局长力荐徐亦觉升任站长，还托我帮着说好话。我原本就选他接班，只是没想这么快，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而你升站长，我听说了，是总裁钦点的。”
葛寿芝也安慰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你要正视自己。如果你能全部交代清楚，去罪存功，还是党国功臣。”
刘天章得到了安慰，受到了承认，撇嘴重新坐下，不再那么激动。
武伯英不想就此放凉，急于解开疑点，看看他直接问：“宣侠父的尸体，怎么起出来的，弄到哪里去了？”
刘天章已被彻底突破，交代如溃堤之水。“我知道丁一的藏尸枯井，看你查得太严，就想把宣侠父的尸体转移。只要没有尸体，总是有办法可想，总是有借口可找。但是丁一那蠢货，找的下马陵那口井，居然在城墙根底下。最近武汉战事紧，军方增派了城墙巡逻人手，二十四小时转个不停。白天不可能，晚上没办法，根本就没机会把尸体挖出来。我就逼洪老五，把已经秘密安葬的老林尸体，重新挖出来，扔进另一口枯井。然后借着组织搜井，打着幌子顺道把宣侠父的尸体弄出来。洪老五已经办砸了几件事，我也气他，又怕他再出乱子，干脆把他打死了。谁料想，八办也提出搜井，而且是联合行动，这一招又使空了。宣侠父尸体暴露的机会，就更大了，反倒起了坏作用。徐亦觉开会居然支持搜尸，我很生气，就把下马陵的枯井悄悄给他说了，逼他负责移尸。他听了比我还紧张，赶紧想办法，把尸体移走了，具体怎么办的，我也不知道。是丁一去看的，回来给我说，宣侠父的尸体已经不见了。”
武伯英看看葛寿芝：“张向东，谁杀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老林那口干井里？”
刘天章苦笑一声，露出了外强中干的本性。“哼哼，谁杀的，丁一。刚才你读供词，我就发现他没说，想给我推责任。他和张向东带着洪老五，去向你求情，把王立给杀了。丁一本来就很怕你，这下子把你激怒了，查得更狠了，他整天怕得不行。和王立起矛盾，是张向东的责任，也是他授意洪老五杀了王立。丁一因怕生恨，整天对张向东不满，恨得牙痒痒，几次说要杀了张向东。后来听说你打听张向东，我拦不住，他就动了手，事已至此，我也没办法。他处理张向东尸体，还是交给了洪老五，事情就这么凑巧，我也刚把扔老林尸体的事，交给了洪老五。洪老五不知道我的本意，就偷懒把两具尸体，扔在了一个井里。我想让你和师应山见证，反倒把张向东的被杀，也暴露了出来。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武伯英接着发问：“张向东为什么留在西安？”
葛寿芝脸色阴沉，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不等刘天章开口，大声斥责道：“你也太败类了！张向东和你情同兄弟，你却任人杀他！我看是引人杀他！”
武伯英知道他在堵嘴，张向东留下的作用不用问也证实了，就是监督自己查案。“你怎么说动的罗子春，暗中刺杀我？”
“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一错再错，只好继续错。罗子春这个人，原本是你的。我用了一年多，还是没喂熟，跟你比跟我亲。我知道，要用老关系，根本说不动他。刚好你们去渭南后，蒋宝珍要带他未婚妻出去度假。我就假借劫持他女人来要挟，让他干掉你。想着这样最有效最直接，除了你之外，再也没有人把此事看得如此认真。别人可能糊弄一下就过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不会。我不知道你的利益点在哪里，但是仅凭之前那些事，将来在西安也对我很不利。你不要怪我，无毒不丈夫，如果你不那么执着，我也不会下此狠手。”
武伯英微微点头，算是认同：“你和蒋宝珍，是提前串通好了的，还是临时起意，她之前知道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只是利用她，恰好她带了那女子。要是知道了，她不会这么做的。这个行动，和她没有关系，是徐亦觉想出来的。徐亦觉当时，还不知道是他的手下做了此事，说是给我出个主意，纯粹为了帮我掩盖，要不然也舍不得对你下手。实际我和你的关系，比他要深，你我一年多了，他和你不过一月多。”
刘天章给徐亦觉又落实了一项罪行，张毅听了更加不高兴，说不清恼刘天章还是恼徐亦觉，嘴里喃喃念叨：“徐亦觉，徐亦觉。”
武伯英心中离索，原是徐亦觉使坏，自己冤枉了蒋宝珍。不管怎么说，阴差阳错，自己辜负了真情，还用狠话伤了她。现在想来，她那把什么都给了你的话，应该是灵不是肉。武伯英已经没有审问下去的心情，刘天章也已把实质性的东西全部答完，转头看看另两位审讯者。刘天章的招供把一个茬口，结合在了一起，整个事件更加合理顺畅。接下来该轮到徐亦觉了，葛寿芝和张毅明白他的这个意思，徐亦觉是通往蒋鼎文的最后一环，虽然刘天章提供了批款单，但不足以和蒋鼎文摊牌。徐亦觉的供词和那个说过的手令，可以从软硬两方面夹击蒋鼎文，让他不能推诿，必须揭示实情。
葛寿芝想了想，开言道：“先见胡总指挥，看看他什么意思。”
张毅点头同意，吩咐卫士进来，把刘天章押走。
武伯英给被押着出门的刘天章，竖了一个大拇指：“你厉害，弄一场事，死了十几个人！”
刘天章冷冷应对挖苦：“要不是你来得太快，我连洪富娃，都不想亲手杀。”
去书房的路上，三个堂倌站在月门前的树下，略微商量。张毅觉得既然已经牵出了蒋鼎文，再在胡公馆继续追查审问有失公允。他被人夸了几十年公正，已经进入一种病态，不管合理不合理，总要突出一个公正。葛寿芝虽然不太同意，却也说不出个具体，只问不要胡宗南支持，难道去寻蒋鼎文支持不成。武伯英提出个直接办法，反正下个目标是徐亦觉，干脆去玄风桥，就地控制就地问话，很必要暂时或者说表面脱离胡宗南。两个特情老手，考虑了片刻，又商定了一些细碎的事情，三人才去见胡宗南。雨已经小了，头发却湿了，胡宗南知道他们在外面磋商了不短时间。叫勤务兵奉上干毛巾，给三人擦干头发，然后才询问审讯刘天章的结果。武伯英简要汇报了供词要点，并提出了全部转移到别处继续追查的建议，连侯文选、丁一、刘天章三个落网人也要带过去，但先没提选择玄风桥军统陕西站做审讯地。
胡宗南听完果然不同意：“不行，这样搞法，你们最后就会和稀泥。还是我派人，把徐亦觉抓过来才好，就在这里审。你们看前面三个，正因为在我这里，才招认得这么痛快彻底。他们都怕我，都知躲不过，才肯认罪。”
张毅见胡宗南固执，离开待客沙发，过去书桌边给戴笠打电话，希望他能凭借非凡要好的关系，劝胡略微放手。胡宗南根本就不过去接听筒，张毅没有办法，给戴笠汇报了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戴笠似乎在给他说非常重要之事，张毅用手捂住听筒，说了十几分钟悄悄话。张毅回来非常丧气：“戴老板吩咐，把徐亦觉的站长职务先撤掉。既然我在西安，就再回任西北区长兼陕西站长。我在局里主任秘书的职务，由我的副手毛人凤代理。他批评我说，这些人都是我栽培的，我必须负责，先把此事处理妥当。”
听者都没想到电话里有这个变化，皆替张毅惋惜。宣案的又一个次生灾害发生了，刘天章、徐亦觉免职，张毅从军统三把手滑落回地方头目。按照四把手毛人凤的笑面虎风格，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鹊巢鸠占，张毅再回去几乎不可能。实际二把手郑介民兼职过多，他的秘书主任是个名誉职务，张毅的主任秘书可以算是军统实质性的二把手。辛辛苦苦十几年，一下回到发迹前，怎能不让人丧气。
张毅又道：“戴老板还说，他先前所说的，知道是谁搞的宣侠父，就是蒋鼎文。蒋给他打了电话，说是宣侠父失踪之事，都在他身上。但是武伯英已经开始调查，又不能把蒋公开出来，周恩来在军政部盯得很紧，也不能停止调查。两统选武伯英查案，正式由军委委派，实际就是挂职副部长的周恩来，部长陈诚也支持。戴老板不敢出头，只能听之任之。”
武伯英心中激动难抑，竭力压制保持平静。自己所崇拜之领路人，从明暗两条渠道，都委派自己调查宣案。那个心结瞬间打开，一直为共产党因国民党启动而动不舒服，原来都由组织启动。
葛寿芝点头道：“看来徐局长所说知道此事，却不明言是谁人，应该也已知是蒋鼎文。看来两统首脑的先知先觉，和武伯英辛苦调查，得出来的结论正好相符。我去给徐局长打电话，汇报现在的情况，顺便问问那件事。”
胡宗南思考着点头同意，搞特工情报的人真是阴险狡诈，明知山有猛虎，也不警告旅人，任凭武伯英在烈火上炙烤，在巨浪里沉浮。“你告诉徐恩曾，武伯英我准备重用，让他另选西安站长，别打他的主意。”
葛寿芝边点头边走到书桌旁，给徐恩曾打电话，也是压低了声音诡秘异常。说了片刻，比张毅用时短，回到了沙发围起的座谈圈中。“我说目前源头已经接近蒋主任，徐局长也不瞒我，给他打电话的，就是蒋鼎文。估计他给戴局长坦诚的同时，也给徐局长承认了。这么说十几天前，戴局长、徐局长，他们就都知道了。”
张毅还在回味降职的苦涩，没好气地问：“是不是你还说了，案情又转回了军统，刘天章只起转承作用？徐局长没说，让你下来任西安站站长？”
葛寿芝刚想反唇相讥，胡宗南插话拦截，不想争论没用的词语。“这么说，徐和戴，早就知道了蒋，但是最重要的，另一个蒋知道不知道？”
众人明白所指蒋介石，他是整个事件过程中，最让人敬畏最具有权威最能主导走向的人。满座皆一筹莫展，总裁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任何人都猜不透。又不能像给两统领导一样，打个电话询问，猜不透也只能猜测。如果小蒋同时报告给了老蒋，他不公开，是不是要保护？但是转念一想，他不公开，是不是想让下面来揭底？
一阵沉默后，武伯英先开口说话，一鸣惊人。“总指挥，转移还有一个目的，把人弄死在你的公馆，传出去不好听。”
胡宗南惊讶：“弄死谁？”
武伯英冷笑道：“我恨不得把这四个，全部弄死。”
这是事前没有商量的主意，张毅和葛寿芝都不清楚，武伯英说此话只是为了打动胡宗南，还是真的要杀人，都看着他。
武伯英分头看看两个老家伙，然后再看着胡宗南。“徐亦觉，刘天章，丁一，侯文选，保存名誉也好，惩罚作奸也好，平息事件也好，四个人起码得弄死两个。”
胡宗南明白了他的话意，也体会到他的深意，武伯英在给自己台阶下，也在择自己参与的责任，免得将来和蒋鼎文因此不合。不合就不合，但是面子要顾，毕竟宣侠父是共产党，落下胳膊肘往外拐的话柄不好。“连人带马，全部弄到其他地方去搞？”
“是的，我觉得玄风桥就不错，我们全部移过去，也省了去抓徐亦觉。他牵头弄出来这串子事，血流在他的陕西站，最好不过。”
胡宗南还在考虑，张毅和葛寿芝紧张起来，知道武伯英一定会下杀手，既要报仇又要立威，必定得处死几个。
“哪两个？”
“谁？”
武伯英轻声答道：“丁一，侯文选。他两个亲自参与，现在知道得又太多，必须死。不管源头在哪里，这两个石头，必须敲掉。”
见武伯英的要求不是两位站长，张、葛才放下心来表示同意，两个小喽啰死掉最合适。让徐亦觉死，张毅实在舍不得，让刘天章死，葛寿芝确实不忍心。况且他们是两统站长一级头目，突然消失影响太大，不说在系统内部会造成震动，在整个党国军政机构都会有影响。共产党也一定会根据如此怪事，把宣侠父案件最后的责任怪罪向两统。而这两个小角色没人在乎，捏造理由报个意外，除了安抚家属再没有别的麻烦。
胡宗南拧眉问：“你们要灭口？”
武伯英回道：“不是灭口，而是推动，为使源头活水来。让蒋鼎文觉得是灭口，自然知道我们不是在倒他，承认起来会爽快。离开您的公馆，也能让他觉得，查案没有夹杂别的东西，也就没了后顾之忧。”
张毅帮腔道：“这两个人不死，后患无穷。其中一个不利，就是有可能翻供。那样一来，我们这些参与审案的，就都要完蛋。被牵扯上一个逼供之名，攀附党国大员，破坏抗日形势。如果死了，就成了死供，任谁都别想翻过来。”
葛寿芝也道：“目前的局势，总裁怎么处理还不一定。如果把这两个弄死，就成了死无对证，上面处理起来也方便。想怎么给共产党交代就怎么交代，想公布案情到哪一步就到哪一步。上面有了空间，我们就都有了空间。看这两个人，都不是肯善罢甘休的主儿，鬼点子特别多。一个能搞出个假冒押解，一个能搞出个武汉鸣冤，万一狗急跳墙，到共产党那边去揭底，那我们就都被动了，连总裁也被动了。”
三人的话都说在了胡宗南心上，他却因为义气不能即刻答应，低头沉思。他是国之重臣，自然想得更多，多少明白武伯英的隐意。活水的源头，也许要超过蒋鼎文来上溯，就到了领袖那口泉眼。他在替自己解脱，这是肯定的，与小蒋来日方长，切不能让老蒋的泉水淹了自己。
武伯英长叹一声：“庆父不死，鲁难未已！”
胡宗南自然明白他的深意，放弃固执道：“你吃的是戴老板的饭，你吃的是徐老板的饭，可归根结底，都吃的是蒋总裁的饭。我吃的是蒋总裁的饭，铭三吃的也是蒋总裁的饭，我再这样下去，朝野会说我在抢他的饭。我们坐的桌子有主次之分，可给饭菜的人，都是蒋总裁。”
武伯英见他松动，真诚道：“请总指挥放心，只要我们三个在，一定会秉公办理。但也要在无所顾忌之外，还要有所考虑，毕竟抗日才是大事。党国还要靠总指挥这样的人来支撑，来维系。希望总指挥能同意我们的请求，在该收的时候已经收紧了，就在该放的时候也能放手。”
胡宗南看看三人，又思索了片刻，最后定调子：“也好，你们一起过去。我实际不想大包大揽，只不过担心，你们的安全。你们先吃午饭，我派公馆卫队和司令部警卫一连，将玄风桥包围了。把军统陕西站全员下掉武器，既保护了你们，又捂住了风声。”

二十九
徐亦觉已被一个军官两个兵士看管，坐在办公室内不敢动弹。他没了上校站长的威风，不光丧失了现在，连将来也失去了，此一失足有千古之恨，少将区长梦更是彻底破碎。武伯英先走进办公室，负责看管徐亦觉的军官居然是梁世兴，微笑了一下。徐亦觉以为他和自己打招呼，赶紧站起来，还以灿烂微笑。接着张毅和葛寿芝一前一后进来，徐亦觉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直接转变为哭相。梁世兴掏出一个物事递给武伯英，原是银色柯尔特手枪，他随即拔出刘天章送的那支，递给梁世兴说送给他了，把原本属于自己的手枪别回腰间，没想到这种情况下完璧归赵。
徐亦觉这样的人，崩溃起来比谁都快，对前面三个人交代的事实，供认不讳。他平时对蒋鼎文言听计从地巴结，此时对蒋鼎文也是不留余地地出卖，只谈了一小会儿话，就把蒋鼎文密裁宣侠父的手令拿了出来。手令他一直精心保管，似乎早都预料到有败露这一天，当做救命稻草一样珍惜。
派第四科科长徐亦觉将宣侠父秘密制裁具报，蒋鼎文。
手令最后传到武伯英手中，看完后和刘天章提供的批款单，折在一起收入西服内袋中。真相大白，武伯英还有一事不明：“宣侠父的尸体，你怎么处理的？”
徐亦觉看看他，以前称兄道弟，现在勾命无常，讨好答道：“刘天章逼我挖宣侠父尸体，我也没办法，想着该出些力气。就组织了几个亲信，黄楼这边搬着家，下马陵那边挖着井。把宣侠父的尸体挖了出来，经过二十天，腐烂得很臭，根本认不出是谁了。我让用漆布包好，裹了石灰粉，趁乱拉到玄风桥，扔进仓库里，罩上一堆石灰。包得严实，石灰盖着，人倒是闻不见味道了，但是苍蝇鼻子灵，招来一大窝，必须尽快处理。原本想借着在城墙上挖防空洞，挖透找机会运出去埋了。你绝顶聪明，到玄风桥来看，就发现了防空洞的那一点点异样。我不太敢了，加之我们上城墙监视胡公馆的人，总感觉外面有人暗中观察，我想是你的人，更不敢了。找了个机会，偷偷运到东城墙脚，趁下雨拿绳子吊过城墙，运到乐游原上埋了。吊的时候朝下流尸水，那味道太大了，现在想起来，还吃不下去饭。我估计你那次来，也闻到了，当时我用上好檀香熏着，紧闭仓库门窗。你绝顶聪明，一定有所觉察，只是不说。”
武伯英听言满脸难受，别人都以为他在厌恶尸臭，实际他在为宣侠父悲哀。衬衣口袋中装的宣侠父照片，隔着薄布紧贴皮肤，有灵性般微微发烫，正好烙在心脏位置。
张毅对徐亦觉道：“你的站长职务，已经被戴局长撤了。”
徐亦觉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顷刻间灰飞烟灭，仕途全部塌方，空虚得如同被吸走果肉的葡萄。他与刘天章丢官不同，全是用尊严换来的职位，丧失了也就丧失了尊严。“谁接替我？”
“我。”张毅有些不悦。
“那怎么处理我？”徐亦觉想到了死。
张毅看看武伯英：“那就看你怎么表现了。”
徐亦觉感觉生杀大权在武伯英手中，自认交情还算不薄。“老武，要我干什么？”
武伯英瘪嘴看着他，似乎寻找最好的惩罚，让他忐忑不已，隔了很大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和张主任、葛主任商量过了，你虽罪不至死，但是要想活命，就必须离开西安。你把蒋主任供了出来，又提供了手令，根本别想在西安立足，留在这里也是个死。”
徐亦觉连连点头，愿意舍业保命。
武伯英提出来的却不明说，张毅只好道：“我给戴局长汇报了，你最好的去处就是临澧特警训练班，不再参与今后的行动。不要以为这是轻饶你，走之前必须再干一件事，这项任务完成得好坏，才能决定对你的最后惩戒。”
徐亦觉迫不及待问：“什么事？”
“丁一，侯文选，虽然是刘天章指使，却都是你的手下。这两个人继续存在，对你对大家都是威胁，由你处理掉。然后你就走，一切善后由我收拾，包括给杭毅解释侯文选的死因。”
徐亦觉思考了片刻，然后站起来：“好，我这就去办。”
梁世兴带着徐亦觉出去后，三人商量怎么面见蒋鼎文，基本定了策略。葛寿芝问张毅，如果是蒋鼎文自作主张密裁宣侠父，总裁将怎么处理。张毅推测，为了平息共产党问难和民众舆论，估计要撤掉他兼任的一两个职务。张毅反问如果这是总裁的密旨，蒋鼎文不过是秘密执行，他将得到怎样的处理。葛寿芝推测，蒋鼎文断不敢把总裁托出来，只能吃个哑巴亏，还是要被撤掉一两个职务。
半个多小时后，梁世兴又把徐亦觉带了回来，他唯唯诺诺报告，一副害怕的样子。“他们是刘天章拉进这件事的，见梁连长与我一起，都不知道和我也有关系。我先到关丁一的房间，说是如果想活命，必须把侯文选弄死，不然脱不了干系，他答应下来。然后我带着他到了关侯文选的房间，对他说我作为领导，有责任保护他们。现在他俩必须统一口径，到我找的地方，一起商量串供，把刘天章证死才能活命。他俩很高兴，我就和梁连长带着他们去了仓库。梁连长在门外等，侯文选先推门进去，丁一跟在后面，我从门后取下挂着的麻绳，悄悄递给丁一。他明白我的意思，从后面把侯文选脖项套住，狠劲一绞，他还没喊出来，就被勒住了脖子。侯文选胡踢腾，把丁一给拉倒了，他浑身用劲，勒住绳子不放，在地上纠缠。我看侯文选死得差不多了，趁着丁一不防备，顺手抄起靠墙的一把洋镐，在他头上砸了几下。丁一没喊出来，就死了过去，我怕侯文选不死，也在他头上砸了几下。然后我把梁连长叫进来，他检查了，两个人都死了。”
三个调查人听着这血淋淋的事实，都有些不忍，皱眉咧嘴。
武伯英看看梁世兴，他知道眼神的意思，改不过一个月来养成的称呼习惯，连忙答道：“头儿，两个全死了，脑浆子都淌了出来。”
武伯英听言更加不适，抽着脸命令梁世兴：“押走。”
梁世兴上来拉拽徐亦觉，不知他是腿软还是下跪，身子朝下出溜。“冤枉啊，张主任，葛主任，武专员，卑职只是执行命令，并无违反组织纪律。”
徐亦觉见会审官员毫不留情，没有上报的过程，就处死了自己两个手下，残存的那一线生机也消失了。梁世兴行伍出身，又是侦察兵种，身手不弱，两只大手抓住他的两个大臂牢牢控制。
张毅看了看他，有些厌烦道：“拉出去。”
徐亦觉身不由己被拉扯出办公室，还转过头来高声叫喊：“张主任，我是你的人啊，我是你的人啊！”
徐亦觉被带走已经很大一会儿了，张毅还坐在椅子上发愣，毕竟是老交情，义绝了恩却难断。另两人不说话等着他，毕竟查案到现在的程度，一步踏在了军统头上。
张毅轻叹一声问：“谁向总裁推荐的，由武伯英来密查？”
葛寿芝听出他不是埋怨：“我。”
“推荐得好，要不然我们两统，确实都要被这几个蠢才，坏了家规。”
武伯英脸面平平道：“他们坏的，不是规矩，而是天理。”
两个老家伙都有些尴尬，却无话修正，更别说纠正。两统的规矩，就扎根在伤天害理之上，只好垂目不语。
武伯英等了片刻请教道：“目前把蒋主任卷了进来，两位前辈，见识多，阅历广，觉得该如何办？”
葛寿芝苦笑了一声：“不好办。”
张毅也是苦笑：“不好办，也得办好。”
葛寿芝道：“那你给他打电话，我们三个，晚上一起去拜访。你和他打交道多，说话分寸准确，不至于谈崩。”
张毅回道：“既然伯英是你推荐的，又是你到西安宣旨，还是你打电话合适。到这个交结之处，该你保护他，只有你能保护他。再者他是你的学生，自然由你再给他教一手，把处理此等难事的绝招，传授给他。”
葛寿芝听言只有苦笑，却无从分辩。
蒋鼎文早知丁一被捕之事，徐亦觉来央求解救，他忌惮胡宗南不便插手，再者小角色也不愿援手。张毅来西安前打过电话，虽未说来是处理何事，估计和宣案有关。他派徐亦觉去接，却被武伯英抢先，然后失去联络。最麻烦的是胡宗南多事，难以控制的因素骤增，于是有些坐立不安。接着刘天章被捕，他叫来徐亦觉询问，才得知将任务转给了刘，愤怒不已。徐亦觉说把密裁手令和经费批单也一并交出，授人以柄最是糟糕，大骂一顿。葛寿芝空降西安，虽没打招呼他也知道，看来因为刘天章，中统也被牵扯了进来。事情恶化到这个地步，只能听天由命，不敢过问，分头给戴笠和徐恩曾打电话，质问为何早已通气，还抓住宣案不放。两统头子只拿虚话应付，不谈实质，更不说老头子的意思。
下午在办公室，传来玄风桥被部队封锁的消息，蒋鼎文觉得大势已去，犹如困兽在房内踱步，拒绝一切求见，停办一切政务，紧张思考对策。晚上回到家中，还没想好办法，葛寿芝打电话过来，语气比平时更客气，骄人客气一定有不利。他打电话说明一切都见了分晓，事已至此也没了掩饰的必要，干脆走到哪里算哪里。葛寿芝说准备和张毅、武伯英到公馆拜访，蒋鼎文看了一下手表，问公事还是私事。葛寿芝答公事，蒋鼎文说公事明天到办公室谈，现在要休息了。葛寿芝无奈，只好挂了电话，蒋鼎文巴望他能透露些消息，却是一句都没有。拒绝了求见，他反倒心中安静下来，不管怎么说能来见自己，说明胡宗南已经抽手。再者不管怎么说，宣侠父毕竟是共产党，就算舆论矛头、共党责难、党内处理全部都压在自己一人身上，也没什么打紧。自己的高位可以卸力，对总裁的忠诚可以避祸，必须把住一点，不能上交责任。自己上面就是总裁，高位是他给的，自己必须忠诚，别人气焰再高也不过是挠痒，能将自己打倒的也只有老头子。
九月七日上班，蒋鼎文继续不接见任何人，单等约见者前来。短短一刻钟过去，却像在火山口上坐了一天，秘书打报告推门扇进来，吹来的一点穿堂风，让人才舒服了一点。葛寿芝、张毅、武伯英鱼贯而入，蒋鼎文站起相迎，一副礼贤下士的态度，谦让入座。秘书布置好茶水，就退了出去，勤务兵将门关严。刚说了几句客套话，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尽量放轻腿脚，可皮鞋底子还是磕出了声音。军鞋的特有声音，很快响起很快消失，看来蒋鼎文已经布置好了，在门外安排了军兵。
三个客人脸色都有了些变化，不知什么意思，难道这次谈话说得好了便罢，说得不好了就出不了门。蒋鼎文心照不宣，半含半露，假装无事，只是阴沉着脸等听说话。来之前商量好了，张毅还要回来在手下做事不能顶他，武伯英年纪轻资历浅也不好说话，由葛寿芝摊牌最合适不过。葛寿芝知道他脾气不好，开口先不谈正题：“时间真快，上次我来，到现在都一个月了。上次来还是酷暑，这次来已经有些微寒，我的手指头，现在都是冰的。”
蒋鼎文哼了一声说：“以后睡觉，要盖被子了。”
葛寿芝看看窗外又开始落下的雨滴：“昨晚就感觉到了，秋天特有的透皮凉，加上下雨，还真有点受不了。”
蒋鼎文嘴角泛起讥笑：“胡公馆的床睡着舒服吗，连条丝被也没给你预备？”
见话里有话诘难，葛寿芝笑笑，把责任朝胡宗南身上推。“我们不想住那里，但是胡长官盛情难却，他也是一番好意。”
蒋鼎文态度认真道：“他不是长官，他只是军团长，不要搞乱了。”
张毅知道他注重名分，垫话道：“这个我们都清楚。”
蒋鼎文把头转向他，话却是问众人：“那么这两天你们做的事，也是他盛情难却，抓刘天章，抓徐亦觉？”
张毅不敢答复此话，葛寿芝接了过去道：“那倒不是，戴局长派他来，徐局长派我来。不过把场子放在胡公馆，他愿意，我们也能靠上。”
“这倒是实话，他有兵，老子现在没兵了。看来军权这东西，在中国向来都是重中之重，你们是不是看我这上将，没有了军权？”
“不是，主任误解，就算此案牵扯地方部门过多，我们还是相信主任会秉公处理。要不然一开始，怎会把破反专署挂在行营，只是后来宣案发生了变化。这次我和张毅来西安，虽不是总裁的意思，两个局长却都报告过了，得到了他的首肯。”
葛寿芝见蒋鼎文气势汹汹，不得不抬出蒋介石，除此之外不能镇住。蒋鼎文果然缓和了态度，不敢小觑眼前三人，天兵玉帝所派，大神客气三分。“胡琴斋帮你们抓人，也好。他的人和地方没有牵扯，能下得了手。再说我对徐亦觉和刘天章，向来不薄。如果由我处理，反倒把以前的人情都消除了。这次我倒是，落了一个浑全的好儿。”
桌上摆着香烟火柴，刚才的紧张气氛，客人却不敢抽。葛寿芝见压住了蒋鼎文的气焰，拿起烟盒给张毅和武伯英示意，两人仍不要。葛寿芝于是抽出一支，叼在嘴里，表情松弛，划着洋火点燃，喷了口烟雾。第一个回合结束，开始下一轮交锋，葛寿芝言语上小胜，带着特有的得意。“目前，基本查清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宣侠父是由丁一和侯文选，在阳历七月三十一号晚上裁处，当时就弄死了。通过调查，命令来自刘天章，而我们中统没有下达这个命令。刘天章又供出了徐亦觉，只好把他也抓了。这次宣侠父在西安失踪，是两统联合搞的，却没有两统的命令。所以他们属于擅自行动，影响恶劣，必须受到惩处。”
蒋鼎文暗自埋怨手下们贪功爱财还怕事，否则出不了这些麻烦，恨不得即刻将他们处死，脸上却装作关心。“准备怎么处理他们？”
“已经处理了。”葛寿芝轻松道，“两个站长撤职，两个小的处死。”
张毅插了一句：“我重回西安，任西北区长兼陕西站长，重回主任手下做事。”
“我们是老关系了，更好合作。”蒋鼎文点点头，看了眼武伯英，“不过，这样的处理，我觉得还是有些太重，谁决定的？”
“我。”葛寿芝看了眼武伯英，替他担了责任，“两死两走，对共产党才好交代。这样一来，密裁宣侠父的责任，就成了丁一和侯文选的。只有死人不会说话，必须这么做，才不至于出纰漏。把擅自杀死宣侠父的两个人处死了，把领导不力的两个站长撤职了，表明我们的态度非常诚恳。”
蒋鼎文沉吟了片刻，手掌轻击桌面，点头道：“这样，也好。”
葛寿芝一直忍耐着他的无礼，更想享受以小制大的乐趣，微笑了一下，对故意装作无关的蒋鼎文说：“主任，但是给总裁汇报，不敢不说实情。在审理过程中，发现了两样物事，对你极其不利，不知该不该汇报？”
蒋鼎文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自然知道两件物事是什么，赌徐亦觉不会出卖自己，看来还是赌输了，强压内心的紧张问：“什么物事？”
葛寿芝看了看武伯英，嘴角挂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武伯英脸上很平静站起来，把那两张纸掏了出来。在蒋鼎文面前摊开，一张批款单，一张手令。蒋鼎文明知道是什么，还低头假装认真看着，掩饰紧张。葛寿芝一直等他看够，让他把残存的自大随着侥幸一起去掉，把吸剩的烟蒂扔入烟灰缸。“主任，是你写的吧？”
蒋鼎文不得不抬起头来：“是我。”
葛寿芝得理不饶人：“怎么给总裁说？”
蒋鼎文明显软了下来，把两张纸摞起来递还给武伯英，非常丧气。“该怎么汇报，就怎么汇报，看总裁怎么处理。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步，我也不用给你们多说，只是感谢能来见我。说明你们真的秉公无私，没被胡琴斋收买，这我已经很高兴了。”
葛寿芝假装真诚：“我想你知道密裁宣侠父的后果，你在西安，你最知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们都很佩服主任的勇气。你是大将，不是猛将，一定明白社会敬服的重要。所以我认为，这不是主任的意思，也是受人所托，或者受人指挥，才对宣侠父做了裁处。”
蒋鼎文明白他，不言而喻指蒋介石，苦笑道：“真的，没别人，就是我。你们就依此汇报，别担心，我承认。”
“啊，主任真是，心地极光明，行动极磊落之人！”葛寿芝赞叹了一声。
蒋鼎文轻叹了一声，朝后靠在了椅背上，闭眼皮一副极其疲惫之态：“总裁最好能天威一怒，撤了我的本兼各职。这样我也能解脱一下，你们可知道，我在西安筹措经费军需，实在太累了。”蒋鼎文睁开了眼睛，却不看三人，只瞅着地面，“你们知道长江上几个要塞，已经被日军突破了吗？你们知道长江南北岸，两路日军各自打到哪里了吗？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是特务，关心的只是整人，只是玩阴谋。所以你们，就把可以做文章的宣案，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岂不知和武汉会战这等军国大事比起来，不过是枚草芥。”蒋鼎文眼睛离开地面，把访客挨个看了一遍，“既然你们来了，我不妨说说，武汉会战才是头等大事，而我蒋某人在其中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侦办失踪案，也有功劳苦劳，可和抗日大业相比，反倒是逆水游动，不合潮流不合时宜。查案为的是推动抗日，但查到对抗日有大贡献，不可或缺的人身上，就是刻舟求剑，就是缘木求鱼。目前大后方，只剩下西南和西北，宣侠父和八办整天盯着这些军需物资，恨不得全给八路军捞了过去。”蒋鼎文把眼睛挪到窗户上，透过玻璃看着外面天空，有些悲愤，“你们调查是为抗日，我密裁也是为抗日，既然目标相同，却在形式上矛盾，也只有这种特殊时期，才会发生这样奇怪事情。就算上头给我定罪，让人换了我走，却不知继任者筹措的能力，能否达到目前的五成。前方军情十万火急，如果你们的调查结果，能帮助击退日本人的疯狂进攻，那我真的不必把辛苦筹集来的军饷物资，还有军需枪械，派人紧急运送前线了。你们的很多行为我能容忍，但是如果耽误了国之大事，总裁却不一定会容忍。”
三个访客听完这番话，心思各有不同，张毅认为是诉苦，葛寿芝认为是求饶，而武伯英似乎被深深打动，麻木的脸上表情数变。葛寿芝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卷叼在嘴里，然后再抽出一支递给武伯英，示意他也抽一支。武伯英因为蒋鼎文已经认罪，彻底轻松了下来，没有拒绝，接过烟卷。
武伯英拿起洋火，抽出一根火柴，划着先给葛寿芝点燃烟卷，然后才点了自己的。接着他做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趁着火柴的余焰，点燃了手里捏着的两张证据。火焰先从纸角燃起，抖了抖烧得更旺，顺手扔进了玻璃大烟灰缸中，火焰腾了起来。另外三个人不知他出于何种目的，既不便阻止也不便问询，只好看着火焰逐步变小直至熄灭，只剩下了一小堆纸灰。
武伯英把烟抽完，才开口说话。“总裁下令两统，选我来密查宣案，怎么查，查什么，实际到刚才我还是不太明白。但是蒋主任一番话，让我明白了总裁的真意，哪些要查，哪些不查，哪些公布，哪些不公布，都有了底。总裁的目的在于团结共党一致抗日，主任目的也出于抗日，那么一切就都好说了。主任对总裁极其忠心，到现在都不肯殃及他人，只身担起责任。这两样东西就失去作用了，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留下来，只能增添大家的烦恼，也许还会引起不必要的矛盾。这样就会给共产党留下了茬口，不但对蒋主任不利，也许还会牵连两统。那样一来，就没个尽头，为了洗清两统反倒重新牵连两统，刚处理过的几个人，也就白杀了，也就白撤了。”
张毅觉得武伯英在救蒋鼎文，自己还要在陕省求生，不好发表意见，只对这样快刀斩乱麻的作风有些佩服。葛寿芝也觉得武伯英在救蒋鼎文，他必定有求于独镇西北的大员，立下如此一件大功，必定会得到回报。蒋鼎文更觉得武伯英在救自己，一个月来对他的好没有白费，原以为他会帮着两个老家伙要挟自己，帮助胡宗南夺权或者削权，却仍在暗中帮助自己。得知他和宝珍决裂，以为就真的恩断义绝了，却在这里伸出了援手，看来他还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
蒋鼎文盯着纸灰看了片刻，转头将三人又看了一遍。“武专员行于可为，止于适可，我明白你的苦心，也能体察总裁的真意。不过我们，还是要向总裁分头具报，真实客观，不能欺瞒。你们按你们的来，我也有话向他报告，和你们不一样。你们都该醒醒了，抗日不是这个积贫积弱国家的唯一难题，限共防共反共，才是最难的难题。”
证据销毁之后，蒋鼎文突然变卦，让葛寿芝倒吸一口凉气。张毅和武伯英不明白他的真正意思，只是觉得狡猾，愣在当地。
蒋鼎文直视着张毅道：“你们只考虑，把两个站长撤职，为我抵挡了灾祸。却不知，通过胡琴斋搞这件事，伤了我的面子。我这样地位的人，面子很重要，也许比位子还重要。我的个性，你们了解也不了解，我咽不下这口恶气。”
蒋鼎文转向武伯英：“杀丁一和侯文选，估计你最坚持，你要给自己的人报仇，这是人之常情。你销毁我的指令和批件，是怕把事情闹大，我现在却是想要闹大，这样才能弄明我在其中的冤屈。”
武伯英尴尬道：“我是想，此事就此打住。”
蒋鼎文不听他解释，又盯着张毅：“宣侠父一直是你们军统的事，你在西北区长任上，递了多少关于他的报告上去，恐怕你都不记得了。每份报告，都想置宣侠父于死地，无非阐明四点。就是四个心，祸乱民心，串连异心，煽动叛心，动摇军心。最后这一点，是你最得意的，觉得他必死无疑。”
张毅苦笑分辩道：“据实上报，责无旁贷，倒是没有胡编乱造。”
“好个没有胡编乱造，内容空洞，道听途说。要是都能坐实，半年之前，你肯定都已经动了手。你是没胆硬干，假装公正，才只报不咎。也正因为你的报告，无有事实依据，总裁才不给你下令。如今你埋下的恶根，我和徐亦觉等人吃了苦果，你还得意，真是让人不忿，不平。”
张毅连忙摆手：“没有为难主任的意思，真的。”
“你们真以为我害怕吗？”蒋鼎文转向葛寿芝，“我是不愿讲，不是不敢讲，讲出来不是伤害总裁声誉，而是从中捣鬼的人就要倒霉，死无葬身之地。我原本还存着善心，但是今天看来，没必要一人来承担这个骂名。你们按照你们想的，向总裁汇报，我把我知道的，向总裁汇报，且看死的究竟是谁。你们这些阴谋家，做什么都要先想，想过来想过去，最后却是不做。反过头来，还要找干实事的麻烦，一个个都没有好下场！”
葛寿芝脸色变得铁灰，似乎也知道其中隐情，其他二人不晓得原委，只能胡乱猜疑。从蒋鼎文的话语之中，能听出最高当局也有裁处宣侠父之意，就是不知怎么多出一个捣鬼之人，究竟是谁，戴笠、徐恩曾和胡宗南，皆有可能。而他怒斥之人，包含的范围广大，也有自己三个，看来他掌握的秘密，跟宣侠父失踪死亡一样具有地震效应。
蒋鼎文发泄完了，不愿再看小人嘴脸，站起来过去把门扇拉开，转头吼道：“滚，都走！”
三人从新城黄楼出来，站在台阶上等车，看着细密的雨滴，心情沉重。今天来见蒋鼎文，原本为着落好，谁料最后还是落了不好。最失策的是，把两件证据当着他面毁了，今后跳入黄河也洗不清。他位高势隆，自不会有大损失，而自己三人却冒犯虎威，要是被他报复起来，真是不会轻省。
最忧虑的是张毅，鼻子歪得更甚，看着开来的车子，自言自语道：“你俩不要紧，一个回重庆，一个进十七军团，他八杆子打不着。我还要在西安工作，将来有的苦头吃，翻来覆去都在他手掌心里。”
葛寿芝的忧郁不比他轻，只能暂时搁置一边：“一起回胡公馆吗？”
张毅坚决摇头：“我回玄风桥，去收拾那个烂摊子。从现在开始，我再也不能踏入，任何跟胡琴斋有关的地方。这可不是说笑，这是立场，这是界限，关系着身家性命和事业前途。葛兄，查案是你鼓动的，向总裁汇报的事情，也就有劳你了。再说我如今成了地方官员，不便参与中央的事，就不要夹杂其中了。”
葛寿芝难看地笑了下表示理解：“你去吧，让车送你。我搭武伯英的车，到他宅子去。我俩还有一盘没下完的棋，今天我就要走了，赶紧下完。”
张毅想得太多：“什么棋？”
葛寿芝比划：“象棋，残局。”

三十
武伯英一个多礼拜没回来过，尽管西厢房门窗紧闭，棋盘还是又罩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也怪紫檀木性显脏。葛寿芝就像邀请他出山那天一样，又深吸了一口气，鼓圆腮帮子，将灰尘全部吹去，这口气很长，摆着头吹干净了棋盘角角落落。葛寿芝坐了下来，将盘内棋子看了看，正是上次停步之局面。然后抬头看看武伯英，伸手请坐，难看地笑了笑，带着几分落寞。
武伯英坐下似笑非笑问：“校长有什么话，要给我交代？”
葛寿芝含而不露：“没什么，就是下棋，和你下完这最后几步。”
武伯英不相信，看看棋盘低头轻笑，蒋宝珍说自己是敏感到病态的人，葛寿芝也是病入膏肓。蒋鼎文几句气话，就触动了他的心脑，杞人忧天到现在还难以释怀。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武伯英忐忑道：“今天我烧那两样东西，确实太草率了，没想到蒋鼎文，翻脸翻得这么快。”
葛寿芝不愿听他解释，点了点自己喂入黑棋士口的红兵，打断他：“这是我上次那步，这次该你先走！”
武伯英知道他的作风，从不后悔，从不退缩，没有解释的必要。于是把思绪拉回棋盘，看了片刻，知道他孤注一掷想要舍兵破士，从而险中求胜。这招棋武伯英一直在想，早已有了最佳对招，还是那句话，想赢的先变于是先输。他不明白，葛寿芝这样的高手，为何会犯这样的错误，如果他上一步走底车一平二的闲棋，完全可以下成和局。似乎求胜都难以完全形容这个老者所想，他更应该是不允许自己走闲棋，哪怕牵扯到整局胜败。武伯英没有言语，支中心黑士吃了红兵，把杀掉的棋子搁在一边。
葛寿芝哑然一笑：“你真要和我换子？”
武伯英睁睁眼：“没办法，你主动出击，要和我换。”
葛寿芝听出了弦外之音，闭嘴用鼻子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埋怨。右手两指夹起肋杆前车，轻放在黑士之上，余下三指将黑士抽出，放在棋盘边桌面上，轻灵优雅，道骨仙风。
武伯英小心翼翼看着棋子，葛寿芝这步杀士，又造成了前车沉底挨将之势，然后两车又可错杆绞杀。武伯英能走的只有一步，把底士升到中心，看住将旁叫杀点位，同时威胁红棋前车。但他还是沉思着，似乎不得其解，似乎又另有新得，迟迟不肯出手。
葛寿芝看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也明白，咱们特种任务系统，分为两大派别，一是党务系特务，一是直属系特务。曾经有过第三股势力，就是丁默邨曾经领导过的老三处，上次来你家，我也提起过。我在特种会报期间，曾经对他寄予厚望，谁料因为他个人的无能，致使这第三股完全丧失。如今人只知军统、中统，对第三股势力的曾经出现，早已经置之脑后。不过第三股，甚至第四股、第五股，到现在都是存在的。既然当年的委员长现在的总裁，同意过三处成立，也就表明他的态度，允许别的势力介入整个特务系统，以追求整体上的制衡。”
武伯英抬头看他，似乎一直等这些话语，心思放开棋盘，认真听他讲说。
“知道第四股势力是什么吗？就是自新分子。这些年来，所谓自新分子，在整个系统内出了大力，却一直不被承认，不被器重，遭受打击排挤。甚至戴笠起报告向总裁要求分家时，指责徐恩曾的话里，就有以自新分子为基干的词语。哼哼，国民党建特，是在共产党投诚分子的努力下才有了进步，他们却防之如家贼。却不知这些自新分子，改了信仰之后，完全可以胜任各种工作，并且没有退路，坚忍不拔、殚精竭虑。我利用在特种会报的方便，曾经做过私下统计，两统正式成立前，一处自新分子占六成，二处自新分子占四成，三处自新分子占八成。这是多么大的一股势力，这是多么大的一个群体，就算不承认光抹煞，也忽略不过去。现在三处散掉后，两统也抓紧培训新干部，这些所谓血统纯正的基干，将会逐步抵掉原来的自新分子。那么第四股力量，将会得到一个空前的发展壮大，任谁都不可小觑。知道现在这股势力的秘密领导是谁吗？”
武伯英摇摇头，眼神里闪着装出来的迷茫。
“就是我，就是我葛寿芝。我身为自新分子，深知这个特殊身份的艰苦，有人求助，我从不推托，有人求救，我从不推诿。这些年来，在我身边聚集了至少一千的第四种人。包括刚才的张毅，虽然死心塌地为戴笠工作，但是现在你看，有点小错就被毛人凤替代。他也不能不承认，曾经受过我的好处，现在这些人，境很难，心很齐，就是组织涣散。只要有个人从上组织，一定能成为新的第三股势力，从而与两统抗衡。为了他们，为了他们的家人，我责无旁贷。远的不说，只要我召唤，你和张毅，是一定会帮我的。”
武伯英装作终于听出了一点端倪，点点头表示同意，捏起自己的底士摆在中心，走了一步士五进六，看底的同时要车。
“可是我心太急了，太急切要给大家争取利益，所以还是有了不小的失误。不过我不后悔，只要有好机会，就要抓住不放，哪怕冒险，也要一搏。这次宣侠父事件，我就想是一个机会，给总裁立功，从而创造一个契机，把第三股势力顺势推出。”葛寿芝讲得激动，根本不看棋盘，把自己士口的前车朝后撤了一步，脱离险境。
武伯英安慰道：“现在不算失误，一切查得清清楚楚，尽管可能没立大功，也给总裁是个很好的交代。”
“你以为我所说的大功，是指推荐你查案，查死了丁一、侯文选，查处了徐亦觉、刘天章，套住了蒋鼎文吗？”葛寿芝撇嘴冷笑，摇头白眼，犯了自负毛病，“我的大功，是指密裁宣侠父本身，替总裁杀掉这个麻烦不断的死对头。”
武伯英大吃一惊，瞠目结舌，虽想到了葛寿芝在其中有隐秘，却不想贼喊捉贼，他就是那个双面人。
葛寿芝看着他道：“蒋鼎文讲得很对，人都有报复心，蒋介石就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他非常爱记仇，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将领政客们都怕他。他做的各种辣手狠心之事，你都知道，也不用我说。仅就宣侠父来讲，他在黄埔深造时期，就给蒋介石埋下了仇根。蒋介石在学员中推行两面政策，同时支持左派右派，和左的讲话时没有比他更左的，和右的在一起时比谁都右。利用两派的矛盾，达到居中控制的效果，收买些死心塌地的卖命人。当时周恩来甚至整个共产党都没看出来这一点，还对蒋存在幻想，以北伐大局为要。但是宣侠父一介学兵，人丑心明，反复抨击蒋介石，甚至公开吵嚷。蒋介石当时开除了他，实际要不是因为情势，都能杀了他。这个仇一憋，就是十几年，如今被张毅的报告勾起，怎能不起杀机。他给蒋鼎文发过密电，要求密裁宣侠父，适逢抗日大局蒋鼎文一直不敢动手。只是密电，没有手谕，就连密裁字样也有几种解释，可以抓可以杀，模棱两可的命令，他不愿执行。张毅更是不敢，他也算我们自新一派，和我向来要好，曾经向我讨教，我就给他出过主意。不管有没有总裁手谕，只要蒋鼎文不明确下令，不写在纸上，绝不执行。”
武伯英心中难受，他们只把宣侠父当做一个名字，一个概念，一个对手。从无人把他当做血肉之躯，灵动之魂，那张照片又在胸口开始灼热。为了掩盖心中悲伤，武伯英伸手拿起跟在中心卒之后的卒子，朝右摆了一步，至此葛寿芝红棋输定。红棋不能照将，不能抽卒，不能换卒，不能错杆，只能等着黑棋后卒一步步拱下来直到红帅旁边，真正渐臻蚯蚓降龙的化境。
葛寿芝心思不在棋上：“张毅向我请教时，我就想我的机会来了，虽然戴笠向来标榜，为领袖分忧。但对宣侠父这个忧虑，却从不敢触及，他也怕共产党无休止的纠缠，怕无形且厉害的舆论。如果我能做成此事，一定会实现固有理想，既然都不敢明着搞，为何不在密裁上再加上暗谋。我趁着向总裁汇报他处之事时，提起此事，获取充分信任，得到秘密手谕一张。趁着戴笠来西安，我也秘密前来，把各方面都计划好了，蒋鼎文却还继续推诿。我于是将秘密手谕给他展示，并转达了总裁意愿，手谕暂时不能交给他，由我妥善保存，实在顶不住才可以公开，免得他们手软，共产党一追究就把责任推给总裁。就总裁的性情、处事来说，根本不予公开，只让蒋鼎文明白他的决心，一切后果还是由蒋鼎文承担。蒋鼎文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还用无法下手拖延，我要求他约谈宣侠父，并安排各种活动一直挽留到深夜。没有机会，创造机会，终于做成了此事。”
武伯英的表情越发愣怔，压抑心中越发的仇恨。
葛寿芝随手把自己的红棋前车朝后又撤了一步，退到武伯英黑棋河岸。“选你查案，因为我们做得很隐秘，你几乎查不出什么。就算露出一点马脚，你是我的学生，我可以掌控。不是掌控你，你是个从不受掌控的人，而是掌控火候。你不用恨我，杀你身边那些人，不是我的主意，而是丁一这些人太蠢，除了杀人没有好办法。说他们蠢吧，但是杀人又是最好的办法，不过刘天章的脑子，还是灵活一点。他想证明你是共产党，既阻止了你又堵了共产党，但是我不同意。因为我舍不得，前提是不能给你造祸，毕竟你是我的学生。刘天章剑锋一偏，把师孟杀了，放过了你，原是给你制造的圈套。但是你太聪明，抓住侯文选不放，让他到军统闹开一切，如果是在中统吵闹，我还可以控制，但是在对头那边，我也无能为力。后面这些就不详说了，目前没想到的是，蒋鼎文要撕开脸皮，把我置于夹缝之中。他最后说的那些话，是说给我的，他不愿承担责任，总裁更不承担。那么他们最后的结论，会是这样一个，中统幕僚长葛寿芝，用钱收买了军统陕西站丁一和警察局侯文选，谋害了八路军总参议宣侠父。”
武伯英长吐了一口气，从衬衣口袋掏出宣侠父的照片，扔在棋盘上。“死的那些人，你都没见过吧？”
葛寿芝探头看了一眼照片，拿起来端详片刻，不以为意道：“他，我见过。”
武伯英这才应了他那一手退棋，把那颗要命的黑卒朝前拱了一步，压在红棋中宫右角上。“我想他们的结论，还带着结果。中统幕僚长葛寿芝，收买军统陕西站行动科长丁一，和警察局侦缉副大队长侯文选，暗杀八路军总参议宣侠父。为惩处破坏抗日大局、滥杀友党人士诸人，丁、侯已被处决，葛业已伏法，交军事法庭审问后，枪毙立决。”
葛寿芝听得眯眼拧眉，皱鼻咧嘴，似乎牙疼。“我也估计是这样的结果，而且就像你我目前之棋局，只能等死。我要不配合，重庆的家人就要遭灭顶之灾，这是人生最大悲哀，明知要死，还要等死。所以才要你帮忙，帮我保存总裁手谕，等我入狱之后，我会申诉。警告如果不公正对待我，有人会将秘密手谕公开，闹成全国之援共风波。这个公开人，就是你。”
葛寿芝把宣侠父的照片放在一边，从自己西服内的衬衣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武伯英。武伯英却不就接，盯着信封发愣，似乎在权衡利弊，似乎不愿帮忙。葛寿芝支着手肘，把信封捏在指间，越来越不自信，手掌微微颤抖，引得信封也微微晃动。武伯英犹豫再三，接过信封，用手撑开封口，抽出一张纸。展开一观，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红色竖格便笺纸，两页连成一张，没有裁开。上面几行毛笔行书是蒋介石的字，送给自己的照片就有他的题字，倒是最熟悉不过，特别中正两个字，几乎没有差别。
兹委派葛寿芝同志，赴陕纠察宣侠父诸事，就地密裁，具报呈验。此谕，中正。
武伯英看完装回信封，掀开西服领子，放进了衬衣口袋。蒋介石的这份手谕，后缀没有日期，也许为了便于行事，也许为了免招麻烦，比较灵活。手谕就装在刚才放宣侠父照片的口袋，也有灼热感觉。这算是一个交换，蒋介石的手谕换了宣侠父的性命，宣侠父的性命换了蒋介石的手谕。
葛寿芝见他答应所托，有些轻松起来，把自己的红棋前车拿起，敲在己方河岸上。绿檀棋子磕着紫檀棋盘，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犹如此时心情。“我以为，就算死了，也没什么遗憾。既然你肯帮我，那就有转机，我相信你，一定有好办法。你是我最器重的学生，也是我最可信赖的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武伯英不再言语，连拱两步黑卒，又左摆一步，并在红帅旁边。葛寿芝知道此棋必死，无药可救，也没走其他招数，只是一味退车，连退三步到黑棋两个卒子中间。他没有推盘认输，这是性格，多走一步算一步，从不轻易放弃。武伯英无法，只好用那颗长途奔袭的黑卒吃了红帅，整个棋局才算正式结束。
葛寿芝长舒一口气道：“你赢了，我输了。”
武伯英垂目思考了片刻，徐徐问：“校长听过局败身死这句话吗？”
葛寿芝皱起眉头，他有两种意思，一指眼前棋局，一指屋外人局。他突然意识不祥，武伯英可能要变卦，但是手谕已经在他手里。“你什么意思，要向蒋鼎文出卖我？我给你说过，我承诺过你，就一定办到。新势力崛起，一定会让你来领导，我来做军师。不，我连军师都可以不做，完全由你领导。我只是可惜你的才能，也可惜这些人，只要看着你们能过得舒心，我就满意了。”
武伯英抬眼皱起了几道抬头纹，拿到了手谕就掌握了主动。“同样的话，你是不是也给张向东说过？”
“没有，他不配，他没有这个能力。”
“丁默邨那股势力，还有个名字，你也知道，叫做汉奸。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的主子汪精卫是亲日派，他也是亲日派，他的人全是亲日派。被清除出特情领域，也是对汉奸亲日行径的惩罚，你把这股势力收来干啥？”
葛寿芝默听不语，揣测他的真实意图。
“你所谓的第四股势力，也有一个别名，叫做叛徒。虽然叛变的是共产党，但有朝三暮四的行为，就为人所不齿。就算你把这两股势力，能收拢来成立第三极，让我当这个领导，可这汉奸叛徒们的领导，我能当吗？”
葛寿芝闷哼了一声，不大相信他的背离，但事实就在眼前。“我以为没有什么能打动你，还是被蒋鼎文收买了，你不爱钱，你不爱权。我错了，蒋鼎文有蒋宝珍的美色，足够打动你这个残废，你这个孤独寂寞的废人。”
武伯英吐字依旧缓慢，充满力量：“不是，尽管和他一个月来比较亲密，却从来没有好感。你除了收买、投靠，就是设计、陷害，就是出卖、背叛。在你这里，没有别的词汇，你整天想的就是这些。算了不说了，我只是觉得，因为你死了这么多人，你怎么还好意思活着？”
“可能我又想错了，你不是给小蒋卖命，而是老蒋。”葛寿芝呆呆看着他，不知道究竟要干什么，“你别说得好听，还不是拿到了手谕，要向老头子请功，想搬掉我这颗绊脚石。”
武伯英伸左手把照片拾起来，竖在指间放在他眼前，让他把宣侠父看个仔细真切。“所有死的人，包括丁一、侯文选，特别是他。托付我要个说法，因为你的一个想法，他们都送了性命。你光看重你的家人，只要能保住亲人，你是可以舍命的。你没想过他们的家人，从此父母没了儿子，老婆没了丈夫，孩子没了父亲，终生的痛苦。我现在不问问你这些话，反倒帮你活命，恐怕那些冤魂，余生里天天晚上都要来找我。”
葛寿芝看着宣侠父的脸，似乎被话语触动，身子稍微动了一下。
“别动。”武伯英声音寒冷似冰，警告他的企图，然后缓缓把右手从桌下抬出来。他手里端着那把银色柯尔特手枪，挪开照片，枪口正对葛寿芝面门。刚才武伯英收完手谕，顺手探到腰眼，把手枪掏了出来，然后一直用左手下棋，走了四步。那时葛寿芝正在得意，正在激动，正在悲愤，没有发现这个细节。
“把枪拿出来。”武伯英的声音都能滴水成冰，具有极大的威慑。
葛寿芝完全被镇住，小心翼翼将手枪掏出来，一把袖珍勃朗宁手枪，放在棋盘旁。武伯英把照片罩在他的枪上，不方便寻机反击。葛寿芝还想说动他：“我说的，你都懂，现在我只为了家人。那股自新势力，我完全可以交给你，由你来做头子。你不管在军统或中统，都是寄人篱下，凭你的智慧，再有全国各地这千把个特务支持，一定会和戴笠、徐恩曾平起平坐。我老了，早有找人接替的想法，我还可以给你当军师，暗中协助你完成这件大业。”
武伯英面无表情道：“我对你所说的大业，根本不感兴趣，我有我的理想，和你们的不同。”
葛寿芝有些灰心，他不给一点机会。“你说的我相信，你不希图蒋鼎文和胡宗南，怎么会希图戴笠和徐恩曾，要不然这次查宣案，也不会这么干。你的理想，共产党？胡汉良出国前给我说过，怀疑你已经被共党收买，他只给我透露，我也没告诉过别人。我一直不相信，认为他在报复被赶下台，现在想来有道理。”
武伯英看了眼宣侠父的照片：“不，你错了。和共产党没有关系，只和他有关系。他是爱国的，这一点就足够我崇敬。他为了抗日奔走，却还要遭你们陷害。你也听徐亦觉说了，把他尸体搬上城墙时，尸包里都成了糨糊。再也没有比这惨的了，这种不平，我一定要帮他找回来。”
葛寿芝紧闭嘴唇不吭一声，似乎也对自己的不计后果有些后悔。
武伯英又道：“还有王立，他和你儿子差不多大。还有罗子春，和你女儿年岁应该相当。你说为了家人可以舍命，那么你现在死，对家人就是最好的保护。我会照顾他们，这一点你尽管放心，我说到做到。”
葛寿芝还是存着生念：“你不敢开枪，枪声把人招来，你也好不了。”
武伯英冷笑了一声，笑纹里掉着冰碴。“我敢，来人有什么可怕？你已经死了，只能任由我说。我是专员，又是胡总指挥的红人。尽管和蒋主任有些不愉快，可烧了那两件证据，他现在恨不得把我供起来。我说正是为了他，我才杀了你，他肯定原谅我。而你在重庆的亲人，就一定不被原谅了。但是你如果愿意死，就说明已经对地下这些冤魂有了惭愧之心，我就会被打动，完全换一种说法。”
葛寿芝非常痛苦，面临生死与亲情的抉择，始料未及的背叛更是雪上加霜。他把身子朝后靠，全部倚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足足有一刻钟。没有睁眼，带着山穷水尽的悲哀：“你开枪吧。”
“不。”武伯英伸左手，把照片和手枪一把抓起来，将枪揣进西服口袋，然后把领子撩开，将照片重新装入衬衣口袋，和新得到的手谕放在一起。“他被扔进了井里，我家也有口深井，你得个全尸吧。”
葛寿芝睁开眼睛，苦笑着看看他，双手抱拳拱起。“可以，谢谢。一样，都是死。但是你答应过，保护我的家人，一定要办到。”
葛寿芝确实是意志坚定之人，从西厢房出来，一直到跳入井中，没说一句话。巨大落水声，在深邃的井壁间回响，沉闷而空洞。武家的井是无底井，水位很高，和深渊没区别，只要下去就是一死。武伯英没到井口探视，转身走到堂屋前，竭尽全力把青石莲花呈露立起来，滚到井台边。他把呈露的一边抬起担在井台上，再吃力地把它竖起来，呈露上了井台。然后全力控制，挪动位置，对准井口推倒。呈露石是圆的，恰好把井口盖得实实在在，和青石井台严丝合缝。葛寿芝始终一声未吭，包括呼救，甚至呻吟。
武伯英感觉肚子饿了，才想起早已过了午饭时间，锁门开车到浙江会馆去吃饭。就单在分手那个包间，菜没点几个，绍兴酒要了一坛，一直喝到傍晚，已经醉得趴在桌上连头都抬不起来。老板是个会做生意的，武伯英算回头客，又是个级别挺高的专员，带着伙计尽力支应。来吃晚饭的客人多了起来，武伯英觉得必须回家，就让伙计准备几个打包菜，再弄一坛绍兴酒，回去再喝。他在柜台前结账，才发现已经醉得站不住了，扶着柜台竭力不倒，保持着平衡。数钱的时候，他想让伙计去叫罗子春来开车，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死了，不禁泪水长流。
武伯英晃晃悠悠把车开回后宰门，用钥匙开门，突然想起王立，眼泪又出来了，模糊地看不见锁孔，颤抖着手半天才把门打开。武家宅院又回归了宁静，回到仅有自己一人的状态，大事过后的宁静，让人压抑得想大声喊叫。他在西厢房的罗汉床上躺了一会儿，在这院子生活过的人，生的死的，都趁着寂静前来拜访。每个人都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没有理睬武伯英，在黑暗中轻巧灵动，不触碰桌椅器具。他不信鬼，却认为是灵，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有灵，依附于经过的地方触碰过的东西。最后葛寿芝进来，直接坐在棋桌旁，凝目研究棋局，还在思考失败的原因。武伯英这才想起，他就在院中的井里，不由害怕起来，伸手去桌子上取酒。手摸了个空，才想起酒坛子还在车上，他挣扎着起来，出门取酒。躺了一会儿，头脑没有那么模糊了，脚步也没那么飘浮了，取回了酒坛子。经过水井时，他特意停下来，用铜马勺砸开泥封，给盖井的青石莲花呈露里倒了一些，本想祷告，却没词语。
武伯英再次睁开眼睛，天光已经大亮，沈兰正站在罗汉床旁，定定地看着他。他以为是幻觉，皱眉抽脸抬起头，看看自己腿脚，问候道：“你回来了。”
沈兰没说话，扶他爬起了身子，安顿在床边。前妻手上传来的力量，让武伯英意识到不是灵魂，而是本人。武伯英坐了片刻，血气下行，头脑终于清醒了一些。沈兰自从那次坐着娘家的马车，离开了自家宅子，这是第一次回来。武伯英想冲她笑笑，却没有笑出来，伸手使劲在脸上抹动，想要解除脸皮的麻痹。
沈兰继续用劲，扶起他支撑着出了房门，一直走到堂屋躺椅边，安顿他躺卧在椅子上，呼吸新鲜空气，吹吹湿风醒酒。做完这些，沈兰才在旁边的杌子上坐下，是王立惯常的位置。“那个青石呈露呢？只要下雨，不管多小，它就满了。”
武伯英循着他的话看去，放呈露的地方空着，这才想起挪去了井口，镇压葛寿芝的鬼魂。“哦，我腿脚不好，挡路，挪了。现在一步，就能从堂屋，到厢房台台。”
沈兰点点头，对这个家中的所有器物非常熟悉，转头打量了一番。“今天阳历九月八日，阴历是白露，就算不下雨，呈露都潮了。”
武伯英笑了下没有接话，似乎在回忆过往的点滴。隔了一会儿，不知他触动了哪根神经，借着酒劲未散大声念道：“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沈兰静静听着，没有打断，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课堂上念这首诗的样子，那时自己还是梳着短发的女学生，眼睛不禁潮湿了。武伯英大声念着，开始还用北平腔，后来变成关中调，更觉得慷慨苍凉，眼泪流了出来，流过麻木的脸皮，就像蚂蚁爬过。“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百川东到海，何时复西归。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沈兰等他完全平复，才问道：“根据你的密查结果，反动派内部已经处理了责任人。不知组织给你的任务，有没有一个结果？”
武伯英眯着眼睛，透过稀薄的雨霁，直朝南看去，透过打开的前门，能看见后宰门街上的来往行人。他沉默了一会儿，从西服内口袋，掏出一个封好的信封。“把这个想办法，交给伍云甫，要快。让他转给周，在此之前，任何人不能打开。”
沈兰接过信封，点头应允，收了起来。
武伯英又掏出宣侠父的照片，端详了一下，递给了沈兰：“把这个，也还给伍云甫。我不能存，也不能毁。你给他说，宣侠父同志埋的地方，我知道。但是三年之内，不能告诉他，我知道他们的做事方式。按照要求，我已经把能攀进来的人扯了进来，但是他们肯定还觉得不够。万一暗中去找尸首，开会追思某某某，集会打倒某某某，也就快给我开追悼会了。我记着地方，会不时去祭奠悼念，让他们放心。”
沈兰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下，站起来收进腰间的暗兜。害怕压折照片，她不能再坐下，就有要走的意思。知道他已经成功，也理解他的境况，决心要帮他向组织隐瞒。“我干脆就说，根本没有尸首的下落，这样更好。”
“随便你。”武伯英从躺椅上拾起身子，“你走吧，不能时间长。估计抓我的人也快到了，你放心，也请组织放心。我知道的秘密最多，必须软禁我，才能完全封锁消息。没事的，不会有事，最多一个星期。要紧的是不能托关系救我，那样反倒害了我。”
沈兰眼睛潮湿，肯定地点点头，又好好看了前夫一眼。然后转身沿着西厢房雨台，走上麻石华径，路过夹道里的水井时，发现了青石呈露的所在。武伯英跟在后面，送过二道房，一直送到大门。沈兰出门前，用手拨拉了一下划子和摘子，轻声交代：“今后睡觉，一定记得关门，要多加小心。”
武伯英这才想起，昨晚取了酒后，忘了关门。“一定。”
一个多星期后，戴笠被蒋介石叫到临时官邸，穿过庭院，进入总裁宽敞的办公室。蒋介石见他进来，从纸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子，扔在办公桌外沿上。
“戴先生，你看看这个。”
戴笠心中不安，和总裁互称先生，这是他的特权。自己开始不在政府军队体系之内，蒋称自己戴先生，自己也为了显示特别和独立，称他蒋先生。但是这两个称呼已经被逐渐取代，蒋叫自己雨农，显得亲近，戴称他总裁，显得尊重。又听见老称呼，戴笠知道总裁已经非常生气，一切都是他给的，他也能剥夺一切。
“是，总裁。”
戴笠站在大办公桌前，拿起文件夹打开，左手托住，右手翻看。夹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张照片，拍摄内容是蒋总裁关于密裁宣侠父的手谕。里面提到了已经失踪的葛寿芝，自己还是第一次见到。另一张是片竹膜薄纸，用炭笔涂抹，拓下了一些文字，正是照片中的手谕。虽然有些模糊，却和照片中的一模一样。戴笠看完合上文件夹，放回刚才位置，总裁已经生气，还是少说多听。
蒋介石拍拍文件夹：“周恩来前几天说，他们已经得到了，我下令密裁宣侠父的确凿证据。”他说着从桌后走了出来，“现在果然拿来了，害怕我说照片是伪造的，还蒙在原件上，拓印了一份，让我不能否认。你说怎么办？”
戴笠垂手直立，垂头不语。
蒋介石看了他片刻，觉得批评已经足够严厉，走到办公桌后坐回椅子，感叹道：“雨农哪，这个证据很确凿啊，不能否认哪！”
戴笠听见称呼表字，知道已经缓和，才敢说话：“也不能承认。”
蒋介石忍住不悦：“葛寿芝在西安失踪，随之家人在重庆失踪，现在他手里的手谕，到了共产党手里，你却让我不要承认？”
戴笠又赶紧立正，恭敬而惭愧：“卑职无能。”
“不是你们无能，而是共产党太狡猾了。”蒋介石替他解围，实际还是批评，“那时武伯英说，葛寿芝一定反叛，投降共产党。你和徐恩曾，都不同意这个说法。现在手谕反馈回来，证明他的判断很准确。”
戴笠点头称是，多嘴道：“徐恩曾同志手下，多是自新分子，对共党存有感情。这些人，最靠不住，脚踩两只船。”
蒋介石伸手制止他倾轧政敌：“事已至此，我只好承认，这件事是我搞的。”
戴笠听言紧张万分，前趋一步道：“总裁万万不可，您身负抗日大业，切不可名誉受损，影响全局。”
蒋介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原本这件事情，想让你去办的。但是这件事，肯定是要挨骂的。你的骂名，在全国已经无以复加。但是我相信你，别人骂你骂得越狠，我越觉得你人格纯洁。国家危难严重，你还要履更大艰难，创更大光荣。既然葛寿芝请缨，所以就交给了他。谁知他没有办好，要是交给你，断不会办成目前这样的结局。”
戴笠感激不已，真心劝道：“总裁，如果非要给他们一个答复，就把责任全放在卑职身上。我就是干这个的，没有人会怀疑。就当是给我的奖励，只要您知道卑职苦心，赴汤蹈火也毫无犹豫。”
蒋介石意味深长看看他：“责任要是能给你，我已经先给蒋鼎文了。”
戴笠更加感激，佩服得有些悲壮，鞠躬恳求：“领袖！”
蒋介石故意批评：“不是早都给你说过，不要叫我领袖吗？”
“不，您永远是我们的领袖！”戴笠身子躬得更深，不愿抬起。
“好了，不讨论这个了。”蒋介石把椅子朝后推了推，坐得更舒服一些，“我还有事情给你，也是关于这件事的。你再去西安跑一趟，给每个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增发奖金。这次事件，军统和中统都死了人，更要把他们的家属安抚好。特别是武伯英，听说他家里和手下，都有人因此死了。对他要特别优抚，可以多给一些钱，免得又出个奖金分配的小事，坏了抗日反共的大事。”
“是，绝对不会了。”戴笠明白总裁在变相批评自己，“武伯英这个人，下一步该怎么用？”
“不能用了。”蒋介石的意思很清楚，“你是不是想给他说情？”
“不敢说情，只是觉得他还有些才能。”
“是有才能，心却不太本分了。”蒋介石轻叹了一声，略含惋惜之意，“这一次他，挑拨了不少是非，藏着祸心。想借机上位，别人看不出来，却逃不过我的眼睛。他如果上来了，你们情报界上层，也许就没有安宁日子好过了。”
“恐怕是他被闲置日久，立功心切才做了这些事情。”
蒋介石不想再谈武伯英：“你去了西安，找蒋鼎文拿钱，他喜欢出钱，就叫他再出一次。再一个给他讲明，以后向我，要多多请示。不要以为全部都是为了我好，有时反倒害我，一切必须以国家为要。我考虑了，也找几个人谈了，西安行营已经过时，和战区规划不相适应，和抗日体制有些冲突，必须撤销。成立天水行营，兼顾整个西北，选个老成谋国的人当主任，和共产党没有交恶，有些渊源最好。你这次去，顺便给蒋鼎文吹吹风，你最合适。”
“是。”戴笠听命答应，然后又问，“那怎么答复共产党，还有给舆论交代，让报纸发通讯时，要提宣侠父破坏抗日的各项罪行吗？”
蒋介石略一沉吟，坚定道：“越描越黑，不必多讲，就说他是我的学生，一直反对我，我下令把他杀了。这样，就变成了我记仇，而不是反共，我们目前必须以抗日为重，为首要之事业。我已经承认，共产党也有脑子，如果再发动舆论讨伐我，就是他们在破坏抗日局面。”
戴笠无比钦佩，再次鞠躬。
秋雨再度落下，武伯英打着油伞独自步行，应沈兰之约到四中去见她。刚走到四中大门口，就发现蒋宝珍的汽车停泊在路边。他看了两眼，转身欲走，一直撑伞等在门口的沈兰，赶紧追了上来。
武伯英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问：“你约我，就是为了安排，和蒋宝珍相见？”
沈兰幽幽道：“是的，蒋宝珍说了今天要来，我才约的你，她不知道你来，”
武伯英回头看看她：“干什么？”
“没啥事，就是看看我。今天还带着一个丫环，是送给我的。她说过，要给我找个用人，已经开了一年的工钱。”
“她有的是钱。”
“蒋宝珍这个人，表面厉害，心地还算善良。这回又是大包小包，买了不少东西，甚至送了个人。”
“真够大方的。”
“她给我说，你们俩分手了。还说我俩投缘，可以做姐妹。她一个人在西安，没有朋友，想和我成为最要好的朋友。”
武伯英对蒋宝珍的做法，只厌恶了一下就有了感动。她虽然性格刚烈，心肠却是柔软的。自己已经放弃了这段感情，她还旧情不忘。自古多情女子负心汉，这是因为男人的世界太丰富，女人的世界只有男人，蒋宝珍这样的新派女子也不例外。
沈兰又道：“如果你想真正安全，必须重新接近蒋宝珍，她会是你最大的庇护。”
武伯英完全转身过来，压低声音却未压低火气：“我不危险，我很安全！”
沈兰摇摇头：“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身上有些毛病，也是环境所致。我要在她那种环境，估计也是满身毛病，任谁都忍受不了。我看她对你的感情，都是真的，如果你不是非常讨厌，就保持一段，再相处相处。组织也是这个意思，希望你们能重修旧好，目前在蒋鼎文身边，自己人一个都没有了。只有你，还有机会接近他，蒋宝珍是个不错的途径，如果能把她同化过来最好。亲侄女做亲叔父的工作，更有针对性，也更安全。你要做好长期潜伏蒋鼎文身边的准备，也许这是你今后一段时间，最主要的工作。”
武伯英听是组织指令，气焰没有先前嚣张，却根本不愿接受，那意味着和沈兰复合遥遥无期。“还要给她暴露我的秘密身份？”
“如果进一步发展，必须让她知道你的秘密身份，这是不可避免的。”
敏感的武伯英感觉她一语双关，似乎在吸取教训，正是当年自己没对她透露秘密身份，造成了前一次婚姻的失败，并且不可缝补。“发展到哪一步？”
“我也不知道。”
武伯英拧眉思虑，对沈兰的劝告和组织的安排，不给明确答复。
沈兰又鼓动说：“蒋宝珍对你，一往情深。我不生气，我不吃醋。这说明你优秀洒脱，能吸引女人倾慕。你尽管可以和她发展，不要顾虑。我已做好了一辈子独身的打算，把自己全部献给党。你问到哪一步，我觉得，可以走到嫁娶那一步。”
武伯英把一只眼睛眯了起来，感觉她要遁入空门一般。“不可能，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也知道，我对她是假的。你不懂她，这样的女人，不可能回头。”
“可我懂女人，任何一个女人，只要真正爱上一个男子，这一辈子都不允许自己改变了。”沈兰说完此话，似乎也在说自己，落寞之情难以掩饰。
武伯英还是没给明确答复，听完此话转身走了。沈兰明白他转不过弯子，更难忘旧情，需要时间来调整，就没有再追逐挽留。武伯英漫无目的，在雨中独自行走，融入街中人群之中。虽然天在下雨，但各色百姓来往匆匆，寻找着生活的来源和去处。武伯英走到一处大户人家门口，心累体乏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于是在下马石上坐下来。下马石用陕北红砂石雕刻，把脚防滑，吸水透水，下了几天雨只是有点发潮。武伯英收起伞靠在一边，把头埋在臂弯里，任凭眼泪流在西服袖子上，华达呢布料吸收泪水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最爱的女人叫自己去爱别的女人，没有比这更让人难受的了。街上行人匆匆，却没有一个人注意，这个虚弱悲伤的中年男人。
白玉无瑕，和阗羊脂。晶莹剔透，个中大美。碧玉有种，缅甸翡翠。浓艳纯和，其间最佳。质坚有德，宁碎堪赞。性温体仁，为全可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