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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日的战争
作者：冰河
内容简介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河南板子村的农民老旦，被国军抓了壮丁，稀里糊涂地去抗日；残酷的战争，将怯懦恐惧的老旦，一夜之间变成凶狠残暴的杀人机器，在战场上一战成名。武汉会战、长沙会战、常德保卫战，大仗、硬仗、狠仗一路打过来，伤痕遍体，成为抗日英雄。1945年，日军投降，次年国共内战爆发。在淮海战役中，老旦被解放军俘虏，改造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倒戈杀向昔日战友，在兄弟相残的痛苦中立下赫赫战功。1949年，新中国成立，老旦荣归故里，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抗美援朝战争打响，他告别妻儿，再次应征入伍，在异国战场继续他的杀戮生涯。 漫长的战争硝烟终于散尽，老旦带着残缺之躯幸存下来，而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一场一场的历史浩劫接踵而至，老旦裹挟其中，找不到敌人，也找不到战友，最终被揪上了批斗台，在迷茫不解中迎来了比战争更加残酷的宿命翻开《狗日的战争》，在波澜壮阔的中国现代史进程中，了解一个老兵传奇而卑微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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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和共军的第一战


天快亮了。老旦披着脏破的军大衣，坐在一摞弹药箱上。洋火有点潮，划断了好几根才点起烟锅。热浓的烟像温过的酒，在僵麻的身体里绕了七八圈，从鼻孔只出来一缕，淹在喷出的白气里。


他站起来，走向就要开始的黎明。战场在沉睡，大地上流动着什么。他揉了揉眼，猜那只是眼中的游丝，或是夜里的游魂。深吸两口气，空气冰冷，没有昨天那股死人味儿了。战场成了坟场，随处的尸体只要不被野狗吃掉，会冻过这个冬天。风掠过密密麻麻的铁丝网，悬挂的罐头盒叮当撞着；积雪压断树枝，像鬼在嘎嘎磨牙；小火堆在坦克和汽车下烘着，潮湿的木炭冷不丁发出爆燃；有牛皮鞋踩在松软的雪上——一只脚声音浅浅的，那定是包了铁皮的拐杖，这只脚可能被地雷炸飞了，可能被步枪打断了，也可能是……冻掉了。


老旦知道，国军七八十万部队全集结在这方圆二百里内，要和共军老账新账一起算。前几仗下来，千百个村子打成了土堆瓦片，百姓麻雀一样散了。漫山遍野的部队行进有序，人走人道，车行车路，驴马走着串儿，从头到脚都换了美国造，机枪火箭筒一捆捆堆在车上，巨大的坦克排着队轰隆驶过，这些大屎壳郎占了最宽的路，弄得弟兄们牙酸尿急。轰炸机群沉甸甸地掠过山峰，震得大地都要碎了。这么多兄弟部队在一起，这么多好武器，这么足的精神头，管他什么仗，谁经得起这么一打？昨天团里的瘸子少校说，虽然共军把第七军团打了个稀巴烂，却仍比这边少二十多万人。共军的一支主力部队已经领教了18军兄弟的厉害，扔下战壕和不少装备，连夜从南坪集跑了。


可这些竟和老旦无干，仗打了一个月，他的营只是听着响，好几次说要和共军交手了，要么共军改了主意，要么国军变了计划，除了挨了些不明不白的冷炮，冤受了国军空军扔下的一串炸弹，连个共军的影子都没见到。老旦开始还觉得运气好，一个月下来竟也烦腻了，这么一场大决战，要是一枪没打便过去了，可怎回去向老婆吹牛呢？前天他们到了阵地对面，一来就是上千人，弄得他两宿不敢睡觉。老旦看着亮起来的地平线，皱眉吸着烟锅，兔崽子们再不来，烟丝都要断档了。


对面似有动静，烟火味儿飘了过来，但没人拉枪栓。老旦磕掉烟锅里的灰，小心揣进腰间。几颗刺眼的星星浮上去，共军的阵地从黑暗里爬出来，飘动的红旗隐隐可见。骑兵跑来跑去，马嘴喷出成串的白汽。老旦活动了下冻僵的四肢，掏出怀里焐得热乎乎的酒喝了两口，手就热起来了。他拿出梳子，摘下硬壳一样的棉帽子，轻轻梳头。一个路过的兄弟咳嗽了几下，他忙把梳子藏起。霜气侵满了工事，战士们脸色蜡黄着钻出来，大多神情麻木，挠头发挖鼻孔，搓着硬邦邦的脸，有瘾大的在抖抖索索地卷烟。值夜的战士们都趴在瞭望镜上，机枪上也没人打盹。一只胖鸟从雪窝里醒来，被机枪手咳嗽的声音惊着，哗啦飞了。老旦看着它飞走，真想变成这只鸟到共军那边瞅瞅，看这帮妖怪到底在干些什么，说的是不是人话，拉的屎是不是臭屎。


士兵们都起来了，胡乱吃了粥饭，开始摆弄各自的枪。大多是刚发的汤姆森，枪很新，像刚到手的好看女人，纵然欢喜，用着依然夹生。这美国货扳机舒服，手感奇怪，一开火就像抱着个兔子似的。开战前领到这枪时，枪机的亮油还粘手。老旦不知该竖着拿还是横着拿，但试着试着就成了歪着拿。他歪着拿，一个营的战士全都歪起来了，唯独副营长郭二子不学他，因为他少了右眼，用右手开枪，就是脖子歪断了那只眼也够不着准星儿。


老旦叫过几个连长，催着大家进入战斗状态。他们照例发着牢骚，天天听别人炕头热闹，自己隔着墙硬了一个月，共军再不来，连球带蛋可就憋炸了。另一个连长就说，对面的共军没准也这么想，两球相逢，硬鸡巴胜，赶紧听营长的去准备吧。


老旦正要说几句故作严厉的话，远方猛然亮了一下，像原野中无声的闪电，他还没扭过头，一个老兵排长已经扯着干哑的喉咙喊起来：“共军重炮！”


“全体隐蔽！”老旦大叫起来，声音都走了调。他颇恐惧地望向共军那边，地平线像是开了锅，隆隆地掀起一串串火光。慢吞吞的弟兄们立刻满壕乱窜，各排长哗啦掀开坑道口的钢板，战士们熟练灵活地钻进去，都是平常练的呢。大地传来浑厚的震动，天空泛起空荡荡的混响，晨曦的雾被密密麻麻的炮弹撕裂，它们带着哨音砸将过来。老旦钻进洞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鸟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打炮谁没见过？老旦在洞里并不慌张。口径一般，基数不大，多是鬼子的山炮，还有好多落地不炸的臭弹。国军的炮兵可不是吃素的，就算晚开火，大口径加农炮和榴弹炮照样端了你们的山炮阵地。弟兄们在洞里挤着，还有人说笑着，锣鼓打起来了，新娘子要抬过来喽。


炮火过后，他刚把头探出来，一片共军已经冲到离战壕几十步的地方了。他们不紧不慢，有的跑着跑着还停下来系一下松垮的老棉裤，或是边跑边聊天。这嚣张的冲锋老旦从没见过，兔崽子们是来赶集么？鬼子也没这么不要脸啊？老旦骂了声龟孙儿，瞄着个举旗子的开了火。那人胸前脸上各挨了一颗，打了个转儿倒下去。红得扎眼的旗子带着杆儿飘出老远，像要逃离这战场，可它很快被另一个家伙捉住举起来，在机枪的夹击中变成碎片。


老旦发了命令，战壕里就沸腾了，二子指挥的十六挺重机枪同时开火。每支枪都响起来，烧起来，怒起来，蚂蚁似的共军哗啦躺下一片了，没躺下的也被炸飞了，几个命大的硬是嗷嗷叫着钻过弹雨和地雷阵，神仙样到了眼前，这真是奇怪，这样的火力恐怕连只路过的苍蝇都要被打烂了，那么大的人是咋全活着过来的？


这些妖怪终归是肉做的，他们刚跳过烧红的铁丝网，就被几个角度来的弹雨打碎了，连惨叫都没有，因为脖子打断了，嘴巴打烂了，有的脑袋都打飞了。弟兄们惊喜于新武器的顺手，一个个使劲搂，一搂就到底，反正子弹多得是呢。二子亲自操着重机枪，对着几具死尸还在打，他说要看看这美国大口径机枪到底能把人打成啥球样。老旦见不少战士欣喜地看着手里的枪，他便想到干鬼子的苦日子，不知有多少弟兄因无暇退换子弹而送了命。美国佬要是早点儿给这家伙，小日本能打得下武汉？


可共军并没被这火力吓着……共军怎么会被吓着呢？据说他们都信那个姓毛的，有人说他吐口仙气，共军就刀枪不入了呢；还听说他们有死命令，不到十丈是不开枪的。老旦很快发现用不着这么糟蹋子弹，就满战壕窜着，让兄弟们认真点射，放到三十米再打，先打拿手枪的和举红旗的，还有端着机枪的和站住系棉裤的。他对各连连长下令，每个新兵必须开枪，尿着裤子也得打，拉在裤子里也要打，往天上打往地上打往人身上打都行，打什么不重要，只是必须打。新兵打死一个共军，赏香肠一根，再打死一个，奖烧酒一两。有老旦营长的鼓舞，老兵打得过瘾，新兵打得畅快，有的在这大冬天里竟脱光了膀子干。集团军的炮兵真够意思，打得可卖力了。他们用罕见的频率速射，各式重炮炮弹一团团地落在阵地前方。火光烧着整条战线，塞炮弹的肯定是大城市来的败家子，第一波共军都炸成红烧肉了，他们还扔个不停。好在一大群共军又叫嚷着凑上来，算是没把那些炮弹糟蹋了。共军嚷得再凶，一会儿也都躺下了，还动弹的也被机枪撕碎了。最后一个像是炸昏了头，棉裤炸成了裤衩，红旗碎烂了，他光着两条血糊糊的腿站起来，踮着脚从黑烟里走出，背着烂旗子转了几圈，咳嗽几下，捡起一只鞋穿了；他又捂了捂脑袋，好像仍不明白在干啥，竟一瘸一拐地朝这边儿走过来。老旦有心抓个活的，刚要张嘴，一串子弹已打碎了他的头，打断了他手里的旗杆。他还走了两步才倒，倒也是慢慢的，像是要回一下头那样晃了晃肩膀，才扑缠在铁丝网里冒起青烟。一个十几岁的新兵举着枪跑来，欢呼着向他讨赏。老旦阴着脸让人给香肠，他没法儿骂这小兔崽子，刚才可没说要抓活的。


老旦打了十年仗，和共军拉开架势交手，这还是第一次。


十年前老旦二十三，在河南老家和翠儿种地，养着两岁的娃。那地方叫板子村，是个一百多户的村庄。带子河穿村而过，浅不过膝，却已淌了上百年。河西边儿是谢家，东边是郭家，还有些如袁白先生一样的外来人住在村后北边的山丘之下。村前村后种满了枣树和梨树，村头有口不知年月的古井和总也老不死的大槐树。这地方有些古怪，村口明明立着根桩，地图上却找不到——这是村里袁白先生说的，他说找不到就一定找不到，没什么是他能说错的。头年雨雪丰足，收成尚好，老旦家过年还杀了只猪，大块的猪肉放在缸里油腌了，猪头在房梁上风干了，一直能吃到秋后。日子好精神就足，老旦在冬天里鼓捣得勤，想把翠儿肚子再搞大了，凑出一对儿小子满地乱蹦。


老旦的原名他不记得了，板子村也无人记得。他只知道属于谢家一族，爹妈打小都叫他旦儿。旦儿兄弟姐妹三人，5岁那年中原大旱，板子村颗粒无收，村里饿死不少人。先是妹妹饿死了，然后是弟弟，只剩下了皮包骨头的旦儿继续和爹妈挨着。老井断了水源，为了和同村郭家人争夺带子河细如腰带的水，他爹带着谢家人与郭家人来了一次火拼。镐头镰刀草耙子，能用上的家伙男人们都用上了。对方被打死一条汉，菜窖里拖出了当年义和团缴获英吉利洋枪队的钢炮，锈哩吧叽的还挺好使。他爹和族人们哪见过这玩意，冲向河对岸，可巧一炮正打在爹的胸前，这汉子就被炸得四分五裂了。谢家人抱着他一条腿跑回来，十年不敢过河。旦儿的妈埋了男人的腿，为了拉大将饿毙的旦儿，走出板子村，去彭家湾给人当了奶妈。旦儿跟着孤苦伶仃的三叔过活，在狼牙狗啃的岁月里野蛮生长。三叔瞎了一只眼，养下个女子还有疯病，旦儿过来没给他添几口累赘，倒趁了心，只依旧管他叫旦儿，不唤他的名字。旦儿的妈回来了几次，拿回来银钱和衣料，然后又走，最后一次回来是马车送来的，再走了就杳无音讯。全族人都知道他娘改了嫁，看这孩子命苦，就时不时地接济一下。兵荒马乱还遭天灾的，老人们命都不长，记得旦儿大名的，一不留神都入了土。


老旦这外号是袁白先生在他12岁时给起下的。袁白先生说他没事儿就喜欢拿出自己的鸡巴玩耍，小小年纪球女人没搞过鸡巴就又黑又粗像根驴货。袁白先生是个陕西老怪，来的时候就是白胡子，据说以前在外村大户当先生。那大户留不住财，前些年先是内讧，自己弄死几个，又遭了匪盗，一场大火后，主子奴才死伤过半，家就败了，人就逃了。袁白先生骑驴来到板子村，在村里写字算命维持生计，再闲了就教教大家认字，挣几个书钱和饭钱。一日他与一众邻里闲坐村口，见旦儿和一伙后生子在大晾场上胡追烂打，小子们玩疯了，脏猴似的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掏出鸡鸡来，比划着长短粗细。轮到旦儿扯下腰带，满树的麻雀就吓飞了，树下拴的母驴就吓叫了，村口抱着娃的女人们就吓得跳起来了。袁白先生就嘿嘿笑了，他拈着白胡子叫过旦儿，用根树枝拨弄几下，确认是真货后，便指着它编排起来：此物通天地灵气，天生就是球中吕布，蛋中赵云，堪比如意君，直追未央生，硬起来能打鼓，软下去可缠腰，甩起来呼呼带风，进退间翻江倒海，实非凡品，乃百年一出之神根。


经袁白先生一说，旦儿命根硕大的传闻变成现实，有了讲究，就飞快地散布开来，热辣的传言翻山越岭，县城里都有人听见了。小小年纪的旦儿哪知道如意君和未央生是何来历，只知道自己的胯下之物的确已经大过村里许多拉大车的后生，挺在茅厕只见其长，掖进裤筒峰峦叠嶂，坐下之前往往先要拧巴一下才行。跟他娘去村口买东西，小贩一口咬定他偷了根山药，他娘便和小贩打赌，真的赌回了一根山药；女人们的嘴更不牢靠，说着说着他那玩意就又长大一号，甚至瘤头龙身都编出来了。传言泛起不出半年，来往的麦客就有人问，你们村有个小老旦？听说可以用球擀面？


老旦的命根虽然威名远扬，却没给家里带来什么实惠，他和三叔依旧穷困潦倒。三叔自然清楚旦儿的胯下家底儿，却从不说这事，这旦长旦短的关自家日子个鸟事？他唯指望侄子的威名能为这个家娶回来一个能生会养的女人，续不了谢家的香火，这鸡巴还有何用？


十八岁的时候，小老旦儿已叫成了老旦。老旦虽不算顶天立地，戳在地头也是棵桩了。三叔的女子疯病日重，吃饭的时候能就地屙屎，撒尿却非要避着人。大寒那一天去外面撒尿，扎在一个雪窝里冻死了。三叔摸着老旦的头，开始儿啊儿啊地叫，老旦任凭他叫着，反正对他的爹无甚印象。


老旦除了那玩意长再无特长，每天村里蹭活干，帮人养驴放羊溜猪耕地，再上山里捉点兔子山鸡，摘点野果野菜什么的，将就能养活叔侄二人。村外来人捎了他娘的消息，给老旦带来一包袱东西，他妈得了肺痨死了，人已经埋在彭家湾。包里有十几块大洋和若干散钱，还有他妈纳的两双布鞋和一根红绳。捎东西的人特意提到，你妈说这根红绳要系在你那个……东西上，这就能保你平安，子嗣满堂了。


布鞋穿上了，红绳子却扔在炕头。他拿着这些钱找了袁白先生。袁白先生便给他画了图，又找人给他盖了连屋带院的新土房，院里种下一棵桂花树，把那只眼也要瞎的三叔接了进去，再买了五亩地和两头驴。鳖怪吹了喜庆的曲子，放了一串闪亮的鞭炮。老旦把他娘给的红绳挂在门口，每天出出进进都看上几眼。


没多久，远近闻名的媒婆花子姑便来说亲。袁白先生张罗着，全村人也撺掇着，老旦娶下了板子村南边三十里的上帮子村的刘二老爷家的独女子翠儿。这女子岁数不小，身态婀娜，腚大奶圆，一张脸说丑不丑，说俊不俊，每个部分都不那么可说，但凑在一起却有些味道，只是这味道并没让老旦拿定主意，脚还很大，一步便迈出好远。他实在没个参照，只是村里婆娘长得不歪嘴斜眼便是好看，这个女子定算是看得过吧？


刘家是当地旺户，刘老爷原本杀猪，年头好杀出了本钱，攒了百十亩地。见老旦人高马大，踏踏实实村望不错，本想揽个倒插门的生意，却被老旦拒了，倒插门是件羞事儿，他拎得清。刘老爷稀罕老旦，又忖大女难嫁，想改弦更张纳妾养儿，便贴了份厚礼成了这门亲。翠儿对老旦定是满意的，第二次见面时还笑了一下，也许就是这浅浅一笑打动了他，像看到一个花骨朵开了花，让他就此拿定了主意。


钻出轿子的翠儿蒙着红盖头，贴身红袄煞是好看，那鞋定是故意做得小，脚弓都绷起老高。这女子还是个行动猛的，一屁股坐塌了进门凳，凳子下一只好奇的狗被压折了腰；还是个急性子，要拜堂了却急着找茅房，许是轿子上颠了凉气进去，鳖怪都吹了两曲她还不出来；又是个马虎的，好容易出来，盖头不知丢哪去了，八成是掉进了茅坑。三叔觉得好生晦气，娘家觉得实在丢人，就又找了块红褡裢盖上去。老旦哀求鳖怪再重吹一遍，准备红着大脸走完这尴尬的过场。


村里的规矩，屋里拜堂，屋外杀猪。猪是郭家人合着钱买来的。但凡村里有人成亲，谢家人送驴，郭家人送猪。这猪头天晚上灌了酒糟，昏睡到此准备挨刀。但意外延长的仪式拖拖拉拉，竟让这老兄醒了过来。绳子只是粗略将它捆在木板上，这下可不得了，鳖怪刚吹完最后一响，这两百斤的家伙就蹦起来。四蹄捆着嗷嗷蹦，挂着门板一起蹦。乡亲们尖叫鼠窜，胆儿大的便把它围成一团，棍子打了，锄头绊了，绳子一圈圈绕了，费了牛劲将它按回木板子上。七八个大后生嘿呦呦按着这畜生，累得筋软肉跳，双手卡着猪嘴的郭二子满脸通红，对着人群大喊：“看甚热闹？来个动刀的啊！”


谢老栓壮起猫胆，鼓着包子似的胸头肉闷下一口烈酒，拍着胸脯上去，刚拿刀摆了个架势，大猪嗷地挣起，猪嘴拱在他头上，他登时滚出去了，落下的刀不偏不倚正中脚面，猪没咋着，谢老栓先杀猪一样叫起来了。


又上去两个后生，一个拾起刀大吼一声，闭眼捅去，按着猪嘴的郭铁头哎呀便倒，那一刀结结实实扎在他胳膊上；另一个不紧不慢，拿着刀在猪脖子上一寸寸地找地儿，被猪喷了一脸口水也不动，那样子像是个老手，杀猪刀麻利地扑哧进去，齐根而没呢，他先是喝了彩，再噌地出刀，口子开了，却没见血，全没有那瀑布一样的喷涌，再捅一刀，依然照旧，村民齐声哄笑，他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俺只杀过鸡鸭兔子，怎杀得了这么大个猪？你们谁笑谁来啊。”


老旦看着心急，撸起袖子要自己上，一双手先抖起来。正要豁出去干，盖着红褡裢的翠儿拦住了。她慢慢起身，迈开吓人的大步子走去，对着号哭的后生伸出手，接过他惊惶递来的刀，走到猪前，她利索地揭了褡裢蒙在猪眼上，腰身一纵，双奶一抖，那刀噌就进去了，又闪电般将刀一压，猛地拔出。狂喷的猪血飞出老远，劈头盖脸地浇着还坐在地上的那个胆小鬼。村民们咿呀惊叹，老旦抱着胳膊长出疙瘩，可翠儿只微微一笑，拿起猪头上的褡裢再盖了，一溜小跑回来，揪着老旦的胳膊低声说：“赶紧的，拜堂……”


洞房那一晚，女人像窗台上乖巧的老猫，在炕角子里头窠臼成没头没尾的肉团。脱掉的衣服整齐地叠在炕头，绣花鞋规矩在炕沿上。老旦喝得半醉，迈着丁八的步子进了院儿，月光下定了神，壮了胆，在昏暗的麻油灯下摸索上炕。他一寸寸向前挺进，小心拿捏，如在麦茬里搜索散落的麦。指尖被炕席的篾片扎得生疼，他忍着疼继续前进，摸到泛着棉花香的被窝，便令双手蛇一样钻进去。被窝像宽阔的青纱帐，摸来摸去不见人影，就在他要整个人都钻进去时，摸到个浑圆的屁股。那是秋天里滑不溜手的泥鳅，是冬天里刚出蒸锅的豆腐，是夏天里郭家人做的凉粉，是春天里腌肉缸下滑腻的猪油。女人的身体在那双大手下颤抖起来，在被窝里掀起低低的热浪。那只粗糙的手滑过她的腰，在肚脐眼上打了个旋，搓面鱼儿般揉搓片刻，就滑下她的腹窝，可在那里还没停顿和揣摩，就愣头愣脑地翻山越岭，滑上她巍峨的奶。老旦在摸索里燃烧，指尖如烧红的烙铁，印堂像插了火通条，血液煮饺子般沸腾着，争先恐后涌向那根被人打趣的驴货上，让它绷成地里的山药。他几把扯掉碍事的衣服，掀开被子，盯着黑夜里硕大的真相，扑向月下那白花花的肉团。可女人却炕上一滚，暗夜里扇出一只灵巧的手，在老旦脸颊上响了。老旦登时看到五彩的星星和软软的月亮，蟋蟀蝈蝈知了麻雀塞了一耳朵。还没醒过神来，另一只手已闪电般抓住了他的命根。老旦刹那想起狗熊掰棒子的典故，觉得自己成了那根可怜的棒子，就要被咔嚓掰下夹在女人的胳肢窝，又觉得是被她宰杀的那一只猪，即将喷出彩虹样的鲜血。一根铁棍顿成炖烂的粉条。冷汗黏黏地流进血液，那里缩了，豪迈也寸断起来，连呼吸都止住了。女人却没有掰，抓着它发呆，颤抖的手肉乎乎地松了，她上下把玩片刻，一揪一弹一摸一拽，轻轻地咿呀一声。


“点灯，让俺瞧瞧……”女人浑身都在说话，老旦那玩意儿听得真切，打气一样又悄悄昂起了头。


真相大白之后，被怀疑过的东西又生长起来，黑夜里充盈着惊喜和羞怯，一切都变得软绵绵烫乎乎的，像一床长在身上的被子，盖住冷汗淋漓的老旦。他们心有灵犀又慌不择路，黑灯瞎火里南辕北辙，正要挪到油灯下看看分寸，却扑哧一声歪打正着，深浅竟榫了个结实。女人来一声吓人的哇呀，疼痛中绷直了腰，张大了嘴，吐出浑厚的炸酱面味儿；老旦在惊喜中愣住了神，世界突然沉下半截，生命猛然短了三寸，月光一下子和阳光般炽烈起来。二人呆若石碾，突突的心跳相互磕击，汩汩的血流似要交融。


老旦很快就知道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原来真是这个样子了。他在几十个冲刺中领略了有生以来最美妙的瞬间。女人的身体让他爱不释手爱不释口，他恨不得变成那根东西钻到女人的肚子里瞅瞅。女人的疼痛在他的猛攻下一波波变作呻吟和漫无目的的抓挠，最后竟抖着双乳白眼上翻了。新郎老旦一晚上夯声震天，无师自通纵送自如。他肆意搓揉这舒展而神秘的面团，在一个巨大的案板上前突后刺。天亮时，老旦呼啸着洒下最后一串晶亮的东西，像雷声去后的甘霖，斑斑在女人伤痕累累的腰身。一个弹尽粮绝，一个气若游丝，他们费力地爬在一起，红的白的粘在一起，呼吸也在一起，二人听着鸡叫，嘲笑着窗台上一夜没睡好的老猫，偎依着说起未来的日子。


“翠儿，你咋会杀猪？”老旦心有余悸。


“有啥稀奇，俺爹年轻时候就是杀猪的，俺见得多了，早会了。”


“那你……不怕？”老旦攥着她那只握刀的手，热乎乎的。


“怕啥？又不是人。”翠儿抬起身，噗地吹灭了油灯。在火光一闪即逝的当口，老旦猛然觉到她那张披着头发的侧脸的美丽，满足得都要醉了。


夫妻二人和三叔住在三间房的院落里，耕作在那两亩半地里，经年看着太阳上上下下，树叶大大小小，星辰移转明暗。水年旱年，灾年丰年，蝗年鼠年，都在随意里默默轮回，日子说不上富足，且只说个滋润，而这滋润也就够了。翠儿是个爱笑的，也是个爱怒的，三句话不对付，沾着猪油菜叶辣椒鸡粪的手就会扇上来，要是和二子打架输了，或是被卖梨的骗了，甚至看着两只狗交媾而发呆，那就少不了耳光的到来。老旦那两片厚脸尝过人间最丰足的滋味，心里也有怒火，却总在夜里被女人轻轻地揉去，他疲劳的身体像被女人天然地洞悉，她贴心的抓挠和擀面一样的揉搓，总能让老旦睡个踏实。好肉好面好酒好菜，女人总是先夹进他的碗里；豆包儿的馅儿，花卷儿上的枣，牛肉上顶好的筋儿，女人都会夹着捏着塞进他乐呵呵的大嘴。


民国二十五年秋，带子河凭空宽了一丈，半夜里如雷似马。女人在惊慌里生下个八斤的带把儿娃，娃子的哭声才刚刚响起，老旦刚把娘留下的红绳系在娃的腿上，翠儿的奶头还没来得及塞进他的小嘴儿，带子河的水就退了，退得啥也没有了。乡亲们站在干涸的河底莫名其妙，泥巴里游着尺把长的黑泥鳅和叫声如牛的大蛤蟆。谢老栓的女人急忙擦着手，说你这儿子水大，名字里要有木，俗话说水能载舟呢。老旦忙点头称是，满头大汗的翠儿叫过他，不由分说一个大嘴巴。


“还不给俺口酒喝！这猪崽子疼死俺了……”


门外的袁白先生呵呵直笑，抽着烟卷说娃子的名字早就给他想好了，就叫他谢有根吧。


侄孙子有了，三叔却经不起这喜讯的折腾，笑呵呵了半个月，死在一个月圆之夜。老旦和女人按照送爹的规矩发丧了他。老旦觉得老天爷挺不是东西，就不让三叔享几天福，可很快他又想，什么福不福的，也说不定他真的全瞎了，那还是受罪了。哭完了恨完了愣完了，老旦养鸡种菜，喂猪养驴，麦子之后播下整垄的玉米棒子。那两年的板子村春寒夏旱，庄稼和村中的老人一样奄奄一息。但苦虽苦，大家都一样，也就不觉个啥，该死的死，该生的生，只要人活着，天塌不下来。


院里的桂花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儿子慢慢长大，从爬到走，从走到跑，在老猫老死的那一天，他牵着驴绳蹲在田垄上，撅着厚厚的嘴唇问老旦这世界到底多大？为什么他对着太阳跑却跑不过去，为什么他放个风筝总放不到边？我是从哪儿来的？能不能摘颗星星下来玩？老旦挠着汗土交加的头顶，看着暮霭里夕阳落下，看着毛驴拱开和它抢晚食的公鸡，说等你爹我有一天出去看明白了，再回来告诉你和你娘。从那天起，老旦开始注视村外的远方，每次收起犁锄，在河里洗去一身泥垢，他总要回头望望，望那地平线上幽幽的雾气，看那晶亮的星辰从山峦升起。


有根的问题在他心里种下了草，长出密麻麻的疑问和恐慌。他开始怀念死去的爹娘和三叔，开始关注院里的野草和树上的知了，在夜里看着油灯慢慢燃尽，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且有不好的预感。有时走着走着会莫名摔个跟头，耳后总像是有人和他轻轻低语。雨天里他看见一个巨大的火球追着傻了吧唧牵着驴的谢老栓，还看见一个明晃晃的大盘子从麦地里腾空而去。村里的羊在那一天死绝，羊头冲着正东的方向，它们都罕见地闭着眼，如安详而去的老人。


袁白先生开始神情严肃地在村里走来走去，摸摸这棵树，看看那面墙，有时也会在月圆的夜光着腚在带子河边走来走去。有人给他运来一个大箱子，好奇的乡亲们围着去看，居然是些竹装的书简，写着虫子一样奇怪的字，还有些破烂的报纸和线装书，村里识得几个字的人也不认得。袁白先生的胡子越来越白，头发却越来越黑，眼神和腿脚似乎开始不济，五十岁那年已经拄上了枣木做的细拐棍。


立秋前后，天空总是万里无云，大地仍热浪滚滚，黄鼠狼抱着田鼠死在光秃的树下，老杨树里钻出成千上万的黑色毛虫，狗瘦得像鸡，鸡弱得像麻雀，麻雀惨得像知了，知了早早剩下黄澄澄的壳；喜鹊叫出了乌鸦的声音，乌鸦吃掉了窝里的蛋，蝗虫像是长出了螳螂的钩子，将麦梗割得无影无踪；带子河像老人的尿，越流越浓越流越窄，入秋之前只剩下一尺宽的泥汤子，里面有长脚的小鱼和喜欢翻白眼的蛤蟆，还有人看到过满是花斑的长长的蛇，一群人下水去捉，只见那蛇在泥水和人们的腿脚间三绕两绕，猛地腾空而起，化作一缕人形的青烟，半空里大叫一声：鬼要来啦！咯咯咯！


众人皆怕，喊着妈落荒而逃，据说胆大的回头去看，在那东西咯咯咯的笑声里倒地死去，口喷鲜血，满嘴的牙齿都咬碎吞进了肚里，于是半个月没人敢接近那流了百年的河，直到他们再也没有水喝。去年的家底吃不过这个没有收成的冬天，攒下的雨水在大缸里臭不可闻。全村人慌了怕了惊了吓了，睡觉都不敢熄了油灯了，连袁白先生都愁眉不展了。天有异象，人便有了猜疑，歇停了多年的谢家和郭家之争，就在这带子河流干的时候，爆发了。

第二章　被逼抗日


“郭家的，俺日你们娘！”


老旦拎着一根草叉，一手叉腰站在老井的西边，指着对面的郭家人，身后是百十号和他一样的谢家人，锄头棍子的都没空着手。郭家人也大多如此，却不见了轰死老旦他爹的那门炮，据说被洪水冲烂在菜窖里了。谢家人和郭家人已经吵了一个时辰，数落完了两边能记得的典故，又掰扯完了这水必须由哪边喝的天地道理，口干舌燥失了声，仍没能争出个决议。谢家人嘴笨，郭家人头呆，双方要么驴唇不对马嘴，要么碾盘碾不着狗头，双方的女人看着心急，都抱着孩子来掺和了。


“俺日你娘！你日了半天了，要么就打，要么就滚，你个老鸡巴旦，拿个粪叉就装二郎神，吃尿泥长大的货，还敢站郭家人前面现眼？想叫阵也看看自己的货色！要不就叫袁白先生出来评个理。”


回骂的是郭家人里的浪荡鬼郭二子。这两人年龄相仿，见面就要打，打也打不坏，无非这个鼻青，那个脸肿，你把他打过河，他将你打下坡。实在不想拳脚相见了，就隔着老远扔个土坷垃或是湿牛粪，看谁在村口茅房蹲着，就砸一块大石头在粪坑里。打到最后，输赢倒不在乎了，遂成了玩笑和捉弄，也不知谁胜谁多少，但长得都成了料。老旦娶了老婆生了娃，打得就更少了，平常见面还能点个头，问一声吃了没有。二子是个倒霉的，爹早早病死，只剩炕上吐白沫的老娘。二子至今未娶，想娶也没人嫁给他，他倒也不急，游手好闲等着山上捡兔子，谁家有活就帮一帮，谁家有事就撑撑腰。郭二子有股郭家人没有的愣头青的劲儿，要不是他撺掇着，如今的郭家人才不敢拿着棍棒犁锄来到这儿对阵。


“袁白先生去县城了，天经地义的事，让他评什么理？井水也没不让你们喝，带子河干了，就这么一口救命井，全村人喝水都得有个章法。你郭二子带人半夜偷水，井里舀得就剩泥汤子，两天都翻不上水来，这是不是你他娘干的好事？”老旦底气十足，声粗脸红。谢家人齐声叫阵，棍棒碰得叮叮当当。


二子瞪眼道：“你放屁！不错，俺是带人偷水了，怎么啦？你们早就把好水打了个干净，俺们再不偷，泥汤子都不剩了，你们谢家家家户户都悄悄存下水，水缸恨不得满得冒出来，还不让我们郭家人舀点泥汤子？”


郭家人也齐声大喊，全然不甘示弱。二子又不屑道：“老旦，你为谢家人充大头，你算老几啊？你老旦的爹不过是扔在这口井边的没名没姓的野种，在村里混成姓谢的留下个你，就敢和郭家人翻脸了？在井边先掏出你的蛋来照一照，看看你那驴马玩意到底姓啥？”郭家人哈哈大笑，二子腆着肚子也笑。


老旦大怒，却还不了爽嘴，气急败坏中解开裤带就掏出来，指着二子叫：“球！郭二子，见了你爹还不磕头？”二子一张脸猛地红了，拎起锄头大叫：“老鸡巴旦，爷今天劈了你！”


双方终于拎家伙开打，呼啦缠在一起，大多数举着家伙不知打谁，瞄准一个就把棍子叉子耙子举得老高，带着暴喝地骂，砸下来却没那么狠，狠也是砸在对方的家伙上或者地上，顶多是腿上腰上。他们在带子河的河道里你追我往，蹚砸起干粉的黄土。热闹是热闹的，吓人是吓人的，却不似几十年前那样杀人了，无来由的憎恨早被更无来由的亲近消磨了，上一辈老死不相往来，这一辈早就见面打起招呼。鳖怪两边都没法帮，就站在坡上吹起唢呐。老旦拎着叉子眯着眼睛，看见个屁股就扎一下，却就是看不见二子的屁股，正眯眼找着，不知哪里抡来一根镐把，打得他摔了一身土。女人们跑去一边扎堆看着，说终于打起来了，咱们这腿都站酸了，好多年没看见械斗了，终于打起来了，男人们很男人了，爷们儿们真爷们儿了。百十人打得暴土扬长，很快就都蓬头垢面睁不开眼了。郭家人毕竟人少，单打二子是凶的，群架却占不住便宜，刚要把老旦弄倒，就被人按在地上吃了几两土，屁股上挨了无数脚。他是个精灵的，爬起来就向村口跑去。他一跑郭家人就跑了。老旦见二子狼狈，裤子都掉下一半，就拿着叉子去追，谢家人就跟着追了。老旦不明白二子为啥要往村口跑，只知道那有棵百年的老槐树，二子有一次打不过他，就爬上去冲他撒尿。


郭家人眨眼就到了树下，却站在那儿不动了，也不见二子上树了。老旦带着谢家人哇哇叫着冲过去，一个个也愣神了。村口排开几辆脏兮兮的卡车，旁边站满拿枪的老总，他们冷冷地看着这村里跑出的拿着家伙的人，慢慢举起了枪。


“这是……干啥哩？”二子慌张地往后退。


“那是啥？是枪么？”鳖怪在人群里钻出颗头。


“是枪，这是什么老总？”郭老四说。


“八成是土匪吧？”谢栓子说。


“瞎说，土匪哪有这么规整的？这是国军。”一个有见识的说。老旦忙看他一眼，见这人一身一脸的土，早认不得是谢家还是郭家的。


“啥叫国军？”谢家人和郭家人都问。


这时，百步之外传来一声暴喝，谁也听不懂那人喊的是啥，却见车前的兵们哗地站直了。那个声音又喊了一句，就见他们齐刷刷朝这边走来了，他们走着一样的步子，蹚得尘土飞扬。为首的是个歪戴帽子的黑大汉，他手里并没拿枪，却是一只冒烟的烟锅，背后插着柄吓人的大刀，但这些都不如这家伙那张脸让人害怕，那笑里怎么带着杀人的样呢？


“他娘的，抓兵啦！跑啊！”


二子一头撞在老旦肩上，拨开他发疯介向村里跑去。老旦等人略微一怔，赶紧扔下东西跟着去了，跑着跑着，后面传来又一声暴喝，就看到那些兵们也跑起来了。老旦第一次觉得裤裆里紧巴起来，不由得弯下了腰，捂了脑袋，两腿捯饬得兔子一般。他看见有根和翠儿站在高处向这边张望，就奔着他娘俩跑去。


待回家粗略收拾了值钱的东西，他拉着翠儿和有根跑向村后的小路时，才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村后的高坡上站着几个端枪的兵，阴森森地瞪着下面。谢家人和郭家人都挤在村后，看这架势又往村西头跑，却迎面遇到个端机枪的，照着他们脚下就是一串。众人听到这吓人的枪声，看见脚下迸出的弹痕，就屁滚尿流地回窜了。几方的老总们慢慢逼下来，将众人挤到了刚才火并的那口老井边上。一个当官样的家伙抻了抻挺拔的军装，踢着青石做的井沿，一个兵搬了个弹药箱盖在井上，这军官就上去了，站稳了说：“村长在哪？保长在哪？”


他带着奇怪的口音。二子说这是山东口音，鳖怪说这是河西口音，身后传来袁白先生不屑的声音，说你们都闭鸟嘴，这是浙江口音，这些兵是东边退下来的。


板子村眼下既无村长，也无保长，这两个倒霉鬼在半年前都被土匪绑去敲钱了，两家的婆娘凑了一半的钱财送去了，这两人却没回来。婆娘们去县城报了官，警察挠着头记了记，至今没了下文。


“袁白先生，快跟他们说说情讲讲理吧，他们要抓人啊……”老旦见他回来了，像看到了救星。他又一下觉察到这先生压根没去县城，他知道大家在打架却藏起来，想必是早已懒得劝了。


“就是哩，袁白先生，可别让他们把俺们抓走，俺娘可就饿死了。”二子竟也凑上来说。


袁白先生眉头紧锁，并未回答，只仔细听完了那军官的话。旁边有人搬来桌子，一个兵摊开白花花的本，夹着笔坐下候着；另一张桌子坐了两人，却不是兵，像县城里来的先生，一个像也拿着纸笔和砚台等着。军官站在边上看了看，就背着手走远了，走到远处又回了头，对着那个歪戴帽子背着大刀的挥了挥手说：“马烟锅，快点，耽误不起！”


叫马烟锅那人大吼一声：“有胳膊有腿儿的赶紧登记，快点！”


这可就是河南口音了，离得并不太远。人群顿时熙攘起来，袁白先生走出，缓缓走向这人身边，低声说着什么。那人背手听着，摇摇头，再听一会儿，又摇摇头，然后不耐烦地说了几句，就背着手走开，对着几个兵挥手。士兵们端着枪喊叫起来：


“快点排队，女人出去！先排这边，登记好了那一边拿钱！”


“快点快点，去杀鬼子报效国家，怎么这么龟缩？”


“再不排队，老子可开枪了！”


几个兵哗啦啦拉着枪，更多的兵用枪托推挤着老旦等人，女人们很快被分离出去，堆在一旁哭号，震得满地的黄土都飘起来。她们的哭声压过了袁白先生的吼叫。袁白先生大叫着抓住那走开的歪帽子，可这人一把就挣开了。袁白先生还要追，旁边砸来一枪托，老人竹竿一样倒了，眼镜飞向一边，额头流下殷红的血。老旦等人要冲过去扶，却如何过得去？他们被挤向一条队伍，在枪口的威逼下走向那张可怕的桌子。按下手印，报下名字，再拿过一个硬硬的卡片，就被推到旁边的桌子，拿过一张盖章的纸条，有人给一张说一句：


“每人三块儿，让家人到县政府领取。”


“他说的啥意思？”二子拿着纸条，懵懵地看着老旦。老旦仔细看那纸条，知道这只是欠条，猴年马月才能兑现的东西。老旦回头找寻翠儿和有根，看见她们呆呆地站在不远处，翠儿并未像他人那样发疯地哭，她才不丢这人。老旦看着她们，心里就强壮起来，见马烟锅坐在井口边点起了烟锅，就一溜小跑过去，士兵还没来得及拦他，他就扑通跪下了。


“老总，求求你放过俺，俺走了，家里也就废了，孤儿寡母全过不了，你行行好，看在俺两岁孩子的份上。”


马烟锅抽着烟锅，一言不发。老旦正要磕头，二子却也跪过来了，然后一群人就过来，下饺子似的全跪了。


“老总放过俺吧，俺娘瞎了两年，俺这一走她定是死了……”


“老总求求你了，俺爹是个疯子，没人管着就饿死了……”


“老总饶命啊，俺家三代单传，俺还没有后啊……”


老旦怨恨地看着这些搅和事儿的夯货们，他萎成一团，无奈地叹着气。马烟锅将烟锅在井边轻轻磕了，像看了场演砸的戏，起身就去了。几个士兵端枪上来，拎着踹着这些没用的男人。发愣的老旦被一只手揪起了脖领子，耳边响起一声骂：“狗日的，起来，误了军令砍你的头！”


老旦拧脖子看，见这兵一手端枪，脸黑牙白，鼻子上一道刀疤，硬造出一个朝天的鼻孔。老旦不知哪里来的悍气，猛地就去夺那支枪，蛮力一使竟夺过来了。这士兵大慌，扑上来又夺，二人狠命扭绞起来。老旦头上脸上挨了不少拳脚，耳边响彻听不懂的咒骂，这人身上有他没见过的生猛劲儿，是不会罢休的那种，是能杀人的那种。就在他觉得要失去再夺的勇气时，眼前炸开一团刺目的火焰，爆响震聋了他的双耳。他在惊愕里滚到一边，见这人站着不动，拳头握得和石头一样。他挡住了炽烈的太阳，脑袋顶喷出不绝的热血，糊住他那双圆睁的眼。他瞪着地上的老旦，眼神似要夺去他的魂魄。他嘟囔着嘴像是要说些什么，嘴里却流出更多的血。他翻了下白眼，也可能是看一眼蓝天，就硬邦邦仰面倒下，砸起的土迷了老旦的眼。这是老旦第一次见个横死的人。


大槐树上扑啦啦飞走一群乌鸦，全场都静了，女人不哭了，男人也不叫了，士兵们也不骂了，连风都不吹了。老旦只听到一串沉重的脚步从身后走来，听到一只大刀离开刀鞘的声响，老旦知道自己不用再去战场了。


“油大麻子，李兔子，过来给俺架好了这小子！”马烟锅的吼声如此狰狞，老旦顿觉尿了，闻到下面浓重的尿臊，看见泪水掉向细密的黄土。左耳打来一只巨大的拳头，半个脑袋都像要打飞了。轰鸣还在，面门上撩来只哄臭的脚，肚子上，脖子上，后腰上，裤裆里，到处是踹来的皮鞋、砸来的枪托，老旦觉得自己成了打谷场上的耗子，顷刻将成肉酱。正晕厥时，两只臂膀猛地将他拎离了地面，拖着他到了人群之前，他看见自己一路呕吐，就像倒出来一样。他又被顿到地上，发抖的双臂被猛地拉直，两只脚狠狠踩在肩胛。老旦肺腑里发出惨叫，吐出颗差点咽下的碎烂牙齿。他只能将脖子伸得老长，等着那把锋利的大刀砍下。


“小子给俺听清楚，四喜和俺打了十几仗，杀过七八个鬼子，这么金贵的一条命，就被你这么稀里糊涂弄死了。他老婆和肚子里的孩子都被鬼子一刺刀捅了，全家死个精光，你这算个球？俺今天砍了你，你不冤！脖子给爷伸直了呦！”


马烟锅大刀一挥，那刀就到了半空，亮晃晃将日光刺入老旦的眼。而他只觉得一片黑暗，双眼塌入了心，心塌入了绝望。他想扭过头去找翠儿和有根，却只看见一排排冰凉的枪口和无数对慌乱踩踏的腿脚。


“留人哪！刀下留人哪！”


头缠白布的袁白先生钻进了士兵围出的圈子，一把抓住了马烟锅的手。


“后生，豁出命不要，俺和你讲个道理！”老头瞠目裂声，胡子吹得翘翘的。


“闪开！”马烟锅大喝。“你们一村人的命，抵不上他一个！”马烟锅指着地上的士兵说。


老头却不撒手，挣着说：“后生，既为杀敌，又是误会，砍了也是砍了，不妨留他一条命，跟你们上战场上戴罪立功，用鬼子的命换这兄弟的命，可成？”袁白先生又回头对着人群大喊：“板子村的男人都出来，保家卫国，为的也是自己，去就去了！板子村虽小，只有躺着死的好汉，没有跪着哭的孬种！”


袁白先生放开马烟锅。这番折腾耗尽了力气，他低头喘着气，胡子沾着血和黄土，再抬起头，眼里凭白又多了两行老泪。板子村的后生们低着头在人群里躲闪，最先出来的却是吊儿郎当的二子，他倒干脆，走到老旦身边，扑通也跪了。


“俺去，不就是杀人吗？多大个事儿，留俺兄弟一命，给俺娘留下吃喝，俺跟你们走。”二子绷着劲头喊着，喊来十几个弟兄了，大家都跪倒在他们周围，将老旦围在了中间。马烟锅见此情形，退后了几步，见那个最大的军官又走来了，便垂下了刀，扶正了他的歪帽子。


袁白先生擦了血，毫不犹豫便躬身作揖，道：“这位军爷，俺是这村的，既非村长，也非保长，只是个能说几句话的。人死不能复生，误会却可消除，大家本不愿去，强拉着去了，哆嗦杀敌也不成壮士。如今到了这光景，后生们我们想留也留不住，这条妄债，就让他们到战场上去还吧。能回来的自是福分，回不来的也是壮烈，还望军爷体恤民心，格教鲁莽，能把这些不成器的孩子历练几个英雄回来，也是佳话了……”说罢，老先生又对那当官的深深一揖。老旦跪在人群之中，感觉心从黑暗里浮了出来，他从没见过老先生这样，那就是为了救他的命呦。他看见翠儿在人群里哭了，看见有根抱着他妈的腿在东张西望。那军官冲着马烟锅点了点头，但这人不愿放刀，他身后一个小兵哭成了泪人，抱着那颗被打烂的脑袋死不撒手。


“走吧，没时间在这哭天抹泪了，把四喜留在村里，让乡亲们埋了吧。”军官冷着脸说。他走到袁白先生面前，恭敬地敬了军礼，说：“先生放心，我们也是无奈。您是晓得大义的，鬼子穷凶极恶，已经逼近了黄河，唉……不说了，粗鲁之处，还望您见谅，我们这位兄弟，还望老先生好好安葬。”


“定厚葬！”袁白拱手道，“既然就走，让后生们和家人道个别，还望军爷准许。”


“好，但要快些，今天我们必须赶回集结点。”军官说完就去了，他佝偻着腰，像没借到债的庄户人。


或因为这番变故，和女人孩子的告别，再无老旦想象中的悲戚。翠儿呆愣愣站在院里，摸着老旦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有根儿，给你爹倒碗酒来。”翠儿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将老旦的衣服脱去，先让他喝了口白酒，然后自己也含了口，端着碗往他身上喷着，喷完了又用干布帮他擦去。


“都到了这份上，不去也不行了，反正要去了，就别和别人那么没出息。我带着有根儿能过，不是还有这么多乡亲吗？不是还有袁白先生吗？你去打一打，没准立个功，整个模样回来给儿子看，花木兰还代父从过军呢，你一个大老爷们怕啥？俺听说俺家老爷爷就是个大将军，老家还挂着将军匾呢。”女人自己喝了口酒，把剩下的给老旦，对儿子说：“把你那红绳解下来。”


有根听不懂，翠儿不耐烦地解了他腰上的绳，然后一把扯掉了老旦的裤带绳。


“干啥你是？”老旦惊道。


“别动……”女人将红绳轻轻系在老旦那玩意之上，兜着两颗蛋打了个死结。“这是你娘给的，它在这些年家里都平安，是有些灵气的，就系在这里，不许解，只要没女人扯你，掉不了的。”说罢，女人双手捧了下他那东西，眼泪就在眶里打转了。老旦见翠儿如此，哇啦就哭出声来，想抱着女人温暖片刻。女人推开了他，含泪扇上来一巴掌。


“没用的，别哭！一会儿出去给俺像个爷们儿！”


女人和有根送他出来，女人又柔软下来，拉着他的衣角说：“俺爹说了，一看你的天门就知道你是个命大有福的，你去了别怕，小鬼子的枪子儿能打着你的还没运到河南呐！你不在，家里还少张嘴哩，俺没事儿就带娃儿回娘家去，你过半个年头不就回来了？鬼子打哪儿来长啥模样，你管他球的呢，打死几个就回来，这和去远边打个长工有啥不一样？打完了回来，咱日子照过……你可要自个儿多长两个心眼儿，别总和在炕上似的一宿猛干不会挪窝……”


乡亲们聚起来，在村口送着各自的娃。国军的卡车和绿豆苍蝇似的，发着绿光和刺鼻的怪味儿。老旦背着包袱和二子等人鱼贯上去，像赶进木笼挨刀的猪。乡亲们哭喊得一锅闹，只是不再往前凑。翠儿倒不难过了，看着老旦上了车回过头来，竟微笑着和他挥手了。汽车开动的时候，谢郭两族村民终于山崩地裂般哭了起来。老旦和后生们也哭起来，二子和他趴在车沿上，哭得鼻涕都流出来。那个油大麻子一手一个抓着他们的脖子，想是怕他们跳了车。坐在旁边的马烟锅鄙夷地躲开一支脚，朝车后吐去一口浓痰，拉下了厚厚的帆布。老旦歪着头看外边最后一眼，见翠儿的一双大手捂着她亲切的脸，汹涌的眼泪漫过五指，哗啦啦倾泻下来。


车厢里黑不见人，只因车的颠簸，使帆布和车厢的缝隙透进光来。汽车的轰鸣在黑暗里嚣张起来，老旦心里沉甸甸的，正不知要想些什么，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定是二子，两个时辰前还说要劈死自己的死对头。扭过脸看他，什么都看不到，老旦只知从此一路，这货便是自己的伙伴了。


“长官，咱们这是去哪儿？”里面一个后生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马烟锅说。


“日本鬼子在哪？”又一个问。


“他们已经打下了徐州，忙着烧杀呢，很快你们就见到了。和你们说啊，再不玩命打，那就完蛋了。鬼子来了，你们村儿要倒血霉的，定是人畜不留的，鬼子们可都是畜生做下的，烧光抢光不说，你们老婆可都得被糟蹋了，糟蹋了还要再被刺刀挑了，挑了没准还要被糟蹋一次……”油大麻子的声音就和油葫芦里发出来的一样。他描述的恐怖情形吓坏了车里的后生们，里面就有人又哭了。


“哭你妈了个逼！再哭把你砍了扔下去！”马烟锅怒骂道。他恶狠狠地划着一根火柴，点着他的烟锅。浓呛的烟弥漫了车厢，不少人呛得咳嗽，老旦却略微放松，他喜欢这烟丝的味儿。


“你叫个啥？”马烟锅突然问他。


老旦想了半天才说：“村儿里都管俺叫老旦。”


几个老兵笑了。马烟锅却没有笑：“你爹咋给你起这球样的名字？”


“不是俺爹起的，是村里头人叫的，俺爹死得早。”


“岁数不大就敢叫老旦，亮出来给弟兄们看看！”油大麻子笑着插嘴。


马烟锅又问：“你那个娃多大了？”


“两岁了。”老旦低下头说。


“你这名字出奇，不过好记，到了部队肯定吃香！”马烟锅又说。


“大哥你叫个啥？”老旦仰头问他。马烟锅吧嗒吧嗒抽着烟锅，只对他眯了下眼，吐下一口湿乎乎的烟。


“小鬼子的女人都夹着裤裆往前蹭着走路，你个球晓得是咋回事么？嘿！据说鬼子那玩意儿太小，日本女人怕夹不住，就平常练这个架势走路。”李兔子和油大麻子等几个老兵聊起来。


“说啥个球哩？上次听关外边那后生子说的，一队日本兵在道上截了两个女子，按在地上就干。两个女子也没小鬼子劲儿大，也就眼一闭，心一横，算是将就了。可等到七八个鬼子完事了，这两个东北娘们还没起劲哩，说咋了你们东洋人的玩意还不如一根花生好使？”一个老兵在黑暗里说。


大家哄笑，老旦也想笑，却笑不出。


“别嚼些个没用的了，日到你家女人看你起不起劲？”马烟锅狠狠地说。


马烟锅的语气让老旦不寒而栗，那略为趴平的鼻梁下那张铁闸般硬挺的嘴，嘴角紧叼着烟锅，只一口就把烟锅抽到了底，浓浓的烟仿佛在他肚子里已转了无数转，才慢悠悠地飘出鼻孔。“关外边鬼子不晓得日过多少东北女子，日完了还拿刺刀挑了，现在鬼子到了徐州，说不定哪天就到你们家，日到你家炕头上去！还嚼个球你？”马烟锅恶狠狠侧过了脸。


“都废话少说，没事睡觉。”他敲灭了手里的烟锅。


老旦没有想到集结点竟离家如此之近，车才开了两天就看见大批的部队，闻到大片的血腥。板子村来的后生们被打散了分配了，老旦二子在一块儿。老旦所在的这支连队南腔北调，不知是从哪里退回来的队伍。马烟锅带着他的兵和这些新抓来的到这里报到，很快就让老旦等新兵去领装备。一个独眼军官塞给他一支粗里吧叽的大枪，又让他换上身脏得像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军服，背上把卷刃的大刀，就推去那边儿列队了。这些和死亡有关的物件让老旦胆颤不已，平常连杀鸡都得让女人来，如何干得了这掉脑袋的营生？


军服压根就没洗过，胸前的军队标志已经被一团黑糊糊的污渍遮住，污渍中间还有个枪眼儿。他用手指从枪眼捅着前胸，体会着那颗子弹钻进这倒霉鬼时的情景，头皮一阵发麻。老旦和二子的枪长短不一，子弹却一样。新兵们在集结处到处被轰来轰去，老旦见那边的人都在领大刀，也想去弄一把，却被油大麻子一脚踹走了，说你还想用大刀？你值那点铁钱么？又过了一阵，他听到这里的人们都管马烟锅叫排长。马烟锅身上揣得鼓鼓囊囊，都是那些人给他塞的好货。他让油大麻子、李兔子等人给大家安排吃饭，排队上了茅房，训练他们站起队伍，又赶着大家上车了。


车开得比昨天快。马烟锅照例坐在后面的板凳上，掀开帘子让李兔子教大家用枪。这是车队最后一辆，可以向后射击。老旦从李兔子那儿知道那是一把“汉阳造”，枪很沉，有的地方还生了锈，李兔子给抹了点油才滑润一些。第一次试射，一股力差点顶脱了老旦的肩膀，枪栓一拉，弹壳发着哨声飞出去，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车厢里。老兵们笑着南腔北调地骂他，连二子都在骂他。众人每人开了一枪，还没找到感觉，马烟锅却说不用再练了，会上子弹开枪就行了，有时间赶紧睡觉，说罢，他又把帆布拉下了。


车厢闷热，各种臭味交错着。老旦抱着那支大枪，看着马烟锅拿出一个奇怪的东西，等他弄到头顶了，才认出是把牛角梳子。马烟锅一下下梳着头，缝隙里的光照亮他乌黑的脸。什么样的过往才能长出这么一张刀割不破的脸？老旦为这个问题揪住了。二子在一旁打着没心没肺的呼噜，老旦低下头，想起脑袋打烂的四喜。这样的老兵，一颗子弹就完蛋了，这一车只开了一枪的新兵蛋子，还不都死得翘翘的？


车厢外炮声隐隐，若饥饿时肚子的闷响。马烟锅收起梳子，戴上帽子，又把帆布拉紧了些，车厢里唯一的光线被消灭，只剩下人们急促的呼吸和紧挨着的恐惧。炮声越来越近，那并不是老旦想象的……炮声，而是剧烈的连串的大大小小的爆炸声——老旦当然猜那就是炮弹爆炸了，这么远就这么响，它们一定在路边炸出水井那么深的坑了。可再过一会儿，他就又听出来那不是一颗颗地爆炸，而是一大堆一起爆炸的声儿，它们太多了，就像一大串鞭炮扔在地上那样乱七八糟地炸。老旦暗中攥紧了枪杆，脑门顶在枪管上，额头的汗沿枪身流下。车里的新兵全醒了，外面的声响揪着他们的魂儿，令他们抖若筛糠。马烟锅闭着眼靠在车厢边儿上，烟雾缓缓从烟锅上升起，平静如夜晚的带子河。油大麻子闭着眼念着什么，翻来覆去转着一串木头佛珠，他那巨大的眼袋像装了半辈子的眼泪，眨一下就能黏糊糊地流出来。


和老旦猜想的一样，爆炸开始掀动车的帆布了。老旦听见一些尖利的东西钻进车厢，似蚊若蝇，细小却令人紧张。正竖着耳朵听，前面猛然来了下巨大的爆炸，轰得车头斜拐起来，轴承嘎嘎地响，驾驶室里掠起闪亮的火光，隔帘抖索进一片骇人的血雾。车厢里的人甩得乱七八糟，马烟锅都差点栽下来。老旦等人尖叫着互相抓攀，二子则像只老鼠样拼命往他屁股下钻。


“怎么开的？碾着鬼啦？”马烟锅喊道。


“排长，大牛他们的车被炸飞了，一车人都掉沟里去了，我躲慢点就撞上啦。”司机朝后喊了一嗓子，又说，“胖子死了！”


马烟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老旦心里一惊，前车或有十几个板子村的后生，就这么没了？他哆嗦着嘴看向二子，二子也在看他。但这两人都没心情再想，因为那炮弹还在不断地落下来。


“被鬼子这么封锁，人到那也不剩几个了。”马烟锅自言自语说。


“每次不都这样？”油大麻子仍在摆弄他的佛珠。他不知哪里弄了顶钢盔戴上，只是脑袋过大，钢盔不能完全扣下，槽头肉都挤下去了。他见老旦傻呼呼看他，便伸手敲了敲头上的锅。老旦不知他是啥意思，正要问，对面的帆布外爆开团巨大的火，那厚密的帆布瞬间就渔网一样稀漏了。老旦被这逼来的热风吹闭了眼，听见莫名其妙的东西在空中纷纷飞过，听见他们和车厢和人碰撞的声响，他甚至看见什么东西在油大麻子头顶的锅上撞出火花。惨叫猛地在车厢里弥漫着。二子扯开喉咙惊号着，老旦看到无处不在的血红。对面两个郭家后生一个没了脑袋，一个满身窟窿，正在被马烟锅和油大麻子往下扔，多半个脑袋在车厢里滚动，不知是谁一脚踢出去，那玩意在马烟锅腿上撞了下就飞出去了。车厢裂开一条半尺宽的缝，像副沾满鲜血的钢铁牙齿。还有不少人在车厢里滚动哀号。老旦看不清他们受了什么伤，看清了也没用，他早吓得动弹不得，任一裆的尿哗啦啦地流。被掀掉的帆布烧起来，几个老兵几下把它摘了扔了，世界一下子亮起来了。


老旦揉了揉眼，看见了前方那恐怖的大地：硝烟遮住了半个天空，天空下是浓密的火光，爆炸的火球犹如大地上游走的巨蛇，在一整条地平线上飞窜蔓延。驾驶室沾血的隔帘飘荡起来，老旦在缝隙里看到死了的那个，他的天灵盖没了，驾驶室里满是飞溅的血浆。老旦扭过头，却躲不开十足的死亡味道，汪汪的血随着车的颠簸往复流动，在车厢板上微微荡漾，渐渐凝固成颤巍巍的一坨血饼。


老旦抱着双肩缩去角落，看见一个老兵在对面尸堆的旮旯儿吐血，不是一口口地吐，而是喝醉了样流出来倒出来。油大麻子过去扶他，身上摸来摸去看着伤势，最后女人样摸着他的脸。


“怎么样？”马烟锅头也不抬道。


“不行了。”油大麻子回头说。


“你给他念经吧。”马烟锅摘下帽子说。


油大麻子抱着那老兵，嘴里叽里咕噜念着什么，那人听了一会儿就去了，那眼睁得和桃子似的。老旦被他瞪得难受，见油大麻子把他放下了，就从包袱里拿出个背心儿给他盖了脸。老旦咽了口唾沫，摸了摸眼，再抬起头来，就见马烟锅对他笑着。


“想活命就跟着我，再累再怕也要跟着。”马烟锅说。


老旦木愣点头，然后猛然想起来什么，拉了下发愣的二子，对马烟锅说：“俺俩都跟着你。”马烟锅看了眼二子。


车猛地停了，后箱盖砰地落下，硝烟呛人地卷进来。一只大手将老旦揪下了车厢，老旦摔醒过神来。油大麻子扇过来一只巨大的巴掌：“别愣啦，死的就死了，活的赶紧走！”


新兵们滚爬下来，有七八个人没动，除了几个缺胳膊少腿掉脑袋的，几个原本挣扎的也没甚动静了。“都死了，我看了……”二子将他搀起来说，“炸弹炸的，有东西钻到他们肚子里了。”


他们俩相扶着朝油大麻子指的方向跑去。老旦不知这是哪里，反正和干锅烧的蒸笼一样，满地的黄土变成了黑色，到处是一汪汪干涸的血迹。跑了一会就看见马烟锅了，他和没事人一样又在抽那斤把重的长烟锅。大家在他面前站好了队伍。老旦这才听到枪炮声还有些距离，腿便结实起来，老兵们和他们站到一起，新兵们的脸便缓过颜色来。老旦被呼呼吹来的带着火药味和血腥气的热风吹出个喷嚏，竟打得耳聪目明了。四周一看，集合地像买卖牲口的集市，很多军官举着枪嚷嚷，号令自己的人集合。十几个连队大概有两千多人，不一会便分成了堆儿。大车扭头就走了，送到头了，它们跑得一溜烟似的。油大麻子在前面背着刀点数，跟羊倌点羊头那样，然后对马烟锅说：“出发时全员一百二十一人，到达八十一人，路上伤亡四十人，其中新兵三十五人，老兵五人。三班班长和副班长与一车新兵被炮打了，都死了。”


“知道了，走。”马烟锅说罢插起烟锅，向一条弯弯的路跑去。各班长们吆喝着各自的人紧随而去，油大麻子又上来扇了老旦一下，老旦就知道他是自己的班长了。一匹马慌张跑来，马烟锅在向马上的人敬礼。


“必须三十分钟跑到，听到没有？”这军官嗓门好大，把那些炮声都压住了。


“是长官，一定跑到。”马烟锅也扯了一嗓子。大嗓门长官说罢就纵马去别的排了。马烟锅看了大家一眼，啥也不说拔腿开跑。


“大伙都听见了！跟着跑，路上有任何事，排长不停就都不许停。死了的伤了的一概不管，只管往前跑，听到没有！”油大麻子扯开嗓子喊着。


一个老兵跑在老旦后面，见老旦人高马大的只有杆枪，就把一个手榴弹袋子给他套上。“新兵娃子受点累不算啥……先学着点，猫在俺屁股后面跑，先别跟着人家往前瞎冲，你个儿越大就越容易挨枪子儿！没事儿多替人背背东西，吃不了亏……有人死了就把他兜里的东西收起来，没准儿用得着……要是熟一点的就留着，看啥时候能给人家捎回去。”


老旦不知该感激这家伙还是该啐他一口，这手榴弹口袋足有二十颗，和半个碾盘似的重，他一下就心凉了。看了眼二子，身上也多了不少物件，嘴撅出驴那么长。其他新兵也大多如此。老旦记着马烟锅的话，发狠介跑去他后面，咬牙跟着他。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见两千多人都这么狂奔着，心下便多了些侥幸，只是从没有连着跑过这么远的路，累得太阳穴直跳，真是七死八活，后面就有几位老兵轮流帮他坚持下来了。跑了约摸几十里地，一路上的村子都火光冲天，就快到的时候，炮弹和讨债鬼似的又带着响追过来，不时落在队伍里，火光一起就是一片惨叫，几个兵就四分五裂地飞了。前面三丈左右的地方炸起，几个人闹鬼似的就不见了，老旦震得头皮发麻，却没倒，只觉得下雨了，还有雹子，可都是热乎乎的，手一抹，却是血和骨头渣子。一条胳膊悠悠飞来，啪嗒落在他肩上，热乎乎地挂着呢，手上还攥着个木头观音呢。老旦的头发嗖地立起来，诈尸般惊跳了。他缩肩夹脖地想甩开那个东西，它却像长在身上了，几下没甩掉，就紧跟上来一阵恶心，胃里就翻江倒海了，中午吃的馒头全吐出去，有一口还吐在马烟锅屁股上。马烟锅倒不在意，只帮他扔掉那只冒烟的胳膊，再给他灌下一口凉水，拽着他继续跑。


老旦真希望马烟锅能停一下，可他一直往前跑着，连口气都不喘，他怎么能有这么多力气呢？路上死人不少，都呼呼地冒着血，他们的装备马上被兄弟们拿走，伤兵就被拉到路边等着后面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的担架队。行军路上惨叫不断，时而还有飞机飞得很低，声音很大，把老旦等新兵吓得趴了。老兵们满地踢着这些胆小鬼，说那只是鬼子侦察机，不会下蛋的。经过一个大村子时，老旦看到路旁百十具死尸横陈，男的女的有不少光着腚，而且大多血肉模糊，肢残体缺，有的烧得只剩一点皮肉，将就看出是个人。老兵边跑边说，这些都是周围村里的，没来得及跑，有的是被日本鬼子飞机炸的，有的是抢东西被打死的，这一大排估计是被鬼子机枪突突了。老旦抖着双腿跑过去，他只见过炕上翠儿白花花的身子，哪里见过这么多不穿衣服的死人，想到有天自己的女人会否遭此厄运，后背就一阵发凉，开始哇哇吐了。他吐了二子就吐，其他新兵也跟着一起吐了。这一路吐得狼狈，直吐到黄澄澄的胆汁都没了，腿脚也软了，仍是奔命地跑着。老兵们跑得轻松，冲他们哈哈大笑着，说这帮夯货真他妈的没用，没到战场就得被吓球死了。


这是去打仗吗？南腔北调的老兵们还笑得出来哪，几个老兵欢呼着从着火的房子里掏出两只被炸得半熟的鸡，拔了毛就啃，剩下血红呲啦的还要拴在腰上。大嗓门的长官骑马追了上来，他袒胸露怀满头大汗，挥着鞭子和手枪，像赶羊一样赶着连队。马屁股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杠子头烧饼，这真让老旦大开眼界——河南这地界儿可没有这么大的饼，烙出这么大一张厚饼，估计找遍板子村也没这么大的锅，听闻只有山东有这玩意，那这长官就是山东人了。


大嗓门长官有点声嘶力竭了：“禁恁妈的！还不赶紧快点儿，赶不到那个地场咱全得吃枪子儿，把恁操逼的劲头都给我拿出来！这个时候不发死狠就是死路一条！俺山东老家已经被鬼子占了，有口气儿的都在这个地场，恁要是不跟上劲儿，禁恁妈的，就跟俺一个下场，杀了鬼子吃他们的肉！后面就是恁家，把恁炕头上的劲头儿都拿出来，恁要是不想恁老婆恁闺女叫日本人操了，禁恁妈的，就往前杀！”


大嗓门长官刚喊完，嘴还没合上，一颗炮弹悠着哨音落在他的不远处，轰的一下就把他掀下来了。那马和纸糊似的也翻了，圆滚的肚子炸开个大口子，下水哗啦洒了一地，这畜生疼啊，叫得那个瘆人。大嗓门长官打了几个滚儿，居然没事样儿地站了起来，还骂骂咧咧地找那杠子头，可他只找到了几块碎饼，显是气急了，见马还没死，他抽出大刀照着马脖子就是一下，却没砍死，马喷着血沫子看着他，他就又是一刀。马血飞溅，染了他一身一脸，他便站在那儿了，哼哧哧喘着气。二子瞪着大嗓门长官半天，拉了下老旦的衣服说：“他哭了。”


在这条死亡之路上，老旦竟也慢慢习惯身边的人被炸上天，也习惯了天上鬼子的飞机掠来掠去。在炮火的间隙里，他还从一个只半截身子的兵身上掏了一包烟，堆着笑脸孝敬给了老兵。炮火掀起迷尘，遮得昏天黑地，日头看不见了，闷热却有增无减。裤裆里像堆着柴火烧，汗水和尘土和了泥，从两颊流进脖子里，把湿透的军服粘在了身上。嘴里的土腥和鼻子里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像吃了牙碜的生肉。不管轻伤还是重伤，能动的都不敢停，谁知道哪里又落下来一颗不长眼的炮弹？路边的重伤员哭爹喊娘，四处乱爬，担架队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八成也都炸死了吧？老旦迈着沉重的腿脚，死死盯着马烟锅的背，跑死也要跟着他。二子也是个蛮狠的，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就在他们真的要跑死的时候，油大麻子的声音传来：


“到啦，原地趴下，找掩护，等待命令！”


老旦已是眼冒金星，再也坚持不住，和二子扑通栽倒，眼皮上翻，狗一样地喘着气。马烟锅回过头来，照着他的腚踢了一脚：


“起来！不想活了？跟俺赶紧找坑！”


老旦挣扎起来，拉起二子，跌跌撞撞地跟着马烟锅向一个弹坑跑去。在坑里喘了会儿气，马烟锅又抽起烟。大地微颤着，老旦缓了缓神，从坑里抬眼向前望去。冲天的炮火就在前方二里多地，绵延的地平线上，炮弹此起彼伏地炸响，这让他想起过年时大户人家挂在门口噼噼啪啪的炮仗。浓烟像天上降下的乌云，低低地趴在地面，锅盖一样扣在前方阵地上。烟雾中爆起的火光像黑夜里的闪电，大地都像要震塌了。老旦哆嗦着趴回坑里，闻到弹坑里刺鼻的死人味儿。马烟锅把块破布猛地一掀，就看到那个死人了。缺了左胳膊少了右腿，还熏得灰头土脸。奇怪的是衣服和老旦的不一样，裤子也被扒掉了。马烟锅在他身上翻东西，翻出个漏斗一样的酒瓶子，马烟锅打开喝了一口，又呸地一口吐了，骂道：“日本人的酒和尿差球不多，咋就稀罕喝这东西哩？你喝不喝？”他举着酒瓶伸过来。


老旦忙摇头，老人说吃喝死人的东西肚里要长虫子的。


马烟锅把酒壶扔到了一边，继续在那人身上掏。老旦斗胆去看这日本鬼子。袁白先生说那东洋兵都是小个子单眼皮，肚脐眼都长成了活口，着急了能喘气儿。这还不算啥，最出奇的是他们的命根子，前面是分着叉的。老旦战战兢兢地扳过他的身，一看吓了一跳。子弹在他左眼打了一个洞，深不见底；另一只眼瞪得像条死鱼，眼眶都裂了，硬是裂出无数层眼皮，嘴也大张着，青黑的舌头四边不靠地伸将出来。这么狰狞的面孔让老旦浮起一层鸡皮疙瘩。鬼子肚子上还有三个窟窿，都骡子眼那么大。


“这鬼子刚死不久，你看还流血呢。”二子指着那几个窟窿说。一个窟窿在肚脐眼旁，老旦无从判断日本兵的肚脐眼是否可以喘气儿。而日本兵赤裸的下面，那东西居然是白的，这与老旦的常识大相径庭，再仔细一看，其末梢也并没有如袁白先生所言那般分着叉，心里不禁嘿嘿一笑：看俺回去咋埋汰你这老秀才。


“他杀了三个咱们的人！”马烟锅轻轻地说，“他这儿有三个士兵的胸章，有的鬼子喜欢弄这个存着。”


马烟锅拎起那三张胸章，似乎还可以攥出血来。二子拿过鬼子的钢盔，试了试觉得很贴。马烟锅一巴掌已经抽上去：“想死啊？戴这么个东西，自己人就敲了你。”


马烟锅取下鬼子的步枪，试了试塞给老旦，说：“用这个，鬼子的枪好使，子弹在鬼子身上多掏点，别嫌脏。”说罢就爬去坑边儿了。


老旦去掏鬼子的子弹匣子，发现被血泡得满满的。他把那些子弹都倒出来，一排排和二子擦着。鬼子的枪看着是威武，崭新崭新的，老旦将一排新子弹压进去，按李兔子说的那样调了射程，既然要打远点的，就一百米吧。


大嗓门长官跑回来了，大声嚷嚷着：“集合，快点给老子集合！”


趴在各个隐蔽地方的士兵们重新跳出来，几个连队在低洼处排起了长队。大嗓门长官看来是这个连的头，只对这边喊着话：


“命令下来了！咱们配合3连和7连攻打右侧的机枪火力点。那个地方上午还是咱们的，鬼子撂下两百多条命才打下来，现在还有一百多个守在那儿……咱们要去收拾他们，把阵地抢回来……禁恁妈的，咱们拼死拼活地跑了几十里地，还死了几十个弟兄，恁都给老子赚回来。鬼子投降的不要，禁恁妈的全宰了！怎么宰都行，老子告诉恁，这一仗打输了，咱们又得退回五十里地，恁的腿儿跑不过日本鬼子的汽车，跑不过日本鬼子的飞机，要想活命，就禁恁妈的往前冲！”


每个人将重物卸下。老旦的包袱被马烟锅一把丢了。大家只带着枪支弹药进入了出发阵地。老旦头一次听到炮声从自己这边传来，纳罕地回头伸脖子看。老兵们叫起了好，说是兄弟炮兵部队开始轰击日本鬼子了。果然，一阵弹雨落在前方几十丈左右的阵地上——鬼子原来这么近啊？炮弹里也有红色的烟雾弹，在地上慢悠悠地冒起来。只片刻，整个阵地前方就烟雾弥漫了，像板子村外红色的黄昏。


“你俩就跟在我们几个后面，别往前愣跑！”马烟锅在老旦和二子身上挂了一串手榴弹，又让每人多背了一支步枪，说，“这手榴弹你们不会用，我要的时候就给我。”马烟锅帮他俩紧了紧，又检查了他的装备，他抽出大刀看着，在刀刃上吐了口唾沫又插回去了。他吐了口气，突然看着老旦发愣，眼珠子转来转去，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牛角梳子，按住老旦的头给他梳着。老旦惶恐地不动，眼前落下梳下来的碎肉和污泥。马烟锅又自己梳了梳，再小心翼翼地把梳子擦了，揣进里面的兜，看着老旦的脑袋发愣，半天才歪着头问：“你到底叫个啥？”


“就是……叫老旦……”


“不管老不老，把你的旦夹紧了。”马烟锅指了他那儿一下，老旦的腿发起抖来。


喇叭猛地响了，吹得和要死人似的。大嗓门长官大喊一声：“杀！”就跳出战壕去了。他的嗓子真是不赖，整个阵地上都听得见这把嗓子。一条战壕立刻动起来了。马烟锅也不理会老旦了，也冲着大伙大喊一声：


“5排的人，跟俺宰日本猪去啊！”


战士们哇啦一声，一个个蹿了上去。老旦和二子也跟着喊，跑了几步就心虚起来，因为他们听见日本人的炮又开始响了。战场上的动静骤然大了很多。老旦才跑了十几步，不远处就炸了一颗，他习惯性地就滚进一个坑里了。他就像一只钻进大鼓的耗子般心惊胆颤，裤裆里突然觉得温热，估计又他妈尿了。


马烟锅像是早料到了，一把将死猫一样的老旦拎出来，抡圆过来两记耳光。


“跟俺来！上刺刀！”


老旦分明看到，马烟锅眼里已经冒着火了。


日本人的机枪开火了，连绵的枪声像炒豆子一样。老旦跌跌撞撞地跟在马烟锅后面，恨不得用双手扶住他那硕大的腚来做一面盾。他听到子弹从耳朵边嗖嗖地掠过，干硬的地被子弹打得石头乱蹦。他还能听到子弹扑扑地穿过人体的声音，前面的背影一个个在飞溅的血雾中倒下。空中像是下起了毛毛血雨，在脸上蒙来一阵湿意。前面横七竖八的尸体总是把老旦绊倒，却绊不倒马烟锅，他边跑边射击，子弹打光了就把枪一扔，拿过二子递过去的枪。老旦见二子有了感觉，也就咬牙跟着，直到没有人绊自己了，他才发现已经冲到了前面，前方已经没剩下多少活着的人了。他看到马烟锅在一个个弹坑里跳动着射击，也学着他拎起枪来往前瞎打。战友们一个个冲上前去，一个个又各式姿势地倒下，倒下就不再动弹了。后面的人踩过他们的身体，仍然大叫着拼死往前冲……


鬼子的火力没有想象中那么猛烈。几轮冲锋过后，马烟锅把他身上的手榴弹都扔完了，终于带头冲上去了。几团火光掀起了一阵烟尘，一拨人蜂拥进了敌人的阵地。老旦跟着马烟锅往前跑着，和上百个战士跨过了鬼子的战壕，一些老兵在跳过去的时候又往战壕里扔了手榴弹，那些还动弹的鬼子就被炸成饺子馅了。过了这条沟，前面空荡起来。马烟锅猛地停了，噌地就把大刀拔出来了。一阵野兽般的叫声从浓烟里传来，几十个鬼子端着刺刀，戴着钢盔，就这么直冲过来了。大嗓门长官怒目圆睁，枪也扔了，拔出大刀就砍上去。他看准个冲在前面的鬼子，一个侧步，刀身隔开了鬼子的枪，紧接着半个转身，手起刀落就削掉了鬼子一条小腿。鬼子只剩下一条腿了，却没服软，一边蹦一边端着枪扎他。马烟锅跟上去，灵巧地转了半个身，刀横着砍进了鬼子的肚子，这鬼子终于倒了，竟还龇牙咧嘴地要拔那刀。一个老兵却不容，一刺刀就扎进这鬼子的头。老旦听见清楚的咯嚓声，就像柴刀切进了熟透的瓜，这个鬼子总算是完球了。


战场乱了套，大刀和刺刀满眼乱晃。马烟锅砍了几个，招呼着老旦蹲在一个矮处，端枪打着嚷得最凶的鬼子。二子兴奋地给他递枪，还给他指鬼子。马烟锅枪法真不错，一枪就是一个呢。老旦却吓得六神无主，端着枪不知该打谁，谁是自己人谁是日本兵他都分不清了。眼前的个个都是血葫芦，都吱哇乱叫，武器也用乱了。有的弟兄拿着鬼子的枪乱扎，也有的鬼子拿着大刀在砍，还有什么都不拿的，抱着一个在脸上咬。马烟锅打了一阵，想是觉得寡淡了，又拎着大刀去了。他一走，一个满脸是血的鬼子端着刺刀冲老旦来了，真是发疯一般来了。老旦哎呦妈地叫着，先是看了看两边，没错，二子已跟马烟锅去了，这家伙定是冲自己来的呀。


老旦吓圆了眼，哆嗦地用枪对着他，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用尽全身力气发狠开了一枪，却打在旁边一个背朝他的鬼子后脑勺上，打飞一大团红白物件儿。这鬼子才不怕他，呀呀叫着越来越近，老旦的裤裆里再次屎尿崩流。只一眨眼工夫，他已看到鬼子的单眼皮了。他又打一枪，枪膛里咔嚓一声，没子弹了。老旦万念俱灰，刚才的害怕忽地飞了，算球了，早晚的事。


老旦就要闭眼时，一道白光猛地从眼前闪过，带着火辣辣的罡风。老旦吃惊地抬头，见鬼子的头忽地飞上了天空，脖子里一标血箭划出漂亮的弧线。没头的鬼子又跑了三步，刺刀掠过老旦身侧，一头扎在老旦的怀里，那颗头在半空还叽里咕噜地叫着，在地上灵巧地蹦着。鬼子喷出的血弄得老旦一脸都是，他嗷嗷叫着用手去堵，可怎堵得住那么大个口子。老旦惊恐地扒开血糊的眼，见膀大腰圆的油大麻子像个血塔，这两百斤的家伙拎着一柄特号大刀，上面挂着粘粘的血肉，他手腕上那串木头佛珠沾满了血，大肉泡子上的一对小眼很是轻蔑地看着他。他又飞起一脚，将没头的鬼子踢出老远，便拎着刀去了。


躲过一死，老旦的腿已不听使唤，只能坐在地上，给枪上了子弹胡乱地瞄。准头当然全无。打倒了一个鬼子，也打着了一个弟兄，真是败兴，好在不像板子村的。他看到一个冒着烟的鬼子大叫着抱住了大嗓门长官，长官挣了两下没有挣脱，调转刀口朝着鬼子的背直刺下去，噗的一声，大刀竟把这鬼子刺穿了。他再拔出来再刺进去，血溅到长官的脸上。那鬼子倒下前拉了什么，怀里绽起一团火光，两个人倏地爆开了，全炸成了两截儿。大嗓门长官的上半身转了几圈儿，斜斜地戳在地上。他的脸朝着老旦，嘴大张着，青烟从嗓子眼冒出来，眼睛还眨了几下，老旦吓得闭上了眼。


战友们仿佛占了上风，因为不断在往前冲。近处打来串儿机枪子弹，嗖嗖地扫倒了一片，几颗从老旦脖子下飞过，老旦赶紧狗一样趴下了。脖子上火烫起来，他忙去摸，热乎乎的一手血。老旦顿时眼前发黑，再仔细摸摸，才知只是捎走了一小块肉。这又一吓，眼前倒亮了起来，见马烟锅正和一群战友奔向个火力点，他们大叫着扑到机枪手的战壕里，挥着卷刃的大刀把几个矮小的鬼子卸成了大块。老旦念叨着菩萨，觉得腿脚有了些气力，见二子在不远处冲他招手，就挣扎着从血泊里爬过去，一直爬进战壕。可这战壕几乎被两边的死人填平了，到处是还在抽搐的，几个兄弟正拿刀找着有气儿的。


马烟锅想是忘了他俩，又带人去纵深阵地清除剩下的鬼子了。老旦和二子坐下，看着彼此惨兮兮的样子刚想喘口气，脚下一个开膛破肚的日本兵猛地转过身来，竟诈了尸，他一把抓住了老旦的脚，另一只手去拉老旦胸前的一颗手雷。老旦和二子妈呀大叫，他们扑下身去掰那鬼子的手。二子急得蹦起来，抬脚踩着鬼子的头，那一张脸都踩稀烂了鬼子都不撒手。老旦奇怪日本鬼子个头很小力气却这么大，费了牛劲竟夺不下？情急之下他大喊一声，拽住鬼子露在外边的一根肠子用力一拉，滑溜溜热乎乎，鬼子肚子里连汤带水地拉出一串东西。这家伙闹鬼似的号叫着，剧烈抽搐几下，终算是撒了手。可手雷却自个儿掉下来，掉在老旦的腿上，老旦呆呆看着胸前的环儿。二子手快，抓住手雷瞎扔出去，在两个还在地上扭绞的士兵之间轰的一声炸了，二人稀里哗啦飞了起来。他抓着半截肠子，看着那两具被炸烂的尸体，把二子拉下来坐着。二人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死猪样窝在那里。老旦愣了好久，低头看了一眼，甩着手扔下那团秽物，咧开嘴哇哇大哭起来。他一哭二子也哭了，两人就抱头大哭。


第二拨的弟兄总算冲上来了。小兵来搀还在哭的老旦，搀不动，便把他拽了起来。


“俺负伤了，俺负伤了……”二子忙给人看着他流血的屁股。马烟锅和油大麻子等战友们浑身是血地回来了，他们满脸焦黑和血污，在那儿擦着脸冲着他们笑。


“这球杀鬼子不用枪，喜欢掏下水，倒不像是个新兵娃子啊。”


“等回去随我去杀猪，你这手够利索！”油大麻子笑呵呵的。


马烟锅抹了抹脸上的血污说：“行了，他宰了一个，以后就不怕个啥球了！”


老旦目不转睛地看着马烟锅的腰间，那里挂着几个蔫了吧叽的日本兵的肩章，都像刚割的头皮那样血糊糊的。


老旦的第一战成了战友们的谈资，而且越传越邪乎。一个小兵顶着毫不称合的头盔跑来，张口就问：“老旦大哥，听说你一下就把鬼子的老二给揪下来了？”


第一仗就能杀鬼子的新兵本就不多，更何况老旦用如此出奇的手法，有人开始给老旦递烟抽了。战友们见到此人，都不忘瞟一眼他那双手，看看这双手是否真如同猛禽的利爪般狠辣，如何一下子能插进鬼子的肚子，或是拧下鬼子那倔强的命根。老旦被大伙看得不好意思，就把手揣进了兜里，这反倒引起了人们更加浓厚的猜测，递烟的人竟越来越多，老旦受宠若惊，二子在一边哄抬物价，也骗了不少好货。


夺下日军这个火力点之后，连队没有完成深入纵深扩大进攻区域的任务。鬼子在第二道防线上机枪火力配备明显增强，补了几百人，还多了不少重迫击炮。扑上去的3连不知深浅，一百多人死得稀巴烂，剩下的二十多人也统统成了鬼子的俘虏。马烟锅的两个老乡都死在那里，板子村的二十几个人估计也完球了。原本有炮火准备，可3连在冲锋时没听见自己人发一声炮响，倒是日本人的大炮和迫击炮一点也没糟蹋，全打在冲锋队伍里。老旦傍晚时候才知道，处在中央的三个正面防御团已经被日军突击部队击溃，炮兵没了掩护，早拉着家伙后撤了。


马烟锅在那里大声日指挥官了，还把指挥官家所有的女人都日了一遍。三个驻防侧翼的连队在右翼这个突出部白白耗了一个下午，也没人告诉怎么回事，没有炮火掩护的二梯队按照命令发起进攻，稀里糊涂送了命。日军的突击部队已经到了正面阵地侧后方十里地的样子，往后面一收，这个突出部里的几百人可就被包圆儿了。


大嗓门长官和鬼子同归于尽后，排长马烟锅成了这个连的头儿。他和另外两个连的头儿碰了面，画了图，喝了血酒，决定三个连收缩防御，进行弹药调整和撤退准备。由于没有撤退的命令，连个撤退的信号弹都没见过，只好再守一阵。但他们都决定，熬过今晚，不管有没有撤退命令下来，也要在清晨向东南方向的小马河退去，有人怪罪，三个连一起顶。


天刚摸黑，日军发动了一次小规模攻击。劈头盖脸的炮火砸得战士们恨不得上天入地，刚挖好的战壕和沙袋护围都被炮火掀得一干二净。最后一颗炮弹刚落下，鬼子就叽里咕噜地杀到了第一道壕前面。老旦学着大家的样儿先甩出了几颗鬼子手雷，然后开始射击。他庆幸居然不再觉得尿紧，还有莫名的快感涌上来。他从容射击，鬼子比地里的兔子好打多了，他们跑路不拐弯，更不喜欢卧倒。他打穿了个日本兵的脑袋和钢盔，鬼子竟还跑了两步才仰着倒下，就像只刚剁了头的公鸡。日军人堆里有个三轮摩托，架着机枪突突地往前冲。李兔子一枪撂了开车的那个，飞奔的摩托撞在一棵大树上，拿机枪的鬼子被枪把子扎了个透穿。马烟锅真是个不安分的，他竟然要让大家反冲锋了，4连的一百多人早就潜伏在旁边的一个烂村子里，从后侧配合插进了正在往前搬迫击炮的日军分队，杀得一个不剩，抬着炮就扭向正在进攻的鬼子了。


马烟锅见阵前的日军迫击炮突然歇了火，知道4连得了手，跳出战壕又是那一声：


“弟兄们！跟俺宰日本猪去啊！”


听战友们讲，身经百战的马烟锅是河南驻马店农民，早就是连队里的传奇人物。早前儿他打过第二次北伐，鬼子来了他打过上海战役，杀人无数，战功赫赫。他曾经一个人抓住六个日本鬼子，但是全被他一刀一个宰了，情报部门告了状，他因此没有升官。


见连长跳出战壕，战士们也哇的一声杀将过去，几百人开枪扫射扔手雷。面对这些不要命的支那兵，那一百多个鬼子有些心虚了，他们很快被挤到了第一道战壕里，只劈里啪啦地往外放枪。4连用搬回来的几门炮拦住了增援的鬼子。没有火力支援的鬼子无法挡住这帮支那恶汉，他们枪法虽好，可单发的步枪毕竟忙乎不过来，弟兄们很快冲到了投弹距离上。马烟锅让人把身上的手雷手榴弹统统扔到了鬼子的战壕里，那条沟里立刻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马烟锅杀得性起，抱着一挺鬼子的机枪跳到壕里，直通通地开火，弹壳崩得叮呤当啷响。枪口的火光里，他的脸就像青铜打铸般狰狞，十足一个村庙里拿剑的凶神。战士们冲到战壕两边，畅快地结果那些没了子弹的鬼子。老旦也忙不迭地打，可自己看好的鬼子总是被别的战友先打死，让他很是气恼，干脆也捡起一把没把子的机枪往壕沟里乱扫，扣住扳机就不撒手，直把黄土和血肉打了个四下翻飞。一袋烟工夫，那一百多个鬼子就只剩十多个活物了。这些家伙身上大多带着伤，却只端着刺刀，恶狠狠盯着围上来的中国兵。马烟锅一摆手，大家都停了火，各式武器指着这十几个鬼子。


“用刀！让他们上来。”


马烟锅下了命令，弟兄们收起枪，纷纷抽出了大刀，没大刀的上了刺刀，老旦满地乱找，找到一把卷了刃儿的。鬼子们大概估计自己活不成了，端着刺刀哇哇跳出战壕，熟练地围成一个小圈子。几个不知深浅的新兵愣着头冲上去，举刀就要砍，没想到鬼子挥枪的爆发力很强，刺出极快，一下子就被撂倒两个。老旦看到油大麻子熊瞎子样走过来。他人虽胖可刀法灵活，势大力沉，心狠手辣。那把二十多斤的大片刀一晃，像是展开了一面蒲扇。他磕下鬼子刺来的枪，一拳打在鬼子鼻梁上。那鬼子嘴硬，鼻梁却不那么争气，登时就变成了一团肉饼。油大麻子挥刀从下往上撩上来，那鬼子没能躲开这旋风般的一刀，从腰腹到肩膀都裂开了。油大麻子将刀柄一横向外一带，鬼子半个身子就飞了，就像用菜刀削开了一个大冬瓜一样。鬼子们端着枪抖抖索索，脸上浮出罕见的恐惧。马烟锅刀法轻盈诡异，最后一下却干净利索，他左手攥住鬼子刺来的枪，顺势一刀卸了鬼子的一只手，一脚狠狠地踢在了鬼子裤裆里，拉着枪把龇牙咧嘴的鬼子抛给了呆立在一旁的老旦。老旦和二子等几个新兵壮了壮胆，开始生疏地扎砍这手疼蛋疼、没了抵抗力的鬼子，他们笨拙如火钩子掏灰，像生怕被什么烫着一样。鬼子夹在几面刀锋之下无处躲避，眼看着一柄柄铁器在他身上出出进进，带出五花八门的东西。他吐着血咒骂着，直到被扎成千疮百孔的筛子样，才瞪着眼倒下了。老旦再好奇地掏出日本兵的命根子来看，却已经看不出成色，早被战友们的乱刀扎得稀烂了。


4连的打援分队收回了阵地，连长和马烟锅握了手。3连布置的新防线挡住了想增援的鬼子。另两个连从容地收集着弹药和食物，安排一些老兵放哨，忙活一番后，大家终可以坐到一块儿抽烟了。


“连长，你见得多，鬼子临死的时候合手作揖是什么意思？”老旦问。


“是求饶吧？”二子说。


“求饶？俺还没见过求饶的鬼子。”马烟锅接过油大麻子递过来的生红薯，啃了一口又说，“日本鬼子最大的头头叫天皇，鬼子临死的时候念叨的就是这个球，跟咱们求菩萨保佑差球不多。”


“4连今儿个打得漂亮，弄了这么多炮回来，可惜炮弹不多。”油大麻子说。


“可是3连的人快死光了，被抓的那十几个弟兄估计也被刺刀挑球的了！”马烟锅叹了口气，往他的烟锅里装烟丝。


“排长你咋对鬼子这球狠哩？”老旦问。


马烟锅低下头来，抽了好几口烟，他爱惜地摸着烟锅的杆儿，半天才抬头说：“头先儿在吴淞战役的时候，咱们师两千多人被鬼子的一个师团包围，逃不出去了。师长带着大家投降，本以为命可以保得住，可鬼子把咱们带到江边，说是训话，却架起机枪就打。师长上去和日本兵当头的理论，鬼子不哼不哈的，慢悠悠抽出刀，一刀就把师长的头砍了一半下去。两千多人，不少是咱们河南的弟兄呐……”


马烟锅停顿下来，喷出一口浓烈的烟，那烟粘糊糊地挂在空中，仿佛挂着血腥。这惨烈的故事压得众人透不过气来，老旦的手死死抠着胳膊，半天才觉得好疼。


“没死的就往江里游，鬼子机枪往江里扫射，江水都红了。俺和油大麻子等十几个兄弟游过了江，拣下一条命。今天又死了三个，车上一个，刚才一个，还有被你弄死的四喜……”马烟锅看向老旦，眼神里只有淡淡的凉。


老旦的脸红起来，他低下头一声不吭，又听马烟锅说：“这是命，四喜注定要死在那儿，死在你手上，你的命也是注定的，只是还不该死。麻子，回头把乔三儿的尸体弄回来，别和鬼子躺在一起。”


老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3连一百多个兄弟战死的地方。夜幕降临，一群乌鸦在上空徘徊着。阴风阵阵，霞光如血，燃烧的车辆和尸体随处可见，风中飘来阵阵橡胶和人肉的糊臭味。行将死去的伤兵那凄厉的哭号，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大地上蔓延，回荡着。


老旦恍如梦中。这一天发生的事情，是他打死也想不出来的，再可怕的噩梦和今天比，简直就是幸福了。这个钟点儿，原本正是一家三口吃完晚饭，可以用凉水舒爽地洗一把脸的时候。一伺给驴放上夜料，把熟睡的有根儿扔在炕角，再把门闸上，就可以和翠儿在炕上温存了。虽然才分别了几天，可女人身上的味道和粗愣愣的声音就让他如此地想念，仿佛已经分别了几年。不知不觉中，两行热辣辣的泪水就淌了下来，划过脸颊，渗进嘴角，带着浓浓的悲伤。


那一晚，老旦抱着枪辗转反侧，眼泪冲着他整个的夜……

第三章　没了男人的村庄


一个下午，板子村少了三十多个后生，村子像丢了拐杖的老人，软塌塌的没了生气。哭声隐隐，村巷里的猫狗卧在一起发呆，咬着彼此的尾巴。傍晚的炊烟和这生气一样零落，像一觉醒来就老迈了。夕阳沉甸甸地挂在远山一角，仿佛再叹口气就下去了。女人们因为孩子而强忍悲伤，燃烧的柴火熏疼她们红肿的眼。老人们罕见地扎着堆儿，在村口迈步流连不去，拄着各种树枝改来的拐杖，拧着同样凝重的眉头，望着远处渐垂的夜色，将小碎步走来走去，走一走就看一看，而每抬头一次，那夜便深了些，路就暗了些，失望便也多了些。驼背的小脚的站不住了，就坐在井边或是驴桩上，眨着随时会瞎去的眼，咂巴着瘪在岁月里的嘴，看着路的尽头融化在黑暗里，叹出口沉郁苍老的气。


然而，日子还得继续。老人们说起十多年前，那时也有大帅来抓兵，这个来了那个来，穿着奇怪的衣服，拖着不同的枪炮，有的还要带走一些俊俏的女人。这次却稍有不同，究竟哪里不同，老人们说不出个所以。女人们无心再问。反正男人们一走，便只能听天由命。在这偏僻的村庄活着，搞明白它作甚？它对庄稼的生长无益，对转圈的毛驴无助，对村口大槐树的生长和带子河的流动毫无影响。太阳照常下去，月亮依旧冰凉，牛羊依然会产下幼崽，孩子仍然会捕捉河边的麻雀。男人们走了，就走了；如果回来，就回来了。这是村庄的岁月，这是庄稼人世代的受活。


老旦坐的车在拉下后帘儿的刹那，翠儿大哭一场，觉得天塌地陷，坐在干巴巴的黄土陇上号啕。板子村最硬辣的女人都哭成这样，女人们就一个个呼天抢地了。她们的眼泪把这干旱的天弄得湿漉漉的，天上的云都多起来。袁白先生背着手，看着车队没在大地上，弹了弹满是土的长衫，向村里慢慢去了。鳖怪缓缓跟在后面，顺道扶起收敛了哭的翠儿，将愣呆呆的有根背上，搀着要送她回去。


“不急，让她们哭，日后憋在心里，庄稼都长不好……”袁白先生回头说。


但翠儿已经起来，她抢过有根，和鳖怪一起随袁白先生走着。老头时不时摸一下流血的前额，翠儿便上去说跟他回去，帮老先生料理一下。袁白先生应了，叹着气说：“天灾可避，人祸难逃。翠儿，你别太惊吓，老旦能回来的……”


没了老旦的院子像少了棵树，翠儿走来走去，总觉得空荡一块儿，前后左右都挨不着边儿。毛驴眨着漂亮的眼，焦躁的后花蹄儿弹着地，不给它放点儿东西拉，它就和丢了魂儿一样。翠儿从柴火房拿出半袋玉米，匀匀地洒在磨上。毛驴欢快地跑起来，晃着耳朵打着响鼻儿。不大的磨盘颤颤巍巍，磨出欢快的声响，像老旦嚼着刚腌好的咸菜。翠儿看着玉米粒儿消失在磨盘的孔上，对老旦的牵挂也掉了进去。老旦就是她每天拉着的磨盘，他没了，她就变成这孤独的毛驴，方晓得那原本周全的小天地，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有根在院里拉了泡屎，随手挑起一坨惊喜地看。翠儿忙抽了神，几个巴掌打了，急匆匆将他的手塞柴火灶里，屁股上也糊了一把灰。有根结巴着问爹去了哪里？因多数是他爹给收拾屎尿。翠儿被他说得眼圈一红，却笑道：“你爹出个远门儿，等你小子说话利索了，他就回来啦。”


翠儿当然有这期望。外面这场战争会打多久她不晓得，老旦会走得多远更无头绪。他会在有根长到多高时才能回来真是天晓得。肚子里说不定还有了一个呢，大雪下来的时候就能出来了。想到这儿，她忙给腰上填了条围布。暮色已经染红了房顶，鳖怪家那只奇怪的公鸡开始打鸣，它早晨从来不叫，袁白先生说它是错投鸡胎的夜猫子，到天黑便眼泪汪汪。翠儿被这鸡叫又撩哭了，因这时候老旦就该迈着大步子撞进门来，一边吆喝着她和有根儿，一边放下沉重的犁锄，用她早就备好的一盆水在院里洗着满是泥巴的脚。那盆水她不经意就又准备了，盆里几片桂树叶各自飘旋，谁也不听谁的。有根又跑到盆边，光着屁股蹲下，用一只小勺舀起水，浇着树下的蚂蚁窝。蚂蚁排着大队，急匆匆往洞口背着土坷垃和草棍，看来一场春雨会在夜里到来，雨过之后，地里的庄稼苗就会噌噌地上蹿了。


夜里先没来雨，只来了低低的南风。翠儿抱着睡去的有根，坐在凉嗖嗖的炕头，看着灯苗东摇西摆。她时而竖起鼻子着力吸着，想在南来的风里嗅到老旦的味道，却只嗅到悲伤的湿意和空空的辛酸。翠儿觉得自己正在变成枯水的老井，无法在这夜里再次哭泣。有根睡去的笑脸是她的药，炕头不会再有老旦放好的鞋，被窝里不会再有老旦放出的响屁，屋子里不会再有他微微的鼾声。翠儿放好有根，给他盖上薄被子，额头上亲了一下，又看着火苗发呆。她对独自入睡心存抗拒，怕就此躺下，也会在噩梦中流着汗醒来，或是在梦里哇哇大哭，追向载走老旦的汽车。风钻进门缝，发出呜呜的低响，从地面席卷上来，绕着灯口微弱的火苗。翠儿忙用手捂住它，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火苗的光从指缝里泄出，屋里登时斑驳起来，像蝴蝶在光晕里飞舞。这熟悉的屋里瞬间变得陌生，翠儿望着满屋，坐在炕沿上竟呆了。新来的小猫挤开门缝，抖着身子钻进来，像是淋了雨——这雨终于来了，谢家和郭家再不用去争抢井里的泥汤子。翠儿欣慰地看着它走过来。小猫看了看坐在那儿发愣的翠儿，似乎犹豫了下，才摇了摇尾巴蹿上炕来，在炕角转个身，懒洋洋地蜷成一团黑乎乎的绒球。


“袁白先生说了，他会回来的。”翠儿自言自语道。她松开捂着火苗的双手，屋里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


少了男子的村庄，照样在清晨醒来。她听着喜鹊的叫声醒来，看见有根蹬着胖乎乎的腿，将窗户纸捅了个拳头大的洞，正流着口水、哼哼唧唧地看着外边。翠儿一把揪了回来，有根见她醒了，咧嘴就笑了。翠儿给他换了尿布，胡乱擦去一晚的屎尿，挽起头发就下炕去烧水。院子里湿乎乎的，翠儿放好的大盆竟满溢出来。她找出老旦炒好的面，加了点糖盛在碗里，在等水开后放着晾的光景，她突然有些坐不住，就把有根关在房里，脸也不洗就奔着村口去了。村口早站着好多人了，都是老人和女人，或站或蹲，或走或停，静悄悄地朝着一个方向。老汉们的烟锅辛辣无比，老婆子们的小脚步步蹒跚。还有那些和自己一样的女人们凑成一团，戴着红绿灰蓝的头巾，拢着手在小声叽喳些什么。翠儿见她们赶集一样挤在一起，反倒犹豫起来，就想回头去了。一个烂丝瓜般的嗓门喊住了她，那是隔壁谢栓子的山西老婆。这婆娘生就一副夜猫看见耗子的眼神，当然不会放过她这个胖子。


既然被唤了，再走就显得小气。女人们又对她招起手，花花绿绿地吆喝着，她就只能走进那女人堆里去了。多数娘们儿红着眼，坠着蚕茧般的眼泡，泛着悲切的味道。她们本来像有很多话要说，凑到一起了却个个低着头，偶尔抬眼看一看雾蒙蒙的远方，就做贼似的垂下。翠儿进来了，倒和没她这人一样，这气氛与刚才全不搭调，一下子淡了下去，静了下去，她们似乎等着她先说话，又像是等着她什么也不说，她们只是想这么站着，站着就是一切，而这一切也只是一起看着远方叹气。翠儿听见带子河里水流叮咚，听见槐树抽着嫩绿的芽，她知道一个春天来了，岁月即使漫长，老旦也将在另一个完美的日子回来，她有了这样的信念，便无意像母鸡样和她们凑在一起相互慰藉，尤其是和山西女人站在一起。有根还等着她冲好炒面一勺勺地喂饱，毛驴还等着她撒上草料，那五亩地还等着她在太阳出来前去照看一下。她又看了一圈众人，果然，几个有半大孩子的都没来，翠儿便恼火起来。


“翠儿你睡得好不？”山西女人问。


“啥好不好的？怎么不都是睡？”翠儿没好气道。


“哎呀俺可睡不着，栓子走了像跑了魂似的。”山西女人夸张地远望了一下。谁都知道前天她还和谢栓子从炕上打到村口，皆因为他给了河东来的绿寡妇一双旧鞋。绿寡妇和谢栓子根本没有一腿，因为绿寡妇和谁都没有一腿，她说她是寡妇，但众人都怀疑她是个嫁不出去的石女，老天爷没给她勾引男人的本钱。谢栓子只是将一双破了几个洞的鞋给了她下地穿，山西女人就像喝了一缸醋似的跳了。


“听说鬼子都和板凳差不多高，都是骑驴来的，一顿饭才吃半两饭，哪能打得过咱的男人？”谢老四家的女人说。


“那不是吧？日本听说在海上，怎么能骑驴来呢？”郭二狗家的女人说。


“那有啥稀奇的，东洋人的驴说不定会游水呢？俺听别村儿的人说的。”谢老四的女人有些愠怒，扭过脸去了。


“俺家栓子人高马大的，鬼子探不了便宜，撞在他手里算他倒霉。”山西女人的嘴角扬起来，绿头巾衬得半张脸都绿了。他家栓子还不如老旦一条腿粗壮，亏她能说是人高马大。但翠儿无心和她争这个，她可没这闲工夫。


“俺回去了，灶上烧着水，有根饿了。”翠儿说完，对大家挤了笑，扭头就往家走。


“翠儿，晌午俺去找你啊？咱商量一下这地怎么种？”山西女人喊道。他们两家的地挨着，男人走了，庄稼却不能荒了，麦子就将破土而出，这的确是个问题。


翠儿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回了家。水壶烧得呼呼的，她拿块抹布将它拎起，晾了一下冲开两碗炒面，一边冲一边用勺搅和着。炒面的香气惹得有根大哭起来，翠儿忙推开门将他抱出来，走到石桌前坐下，哄着他，等着炒面慢慢变凉些。桂树上长出很多嫩绿的枝丫，脆得令人心疼。而树下那个被有根反复折腾的蚂蚁窝，已经悄悄拱出一个孔，涌出黑油油的蚂蚁。它们争先恐后地爬满树下，找着它们喜欢的东西。


“旦儿啊，你要是回来了，我就再不打你巴掌了……”翠儿自言自语地说。


袁白先生被砸了一枪托后，半个脑袋疼了几天，竟下不了地。这天一早他就把鳖怪推起来，让他到村口井边看看，看看井里的水位到了多少，是清的还是浊的。他每天都让鳖怪去看，也不知什么意思。鳖怪忙跑去了，见那井水比昨日涨起老高，几乎要冒出来，更比前些日不知清澈了多少，只是仿佛味道不对，闻着有股铁锈的味儿。鳖怪起早口干，就先喝了个饱，还没回到院里就开始肚痛，直接拐到猪圈蹲下了。这一蹲下就起不来，恨不得把心肝肚肺全拉出去，拉得下面那猪都恼了，一猪嘴拱上来，将躺下还没猪长的鳖怪高高挑起，连人带屎摔在墙上，鳖怪就此晕死过去。


袁白先生闻声赶来，翻了翻鳖怪的眼皮，掰开嘴又看了看，忍着头疼奔向村口，用拐杖将铁钟敲响。翠儿正给有根剪头，听见钟响，险些剪了耳朵。敲钟无小事，她抱起阴阳头的有根冲向村口。男人们走了才几天，莫非就回来了？翠儿心里念着菩萨，抱着孩子不得劲儿，干脆腋下一夹，甩开腿脚就跑起来。有根是个不爱哭的，他爹走的那天，别家孩子肺都哭炸了，他却一声不吭，如今却还笑起来，伸出小手抓着他娘的裤带，一路说着好玩好玩。


村里人一下就全来了，郭家人和谢家人开始还站在两边，很快就混在一起了。打架的都是后生们，老人们早就淡漠了。如今能打的都被拉去打日本，老家伙们便亲切起来，彼此敲敲拐棍，拍拍肩膀，问一问那些没人照看的庄稼地。不管是郭家人还是谢家人，都认袁白先生这个外人。袁白先生满腹学问通古彻今，知天晓地，还能卜善算，是半个活神仙。袁白先生其实从没做过啥先生，看着须白发黑，其实不过五十出头，想是沧桑经历多了，弄得提前老迈，细腰佝偻，要不是那白胡子，没准儿也被拉了壮丁。翠儿和鳖怪走得近，打听些个袁白先生的底细。得知他以前还有个老婆，翠儿便问鳖怪这先生既然不老，怎地就不想续弦？鳖怪摇头不说，只说老先生不大稀罕女子，且在练什么天地吐纳，每天都算着时辰盘腿打坐儿，要么闭眼念念有词，要么仰头望天，指不定哪天就得道成仙了。


袁白先生见来得差不多了，开口就是吓人的话：“井水有毒，先不要喝了……”


众人慌乱起来，郭家就有人喊，昨天才喝过这水呀？个个开始摸肚子。


“啊呀，我也有点恶心呢！”


“难怪一大早就觉得头晕呢！”


“昨日喝没事，今日喝就有事。鳖怪已然中毒，虚脱高烧，看这毒性，再多喝两口便要了小命。”袁白先生去了脑袋上的布，伤口处隆起个枣样的包，肿得晶莹剔透，像要孵出东西的蛹。众人听他如此说，肚疼头晕症状消失了，却生出更多的疑团。


“那这是咋回事哩？好好的井水不能喝了？莫非有人下了毒？是不是你们郭家人干的？”


“放屁，明明是谢家人干的……”


“都别吵啦，自个要喝的水，怎么能下毒呢？我看肯定是那些抓兵的干的，为的就是不让咱好过！”


“人都拉走了，他们凭啥给咱下毒，莫非要把老人和女人们也都逼上去？”


女人都是土炉灶，一点火便冒出浓浓的烟。几个火星登时让她们吵作一团，叉腰抖腿瞪眼睛的。


“都别说啦！”袁白先生看着众人，面带愠色，咽了口唾沫，又说道，“县志有载，但逢立春大旱，惊蛰大雨，全县古井便毒气上浮，饮用人畜轻则上吐下泻，重则毙命而亡；以之浇灌庄稼则叶黄根烂，颗粒无收。此水须得三月方可去毒，先喝带子河的水吧。断无其他缘故，乡亲们莫再自疑，也莫他疑。”


“先生，你肯定是这日子有问题么？”


“但凡天有大变，灾祸横生，便会有这等怪事，上一回还是光绪年间的事。既然这样，就莫再试险，待百日期满用牲口验过无事，再喝这井水。老天有眼，带子河虽小，却没有断流，这已是板子村的福气了。”


翠儿抱着有根，听着袁白先生的话发愣，她总觉得老先生话里有话，却故意不说。她伸头去看古井，觉得里面幽森森的，一种不祥之感弄得她一身疙瘩。


“多大点事儿，不喝就不喝，不是还有带子河么？”山西女人鄙夷道。


“井水不用渗哩，又冰又凉的，熬粥泡茶都比河水好，洗澡都去痱子呢……”


“想喝你喝去，也拉个稀烂被猪拱了。”山西女人说完就笑，引得半场女人都笑了。翠儿干笑了一下，觉得这不是笑话，井水换了河水，就是脏一点，却也不打紧。只是她禁不住将井水变毒和男人们被抓这两件事勾连起来，这就是袁白先生说的那种“日子”，每隔几十年就来那么一次吗？老井就是这世道的穴门，倘只让人有点小病小灾地折腾一下，再没大凶大祸，这倒没什么。只要村子太平，苦点算啥？兴许井水泛甜的那一天，也就是老旦荣归之时呢！


“又有兵来啦！”眼尖的山西女人这一嗓子开碑裂石，吓坏了所有人。翠儿吓得差点将有根摔在地上。众人呼啦向大路望去，只见一个人影晃悠悠向这边走来，手里拎着一支……枪。就算离得远，也确实是枪。女人们哆嗦片刻，呼啦扭头就跑了，又是带枪的，没了男人抓，不得找女人日了。袁白先生站在台子上眯着眼看，有个灵巧些的郭家老汉上了树，只看了一眼就喊道：


“是一个人，像是……受了伤。”


翠儿跑了两步就停住了，女人们见她停了就也站住，慢慢地大家又回来了。老人们干脆就没动，管他什么人来，快入土的人，就是来了鬼又怎的？


人群刚才还松松散散，此时就渐渐聚拢，贴得小脚毗邻，肩踵前后，一起看着来人走出雾里。他那枪没有端着，而是像老汉那样拄着，一下下颇显沉重。女人们见无了危险，话就像井里毒水般翻上来。


“一个迷路的……”


“不像，迷路能迷到这儿来？”


“看着是个兵，个子倒不矮。”


“呸！你家男人刚走，就想勾三搭四？要是个土匪呢？”


“穿着军装的，怎能是土匪？”


“哎你看，腿瘸着呢，要倒，要倒……”


那人就要走到村前，这才看到他满脸是血，还烧得焦黑，被女人如此念叨，这人扑通就倒了，枪也摔去一边。女人们蠕了几下，并无人前去。袁白先生却跳下台奔那人去了。那人一倒，翠儿心里顿时阴暗下来，女人们发出各种高低的嗟呀，聚拢成半夜睡在树上的鸡群。


拿枪的人是郭水滢的儿子郭铁头，是和老旦等人一起上车的后生。他坐的车被鬼子炮弹击中，连人带车栽下山谷，据他说一车人就活了他一个。车上有十几个村里的后生，有的认得，有的不熟悉。


郭铁头的娘抱着儿子的脑袋又哭又笑，一大屋子女人急切地问着丈夫或是儿子的命运，得知在车上的便号啕大哭，得知在别的车上的也黯然落泪。她们追问着一切能想起来的旧细节，想象着一切可能的新结果。直到郭铁头他娘搓火了，将众人统统赶出院子。


回来的儿子伤痕累累，一条腿也似断了。袁白先生看过却说无妨，将养一个月便好了。郭铁头的铁头焦痕累累，疤赖处处，少去一块大拇指长的头皮，他说是弹片儿削去了，再低一点脑壳就没了。袁白先生说这小子定是受了惊吓，他躲着女人们的嘴和目光，在他娘怀里抖索一团。


他从山谷爬上来，被几个杂人救起喂了吃喝，路边睡了几天，瘸着腿儿走了几十里地才回到村里，少一口气就毙在路上。万幸没被再抓回去，他娘唯恐村里人告状，第二天就告诉乡亲们这孩子疯了，半夜呜哇乱叫，打翻了他爹的灵位，光着屁股口吐白沫就要冲出去，你们这些女子可要当心呢。


翠儿也夹在女人里问了一嘴，老旦在不在那辆车上？郭铁头哭天抹泪地像个娘们，都恨不得钻回他娘的肚子了。翠儿知道今天问不出什么，但车上死去的那十几个，已然成了板子村女人的噩梦，这个谜底不知何时揭晓。这个郭铁头要真是疯了，他说的话也不能算数，那些可怕的怀疑都藏在那颗疯了的铁头里，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倒出来，这不要把人活活憋疯了么？


全村女人一宿无眠，翠儿也不例外，这希望仿佛比绝望更加难挨。郭铁头既然疯了，他说出那几个在车上的名字也就不足为信。女人和老人们因而又鼓起希望，女人们在夜里拜起了菩萨，老人们在院里观起了天象。他们盼望自己的丈夫或儿子能和郭铁头一样走回来，哪怕疯了残了，哪怕变成鳖怪那么高的半截人，回来就好。

第四章　第一枚军功章


初战之后，一夜无事，部队准备撤退。马烟锅检查了老旦的装备，塞给他两个缴获的生红薯，又在他腰上挂了两颗手榴弹，说：“你会用了，要是没跟上被鬼子围住了，你就拉手榴弹，一起炸个痛快，指定比被鬼子抓住了强，记住了？”


“记住了……”老旦心跳如鼓。


“下次和鬼子交手，下刀要快，不能像上次那样一下下扎。你就当他是头捆好的猪，一刀就得剔出点货来，得看见下水。要不遇到个伤不重的鬼子，他照样要了你的命去！”马烟锅狠狠拉了一下他的武装带。


“这一次你们不能跟着我们了，要跑到我们前头去……”老旦闻声回头，只见油大麻子顶着小钢盔，拎着他砍卷了刃的大刀走来，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没洗脸，那张脸黑得和锅底一样，身上也挂满了手榴弹。二子缩着脖子跟在他后面，拿破脸盆端着半盆脏兮兮的子弹。


侦察兵跑回来了，向马烟锅等几个连长报告，说日军前插部队已经开始攻打开封外围，东南方向还没有日军部队迂回，但日军又在阵地的前方补充了一个营的兵力，有坦克和装甲车，正往阵地上集结。


马烟锅拿出梳子梳了头，随手将梳子递给老旦。老旦看了眼二子，见他仔细地擦着子弹，一颗颗压好在弹夹里，便知道二子和自己一样没那么怕了。马烟锅一声令下，部队爬出战壕，悄悄往南跑去。


旷野上黑漆漆的，仿佛末日的阴间。但眼尖耳灵的日军前哨还是发现了动静，闪光弹立刻飞起来，照出巨大的一块白天。战士们在惨白的大地上狂奔，不时有炮弹落下，将倒霉鬼卷入黑暗。掩护分队的火力很快就被日军压制。后面像闹了鬼，大地隆隆地震荡着。老旦惊恐地回头，见三辆铁甲怪物轰隆隆地直冲过来，它犁着地，喷着火，后面跟着大群猫腰的鬼子。老旦想起来这是马烟锅说的坦克了，登时跑得像点着了尾巴的野狗，恨不得蹿出一溜烟儿来。油大麻子的迫击炮手都死了，等鬼子的坦克压过那道战壕，直不隆通开了几炮，机枪也没了动静。


炮火中，战士们心惊肉跳地跑了五里地，挣着命到了河边的陈村。村民不知去向，村子破落不堪。旁边是比带子河宽出不少的小马河，对岸是37军两个加强营的防御阵地。马烟锅派了两个人过河去找兄弟部队，争取炮火增援，再让大家上房掏洞设路障，等着油大麻子带人撤回来。


马烟锅带着老旦和二子趴在村口的一个大凉房上。天亮得也真快，放眼望去，坦克已经碾过了纵深壕沟，正在追着亡命奔跑的一大群弟兄。紧跟着坦克居然上来了一大队鬼子骑兵，人小马却大，两腿儿吊在半空，像是骑着大骡子的山匪。油大麻子扔完了手榴弹，端着一挺机枪，边跑边扫射着。弟兄们一个又一个倒下，剩口气的挣起身子开枪。坦克的链条子卷起漫天的黄土，从或死或活的弟兄们身上辗过，血肉夹在链条里随着轮子飞转。有的弟兄被骑兵踩得面目全非，一个血糊糊的弟兄拉了手榴弹，人和马全炸上了天。


油大麻子戴着钢盔，光膀子挂了一身血，他搀着两个受伤的战士——他几乎是拎着他们。活着的战士们退进了村口，马烟锅开了火。坦克旁的鬼子骑兵挨了个正着，被从房顶高处扫来的弹雨打得像割麦子一样，有的被连人带马压在坦克链子下面。坦克大概怕有埋伏慢下来，炮击着这边的村房，待鬼子步兵号叫着跟上，这些铁家伙又挺着炮筒压过来了。


大家边打边换着地方。鬼子坦克一时没了法子，既钻不进来，又无法从后包抄，只炮管平射猛轰着。鬼子倒是很习惯在村子里作战，挖墙角卸砖头的，一下子就占了不少房子，在高处架起机枪往这边扫。马烟锅命令部队开始过河，该扔的都扔掉，拼命往二十多米远的河对岸游去。老旦看到油大麻子倒下又站起来，他拎着的两个兄弟都被打死了。油大麻子的腿受了伤，被五个日军围住，就像一只野猪被一群狼围住了。他挥着那柄大刀，看着势不可挡，可刺刀还是穿透了他粗壮的身体。油大麻子兀自屹立不倒，一个鬼子稍大意，被他一把攥住了脖子，另一只大手捏碎了他的命根。刺刀挑开了油大麻子的肚子，肥颠颠的下水扑通一声滑坠到地上，顶天立地的油大麻子轰然倒地，砸起沉甸甸的尘土。


李兔子昨晚说：信佛的油大麻子叫庄大毅，徐州人，三十多了还没女人。他平常在村里以杀猪、配猪种为生，偶尔也帮人阉马阉驴。油大麻子挂在嘴边的愿望是日一串日本女人，让东洋娘们儿领教一下他那堪比种猪的货。油大麻子不会想到最后的手艺竟然阉了一个日本兵，老旦清晰听到鬼子那一团扑哧烂掉的声响。油大麻子也曾告诉老旦，他很稀罕自己村里那个寡妇，她男人死在东北的鬼子手里，为了讨好她，他一跺脚便参了军。


负责阻击的弟兄们牺牲过半，马烟锅率剩余的人仍在和鬼子血拼，老旦和二子也加入了。鬼子的刺刀拼杀还是比弟兄们的大刀抡砍厉害，他们背靠背互为掎角，被围住也不慌。而弟兄们大多乌合，砍人就像是用锄头刨地，刀拉得过开，劲使得太傻，刀还没下来，刺刀已透穿了他们的身体。弟兄们纷纷倒下，哀号不止。红着眼的老旦一冲进来，碰到一个矮胖的鬼子扎着地上没死的战友，那是个板子村的郭家后生。他号叫着死死抓住扎在肚子里的刺刀，鬼子用力拔也没拔出来。老旦一枪撂倒了他，二子哇哇叫着上去补了一刀。老旦又打死了一个举着武士刀冲过来的鬼子，再抽出大刀砍向围攻马烟锅的鬼子们。


马烟锅一条腿被扎个透穿，嘴角豁开到了腮帮子，红突突的肉在脸上颤，舌头翻卷到外边了，可他的刀法仍然有板有眼一丝不乱，身边已经都是躺着挣命的鬼子。见老旦冲来，马烟锅绝技重施，抓住眼前鬼子的刺刀一拉一带，就把鬼子屁股甩到了老旦的身前。老旦手起刀落，将鬼子的后脑勺连同帽子劈成了两半。马烟锅从下到上撩开另一个鬼子的下巴，一脚踹了出去。二子等个正着，横飞一刀，削掉了鬼子的头。


刀见了血，见被他们劈倒的鬼子神经质地弹腿儿，老旦和二子兴奋起来，还想去砍别的鬼子。马烟锅一把拽住了，拉着他们朝村子河边撤去。老旦搀着重伤的马烟锅跌跌撞撞地跑着，他的鲜血染红了老旦半个身子，马烟锅口齿不清地对弟兄们大喊：


“赶紧过河！赶紧过河！”


河对面猛然间炮声隆隆，一片火光亮起来，兄弟部队轰击着鬼子坦克和骑兵。日军的炮也不示弱，跟到了村子的边上。在一团团巨大的火柱之间，战士们挣扎着，躲避着，但还是有很多人被炸死了。二子跑得风一样，一个猛子扎到河里去了。老旦搀着马烟锅总算挨到了河边，他惊惶地抬头，看到两边的炮弹在空中交错碰撞发出的火花，听到身后鬼子的惨叫，他再惊恐地回头，见整个村子在眼皮底下被夷为平地。


马烟锅一把将发着愣的老旦推进河里。河水冰凉，像到了另一个世界，老旦感到河床震颤，河水里死人横漂，那味道渗进他每一个毛孔。河岸上火光冲天而起，照亮河底七零八落的弟兄，他们死相不一，却鱼一样睁着眼。老旦露出头来，回头看去，河岸边有一群炸得看不出人样的弟兄，马烟锅被炸得没头没尾，腰身上那个扎眼的铜烟锅已经被血染成了黑色。


马烟锅死了？


百战不死的马烟锅四分五裂，老旦的心也跟着碎裂了，天空崩塌了，希望和刚生就的豪气都沉到河里了，他甚至无法在水中挣扎了。腥臭的水灌进肚里，恶心得几乎窒息。他挣扎着爬上岸，呕吐着瑟瑟发抖。晨曦升起来了，却并不能让他有些许的温暖。他跪在河边回望那片死地，流出的眼泪、口水和鲜血，汩汩地滴在长满青草的河岸。死亡已不再陌生，可眼前这景象仍摧垮了他，这是真正的恐惧。


逃跑的念头掠入脑海，可此地已不同于板子村，走这条道没准儿死得更快。二子一溜小跑过来，扶起他，用吊死鬼般的腔调说：“快走吧，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老旦抖索着站起来，跟着二子和战友们跑向后面的战壕。他一坐下就抱成了团，像还在河里泡着。他紧抱着麻木的身躯，想哭却哭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哭，不知是撕心裂肺地为马烟锅哭，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大号一场？他哽咽着，颤抖着，自己的和别人的血粘粘地趴在皮肤上，河里游了一遭竟还在，仿佛要再次融进自己的身体。他用手去抹，却怎么也抹不掉。看着血红的结着硬痂的双手，他浮上透彻心底的冷，如赤裸在腊月冰原的狂风之中。


两军的炮火在村庄上空对射了半个钟头，渐渐消停下来。日军看来并不想过河，机枪胡乱扫了扫，悄无声息地撤了。


夜晚，活着回来的弟兄们蔫坐在战壕里，和老旦一样木不吱声。二子找着板子村的，问下来却只剩一小半了。郭家的谢家的都在哭爹喊娘，眼泪流干了还在干号。有弟兄拿来馒头和咸菜，再给他们点上香烟，看着这群手足无措的可怜家伙直摇头。


老旦蒙着一块破毯子，望着天上缓缓滑过的探照灯光柱。在光柱和云的交界面上，有熟悉的神似的脸孔。有的像自己的女人，有的像大嗓门的上尉，有的像肥头大耳的油大麻子，还有的像瘟神一般的马烟锅。老旦不敢闭上眼，否则就杀声四起，血肉横飞，又亲历一遍这血与火的煎熬。半夜的战场静静的，没有风，没有蝉鸣，没有狗叫，只有嘶喊和呻吟。黑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脆的冷枪，老旦就会打个冷战。老天爷，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鬼露出了半个脑袋，就此成了阴间的鬼。


后半夜，老旦口中乏味，烟也抽光了，他就想起马烟锅那支烟锅和那把梳子。他清楚地记得马烟锅倒下的地方。马烟锅抽着烟锅给他梳头的情形令他脸红，就这么想着都脸红，大闺女家才用这个哩！可第二次竟习惯了，肮脏的梳子滑过头皮，像翠儿轻轻地抓痒，又像老娘曾经的抚摸，它令他有勇气跨出战壕，拎起钢枪……这梳子是神奇的物件儿。


他坐不住了，被这想法弄热了，就悄悄地出了战壕。夜下的小马河阴森恐怖，里面似乎游走着无数的幽魂。他壮着胆子溜到河边，和哨兵打了招呼，就跳过河滩上的铁丝网和障碍物，脱得赤条条游过去。河面和夜色一样漆黑，冻得他龇牙咧嘴，鸡鸡缩成了团。他不敢把头扎进河里，生怕看见下面那些肿胀的尸体，弄不好还被鬼抓住脚。游到对岸，他爬上去乱摸，不久摸到了半截身子的马烟锅。他僵得硬邦邦的，像三九天冻在院子里的大白菜。老旦小心翼翼地摘下他的烟锅，找出那把梳子，摸了摸居然都完好。鬼子的照明弹晃起来，老旦忙猫腰装死，绷着哆嗦的身体，等那东西熄了，才振了振精神游回来。


河边的哨兵一直看着，凑过来拉他上岸，兴奋地问：“偷了啥好货回来？”老旦冷得说不出话，把烟锅和梳子拿给他们看，哆哆嗦嗦地穿回衣服。


“弟兄的？”哨兵问道。


“俺大哥的。”


“这梳子是他老婆给的吧？”


“他还没老婆。”


无所不知的李兔子说，马烟锅没娶过老婆，三十大几的人，十几岁出头就打仗，长官让回家的承诺都扯了蛋，便一直拖到鬼子来了。马烟锅在打淞沪战役的时候和一个村姑混了几宿，啥名啥姓都不晓得，后来鬼子屠了那个村，马烟锅就一直揣着这梳子。老旦是想给他留着，可老旦连他的家在哪里都不知道，马烟锅说的驻马店对他来说遥不可及，在被抓来前，除了去上帮子村翠儿娘家，他从没出过板子村方圆三十里的地界。


从陈村撤退之后，老旦所在的5连加上3连、4连和1连，总共还剩下一百多人，被统编成一个连分配给了37军406团。这个团是被打残的几支部队凑起来的，既不满员，也没去处，多是口音杂乱的新兵蛋子，一眼望去尽是惊惶的眼神和单薄的身体。人高马大的老旦因其传奇的杀人经历，又与人人敬重的马烟锅生死一场，竟成了传奇的老兵。团部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军官补充，决定就地解决，勉强提拔老旦做了新连队的副连长，军衔先空着。团部的军官们想借此提提气，有人通知连队，要给他举行一个授勋仪式。


老旦在众人或信任或怀疑或羡慕的目光中接受团长授勋。他有些手足无措，不太明白为啥能被别上这块小铁牌子。对面的这个团长身形魁梧，一脸麻子，三角眼像刀子挖出来的，嘴角硬得铁钳子一样，要不是他方才说话了，那两块嘴唇片子像原本就长在一块儿的。


麻子团长向战士们高高举起了勋章。大伙齐刷刷瞪着这闪光的物件，像看着政府赈灾队下乡时手里的馒头，或是菩萨手中的圣物。这罕见的殊荣让老旦惶恐了，不敢拒绝，也不敢痛快接受。当勋章挂到胸前，冰凉的别针刺入皮肉时才醒过来。老旦忘了喊疼，麻子团长也不知深浅，将他胸前一层皮肉别了进去。老旦正想去揪，见麻子团长在给他敬礼了，忙忍着痛举手回敬，那动作和神情滑稽不堪，活像卖艺的猴子得了主人的半块干粮。战友们各种怪笑了。团长却没笑，皱着眉砸了他一拳，老旦猝不及防，应声而倒。


“站起来！”


团长一下耷拉了脸，大声喝道，麻子脸绷得像冬天的窗户纸。老旦赶忙起来立正，红着脸赔了个笑。团长还是没笑，后退了几步把帽子扶正，严厉的目光从众人头顶扫过，全场鸦雀无声。


“党国军人，面临国之危难，自当前仆后继，不畏艰险，不怕牺牲！大家参军都不久，看到这一夜之间就牺牲了很多兄弟，有的连鬼子啥样儿都没见着就死了，肯定都很难过，都很害怕。咱们都不愿意打仗，想安生地过活。可是如今，鬼子已经打到了你们的家门口，国家的命运已经是自己的命运！我知道你们都累了，困了，甚至慌了，但还是要求你们做好杀敌的准备，做好牺牲的准备！我和鬼子从上海打到南京，从南京打到徐州，从徐州再打到这里，我死去的弟兄何止千万？南京一战，国军八万壮士壮烈殉国，咱们团一千多老兵几乎全军覆没，可我仍能站在这里，随时准备和鬼子同归于尽！因为从拿起枪走上战场的那一天起，我们就是不怕死的军人。”


麻子团长走了几步，回头指着老旦说：


“新兵老旦杀敌勇敢无畏，是好样的，因此才受此重用，大家要学他。但尽管如此，老旦还算不得一个合格的党国军人！刚才别说我打你一拳，就是给你一刀，你也不许倒下！”


话音未落，麻子团长猛地跨上两步，对着还在发愣的老旦胸口上又是一记重拳。老旦胸膛里像是炸了颗手雷，双耳都嗡嗡作响，满眼金星飞迸，险些又倒了下去。这次却忍住了，他摇晃了几下，咬牙挺直了身板。麻子团长从副官手里拿过一把崭新的日本军刀，捧着递给老旦。


“这是我从一个鬼子军官那里缴获的，送给你，望你勇猛杀敌！”


老旦恭敬接刀，定下神来，小心翼翼地插在腰间。他吞了口气，给麻子团长敬了个礼。战士们大受感动，也一起向团长敬礼。麻子团长再不说话，似乎叹了口气，沉甸甸地去了。


“凭啥你有俺没有？俺也杀了鬼子呢……”二子在身后嘟囔道。

第五章　流血的黄河


六月的大地本该万物生长，而如今只剩死气沉沉。挤满大路的难民扶老携幼，与各式交通工具汇聚一起，浩浩荡荡地向南行进。人们衣衫褴褛，神情萎顿，肮脏的身体在炎热里散着臭味。身后炮声不绝，鬼子又在进攻了，他们永不吝啬炮弹和子弹，他们就是来杀人的。部队夹在这难民流里，无法加快行进，开路的军车喇叭按烂了，轮子要碾到难民的屁股了，仍是蜗牛般的快慢。


天上传来奇怪的声响，像铁匠铺抽动的风箱声，但很快这声音就撕裂起来，从耳朵吓进心里。老旦认得那是鬼子的飞机，只是这像是一群。他惊恐地抬头，见四架敌机正低空掠过来。人群炸了锅，陷入巨大的慌乱，他们争相踩踏着挤向两边树下的沟。路沟里像是涨了水，顷刻涌上层叠的人。老旦拉着二子卧在棵大树下，蜷着抱成一团，唯恐飞机上的鬼子看到自己。老旦不明白为何看着敌机飞得很慢，眨眼就到了。前两架沿着大路扫射，玉米竿子粗细的子弹扫过之处，将人和牲口、马车打成支离破碎的物件。弹痕过处，鲜血满地，死尸摆出一条血红的路。后两架就奔着两条路沟了，它们飞得轻松，却让沟里肢体横飞，死去的和没有死去的抱在一起滑滚向血洼处处的沟底。军车上有对空扫射的四联机关枪，才打了几排子弹，就连同枪手被打成了零件。着火的人满地打滚，被倒下的车砸在下面。两轮过后，敌机像是打光了子弹，示威般掠了两次，抬头南去。老旦想喘口气接着走。人群突然哭声震天地向南涌去，因为敌机径直飞向了前方的黄河乌口大桥！鬼子要炸乌口大桥？老旦心惊胆颤，桥要是毁了就得游过去。黄河可不是小马河，怎游得过去？


到了河边才知道，敌机根本没有炸桥，而是在轰炸扫射河两边的国军工兵部队，竟然是想保桥！明白了这一点，人潮发疯似的蜂拥冲向这几十里内唯一的桥。


“快点快点，鬼子这么搞，肯定还会来飞机。”二子用枪托扒拉着老百姓，给连队冲开一条路。老旦见他鲁莽，几个小孩都扒拉倒了，也只能咬牙往前冲。鬼子果然来了更多的轰炸机，把河的两岸炸得火红一片，炸起的水柱夹着黄沙飞散着，堵着逃命的人的鼻孔和眼睛。部队发了狠，车队挤下碍事的牲口，碍事的人干脆扔下了水。老旦和他的弟兄们高举着枪，被疯狂的难民几乎挤成肉饼，他脚不沾地地过了大桥。回眼一望，蚂蚁般的人潮仍从四面八方涌向桥头。在更远的地平线上，鬼子骑兵高挑着的太阳旗已经清晰可见，他们正呐喊着冲下山坡。


突然，时间戛然而止！地动山摇的爆炸声中，脚下的钢铁大桥腾空而起。伴着震破耳鼓的折裂声，老旦和弟兄们被高高地抛向了岸边，重重地摔在地上。老旦觉得世界反转，一切都颠倒过来。漫天的黄沙里，一团巨大的火焰夹杂着烧红的钢铁、支离破碎的人、碎裂的汽车和骡马，慢悠悠地翻滚着飞向天空，再摔向浑浊的河水，溅起一片片浊浪。一座大桥只顷刻间便消失在滔滔的黄河里，桥面上那上千的难民和上百个兄弟都随之上了天。老旦晃动着震麻的头，半天才明白是工兵受了死命，抢先炸毁了大桥！


老旦惊恐地望着对岸四散奔逃的人们，他们在日军的骑兵冲击和机枪扫射下亡命狂奔，打死和踩死的不计其数，活着的人终归走投无路，选择跳进了黄河，人群像崩塌的堤坝，就像流下去一样。刚落入水的还来不及浮游，就被后面的人砸了下去。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下水就没了踪影。也有站在河边犹豫的，跪下的磕头的求饶的，统统被弹雨射杀。血染红了黄河，像一桶桶染坊的红料倒进了染缸！大片尸体紧挨着漂下去，在一个拐弯处堆积成漂浮的坟场。


日军的狂笑顺风飘来。一队鬼子衣装整齐，也不瞄准，慢悠悠地向河水里的人群扫射着，或随意丢下几串手雷。老旦的毛发根根竖立起来。鬼子如此残忍，国军亦如此无情，那么多未能过河的难民们就此剩下一条死路。他强壮的身体和手上的枪在这一切面前是如此无力。他不知被什么憋炸了，发出声凄厉的喊叫，举枪朝对岸射去。二子的机枪也开了火，弟兄们乱枪打起来，边骂边打，这距离超出了射程，子弹沉甸甸地落下去了。这时天空中传来炮弹的尖哨声，一大片火光在对岸的日军和百姓中炸开。鬼子们定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炮火，也死伤无数，不少人被炸进了黄河，和那些尸体混在一处。岸这边的欢呼着，一时忘记了那同样死在炮火里的同胞。


命令传来：不能停留，继续前进。


补给出现了断档，队伍疲惫过甚，饥肠辘辘，再也走不动了。老旦口舌生疮，面如土色，开始变得夜盲。到达一座县城之后，部队在城南休整。在敌机停止轰炸的那几天，城里来了慰问团，带来食物和蔬菜。战士们饿急了，白菜都生嚼下去，菜帮子香甜可口。一个老太太摸着老旦满是血口的双手，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菩萨保佑……夜里总有战士哭泣低语，可老旦睡得着了，只是一闭眼就梦到黄河那一幕，醒来大汗淋漓。老旦也回忆着那位脸上长满麻子的团长的话，默默地摩挲着他给的那把日本军刀，心里有时会浮起奇怪的豪壮，寻思着有机会一定用这把刀剁几个鬼子。


过了几天，整个37军向湖北进发，入驻武汉外围防御阵地。部队在疑惑之中上路，难道这黄河不守了？团里多是河南的弟兄，不守黄河，打这仗还有个啥球意思？鬼子肯定会杀过来。以老旦知道的情况，鬼子的机械化部队搭个桥不成问题，过了河丘岭虽多，可要害处都在平原，如何守得住？守不住家里的人怎么办？落到鬼子手里会怎么样？不就和马烟锅说的一样了？他不敢往下想了。二子想和他盘算着怎么逃跑，但老旦又犹豫起来，觉得这便对不住那些死去了的弟兄了。


部队缓缓行进着，几千人的队伍萎靡不振，沉重的脚步慢慢合拍，像唱着一曲古老的悲歌。老旦不时回望，只望到同样的疲惫残兵，以及踩得漫天的黄土。


一匹快马飞奔过来，马背上的士兵脸红脖粗，钢盔上弹痕处处。他嘶哑着大喊：


“黄河开口子了！上游开口子了！”


长龙般的队伍一下子聚拢起来，被这个传令兵惊呆了！他们忽地就把他层层围起来，他的马都寸步难行了。疯狂的士兵们大叫着，队伍登时乱成了一锅粥。


“花园口！新八师炸了花园口，黄河已经改道了！”


传令兵声嘶力竭地把这可怕的消息喊出来，它像刀剁进头颅，如霹雳劈入脑髓，几千人一下子噤了声，傻了眼，头皮发麻，舌头发硬，脚底虚得像踩了浮萍。不知谁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也可能是同时，全体倾然鼎沸成一片了。谁不知道，花园口一炸开，黄河会把整个河南东部和山东北部变成一片汪洋黄汤。那些家在东部的战士们跪在地上哭爹喊娘，真个痛不欲生。有人立刻要招呼着大家跑向北面，长官的喝令火上浇油，只让人们更加疯狂。不少人拉开架势聚着群儿就要回去，还有的拉着枪栓，却不知该向哪里指，更有人拔腿便跑，枪和包袱扔了一地。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传来，骚乱的人群静了，枪响处，一匹战马缓缓走来，麻子团长稳坐其上，举着一支冒烟的步枪。


“弟兄们，听我说话！”他环视全场，枪口冒着青烟。这威严而沉稳的声音镇住了大家，他们头挤着头，泪对着泪，眼巴巴地望着他。麻子团长一脸凝重，勒住了马，把枪垂下来，稍顷才慢慢说道：“炸开黄河大堤，定是上面的命令。不瞒大家，我猜到了，我的家就在那附近。”他顿了一下，低了下头，像是忍着泪，却又抬起来，像做了个决定那样挺直了。


“因为不炸不行啊！咱们在平原上和鬼子作战吃尽了亏，即使死守黄河，也顶不了多少天。鬼子的飞机和重炮一猛攻，坦克再一推，战士们虽然勇猛，毕竟挡不住……大部队作战，咱们前面败了，一路败了，虽然杀了鬼子不少，但还是一截截败了；可咱们又是胜了！因为拖了时间，没让鬼子那么痛快打下来……只是这时间不够，不够百姓转移，不够能建立新的防线。鬼子离得多近，大家昨天都看到了，如果让鬼子就这么下来，占了郑州沿着铁路线南下，咱们七个军会陷入包围；再让鬼子占了武汉，整个华东战区十个兵团也全得完蛋，东边那些工厂和百姓就无法撤离，那离彻底亡国就不远了……炸了花园口，咱很多人的家可能都得完蛋，可是日本人的装甲部队和先头部队也得完蛋，坦克和汽车就过不来，咱大部队就可以退到豫西南丘陵里去，就可以在武汉外围重新构筑防线……弟兄们，这是不得已的牺牲啊！咱们家人死在日本人手里是死，死在黄河里也是死，横竖是一死，咱得把这笔账记在日本鬼子头上！把这笔血债从战场上赢回来！打仗要死人，可先得有人有兵，只要有人在，有兵在，咱早晚都能打回来……磕完头，都跟我走！”


老旦清楚地看到，大串的眼泪从麻子团长脸上滑落下来。他从马上跳下，丢了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向黄河的方向，撕扯着喉咙喊道：


“俺爹俺娘！儿子不孝，不能来救你们，也不能替你们收尸！等将来打跑了日本鬼子，俺再来给爹娘堆坟，给爹娘烧纸了！”说罢，麻子团长放声大哭，将额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哗啦一声，几千名战士都跪了，有的抱头痛哭，有的面向北方磕着头，那哭声撕心裂肺，将麻子团长的战马吓得满地乱转。不知谁放了枪，很快枪声就响成一片。老旦和二子也止不住大哭起来，家里说不定也被黄河水冲了呀。二子哭得死去活来，不停地喊着娘，手指死抠着松软的土地。老旦哭着哭着就站起来了，他不知要找什么力量止住这伤心，只看着满地磕头痛哭朝天开枪的兄弟们，知道黄河这一决口，他是回不去了。


花园口大堤被炸开后，日军进攻部队果然被挡在了一望无际的黄汤后，走得快的被冲走不少，大量的装甲和辎重泡在泥里成了废铁。老旦好几天没听到鬼子的炮声，飞机也少了。日军果然中止了由北向南的攻击计划，国军暂时不用担心日军长驱直下了。各方面军安全撤退，一部分退入河南西部，一部分进入了武汉外围。


部队在个深夜进入了武汉城防。老旦看到吓人的高射炮一排排立在城郊。穿着崭新军服、戴着威武钢盔的战士们对他们敬礼。进入城区的时候老旦登高远望，惊奇地看到已成大兵营的武汉城。到处是驻扎的部队、帐篷和车辆，不同的衣服，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旗帜，却有共同的斗志，城里彻夜灯火通明，几百万人构筑着工事。他更是第一次见到国军的飞机在夜色里沿江编队飞过，第一次看到游弋在江面上的中国舰队。一切都表明，武汉城准备充足，兵精马壮。老旦从麻子团长的参谋那里得知，国军一共有7个兵团在武汉北面、东面和南面散开防御，18个集团军，97个军集中在鄱阳湖、大别山、幕阜山、长江两岸的山川湖泊和港汊等天然屏障之中。这是全新的战场，和这场要迎来的战役相比，他以前经历过的战斗显得如此轻微，保卫武汉将是自徐州会战之后一场大规模的、具有决战意义的战役，老旦对此很有信心，觉得麻子团长在黄河边的话有道理。


老旦所在连队分配在长江南面的突出部上，和另外五个连队一同固守，以阻击从长江逆流而上，可能在南岸登陆的日军。他们身后，是37军构筑的钢筋混凝土环形防御工事。令老旦欣慰的是，位于纵深阵地内的重炮团可以直接覆盖高地下面的登陆点。六个连的火力配置高度密集，每个连都有七八挺轻机枪和两挺重机枪，足以封锁江边的每一寸土地。江边铁丝网密布，下面是恨不得能炸死蚂蚁的地雷阵。长江里炸毁的货轮有三四条，有一条还露出斜斜的角。他们用来阻挡敌人的军舰，鬼子想上岸只能用小船逆流而上。西边江岸的工事异常宏伟，一米多厚的钢筋混凝土碉堡像巨大的棺材，看上去玉皇大帝也拿它没招。那些巨大的炮口一排排地藏在掩体之中，鬼子的小飞机不会炸到它们。更别说炮台边那些三十米一个的高射炮和高射机枪。武汉江岸外围阵地据险而守，兵精粮足，在他们到来之前已经完成了连绵不断的工事。车队头顶着尾昼夜开来，运来堆积如山的弹药和用品。还有老旦第一次见到的医疗队，好看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衣服，胸前背上画着鲜红的十字，她们笑得很亲切。


“旦哥？你见过这阵势么？”二子问他。


“咱这是来世界了，以后没见过的多了。”老旦摩挲着马烟锅的烟锅，后悔没在他身上找找烟丝。


“你看那些女子？嗨，衣服好看呢耶。”二子指着几个护士说。


“是奶子好看吧？你个鸡鸡娃，见了女人比见了鬼子还来劲儿。”老旦用烟锅戳了戳他，也盯着那几个女人看，盯着盯着，也去看她们贴身的护士服下那凹凸的奶子了。


“旦哥，咱板子村来的人我数了数，就剩十几个了，还有两个残废了。”


“嗯，咱命大。”


“俺现在觉得不怕死了，就是怕死之前连个女人都没搞过。”二子攥了下拳头。


“那就搞一个呗……”老旦故意背起手。


“你以为是捉蛤蟆？人家城里人看得起咱？你好赖能把军功章别上去吓唬，俺球也没有……”二子忿忿道。


“还惦记这个，给你给你，在俺这儿还硌得慌……”老旦掏出那个章，就要往二子身上别。


“不要不要……这是你的，你给老婆留着显摆，俺的自己挣去……”二子脸红了，“你这名字是占便宜，马烟锅说得没错。”二子点着头若有所思，直勾勾看着那几个护士。老旦也跟着看，觉得有个丰满的护士背影很像翠儿，就默默地蔫儿在那儿了。


老旦等再不用风餐露宿，晚上有干净的帐篷和行军床，床边还放着新的痰盂和桶。老旦总纳闷那里面为何没水，这咋喝呢？后来才明白那是尿桶。每天吃饭也都到一个行军食堂，大师傅一盆盆端上来，嘴咧得和腊猪脸儿似的。那饭菜可是好吃，馒头结实，米粒儿饱满，猪肉块和有根儿的小拳头似的。可惜这大师傅是湖南来的，什么都要放辣椒，稀粥里都有辣味儿。每天吃饱喝足，部队开始提要求，麻子团长来了几次，今天说要洗衣服，明天说要练队列，后天又说不许摘帽子挽袖子。老旦和二子被收拾得好不自在，但不敢丝毫违背，因为只要被营长连长知道了，就要饿两顿饭呢，没准还要罚半夜倒尿盆儿呢。


军队和百姓们昼夜不停地忙活着。武汉城来的各色慰问团真不少，带来好看的演出和奇怪的电影。别管是啥，老旦统统看不懂，只觉得台上的女子个个模样俊俏，奶子挺拔，惹得下面的东西邦邦乱跳。那电影就好吓人了，一辆铁家伙吐着白烟，和条大长虫似的对着战士们冲来。老旦和二子扭头就跑，弟兄们撞得人仰马翻。


天天都有人排着小队挑着扁担来慰问，士兵们从他们眼里看到不一样的信任和希望，他们真拿自己当东西看。这热烈团结的抗战气氛让老旦淡忘着那些撕不去的伤痛。他有时恨不得鬼子明天就上岸，塞到刀下过把瘾，弄死了再割成一条条的让二子烤肉串儿。


老旦是临时副连长，按要求要参加营部会议。连长是麻子团长以前的勤务兵，也是驻马店的，告诉他去开会坐着听就行了，别在会上放屁，也别抽烟，更别像在营房里那样蹲到凳子上去。老旦乖乖听了，开个会比打仗还紧张。见了营长吓一跳，就是那个到村里征兵讲话的，今天才知道叫王立疆，说话像身板那么刻薄，一见面就问老旦为啥有股咸带鱼的味道。


最近三天两头地开会，下达团里明确的作战指令，训练也变得更狠，还要让战士们认字，要认得几个日语，这不要命么？开会多了，老旦逐渐有了些做长官的心得，开始关心下属的吃饭穿衣生辰籍贯，了解二里地见方阵地上的情绪。“昨晚睡得好么？”“伤口还疼么？”“想老婆了吧？”“哎呦你小子吃胖了哩。”种种关怀用语他很快学会，赚来感激和信任。连队里又补来更多的新兵，和他刚来的时候一个傻球样。没多久，大家开始尊称他为“老连长”，省去了那个晃悠悠的“旦”字。


小道消息无孔不入，让整个城市都燥热不堪。传说武汉外围和鬼子已经开战，厮杀得昏天黑地，每天有几十架国军飞机晃来晃去，终归是去得多回来少。它们走了，江岸就安静得没人似的。战斗仿佛随时可以发生，却总是不来，大批伤兵从下游运回来，却没带回确凿的信儿。战士们像被打足了气的皮球，撑着鼓鼓的斗志无处发泄。喇叭里雄壮的军歌听得反胃，那些电影再不能吓着战士们，看得也索然无味。送吃送喝的慰问团也不多了，唱戏的也不来了，香烟和擦屁股纸眼看就不够用了，不管等什么，等待这事儿，长了谁也受不了。


老旦没事就摆弄各种枪，还把手榴弹拆开看是咋球回事，夜里无人，也会拎着刀挥弄几下。马烟锅那奇特的刀法刻在他脑子里，这是拼命的本钱，半夜里便耍得认真，也时常耍出些豪迈的味道，累出一身大汗，站在垂着满月的江边，让挥砍四方的冲动驱赶着惆怅。二子见他半夜里咔嚓咔嚓，远远蹲着望他，等他事毕就凑过来，夹枪带棒地调侃。


“咋了？学功夫对付你老婆？”


老旦嘿嘿阴笑，做势要劈了二子，二子就跑，江边有棵没毛的大树——因为妨碍射击，枝叶都被扯光了。二子猴子一样上去继续说着他老婆的孔武，觉得老旦在炕上也是被女人日的。老旦要爬上去揍他，二子却哼着豫剧撒下尿来。老旦气急，丢上去各种石头，打得二子吱哇乱叫，在月光下缩成一只藏头露脚的夜猫子。


那一天，老旦格外想家，梦里就回到炕头，轻推开歪斜的房门，拨开枣核做的珠帘，掀开温热的棉被，烙铁一样覆在熟睡的翠儿身上。

第六章　保卫武汉


老旦站在江岸上，一手举着烟锅，看着暮霭里半个武汉城。爽朗的清晨，崭新的烟丝，令烟锅的滋味特别地道，每一口都舒坦到脚底。这是学生娃给他拿来的德国烟丝，开始还抽不惯，如今就觉出了好。老旦看着手里的烟锅，他花了些钱才让个工匠把它安全地捋直了，又用酒精把里面擦洗了几次，吸起来痛快得紧，只是总仿佛带了些血腥气，令他想起在河里喝的那几口水。不过没关系，他已经喜欢这味道，它活生生地长在身上了。


江雾漫过突出部的几道阵地，沉甸甸地卷附在身上。一群水鸟低低地掠过江面，一只顽皮的上下抖摆，翅尖在水面上划起涟漪，它们不紧不慢地飞远，快到岸边便轻轻一跃，跳进东边升起的霞光里，快活地嘎嘎叫着。老旦只低头换了锅烟丝，那太阳就已经露出细细的边儿来，金灿灿晃悠悠的。和板子村边那小水沟般的带子河相比，这长江的日出是太过震撼的壮美，让人知道这日子的金贵。东边的一切渐染橙红，江里的巡逻艇也披上了光芒。太阳下面像放着个千斤顶，一下下被顶上来，开始刺人的眼。远方天水相连，却嵌着这么个辉煌的东西，地平线慢慢消失，席卷一切的光芒里，浓雾散去，蜿蜒而去的大江火辣辣地流着。


各班长开始沿着帐篷喊早，战士们纷纷起来，穿着裤衩在后面洗漱得叮叮咣咣，茅房门口排着队，一个个捂着肚子蹦高。二子照例蹲在队伍里，一根根抽着烟，眉头皱得和癞皮狗似的。他昨晚说梦话，喊了一晚上娘，大家真不好意思把他踹醒，却被他喊得个个都睡不着。炊事班的稀粥味儿飘过来，战士们就话多了，有人被这朝阳吸引了，跑跳着到了江岸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也有不老实的，对老旦嘿嘿地一笑，对着大江就开始撒尿。


“俺家早晨的太阳比这个还要大，整个庄稼地都是红的……就是没有这么大的水汽！”


“你看走眼了吧？你家在山的西边，歇活的时候你看见的那是头晌忽的日头。”


“小六子没看走眼，准是和他的相好在山顶上窠臼了一宿，早上被大日头晒了两人的屁股。”


江岸上笑声一片。


“别听他瞎掰，石筒子他们家住在窑洞里，专拣背阴的地方挖。早上不下地，晚上不回家，跑到他们村的寡妇那里鬼混。俺家那儿的太阳就是比这个大！”


“老连长呐，你说鬼子的旗子为啥子用太阳的样子，他们那里是不是天天都可以看见这样？”


老旦并不知日本的东西南北，在海上还是山上，是方的还是圆的，这超越了他的见识。他逼着自己聪明一下，想起曾在地里干活扭了腰，女人给他买来的狗皮膏药和鬼子旗颇为神似，就撅着下巴胡诌道：“俺估计鬼子腰杆都不好，大概是日得太多了，男人和婆娘每人腰里都贴着狗皮膏药，贴得多了有感情了，就打在旗子上做招牌。”


二子拉完了屎，系着裤腰带上来了。见大家笑得前仰后翻，两个伤还没好的边笑边喊疼，就拉着众人问错过了甚？小六子却没笑，一本正经道：“敢情了，小鬼子都那么矮。俺爹说了，你要是天天按着女人干，早早地就佝偻个腰杆子，你的娃个头也长不到哪儿去！贴膏药有个球用？”


伤兵兄弟的伤口到底被小六子逗崩了，疼得流出了汗。二子一下将他从后抱起来。“来啊，把这小子裤子扒了，咱看看他那玩意长黑了没有，回头捉个日本娘们儿给他破了雏儿。”


阵地上笑声鼎沸，打骂一片。战士们添油加醋地把故事传向后面，连串的笑声把阵地点燃，阳光一样让人热乎乎的，他们精神地跑向伙房，准备一边填饱肚子，一边继续开着玩笑。老旦笑了一阵，竟觉得有点累，就想回头再看一眼，然后去喝一碗粥，吃两个馍，把这一天凑合过去。


“喂，你们看，太阳那边飞过来好多鸟唉！”一个战士喊道。


老旦揉揉眼睛向着太阳望去，只见十几只鸟高高低低缓缓飞来，它们在那大太阳里煞是好看。老旦纳闷那帮鸟不是刚走么？怎地又回来了？就算不是它们，这个季节的东边怎么会有鸟飞过来？二子乐了，要招呼着神枪手李兔子出来给敲两个煮了汤。小六子是个眼尖的，搭凉棚看了片刻，转身就把嗓子要扯破了。


“是飞机，是狗日的鬼子飞机！”


老旦的脑袋一下子涨起来，血像涨潮一样浮上太阳穴。“终于来了……”他自言自语。老旦拿过一个缴获的望远镜，瞪大眼睛望去，机身上的膏药旗清晰可辨，他甚至看得见鬼子的脑袋。一共十二驾，有大有小，定然是有的轰炸有的扫射，而在远远的天边，老旦还看到一大群，他来不及数了，前哨有人拉响了空袭警报，后方的警报也立刻呼应，刺耳的警报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城里立刻点燃了，黑粗的烟雾直溜溜升上来，在半空开始弥散。阵地上顿时一片慌乱，但很快就按部就班了，他们两个月来都在练这个。老兵和新兵迅速地进入掩体，防控人员全部归入战斗位置。高射机枪哗啦啦地转着，搬炮弹的小兵一个个单膝跪地，每人抱着一颗排成了队。太阳凑热闹般跳出江面，急匆匆地升上去了，朝霞在江面退去，露出江水黄褐的本色。老旦强自镇定指挥着两个排，他双耳如鼓，周身泛起寒气，腿也有些发抖，但当他看到小六子把青天白日旗插到阵地上后，竟不那么害怕了。他拿过二子递来的钢盔戴上，走出耗子洞样的掩体，和准备向飞机开火的两个机枪手站在一起，机枪手挽起了袖子，胳膊上筋肉绷紧。敌机的马达声刺耳传来，老旦甚至听见它们拉机枪的声音。它们分成两批，打头的开始斜刺俯冲。


“开始了。”老旦轻轻说。


“嗵嗵嗵……”防空岸炮开火了。“邦邦邦……”对岸的高射机枪阵地也开始呼啸。


天空炸开黑色的烟雾，闪光的弹幕掠向逼近的敌机，炸出黑亮的火。那些爆炸看着威武，无坚不摧，却又很难挨着它们，明明看着打上了，飞机却仍钻过来，灵巧地翻滚着轻易摆脱了定高爆炸的高射炮。好在这边还有机枪网组成的低空火力，一通急射像倒着下到天上的雨，老旦估计再不会落空了。


敌机躲闪，受惊的鸟一样，当头的一架运气最差，两串高射机枪子弹夹住了它，天空里炸了个粉碎，如半空炸个惊雷。另一架想是被子弹捎断了翅膀，打着旋儿拖着黑烟栽进江中。战士们欢呼起来，超低空的几架来了，阵地上的几挺四联机关枪开了火，想凑热闹也搞一个下来。但它们中看不中用，子弹上去就没了影，火力实在有限。敌机高速穿越了阵地，把炸弹扔到炮兵阵地去了。啥也没打着的机枪手正在咒骂，就又有二十多架敌机低空飞来，水面上映出飞机白白的肚子和那滑稽的膏药旗。前面几个往江里扔下一串串黑色的炸弹，在江面上炸起高高低低的水花，那几艘沉在江里的军舰终于炸碎了，江底的污泥突突地掀翻上来。掩护这些轰炸机的敌机分散成攻击队形，从两翼兜回来，朝阵地密集扫射。一个机枪班先遭了秧，两挺机枪和人都打烂了。战斗机还扔了几个小炸弹，也够厉害的，阵地上烟尘弥漫，碎片横飞，掩体里的空气都像被抽光了。半天没见的二子顶着土钻出来，叼着抽到底的烟屁。


“里面比外面难受，旦哥咱干吧！鬼子差不多要来了。”二子戴上钢盔，从容得老旦都不认得了。他招呼着众战士出来，各就各位，敌机绕回来也不会对这里开火，那么多防空力量和炮台还没搞定。机枪阵地掀飞了，二子和几个战士又搭起来。碉堡被炸掉了半个脑袋，几个麻袋一堵了事。战士们把烂砖头和尸体扔出去，在里面架上了迫击炮。错落在阵地周围的高射机枪火力凶悍，人更凶悍，听说都是四川来的。他们显然是敌机的眼中钉，敌机一个个轮流着扫过去，再扔几个炸弹下去，被他们打掉一架飞机后，两台机枪被炸成了麻花，机枪手也不知哪里去了。敌机没了忌惮，开始慢悠悠地扫射和轰炸炮兵阵地，想必飞机肚子里的小鬼子都在笑着把烟了吧？


江面炸起来了，浓烟和烂泥闹鬼似的翻卷上来，水花中爆出巨大的火球。老旦估摸是鬼子引爆了水雷，这下铁裤裆似的长江也被鬼子给日开了。日军的一串军舰豁然可见，示威似的响了几下就开了火。老旦未曾想到军舰上的炮如此厉害，怎么动静这么大？炮弹下来还没炸，只那破空而来的啸声也让人心惊了。巨大的敌舰上炮筒子闪着光，竟是朝阵地打来，那是火光冲天呀，阵地前仅有的几棵树连墩子炸成了渣。老旦后悔起来，又想让弟兄们进掩体，屁股后一声巨响，回头看，那掩体被一颗舰炮炮弹炸得不知哪去了。


“都卧倒，都卧倒，二子下来！”老旦大喊着把弟兄们一个个按下来，就躺在战壕里。他也和大家一起趴下。炮火之下，他们是被一盆炭火盖在下面的蚂蚁，几乎被烤出了油，烧断了筋。炮弹掀起的气旋卷走了所有的东西，灼热的混杂着炸药和钢铁气息的热浪如刀割一般擦过脸庞。二子的钢盔忽地被气旋揪飞了，吓得拼命往泥里钻。这仗还怎么打？日你妈的鬼子咋这球狠恶呢？老旦真后悔战壕没有挖得再深一点，多刨出一些散兵洞，如今恨不得变成一只地鼠掘个洞钻进去。


江岸两边的永久性炮台备有大口径的岸炮，据说是德国人那里买的，平时都用伪装网盖着，老旦等人曾钻下去看过，真是不可一世的威风。那些炮兵摆弄着半人高的炮弹，神气劲就像在家门口晾晒新婚之夜后的床褥。那玩意要是打中哪个倒霉的鬼子，就砸成肉泥了。那一轮齐射威力巨大，天崩地裂呢。一艘敌舰牛哄哄地开在前面，两颗炮弹捉个正着，挺大的一个铁船纸糊的样瞬间碎了。可炮手们没过瘾，又是两炮上去，江面上就什么都不剩了。


可炮火暴露了位置，鬼子怎能放过？敌机立刻丢下目标在天空聚拢起来，疯狂扑向了几座炮台。机枪手们拼命保护它们，织出一道漫天的火网，却仍挡不住玩命的鬼子飞机。后赶来的敌舰也在猛轰炮台，那里的炮声坚挺了片刻，终于在这海空的夹击中稀疏下去。如此战壕里却轻松些，战士们纷纷爬起来。老旦抖下一头的土看去，那些德国炮东倒西歪，并未像想象般破烂，只是那些一步不离的炮兵，就只看得见稀稀落落的鲜红腿脚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老旦想起袁白先生教的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吧？弟兄们就要变成鬼子刀下的肉了。


后方传来一阵欢呼。老旦回头，见二十多架涂着青天白日旗的飞机呼啸而来，喷射着子弹追逐起胖墩墩的日军轰炸机。好像旱地里下起了雨，大家都在壕里跳起来，场面一下子热闹了。老旦兴奋地想象，抽烟的鬼子飞行员一定吓得丢了烟头，那烟头没准正烫了他的蛋哩。天上大小飞机交织缠绕着，不一会儿，国军飞机竟咬下来一个，战士们都觉得这像是个冬天打雷般的奇迹了。敌机不再盯着没人的炮台，转而恶狠狠扑将过来，和国军的战斗机纠缠在一起。


国军藏起来的舰船从上游船坞里钻出，从长江上游飞速驶来，他们上面跟着护航的七八个飞机，径直扑向逼近的敌舰。一些个头不大的艇跑得蛮快，直奔队形散乱的日舰去了。日舰忙于对付飞机，就慢了一点，国军战舰抢先开了炮，几艘日舰都冒了火，慢悠悠地转着身。冲向日舰的快艇看来想趁机摸一把，却被对方扭过来的尾炮指个正着，一炮就敲掉了打头的那个。剩下的艇拼了，估计油门踩到了底。两架日机俯冲扑向它们，根本不管后面咬着尾巴的国军飞机。一艘艇被敲得火星四冒，炸得一塌糊涂。老旦想起来这是炮兵说过的鱼雷艇，那定是鱼雷炸了。敌机也没好下场，被尾随的国军飞机打折了腰，拉着火焰栽了。最后一艘鱼雷艇冲过了日舰的弹幕，在战士们的欢呼声中吐出两根黑长黑长的东西，拖着水花扑向了最大的、正在转身的日舰。两道巨大的火光腾地升起，那庞大的船侧半边被炸得铁皮卷起，舰身上的大炮翻卷着上了天，一个炮塔正砸在旁边的一艘小舰艇上，哐当就砸沉了。碎裂的战舰被浪头拽向水底，屁股指向天空，翘起了高高的轮舵和螺旋桨，就那么直愣愣地支在水面，估计已经触到了江底。


阵地上响起哨子，这是全体成员必须进入射击位的命令。老旦大声吆喝着给大家壮胆，赶羊一般把弟兄们赶上战壕。一脸土色的二子坐在地上发愣，裤裆里黑黢燎火的，嘴里吃满了土，像刚刨出来的死人。老旦拎起旁边一个桶浇上去，他登时就清醒了。


“这他妈是尿，是尿啊！”二子抖着一身一脸的腌臜跳起来。


“管球啥呢，赶紧到机枪上去，没准又炸坏了。”老旦拎着他到了机枪位，二子骂骂咧咧地开始调整射击诸元。江面上来了一串登陆艇，它们绕过各种障碍，接近了平坦的浅滩。登陆艇上的机枪口径也不小，瞬间就把前沿的一个工兵排干掉了。鬼子们冒着迫击炮弹跳进水里，挑着太阳旗开始上岸。岸上的地雷被各种炮弹刨没了，有的肚皮朝天落在沙子上，真是糟蹋东西。冲来的鬼子衣着齐整，刺刀锃亮，一点也不像老兵们说的那般猥琐，个子小却威风，尤其是前面举刀的那几个，小领衬衣被里那样白净，要不是他发出瘆人的怪叫，老旦几乎要稀罕他了。


敌机扫射准确惊人，它们猛攻东边三营的阵地，每一轮俯冲都犁掉个把排的人。老旦第一次见识这样难受的防御战。飞机闹得无法瞄准，一见这些瘟神飞来，老旦等便忙不迭地挪出它们的弹道。几个机枪手架起机枪要打，老旦忙喝止了，那是瞎子点灯，弹药还要留给上岸的鬼子呢。


国军几个重迫击炮连开始猛轰击江岸。口径虽不大，密集程度足以让冲锋的鬼子哭爹喊娘了。谁让他们来得太密呢？像要抢米粒儿的鸡群，每颗炮弹都要炸飞几个。老旦想起小时候往鸡窝里扔鞭炮，炸一下鸡窝就扑腾一番鸡毛乱飞。鬼子闯入了最佳射程，不待发令，二子的机枪先开了火，呼啦一排就倒了。鬼子没躲没藏，真没那地方呢，他们只能拼着伤亡往前冲，这一拨三百多号人很快不剩什么了。


可鬼子的第二轮登陆部队接得快，还带来很多迫击炮和枪榴弹手，猫在弹坑就支起来，压制着国军的迫击炮和机枪阵地。鬼子的迫击炮精准得要命，老旦眼看着一个机枪位从中间炸开，四个战士和一挺重机枪就报销了。他们又用烟雾弹封锁阵地前沿，枪榴弹精确地落在战壕前后，像从旁边随手丢进来似的，真让老旦心惊肉跳。


“这怎么打？咱的迫击炮呢？”二子躲过一颗枪榴弹，对着老旦大叫。


“废了，有也打不准，别指望他们，赶紧射击……”李兔子拎着狙击枪两步就蹿上去，找了个偏地儿兔子样窝下了，他头上披了一条烂麻袋，往那一趴和堆垃圾似的。这个第三代猎户打这些没遮没拦的鬼子比打兔子容易多了。他说得没错，这个连的迫击炮手放炮和放屁一般没准儿，鬼子散开后就没那么威武了，十颗炮弹往往只有两三颗能靠近目标，连长一个劲让他们打敌人的迫击炮，他们全打到江里了。没办法呀，他们好多人上个月也是被抓来的，能学会打炮就不错了。


老旦捡起几个阵亡弟兄的枪和弹药，都放到身边，再回到战壕上，就看见江岸上已经有几百鬼子在冲了，难怪杀声震天的，这阵势比谢家人和郭家人械斗厉害多了。老旦居高临下地打，举起步枪已经有了点准头，他瞄着一个挑着旗子的鬼子，一枪没打着，却打穿了旁边一个的肚子，再瞄一个肚子，一枪却打烂了头。防守在江岸突出部这六个连队有不少征战多年的老兵，还有很多李兔子这样有准头的，两边交叉火力的四挺重机枪都是老手，比二子这不知柴米贵的东西厉害多了，个个都是长点射，一梭子出去从不放空。


这帮鬼子也确实冲得有点愣，腰都懒得猫，不冲到五十米不开枪，死得那叫个狼狈。扑在前面的鬼子军官打成了蜂窝，身边堆起层层的尸体。没了头儿的鬼子一样发蒙，被压制在一条狭窄的进攻路线上，叫嚷得凶，往前蹭却犹豫了。


但是敌机还在，里面的鬼子不傻，发现了问题所在，轮番扫射着突出部。连队躲不得打不得，简直是任凭宰割，老旦身边打烂了几个，胳膊腿儿都分不清是谁的。战壕里死尸累累，血洼淹脚，到处是血糊糊喊救命的。医务兵成了血人，一个个地往下抬，没多久自己也被抬下去了。鬼子舰炮凶猛，彻底摧毁了岸防的炮台，鬼子抓着机会，几百人又上了岸，和阵地前趴着的鬼子混成一片，趁着烟雾弹又吱吱呀呀地上来了。那些迫击炮、平射炮、掷弹筒、重机枪，甚至火焰喷射器都上来了。突出部火海成片，压力巨大。老旦见一群鬼子将手雷投进了一连的战壕，战士们被烟尘淹没，几个命大的跑出来，挨了一柱猩红的火焰，喷射器横扫过去，就像野火烧了麦秆儿，他们在可怕的烈焰中化作焦炭了。


人肉的焦糊味儿令老旦作呕，弟兄的惨状又让他揪心。二子的钢盔上坑坑洼洼，嵌着几颗打扁的弹片。他打红了眼，早忘了点射，扣住就不撒手。装弹员眉心中弹，捧着子弹带死在脚下。看着乌压压的鬼子，老旦生了逃跑的念头。他回头看了一眼，团部的大旗在炮火中静静地立着。麻子团长定看着这一切，逃跑也是死路一条吧？老旦咬着牙，搬上一箱手榴弹回到原位，刚一露头，鬼子已经到了十丈之内。一颗子弹带着哨音滑过额头，噌地燎过去，剧痛之下，倾下的血死死糊住了一只眼。他害怕地乱摸，脑袋还在，只是挨了震，看谁都是两个人影，双耳也聋了，老旦觉得自己要死了。


老旦抓住一个救星样的医务兵，焦头烂额的医务兵只看了他一眼：“你这不是伤，快上去！开膛破肚的十几个还没弄完呢……”老旦只能自己找了块脏了吧叽的破布捂着头，好赖擦开了那只瞎眼，一抬头，鬼子已经近得能打招呼了。医务兵见状也不走了，扔个手榴弹就和鬼子打在一块了。他竟用一个大针头扎个鬼子呢，一针扎在鬼子的眼珠上了。刺刀穿了他，从那个血红的十字透出来。


刚包扎好一条断臂的老兵石筒子和鬼子玩了命，都一身枪眼儿了，他还抓着鬼子的耳朵，狗一样咬上去，咔哧就碎了鬼子的喉咙。鬼子的细脖子喷射出箭一般的血，打成筛子的石筒子还不过瘾，吐着血扑向敌人，拉响了身上一串手榴弹。


战壕眼见不保！鬼子踏着尸体进攻，喊起震天的口号。那些闪光的刺刀和狰狞的脸孔，让老旦想起黄河边血腥的时刻。二子的机枪打光了子弹，抡着膀子甩手榴弹：“弄死我娘？你们弄死我娘？”


二子的狠绝让老旦胆气陡生，他扯掉头上的烂布，抽出麻子团长的刀来，对着壕里苦挨的战友们大喊一声：


“弟兄们，跟俺宰日本猪去啊！”


老旦很自然地喊出了马烟锅的口号，这话给了他无穷的力量，让他巨人般地怒吼了。他血流满面地跃出壕沟，发着谁也听不懂的怪叫，挥着那锋利的日本军刀，就恶狠狠地扑过去了。弟兄们见他打了头阵，都哇哇叫着跳出去了，有的脱光膀子，有的抬起机枪，有的就举着两个手榴弹去了。这奋勇的力量势不可挡，山洪般泻了下去。鬼子当然不怕，迎上来就打，刀锋切入人体的声音立刻交响成一片了。


互射停止了，飞机盘旋观战。两军杀红了眼，国军的大刀砍卷了刃，鬼子的刺刀扎成了麻花，这些亡命的战士狰狞的呼号在血红的江岸回荡……任何能杀人的东西都被用于这场厮杀，它们扎进身体，敲断骨头，砸下头颅。当兵器和工具都不能再用时，他们就挖着眼睛，咬着脖子，或用石头砸烂一张张脸。他们野兽般地嗷叫着，残肢断体抛落在沙土上，人头被皮靴和布鞋踢来踢去。江岸成了红色的斜坡，鲜血染出巨大的扇面，浩瀚的长江血色渐浓，江面上死鱼翻滚，白肚皮夹在死尸中若隐若现，它们朝下游漂去，在漩涡里消失不见……


守卫阵地的六个连伤亡过半，上来的鬼子也活得不多。老旦背后挨了一刺刀，大腿少了块肉。刺他的那个鬼子也未逃厄运，被斜刺里杀来的弟兄一枪托砸碎了脑袋。一个精悍的鬼子头扎膏药旗，见老旦抡着把日本刀，只蒙了片刻就成了刀下鬼；另一个把老旦当成了自己人，甩给他一个屁股，刺刀向外掩护他的后面。老旦稳稳一刀挥出，那颗头就飞到一边去了，半空中它回头看了一眼，带着不解和愤怒。老旦开始喜欢这杀红眼的滋味儿，估计怎么也有七八条命记在账上了。那刀刃依然锋利，真对得起他这么拼命，麻子团长真给了他一把好刀。


不一会儿，鬼子越来越少了，头缠绷带的连长大喊一声：


“咱杀光狗日的鬼子呀！”


战士们呀呀叫起来，挺起伤痛的身，发疯般逼向残余的鬼子。老旦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竟跑在了最前面，见一个光头的鬼子张大嘴瞪着他，他哇哇顺势蹦起来，竟然蹦过鬼子的刺刀了，裤裆里凉冰冰的，那柄刺刀蹭着蛋划过去了，可毕竟过去了，老旦叉着两腿，都要骑到小鬼子的头上了。小鬼子自然退后，于是他挥刀就砍下去，将那颗圆滚滚的鬼子头劈成两半了，斧头劈柴火一样咔嚓就下去了。鬼子的每一只眼都在瞪着他，老旦在他裂成两半的脸上吐了一口浓痰，就一脚把他踹出去了。二子从他身边怪叫着蹿了过去，举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东西，仔细看才知道是一根削尖了头的钢筋。这小子村里打架常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这是他最拿手的打架路子呢。鬼子的枪装了刺刀还是不如他的长，二子一下子捅穿一个鬼子的肚子了。另一个鬼子来追他，他就抱着棍子跑，被扎穿的鬼子就被他推磨一样绕着转。老旦趁那鬼子不留神，后面追上去就是一刀，一颗头连着肉耷拉到前面去了。二子抽出钢筋猛地扎向老旦，从他肋下钻过去，捅进一个要下黑手的鬼子军官胸膛里去。那鬼子瞪着眼前这不认识的武器，鼻子都气歪了。两人呵呵笑着，二子说以后咱俩就一长一短唱戏干活了。这板子村来的兄弟怪叫着又杀进去，要是杀鬼子都这样，那也还挺得劲的，老旦想回家了要和翠儿吹上半年，和有根儿显摆一辈子呢。


炮声！消停了许久的炮火声骤然响起！


耀眼的白光从江上掠起，舰炮声和闷雷一样。鬼子舰队突然齐刷刷地开火了，炮弹摔豆子般地落在阵地上。发威冲下去的弟兄们刚来得及发个愣，在一团团炙目的火光中送了命，那些碎烂的肉块分不清是国军还是日军的了。炮弹击中了火焰手，爆炸的火焰猛然膨胀，吞没了他周围十几个鬼子。


老旦被气浪掀起，飞向和二子相反的方向，轻飘地飞过炸平的壕沟，看见弟兄们在里面死成奇怪的样儿。他在天上陀螺样打着转儿，脖子都要断了，像这辈子都不会着地了。他扎进黑乎乎的沙土，松垮如沤烂的豆腐，上下都是窟窿，每个都在流血都在漏风，是哪个伤口如此疼痛如此冰凉？恍惚间老旦生死难辨，一切都拧巴了，连鸡巴带蛋都像是拧到后面去了。他受不了泥土里的火药味，试图支着身子爬出来，可它们一点也不听使唤。他只看到满地乱抓的右手，左手和它的臂膀脱臼到后面去了。胸腔扁下去一块，他要拼命才能喘气儿，一下下捯饬着挣命了。耳朵定是废了，自己这么剧烈的咳嗽都听不到了。俺真的就要死个球的了？老旦用头艰难地支起身体，蛇一样挣到高处，眼珠子像遮着翠儿的红盖头，那景象终生难忘：鲜红的土地，血肉的战场，枯枝般的肢体冒着青烟。战友还是鬼子，在去阎王爷那里报到时他们都毫无特点了。几个命大的鬼子挣扎着往回爬去。老旦看见他们，就喝了鸡血那样坐起来了，他用还有知觉的右手抓起支断了把儿的步枪，架在腿上向他们射击，可是怎么也打不着，后坐力顶回来，把他身上的血窟窿顶得呼呼冒血了。


“我日你妈……”


一声长长的尖叫响起，血葫芦样的小六子站起来了。炮火剥光了他的衣服，胯下东西像碎成一团了。他敞着腿瘸拐追去，他那把大片儿刀都弯了，弯得都要断了，被他捉着的鬼子已是垂死之身，只能任由这个疯狂的小兵把自己剁成肉酱。老旦跪在壕边，麻木地看着这已经成太监的可怜孩子，小六子放任自己的伤口汩汩流着血，却不放过任何一个活的鬼子。二子从一个弹坑里爬出来，那一脸一身的花黑，活像坟地里诈尸的冤鬼。但他似乎还没受重伤，竟能从鬼子身上拔出那根钢筋，然后就去寻找地上还有气儿的鬼子，只要看见动弹的，就扑哧扎个透穿。


阵地后传来清晰的号声。老旦费力地回头望去，一面蓝色的、干干净净的旗帜呼猎猎地飘来了。几百名战士拎枪背刀，无声地散向阵地的纵深，他们支架武器，找寻活着的战友。他们并未因眼前的惨状而唏嘘停留，只是默默地到该去的位置。老旦的脸又贴在地上，那世界便是斜的，眼界的尽头走来铁塔一样的麻子团长，他挽着袖子，拎着步枪，目光如刀锋般扫过阵地，大声指挥着。学生娃模样的卫生兵们流着泪抬出死去的人，有人在呕吐，那哪里是在抬人，是在抬一团团分不清身份的残躯呐。


两只有力的臂膀把濒临休克的老旦抱上担架，一人帮他打着绷带，一人为他擦着脸上的鲜血。他们的动作很轻，像怕把他弄疼一样。担架腾空而起的时候，老旦感到尊严和希望也被抬起来，骄傲真切地抚过伤痕累累的身体。加快的血流唤醒了他，疼到极致反来了精神，而当他要想笑出来的时候，眼泪竟喷涌而出，热乎乎流下双颊。他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可贵和幸存的不易，还有豪壮的悲情。被抓兵以来，他第一次觉得……壮烈呦。他很想直起身来敬一个礼，可剧痛撕裂着他，他只能咧着嘴抽搐一团。眩晕中，他心里又是一寒，伤成这样，这命还保得住不？就算保得住，会不会就此废了？


“团长！”


哽咽的老旦陡生了无力的绝望，用力大喊一声。麻子团长这才看出是他，心疼地扶起他的身体。老旦哆嗦着右手，指向不远处的地面。


“刀！”


血泊里躺着那把军刀。一个士兵立刻跑去拿回来，用衣角将它擦拭干净。


“团长，俺杀了好多鬼子！”


“我知道！大家都看见了！”麻子团长叫来了担架。


“团长，你拿着刀吧，俺不行了！”


麻子团长笑起来：“别他娘的瞎说，你这伤算个啥？在上海的时候，我的团长肠子拖在地上好几米，现在养在武昌城里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你这算个球呢？”


“团长，弟兄们……”


“别难过，好好养伤。”麻子团长摸了一下他脱臼的胳膊，又点了下头。


“团长，把谢二子和我放一块儿，板子村出来的后生，八成就剩我们俩了……”


麻子团长点了下头：“他也是好样的，军功章少不了他的了。”


老旦点了下头，终于无力再说话，大量的失血带来针扎般的疼，舌头僵硬，眼神迷离了。昏过去之前，炮声又再响起，鬼子飞机那恐怖的马达声又从天而降……


“救活他，不准让他死！”团长大喊一声。

第七章　决战淮海


共军又开始打炮了。


他们总是一大早打，成心不让你睡觉，而且……一天比一天邪乎呢。


老旦和弟兄们钻在战壕里挖出的小洞里，像被锣鼓驱赶的兔子样心惊肉跳，可二子在身边又睡了，还打着呼噜。老旦气急败坏地踹了他一脚，二子猛地挣起来。


“共军来啦？来啦？”他一把操起冲锋枪。


“来过了，看你睡成个猪，放了个屁又走了……”老旦没好气道。弟兄们都笑了，二子也笑了。“共军要进攻？怎么放这么多炮？俺的钢盔呢？”二子又说。


“不一定，他们好几天都这样，你都在睡，不晓得。小万子拉屎要出去，俺不让，拿你的钢盔将就用了……”老旦在黑暗里划着火柴，点着烟锅。


“旦哥！怎么不用你的啊？我那可是个新的啊，一个坑儿都没有啊。”


“俺的已经被用了……”老旦抽着烟锅说。


“行，你够狠，我再去弄一个……”二子一把将个小兵推旁边去，“远一点儿，这么没眼力……”


这半个月，天上落下来的炮弹什么都有。以老旦多年的经验，共军打的炮有日本的，有国军的，有美国产的大屁股没轮子炮，还有一种听都没听过，像是村子里谁家办大婚的时候放的土鳖子炮。老旦怀里趴着一个抖得筛糠一样的安徽亳州小兵，一股骚热弄湿了他的裤管——这小子又尿了。老旦忙拿出梳子给这没几根毛的小兵梳头，让他终于镇定些了。外边的炮火交织成巨大的混响，震得耳鼓将碎。在这个寒冬的早晨，在离家最近的战场，身经百战的老旦又一次感到死亡的气息，它扑面而来，要在这冬天吃下无数的人。老旦突然有些害怕，手都抖起来，就揣起了梳子，深深喘了口气。


打完日本时多高兴哇，真心觉得苦日子到头了。那和兄弟们喝得呀，一边喝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女医生和护士抱着男人们哭。他们拎着酒瓶子跑到街上，到处是哭得稀里哗啦的，抢过他们的酒瓶子就灌。还有女娃子呢，喝完了还抱着他亲呢。二子趁机摸了一个女人的奶，那女人也没有恼怒呢。全城都和疯了似的，欢腾得满地眼泪，那是熬了八年的罪啊。


老旦和二子折腾了几天，就开始打探回家的路线，询问板子村的情况了。二子都琢磨着求哪个女护士当自己的媳妇了。可是没过几天，部队又受命朝东部进发，说是去接受日军的投降。老旦心中疑惑，他们投降也这么着急？犯得着半夜急行军往过赶？自己修个笼子关起来不就得了？路上他听旅长说，受降是真的，抢地方也是真的，共军在敌后一直有部队，就藏在鬼子占领区，很多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如今鬼子降了，他们哗啦就围上去，撒开两腿和咱国民政府抢地盘呢。所以这天下还不踏实，老虎走了，猴子就成王了，咱必须先占住窝才能够回家。老旦又弄不明白了，共军不是土八路游击队么，他们抢城市干啥？日本鬼子不是向国民政府投降么，他们操个啥心？老旦一路都在琢磨，国家不还是原来的国家么，怎么有人能抢呢？共军是个球东西？鬼子脚底下蹭饭吃的货，就不怕老子们过来灭了你们？


37军的一些河北弟兄是从东北跑回来的，纵是扮成了农夫，仍被部队抓来接着干。这些河北弟兄眼睛都是绿的，一提起共军就露出见鬼吃人的神情，说国军几十万精锐愣是没抢过共军，这帮兄弟都是和卫司令在缅甸那边收拾过小日本的，说不知怎的就是干不过那些共军。他们跟着郑洞国司令死守长春，共军打不进来，这边攻不出去，就把长春围死了，里面没吃的，老百姓都吃人了。他们几个饿得实在受不了，就化装成老百姓跑，跑出来共军又不让过，那么几十万人就在城里城外之间的空地上等死。他们几个都是侦察兵，每个白天都装死人，晚上就找共军的缝隙往外钻，给打死一个，其他几个硬是钻出来了。他们说东三省如今已经姓了共，在他们眼里，共军打起仗来比他妈小鬼子还要玩命。鬼子前脚刚走，苏联的红毛子也还没走干净，共军一下子就冒出来那么多军队，破衣烂衫蓬头垢面，拉着一车车烟土和高粱，几杆破枪几门山炮，没多久就敢拉开架势漫山遍野地来了。他们像会飞一样扑向国军占领的东北城市，不知道一天怎么能跑那么远的路，还不累，还能打，下手还狠。国军几个集团军被包了饺子，要不是从营口跑得快，几十万人说不定就都被共军包圆儿了。


老旦听得心惊肉跳。这么厉害的对手，鬼子刚走又接上一个，这苦日子哪还有个头？当他又听14军的弟兄说共军不像小鬼子那样杀俘虏，还给好吃好喝，你不想打仗了就给你盘缠让你回家时，心里又觉得怪。这是什么兵？打仗比鬼子凶，做派咋和鬼子两个样哩？好多37军的弟兄早就没球个家了，不少人投奔了共军。又听说共军每占领一块地盘，就会发动老百姓张罗着闹土改分田地。老旦听了没明白，就问那是不是和长官说的一样，所有田地家产都充公，老婆混着睡？河北弟兄说混个球哩，共军让自由恋爱，你想多要一个就毙了你，你家有个球的家产？共军还把财主家的地给你种呢！这情形没见过也没听过，还琢磨不明白共军闹土改到底是干球啥，这共军的炮弹就飞了过来。昨儿个冲上来的共军有几十个被撂倒的，有人用他的家乡话喊娘，里面会不会有板子村的人呐？当官的都说共军匪性不改，抗日的时候他们不出头，不要脸地和鬼子相安无事，待鬼子被蒋委员长以空间换时间的伟大战略击败了，这会儿他们就冒出来了，趁机抢占国军的胜利果实。鬼子奉命向国民政府投降，八路就上来打，惹得不少地方的鬼子干脆不投降了。传闻共军抢了粮草武器啥的都平分，老婆不够用也共在一起睡，这与河北弟兄们说的好像又不是一回事。怀里这个吓得撒尿的娃说他哥就在那边，干的就是炮兵，是从家里直接参军过去的。这娃子也说纳闷，明明讲好他腿脚不方便的哥哥在家照顾爹娘过日子，咋就也当了兵呢？可别他那老哥打的一颗炮弹正好砸在他的头上……


冬天的皖北平原异常干冷，手中的武器在这样的天气里成了敌人，稍不留神，双手就和它无法分离了。用于防冻的猪油早被战士们吃下了肚，但战士们还是纷纷摘下手套，扣上了冰冷的扳机。老旦带人钻出来，不消分说地各找各的地方，二子和几个兄弟抬着重机枪出来，摞起一堆弹药箱垫脚。


“共军穿棉鞋啦，俺听出来了，这帮叫花子，穿了新鞋就想过来娶媳妇，老子给你蛋敲下来！”二子熟练地装好重机枪，子弹带哗啦啦顺下去，旁边一个小兵恭敬地捧着。另外一个冒头看了看说：“二子哥今天你过瘾了，过来好几百个，都穿着新衣服……”


共军的厚布鞋在冻土上踩出的声音异常刺耳，把老旦踩出一身鸡皮疙瘩，比翠儿用拳头在面缸里揣面还让他难受。他们顶着那上下煽忽的棉帽子乌鸦般飞来，让这严肃萧杀的战斗气氛刹那显得有些滑稽。这是什么兵？这算兵么？比起咱国军的主力部队那份精气神儿，他们就像叫花子——可共军臃肿的棉衣又让老旦非常羡慕，这帮叫花子想必暖和着哩！自己和弟兄们仍然只穿着秋装，据说运到前线的几卡车棉衣前天被共军半夜偷了，偷了也就罢了，这帮孙子用不着还一把火烧了，烧了还在那跳着喊给国军看，真是地道的败家子。


上个星期，共军来了一次猛攻，死伤无数却冲得义无反顾，饶是国军的炮火再猛烈，弹雨再严密，他们还是非要钻过来，冒着烟流着血跳进战壕里。一个牙还没长齐的共军小兵很是唬人，不知他是如何钻过那刀插不进、水泼不入的弹幕的。他的枪打丢了，棉衣烧成了棉花套子，脸和煤球一样黑。他一个出溜儿就跳进壕来，险些骑在自己的头上。他打了个滚起来，手里套着两颗手榴弹的弦儿，冲着大家大喊缴枪不杀。老旦和兄弟们一时有点蒙，还没见过这么小就这么不要命的后生子！湘中土匪出身的大马棒子毫不犹豫地给了这小孩一枪，然后迅疾地把两颗要爆炸的手榴弹扔出战壕，还用他标准的湖南湘潭话骂了一句。小兵没死，子弹只打穿了他的肺，大马棒子就把手枪抵到他的眉心，按死了，扣响了扳机。孩子脑门和胸前两个鸡蛋大的窟窿都往外喷着鲜血，眼角还流着眼泪，一会工夫，他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冻在了战壕边上。


二子趴在重机枪上开火，子弹壳羊拉屎样弹出一边，冒着烟在战壕里蹦着。老旦看着那捧着子弹带的小兵，他闭着眼睛手举过头，那手比机枪还要抖。他忍着子弹壳的灼烫，掉进脖子里的也不管，一柱鼻涕已经流到嘴里，他却一吸溜就回去了。今天该不会有这么小的娃跳进来了吧？老旦想。


共军的冲锋号更像村里人成亲时鳖怪吹出的喜乐。鳖怪吹的时候大家都笑逐颜开，而这时候只令人感到死亡的逼近。共军震天的呼喊声起来了，那就是离得不到两百米了，老旦慢慢登上射击位置。这声音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老旦看到不远处的三营战壕有弟兄跳出来——不是冲向敌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向后跑去。他已不忍鸣枪制止这些逃兵，再说他们哪里就逃得脱呢？跑到后面去的，有督战队的枪等着，再有的慌不择路踩上了地雷。自己这个营的老兵们都趴到战壕边了，他们虽然紧张，却不会跑的。老旦心里踏实了些，深吸了一口气，来就来吧，早晚该有个头儿的！


许是穿了新棉鞋，又喝了烧酒，共军快得像来捉奸的女人。阵地前累积起的尸体丝毫没有让他们放慢脚步，他们争先恐后地扑在铁丝网上死去，被子弹穿得稀烂。但他们毕竟接近了，麻雀般的手榴弹一堆堆扔了过来，老旦吩咐的兵已经扔出去好几颗冒烟的。阵地前堆积的尸体挡住了战壕的射击面，共军却也不稀罕匍匐在后面开火，都干脆地蹦过来，端着枪边打边冲。


“旦哥，顶不住了！”二子在换子弹的间歇喊道。


“再顶一箱子弹！”老旦退下来，找到那几个工兵，看见他们接好了电线，又把接口埋了，才站到高处喊：


“兄弟们撤，撤到后面的战壕去，快走，二子再顶一下！”


老旦这一嗓子驴一样洪亮，大家立刻下来跑向交通壕。二子一边开火一边大叫：“好事儿你从来就不想着俺，垫底的事俺从来走不脱，可青天白日还是你拿……”二子让帮他换子弹的小兵先走，独自狠狠地扣着扳机，弹壳就要没了他的脚面，枪管已经打红，这枪眼看就没用了。


“行了，走！”老旦一把拉下二子，一同跑向后面，老旦知道马上要进入战壕争夺的拉锯战了。左边的战壕失守了，一群共军涌进来往这边逼。老旦只能带着弟兄们向纵深撤去，第二道壕的工兵备好了引爆器。老旦见上百个共军涌进了战壕，有人要搬着二子的重机枪扭过头来——他们肯定觉得缴获了个好东西。老旦把手一挥，那条战壕就被十几箱炸药炸平了。他估计共军至少有一多半完蛋了，活着的也埋得动不了了。这爆炸也是召唤炮兵的信号，炮弹立刻就来了。共军杀声不减，他们竟不怕那个大弹坑，踩着同伴的尸体就上来了。他们不趴不躲只管冲，一个个猛如饿狼，梯次阵地的火力点失守了。老旦扭头一看，东南边的援军被共军炮火压制了，交通壕都被炸没了。共军定看到了战果，竟又派过来上千人，西边的4连撤得慢，被共军的骑兵追上一刀刀砍死了。老旦心想这下定是完了，阴沟里翻船，这条命要交代给共军了。


“营长！旅长命令全部撤退！”传令兵掉了一只耳朵，揪着他的胳膊大喊着。老旦心里一松，当即下了撤退命令。弟兄们也不走交通壕了，翻出战壕就向后跑。二子抱起轻机枪要走，见老旦有点发愣，就喊他：“旦哥走啊，你愣个球啊？”


“你先走，俺拿个东西就来。”老旦说罢就奔去刚才过来的地方，他猜想在那里为了躲一颗炮弹，把那支烟锅掉了。这玩意跟了他十年，就这么被共军拿去嘬了，真是不忍。


“那你要快点啊！共军可腿脚快！”二子说罢就去了。老旦紧跑几步，满地乱找，却没有，他就再往前跑，一眼在个共军尸体边看到了变形的烟锅，正自惊喜，迎面撞来个端着步枪的共军，牙黄齿爆，一只眼还斜着。二人都是一愣，老旦出手比他快了半分，托起冲锋枪一个点射就打在肚子上，那人哼唧着扭头走了几步，放了个带着绝望声响的长屁，就扶着战壕边儿慢慢倒下了。老旦拿了烟锅沿着壕沟往回跑，却看到两边的共军已经从地面上蹿过去了，有几个从头顶的木板踩了过去。共军腿脚快如走兔，他们的穿插坚决到不敢想象，这是丝毫不顾及战壕里有埋伏的穿插，眨眼之间就过去百十号人了。后路已被切断，老旦知道这情形可真不妙了。他听见共军哇哇直叫，前面的不少已经跳进了战壕开始搜索。老旦知道回不去了，却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想拼死一搏，又没什么底气，正犹豫间，看到丁字壕里的一个暗坑，是他命令连队挖出来储备弹药的。环顾四周，自己已成瓮中之鳖，后面的第三波共军也要上来了。老旦叹了口气，掀开暗坑上的隐蔽物，一猫腰钻了进去，再侧着身，把几个装着屎尿的弹药箱挡在了洞口。


钻狗洞这种事儿，老旦在武汉的时候就见过，湖北的兄弟部队也曾教过这种非正规的战斗手段，被优势敌人暂时围困的时候，如不愿投降和白白送命，而敌人又不会就地驻扎，这办法或可一用，逃脱一死。洞口用空的子弹箱和麻袋片伪装，洞里只能容下一到二人，只能斜嵌在里面，再用伪装网或者烂布外面一遮，里面拿土麻袋盖住自己的头脸，只留一个小洞口出气。老旦如法炮制，将枪口对着外边，浑身都缩紧了，完事儿后只一会儿，就听到共军接二连三地跳进战壕，拉着枪栓，喊着话壮胆，对着一些可疑的地方开枪。他们急匆匆跑来跑去，踢翻着什么，他们看见几个美式手雷和半箱压缩饼干，八成就会揣起来。忙乱一阵后，大多数都跑去纵深了，照例留在后面收拾摊子的都是新兵，这时他感到有两个人停了，在洞口前溜达，老旦闻到了他们身上浓重的汗酸味，擦火柴的响动和抽烟的啧啧声传来，有个人开始说话了。


“根子，你刚才打死了几个？”这是个四川口音。


“俺好像打死了两个，还俘虏了一个。”说话的应该就是根子了。


“笨娃子，我刚才一个人端了一个小炮楼子，里面四个孙子全吓得尿裤子了！”四川人很是不屑。


“全俘虏了？”根子问。


“真想突突了狗日的算了，可是怕处分，一人打了一巴掌就交给后面了。”


“那你还不如俺呢，俺好赖打死两个喽！”


“这国民党真他妈不经揍，要不是组织上有规定，我至少宰了十几个了。”


“俺可下不了手，那个俘虏说的就是俺家乡话。”


“那又怎么了？你个愣娃子，他的子弹有没有口音？愣娃子，哪天你手软被对方放倒看你还认不认口音！”


“大哥，你开枪的时候在想啥？”根子问。


“想啥？球也不想！赶紧弄死再说……”


“那不行，俺打死那个，好像跟俺岁数差不多……”


“子弹没岁数！”


“可是他好像……没想冲俺开枪呢。”根子说着话好像抖起来。


“放屁，那他是怕了，谁第一次杀人也怕，杀了你就不怕了。你长得又不像花姑娘，他又不想日你，还不想冲你开枪？”


“大哥你杀过多少人了……”


“这谁球记得……”四川汉子挪着屁股。


“这咋能不记得……”


“十几个吧，有鬼子、伪军，还有几个国民党。”


“一样不？”


“啥一样不？”


“你杀他们的时候……”


“哎呀……还是不太一样吧，鬼子恨不得杀两次，伪军呢，边杀边可怜，这个国民党啊，一开始是有点下不去手……可是他们可对我们不含糊啊，一串炸弹就炸飞我们半个连，都在睡觉呢，我们过去掏人，掏出来的都是焦炭，谁是谁都不认得了。”四川汉子又点了根烟。


“嗯，俺也看到了，咱有一条战壕被他们扔了汽油弹，几十个人，一个没出来……”


“不说了，才看见这箱子里脏兮兮的，到别处去。”四川兵忽地站起来，拉着根子走远了几步，却没太远，就又在那抽烟了。


近在咫尺，老旦大气儿不敢出，紧张地听着这一长一小的谈话。湿冷的潮气把单薄的老旦冻得牙齿打颤，肚胀如鼓。这冷还可以忍受，一股气转悠悠地走将下去，肚子要爆了。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紧绷身体，抬起臀部，还要放松屁门不敢弄出声来，这份罪着实难受。两人离自己不过三步，一个就坐在洞口边，真不小心放上一响，听不见也闻见了，这四川兵还不把自己一梭子打烂了？队伍暂时打不回来，大家肯定以为自己壮烈了，不如等着共军再次冲锋，趁他们后续部队接管阵地的空档逃跑，或是伺机干掉一个落单的，换上共军衣服溜之大吉。


老旦打定了主意，便咬牙强忍。疲乏袭向他麻木的头，死掐着中指关节也没用处。盖在洞口的弹药箱里全是冻得硬邦邦的屎尿，没人愿意弄开它们。老旦哆嗦着掏出小酒壶，轻轻地拧开盖子喝了两口，觉得稍微暖和些了，可这片刻的舒适唤醒了瞌睡虫，眼皮一耷拉，就睁不开了……


“旦啊？昨儿个下地冷不？”


“好冷哩！那白毛子风横着飞呐！”


“那今儿个咱不去了，外面下了大雪哩！”


“不行哩，这雪太大了，得扒拉扒拉，要不太阳一晒，半夜再来大风，冻住了就球麻烦了。”


“那咋了？俺就不信能冻得死那点麦子，俺爹说下雪是下粮食哩！这大冷天的，别把你冻着了。”


“俺皮糙肉厚的，哪里就冻得着？俺去地里翻腾翻腾，明年这麦子就劲头足哩！”


“那你喝完这点酒再去！俺都给你捂热了！”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调皮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老旦一手去接那葫芦，一手去钻女人的胸怀，女人被他痒着了，发出一串咯咯的笑……


“立正！首长好！”一声嘶哑的喊叫把老旦惊醒了。


“受伤了没有？”这显然是长官的声音。


“一点也没有！”根子回答。


“小鬼叫个啥名字？”


“五根子！”


“呵呵，很好记的名字呦，今年多大了？”


“报告首长，俺今年十七。”


“哪里的人你是？”


“俺是河南信阳的。”


“信阳人，你们那里产好茶叶呦！”


“是，俺家原来就是种茶叶的。”


“嗯，谁让你来参军的？”


“俺自己愿意！”


“为个啥？”


“解放全中国！”


“嗯，是个好娃子，你们班长是谁？”


“报告首长，五班班长李小建就是我喽！”


“呦呵，川军哦。”


“报告首长，没错，我家在绵阳。”


“交给你一个任务。”


“首长请指示！”


“保护好这个五根子，不准他有事，要让他在新中国娶上媳妇，过上好日子！”


“是！坚决完成任务！”


“谢谢首长，首长你叫个啥？”五根子用怯懦的声音问道。


“哈哈，你连我都不知道？你去问你的连长同志吧，我先走喽，哈哈。”一阵笑声传来，老旦知道这里至少也有十多号人。


“你个死娃子，咋的连司令员都不知道？李小建、五根子，你两个给我写检讨上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呵斥道。


老旦大惊，刚才说话的是共军这边的司令员？怎么敢跑到这地方视察？莫不是国军已经大距离后撤了？共军的上下级关系令他出奇。听老乡们说，共军部队当官的和当兵的吃喝都一样，说这是纪律，是当年红军半死不活爬雪山逃命时养下的规矩。也难怪共军的头头们都待在陕西农村，不像委员长住在总统府里。真不知道共军那官是咋球当的？也睡在炕上？那多没气派呐？共军不知道有没有大洋拿？刚才听那个五根子的意思，也没人逼他参军，自己非要来打仗，图个啥呢？


那一大群人走了，战壕里静了一会儿，叫李小建的说：“你小子，挺会扯呼的啊？这些话哪学来的？”


“指导员天天说，俺就记住了……”五根子嘿嘿笑道。


“别信那王八蛋的，没啥实惠的。”


“那不成，他是指导员啊，班长你怎么能骂指导员啊……”


老旦身上越来越麻，如千万只毛虫在噬咬骨头，脚针扎一样，肚子里的凉气游走着，顶得异常难受。这漆黑的洞像一口棺材，只能透进一丝丝亮光。他蜷缩成一团，用尽毅力坚持着，盼着黑夜早一点降临。但他又怕睡意要了命，便逼着自己东想西想，眼珠子咕噜乱转。想起十年前麻子团长在阵地上说的一句话。


“不准叫他死！”


刚才共军司令官也这么说。这个联想让他对这些敌人产生温和的疑问，原以为共军士兵玩命都是被逼的，至少长官们都是这样说的，说共军那没人性的纪律和畜生般的政治审查，让每个加入的人都像被换了脑子，他们拿毙人不当回事，昨天还一个壕沟里并肩战斗，今天就能黑手杀你全家，集体枪毙，哦，不是毙了，共军珍惜子弹，他们直接就埋了。


这些匪夷的传说，和老旦刚听到的对不上号，像看到传说里的妖怪不过是邻居的样。这矛盾让老旦开始思考关于打仗的诸多问题。征战多年，战争怎胜怎负早有心得。抗战八年打赢了鬼子，鬼子招惹了美国是一回事，而国军死力抗争更是关键。能力纵是不济，拼命却是真的，国军这八年正规军死了几百万，伤的就不知道多少了，而更没法子算的，是如他和二子一样来自板子村的那些兄弟，出来只个把月，还没上部队的正式花名册就丢了性命，这些人再加起来得多少？鬼子再厉害，也架不住这三比一的消耗。小鬼子也不是三头六臂，一个鸡巴天天日，八年也赶不出一代人，不输才怪。


而对这场国共之战，老旦认识模糊，对共军的瞬间强大，他瞠目结舌。他不相信逼出来的士兵可以如此玩命和嚣张，可把百战余生的东北国军弟兄半年就打个稀烂，要没有妖魔鬼怪帮忙，这怎么可能呢？至于共军是不是比小鬼子更坏，和长官们说的那般没人性，他一向是倒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管他们是谁呢，打跑了鬼子，爹娘还没安慰就来分家，反正不是什么好货，抢了炕头不说，还要来睡俺的女人？不妨杀光拉倒。向中原开拔的时候，老旦觉得杀共军就和杀猪一样容易——当年玉兰带一帮小匪都差点灭了他们半个省委，可如今这手持杀猪刀的国军大部队竟被猪围起来了，一块块吃掉了，老旦想不通。


“毕竟都是说中国话的呢。”


杀人无数的老旦最近开始心虚。那神汉一样扑来的共军战士，活像当年冲向鬼子的战友。面对这样的“自己”，他激不出强烈的仇恨，拿不出大吼一声跳出战壕、挥刀狂砍鬼子的豪气来。这是怎么回事呢？以往的那股子悍性哪里去了？今天竟钻进这个不如狗窝大的洞里，屁都不敢痛快地放，真是臊到家了。再想起跪在地上向共军投降的那十几个弟兄，老旦从心底泛起悲凉，个个都是老兵啊！有打过长沙的，有打过衡阳的，有在敌后跟着夏千打过五年游击的。任挑一个出来，都是能把头挂在裤腰带上、面对几倍于己的鬼子也不会皱眉的。让他们向鬼子下跪，那万万不可能，还不如就给他们一颗枪子儿，可他们竟然扔下武器跪在那里，向共军举起了双手！


日你妈的！想不明白！


半夜，透入骨髓的寒冷驱赶着老旦的回忆。酒壶终于见底儿，四肢依然麻木，不知今晚能否挨过去。外面的人跑来跑去，说话的却少。风定然是往南吹了，共军说话很容易飘到弟兄们头上，因此就闭了嘴。但手上却没闲着，那铁铲子上下翻飞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共军在拼命地挖战壕，这是他们的看家战术，个个都和土行孙似的。透过麻袋和箱子缝里微弱的光，可以隐约看到运土的车推来推去。老旦唯恐他们挖向这里，箱子一掀开他就完了。这条战壕的得失对战局无足轻重，因此有可能在这形成僵持，如果过了今天共军也不冲也不走，老旦就只剩一条路——扔下枪，推开箱子，狗一样爬出来举起双手说：“投降了，给俺一个馒头……”


突然亮起来，隔着箱子和麻袋，白花花的仍刺痛老旦的眼。这是大号照明弹才有的效果。他心中一喜，听到震天的炮火从后面响起来。一颗接一颗的重磅炮弹砸在战壕前后。老旦在洞里阿弥陀佛，外面忙乱得一塌糊涂，喊叫声，奔跑声，拉枪栓的哗啦声，以及间或的惨叫声，一股脑都塞到他火烫的耳朵。


“国民党反攻了，同志们进入阵地！”


“他们还敢反击？我干死他们！”


“排长咱先躲躲炮吧……”


“躲个屁，亏你还是预备党员，没见他们冲上来了……当心敌人的坦克！炸药包准备！”


“不要慌，放近了再打……”


炮火只不到五分钟就向后延伸，坦克的隆隆声开始逼近，估摸至少有五辆，这规模应该跟着三百多人。老旦兴奋地尿紧起来——他倒不认为弟兄们能一攻即下，而是只要打得乱，就有机会跑。十年了，什么死人堆没爬过？必死无疑的事儿经得多了，还能憋死在一个狗洞里？家还没回呢……想到此他给自己打气，哪怕家里就剩一片黄土，祖坟都没了，也不能死在这里。


十年征战，他伤痕累累，这里好了那里挂花，一颗头破烂如粘起来的瓦罐；胳膊上疤痕处处；前胸背后也坑洼得密密麻麻；腰眼上三个大小不一的刀口相互交错；腿上纵横得也和河床似的，真要扒光了看，满身几乎找不到巴掌大的平地方。每次洗澡的时候，老旦都嘲笑一道伤疤都没有的二子。这小子不是没流过血，却没什么深刻的伤口，更没挨过必然长不好的刀伤，说他身经百战，刚入伍的小兵都不信。二子也会埋汰老旦，说你这一身弄得战场似的，和老婆炕上钻被窝，别把她吓着，以为你抱着搓板进去了。


老旦几次照镜子，开始还厌恶这一身腌臜，但时间长了倒亲切起来，恐怖和悲伤的回忆如同厚重有力的烟丝，总给他剧烈的清醒。伤疤比记忆更难忘记，它们是你忠诚的朋友，在你得意的时候提醒你伤痛的存在，又在你绝望之时告诉你活着的不易。给他搓澡的小兵吓得手脚发抖，却不敢问它们的来历。老旦会在夜里抽着烟斗自问自答，为啥就没有一颗子弹不偏不倚敲中要害？为啥好些新兵第一次冲锋就挨一颗要命的，蹬几下腿儿便咽了气？为啥板子村那么多后生出来，今天就活下他和二子？为啥麻子团长百战不死却选择那样离去？为啥早已厌战的黄老倌子归隐黄家冲十几年还要出来打鬼子？为啥阎王总是离自己那么远却又用各种方式来折磨自己的身体？每当他在入睡前抚摸自己的身体，强烈的宿命感便油然而生，每多一块伤疤，是不是就离家又近了一步呢？


坦克刺鼻的柴油味儿顶着风都闻得到，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怪物，日本鬼子的小坦克和它没法比，像屎壳郎撞见了乌龟。这些美国坦克的履带销子又粗又韧，底盘装甲和一个大馒头那么厚。步兵遇上他最好投降，用集束手榴弹炸这玩意，十有八九是挠痒痒。轰鸣声近，听到它们压碎石子和尸体的声音了。共军开了火，听动静老兵不太多，一个个射击无度，尤其是洞外这几个，点射都不会，怎么能打着这些老兵油子一样的国军兄弟呢？老旦被鼓舞了，摸了摸身上，还有两个手雷，寻思是否趁乱扔出去，左右各一个，这周围三四个兵就不成问题了，再悄悄滚出去换个帽子，后面就看造化啦。


有人在壕沟里高声喊叫，是那个和五根子聊天的四川兵李小建。坦克开了炮，定是到了一百米的距离，那炮声清脆悦耳，二子说就像搞女人的声音那么爽快。二子至今还没搞过女人，不知怎么想象出这放炮填弹退弹壳的声音和那回事儿的神似。国军还没开枪，大概都躲在坦克后面吧？共军的炮兵经验丰富，炮弹都集中打向一处。老旦清楚地听到炮弹砸在坦克外壳上那清脆的碰撞声，一声爆响，又是一串震耳欲聋的爆炸。共军欢呼起来，估计是击毁了一辆坦克，引爆了里面的弹药。


天上也有动静，竟是两架轰炸机，空军竟赶来助战了？就为这么一条战壕？这有点怪，听那动静儿，正在激战的共军必不及躲闪，飞机的扫射无坚不摧，估计登时被弄死一片了。洞口的箱子也中了子弹，呼啦就碎了，麻袋片也险些被掀了开来。此光景让老旦想起鬼子飞机扫射的曾经时刻，何其相似！


飞机扫下来的子弹钻进土里，那奇特的声音引得老旦舌根发麻。他听到冲锋枪的扫射声，那说明国军在坦克掩护下突到了阵前，机枪不停歇地扫射着，手雷接二连三地扔进来，连火焰喷射器的呼啸声都听到了。老旦在洞里微笑起来，手脚都暖和了。飞机又俯冲了一遍，打光了子弹就走了。战壕里共军哭喊着，那是人将死之前的哀号。老旦拎起冲锋枪，轻轻拉开了栓，洞口人影一闪，慢慢倒下去一个。浓重的血腥漫进洞里，一个声音喃喃地念叨着：


“娘，救俺……娘……救俺，娘……”


老旦愣了神，这是那个五根子……这是绝望的声音，老旦不知听过多少个。他突然慌乱起来，有立刻出去找这孩子的冲动，近在咫尺的救护或能救他一命。可他的共军同伙就在周围，说不定马上就会来两个担架兵……对了，那个胸脯拍得当当响的四川班长李小建呢？他们司令员不是命令他保护这个孩子吗？老旦在洞里纠结辗转，这是不曾有过的犹疑。洞口的火光忽明忽暗，像鼓励又像阻拦。外边人声渐灭，并无出现猜想中的共军到来。老旦壮起黑暗里的胆子，洞里翻了个身，揭下麻袋片儿，扒开被炸塌下一半的洞口，用枪口轻轻推开弹药箱，乌龟般探出头来。左右都没有人，除了满壕沟共军的尸体，就只剩火光和烟尘。红色弥漫沟底，不知是啥在微微蠕动。老旦适应了火光，见战壕的阴影里趴着一个强壮的兵，后背碗口大的洞泉眼儿样冒着血。他的身躯下面压着瘦小的一个，穿过他的飞机子弹也没有放过他要救的人。小兵肠肚外翻，红黄相间，一条腿被打碎成好几截，抽搐着喃喃自语，一遍遍用河南话喊娘。


能动的都是行将死去的人。共军没有撤退，也没听任何人跑过这里向后方逃窜，他们只是被消灭了。老旦手脚并用，慢慢爬出这憋屈了一整天的洞，先靠在壕边装死，斜着眼看看周围再没有动静，就站起身来望去。


两辆坦克在大火里烧得黑里透红，有一个炮塔飞了，砸着两个歪斜的国军弟兄，连头盔带脑壳挤成了饼。其它坦克冲到了阵地后面，转着炮塔，看哪儿不对劲就是一通机枪，或干脆一炮。头戴黑绿色钢盔的国军战士们搜索前进，扫着还能动的人，遇有看不明白的坑洞，直接塞一两个手雷进去，或是揪过火焰兵喷两下。这条三百米不到的战壕反攻回来了。


飞机远远地去了，坦克藏进低洼之处，国军战士们开始扎堆儿抽烟。有人提过汽油浇在一大堆共军尸体上，尸堆篝火样燃烧起来，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火光照亮了眼下五根子苍白的脸，这是个脸庞清秀、五官玲珑的孩子，眉宇之间稚嫩未脱，虽然流了那么多血，脸蛋子上仍有未褪去的潮红，葱皮一样白净的脸上半是血污。痛楚令他神经质地挖着身边的土地。老旦费力地搬走压在他身上的大个子，扶起孩子的头，手忙脚乱地去堵两个大窟窿。这娃子必死无疑了……神仙也救不了他。娃子抬起头，看到了那些霍霍乱跳的内脏，他嘴角一阵抽搐，吐出带血的口沫。


“娃，你就是五根子？”老旦为他擦去脸上的血，问道。


熟悉的河南口音让五根子目光里见了生气。他艰难地点了点头——他并没有注意到老旦是从眼前的洞里爬出来的。老旦见那大块头士兵身上有个急救包，就扯过来打开，可那点纱布根本挡不住那么可怕的伤口，五根子摇了摇头，看着那个人的脸，那张方阔的脸孔武憨厚，原本应该布满红润的光泽，现在却苍白得如同冬天的河床了。


“班长他想掩护俺……大哥，你……你是国民党？”五根子看到了他的衣服，费力地说。


“嗯，俺是！”


“别跟着他们打了，大哥，别跟着国民党了……你们好多弟兄都过来了……”


“娃子你别说了，留着命回去照顾你娘！”老旦拍了下他的头说。


“大哥，你救救俺，俺不行了，你救救俺……”


五根子热泪滚滚，哽咽不能成言。老旦握住这个老乡娃子的手，心里像压了碾盘。肝部涌出的鲜血满溢出来，他的生命顶多还有一分钟。老旦束手无策，抱住这17岁孩子的头，就像抱着死在常德的黄家冲小兵娃子一般。他们都一样年轻，都有一样望眼欲穿的爹娘盼着回家，都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就都这样无奈地死去了，这一刻，为之战斗的理想或是希望，又有什么不同呢？


“娃子，你家还有啥人？”老旦把麻袋片扯过来给他盖上。


“还……还有个妹子，老爹老娘……”


“有啥话让俺带不？”


“俺家在信阳彭家湾……长台村……告诉俺娘，说我好好的，别惦记俺……”五根子的眼神开始发散，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只手紧紧抓着他。


“走的时候，有人给俺娘说亲……乔庄的妹子……女子好看唉……”


美好的回忆仿佛驱走了痛苦，那张脸上凝固了一丝微笑。老旦确认他真的不动了，就轻轻合上那双眼，慢慢将他放在地上，把身体摆正了手放去两边。那已经是一张死人的脸了，一小时前，他的司令员刚给了他一个“不准牺牲”的承诺，而此时他已经像他的步枪一样冰凉了。一阵风吹过，老旦双颊生疼，这才发现已是泪流满面。他羞愧地用脏袖子擦了擦。看看四周，整理了一下衣服，他慢慢地爬出了战壕，向那堆人肉篝火走去。战壕弯弯折折，两边一样雾气重重，东边是共军，西边是国军，两边注定是截然不同的命运，但到底哪一种才能称作归宿，能让自己回家呢？


“有根儿十几岁了，小的只要没死在肚子里，也十岁了，都能帮他娘干活了。家里的土房肯定被黄河冲跑了，那头叫驴不知道死了没，有没有配几条崽子？院里的桂花树倒未必死，今儿个秋天会不会开满了花？共军要是解放了那里，家里会不会因为自己是国军而捞不到啥好处，让他们受牵连？他们会不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老旦心里掠过无数个疑问，再一抬头，就看见二子和兄弟们急匆匆地跑来了。


“旦哥，敢情你一直在这儿啊？都他妈以为你光荣了，小柱子还哭了一鼻子呢！我就说了嘛，旦哥是谁？共军能捉了他？更别说弄死他，我跟了他这么多年，最死不了的就是他……”二子大咧咧地蹲在壕边儿，眼神却带着异样。他身后的兄弟们却没有玩笑，哗地敬了个礼。小柱子果然眼圈红红的，老旦爬上来拍了拍土，说：“烟丝带了么？”


二子忙从兜里掏出一包来：“知道你见面就是这个……”老旦也不应答，仔细地填了：“没火？”


“没了，跑得裤子都掉了。”


老旦无言，默默走向篝火，他拿起一截树枝伸进去，再用它点了烟锅，看着这堆烧得旺盛的火：“你们把那两个共军抬上来，烧了吧。”


“营长，这可不是咱的事儿。”一个弟兄道。是的，有人专门干这个，再说这条沟里几十具尸体是有的，抬哪两个呢？


“就我身边那俩，一大一小，还没凉呢。”老旦坚持道。弟兄们跳下了沟，费力地抬起李小建和五根子。两人落进篝火，陷进炭火，那火苗陡然高起来。


“共军当柴，烧得就是旺……”小柱子兴奋地搓着手。老旦看着他，觉得这话很刺耳。


“旦哥，咋啦？”二子蹲下轻轻地问，“你有点不对劲呢？”


“没事……”老旦低头说。“想家了……”他又说。二子也不再说话，坐在他身边抽着烟卷，远处接连放起明亮的照明弹，篝火猛烧了一阵，呼地垮塌下去，打扫战场的怕共军冷炮，几桶水浇了上去，这边就沉在黑暗里了。


“我娘要是活着，今年就六十高寿了……”二子说。这边也打了一颗照明弹，老旦扭头看二子的脸，见他直勾勾地看着天空，独眼里水汪汪的。


回到连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热烈拥抱，这才知道自己这个营的人死得差不多了，很相熟的都躺在死人沟里了。不太熟的似乎并不知他这一晚的经历，看他的眼神并无什么异样，仿佛他只是去撒了泡长长的尿。4连连长夏千眯缝着眼睛递给他一支美国烟，帮他点上了，看着他抽了几口，就点了点头，蔫蔫地转身去了。老旦吃了几个包子，到营部报告战况和损失，团部的长官们却无心听，都垂头丧气地拼命喝水。地图上一个茶缸子，烟头都堆成了坟头。团长一脸是灰，肩章丢了一个，皱眉听完他的汇报，像被逼着吃了个馊馒头，却没说啥，只摆摆手让他去了。


情况不妙啊，老旦心想。


离家前的一晚，月下的翠儿使出了浑身解数，翻滚腾挪，上下扭绞，把个老旦折腾得空空如也。女人的舒展让老旦翻滚如面团里栽进去的红枣，细密的牙齿磕虱子般在他身上留下斑红的牙印。而女人的身上也有片片瞠目的红紫。他们满身的汗水渗透了炕席，蒸腾起土炕的味道。流淌出来的各种液体调成了怪味儿的浆糊，他们要加把劲才能黏糊糊地撕开。那是奇怪而温暖的味道。女人搂着他的头，丰满的腿缠绕着他的腰，一副圆润的奶呼哧哧地荡漾着，她白滑的手抚摩着他火热的身体，像摸着屋外累坏的毛驴，月亮躲进云里的时候她软软地说：“你比老井喷得还冲，八成又种下了一个……”


在重庆外围驻防时，一块弹片差点削去了他的命根子，老旦吓得瘫软半天，无胆去看那血糊糊的地方，二子却不管那么多，刺啦一下撕开裤门，脸几乎顶在他那玩意上，他大喊一声：“旦哥！你的鸡巴开花儿啦……”


可恶的弹片斜斜掠过他胯下，划开那玩意薄薄的皮，扎进了大腿根部，差一点就切断了动脉。在医院里养伤时，老旦仍然心惊肉跳，这玩意儿连惊带吓还被扒了层皮，还好使不？这可是自己威震板子村和黄家冲的铁棍招牌，是袁白先生文绉绉夸耀的利器，断断不能没了威风，少了斤两。夜深人静，伤兵们鼾声如雷，他悄悄用手撸把一次，以检验那东西的功能，疼也要撸，拔麦子手疼，撸鸡巴蛋疼，但心里都是高兴的。一次不可信，几次下来就证明没啥问题，一样可以翻着白眼呲个痛快，那力道仿佛还比以前猛烈了一些，喷得啥也不剩还能支在被窝里顶出个小帐篷。可是几次下来，他倒还上了瘾，隔三差五地就要在被窝里捣腾一回，否则连觉都睡不好。次数多了，警惕性就差了，终于被换尿盆的小护士撞个正着。怒目圆睁的四川妹子大声骂道：“没脸的，只剩一口气了还忘不了女人，要想早点好就老实点！”


惊慌失措、正在临界点冲刺的老旦被吓得瞬间痿了，啪嗒就倒了松了，憋出身粘乎乎的臭汗，他在床上缩成一团，藏起那羞于见人的东西，像只被主人发现正在偷腥的猫。


被惊醒的战友们哈哈大笑，一个没腿的兄弟颤巍巍坐在床边，抖着两根油条样的细肉棍笑道：“妹子，你看老哥是有老婆娃子的人了，你就帮他撸一把，称了他的心愿得了，要不然他每宿上上下下的，吵得咱们睡不了觉唉！”


“想撸你给他撸去！不要脸的臭三！我只知道撸葱撸黄瓜撸白菜，不知道撸你们那脏货！”


“哎呀！可不能那样撸，本来就掉了一层，你这法子不把老哥撸成葱心儿了？老哥回家老婆一看，吓！俺男人的货咋的小了两号呢？你是谁啊？敢冒充俺男人来日俺？”二子拿手比划着粗细说。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兵笑崩了伤口，疼得嗷嗷直叫。泼辣的川妹子纵是见多识广，也被臊得两颊绯红，猛地端起尿盆，要扣在耍贫嘴的二子头上，二子立刻举手投降。小护士的红脸蛋和小胸脯让战士们遐想不已，恨不得伸手摸摸，或是任她的小手来摸摸自己。断了腿的兄弟对那屁股中弹的家伙甚是嫉妒，因为他的腚可以得到那双玉手温柔的捏擦摸拿，那家伙一边哼哼一边呻吟，不知是疼得还是舒服得。伤兵们在战场上是杀人的恶魔，而在这么一个黄花丫头面前，温顺得就像一群绵羊了。虽然被小护士发现了自己的龌龊小秘密，不无尴尬，但老旦此举却鼓舞了一间病房，众人干脆轰轰烈烈地半夜打手炮了，灯一拉就争先恐后窸窸窣窣了，两次下来就都司空见惯了。老旦却有了心病，常担心被小护士们搅了好事，自己还没有进入脑海中那个幻影，就被硬生生拽回来，好比刺出的刺刀硬生生要收回来一样，回力后冲，弄不好就伤了自己。


老旦扶着墙喘了会儿，用水冲去墙上地上那摊难看滑脚的东西，又用热水冲了身子，等着那玩意软下去了，就擦干穿戴出来。二子给准备的新衣服虽然破旧，却干净舒服，他再没有狗洞里的臭味了。一路慢行，天上星盏成片，像要流到阵地上一样。老旦边走边掏出烟锅，也不用看就装满了，抽得浑身都舒服了，就到了静悄悄的营房。门口的士兵只向他点头——战区大多如此，士兵对你敬礼，没准就招致一颗狙击手的子弹。他给二子递了烟，把一块洗澡时偷来的美国肥皂给了他。要过放在二子那儿的军刀，亲切地把弄着。一个月没用，竟觉得污浊了，他弄了块磨刀石轻轻地磨。二子喝了些酒，晕乎乎蹲在旁边的木凳子上看着。


老旦磨得很轻，像磨一块柔软的豆腐。这刀沾染着数十条命，有中国人，也有日本人，杀气在夜里依然逼人，却不能让老旦感到忌讳，几天不见便不舒坦。他曾觉得自己其实就是这把刀，很多人都知道他杀人的经历，却没有将他当作魔头，为什么杀和怎么杀都不重要，杀了这么多人，骨子里仍是一个只想回家种地的农民。老旦常暗示自己，就是再杀上百上千人，也不过是回家路上一个脚印，一段车程，一锅浓厚的烟丝，一杯辛辣的老酒。


“鬼子的刀就是好，你看稍微收拾一下就亮堂了，我都砍坏十几把大刀了，这哪是砍人呢，有几个鬼子都是被大刀活活砸死的……”二子懒洋洋地说。


“也不是每个鬼子都有……和你那刀不是一回事儿，黄老倌子的宝剑不就不一样？”老旦把刀放在油灯下，用块儿纱布沾着猪油擦。


“鬼子要是知道你用猪油擦刀，非哭着求你换刀不可。”


“那咋办？去哪找好油？总好过锈了吧？”老旦轻轻挥了一下，刀刃劈开空气，发出嗖嗖的声音，“用鬼子的刀劈鬼子，别提多痛快了，可用它来劈共军，总有点下不去手呢……”


“俺就知道你是为这个，以前睡觉都抱着它，到了这儿倒不用了，我看共军不少人都抡着鬼子刀，他们可不跟你客气。”二子掏出屁兜里一个小口袋，那里面是他的军功章，他一个个拎出来看，有的还弹一弹。


“你弄这干啥？快收起来，别丢人。”老旦皱眉道。


“怎就丢人了？”二子斜了他一眼，“你多得都能论斤卖了，我可就这么几个，还留着回板子村显摆呢。那个袁白老家伙，看他还说我游手好闲？哎你说哪个女子看了这些家伙能不动心？再加上存的大洋，盖上他连屋带院儿六间房，买上三亩地，三乡八村儿的女子没准儿就都来了，我一次就娶她三个，一个生娃，一个干活，一个……爱干嘛就干嘛，没事儿就陪我讲故事，把我这些年的事儿都讲给她。”


“黄家冲的也说？”老旦笑道。


“那有啥不能说？俺又不和你一样不要脸。”二子随口说道，见老旦突然不笑了，又说，“当然捡好的说，有些事儿她们听不懂的……嗯，给谁说都听不懂的。”


老旦擦好了刀，用抹布将油仔细地擦去，再用鼻子闻了闻，就插进了鞘里。“没事，黄家冲的事，我忘光了……”


门口有人跑来。“报告！”进来个兵。


“营长，这次反攻，抓住十一个伤的，基本都挺重的，怎么处理？”


“不是交给情报科了么？”二子问。


“他们……他们说忙不过来，不要了。”


“那团部的意思呢？”老旦问，“我刚才在那儿，他们怎么什么都没说？”


“刚才刘副官派人来传信儿，说是……就地处置。”


“妈的，恶心事儿又让咱干……”二子跳下凳子，朝帐篷外吐了口痰。


“去瞅瞅……”老旦戴上了帽子。


十一个共军伤兵，能坐起来的只有三个，剩下的躺那儿晕着。伤势最轻的是个很老的老兵，一张破脸让人瘆得慌，它牛皮一样结实，从右耳到嘴下有道可怕的疤。这必是刀伤所致，老旦略一端详，猜是日本刺刀留下的。老兵伤了腿和胳膊，大腿下方钻了个鸡蛋大的贯穿洞，那是重机枪子弹的效果，这条腿是保不住了。胳膊也不轻，肘子下少了一截，医务兵潦草地帮他止了血，用一团烂纱布堵上就了了事。这边不缺枪支弹药，药品和粮食却不充裕，医务兵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老兵靠着战壕边儿，淡淡地看着身边的弟兄。一个被打穿了胸膛的哼哼了几下，他就摸摸他的头。见老旦等几人来了，老兵扬了扬眼皮。夏千守在一旁抽烟，见他们来了，扔下烟头站起来。


“营长怎么处置？”夏千张口就问。老旦点了下头，并没回答，他挨个看了他们的伤势，知道那八个不管救不救治，基本活不过今晚，而这三个要是不管，也必感染而死。见这共军老兵盯着他的烟锅看，就问：“老哥想抽烟啊？”


老兵点了点头。老旦将半盒美国骆驼掏出来，揪出一根，却没带火。二子忙蹲下给他点上了。


“抽吧，美国烟，和烟叶子差不多，有劲儿。”老旦也抽上一根。夏千搬了两个弹药箱过来，老旦便坐下了。


“当多少年兵了？”老旦问。


“哎呀，这得算一算……”老兵龇着牙花仰起头，眼珠子转了转说，“这可久了，要从北伐开始算，那是民国十五年了。”


老旦心里咯噔一下，这竟真是个老兵。“二十年了，不容易啊，那怎么还没当个官儿啊？”


“我只会打仗，别的不懂，再说，这张脸寒碜人……”老兵的烟抽完了，老旦就又给他点了一根，顺手将半包烟给了他。


“老哥哪里人呢？”老旦抽出了烟锅，骆驼烟比自己这个还是差远了。


“湖南湘潭的。”


“干吗给共产党打仗啊？”


“人家给了地，不帮不好意思，再说家里也没别人了，都被你们国民党杀了。”老兵说得随意，小口抽着烟，似乎觉得刚才那一支抽得不太划算。


“共产党说的你信啊？”老旦问。


“信个球啊，先听着，厮杀了多半辈子了，谁说的算数？”老兵不屑道。


“也是呢……”老旦颇觉乏味，又问，“小鬼子打过吧？”


“打过，那太打过了……脸上这一下，就是在山西被鬼子刺刀捅的。”老兵怕他看不清耳朵下的伤疤，就侧过脸。他看见老旦的小拇指，就问，“你这指头有年头了，也是鬼子弄的吧？”


老旦点了点头，害羞似的握起拳，将它藏进手掌里。“杀过多少鬼子？”老旦问。


“这个么……亲手弄死两三个吧，和同志们合着弄死的也有四五个吧，后来就分不清了，炮楼下面埋炸药，一下子二三十个都炸飞了，不好算……”


“打完鬼子不回家种地啊？”


“回不去呀，你不也一样？”老兵狡猾地笑着，“你这烟锅不错，以前我也有一个，后来和人换了一把枪，那时候真不舍得，但是没办法，要不然就打不了鬼子了。”


“老哥，你这些弟兄……伤太重……”老旦皱着眉说。


“知道，咱都是见过世面的，知道。”老兵并无沉重，只是收敛了笑。


老旦点了点头，站起身，老兵递给他那半包烟，老旦摇了摇头。


“嗯，谢谢老弟啊……”老兵仍是平静的样子，他用牙咬出一根新的，和烟头对了火儿，微闭上了眼，满足得像在抽着他的烟锅。


老旦把烟锅插回腰里，咽了口吐沫就去了，边走边看了眼夏千。夏千点了头。


老旦背着手离开了这条战壕，烟锅还是烫的，插在腰里心神不定。二子三步两步追上了他，也不说话，只是和他一起往前走。后面传来冲锋枪扫射的声音，清晰而尖利，二十发子弹全打光了才停。老旦把大衣裹了裹，决定今晚再喝个半斤八两，他的背后有点发凉，额前却流下了汗。


“多半包烟，就被你这么糟蹋了……”二子嘟囔着说。

第八章　翠儿


郭铁头的回来，令板子村燃起新的希望。村口的大槐树下每天都站着张望的老人，眼瞎了的也在那站着。他们坚信郭铁头不是奇迹，两大车后生拉走了，不能就跑回来一个傻子。他们顶风冒雨地站着，不吃不喝地站着，黑灯瞎火地站着，一直站到夜深如墨才迈着疲惫的步子各回各家。女人们也站了些日子，但终不如老人们坚韧，也有更正经的事情料理，渐渐便没了身影，只到中午或傍晚时分才稀稀落落地来，叫回各自家里的。谢老四家的老头每天都是最后离去，日子长了，谢老四的女人也懒得再叫，家里两个小的都是能折腾的，着实走不开身。谢老四的爹坐在仍然有毒的老井边儿上，看着黑夜盖住大地。直到半夜他媳妇喂了娃喂了猪，才想起来老头仍没回家，打着灯笼去找，却见老头坐在那里去了。星星悬在他的头顶，微微照亮他的脸孔和脚下的土地。大槐树悄悄长满饱满的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老头的拐杖躺在前方十步之外，上面牙印密布，沾满黄土，没人明白是怎么回事。


郭铁头开始出没在村头村尾，那颗头糊了袁白先生调配的草药，伤疤都揭去了倒圆滚泛白，除了少去的一块，只余一些依稀的茶叶蛋似的暗影。腿也日渐利索，开始还扶着墙走，如今就能叉着腰了。一切都越来越好，只是铁头里的脑子却越病越重，虽然能下地干活，河里打水，却见谁都傻笑，见人就喊爹，见条狗也趴下汪汪几声，看见女人坐在门口喂孩子就蹲在一边细看，一边看一边把手伸进自己裆里摸拿。他娘管不住，骂也不听，后来就拎着笤帚，红着脸满村劈头盖脸地抽。但这铁头浑然不觉，好在没像他娘说的那样半夜跑去一个女人的炕头胡作非为。老人们对此无动于衷，女人们至今将信将疑，袁白先生翻了几次他的眼皮，用几根小针扎了扎后脖颈子，只说好好养着，兴许过一阵子就好了。围观他扎针的女人们就问这“一阵子”有多久，袁白先生厌烦地哼了一声说：“快就一天，慢就十年。”


女人们怨忿离去，有人便说这袁白和郭铁头他妈八成有他妈的一腿，郭铁头根本没疯，真疯的是那个郭傻子，那是天生就疯的。郭铁头就是怕再被抓回去，干脆就装了疯。有人开头，山西女人便大声起来，说你们有没有注意郭铁头身上有肥皂味儿？那可不是咱村里儿的肥皂味，是也没这么用的，他一个疯子每天用肥皂干甚？他娘根本就是个邋遢的，两三个月也不洗头的，能给这个疯儿子连球带腚地拿肥皂天天洗？有人说那也不对，他娘是个邋遢的，也没听说这郭铁头是个勤快的，从前也是满身虱子人见人嫌的，怎么脑袋摔坏了就臭美起来了，八成是每天拉尿在裤裆里，他娘不洗也不成啊。


大家都听着有理，翠儿不置一词。怀疑也罢，相信也好，老旦终是不见回来。给袁白先生送磨好的玉米面时，翠儿试探地问这郭铁头的话能不能当真？老先生似早有预料，笑着说只要是话，就别当真。


“先生觉得他啥时候能回来？”翠儿自不会放下这逼问。


“这不好说……翠儿，世道要乱及此地了。自古有言‘塞翁失马，焉知祸福’，郭铁头回来了，看着是福，后面的事谁知道呢？听闻鬼子已经到了省城，国军正在后撤，板子村虽地处偏远，却逃不过穷兵之祸。再说了，此地地处低洼，又在黄河故道，战乱纷争至此，生死只在一念。守不住黄河，也不能让他们过，那又该当如何？唉……但愿老旦他们已经过去了……”袁白先生看着一张古老的地图，旁边的白纸上写着翠儿不认识的字。鳖怪老老实实坐在板凳上，守着就要烧开的铁壶。


“那么大那么急的河，怎地守不住？”翠儿问道。


“日本和中国还隔着海呢，不也没守住？此一时彼一时，东洋人早年变法，通学西洋，弄得奇技淫巧，武力非凡。民国才几年？十年总有三年灾，翠儿你是不知，还有好多山沟里的村子留着辫子呢……”


“俺家那边就是，俺出门前儿就留着辫子，路上被坏小子们剪了。”鳖怪是从陕西逃难到这里的，他们那儿遭了蝗灾，他家人一年死绝，鳖怪别着唢呐随难民一路东行，走一路吹一路，谁家死人他就去吹，竟然一程没有断日。本来也不甚纯熟，吹到河南大地，这侏儒已经把喇叭吹出花儿来，只是那调子不管吹啥，哪怕人家是喜事，也能把人的泪吹下来。如此灾年一过，他便没了生意，没吃没喝没女子，饿得只剩一副皮囊，远看像个七八岁的孩子。他在山坡半夜吹泪，在大雨里吹得凄惨。袁白先生雨中骑驴经过，听得浑身冰冷，便唤他下来，问他是不是要把这世界吹死？鳖怪见老先生器宇不凡，跪下大哭，袁白先生便收了书僮，一路至此。


“先生，那鬼子要是真来了，咱该咋办？”翠儿问。


袁白先生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夺过鳖怪手里的火钩子掏了掏火，见那瓦壶咕噜噜地烧开了，看着壶盖儿被热气翻起，淡淡地说：“没办法，受着……”


期限即到，拿着白条去县城里兑换钱的人回来了。一座县城正在逃亡，别说兑钱，连颗粮食都换不回。县政府大门洞开，野狗出没，人早就走了个空，连墙上的铁牌子都被人摘了，只留下牌子下字型的灰尘。门口站满了各处来领钱的人，有人大嚷大叫，有人低声哭泣，也有人无声无息扔了白条，默默离去。板子村的人问了县里要跑路的亲戚，他们说日本人已经到了省城，国军上周还在这里驻防，县政府也照常运转，可一两日光景就走得精光，跟屋檐下的燕子一样悄悄飞了。


板子村人似乎早就预料到这结果，多数人只不屑地骂了几句国民政府的娘，就各回各家了。又几日过去，连女人们也不再为此凑到一起骂骂咧咧了，她们必须为今后的日子做好最坏的打算。


山西女人敲门之前，翠儿就知道是她来了。她只要来串门儿，必定要先在门外耳贴着听一会儿，这或是很多女人的习惯，但山西女人听得夸张，能静悄悄站那儿听一袋烟儿的工夫，踮着脚尖竖着耳朵，听不到什么或是听到了什么，她都会心满意足地敲门，嗓子扯得像在村口就唤你似的。很多人都知道她这毛病，有时在看见她听的时候，也故意吓她一跳，山西女人就会乐呵呵地拍门，说怕人家家里不方便，听听该不该进去呢。


山西女人又站在门外了，翠儿抱着有根在逗小猫。山西女人身上有股怪味儿，说醋不醋，说辣不辣，说骚也有点过，但板子村没有这味道，直到谢老栓他爹花一头骡子领来这个没名没姓的“山西子”，村里便多了这味道。开始还好，生了娃之后山西女人变本加厉，又多了奶味儿，且从此再没掉过，如今她一出门半条弄都能闻到了。


“翠儿？吃了没？”山西女人拍了几下，就自个推门进来了。小猫看见她噌地上了树，毛驴看见她立刻就不拉了，唯独翠儿看着她笑起来。


“呦？山西子，你咋有空来啦？你的娃喂好啦？”翠儿把有根放下说。


“俺家水娃能吃能睡，小花猪一个样，喂饱了炕上圪蹴着呢，坐着闲闷，过来和你扯扯。”山西女人进院子来，左右看看，像防着角落里一只瞪她的狗。


“俺这个不省心，炒面不喜欢吃，棒子粥也就那么回事，没了井水，家里的母鸡就不下蛋了，有根一个月瘦下一大圈儿……唉，你还有你婆婆帮衬着，俺这里上个茅房都恨不得背着他，真不知啥时候是头哩……”翠儿拍着大腿叹起气来，对驴努了努嘴，毛驴哼了一声，又开始慢慢转圈儿。小猫喵呜一下，躺在树杈上开始睡觉。山西女人并无觉得不妥，坐在翠儿对面也叹起气来。


“唉，俺真个苦命的，打小儿家里就不待见，都是女子，俺娘也是个没用的，一撇腿儿一个女子，一撇腿儿又是个女子，七个女子撇出来，也不见一个带把儿的。又是荒年又是兵年的，七个女子七张嘴，咋养？就是能养，咋赔得起个嫁妆？哎呀，俺连几个姐姐长啥样都忘了，一个个都做童养媳了……俺命不好，没人要……”


“那你咋过来的？你公公领你回来，能空着手？”翠儿明知故问。


“嗨，不是逃难么？一大堆人逃到半道儿，爹妈也就要饿死了，俺看见一大片女子都坐在那儿插个草棍儿卖，俺也就蹲过去了，可巧谢老栓儿他爹过来，就这么着要了……一张饼，再留个骡子，人就跟回来了。爹妈拉着骡子就去卖了，也不知后来咋样……”山西女人伸手入怀，掏出一团粗布，擦着还没流出泪的眼。


翠儿一惊，山西女人这番遭遇折抵了对她的厌恶，像吃着醋被人塞了一把盐。山西女人终于擦下泪来，见翠儿面露戚戚，倒了口气又说道：“算起来，嫁过来也五年了，好容易养下个儿子，没有一撇腿儿又是个女子，是个儿子呢，这多好的日子，怎么着他爹就被拉走了呢？”


翠儿见她刚才还干涩的眼一下子泪如走串，小雨陡然就暴雨了，忙拍拍她的手腕想安慰两句。山西女人却不理会，猛然就电闪雷鸣地哭号起来，那哭声是从丹田发出来的，经过一管比老旦还粗的喉咙爆发出来，震得窗抖瓦颤。桂花树上的小猫嗷叫一声，拼命介蹿上了房，尾巴一甩就不见了。翠儿想要陪出的眼泪被这暴喝生生顶了回去，这过短的时间受了这女人过大的情绪，被她撞得胸憋肺鼓，抖着舌头愣了片刻，竟弄出一身冷汗。


“山西子儿，你莫号了，咱都差球不多哩……你也是个硬气的，不能这么哭，咱们还要想辙呢。”翠儿咬着牙，揉了揉胸口说。山西女人听了这话，咔嚓就停了。粗布擦干了泪，扭脸往毛驴脚下吐了口痰，呼了一口气说：


“谁说不是？俺家老栓儿走了，婆婆非赖到俺头上，说本来栓子要一早去县城里的，是俺一宿按着他日，日得栓子没了气力，大早的起不来了，这才被抓的。你说这不是冤枉人么？他栓子日俺俺也不能不让他日，怎地俺是个被日的还日出俺的错了？头几年她天天催着俺们日，一天不日都不行，半夜歇了都不行，她个老不死想要孙子，俺都被日肿了，老栓儿都被日空了，她可有个心疼？老怀不上，她就每天拉着俺问你们是咋日的？最后那几下是撅着还是挺着？日完了有没有两腿儿举在天上控着？翠儿啊，日成那个球样，你能把两腿儿举着么？男人日完了和死猪似的压着，腿儿能朝天举着么？缺心眼儿啊？”


山西女人连说带比划，牙齿咬着嘴唇，眼皮挤着眉毛，言语挤着院里的空气，一张脸顿时狰狞起来。她一说到日的时候就双臂上下挥动，可那动作一点也不像日，而是像在抖簸箕。她刚哭红的眼带了凶光，身上便多了切肉案板的味道，她一这样山西口音便重了起来，这又让翠儿想起在她家吃过的滚烫的刀削面，想起她将一团面端在手心，用菜刀隔空削进锅里的样子，锋利得让她心惊肉跳了。山西女人描绘的场景又让翠儿有些脸红，就想起老旦和她那些日的日子，想起事毕的老旦喘着粗气流着大汗，举着她的腿儿在天上控着的情形，就像要在绳子上挂张刚洗过的被单。想起这些翠儿就软了，耳朵软了眼睛也软了，很快就觉得身子也软了，骨头像水一样化掉了，山西女人粗愣愣的话里涌出一股奇异的暖流，令她心里一酸，眼泪就跟着下来了。


“唉，不说了，看把翠儿你都引哭了。俺不说了，俺不说了，说这些干啥？俺真丢人败兴的，翠儿俺跟你说个正事情，咱两家的地是挨着的，男人走了，这地里都有庄稼，可咱俩哪收拾得了七八亩地？俺还好点，婆婆再是个烂的，总能照顾一下孙子，你可怎么下地？背着有根还怎么抡锄头？那么我就有个主意，翠儿你听听是不是这个弄法儿。咱雇一个短工，每天地里照看着，走水翻土剔垄挑粪儿的，都让他做，快收成的时候再叫两个麦客，工钱咱和他谈，你我一人一半，哎呀我亏点就亏点，你的地大呢，你看成不？成咱就琢磨下价钱？”


山西女人顷刻又换了张脸，泪还挂在脸蛋子上，就开始掰着指头说她的“正事情”。而翠儿刚被她带进一条悲伤的沟，准备在里面辗转哭号一番，干脆痛快一场拉倒。她无法理解这个和她交心哭泣的女人怎能瞬间就又谈起生意？连秋后的事儿她都早已算计明白，就差拿个算盘来噼噼啪啪弄个清楚。翠儿咬着舌头咽回那更多的泪，见有根踅出屋门，蹲下就是一泡屎，就走过去拎起来，屁股上噼啪就是两下。


“畜生，一会儿稀的一会儿干的，你倒真会拉！”


翠儿叹着气拉过水盆洗着。有根痒得呵呵笑，小腿踢到他妈的头，翠儿不知哪里来了火，一下就把他扔进水盆里，溅起老高的水花。在翠儿的怒骂声里，有根坐在水里哇哇地哭了。


“你这是干甚？孩儿不就拉了泡屎吗？缺心眼儿啊？你这好赖在地上，叫只狗来吃了多利索，我家水娃动不动就拉炕上，半夜滚俺一身，哎呀那个腌臜呢……”山西女人丝毫不觉翠儿的厌恶，劈手就拎起有根，麻利地从绳上揪过块布，先擦了嘴脸，然后就过来擦那一屁股屎，边擦还边念叨，“咋啦？么事，咋啦？么事，咋啦……”


见她如此，翠儿倒局促起来。山西女人的厚脸皮无坚不摧，翠儿自愧不如。她甚至开始猜想，这女人想和她找个短工来收拾两家的土地，必有一份别的心机。虽然这法子让翠儿动了心，但袁白先生的顾虑令她左右为难。眼看着就要入夏，庄稼可不等人。施肥自是力气活，若不好好伺候着，赶紧修沟培土，麦苗蹿得慢倒也罢了，要是来一场大雨，可就冲得一塌糊涂，今年母子俩就喝西北风吧。


“山西子，容俺先想一想，倒不是事儿多大，终归也是要这么弄的……只是……总要挑个咱都信得过的汉子吧？如今年头乱，走动的人拎不清，别莽撞找上个……急走的浪荡子，耽误了庄稼不说，还害了咱的事儿。”翠儿接过有根，用衣襟将他擦干，看了眼门口。门口走过谢老四的女人，往里探了一眼，像要进来，却又一扭身走远了。


“你说的也是，日本兵快到县城了，咱这儿怕是也不消停。哎，翠儿，听说鬼子杀人可凶了，南京都杀光了，女人都给日了，连八十岁老太太都不放过。”山西女人说到这事，眼睛又亮起来。


“南京是哪？在河南哪片儿？”翠儿懵懂片刻，立刻觉得这个南京毫不重要，而是山西女人说的其他事，就又说，“鬼子干吗这么凶呢？打过来就是要干这个？”


“啊呀翠儿，你咋一点见识都没有哩？缺心眼儿啊？南京是咱民国的都城哩，在山那边儿，那边儿……”山西女人对着东边土丘指了一下，颇为肯定地说，“听说鬼子可恶了，他们嫌自己个儿矮，逮个中国的女子就按倒，唐僧当年去西天取经，鬼子如今是来东土取种儿哩，他们是为了换种儿哩……”


“你这些听哪个说的呀？”翠儿惊讶道，夹着腿紧了紧衣服。


“哎呀就是听说，大伙都这么说。”山西女人两臂一摊，嘴歪去一边，表示这说法的确凿可信。


“那可吓死了……那老旦他们就是去护着咱们了？抓不抓壮丁也该和鬼子斗一斗了。”


“这是两码事……这事能躲就躲，斗啥斗啊？你不要命啊？翠儿你真是的……缺心眼儿啊？”


“那你咋想的？”


“能咋想？家在这儿，地在这儿，只要不要咱的命，受着呗。俺从山西过来，没鬼子不也呆不住？那些个大帅们，也哪把咱们当人看？俺们要不是走了，不也就被他们日完了弄死？翠儿你真缺心眼儿哩。”


聊到这里，翠儿已经不烦这个山西女人了。她心里爬出坚硬的虫儿，啃噬她刚在这些天里建立的信念。她茫茫然看了眼半开的院门，看到村中的小路曲曲折折，春天的青草顽强地长出墙根，一串串纷乱的脚印没头没尾。翠儿看得心慌，就回头看又在戏耍的有根。有根才不管她俩在做什么，径直钻到歇停的毛驴下，用小手摸着它长垂的雄器。翠儿看着毛驴油光锃亮的那里，便想起黑夜里的老旦来。

第九章　活着便是英雄


武汉第一战，江岸突出部的国军死伤惨重，2营各连队均伤亡过半。3连和老旦所在的2连尤其残破，躺在医院里的已凑不成一个排。麻子团长带3营上去后坚守了两天两夜，副营长和两个连长先后战死，有一个连死个精光，连个种儿都不剩。最后一个连长也没活下来，因为他丢下阵地和弟兄们跑了，迎面撞见带着最后的预备队上来的麻子团长。


弟兄们很惨，在敌人的舰炮下无处藏身。鬼子似乎也立了军令状，死多少人也不退，倒在沙滩上还在往上爬。麻子团长吃了一炸，脸上又多了更多的麻子，就在他一脸血地端着机枪上去玩儿命时，军部派来的一支宪兵部队赶到了。这只有不到两百人的连队迅速在阵地展开，十分钟就打退了刚登陆的一群日军的进攻。他们每人背着三支枪，一支德国冲锋枪，一支美国的狙击枪，还有一支俄国的手枪。麻子团长惊讶地看着他们不紧不慢地一枪一个，鬼子竟一个都靠不近五十米，在几个军官都被敲掉之后，逃跑的鬼子也被他们用狙击枪干掉了。他们一个人守几十米宽的阵地，上岸的三百多日军竟没回去一个。宪兵部队也有伤亡，要么是流弹，要么是舰炮轰死的。突出部血流成河，眼看不保，多亏了这帮神兵。老旦过了十几天才知道这些事，都是二子告诉他的。


在市郊的集团军伤兵医院，几千名伤兵拥挤于此，哭号和疼叫昼夜不停，血腥和各种臭气混在一起，活活熏死几个心眼儿小的。武汉上空空战不断，敌机不间断地轰炸外围阵地，这两天又开始轰炸市区。医院边配了两挺高射机枪，但防卫部队尽量盖着不用，别惹火了鬼子非要往这标志明显的医院扔炸弹。鬼子似乎派出了所有飞机，防空警报接二连三，夜里的探照灯柱密得像地里摇摆的玉米。各种高射武器在夜空划过和炸开，半夜经常亮得和白昼一样。


老旦乱糟糟地抬进来时，医生擦了擦血糊的眼，说扔外面儿去吧，先拣着能活的救。团长副官王立疆发了飙，要把医生老二揪下来。他交代好了老旦的事儿就跑回了阵地，没多久就领了一身伤抬回来。这一身伤是他替麻子团长挨的，一个空爆弹落下，他扑倒了麻子团长，背上屁股上镶了十几个小弹片。老旦和二子被安排在一个病房，二子看着吓人，都是外焦里嫩的皮肉伤。老旦却成了肉串，连烧带炸，半个身子的皮焦黑了，透穿的窟窿就好几个，三颗子弹钻过前胸腰肋和大腿，外面更是被扒了一层皮似的血糊呲啦。医生从他的体内挖出大大小小十几块弹片，日夜看护这个命硬的家伙，一次又一次把他拉回人世。前几天大腿伤口出现了感染，烧得火烫，化脓后臭气熏天。老旦优先用上了刚运来的抗生素，几针下去终于退了烧。医生们在他的身上揭下的绷带几乎可以做一床被子了，这怎么折腾都不死的家伙的心脏又嘣嘣跳出声音了，咳嗽又像打雷一样了，放屁又奇臭无比了。护士们在打赌这臭烘烘的不死仙醒来的第一句话，有猜要杀鬼子的，有猜要喝水的，也有猜问是不是死了的。可老旦让他们都失望了，哆嗦着竟来了句：“翠儿，肚子大了没有？”


二子“咦”地跳起来，忙唤过一个五大三粗的护士来。护士兴奋地先问他说了啥，才失望地检查他的情况，过了一会高兴地说：“真是条汉子，死不了啦！”


老旦睁开眼天晕地转，不知什么东西怪吓人地挂在上面，模糊的白影来回飘着，像村里谁家死了人。他终于张大了嘴想说些什么，却找不到舌头，便用牙齿去咬。嘴像被盐腌过般干硬，喉咙如过火的烟囱，眼皮比牛皮还要干硬，眼珠子好容易看见了，转一下又甚觉生疼。他听到奇怪的鸣响，像鬼在哭，过了一阵才知道是人在笑。那笑声慢慢抓挠着他的身体和耳膜，直到眼前清晰起来，那笑声也就真切了。屋顶脏兮兮的电风扇让他知道，自己又一次在阎王爷那儿当了逃兵。可他并无兴奋，反倒慌张起来，不知自己这堆肉少了些什么。一张张脸在眼前晃着，他们像在看一个稀罕东西似的，眼珠子都吐出来。还有个眼睛蒙着绷带的也来看，这不是瞎起哄么？于是他凝住神，试着晃动身体，寻找自己的四肢，他很快知道四个末端都在，还有一个感觉不到，是因为根本动弹不得，从胸口向下都是硬邦邦的绷带，就跟装在灶眼儿里似的，浑身出奇的痒，又伴随着钻心的疼，顶上来的恶臭险些熏晕了他。他就咳嗽了两下，咳出鼻腔里奇怪的东西，是一支管子，浓烈的药水味道就钻进来，这味道让他闭了嘴，那些讨厌的脸令他心烦，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来，二子一只眼缠着绷带，猴子一样蹲在凳子上，咧着嘴冲他在笑。


“旦哥你可活过来了，都好几次有人要把你往外面抬喽！”


老旦费力地努了努嘴，算是回答。对面铺上有个少了半条腿的兵，一颗子弹横穿了他的腮帮子，咕噜着半截舌头说：“老连长，兄弟们都以为你也光荣了，前天我才知道这屋里是你，你身上全是绷带，根本认不得。”


“弟兄们……咋样？”老旦嘟囔着问。弟兄们的话把他刚要喊疼的想法残忍地拽回来，他立刻知道只要活着就有多么幸运。


“活着的都在这儿堆着……好在阵地没有丢，就是人已换了几茬了！”二子说。


一个高大的医生走了过来，替他拔掉了斜插在嘴里的一个小管子，又给他塞上一个温度计，对四周呵斥道：“他刚醒过来，让他好好养神，别和他瞎聊，等血压稳定了有你们聊的……你也别急着动弹，过几天再动，听见没有？你是叫老旦对吧？你们团长让我看你活过来就告诉他一声，你小子命真硬，必有后福啊！”


“高团长怎么样？”老旦急切地问道。


“高团长负了轻伤——其实没事，就是又多了些麻子，他又回前线去了……你这名字太好记了，好多人托我打听这打听那，我根本记不住。”医生挂上听诊器就走了，他穿着两只不一样的皮鞋，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咱的炮兵虽跟不上趟，好在还有飞机能帮着，还有那些宪兵兄弟们真是好使，不过都走了，那些金贵的家伙肯定要去干更难的事儿……前几天团长带着咱们一帮弟兄，半夜游到鬼子那边，炸烂了他们的一艘船，呵呵，据说上面全都是鬼子！早晨起来还看见江里飘着一截截的。但鬼子昨天开始猛攻突出部南边的一个工事，那是一帮贵州兵守的，不太有谱。”二子摸着脖子上的纱布说。


老旦只精神了片刻，疲惫便隐隐杀来，各处的疼宣告着他的脆弱。他努力回忆身上每一处伤的由来，想着想着就串了，他甚至不知何时挨了那么几枪，明明是被眼前的炸弹炸飞了，后背怎么还有七八块弹片进去？并没有鬼子打他的脸，那两颗牙齿又是怎么没了的呢？他依稀记得和麻子团长说过的话，也依稀记得离开战场那一刻的辛酸和悲壮，可他却完全不记得那战斗的残酷了，好像只是带着谢家人和郭家人干了那么一仗，那些弟兄的死去也没有令他悲伤，就像村里走了个当麦客的后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眼前这个二子是谁？为什么他要蹲在凳子上给自己讲故事？这个板子村里神憎鬼厌的混子，怎么就和自己不舍不弃了？这些不需要答案的问题洪水般涌来，呛得他难以呼吸。烦躁引起剧烈的咳嗽，牵动无处不在的痛，穿过身体和床板，火一样点燃了他。


“让俺起来！”老旦大叫，把正要点烟的二子吓一大跳。


“干啥你这是？诈尸啊？俺倒想让你起来，你缠得和粽子一样，撅都撅不过来，起来也只能和棺材盖儿那样立起来，你要不怕疼咱就试试……”二子点着了烟，带着幸灾乐祸的口气。


“你妈逼的，俺咋样你都不心疼，俺要是动不了了可咋球办？”老旦说完就气喘起来，胸口那个枪眼儿就疼得钻心了。


“你动不了就动不了呗，还不用再打仗了呢，没准儿直接发盘缠回家了呢。你能不能闭嘴？你看你腰上那个口子流血了，你一嚷嚷它可就裂了……”二子指着他的腰说。


“我那个还在不？”老旦红着脸问。


“啥？”二子没听懂。


“我……那儿，那个球！”老旦憋着劲儿低声咆哮。


“嗨，这你担啥心？都在呢，只是裹得这么严实，有没有沤烂在里面我就不知道了……应该没事，那个丑护士扒开几次给你擦，皱着眉，用镊子夹着个小棉球，一边擦一边骂‘真他妈大！真他妈大！’俺估计没事……”二子想明白他是担心这个，就不拿他发脾气当回事了。


老旦这才放下心来，又像捡回一条命来那样庆幸着。这庆幸令他想起了翠儿，心里和那里就都热了起来。他看到了挂在二子床头的烟锅，很想让他点上抽一口，但这定是奢望，满屋子红着眼的医生和护士能给它撅折了。他突然觉得这辈子都会和这根烟锅打交道了，他已经不是板子村的老旦，而是变成了去板子村抓他的马烟锅。


伤兵一串串抬进来，哭的喊的疯的笑的，一个个乱七八糟。老旦每听见有人沉重地跑来，就知道又抬来一些挨不住的了。不少人在痛苦的号叫中死去，昨晚一个炸瞎了双眼的家伙还自杀了，也不知他怎么在身上藏了把水果刀，他不声不响地割断了颈动脉，血流干之前一声未吭。医生们个个精疲力尽，每天下来都像是用血洗了澡。前日有一个在手术台正给人接腿，抱着一条断腿晕死过去，扎地上再没醒来，别的医生来救他，看了一眼就说，没病，累死的。


老旦的脖子捆着，听觉便狗一样发达了。医院里的事钻进他的耳朵，钻不进来的也多被二子传过来。这医院躺着一千多人，每天要死一两百号，却进来更多，床位和医生都不够用，医院正琢磨着让这些死不了的都转到旁边一个下水道去。鬼子的飞机时常光顾，虽不下蛋，却屡屡低飞吓唬人。营地周围的机枪阵地被发现一个，两枚炸弹炸得渣也不剩。医生和护士们一听见空袭警报就紧张地转移伤员，看敌机来了就扑到他们身上去。有老兵油子听声音就知道那敌机不是来扔炸弹的，扔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可还要哇啦啦大叫，让女护士们扑到自己身上来，感受她们温热的胸脯和香甜的呼吸。老旦看在眼里不捅破，在被窝里呵呵直乐。二子就见一个骂一个，他的伤好得太快，早已失去了装蒜的可能。尽职尽责、奋不顾身的医护人员令人崇敬，老旦就想起那个用针管扎鬼子的医务兵，他也就二十出头，看样子还是个学生。


养伤和养病不同，每天看着生生死死的，老旦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吃喝有滋有味，放屁又硬又响。又一个多月后，虽然虚弱，伤口却都已经愈合，老旦终可以被二子驾着四处走动了。他找着自己连队的弟兄们，和他们聊天抽烟谈女人，偶尔也锻炼萎缩的肌肉。镜子里的老旦狰狞可怖，斑驳得一块块的，正面看像豫剧里的索命鬼，侧面看像村口被孩子们烧焦的树疙瘩。倒没有护士怕他，说长一长就会白起来，颜色也会变回腊肉样，养伤就像村里泥巴抹墙，刚糊上去总是两个色的。


老旦对那张脸时时发愣，和那些没了眼睛没了耳朵没了鼻子甚至没了老二的兄弟们比，这张丑陋的脸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医院满是死亡和眼泪，进来的人血肉模糊，抬走的人四肢僵硬，留下来的麻木无言。大家面对着共同的命运，无须为一次倒霉而过于哀叹，也无须为一次的走运而吁吁窃喜。他在他人的哀号和痛哭里呼呼大睡，看着营房里的床上走马灯样换着人，盘算着这一仗打完了，是不是能想办法回家。


老旦虽然备受尊敬，却不想被这感觉诳了，在一百多万军队中，他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副连长，他经历的战斗也并不惨烈过甚，毕竟还有不少弟兄活下来。隔着一个帐篷是九江的伤兵，他们说东边战线一个旅在突袭敌人机场时陷入重围，突围失败。鬼子的劝降被旅长拒绝，两千多名士兵，包括三个团长、两位参谋，奋战七天，弹尽粮绝，全部壮烈殉国，没有一人生还，也没人成为俘虏。鬼子肃然起敬，用马车送回了官兵们的尸体。听说蒋委员长还亲自给他们送了挽联，全市黑纱漫天，祭奠三日。


这些无处不在的庄严故事灌进耳朵，常令想跑回家去的老旦心生愧意，他对麻子团长不知何时来的探望感到恐惧，他必然带来的军功章就像一枚枚棺材钉，会将他牢牢钉死在这条路上。二子这几天犯了邪，没事就和他聊这次能拿什么章和几块大洋，几次和老旦比着壮烈的程度。老旦自是懒得理他，却也知道，只有像二子这样没心没肺吃了就睡，未来或许才能走得更远。他这短暂的快乐开始给他更多的担忧，渐好的伤疤像他在登记簿上按的红手印一样心惊胆颤，这想法开始令他难以入睡，常看着帐篷缝隙外的星空发愣，看着蚊虫争先恐后钻进来飞到灯上灯下。他知道自己也就是这么一只蚍蜉，懵懂地飞着，说不定就在哪盏滚烫的灯上丢了性命。


学生早已停课，最喜欢来这儿。他们常背着医生偷拿来香烟和吃喝，偶尔也有酒，老旦和二子分到一壶，乐呵地饮个痛快，女护士捏着鼻子找酒瓶，二子说莫找了，是打翻了酒精瓶子哩。学生们围着这群出生入死的将士，激动得手脚发颤，捉住一个能说的就围成一大圈，缠着他讲战场上的故事。女学生香气比刺刀还要逼人，令这帮大兵心猿意马，眼直了，舌头硬了，说的话也不着调了。


老旦伤疤显赫，烟锅和军刀挂在一起摆足了神秘，很快被一个女孩子发现，招呼来十几个。老旦倒是不怵，先是啥也不说，吊吊娃儿的胃口，然后来了劲，再喝了一口女娃娃递来的热酒后，就从黄河开始了。他尽量将每一次战斗描述清楚，把每一个死去的弟兄和朋友描述伟岸，把鬼子的凶残形容真切，他慢吞吞地展开那些可怕的故事，一直说到住进这臭烘烘的医院。但他隐掉了怎么被抓来这个事实，那是不该说的内容。老旦眼皮低垂，左臂绑着夹板悬在架子上，右手托着长长的烟锅，说几句便吐出一口沉甸甸的烟雾。这娓娓道来的魅力赚得学生们眼泪长流，跑来夺烟锅的女护士掉了眼泪，用纱布擦了他流汗的额头，再将他按倒，屁股上狠狠来了一针。


在学生娃眼里，老旦赫然是不死的英雄，每道伤疤都显出英雄的魅力。不少学生便认了大哥，女娃将花别在他的病号服上。花粉钻进老旦的鼻子，几个喷嚏打得原形毕露，就龇牙咧嘴地放屁骂人了，然后发了低血糖，晕头转向，应声而倒。


二子见老旦又抢了头彩，就总在旁边插话埋汰：“什么你被炸飞了？你那是滚到沟里去了，你在沟里滚了十几圈，俺才是在天上飞了十几圈……”


可众人并不相信这个能背着手走来走去的家伙，便不让他打岔，女孩子们更是生了气，说你再捣乱就告诉你们长官把你撵回去。二子吓得不轻，忙盘腿儿坐下和其他兄弟们一起蹭烟抽。


女娃们惦记着这个英雄，每次来都会看他，有个叫瑛子的女孩拎来个篮子，带来一大碗老旦常提起的羊肉烩面，老旦刚还在哼哼，闻到这味儿登时如二子那样盘腿起来了。香味馋得兄弟们口水直流。老旦是个晓事的，虽恨不得全吞下去，仍大方地与弟兄们同吃，还给上厕所去的二子留了一口。老旦乐呵呵地看着弟兄们分享这顿美餐，像当了将军一样满足。二子倒也痛快，碗都舔了干净，就出去给女娃们打水去了。


“老连长？你们打鬼子的时候想家么？”瑛子来得最勤，只要到医院来都会到老旦这儿看看。这孩子虽然城里上学，却是农村出来的，模样虽平常却招人待见，给护士打起下手也十分麻利，深得大家的喜爱。她正给老旦添着烟丝，问着一串感兴趣的事儿。


“哎呀，平时怪想的，打起来就想着杀鬼子了，还想啥个家？”老旦言不由衷，但觉得挺高兴，“丫头你是哪里人？”


“俺老家在河南，但是一直住在北平郊区，鬼子占了那里之后，爹娘就把我送到武汉了。”


“哦，那你肯定惦记他们了，还有兄弟姐妹么？”


“就只有个弟弟了，还小，还没有你的枪高呢！”


“你别太担心，俺听说鬼子在北平那边还算规矩，没有乱杀老百姓。”老旦胡说道，北平在那儿他都不晓得。


得知瑛子要给老旦想办法弄来羊肉烩面，伤兵弟兄们嘴馋眼热，又垂涎这个瑛子，有人就说：


“老哥，你是去看厨子还是看瑛子？去看把咱们都带上，要不咱们就向医生告状！”


“就是就是，老哥，你咋就那么有福哩？有吃有喝还有大妹子给点烟，俺这边撒个尿都要喊半天才来人，憋得俺这尿泡子都快炸了，唉……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瑛子，你别老听老哥讲故事，咱们2连那条战壕里故事比他那边多多了！你给俺也送几碗面，俺天天给你讲！成不？”


“哼，你又不是河西来的，我们学校的厨子那儿也没那么多羊肉啊。故事你可以讲啊，我这里也听得到。”瑛子才不上当，这是多聪明的回答啊，老旦想。


“那不一样，你坐在老哥前面听和坐在俺前面听，感觉是不一样的，要不你就坐过来？”这个兵来了劲。


“呵呵，这位大哥你可真逗……好吧，明天我过来听你讲，还要带几个同学来，你到时候讲不好，可不给你烟抽。”瑛子一扭脸，不理他了。


“不会不会，俺就是讲三天三夜，那故事都不带重样的……不像老哥似的，车轱辘话来回说，俺还干掉一个鬼子头儿哩……你就放心吧，俺保证你们满意，你记得多带点妹子来啊！”


王立疆好得快，没几天撅着屁股又要回去报到，老旦与之告别。王立疆说把你捉来那天就知道你小子是个命大的，这次死不了，以后想死都难了。


战事虽紧，大长官们仍时不时地来视察慰问，激励士气。大撤退后人心阴郁，这一场空前的决战令人振奋，决心空前。医院虽人满为患，前线却捷报频传，多是某部国军坚守阵地、又杀伤鬼子千人的好事儿。小道消息说，宪兵部队的小分队钻到了鬼子的师团指挥部里，一个炸药包干掉了十几个高级军官。还有消息说有鬼子摸了花柳巷，糟蹋了姑娘，却也染上了梅毒，一个个鸡巴都烂掉了。消息有真有假，老旦无法辨别，但明白一个事实，日军有点吃力，舰队挤在长江口岸游弋不前，飞机似乎也有些迟疑，他们继续西进的势头，显然被全线遏制了。


麻子团长来过两次，老旦睡着一次，第二次正在对大学生们吹牛，被捉个正着。麻子团长果然有了更多麻子，老旦看见那脸，想起花椒放多的一锅面条。麻子团长没给他和二子带来奖章，只在他身上摸着看着，轻轻再捣一拳，就背着手去了。老旦被他捣得心慌，从外麻到里面，不知道这麻子在想什么。


为了和助战的俄国飞机对抗，日军来了新飞机，飞得快，子弹粗，它们渐渐在武汉的天空占了上风，笨拙而可怕的轰炸机变得肆无忌惮，大规模轰炸隔三差五。百姓伤亡不少，大楼房渐成瓦砾。好在国军的防空炮火仍然十分密集，重要的军事设施依然完好，每天有精神抖擞的新部队在市民的欢呼声中开上前线。市民们冒死拥上街头，挥舞着彩旗红花，欢送这些无畏的勇士。


老旦从大学生读的报纸中了解到，外围打得艰辛，鄱阳湖防线和大别山北部防线几度易手，杀得血流成河。日军几度增兵，集中火力突破了多处要塞，在付出巨大代价后，装甲部队楔入了国军的防线，在伞兵和空中支援下才建立了堡垒。国军外围防线被日出个口子，全线面临崩溃，终于忍痛后撤了。国军飞机日渐稀少，鬼子占据了制空权，精确的轰炸让防线中的火力点无处藏身。美国和苏联的空军飞行员与国军并肩作战，但实力太过悬殊。武汉军民经常看到英勇的飞行员以少打多，受尽欺负，被日本人灵巧的小战斗机一个个击落了。他们连跳伞的都不放过，吊在空中的飞行员多被打成了筛子，或像秤砣样摔下来。市民们瞠然目睹，恨不得活吃了那些鬼子飞行员。


没了空军掩护，部队只能夜间开赴阵地，战斗中也和敌人尽量绞缠在一起。经过又一个月的浴血奋战，国军利用江岸东部的丘陵地带做运动防御，虽然节节败退，却让敌人每前进一步便死尸累累。日军虽然占着海空优势，地面上却吃了亏。吃亏了就胆小了。楔入湖口防线后，装甲部队有些畏缩，固守阵地以待休整。国军得以保住了战线，并及时把赶到的预备队投入反攻，他们积极突破日军的运输线，以多打少吃掉鬼子不少联队，一来一往，倒是个平手。日军往往要付出一比二的代价方可占据一些要塞和阵地，他们娇贵的小坦克在江河流域的阵地战并没捞到便宜。俄国人教会了国军怎么打坦克，他们已经能扑到防坦克壕里给那玩意绑炸药包，或是浇上汽油烧，等坦克里钻出冒烟的鬼子就一顿乱枪，再扔个手雷进去，来个瓮中炸鳖。


听了那么多消息，老旦暗自总结，这几个月下来，国军虽然死伤惨重，伤亡反倒不及日军，长江防线似乎守得住了。

第十章　特种兵老旦


没多久，臭烘烘的医院已圈不住腻歪歪的老旦，这家伙能跑能跳了，还能去食堂偷鸡蛋了。落痂的伤口白里透红，与一身黑皮对照鲜明。这有碍观瞻的脱胎换骨让老旦有些寒碜，和女医护人员打招呼总捂着半个脸。好在养胖一圈，额头上暴露的青筋没了踪影，身子硬朗了，拉屎撒尿有了劲儿，整个人也焦躁起来。他开始背着手瘸着腿，叼着那吓人的烟袋锅子，认了这个认那个，还时常给伤兵喝两口。医生和护士看见他就皱眉，食堂大师傅都看见他便上厕所，一个个恨不得他赶紧回前线被鬼子干掉。


到了武汉，拉屎便成了大问题。板子村里多自在，道儿边上，田垄里，家门口的菜地里，都是蹲下就秃噜。城里人却喜欢挤在一块拉，医院里也是，彼此看得见听得着闻得到，那公厕简直是个恐怖的地方。老旦第一次钻到里面去，张惶环顾，见别人脸色或红或白，或黑或青，噼噼啪啪好不恣意，可任他怎么较劲，就像缝住了一样，直蹲到两腿酸麻，突然响起警报，才慌得一泻如注。别人都急忙掏出纸来擦，老旦却没有，手边儿更无最好使的土坷垃或玉米竿子，撅着屁股无计可施。只等着人跑光了，才夹着腚探过旁边的筐里，拿起别人用过的纸胡乱擦几下了事。


一回生二回熟，打仗一样，拉屎也一样，没过多久，老旦没纸就没法子上厕所了。外面的世界诱着他，连味道都引着他，没事他就向护士打听城里的去处。好的能走远道了，医院可就管不了他了。二子早就浑身长草，恨不得鬼子向医院扔颗炸弹。这天再忍不住，二人一拍即合，再找两个心散的弟兄，趁哨兵去拉屎就溜出了医院。


出门就吓一跳。他们瞪着痴眼，吊着咧张的大嘴打量这花花世界。城里男人挺胸凹肚地招摇过市，浆洗得硬邦邦的长衣一尘不染，见人就拿下檐帽打个招呼，另一只手再极潇洒地一摆，看着舒服极了。城里女人就更有得瞧了，那粉脸儿嫩得像土豆粉做的饺子皮儿，筷子轻轻一捅就要破。她们有红红的小嘴，翻飞着好听的方言，洁白整齐的小碎牙和鸡脆骨般噶蹦蹦的；那紧绷绷的旗袍将大奶子挤得壮观，像揣了两颗大号手雷，屁股也收勒得轮廓分明，大老远就看着扭来扭去。老旦张望之际，一个打着小伞的女人款款走来，画得生花的俏眼斜着这几个色呼呼的大兵，挤出不以为然的嗔笑。被她白花花的大腿晃得眼晕，二子大咧咧地伸下头去。女人像裆里钻了耗子，嗷地一声就蹦起来，高跟鞋蹦跳甩去一边。两个别着手铐的宪兵走来了，挺着朝天的鼻孔，鼓着一对儿金鱼眼呵斥道：“娘了个逼！识相一点！赶紧闪去！”


走了一阵，除了大步流星的二子，兄弟们都腿脚酸麻，一个个也饿了。老旦咬牙掏出钱，一人上了一辆人力车。


“咱朝哪儿拉？”师傅问。


“哪儿热闹往哪儿拉。”老旦摸着头说。


“啥叫哪热闹就往哪儿拉？您得给我一个地儿。”


“就是……哪儿有好酒好菜好看头，就去哪儿。”老旦绷着脸继续瞎说。


拉车师傅皱眉犹豫了一下，就颠颠地跑起来了，老旦哎呦一下跌仰进车里，舒服得腿软腰酥。第一次有如此尊贵的享受，他找到平衡，翘着腿儿点起烟锅，看着掠过的挑夫和猫狗，美得魂儿都要出来了。


“二子，以后咱回了板子村就买个这车，没事儿你天天拉着我溜达。”老旦回头大叫。


“凭啥是我拉着你溜达？怎地你就这么不要脸？再说这有什么好的，买也买个大汽车，再不济也是马车……你这乡巴佬儿，挣多少军功章也还是乡巴佬儿……”二子也不屑地翘起腿，新郎倌儿一样晃着脑袋。


“好像你不是乡巴佬儿哩？脸大得和腚似的……”老旦把脸扭回来，撇嘴看着路边。虽然弹坑密布，稻田依然一片生动，田中仍有耕种的农夫，水牛走在交错的垄路上，阡陌上车行马踏，深浅远近，这原野满含生气，直直地延伸去不远的城市，那里高楼处处，像茂盛的玉米地，老旦咧着嘴看着前方，心里热乎乎地高兴起来。


离北城门越来越近，老旦却怕起来，城门余烟未尽，檐裂墙塌，他似乎闻到死人和带血的焦土。可城门不等他的打量，怪兽样一口就将他吞了。老旦还想回头，看眼前情景又让他瞠目了。小贩在碎烂的街边摆着各式花绿的东西，没了窗户的店铺卖着他们不认识的东西，坍塌的街道里飘来香喷无限却不知何物的菜味儿，酒楼门口还站着面捏就一样白净的把门儿的。这就是进了城了。


这繁华令老旦赞叹不已，每一处都是震惊和绚烂，塞满了他傻呵呵的眼。进城一路，唯一熟悉的就是沙包围起来的高射机枪和封路的铁丝网。车夫一路狂奔，不由分说就拉到个大街口，告诉他眼前这个上面架高射机枪的大门楼就是武汉最好吃好玩的地方。老旦等人下了车，给了钱，刚要问这里面是干啥的，车夫早一溜烟儿跑了。台阶上两个伙计跑下来迎着，一手一个就拽了进去。一楼人满为患，菜香混杂。见他们坐车来的，直接就弄到二楼一个小房间里。房里有张漂亮结实的桌子，摆着八张半人多高的椅子。后面还有半张床，一头却是翘起来的，伙计说那是累了靠着的地方。老旦闻到女人的气味，又看到墙上挂着女人弹琵琶的画。二子装出一副老手的样拿起菜单，却不认字，就扔了，大咧咧问这里什么好吃好喝。伙计说了一通湖北话，几位一句没听懂。老旦正自犹豫，二子却说可以了，拣好的赶紧上，再来壶茶。伙计又笑着说了几句，二子也点头称是。


“他说的啥？”伙计一走，老旦就问二子。


“不晓得。”二子吃着桌上的瓜子说。


“那你都应了啥？”


“不晓得。”二子吐出瓜子皮，“反正是吃喝呗，你不是带了大洋吗？俺看见了，好容易你请客，还不吃点好的？”


“这地方……贵吧？”不知哪儿来的陈玉茗弟兄说。


“贵点儿咋了？又不花你的钱。老实吃你的，别给咱丢人。”二子蔑视地看他，顺手脱下了鞋，把一只臭脚踩上了凳子。


门敲了两下，两个穿旗袍的姑娘进来，一人端着茶壶，一人捧着茶杯，笑得像他们家老婆一样。她们看着这四个傻呆军汉，也不言语，只优雅地倒了茶，就站在窗边两侧不吭气了。二子咂着干巴巴的嘴，一口就把那小杯茶喝了，女子就又倒一杯，他又喝了，女子就笑了。


“您肯定是打仗渴坏了，这么小的杯不过瘾呢。”


“那是，我们在部队上都用这么大的家伙喝水，你们东家真小气，用这么小个泥杯子伺候俺们……”


“大哥，这可是正经的紫砂……”


“紫砂也是沙子，有没有大点的缸子？”二子见女子捂着鼻子，就放下了脚。


“有是有，都是伙房里的小二用的……”另一个女子笑道。二子听着这话味道不对，正要再说，门口迈进来一个壮汉，端着一面硕大的托盘，上面堆了个满。两个女子上去帮着端下来，放一盘说一声菜名：“珍珠圆子、粉蒸肉、清蒸江蟹、金银蛋饺、皮条鳝鱼、播龙菜、素什锦，还有我们店的招牌菜，亮烧武昌鱼！这是十年的枝江大曲，茶是吉峰毛尖儿……各位大哥，配菜一次齐了，稍后还有汤和点心，齐心抗日，宾客您请，诸位慢用。”说罢，两个女子和端菜的就都出了门，还回身轻轻掩了。老旦等四人呆坐一桌，看着这一桌子菜，心都要跳出来了。


“二子，你都要的啥？怎么这么大哈呢？”老旦觉得舌头都抖了，鬼子也没这个做派啊！


“这是……这馆子看来，看人头下菜……”二子穿上了鞋，脸红一阵白一阵，估计老旦钱不够，他就去摸兜，找出一块大洋和五张皱巴巴的法币。


“你我这点钱加起来也就买一袋大米、十几斤猪肉，能吃得起这一桌子山珍海味？这还十年大曲呐！二子呦，你装蒜装成猪头了，你可要给咱丢大人了……”


“不过，这菜看着可真香啊……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么好的酒菜……”河北来的小鲁咧着嘴，眼珠子直勾勾瞪着那条武昌鱼，说着说着竟流下泪来。二子看着小鲁，忽地站起身来。老旦一愣，以为他要走，也站起来。


“你带钱没有……”二子低声问陈玉茗，陈玉茗掏出四个兜，只有不到半块大洋的法币。小鲁干脆一文不名。二子一下子萎靡了，蹲在凳子上犯愁了。老旦背着手屋里走了几圈，推开窗看了看外面，听着哥几个咽吐沫的声音，扭头大踏步回了位子。


“吃！管球呢！死都死过了，还怕丢人？”


老旦拿起筷子，咔嚓就插了只螃蟹。兄弟们见他下手，哗啦就上了，比冲上阵地砍鬼子还利索。流泪的小鲁兄弟给大家倒了酒，他们默声地碰了，喝下去，再倒上，再喝下去，几杯下去，这感觉就不一样了，情绪也高昂了。老旦脱了军服，二子又把臭脚踩到凳子上了，这好一顿大吃大喝，吃得像要赴刑场那么狠。二子吃得肚满头圆，说去上个茅房，回来就又拎来一瓶酒。


“挨一枪是挨，两枪也是挨，先喝了呗……”二子说完，一下子揭去了盖子。


八盘热菜、四个凉菜转眼精光，螃蟹腿都嚼碎咽了，一瓦罐好汤喝掉不说，汤渣也就着酒吃个干净。这四个家伙喝到酣处哇啦啦叫，老旦用河南拳法划着小鲁的陕西路子，管他输赢碰了就干。二子抱着陈玉茗的脖子一个劲说：“我要是把那妹子按在庄稼地里就好了，按在庄稼地里就好了……”


第二瓶酒眼看一半儿没了，这四人便喝得有点歪了。店家估计是觉察出有些不妙，就令人拿来了账单。老旦看不懂转给二子，二子也看不懂就给了陈玉茗，陈玉茗竟是个识字的，看罢不动声色趴到老旦耳边说：“吃出祸了，卖了咱也赔不起……”


老旦猛地打了个嗝，再看二子，竟在那边长椅上坦胸露怀呼呼睡了。老旦心中叫苦，一股臊意驱走了酒劲儿，看着账单发愣，这他娘可如何是好？老旦支支吾吾地穿上衣服，故作威严地戴上帽子，陈玉茗和小鲁帮二子穿戴完毕。老旦掏出二子的钱，加上自个的钱，掂了掂，正准备咬牙交过去，空袭警报突然响了。收银的伙计一下子就慌了，跑去窗口伸头看。


“长官，鬼子……鬼子飞机。您赶紧结了账，快点儿躲吧。”


老旦也有点慌，正攥着钱想词儿，二子腾地活了。


“连长，敌机来了，我们要赶紧回机场去！店家，你们有没有车？我们是第三飞行队的飞行员，要赶紧去机场。”二子说得煞有介事，帽子一戴还真有点像。


“是啊店家，你们有没有车？我们赶回去晚一点，说不定敌机炸弹就扔下来了。”老旦晓得二子一直在装蒜，这时候得着机会耍机灵，但他既然开演，这戏要唱下去。


“这……我们就是个酒家，哪里有车？门口的黄包车这时候也吓跑了……”伙计惊得五官错位，眼珠子都在抖了。


“快走快走，我们跑回去，来不及了……”二子说罢就跑出了门，陈玉茗和小鲁跟着就蹿出去，老旦一把将钱塞给伙计，边跑边说：“我们要用钱雇车去机场，不够的下次来给你！”楼下的人都在夺路出门，二子却从窗户撞出去，直接从二楼跳下去了。老旦等人鱼贯而出，笑呵呵地放开两腿狂奔而去。


伙计愣在屋里，半天才醒过来，再追到楼下，这几个活宝早就跑出半里地去了。掌柜的也来不及生气，只赶紧忙着关门收拾东西，不知有多少客人今天都吃了白食，没顺走茶壶凳子啥的就不错了，以后再开可要先结账！


老旦四人跑出二里地，见店家没追出来，一个个就坐在路边边喘边笑。小鲁从怀里掏出那半瓶酒，仔细看着说：“还好，没洒了……”几人一见又笑了，二子说这小鲁看着老实，竟是贼不走空的，以后出门一定要带着他。


满街的市民跑向防空洞，夹着包举着伞挑着担子的，都往一个小洞里挤。老旦四人却坐在路边抽烟，旁边有个水果摊子，小老板跑得太快，多半颗西瓜就扔车上了。二子过去拿来，大手咔咔掰了，几人就坐在路边啃起来。人们从这几个胡烂的兵眼前跑过，仍是一脸的看不起。


“二子哥……你跑得可真快呢，一溜烟儿就上窗户了。”小鲁跑得满脸红，做崇拜状说。


“那是，这是和你旦哥在村里打架练出来的，要不然追不上他……”二子靠着根电线杆子，他是喝得最多的，见人们跑得差不多了，拉开裤子就撒，熏得三人纷纷挪窝。


“追俺？你是怕跑不及吧？这鬼子飞机呢？好久不见它们，还挺想的呢。”老旦走远几步，靠在墙上看着天空，飞机的马达声越来越远。街上男女狂奔，猫狗钻没了影，一条街就剩这四个浑不吝的兵，酒气熏天，胡作非为。


“人呢？就这么没了？这城里人可真胆儿小……”小鲁站到路中间，挺着小肚子，迈着大方步大喇喇四周看着。警报解除的号吹响了，八成只是两个鬼子侦察机，外围的哨兵神经紧张，看见几只乌鸦没准儿就拉了警报。


几人颇觉无趣，懒洋洋起来找着人力车。可这些家伙都不知哪去了，就只能靠两条腿。武汉城不是野外伤兵医院，街道斜曲复杂，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再被二子煞有介事地胡指几下，就跟小时候进了玉米地似的晕头转向了。来的时候几人都只顾得看风景，竟是无人记路。二子一个劲埋怨老旦缺心眼儿，人都跑下去了，你还把那些钱给店家作甚？不行，这些钱算你的，回去要还给俺！


又走了一会儿，人渐多起来，店铺重新开门，老太太拎出马扎坐在街边捡豆子，阿猫阿狗一副战争老油条的样，出来便扑通倒下晒太阳。人们像躲过雨天的蚂蚁般重又挤满了街，寒暄聊天吹牛，分享恐惧和幸运。几个警察凑在一起抽烟，有说有笑地看着鬼子一张传单，几个孩子乐呵呵踢着地上一个装肥皂的纸盒子，也不知要踢去哪里。二子问了路才知道走了个南辕北辙，往回走，过了一个炸塌的戏楼，见一个小广场，七八张桌子在里面排成一串，桌子后排着奇怪的队。二子踅过去问了一嘴，说是让住在武汉的日本人登记，准备将他们集中一块儿住去。


老旦颇为纳罕，武汉还有日本人？这不是鬼子么？是鬼子怎地还没杀光？当知道是住了多年的日本老百姓后，就酸辣一起来了。


“鬼子还有老百姓？屁！还不一个个找绳儿吊了？哪有个好东西？还要圈起来管吃管喝？”老旦恨恨地正了帽子，背手踱过去。还真没见过不穿军服的鬼子，他走到一队前面，斜眼看了这个看那个，看了男的看女的，像看鬼一样打量，遇到不顺眼的就冷笑一下。日本人大多低着头，避开这挑衅的目光；更有女人被看羞了脸，怯怯地转了身。老旦见个胖乎乎的鬼子对身边的女人呵斥着什么，就凑近了看。鬼子骂一句那女人就欠下腰，眼泪都下来了。老旦搓起火，见那鬼子竟穿了一双国军部队的鞋，就一把揪出来了。


“这鞋……哪来的？”老旦歪着脖子，指着鞋，“从哪偷来的？”他吊起眼角，一脸伤疤吓白了鬼子的脸。


“长官，不是偷的，是买的，是在市场上买的。”女人竟会中国话，紧张得舌头打颤。


“瞎说，这是军用物资，你们怎么买得到？”二子也凑过来凶巴巴地叫。


“真是买的，他们还卖袜子、衣服和饼干，我们只买了这鞋。”女人对二子边鞠躬边说。日本男人却看似横了心，抱着手一声不吭。老旦见他油盐不浸，火就烧到了脑门，他一摆手，二子等人一拥而上，将那人扔倒在地，陈玉茗一把拎起他的腿，利索地去了鞋。鬼子指着陈玉茗哇哇叫，估计没甚好话。二子犯了浑，大皮鞋兜头就是一脚，那张脸哗啦就散了，鼻子歪了牙齿掉了眼睛斜了，眼泪和血花迸了一脸。但眼神还是凶恶的，那是老旦在厮杀时见过的。这强横的鬼子终于点燃他酒后隐隐的怒火，老旦大骂一声抡拳头就上去了，他骑在鬼子身上，大芋头般的拳头噼里啪啦砸着那张脸。女人扑过来护着，二子捉小鸡样抱旁边去了。陈玉茗和小鲁侧立两边，凶巴巴瞪着那些愤怒的鬼子，敢冒头的，少不了是一顿暴揍。


这鬼子既抗揍，脾气还暴，老旦打得他满脸肿烂，鬼子还吐了口血吐沫上来，连同半颗牙齿都喷在老旦脸上。老旦气爆了，习惯性去摸军刀，要一刀透了他，却空荡荡的没带，就捡了一块砖头抡起来砸。鬼子的女人又扑过来，竟扑倒了老旦，张嘴咬向他的手腕。老旦被这女人骑在身下，羞得力气都没了。二子才不怜香惜玉，一脚踹在女人半张脸上，呜哇一声飞一边儿去了。


“住手！”老旦身后叫起一个声音，还有顿顿的马蹄声。老旦起身回头，见十几个兵全副武装，当头一人高头大马，军装肃整，马靴锃亮，隔着七八步，老旦竟闻到浓重的鞋油味儿；腰上斜挂一柄短剑，白手套亮得刺眼。老旦认得那短剑，只有宪兵部队的军官才有这种黄把儿的。这下惨了，撞在宪兵手里了。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谁让你们这样胡闹的？酒后乱来，真不怕军纪么？”那人像是把这些字一颗颗咬出来似的。他面庞清秀，看着是个军官，却不像打过仗，但他周围那十几个兵可个个都黑壮孔武，眼中杀气腾腾，一看就是百战的老兵。


老旦抹了把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帽子摆正了，给那人敬了个礼。“鬼子穿着咱们部队的鞋，说是买来的，俺们让他脱下来，他不干。”老旦挺义正言辞的样。对方虽是军官，但老子打的是鬼子，你能怎么着？


“这些人不是鬼子，是在武汉居住多年的日本百姓。政府统一安排他们，自是全盘考虑。很多市民都穿着我们部队的鞋，因为黑市上本来就多。看你们都是战场下来的，如此不讲道理酒后蛮来，于战事何益？”该人淡定自若，马站得一动不动。那些兵却往开走了几步，分头瞪着二子等人，看着就等这人一声令下扑过来了。


“你们是什么部队的？在这干什么？”该人又道。


老旦绷着脸说了番号，强调是前线防卫部队，进城看看，并无别的事。


“37军的406团？是高昱团长职下？”该人惊道。


“是。”老旦点了点头。那人低头片刻，在马上晃了两下说：“你们苦战卫国，在下自是敬佩，但身为荣誉军人，还要顾全大局，检点行为，尤其不能忘了军纪，部队可是奖罚分明的。今天的事权且过去，下不为例，你们回去吧。”该人说罢，两腿轻磕了战马，轻轻过去了。他身边的兵成两排跟在后面，最后面一个斜了老旦一眼，凑过嘴来低声说：“这么多拳都打不死这鬼子，真没用！”


老旦鼻子险些气歪，却拿他没辙，只能看着他们慢悠悠去了。


回到医院，消息有好有坏。鬼子的飞机误炸了自己一支进攻部队，刚从华东调来的生力军死了一片，老旦笑得合不拢嘴；常来看伤员们的那个瑛子，没能躲过敌机的扫射，大家围到她身边时还有口气儿。护士说没得救了，众人登时炸了锅，百十号人一层层围在瑛子周围，瞪着血红的眼。她的脸因失血变得惨白，青色的嘴唇抽搐着，萝卜粗的机枪子弹从肩部钻下右胸，削走了肩膀和右边的奶子，这鲜活丰满的身体，仿佛只剩个巨大的血洞。她死盯着天花板，瞳孔开始发散，在生命将逝的一刻，她清楚地喊着妈妈。


医生放弃了。老旦等人围着死去的姑娘发愣，小鲁先哭起来，于是很多人都哭了。那个喜欢给瑛子讲故事的战士跪在她的身前，头撞着手术床的铁架，他胸前的伤口在痛苦中迸裂，血喷在瑛子苍白的手上，又粘粘地滑落在地上……


麻子团长开始收编余部，增补新兵。406团比最初编制少了八成，只剩约两个连。一批从江西挑来的新兵和近一百名医院爬出来的老兵，编成了一个加强突击连。这支连队不再隶属于去西北部休整的37军406团，而改直属于主力部队——李延年将军的第2军，一个连队跳转到他军并不多见，据说是情报部门的建议。该突击连的作战命令由战区情报部门拟定，由军情报部下达，连队全体战士官升一级，军饷翻倍，装备据说也要全部更换。老旦等人喜出望外，很快又忧心忡忡，看着是牛气了，但肯定有玩儿命的活儿等在前面，还不如被换去休整呢。


王立疆去别的营当副营长，大家喝了顿酒匆匆而别。老旦当了突击连的副连长，多了条崭新的皮带和新手枪。二子仍只是班长，领来一串硌牙的新兵，他当然要埋汰老旦的升官儿，长官们都瞎了眼，看老子下次打仗给你们立功！


连队开拔到了百里之外，这儿有个颇为隐蔽的训练营，藏在丘陵水畔，周围无其他部队，出入的路是新修的，把守四周的宪兵戴着德国钢盔，进出都要严格盘查。二子说这里不像兵营，倒像监狱，连个旗子都不挂，鬼知道是干啥的。他们一到就被赶进澡堂子洗个干净，一个个推到一溜凳子前剃了光头，刮得青皮似的。再出来就见大家的衣服堆在那儿烧，骚哄哄地呛人。军部来了个参谋，训话说到这儿之后，谁也别想着溜出去偷鸡摸狗，宪兵都是神枪手，你敢翻出去他也不用鸣枪，一颗子弹就要你的命，绝对用不了两颗。


众人听着害怕，纷纷摸着后脑勺。发的新衣帽不再是死人身上扒来的，干净得令人心软。营房是砖砌的，却没有行军床，每人一面一人宽的打着铁条的木板。最让兄弟们高兴的是伙食堂，长这么大真没吃过这么好的伙食，要肉有肉要鱼有鱼，顿顿还有猪肝，大米白面都是好货，想吃多少管够，饿了还有豆包做夜宵。二子很快改了口，这要真是监狱，也就这么住了。新兵老兵混在一起战斗力惊人，第一天的伙食吃得锅底不剩，第二天就加了量。老旦暗中感叹，这么好的东西，要是翠儿和有根儿都能吃到，那就是神仙日子呢。


麻子团长和军情报部的胡参谋来了，招呼老旦去开会，老旦哆哆嗦嗦进了屋子，屋里极暗，像是走了水，人都在烟里飘着。适应了黑暗，老旦赫然见到在武汉城的那骑马的宪兵军官。麻子团长罕见地微笑，向他介绍了这个人。


“这是杨铁筠上尉，来自委员长特别卫队。他们也叫中国宪兵部队，你肯定听说过，我们的突出部阵地就是他们赶到后守住的……”


老旦哎呀大悟，难怪杨铁筠在城里放自己一马。回想这份关照，再想此人身份，他心生敬畏，宪兵部队如雷贯耳，是德国人训练出来的猛汉，真真不敢小觑。他忙立正向杨铁筠敬礼。杨铁筠站起来微笑回敬，说我见识过他打鬼子，着实下手不凡，以后要并肩作战了。


老旦一张大脸登时红透了，憨憨地笑着。麻子团长没半句废话，让他们坐下，言归正传。老旦要和杨铁筠搭档，在一个月内将连队真刀真枪地训练出来，要具备单兵侦察和小分队单独作战能力，突击连代号为“水稻”。


“水稻？为啥不是麦子？”老旦瞎问，见众人愣神，又摆了摆手，“当俺没说。”


“你们要去执行别人干不了的任务。”胡参谋烟不离手，牙黄齿烂，声音像掺了沙子一样，“到时候再和大家说，训练今天就开始，能多苦就多苦……杨上尉带来的人我不担心，关键是其他人。”


“要是有弟兄……嗯……要是有战士顶不住怎么办？”老旦倒不觉得胡参谋这话埋汰人，二子这种吊儿郎当的货色是明摆着的难题。


“枪毙。”胡参谋喝了一口水，又点上一支烟。这人说枪毙的时候眼皮都不动，就像叫人喝茶一样。


麻子团长给老旦带来一枚花里胡哨的二等功勋章，又亲手别在他的胸前说：“早就想给你，但总是没时间，其他活着的弟兄也有……这次任务很难，也关系到整个战局，一定要努力完成……”麻子团长停了一下又说，“我打听到一些你家那边儿的消息，你们那儿附近被大水冲了，但是好像水不深，多数人都转移了。”


老旦默默地听着，眼泪就要流下来。麻子团长给他戴好了军功章，轻轻说：“别哭，别让人笑话，还以为是这个章把你弄的，这章算个球？你已经是老兵了。”


“是！多谢团长！”老旦用袖子擦去了泪，深吸了口气。


胡参谋向他们告知了训练要求和纪律，又喝了一杯水便和麻子团长走了，杨铁筠和老旦送他们出了门，看着汽车跑没了影儿，杨铁筠拉过要去厕所的老旦说：“通知大家，训练开始。”


杨铁筠是湖南人，上个月刚过二十五岁，这人生得精瘦挺拔，举手投足间英气四射，往连队前面一站，真是一派神采。老旦稀罕他咋能长成大姑娘般漂亮哩？还打过那么狠的仗？看着可真不像。此人面相年轻，言语却睿智沉着，有着和面貌不相称的稳重。二子略带不屑，宪兵有啥牛气？要是给咱们德式冲锋枪，也能守得住突出部。


第一次训练在太阳要落山前开始了，离开饭还有一个时辰，大家换了裤衩背心儿。杨铁筠略白的臂膀并无显赫的伤疤，可那身肌肉却蛮结实。二子等人呵呵暗笑时，杨铁筠拿过一个陆军背包，走到砖垛前一块块往里装，等他装了十块儿的时候，老旦等就脑门冒汗两腿发软了。杨铁筠带来的十几个兵也都脱了，个个身上疤痕密布，每人也背了十块砖，然后站成一排。老旦咬着牙也背了，问他要跑多远，杨铁筠眉毛一扬说：“全跑趴下为止。”


太阳斜斜地往山后落去，一百多个战士却背着砖头上路了，虽然只是围着训练营慢跑，但这十块砖头真要命。老旦又想起第一次奔向战场的那天下午，跑了一会儿，满天星星提前出来了。杨铁筠和他那十几个兵在前面跑得整齐，和平常训练并无二致。从老旦和二子开始，后面全然乱七八糟，还有跑着跑着跌跟头的，砖头掉了砸脚的。杨铁筠也不管他们，只是在前面慢慢跑。老旦咬牙死跟着，但着实体力不济，不知多少圈之后，那十块砖像是下了一堆崽，把老旦终是压在地上，摔得像累坏的毛驴。砖头散烂了一地，老旦吹起地上老高的土，闭上了眼，妈的，爱咋咋地吧。


杨铁筠停了。队伍长长地拉了上百米，一个个累得都倒在那儿不动了。杨铁筠让几个兵挨个点，看看谁在路上扔砖头最多。扔了七块砖头的二子拔了头筹。杨铁筠也不当即处置，只扶起老旦，微笑着带队回来，在食堂前列队。


“今天扔砖头最多的，明天要全背回来，扔多少就背多少；明天还有扔砖头的，第二天就加倍背回来；后天还有扔的，就三倍背回来……现在吃饭，七点半到一号营房，我给大家讲课。”


和弟兄们一样，老旦无法理解杨铁筠这要人命的训练，众人累得眼花腿抖，看着满桌香喷的饭菜，哪里吃得下去？杨铁筠的兵大吃着嘲笑众人：这算个球？你们就吃不下去了？还没让你们吃生的呢。二子趴在桌子上要哭了，说这可咋办？俺明天要背十七块砖头跑圈儿，还是把俺毙了算了……


饭后，杨铁筠给战士们讲解了这十五天的训练安排，除了每天的负重十公里跑，其余的也尽皆噩梦，负重泅水，运动中射击，机枪射击，步枪狙击，炸药爆破，车辆驾驶，匕首格斗，绳索攀爬，还要学会一些基本的日语，他说得倒也直白，这些东西学不会做不好，生还的可能性就比别人小很多倍。刚痊愈的老旦看着这些内容腿肚子转筋，直欲口吐白沫。但见杨铁筠那个气人的轻松样儿，又咬牙切齿地忍了，他仍然用那句话来安慰自己：死都死过几回了，还怕累着？


课后，战士们回营房洗澡，杨铁筠叫过老旦，问他有何想法。老旦当然不敢有想法，只说全力支持连长的办法。杨铁筠笑了，掏出一盒烟来，并不熟练地给二人点上。


“胡参谋给的，我本不抽烟，但今天也甚是累了，就抽一根，你可以随便。”入夜微凉，杨铁筠放下了卷起的袖子说，“老旦啊，别怪我手狠，不这么练，达不到执行任务的要求。你都看到了，军部给我们最好的条件，每个人的伙食标准是一般部队的几倍，就是要让大家练好。”杨铁筠抽烟的样子生疏笨拙，几口下去呛得咳嗽，就笑着掐了。


“连长，俺是个笨人，都听你的，只要是为他们好，就往死里训，俺知道你们宪兵部队一些事儿，佩服得紧，有你带着，俺们心里有底。”老旦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他并不相信要面对的任务会比防守突出部还难。杨铁筠虽为武将，一看就是个读书人，读书人都爱被戴高帽子，那就戴一个给他呗。


“高昱团长对你赞赏有加，我们也曾在一个部队，他不会挑错人的。”杨铁筠给他倒了杯茶说。


“嗯，高团长是俺河南老乡，重义气，俺还以为要一直跟着他了。”


“这也是临时任务，回来之后，你还可以回去。”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连长，你咋懂得那么多东西？我说的是……那么多训练内容。”老旦挠着头问。


“哦，大都是军校里学的，后来在委员长卫队里，德国教官又教了不少。说实话这么短时间学这么多内容，难为弟兄们了。但是情势所迫，只能尽全力完成了。”


“你在委员长卫队里不是挺好的？干吗还来执行这么难的任务？”老旦一直对这问题好奇。杨铁筠愣了片刻，又给他倒了杯茶说：“今天不早了，看你还不适应训练，先回去睡吧，明早5点叫大家起床。”


这是逐客令，老旦忙站起身敬礼，去了。


“老旦！”杨铁筠又喊住了他。


“谁给你起的这么个名字？”杨铁筠皱着眉，满脸都是好奇。

第十一章　死亡任务


二子和其他弟兄各得了一枚三等勇士功勋章。众人把玩着勋章激动不已，只有二子盘着腿儿在木板床上生气。


“你又是英勇二等功！咱俩是被一颗炸弹炸飞的，你飞得也没比我好看，凭啥你就是二等功？受的伤多那是你笨，挨了几枪都是流弹，别看那时吓人，如今咱俩都鸡毛事儿也没有，可凭啥你就又是英勇二等功？”二子竟气得睡不着，要坐去营房门口抽烟去。老旦知道他耍宝，懒得和他理论，就有气无力地说：“睡吧，明天你还要背十七块砖呢……”


夜半，营房鼾声如雷，月光照亮门口的台阶。老旦悄悄拿出今天的军功章，在眼前摩挲着。小铁牌子发着黝黑的光，像藏着一个秘密。老旦把它放在枕头下面，闭眼听着月光里的蝉鸣。这里静若幽谷，没有城市的喧哗和气味，敌机都不从这儿头上过。一个月的训练或许艰苦，但必然放松着心情，战事越来越烈，天晓得将来要去再死个几回。家离得越来越远，他开始忘记翠儿的笑脸和有根的味道，梦里的板子村定格在那个阴霾的下午。麻子团长说的板子村的话是真是假无法分辨，是为了让自己不分心吗？


老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荞麦皮枕头，眼前黑了，心里反倒亮堂起来。就当他说的是真的吧，想它是真的就是真的，袁白先生说过，人是靠念想活的，天干的时候希望下雨，阴天又盼着太阳。家不管离得多远，当它在，才有回去的可能，眼下日子再苦，训练再难，就拿它当神仙日子过吧。


一周后，十块砖头终不再是水稻突击连士兵的负担，小鲁这么弱小的都能背着砖头翻山越岭，更别说五大三粗的二子。于是他们开始背着十块砖头泅水、射击和爬绳索，全连一下子又叫苦不迭了。老旦参战几个月来，从没有系统地练过射击，打鬼子的时候只摸着大方向，十枪不见得搂倒一个，搂着一个或许还打错了，背着砖头跑步射击就更没谱了。杨铁筠身背十块砖，跑动中定点连打十枪，三个十环，四个九环，三个七环。老旦背着十块砖蹬蹬地跑过靶场，十个靶打完报数，一枪没中。全连哄然大笑，老旦自愧不如，脸羞得像个柿子。杨铁筠给大家说明了负重射击的技术要领，要求大家半个月内全部要达到他的水平，杨铁筠不忘给老旦台阶下：“没有人第一次能打着，但也没有人能在训练后打不着，全连通过这项考核后，让副连长给大家买酒！”


战士们惊呼起来，老旦心中叫苦，你可真会卖人情，让我买酒，一百多个馋酒的，谁出钱呐？


负重射击发现一个人物，不哼不哈的猎户大薛竟是个超级神枪手，背着砖头高速奔跑，十枪打了十个十环，最后多打了一枪，谁也没看到他打了哪儿，他羞答答回头说：“习惯了，山上看见只兔子，敲了……”


以班为单位的爆破训练搞蒙了老旦。其实并没那么复杂，而是老旦看见炸药就想起小时候被一根炮仗炸过鸡鸡。他哆嗦着手就是插不进那根雷管，再一使劲，雷管都撅折了。好容易插好，拉个绳跑出老远拧上钥匙。笨手笨脚的老旦总接错线，倒是二子手灵，还和宪兵弟兄请教过电工操作一二三，一次就过了关。一些新兵见老旦憋得满头汗也搞不定爆破，就在那儿呵呵傻笑。杨铁筠登时呵斥：“笑什么？别看你们现在做得好，鬼子的飞机大炮一齐招呼，你们就吓得连炸药都尿湿了，多向副连长请教一些实战经验，动真格的时候就不会尿了裤子！”


尿过裤子的老旦对这恭维非常受用，到训练格斗的时候非常卖力。杨铁筠理论水平高，也受过格斗训练，可拼刺和刀法却不能和这农民相比，在练习大刀时显出了差距。老旦牢牢记着马烟锅那灵活的转身步法和大嗓门上尉的横向拖刀，又结合自己劈死鬼子的宝贵实战经验，摸索出了一套招式难看却极其实用的刀法。砍不像砍，削不像削，一刀劈下来，稀奇古怪地就变成扎刺或是斜撩，眼看着他举刀冲来，大有将你劈成两半的架势，刚举刀欲接招，他却猛然矮下去，滴溜溜从你肋下滑过，再原地转个圈，你就被他开了膛。杨铁筠皱眉看着老旦耍刀，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刀法，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德国的武官都没教过，这太难看了，简直丑陋得无法容忍，战场上没砍死鬼子就先把他笑死了。可他这刀法却招招见血，两个对练的新兵扑将上来，老旦在一招之内就用木刀砍了右边的腿，又刺了左边的肋条。二子管他这叫“割旦刀法”，老旦气得要砍他，弟兄们却觉得好听。见老旦一个个把挑战的老兵新兵砍下去，大家惊奇地鼓起了掌，对耍刀像耍猴儿的老旦肃然起敬。杨铁筠倒不保守，又不是比武招亲，能杀鬼子就是好刀，只要不被西北军的大刀教官见到，随他去吧。他甚至鼓励战士们学习这套刀法，可老旦不太会说，你砍过来他知道怎么收拾你，却形不成理论，更别说什么……割旦刀法。


聪明的杨铁筠做了技术总结，把这刀法概括为：左砍佯攻——右滑下步——矮身巨进——刀削狗腿——转身收住——斜劈砍肚——鬼子开户。这口诀生动传神，顺口好记，弟兄们一个时辰就全记住了。老旦对着杨铁筠竖大拇指，怎么自己做得到却硬生生说不出呢？教练场上一时刀光乱舞，老旦砍得兴起，就脱光了膀子，浑身的伤疤招围上来一片赞叹，不经意间就把细皮嫩肉的连长晾在一边，已经粗通长官技巧的他立即进行高帽转移：“要是早点能和连长学习这么多作战技巧，弟兄们肯定能少死不少！大家多向连长请教，俺的这一套是木匠杂活儿，不是正道儿。”


投掷手榴弹是战士们最喜欢的训练，一个个吃饱喝足后摩拳擦掌，带着石头打狗的兴奋。但杨铁筠的玩儿法吓坏了众人，他先往十米和二十米外的两个白圈里各扔了一颗，又往十多米外一个训练建筑的三个窗户里各扔一颗，远近不说，这准头就是神仙也炸死了。他手下那个门板宽的兵……就是埋汰老旦拳头打不死鬼子的那个，叫做大鹏，他对众人展示实弹，每一颗拿捏着扔的时间，扔进去就炸，里面根本没有躲或者扔回来的机会。二子申请第一个上阵，两个圈扔进一个，三个窗户却都没进，一个还硬邦邦弹回来，要是冒烟的绝对躲不过。杨铁筠说这是硬性要求，要能扔到鬼子碉堡的机枪眼儿里去。老旦心中起疑，鬼子碉堡？向来都是鬼子进攻我们修碉堡，莫非要反攻鬼子打头阵了？


实弹投掷时，一个新兵娃子果然慌了手脚，脚底绊蒜，手榴弹掉在脱鞋抽烟锅的老旦面前。那铁疙瘩冒着青烟滚来滚去，战士们连滚带爬作鸟兽散。杨铁筠回头一看，也吓得面如土色。可老旦只一怔，不动声色捡起，轻飘飘扔到旁边的水井，翘着腿儿继续抽烟。趴在地上的战士们见老旦笑眯眯地坐在井边，炸起的水花打湿他弯弯的帽檐，尺把长的烟锅兀自烟气腾腾叼在嘴边，皆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月的强化训练颇见成效，新老士兵都进步很大，排与排、班与班之间协同掩护进攻和防守达到了杨铁筠的要求。大家在反复演练中融汇贯通，用标准的手势进行信号传递。一个月后，老旦猛然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军人了，走起来开始不自觉地挺直身板，昂起了下巴，抽烟锅都不像以前那样蹲成那个熊样，他开始在意人们看他的目光，对他说话的语气，还有在服从他的命令时的那奇怪的……满足感。当然，这一切东西与二子无法关联，这兔崽子只要站在眼前，老旦就又觉得自己是板子村那个总打不过他的笨蛋了。


战士们对说一不二、才华横溢的杨铁筠连长心悦诚服，对憨厚老实而绝活吓人的老旦副连长也敬重不已。艰苦多样的训练让战士们信心十足，他们都感觉到这支部队会有不同以往的战斗任务，猜想杨连长肯定知道，就常有人打探军情，无奈杨铁筠口如铁闸半个屁不放。大家就只能瞎猜，会不会让我们去抓俘虏？那练习放炸药啥意思？莫不是要让咱们像团长一样去炸军舰？二子有说评书的天分，竟说是要空降到鬼子窝里去活捉天皇。老旦也常猜想这问题，却不似大家那么着急，管球干啥呢，一样不是打鬼子？


水稻突击连最难过的一关不是背砖跑步，也不是格斗厮杀，而是谁也不太当回事儿的日语。虽然只是一些日常的诸如“你好”、“早上好”、“是”、“我们去执行任务”、“我们是第五师团的，刚从前线下来”等等，照理说没那么难。但杨铁筠最头疼的是，大家学会这些句子不难，改掉各自的口音却很难。就拿这个板子村的老旦来说，他不管怎么练，那口日语出来都是河南腔，“嗨依”他死活要念成“哈姨”，死活要把后面那个调挑上去。一排长是唐山的，“萨油那拉”说了一周，仍是个“傻舅拿了”。士兵们也不是不用心，平常吃饭洗澡都开始鞠躬说日语了，半夜做梦都“哈姨！哈姨！”的。这可愁坏了日语精熟的杨铁筠和胡劲副官，他俩很快明白这是一个月内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把学得稍好的听不出什么口音的士兵指定了任务，万一有鬼子搭讪，老旦这样的就不要乱说话，或是干脆就装哑巴。


胡参谋终于坐着车来了，下了车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带来的几个军部的作战处人员也是烟鬼，个个都像没睡醒似的。他们看了战士们的训练成果总结和杨铁筠写的突击连简报。从来不笑的胡参谋很满意，却也只是哼哼了几下，就让大家坐下开会，先传达了军部的作战命令。


任务：经国军总参谋部并武汉防区司令长官批准，第2军情报部签署下发无代号作战命令。水稻突击连须于后日到达出发地，用一夜急行军长途穿越我方和敌方阵地，急行一百五十里，夜袭日军斗方山军用机场，摧毁其至半月不能使用，破坏敌军之飞机导航设备以及弹药仓库。部队一律撕去肩章番号，着日军服装，装备日军陆军作战武器和电台。突击连明晚八点出发，在到达之前实行无线电静默，到达作战位置之后汇报，并即行攻击，同时呼叫我方空军对敌之援军实施轰炸拦截；第2集团军某部将于机场摧毁之时开始由沿江要塞进行反攻。任务完成后突击连向东南方向撤退，进入湖泊区等待第3战区28军游击部队的接援。


胡参谋带来的作战处人员展开了几张地图，逐一说明路线和可能有的敌军据点。他们还交给杨铁筠两本作战命令手册，让杨铁筠和老旦消化干净。老旦自是大字不识，地图也只能看个大概，这一切就只能仰仗杨铁筠了。胡参谋走的时候，罕见地回身给杨铁筠和老旦敬礼，说这次作战计划是他们几个拟定的，能不能成就看水稻突击连了。


第2军参谋长来给大家敬酒饯行，他有一张狗熊样黑的脸，挥着胖乎乎的胳膊，那粗腰转一圈像是要用一礼拜似的。参谋长当场宣布水稻突击连的将士每人长一级军衔，先发五十块大洋，安全返回的士兵还有大洋一百块，牺牲的抚恤加倍，每人将有勋章一枚。老旦和二子面面相觑，二子说这一仗打完不当逃兵不是人；老旦却说估计这一仗能打完回来的才不是人。席间，参谋长喝了几杯后话多起来，说着说着就热泪盈盈，然后就举杯豪唱黄埔军歌了。杨铁筠是那里出来的，自然唱得烂熟。老旦只会几句豫剧，当然跟不着调子，也只跟着瞎哼哼。突击连将士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儿，也没受过这么大的抬举，都有些壮士出行的豪壮，就把酒喝了个足。新兵老兵们都明白，这任务难于登天，但终归还好过天上飞机炸地上鬼子跑的阵地防御，还有那么多大洋顶着，这个命玩儿得值。


这一晚，二子兴奋地睡不着，和杨青山兄弟凑一床儿，一块块吹着崭新的大洋，眼睛都笑成了大洋。老旦拿出麻子团长给的刀轻轻地磨，这次任务刚好可以带它。看着雪亮的刀锋，他阵阵头皮发麻，不好的预感让每一处伤疤霍霍地跳。杨铁筠一个个看着营房，见老旦还没睡，就又拉着他出来。他俩坐在黑黢黢的营房外，桌上只有一盏小油灯，月亮剩一个瓜边儿，明天就啥也不剩了。老旦见杨铁筠又掏出一盒烟，撕开揪出两根。老旦却说要抽烟锅，明天就不能带了。


“也好，你就过个瘾，我也只抽这一根。”


“你觉得好抽就抽呗，大老爷们抽个烟算啥？你看胡参谋和那些长官，个个都是烟鬼。”老旦点上烟锅，狠狠地吸了一口。


“如果抗战胜利了，我就开始抽，不管去哪儿都抽。”杨铁筠呵呵笑着。老旦很少见他这么轻松地笑，他笑起来真像个村里的孩子。


“要真是抗战胜利了，我就还回家种地去。”老旦一下子就想家了。


“嗯，会胜利的……”杨铁筠看着灯影之外的黑暗，像是回答，又像自言自语。


“杨连长，你怕不怕？”老旦凑过脸问。


“嗯？”杨铁筠猛然一愣，像被老旦打断了什么，继而就笑了，“哦，你说怕不怕……其实……怎么会不怕呢？只是既为军人，再怕也要往前冲啊……那么多军校的好同学，一个个都牺牲了。我们宪兵部队四千多人，南京回来也就几百人，我还有什么资格害怕？”杨铁筠重重喘了口气，将那支烟抽得闪亮起来。


“你们是保卫南京来着？”老旦好奇道。


“算是吧，我们是委员长的卫队，他本不让调动我们。但那时情况危急，张治中将军被鬼子围困在雨花台，我们宪兵部队当时和看热闹似的。大家纷纷请战，我也跟着去找长官。唐生智将军就把我们调上去了，我们两个营六百人打退了鬼子两万人的进攻，还把指挥官梅村差点活捉了，蒋委员长当年和他是军校的同学，打赌把军刀输给他了，结果这次被我们夺回来了。”


“乖乖，你们可真厉害，这不挺好的么？怎么没跟着委员长？”


“就是因为打得太好，日军奸细盯住了我们，跟随到了驻地，半夜派来飞机，把营房全炸了，几千人就活下几百个，我那次正好去给第2军送战报，要不也是凶多吉少……可惜啊，心疼啊，难过啊，我那么好的战友，个个都是千挑百选，我这点能耐在里面根本排不上号，他们要还在，能顶多大的事儿啊。”杨铁筠摇着头说，“我特意向军部申请来执行这次任务，否则于心难安，比起怕死，我更怕碌碌无为，能为国家和民族牺牲，是我进入军校时梦想的荣耀。”


杨铁筠说完，烟就熄了，那张清晰的脸隐在黑夜里，老旦只能看到他微亮的侧影悬在半空。他被这个侧影带入更远的黑暗，在回忆和恐惧中迷惑了，这让他觉得将来都可能和这个身影或者这种黑暗有关，不管他身在何处，是昼是夜。老旦被这奇怪的想法压低了头，就看到自己叼着烟锅的影子长长地掠进夜里，活像传说中原野的巨人。


在地图上的演练和任务分配用了整整一天，这是战士们听得最认真的课，他们忘了饿忘了困，甚至忘了害怕。每个时间节点要牢记在心，哪个排干什么？又怎么协调？遇到意外情况如何处理？任务完成中的任何变数如何应对？任务完成后的撤退方案如何执行？走不了怎么办？打散了怎么办？杨铁筠心细如发，将任务相关的每一种可能在黑板上给大家详细分析，有丁有卯地给每个排甚至每个班每个人下达任务。最后他擦掉黑板，问大家还有什么问题。众人沉默，杨铁筠就说什么都可以问。


“连长，要是俺回不来，那些钱会不会给到家里？”二子举手说，看得出他憋了半天了。兄弟们都扭动起来，这是大家的心里话。


“只要大家的家还在，只要我们打败了鬼子，我想，一定是能的，在座的每一个弟兄，都记在军部的行动记录上，你们每个人家在哪里，家人是谁，军部也都备份留底了，我相信这次行动在这场战争里会有光辉的一笔，足以让大家荣耀一生，能回来的，我们每年喝酒，回不来的，我们每年祭奠。但如果任务不能完成，我们全线反攻的很多将士，或许就会遭致敌人的轰炸，不知多少兄弟又会白白送命……”


“咱们一定完成任务，要不就不回来！”一个宪兵兄弟猛地站起来，挥着拳头喊道。弟兄们受了鼓舞，也纷纷站起来高喊。老旦看着他们，心里热乎乎的，眼里湿嗒嗒的，后背却凉冰冰的。明天又是一场未知命运的出发，他们又将在枪林弹雨中拎着头颅穿行，每个倒下去的都只能看着其他人的背影远去，没有救护，没有援军，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老旦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他开始有真正的弟兄，因此要开始真正的失去了。


这一夜的营房，鼾声全无，老旦在床上看着灯口下纷飞的蚊虫扑闪着弱小的羽翼，在火烫的灯上先后撞落，跌入如墨的黑夜。弟兄们想必也无法成眠，就连睡觉翻天覆地的二子也躺成一条尸体的样子。偶尔有人咳嗽几下，也是压低嗓子，像生怕吵醒这些没睡的人，门口的宪兵走来走去，皮鞋踩着松软的沙土，发出春蚕吃叶般的声响。往事从老旦眼前柳絮般划过，这只几个月的征战，就像历经多年那样沉淀出了苍老的味道。


这样的一天就像一秒，一声叹息便过了。小雨淋了一个下午，夜幕已悄悄降临。突击连进入出发地。换上了准备好的日军服装、武器、背包和钢盔。精心挑选的军官服很合老旦，小帽子一戴，和鬼子并无二致。这让老旦挺来气儿，敢情日本鬼子也有他这么大个的？再看这一百多号弟兄齐刷刷地变鬼子了，不由得笑出声来。杨铁筠是少校军服，皮靴照样锃亮，腰挎鬼子军刀，耀武扬威地出了场，众人已经习惯他熟练的鬼子话，就按他的号令站队了，连长这口话喊得和鬼子一样，这不连鬼子都糊弄了？杨铁筠和老旦一个个检查每个战士的装备，任何可能招致怀疑的东西全部拿掉，包括两个战士脖子上挂的菩萨，兜里藏的扑克。从昨天起大家就用日本肥皂洗脸洗脚，鬼子都是狗鼻子，这么一百多号人大老远就被闻出来了。老旦拿着那支长烟锅犹豫不决，就要把它丢给看营房的宪兵时，杨铁筠看见了。


“带着吧，就说是战利品，反倒可信，我路上教你战利品日语怎么说……”


水稻突击连坐进密不透风的军车，颠簸一番后停了。战士们悄然下来，静悄悄地前进到出发地原地坐下。杨铁筠和老旦站上一个高坡，静静地看着黢黑的北方。背后是偌大的武汉，漆黑如板子村外的老坟地，那是刻意的灯火管制。


“老旦……”杨铁筠扭头对老旦说。


“嗯？”老旦没想到他会说话，吓了一跳。


“咱们一定会回来的。”杨铁筠对着黑暗说。


老旦想说“俺也觉得是”。话到嘴边却缩回去了，就回头看了一眼，带着网格钢盔的战士们静默无声，在黑暗里微微蠕动。


“俺听你的……”老旦轻轻地说。

第十二章　奇袭斗方山


半夜一点，南边的地平线升起一个亮点，略带吃力地往上爬，升到就要掉的时候炸开来，却是绿的，这绿色的信号弹森幽幽挂在天上，像一只阴间跑出来的眼睛。老旦心头一紧，听见身后的战士们站起身来。杨铁筠掏出表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对老旦点了下头。


信号弹熄灭时，国军战线上耀起冲天的白光，炮火像洪水一样卷动着大地。炮弹拖着尖啸飞过头顶，在北方的地平线炸开，那是一个师的火炮数量，老旦咬着牙戴上帽子，摸了一下腰间的军刀。“兄弟，给点劲儿！”他自言自语道。


不远处一大片人从黑暗里冒出来，静悄悄扑向敌军阵地。他们潜伏了很久，是第2军165师的两个团，任务是向江岸要塞的正面发动佯攻，借以吸引敌军西侧的侧翼部队向中部增援，拉出一条狭窄的空当以便突击连通过。当然他们不会知道这进攻的真正目的，会豁出命去攻击敌人。敌军的炮击立刻予以回敬，照明弹麻雀般飞起来，夜幕亮同白昼，一团团炸开的火光争相闪耀，在江水的映照下壮丽无比。见敌人已经发现，上千名国军战士就喊声震天地开始冲锋了。日军射出更多的照明弹，满天空挂得都要撞了，江面和两岸弹雨横飞，国军战士端着枪在弹雨中疾进，一个个身影倒下，一倒下就没了踪影，像掉进夜里的湖泊……


杨铁筠见前面有人摆动了一面旗子，就对大家做了个出发的手势。老旦和他走在前面，走一阵就有个特工向导带路，他们让连队走走停停，有时还要快跑，几个特工搬开了早已剪断的几道铁丝网，招呼突击连赶紧过去。


“跑过两百五十米，拐进左边那条壕沟，再过去就是鬼子了，卫兵已经被我们处理，你们只有十分钟，赶紧过去。”一个人在黑暗里说，身上的烟味儿熏死人。


“多谢长官，辛苦了。”杨铁筠说。


“完成任务，安全回来……”他和杨铁筠、老旦分别握手。老旦这才看清，这竟是军部的胡参谋，他一直把队伍带到这里，这是他安排出的通道。


炮火渐渐跑到了身后，他们顺利地通过了通道。进入了对峙的中间地带，突击连立刻分散，弓着身匀速前进，到了胡参谋说的那条壕沟后又聚拢起来，按着地图所示向敌后插去。炮声在继续，却越离越远。队伍在黑暗中行进，停了半夜的雨无边落下，遮盖了几十米外的视线。钻过两道无人的战壕后，老旦就看到几辆卡车拉着鬼子在缺口处停下。果然只有十分钟的空儿，晚一点可就撞上了。杨铁筠带大家绕过鬼子把守的一个村庄，让早准备好的一半多战士们戴上绷带放上夹板儿假装伤员，排好队伍，一百多人堂皇地走上大路，十分钟后顺利地进入了敌军纵深。也常有一队队的鬼子向他们挥手致意。战士们按照事前操练的日语大喊“胜利”。到了检查口，杨铁筠就和鬼子叽里呱啦一阵，又给他们看了什么证件。这些证件都是被歼灭的鬼子部队的，并非伪造物。突击连顺利地通过了鬼子的补给区。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鬼子向前线进军的部队，只管埋头“撤退”。路上偶尔有鬼子经过，看到这支急匆匆往后跑的队伍，虽然纳闷，也并不打搅。倒是那些衣衫褴褛、面色惊恐的老百姓一路紧张地瞪着这支“鬼子兵”匆匆跑过，瞪得大伙儿心里直发毛。


一整夜的急行军，对这些背砖头当小菜的士兵来说毫无问题。天快亮的时候，突击队到达日军后方五十公里，在个废弃的村子隐蔽休息。大家悄声藏起，吃着干粮和腌肉干。四周都安排了警卫哨，既要防鬼子过来搭讪，还要防国军可能留有的余部突袭。一声令下，该睡的都睡了。杨铁筠派出那几个宪兵兄弟去侦察，抓回来一个正准备强奸村妇的鬼子。这厮光着腚正要干活，被侦察兵大鹏摸进去，一拳就打昏在炕上，装麻袋里就扛了回来。大鹏用力过猛，鬼子的鼻梁断了，鼻音很重。杨铁筠对之一通大骂，问了机场的部队驻扎情况和部队番号，说要把他送回去让其长官处置。晕头晕脑的鬼子以为这个军官发现自己违背军纪强奸民女，是特意派人去抓他的，慌乱中说了个详细，一个劲求情鞠躬。直到放哨的班长回来不小心说了句中国话，鬼子才知道上了当，穷凶极恶跳起来。老旦早有准备，一刺刀封了喉，捂着嘴放干了血，让人悄悄扔在村里。


鬼子讲，机场由日军15师团的一个中队把守，满员220人，不过有两个步兵小队去西边拉军需物资了，中队长也不在。杨铁筠觉得运气不错，机场也就几十人。突击连休整之后又跑了五十公里，到了机场附近的山里。机场多是地勤和普通守卫，但有机枪；距机场不远有支机械化部队正在休整，侦察兵也说有一百多人，几十辆车，番号不明，战斗力不详，如果不是伤兵，十分钟就能增援机场。杨铁筠决定带队插到机场后面，天黑再动手。突击连在机场东面的思姑岭找了处树木茂盛的地方潜下来。杨铁筠和老旦却不敢松懈，带着副官胡劲以及两个排长爬到山岭上，背朝夕阳观察机场。杨铁筠很仔细，让所有人不得抽烟不得站起。连队在上风头，离机场不过三百米，鬼子逆着光能看到山端的人影，也八成能闻到什么。老旦深以为然，回头又补了一句：“都不许放屁，有也憋回去！”


斗方山机场坐落于群山之间，原来只是几片大的晒谷场，日军步步为营，为了扩大飞机的飞行半径，征调工程兵和百姓大干了一个月，屠了村子，推倒了树木民房，铺就一个能起降轰炸机的机场。老旦忍着烟瘾举起望远镜，看到几十架大小飞机停在机场上，不断有起飞的向后方飞去。机场四周修了三个高高的木台，下面围着沙袋，上面架着机枪和大功率的探照灯。地面上的人倒是不多，除了修飞机的，也只有几人走来走去。顺着杨铁筠指的方向看去，机场东边有一个营地，汽车摩托车整齐地放在里面。鬼子好像正在出晚操，一百多号人穿着白汗衫和马裤蹦蹦跳跳。杨铁筠若有所思，看着地图嘴角露出微笑，老旦猜他肯定有了什么鬼点子。杨铁筠安排十几个哨兵轮流值班，让大家吃饱喝足全部睡觉，他和老旦，以及两个排长——胡劲和林伟坐下来，在地上用小土块摆出了地图。


“和那个俘虏说的一样，飞机场大约只有五十人，能战斗的估计不过三十人，其他都是地勤和维修人员。但是能够进入机场的几条路都在探照灯下的机枪火力范围之内，秘密潜入做不到。”


杨铁筠顿了顿，继续比划着说：“如果强攻，枪声肯定把旁边这个机械化中队招过来，万一这个中队一百多人开着装甲车摩托车过来，我们挡不住，任务黄了，跑都跑不掉。要打机场，必须先解决这个机械化中队。”


杨铁筠眼神凝重，脸上泛起红光。老旦被这大胆的计划吸引，但又觉得哪不对劲，很快他提出了顾虑：“摸黑袭击这个装甲中队，只要是偷袭，以咱的战斗力，问题不大。但是枪声一响，机场的鬼子就提高戒备了，机枪手就开了保险了，它们架在高处，灯影下扫射起来就不好往里冲了。”


“让大薛干掉高塔上的，大薛能让步枪出不了声。”杨铁筠说。


老旦点了头，继续说：“咱就是用他们的车辆往里冲，也未必能下得了车。鬼子飞机又那么多，没有半个时辰，炸药也装不完。所以俺觉得，不管怎样，还是不能惊动机场，要么这样……能不能分兵同时解决两边的鬼子，你一支俺一支，两边同时下手，或许胜算还大。”


老旦的建议朴实周密，实在得让众人发愣了，看不出这个农民倒是有些料呢。


“继续说……”杨铁筠点头道。


老旦受了鼓励，也兴奋起来，咧着嘴说：


“装甲中队的鬼子看似一百来个，但毫无戒备，其实不难解决。俺灭了门卫，大薛干掉哨兵，我们就把营房里的鬼子全突突了，光屁股的鬼子没啥蹦跶的。机场还是关键，你带人去机场，大摇大摆走过去，哨兵门卫干掉，围起他们的营房。你们要动手了就拿个火把晃两下，俺看见信号就动手。”


杨铁筠嘴角撇了撇，看着老旦，看得出他接受了这建议。


“弹药库好像在机场东北角那排矮房子里，里面肯定有鬼子，看样子很坚固，冲进去有难度……”胡劲指着一块石头说。


“冲进去徒增伤亡，放上炸药浇上汽油，直接端了它。”杨铁筠弹去了那块石头。


大家对了表，约定凌晨两点时动手。战士们再睡不着了，一个个检查枪支弹药，知道要动手了，有的摩拳擦掌撸袖子，有的抱着枪默不作声，还有的看着天上的星星发愣。二子啥也没干，枪和帽子都扔在一边，盘腿儿坐在一个大石头上，黑乎乎的活像个泥菩萨。


“旦哥，你知道我在想啥？”二子见他坐过来，低声问道。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哪知道你想球啥？”老旦抽出军刀来看着，这刀寂寞好久，刀锋发着贪婪的光。


“我在想啊，这么多飞机，咱们要是都会开该多好啊，一人开一个回去，你说咱这一个月咋不学开飞机呢？”


“开车你都学不会还开飞机？你开着鬼子飞机回去，八成还被咱高射炮打下来。”


“你咋总想些不好的呢？出来这小半年，还和被抓出来的时候一样。”


“本来就一个样哩……你还觉得长翅膀了？”


“你是被强抓来的，我可是陪着你跪下来的……你倒不领情？昨晚上你也没睡，想啥了？”


“没想啥，脑袋是木的。”


“我本来想带着钱来的，打完了就往家跑，俺看了地图，往北跑就是孝感，再往北过了武胜关就是信阳……想和你商量，又怕你装蒜。”二子旁顾左右，左右没有耳朵，都散开老远。


“我也想过……”老旦咬着后槽牙说。


“龟毛！那你不说！”二子一下从石头上滑下来，鼻子几乎顶到他的脸。


“二子，咱板子村出来的，这才小半年，估计就剩你我了……老天爷留咱俩下来，我总觉得要还点啥……”


“屁，老子又不是没杀鬼子。”二子又坐回了大石头，气鼓鼓地摸出烟，很快又塞了回去。


“俺是想回去，但有点不舍得这帮弟兄了。”老旦插着十指，有些脸红地说。二子想必瞪了他一会儿，晃着一颗大头，重重地哼了一下。


“今晚看俺怎么收拾这帮鬼子，俘虏都留给俺，一个个宰了狗日的！”二子用手比作大刀，做了个砍的样子。


“成，有活的全给你，你不嫌脏就行。”老旦呵呵笑了。


“总比杀猪干净！”二子对他伸出一只大手，“你的刀借给俺，好使。”


老旦摘下军刀，递给二子，突然有些不舍，好像再也拿不回来了。


虽然已经夏至，夜半的鄂北仍带着凉意。把守装甲营的两个日军哨兵一边打着蚊子，一边对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聊着牢骚的话题。中国算什么好地方？这儿的蚊子咬一下就起一个寿司那么大的包，半个月都下不去；水也不好喝，家乡的清茶总冲出刷锅水的味道；这些也都忍了，怎么这地方的大米那么难吃呢？不说日本的，就是比满洲的也差一大截，煮出来和糟米一个味道。


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他们忙扭过灯照去，见两队友军刷拉拉冲这边走来，走得蛮精神呢。这里距前线150多公里，占领之后就没有过什么大事，忙也是忙机场的战士们，他们每天就是修机器养伤员，实在闲了就去村子里掏鸡摸狗找中国女人。可鸡狗都没了踪影，女人就更别说了，就都有些倦怠了，好多人都要求去前线作战了。看到有这么一支部队过来，他们很是诧异，但兴奋覆盖了疑问。是过来接防吗？指挥官并没告诉自己今晚有人啊？看上去不是装甲兵，都是陆军作战部队，他们会不会带来家乡的大米和紫菜呢？发愣的工夫，这支队伍已经到了眼前。他们闻到熟悉的日本肥皂味道，顾虑便像被肥皂洗掉了。带头的军官用地道的大阪方言向他俩问好，问他怎么没看到指挥官？不是说好等我们吗？上级命令他们来协防机场，原本下午就应该到的，因为帮部队搭桥耽误了半天。这军官骂着第五师团的王八蛋，慢慢到上衣兜里掏证件，却掏出了一包烟。


哨兵激动得跳起来，好几天没烟抽了呢。旁边那个驴嘴军官木愣地瞪着他俩，像眼馋的乡巴佬。两支香烟递过来，给他俩一一点上，矮的这个赶忙点头感谢，嘬姑娘般深吸了一口。他刚享受地向星星们吐出烟圈，就觉个冰凉的铁器从后背穿到了前胸，低头一看，胸前冒出一把熟悉的日本刺刀，他在感到冰冷、疼痛和窒息的同时，也品出了嘴里原来是根中国香烟。


老旦刺刀一拧一拔，鬼子小命呜呼。另外一个被二子用刀鞘砍中咽喉，喉咙就碎成蒜瓣儿了。鬼子仿佛溺了水，闭了气，脸憋成了猪肝样，一声都发不出，眼见着带血的刺刀没入自己的胸膛，就回故乡的神社报到去了。高塔上的鬼子看见了，正要喊叫，不知哪里飞来颗要命的子弹，脑袋穿了个左右通透，一不吭气儿就栽在机枪上。鬼子扔进工事用麻袋盖了，三个假哨兵代替了他们。众人轻手轻脚地摸进院里，集中在一处黑影里蹲着。大鹏和陈玉茗小碎步向几排房子摸去，片刻就折返回来一个。


“东边的房子都是武器装备，西边的是吃喝拉撒的地儿，东边儿房子里有看门的，睡着呢。”大鹏说。


老旦点了点头，陈玉茗也回来了。


“鬼子都在南边儿的房子里，都光着呢。有几个醒着在说话。”陈玉茗走路悄无声息，像猫走过炕沿似的。


借着月光，老旦仔细端详鬼子住的这排房子，发现都是用木头桩子和木板子搭起来的，再往远看，西边塔楼下放着几个汽油桶，他早知道怎么做了。


“玉茗、小鲁、青山、梁七，你们搬两个汽油桶浇在鬼子房子周围。海涛你带几个人去东边的房子，枪一响就干了那个。其他的弟兄给我散开，三面包围鬼子的房子，火一点就扫射。”


弟兄们呼啦各就各位，几个油桶轻轻滚来，慢慢地在营房墙根儿洒着。战士们熟练地散开，成伞状包围了营房，第一排带着机枪趴下，第二排单膝跪下。不一会儿，整个营房泡在了汽油里，浓烈的汽油味像是弄醒了几个鬼子，里面有人在问着。二子和几个弟兄抱着一堆手雷猫在几个窗户下。战士们都看着老旦，手放在枪栓的位置，等着他一声令下。


机场方向黑漆漆的，老旦揉着肿胀的眼，生怕把萤火虫当了火把。果然，一支火把高高地亮了，晃了几下，老旦便举起了手。机场陡然枪声大作，步枪和机枪炒豆子样射起来。弟兄们也不等老旦挥手了，枪栓哗地就全拉开了。二子嘴里叼满了手雷拉环儿，眼睛睁得猫头鹰一样，劈头盖脸地扔进一串：“鬼子，你爹送压岁钱来啦！”


二子说完低头飞奔，边跑边得意地笑，像只偷了苞米的猴子。鬼子们哇哇大叫，想必被手雷砸得魂飞魄散了，又被房外这一嗓子吓得屎尿迸流，但他们真的没机会再想，惊恐的尖叫声里，十几颗手雷接二连三地炸了。


这排屋子真不结实，半个房顶揭帽子样就上了天，一堆光腚的鬼子飞散空中。手雷引燃了周围的汽油，腾地而起的火焰将营房紧紧包住。惨叫声里，战士们同时开了火，子弹雨点样射进木板营房，打得木屑带着火星飞起来，整齐的房子变成了漏勺一样。


房子里猛然一阵大叫，射出了一排子弹。没想到这个时候鬼子还能够冷静地低平射，七八个跪着的战士倒在地上。老旦身边一个战士微微一晃，额前脑后穿出一片血雾，热乎乎溅到老旦腿上。老旦慌得抹了一把，黏糊滑腻，像刚出锅的豆腐脑。他扶住死去的战士，慢慢放在地上，战士脑袋里流出的血迅速弥漫了一大片，血泊里映着通红的火光。


“一个也别活了！”老旦怒叫道。二子端着机枪扫射着，弹壳蹦豆子一样叮当落地，两边的战士怕这疯子将自己也捎着，忙不迭地退后了。一个蹦出来的鬼子被机枪子弹打得噗噗的，肚子里像装满了东西。鬼子左突右冲不得而出，里面烧得皮开肉绽，外面死得尸枕狼藉，都被乱枪打得烂肉串儿似的。只不到一根烟的工夫，偌大的营房成了鸟笼焦炭，连房带人变成了碎烂的渣。


竟然还有伤员，十几个半死不活的捆在地上。陈玉茗在那点数，死了三个，伤了五个，两个较重，活不了。


“俘虏怎么办？”陈玉茗问老旦。


“二子去办……”老旦对二子说。二子点了下头，把枪递给陈玉茗，抽出军刀走了过去。


受伤的鬼子瞪着这个家伙，有人害怕起来，也有人高声咒骂。但这一切都对二子没甚影响。二子指着两个新兵弟兄说：“一个个往前拉……”


两个新兵虽然也杀过鬼子，仍被二子要干的事吓得脸色煞白。他们拉过一个看着倔硬的，肚子上踢了几脚就拉出来。这鬼子脖子穿了，喉管碎成了渣，骂是骂不出了，只把血红的眼睛瞪着二子。二子将刀在他眼前晃了晃，用刀背抬起他的下巴，微笑了一下，一个半转身砍下去，鬼子的头像捣蒜罐一样滚出老远，弹出咚咚的空响。


“下一个。”二子语气平淡，像点着出笼的猪。


又一个鬼子抬上来，这个被手雷炸断了腿，右腿膝盖下都没了，因此没捆。二子等他跪定了，挥刀就要砍。鬼子抬头喊了一声，将手伸进怀里。几个战士立刻用枪指着他。鬼子头也不抬，掏出了一张相片，看了看之后，费力地拧过身子，双手合十朝着东方鞠了下躬，才高昂起头来。他的眼里既无恐惧，也没有刚才那个般死硬，他的眼里什么都没有。老旦第一次见鬼子有这样的眼神，正觉得要说点什么，二子的刀已经下去了。那刀太过锋利，鬼子的头垂直掉下来，像桌子上掉落的茶壶，它在鬼子的大腿上弹了一下，一直滚到老旦脚下，老旦害怕地挪了一步，斗胆去看，它竟然闭上了眼。一个宪兵弟兄却没老旦这么多想法，抬脚就踢出去，那颗脑袋带着风声，直直飞到黑夜里去了。老旦心里一紧，他似乎看到那颗头又睁开了眼，在半空看着这些火光里的中国人。


一个光膀子的鬼子骂得很凶，穿着军官才有的马裤，裤带松着，露着半个肥屁股。老旦纳闷地看着他，估计八成是个官。


“老哥，这是个官儿，旁边一个小屋捉来的，墙上挂着军刀。”拎着鬼子的弟兄脸上一道血痕，像被女人抓的。


“好像是个将军……”胡劲看着从鬼子身上掏来的一个本子，嘬着舌头说。


“让我杀让我杀……”二子放开脚下的鬼子，拎着血糊糊的刀过来。老旦瞪了他一眼，二子忙站在他身后。胡劲用日语和这鬼子将军说着。鬼子脾气很大，说几句就骂几句，还不时冷笑几下。胡劲却不动怒，跟老旦说：“这个要捆好了，是鬼子空军的少将，嘴堵好，八成是个宝贝，后方用不上，咱们路上也用得着。”


老旦点了头，对鬼子身后的陈玉茗点了下头，他一枪托砸晕了鬼子将军。“给他换上鬼子兵的衣服，嘴堵好，麻袋片在车厢里盖了。”


“赶紧吧，去机场和连长汇合，剩下的别玩了，利索点儿……”老旦向几辆汽车走去，头也不回地说。身后传来弟兄们的怪叫，他们定是蜂拥上去，用刺刀和匕首乱扎着鬼子，拿皮鞋踩着他们的脸。他又听到哗啦啦的声响，然后就是腾的一声。老旦惊诧回头，见那些鬼子个个成了火球，一个个正在地上打滚。战士们纷纷向后退去，抽着烟彼此说笑。


“都别开枪，烧！活活烧死他们！”喊叫的是侦察兵大鹏，是宪兵部队剩下的战士。他站在那里端着刺刀，活像阴间溜出来的刽子手。


汽车和装甲车都能用，弟兄们雀跃地上了车，八辆宽大的敞篷军用卡车和两辆装甲车发动起来，剩下的都被浇上汽油点着，老旦打头，车队飞速向机场开去。


杨铁筠这边同样进展顺利。老旦的车队快到时，一半飞机已炸成碎片。炸药不够，弟兄们就手雷汽油机枪一起上。指挥中心也被炸得一塌糊涂，里面还有人仗着坚固的工事顽抗着，几个想把手雷扔进机枪眼儿的战士倒下了。战士们搬过汽油，从房顶的通风孔灌进去，火柴往里一丢，几个枪眼儿就冒出火和惨叫。机场亮如白昼。两架敌机斜斜地掠过头顶，定是刚完成任务回来。他们想必看到奇怪的一幕：机场上一架架飞机点着了，上百个战友推着汽油桶在烧飞机，汽车在跑道上烧，不长的跑道烟尘弥漫，炸得坑坑洼洼，烂东西堆得满坑满谷，端的无法降落，想稍微飞低一点瞅瞅，装甲车上的机枪就打上来，它们赶紧掉头飞走，摇着头去两百公里外的机场，油箱里没多少货了，天皇保佑它们别掉进山里。


见老旦得胜而归，伤亡很小，还捉了个将军，杨铁筠大喜过望。老旦站在装甲车的后座上，威风凛凛，颇有不可一世的得意。他和杨铁筠热烈拥抱，见机场被他们折腾得稀巴烂，老旦笑得眼睛都双眼皮了。杨铁筠让战士们搬上一挺重机枪和几架轻机枪，催促大家赶紧上车。


“老旦，真格的才刚开始……咱们在敌后百多公里的中心地带，几个方向的鬼子一定正往这儿增援呢。”杨铁筠一点没笑，揪着老旦上了车。


按计划，水稻突击连向东南方向一条小路撤退，沿途有两个村庄，就算有鬼子，也尽量不要冲突，能骗就骗过去，骗不过去就打，打也不纠缠，没有命令不许开枪，不许下车不许说话。几个伤兵运在车上，虽然止了血，但能不能顶得住，就看他们的造化了。弹药补足，几个宪兵弟兄把机枪架在车头开路，二子载着杨铁筠和老旦在第二辆，车队迅速向东南方向开去。


老旦和杨铁筠坐在车后座，二子开着车，小鲁抱着机枪坐在副驾，一声不吭地看着前面。


“连长，你说那鬼子……也是想老婆孩子了吧？”二子回头问。


“鬼子也是人，他们也是被骗来打仗的。”杨铁筠说完这话闭了嘴，可能是觉出这个“骗”字很不合时宜，就改口道，“鬼子受的都是军国主义教育，是用武士道训练出来的亡命徒，他们把天皇视为神明，都盼着死后能在靖国神社有个灵位……他们不怕死，就是怕没有荣誉和归宿。”


“啥社？”二子没听懂。老旦也没听懂，但二子嘴更快。


“靖国神社，就像咱的……祠堂，但又不太一样，我去过两次，日本人把那里当作归宿。”


“连长，你好像在给鬼子……说好话哩？”二子歪着头问。


“是吗？”杨铁筠哼了一下，“开好你的车。”


“是！连长说的对，今天砍了几个鬼子，觉得他们不像冲锋的时候那么凶，尤其是……掏照片这个。”


“什么照片？”杨铁筠被逗起好奇。二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老旦接过来和杨铁筠看，小鲁打亮一支手电。照片上，穿着军装的鬼子抱着个梳辫子的女孩，女孩略带害怕地低着头，手里攥着个不知公母的布娃娃。旁边的女人穿着和服紧挨着他，定是他的老婆，这全家福里的鬼子毫无杀气，温和如穿着军装的羊倌。


“真不该看这照片，挺不舒服的。”二子轻轻地说，他刚才砍下了这鬼子的头。杨铁筠看了看没说话，把照片给了老旦。


“他老婆挺好看的。”小鲁伸过脸说。老旦推回他的头，把照片递回给二子说：“留着吧？”二子接了，却没揣回去，在手里握捏了片刻，只向上一抛，让它飘到夜风里去了。照片飞进月光，扑棱棱如油灯上的飞蛾。

第十三章　鬼子来了


板子村最老的老头郭天大死了。


郭天大虽然瘦得和麻杆子似的，可明年就一百岁了。九十九岁的麻杆子矮弱得像只虾米，却还能拄着拐杖下地溜达，虽然每步只挪一寸，却经常溜到村口外的遥远之地。他大老婆四十几年前病死了；二老婆十多年前老死了；就连两个儿子和家里一只养了六十多年的旱龟也没能熬过他，先后在前几年得病死了，仅剩个三十多岁的孙子，还被拉去打鬼子了。孙子一走便剩他自个儿，好在郭家有不少人照应着他，一天一两碗粥的吃喝，逢年过节再给点好的。也不是大伙格外良善，村东那个六十多岁的郭老家伙活活饿死也没人搭理的。村里人多只想让郭天大这了不起的热闹继续下去，都挨到九十九了，这老不死总要挨过一百岁吧？


郭天大还有牙齿的时候说他见过皇上——可不是瞎说的，他家里真有一顶御赐的帽子，帽子上有皇上的手印儿。郭天大原是个捏糖人的，曾在省城里干这营生。据说皇上私服出来找女人，一路溜达到此，对他的糖人很是赞叹。郭天大在袖子里捏了皇上的样子送了他，皇上兴起，抓下帽子送了郭天大，皇上旁边的奴才告诉他要是有了麻烦就给人看这帽子。于是郭天大后几十年都没麻烦，家里一直兴旺到民国初年，然后遭了难。一天，半空下来个奇怪的雷，劈出一把大火将他家烧个干净，郭天大和他老婆光着腚逃出来，烧得乳烂蛋焦的。那顶帽子没入火海，这一家就此败落。但郭天大家不管怎么败落，有一阵子都要饭去了，每天仍是乐哈哈的，板子村几代的人就没见这个郭天大生过气，二老婆被人睡了他都不生气，知道了就知道了，别人问起他就说等熬死了就再娶一个小的。郭天大越活越大，就被人叫成了郭命大，郭命大从不生气，也有人就叫他郭胸大。他九十岁那年袁白先生送了匾，上书：天命胸襟。老家伙看着匾呵呵直乐，就问袁白先生有没有听说谁家女子要嫁人，把这块匾换个女子回来。


郭天大生来脾气好，越老越爱说道，捉住一个就要说上半天儿。但他的话无人能懂——掉了三十年牙的嘴在说啥谁球知道？可郭天大才不在意，因为每次都是他说，并不听你的回答。他变得人见人躲，乡亲看见这老家伙一寸寸踅过来就赶紧装瞎走人。郭天大自是追不上，吼也吼不动，就慢慢不找人了。他开始和驴呀马呀猪呀狗呀的说个不停，开始和房檐下的燕子和大槐树上的鸽子喋喋不休，开始和带子河里的蛤蟆和盘旋的蜻蜓打情骂俏，最后就和空气和远方说话了。他越说越远，也不再揪着人说话了，越说身体越好，小寸步都走出村子去了，过了大槐树上了大路，村口的老家伙们都说这个老不死哪天要走得看不见了。


于是他就死了。但却不是走不回来饿死的，而是走着走着遇到一群和他差不多高的人，那些人问他一些事情，他却自顾自地往前走。那群人本来也不咋的，只有个脾气暴的，从后面一刺刀就捅穿了，就和捅窗户纸那么容易。路过的郭家人远远地看到这一幕，说郭天大看着胸口的刺刀，照例呵呵笑了笑，还用拐棍敲了敲那血红的刺刀，就风吹麦垛子那样倒下了，连点土都砸不起来。


郭天大的死其实不重要，鬼子不来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无非哎呦一声，伸出手指头掐着算算他还有几天过百岁。郭天大的死因振聋发聩，村里人都在问鬼子的事。可目击者才不要和他们细说，只大喊了一声“鬼子来了”！就回家揪上娃和老人跑了。全村乱成一锅，翠儿当然听见了，在家门口慌得一团糟，她和很多女人一样等着袁白先生说点啥，可一抬头就看见袁白先生被鳖怪拉着跑，后面跟着和他差不多高的毛驴。先生光着一只脚，一条裤腿儿还没放下来，鳖怪嘴里也没闲着，举着他的喇叭跑一下吹一下，那调子要死要活，想必算是通知了，意思再明白不过：废话少说，赶紧逃命！


翠儿从炕上捞起有根，牵了驴绳就出了门，那些满园溜达的鸡傻乎乎看着她，翠儿一脚踢飞一个，说看你们的造化了。她刚出门，一头撞见拉着婆婆跑的山西女人，那个没裹脚的婆娘，几乎在拖着小脚老人跑，但她跑得可飞快呢。


“翠儿，快跟上，往山上跑。”山西女人大喊道。


“为啥往山上跑？”翠儿忙跑起来，毛驴似乎不大想走，低头坠着缰绳。


“都往山上跑了。”山西女人帮她在驴腚上踹了一脚，毛驴就跑起来。


翠儿心想有理，总不能往村口跑吧？她帮着山西女人托起老婆子到驴背上，哼哧哼哧跟着大家去了。又看见郭铁头背着他娘，跑得比她的驴还快，左手还拎着一只鸭子，此时他一点疯劲儿也没了。袁白先生站在不远的山上，旁边是慌张的鳖怪和他的毛驴。翠儿抱着有根牵着毛驴，真是跑不动呀，毛驴都跑到她前面去了。山西女人骂着驴背上吓哭的婆婆，才不管她乐不乐意。翠儿跟着山西女人的腿脚狂奔，她死盯着那双大脚。跑得累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得汗毛都立起来。她看见一些举着枪的兵远远跑来，一支枪上挑着个奇怪的旗子。他们一定是兵，又是和抓走老旦不一样的兵。他们像是对这边招着手，喊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翠儿抱着有根累了，一把将他夹在腋下，蹬蹬地就上了山路，山路上零散有乡亲们丢落的鞋，还有孩子的尿布和帽子，树枝子划着翠儿的衣服和脸，把有根也划得哭起来。可这些她都不在乎了，她只在乎山西女人前面跑着的那对大脚。毛驴开始爬山，山西女人的婆婆哇哇直叫，吐下奇怪的东西。翠儿发狠在驴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毛驴就咯噔噔地向坡上跑去了。


袁白先生果然在山坡上站着，脸上一会青一会白的。他不是在看着爬山的乡亲们，而是看着村口的方向。翠儿累死累活爬上了山丘的顶，看见大家都在这地方站着，就纳闷地回头看着。她见钻进村里的兵都在往回跑，跑得比她们还要慌张，村口停着同样大的卡车，他们都奔着几辆车跑去了。


“来了，来了……”袁白先生哆嗦着手指向村后，乡亲们也都惊叫起来。


“水，水……”有根伸着小手也指起来。翠儿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片无边的大水，卷着黑乎乎的浪头钻过那片枣林，又淹了满是庄稼的田地，冲过带子河的时候浪头猛地大起来，一下子就把河卷得不知踪影，浪头也飞得五尺高了。这水带着巨大的声响，凶恶地扑向板子村，郭家人的一溜土房就和干牛粪一样轻飘飘地就冲跑了，村里的一切被黑水裹着翻滚。进了村子的水小了不少，顶多也就三尺，但它无孔不入地钻进一排排房子一个个院，有的土墙扑通通地倒了，倒下连声音都没有，因全是水的声响了。它们倒了翠儿也就倒了，全村的人眼看着就都坐倒或者跪倒了。翠儿想哭，但看见自家院儿里的鸡在水尖上扑着翅膀，好像要飞起来一样，又觉得有些滑稽，可还没要笑，它们就跳了跳不见了；山西女人家的鸡窝在水上漂着，打了个滚就沉下去了。翠儿也很大声地哎呀一声，好像她的孩子沉下去似的。并不很深的水里仍有不少人，多是老头老太，有郭家的也有谢家的，有些想必是炕头上院子里冲下来的，还光着屁股抱着荞麦皮枕头。山坡上的人惊讶地叫起来，也有人伤心地哭起来。翠儿紧绷绷地抱着有根儿，看着村里一大堆人就那么冲走了，吓得腿都软了。村里的鬼子们玩命介跑着，有人还灵巧地上了房顶，有笨的望风而逃呢，跑向他们的大车，那里正好是低洼之处，跑得慢的就卷在一人高的浪头里，红膏药似的旗子漂都没漂就不见了……上了车的也没用，几辆车刚开起来就被大水捉到，像是被一堵墙砸了似的，一辆辆就倒了，有一个都打起滚来了。鬼子们接二连三掉出来，和翠儿家的鸡一样在水上蹦跶几下，就不见了，还能看见的也顺着大水漂下去，一眨眼就漂出了一里多地去。


“哪里来的水呀？老天爷冲鬼子也别冲村子呀！”谢老四的女人哭着捶地。


“这是黄河开口子了……”袁白先生说，“不是老天爷干的……这么旱的日子……”


翠儿瘫在地上，看着黑水凶恶地撞着山坡，它们往上涌了一下，上不来又下去，转了转就奔着低洼的村口去了。只眨眼工夫，破落却齐整的板子村房倒屋塌，能倒的都倒了，能漂的都漂了，能哭的都哭起来，原本要进村的鬼子冲得没了影，房顶上那几个不知是担心什么，噼啪地跳进水里去了。翠儿既恨这水，又觉得万分侥幸。袁白先生的话她不懂，但只要还活着，有的是时候问他。


“咱村地势高，这水又去了旧道，淹不了几日，这下鬼子还来么？”鳖怪牵着驴问。


“打都打不走，一点水能冲走？”袁白先生背着手走了几步，又搭凉棚往远处看着，“就是水退了，村子一时也没法住，这水带着半尺泥，房子毁了事小，那些地今年却种不得了。”


“那咱可咋活哩？”想必所有人都在想这个，翠儿也在想，可仍是被山西女人问出来。


“是人就能活！人在就能活！”袁白先生斩钉截铁地说，“这水既害了咱，不也帮了咱？鬼子都冲得进不来呢。眼下又是夏初，咱饿不死也冻不死。这是过路的水，脸盆里漾出来似的，不才三尺多高么，黄河历来决口，总是要归到一个道里去。咱等水再落一落，就能回去整饬了，话说回来，你看那水黑乎乎的，虽然带沙，可也带来不知多少肥料。地就算晚收一年，没准还多长一倍的粮食，咱饿一年不亏呢……”


“都听袁白先生的！”郭铁头猛地来了一嗓子。所有的眼睛都瞪着他，郭铁头忙翻了下白眼，可能又觉得没劲，照地上吐了口痰，一张脸红得猴屁股一样。


大水来得快去得快，并未像翠儿想的那样卷过来丈高的大浪，没过两三个时辰，水里就没什么浪了，就那样汪汪地漫着了，东撞西撞，又急匆匆奔东南边去了。大水的无边和突然仍吓坏了翠儿，顿成泽地的家园令她眼泪汪汪，三十里外的娘家似在高处，却不知能否躲过。这一切来去得如此之快，她又满含希望。她就望向村口，大路被泥水抹平，大槐树下的老井不知踪影，村外的空地平坦如一面黑魆魆的镜子。老旦到了哪里，他们会不会也被这大水冲没了？他可是半个旱鸭子，个子虽大，也经不起这么凶狠的水呢。可翠儿不想哭，因旁人都哭出倾家荡产爹死夫丧的味儿了，再哭还有啥意思呢？那些老人们要么盘腿坐着，要么拄拐站着，只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水，既不说话，也不理会身边哭着的人。老人就像老槐树，活也活不爽落，死也死不了。翠儿摸了摸有根的脑袋，这家伙眼睛滴溜溜的，老旦是个包的，可这儿子却是个硬气的。可也硬得过头了呀，让他流泪比让他爹杀人还难。但不管如何，这总是不哭的两岁儿子让翠儿觉得有了力气，他只要大一岁就定会涨一分本事，用不了多久就是个结实的倚靠。翠儿不由得又看看他开裆裤下的蛋。虽然还是花生核桃的一小串，却也带了乃父风格，就冲这必然长大的东西，这儿子也是条龙了。于是翠儿就抱住他，在脸上狠狠亲了几下，说：“有根儿，你爹回来那天你去迎他，好不？”


“这一旬不会有雨……”袁白先生看着星空说。


那是个难挨的夜晚。天上月光蓝蓝，地上水波森冷。山坡像悬在半空的孤岛，四处望去都是黑暗。袁白先生不让在坡上点火，怕招来没冲死的鬼子，鳖怪等人就找了个背风的山腰，挖了个坑，劈了山上一棵死树，再舀上来一盆黑黄的水澄干净了，洒下袁白先生带的半袋粮食。大家在坡上围坐一圈，将孩子们放在中间，拿出一切可以取暖的东西护着。一盆粥夹着生带着土，却也是至美的佳肴。纵然星星都像眼泪似的，他们仍开始商量明天的事情。明天后天或很久的日子里，他们都将在这样的星空下过活，直到搭起新的房顶来遮住它们。这两百多号人史无前例地挤在一起，身体里有他人的温暖，呼吸中有彼此的味道。他们东一嘴西一嘴，黑乎乎里也分不清是谁，但他们说的都是希望，在这个黑夜里的山坡上，平日怎么走都觉得要遇到鬼的地方，说的仍是希望。翠儿紧紧抱着熟睡的有根儿——这小子说睡也就睡了哩，看着天上一串似熟非熟的星星，想起老旦推开窗子给她指它们的夜晚。老旦站在炕上像棵大树，强壮的臂膀伸到星星里去了，他喋喋不休地和她说那个星星是什么神仙，可翠儿只看着他仍未软下的东西，它那天就横着嵌在这一串星星里，像担在天门的一根门栓。


大水之后的暗夜，多了很多生灵的动静。山坡周围老鼠密集出没，还有些挤得狼狈不堪的野鸡。郭铁头是个有力气的，循着声响大石头砸下去，竟摸上来七八个砸晕的。老汉们拔了毛在火上烤，香味儿熏醒了孩子们，便有更多的人去砸野鸡。袁白先生让人掏上黄泥，将拔了毛的野鸡裹成一个蛋，放在火里烤着，小半个时辰踢出来地上一摔，泥巴碎裂，香喷喷的烤鸡鲜嫩可口，比火焰烧出来的好吃多了。


“鬼子会不会闻到这肉味儿？”


“是你操的心么？闻到早过来了。”


“真过来了咋办？咱是跑还是降？”


“那还由得你？让你干啥不就是干啥？没准连你和鸡一起吃了……”


“袁白先生说这大水吓不跑鬼子，那水退了他们还会来不？”


“那你问鬼子去。”


“咱村里啥都没了，男人也没了，他们还来做啥？俺家现在只剩身上这半篓子鸡蛋了……”


“不是还有你么？你是女子哩！”


“鬼子咋叫个鬼子？长得像鬼不？”


“来一个你就知道了……这鸡腿挺好吃的……还是袁白先生有办法。”


翠儿吃了小半只鸡，有根啃了条鸡腿，娘俩增补了气力，浑身热乎乎的。袁白先生卧在一个土坑里，身上盖了不知谁家的棉被。鳖怪裹着衣服，靠着一个大包袱睡了。火坑有人往里填柴，鸡骨头也都扔在里面烧着。毛驴没东西可吃，一个劲闻着翠儿的头发。翠儿被它拱得睡不着，望着月光下蹦跶的有根发愣。一颗流星急匆匆划过去了，有根指着天空吱吱呀呀。翠儿便说：“看见哩看见哩，那是你爹给你捎信儿来了，赶紧给你爹回个信儿……”


有根看着天转了转，迈着小步子朝一旁跑去，似乎要追赶那没了踪影的流星，可才跑了几步就一个跟头栽倒，摔得哎呦一下。他照例不哭，站起来又要跑，就听见他娘的召唤。翠儿跪起身低低唤他，怕他滚到山坡下的水里去。有根扭过头犹豫着，翠儿便举起他剩下的鸡腿骨，笑嘻嘻地逗。


有根身后本是漆黑的夜，黑得什么都没有。有根往回跑的时候，地下升起几个发亮的东西，在地面晃悠了几下便越升越高，翠儿又看到几根发亮的长物，等这些亮晶晶的东西都升到天上了，她才看到这是几个人，他们手里发亮的东西是几支大枪上的刺刀，他们头顶发亮的是个硬邦邦的盔壳，他们慢慢走上来分开站定了，将发亮的刺刀指着乡亲们，其中一个刺刀晃了晃，就指着瞪着眼的她。毛驴猛然长嘶起来，一声大似一声。翠儿终于看见来者那张可怕的紧张的黑乎乎的脸，上面沾满龟裂的泥。而那眼神更令人心生畏惧，像恶梦醒来瞪着她的老旦。

第十四章　逃亡


车队开出没多久，机场的火光冲天而起，又炸得乱七八糟，想是弹药库烧透了，各种炸弹来了个狠的。战士们低低地欢呼着，死守里面的鬼子定是拼死救火，终归被炸成灰了。头车的帆布扬起来，大鹏伸出半个身子，对着后面做了个手势。


“后面安静，前面有鬼子，准备战斗！”杨铁筠对老旦说。老旦忙站起来对后面做手势，卡车一辆辆都闪了下灯，命令会在车厢里传达。杨铁筠整了整帽子，又看了看老旦，让二子开到前面去。“躲不及了，准备打……”杨铁筠的声音带着点颤抖，领口一枚扣子怎么也系不上，老旦忙帮他弄好，杨铁筠自嘲一样点了下头。


车到了前面，老旦定睛看去，一串车灯正朝这儿迎面驶来，约有十多辆，这就是二百多人了。老旦把手枪打开保险，小鲁就掏出几个手雷放在脚边。战士们都得到很好的训练，他们会准备好的。


“车队放慢，小鲁下车，告诉每一辆掀开车布，仔细着装扮鬼子，看我动手就攻击，你到最后面的车上去，告诉重机枪手。”杨铁筠似乎改了主意。小鲁应了一声，放下机枪就跳下车去，地上滚了三圈才爬起来，这孩子胆小，却也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一个命令就这么跳下去。杨铁筠见他没事，又对老旦说：“如果你看见通讯兵背着个天线的，往烂了打……”


老旦应了一声，坐到了副驾上。见小鲁一个个车传达着，上了最后一辆车，那上面两挺重机枪都侧过来后，从后到前打来了手势。杨铁筠拍了拍二子，让他迎头开去，在错车的时候慢下来。


“连长，你啥意思？和鬼子唠家常啊？让俺怎么办？”二子登时慌了。


“你开你的车，谁也别看，看我动手就一起打，让你开你就开。”杨铁筠站起身来，开始对鬼子车队招手。老旦故作随意，手心早出了汗。杨铁筠这个秀才，竟这么大的胆儿。


鬼子车头有指挥官，见杨铁筠站着敬礼，懵懂站起一个来。杨铁筠哇啦哇啦喊开了日语，这也是先发制人，鬼子果然回答，两辆车慢慢交错了。老旦一眼看到鬼子军官旁边坐着个背天线的鬼子，怀里抱着个方盒子。后面车上鬼子拉得满满的，却没很警觉，枪口都指着天上，上面也似乎架着机枪，定是去增援机场的。老旦将脸绷出鬼子的样儿，坐得石头一样。一个胖鬼子死活瞪着他，老旦看他也不是，不看也不是，也只能咬牙挨着。二子目视前方，手神经质地摩挲着方向盘。


杨铁筠和鬼子头在对话，说着说着鬼子就骂起人来，一口一个“嗨依”！想必这鬼子是比他官大的“上级”。鬼子骂了一会儿，回头招呼自己的车队又开起来。杨铁筠依然站着敬礼，看着一辆辆车经过，就在最后两辆到了眼前时，他放下了手，老旦端着机枪就开打了，一梭子便将鬼子指挥官打去半个头，车上也打倒一串，剩下的全给了那个背天线的通讯兵，连人带机器打得碎碎的。


十辆车的战士们也开了火，鬼子割麦子一样倒下车去，他们连枪栓都没空拉开，子弹穿了这个穿那个，好容易躲过一轮，又被他们扔过的手雷炸飞了。也有机灵的鬼子，骨碌着跳了车，可两挺重机枪不会放过他们，纵是跑出几十米了，还是打死在黑暗里。


“连长，后面又有鬼子来了。”小鲁跑过来喊着，杨铁筠一惊，果然看见后面灯火成串，十几辆车是有的。


“行了，车炸了，赶紧走！”杨铁筠拍了二子一下。


车队飞速前进，每辆车都扔了手雷，炸瘫在路边。这简直是残忍的处决，鬼子只有挨打的份儿。重机枪手意犹未尽，仍在向后射击。老旦心花怒放，这伙鬼子可太倒霉了，可屁股后面又撵了一群，这可咋办？


“鬼子吃屎长大的吧？真把我们当鬼子啦？”二子笑得摇头晃脑，不时回头看着。


“那个指挥官以为咱们是另一路增援部队，刚才骂我们为啥走错了路，耽误这么多时间，让我们跟在后面去机场……”杨铁筠也笑起来。


“后面追来这一群哪来的？”


“不知道，先跑吧，够他们追一阵的，最后的车上有重机枪，他们追不上来。”杨铁筠毫不紧张道。


突击队车辆完好，风一样继续前进，按照计划，28军的一个游击营会在离机场八十里地的接头地点接应，掩护大家进入湖泊区。但在这段路中，杨铁筠估计至少还有个鬼子的哨卡和一个营的鬼子驻军，原定的计划是冲过去，突击连有充足的武器弹药，只要敌人没有坦克，应该问题不大。


车队继续行进，鬼子穷追不舍，一排车灯如影随形。老旦问要不要下来打个伏击，收拾了狗日的算了？杨铁筠没有同意，任何耽搁都会错失和接应部队的会合，就让他们追吧。天蒙蒙亮了，还剩十公里的时候，猛地看到一大群鬼子横在路上，躲在路障之后，哨卡两边的机枪手都在，显然是早有准备。


“连长怎么办？”老旦有点慌了。


“机枪，鬼子的机枪架着呢……”二子吓得有点脚软，车速就慢下来。


“向前开，别停！”杨铁筠回头看了一眼，脸上浮起狡黠的笑容。太阳从地平线露了出来，照亮了他左边的脸，就像老旦在武汉突出部之战前看到的一个战士。


“冲过去？”老旦有些不知所措，杨铁筠开始让他害怕，他的胆子要比天还大么？


“开过去，老旦你和我来，就说后面就是袭击机场的敌人，穿着我们的衣服，我们人少打不过，要求一起拦截他们！”


这疯子样的计划让老旦瞠目结舌。二子也大张着嘴，却踩了几脚油门，看得出来，他也豁出去了。


“来不及通知弟兄们了……”老旦回头道。


“没事，他们会明白的……”杨铁筠检查着手枪。“咱们有番号，我有名字，机场和装甲营的鬼子没传出任何消息，你刚才还把通讯器打烂了……后面这队鬼子是瞎追来的，谁也辨不清。”他将枪插回腰间，见老旦的刀在二子身边，就拿过来递给他，“挂上，装像一点。”


杨铁筠大老远跳下车跑去，声嘶力竭地喊着日本话。老旦咬着牙跟跑在后面，后脖颈子凉得见鬼一样。路卡上两个鬼子军官狐疑地看着这两个人，机枪手听这人喊着日语，就犹豫地直起腰了。杨铁筠跑到路障前，发现两个鬼子头儿竟比自己军衔低，立刻就摆起了派头，一句句硬话扔了过去。老旦听不懂，但仍看得出他是在发令。杨铁筠走过路障后，又问了几个问题，鬼子摊着手答不出。一阵熟悉的“八格”传来，他扇起鬼子的耳光了。胡劲也是个聪明的，车停好后一溜小跑跑过来，大喊着老旦都听得懂的一句：“敌人来啦，敌人来啦！”


杨铁筠立刻指挥鬼子们搬开路障，老旦忙指挥车队开过去，在后面排成一串儿。老旦一辆车一辆车地给眼色。战士们会意地纷纷跳下来，按照老旦的手势散布在了路障两边，枪口一律朝向后面的鬼子车队。有话多的鬼子和自己打招呼，战士们就装听不到。杨铁筠早看在眼里，大声地呵斥着说话的鬼子。真鬼子不敢怠慢，和假鬼子纷纷拉开枪栓严阵以待了。


鬼子追兵追了半晚上，估计气也要气死了，也无法通知部队，不追还不行。这车队喇叭按得叭叭的，鬼子头脱了上衣举着望远镜。他们气势汹汹地刚进入射程，那鬼子头站起来要骂，杨铁筠立刻命令开火了。这执着的鬼子头躲不过七八挺机枪的招呼，连人带车打得一团烂了。老旦估计他死掉之前定在纳闷，这他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鬼子车队散开还击，因输了先手，车上栽下来不少，活着的蹦下来，拉足火力朝这边冲锋开火。鬼子的喊声完全淹没在枪声里，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但这帮家伙火力凶猛，枪法精准，老旦顿觉他们是一线作战部队。但这般打法，没遮没拦的，神仙也不管用，他们玩命冲锋，眼见着被屠戮殆尽。杨铁筠打了一阵，给了老旦一个眼色，老旦会意，把打得兴起的二子揪出来。大鹏等人早就端好了机枪，分散地站在后面。


“准备收拾这儿的……”老旦低声道，“认清自己人和鬼子，那边打完这边就下手，别犹豫，全干倒！”


枪声渐弱，这边的二百个“盟军”——真鬼子和假鬼子一道，竟将追来的一百多鬼子消灭了，活着的也都在爬了。大家拥抱在一起欢呼，真鬼子还给受伤的假鬼子包扎伤口。杨铁筠命令真鬼子军官带人去检查战场。老旦见二子等人均已准备停当，照着正在抽烟的机枪手就是两枪，五支机枪同时开火，工事后的假鬼子呼啦全趴在了地上。近在咫尺的弹雨把真鬼子打得惨不忍睹，去检查战场的鬼子惊恐地回过头来，一堆手雷便麻雀样飞来，密集的子弹紧接而至，他们蹦跳着躲，哪里躲得及？很快就和那些倒霉的鬼子追兵死在一起了。


战士们放声狂笑，怪叫着散出去，刀扎脚踹枪托砸，忙得赶时辰种地似的。这简直是游戏嘛，鬼子和傻子一样啊。这一场只死了几个弟兄，可既干掉了追兵，又干掉了堵截，全连目前只死了十三个，这和阵地防御简直是天上地下啊。杨铁筠连长站在那儿颇为得意，腰板儿挺得真的像鬼子，不抽烟的他竟接过二子递过的烟抽起来了。老旦副连长笑得和出嫁的大闺女一样，他旁边的鬼子脑浆崩流，肠肚外翻，他竟还在那儿笑出花来，掏出烟锅就点上了。只有那个老宪兵大鹏不依不饶，推着一堆新兵，让他们每人都要干掉几个有气儿的，用枪也行，用刀也可，反正你要弄死一个，这大好的机会你哪里找去？


弟兄们大声地说笑着，各自补充弹药。二子兴奋地唱起听来半截的豫剧，没人听得懂他在唱啥，就让他闭嘴了。二子也不在意，就去鬼子身上摸东西去了。老旦抽完一锅，见杨铁筠举着望远镜看，额头汗水细密，就让战士们赶紧上车。火红的朝阳在地平线翻滚着，映着满载成就感的车队。杨铁筠不苟言笑，一个劲看表，令车队全速前进。他说接应点不远了，但愿能顺利到达。


后面这十公里人烟稀少，除了一条几乎荒废的路，别说鬼子，野狗都见不着。可越是啥也没有，老旦越心里发毛，望远镜看得头都晕了，正低头缓着，杨铁筠拍了拍他。老旦抬头看，知道接应点就要到了，他心里一沉，不远处的村庄火光熊熊，静悄悄藏在山凹之前。


车队放慢靠在路边。二子带着人摸上去了。其他战士搜索周围，确定没有埋伏的痕迹。但杨铁筠仍不放心，令大家全部下车散到路旁。陈玉茗跑回来，大汗淋漓。老旦心下不祥，握紧了手里的枪，胜利的喜悦化作一身冷汗。陈玉茗说村里刚干过一场，死的都是接应部队的弟兄，不见鬼子，死尸都不见……但出了村往前看，山口似乎有鬼子埋伏……往前走只有这一条路，只有这条路可以进山。


不敢熄火的发动机嗡嗡作响。杨铁筠咬着嘴唇，前后看着，嘴里念念有词。


“感觉像个圈套，但我们没办法，进去吧……”杨铁筠对老旦说。老旦也不回答，只对着路边的弟兄们一挥手，大家就纷纷站起来了，司机们开车前进，战士们熟练地分成几个小队，快步跑向村庄。二子站在村口的房顶上用望远镜向前望着，回头冲大家招了招手。


村子空着，但仍带着住人的气息。战争来得快，村民也跑得快，没了猪的圈里味道依然刺鼻，一些人家门口还有鲜红的对联。村里到处是弟兄们的尸体，数了一下，人数和胡参谋说的差不多。老旦和杨铁筠揪着心上了房，指挥着弟兄们守好了。望远镜里，山口处大约有鬼子两百人守着，有不少机枪，似乎还架着迫击炮，后面并排停着十几辆汽车。


被歼灭的75师野战1营是一支倒霉的部队，攻坚在前面，撤退在后面，于是就没跑出来。但这队伍颇为强韧，一百多人的残部没枪没炮，愣是在敌后打了几个月的游击，四处乱捅，一不留神干掉了一个运输队，上面有三十多个从日本拉来的新军官。他们常用电台和第2军情报部门联络，这个任务一开始不想接，因为太难，但最后还是答应了。穿越到这么深的地带要冒极大的风险，夜里翻过销子山，再行军五十公里，路上很可能暴露了。看着弟兄们的尸体，老旦知道这战斗必定残酷，但这两百多鬼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干掉这支战斗力不俗的特工部队，着实令人生畏，想必也是偷袭。杨铁筠不停捏着拳头，一下下咬着嘴唇。


“鬼子为什么不在村里设防？还让我们进来？”老旦不解。


杨铁筠摇摇头，只让大家都隐蔽好，不要让鬼子看出来。


“我们到之前，鬼子的哨兵肯定看到了，在这村口往后看，五里地跑不了。”老旦朝后指着，“他们就是想让咱们进村子，可能想让咱们看这一地死人，想让咱们怕了活捉了？要不怎么一个鬼子尸体都看不到呢？”老旦指着地上抬到一起的1营弟兄们。


通讯兵呼叫着军部，那边回复：特务1营昨日就失去了联系，已无其他部队接应，突击连要自行判断情况，建议向东南方向突进。


东南就是进山的方向，要么冲过去，要么回头。


“怎么办？”杨铁筠将老旦拉到一旁。老旦一愣，他第一次这样问。“这不是遭遇战，特务1营这么快就被打掉了，连个消息都来不及发……鬼子是有准备的……兵力不少，战斗力很强，保不齐还抓了俘虏，对咱们知根知底……咱把鬼子毁得这么厉害，他们想捉了咱们请功呢……这帮鬼子……”杨铁筠有点结巴，这是紧张，老旦想。


“咱们不冲，后面还有鬼子追来，两边夹着死得更快……咱弹药虽够，吃喝快没有了，留在这儿也是等死。面前这两百多鬼子只有机枪迫击炮，咱不比他们差太远，值得一拼……”老旦说着，又见胡劲等军官在不远处看着他俩，就问杨铁筠是否叫他们过来。“这时候，大家心里没底，你要顶得住……”


杨铁筠摘下帽子，弹了弹不存在的灰，又稳稳戴上，对胡劲和两个排长招手。


“要不我先带一个排冲一下？”胡劲一来就问。


“不行，这是送死。”杨铁筠立刻否定了。


“冲吧，鬼子没在村里等我们，也可能刚才那一战损失也不小，摆个空城计吓唬人呢。再等没准鬼子更多了……能撞就撞过去，过去几个算几个……咱还有两挺重机枪呢。”老旦抽着烟说。


“进了山我们就安全很多了，到处都能藏……”胡劲打开地图说。


“老旦是对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杨铁筠也不看地图说——那地图他早看过无数遍了，“安排一辆车，把带的汽油和炸药装在上面，两辆车在前面保护它，用它这辆把鬼子炸散了，打头的带轻机枪，快到的时候前面两车分开，后面这辆炸药车开足马力撞过去，然后大家都往过冲，能过去多少就看造化了。”


老旦哑然，这三辆玩命儿冲锋车谁来开呢？几十个弟兄在老旦的脑海中闪过，他不敢看向他们，只能在脑子里想。烟抽完了，杨铁筠在看着他，他知道这活必须他来干。老旦咬了牙，对着战士们喊道：“陈玉茗，柱子，李克中，六子，小鲁，麻鬼，你们几个过来！”


陈玉茗勇敢沉稳，从来说一不二，老旦咬牙喊了他。二子和他，老旦只想派一个，本来要喊二子，话到嘴边却变了陈玉茗。老旦心中有愧，陈玉茗一过来他就递过去一支烟。李克中是连里最好的机枪手，闭着眼都打不飞。新兵六子是个愣头青，一家人都死在鬼子手上，胆子是真大，从来不躲子弹那种。那三个都是新兵，老旦不能浪费宪兵部队的人，冲在前面的必死无疑，宪兵兄弟都以一当十的，这么死可惜了。老旦第一次做这么艰难的决定，他看了看杨铁筠。他却面无表情，似乎故意让老旦如此。


老旦咽了口唾沫，开始告诉这六个人的使命。他言语尽量柔和，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勇敢的弟兄们脸上泛上苍白，但没人有意见。陈玉茗和六子要开炸药车……他们几乎不会有机会活着。


都说清楚了，老旦又咬了咬牙，问道：“成不？”


“有啥不成的？俺没问题，老连长放心！”先表态的居然是六子。


“成！”柱子也说话了，“抽根烟就走……”


“鬼子的重机枪特好使，看我不突突死他们！”看到新兵都这么干脆，李克中就挽起了袖子。


“多给我几个枪榴弹，我把鬼子机枪手干了。”小鲁枪法一般，枪榴弹却玩得溜儿，老兵都不如他。


最后只剩陈玉茗，他低头沉思片刻，见大家都表了态，说：“六子开车，我候补！”的确，这辆车不用怎么开火，候补司机才是重要的。陈玉茗抬起头，还是和没事人一样。


其他兄弟也一个个表态了。不算司机，重机枪那辆车必须安排三个人，没有他们，炸药车冲不到鬼子眼前。老旦欣慰地喘了口气，抬眼去找二子，而这小子不知钻到哪去了。杨铁筠又看了表，让队伍集合，将刚才的决定再说一遍，他告诉大家，这是唯一的路，必须冲过去。


老旦站在杨铁筠身后，听他清楚而快速地说着命令，看着静静听着的弟兄们。有人在悄悄擦汗，也有人一个劲咽吐沫。他们让老旦紧张起来，他拿出梳子，弄着凌乱的头发。二子在人群里笑了他一声，杨铁筠扭头看他。老旦略不好意思地揣起，戴上了帽子。杨铁筠又说：“弟兄们，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军部让咱们冲到山里去，那里有部队接应咱们，冲进去了，咱们才能逃离鬼子的包围，冲不过去，我们要么被俘，要么殉国。大家怎么挑？”


“咱决不投降！”一个宪兵弟兄喊道。其他人点头应和：“拼了，和鬼子拼了。”


“鬼子也是肉长的，咱冲得过去。”一向寡言的杨青山喊道。


杨铁筠点点头，扬起手：“山口堵着二百多个鬼子，火力不比咱好多少，特务1营的弟兄们肯定杀了他们不少，他们是为了咱们死的，咱们要给他们报仇啊！大家一定要往前冲，不管任何事发生，不要停下，冲进去再说，都明白了没有？”


战士们齐声应了，分头准备去了。二子溜到老旦跟前儿，嬉笑着说：“咋没选俺？不舍得吧？”


“选你干啥？你个没用的弄不好稀松了，大家不都得死？”


“这下扯平了……”


“啥扯平了？”


“你要被枪毙的时候，俺带头跪下的。如今你没让我打头车，就扯平了。”


“球！谁让你跟着跪下了？俺是个要你垫背的？不臊得慌？”老旦一把揪住二子，拿过了他腰上的军刀。


“要不你开车，俺开枪？”二子正色道。


“还是……算了，鬼子先打司机……”老旦嘿嘿一笑。


“俺这次心情儿不好……”二子皱起了眉。


“哪一次你个球心情好过？”老旦不再理他，一把将他推向吉普车。


神枪手大薛抡着两条圆腿跑回来。“鬼子，鬼子来了……”


大家吃惊不小，赶忙拿起家伙。大薛捯过一口气又说：“鬼子来了……两个人……”


老旦心里一松，又是一紧。结巴害死人，亏他是个猎户。老旦忙大喊一声，一排顶上去，各队待命。


杨铁筠按着大薛指的方向大步走去，又回头招呼了老旦。


一辆小车挑着旗，慢悠悠开到了村口，下来两个鬼子军官，他们朝这边看了看就走过来。打头的鬼子个头不矮，穿着笔挺的军官服，只带着手枪和腰刀，另一个干脆啥也没有。老旦和杨铁筠对视一眼，知道是劝降的来了。


“走吧，谈谈没坏处。”杨铁筠向前走去，又回头对老旦说，“你也把枪放下吧，这是规矩。”


老旦不情愿地放下枪，觉得他有点死心眼儿，和畜生讲什么规矩？谈着不好就弄死他们呗？他冲着二子等人努了下嘴，二子拉着大薛上了房，机枪步枪的架起一串儿。


“老旦，别让鬼子笑话，尊严有时候比胜败重要……”杨铁筠发觉了老旦的花招。


“是！”老旦撅着嘴说。趁杨铁筠不备，他对着后面摆了摆手。鬼子到了离村口半里多地站住了，除了狙击手，这个距离很难将他们打死。他们站在那儿等着，见杨铁筠和老旦过来了，还冲他俩招了招手。杨铁筠不徐不疾地走着，老旦却不知该怎么走，就像在地里那么低着头走，腰里的烟锅和军刀叮当乱撞，绊着他笨拙的腿脚。杨铁筠却不再管他，自顾自地迈着步子，嘴里还用日语念念有词，想是琢磨着和鬼子说什么了。


高个鬼子撇腿站着，双臂放松地垂在两侧。他的衬衫领子和白手套一样干净，皮靴和腰带亮得晃眼，可帽檐下那一张脸也不算难看，虽然小眼睛带着凶狠，但更多的是倔强，方正的下巴就像手榴弹壳子那么硬。老旦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见到这么个利索的鬼子，就对自己这不伦不类的样子惭愧起来。好在杨铁筠稳稳当当戳在那里，他挺直身板站定了，目光里有带着锋芒的自信。杨铁筠微笑了一下，那鬼子也微笑了一下。老旦两边看着，不知要不要也笑一下。


杨铁筠和老旦站在两个鬼子面前，冷冷看着对方。这情景似曾相识，老旦像回到了板子村，正瞪着郭家人要讲理。两个鬼子对他视而不见，一眼都不看，小眼睛都直勾勾瞅着杨铁筠。老旦对这嚣张的忽视很是不满，就扶了扶腰间的枪，果然，他们都警惕地看过来。可杨铁筠也看到了，伸手碰了碰他。矮胖的鬼子对老旦冷笑了，又去看着杨铁筠了。高个鬼子对杨铁筠敬礼，矮胖鬼子撅着嘴也敬。杨铁筠标准回礼。老旦没跟上，举起来时他们已经放下去，老旦憋了个大红脸，好在鬼子都没看他。


“你们真以为可以大摇大摆地走么？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高个鬼子突然说了人话。老旦被他吓一跳，就像听见毛驴管他要烟抽似的。杨铁筠似乎早就料到了，只轻轻一笑。这一人一鬼真是有意思，老旦心想，这两人也是较劲呢，就和女人比谁的脚小一样。


“我们手上有你们一位将军，他叫迟布英雄，你应该知道。”杨铁筠道。


“当然知道，他有没有受伤？”高个鬼子问。


“目前完好无损，打起来可不一定了……我们可以把他交给你们，条件是必须全体通过……你们虽然占着路口，但应该知道，就是打起来，你们也占不了便宜，日本帝国士兵的枪法虽然过得去，但和我们宪兵部队比，还是要差一截……”杨铁筠轻松地背起双手，手指却互相掐着。老旦瞟了眼高个鬼子，却不防鬼子正在看他，阴冷的眼神像能看穿他的心思一样。


“好，请让我先见一下迟布将军。”高个鬼子说。杨铁筠对老旦点了下头，老旦冲后面一招手，陈玉茗推上来五花大绑的迟布将军。迟布憋个大红脸，嘴里的布条几乎吃进去了。两个鬼子对着迟布将军立正敬礼，高个子不满地看了看杨铁筠，说：“你没有必要这样侮辱一个将军，请拿掉他嘴里的东西。”


杨铁筠回头看了眼，点了下头，老旦上去就揪下来，布条塞得太紧，老旦揪得太快，硬生生带出一颗牙齿来。迟布大怒，哇哇骂人。老旦听得火起，一个大耳刮子扇上去，打得迟布晕乎乎的。他不顾杨铁筠的呵斥，还要再扇一下，却听见枪声从身后传来，只是咫尺的距离。老旦见陈玉茗张大了嘴，后悔不迭，晓得是遭了鬼子的暗算，完了完了。


可子弹没有在他身上打个窟窿，却钻进了迟布的脑门，他的血溅了陈玉茗一脸。陈玉茗猛地举起了步枪。老旦战战兢兢地回头。鬼子仍端着手枪指着这边，杨铁筠的手枪指着他，矮个鬼子指着杨铁筠。老旦慢慢转过身来，哗啦掏出了枪，却不知该指着哪个，大家的弦都绷这么紧，指错了就出事。高个鬼子把枪放下了，轻松地揣回了腰里，对还拿枪指着他的杨铁筠说：“这下你没有筹码了。”


“他本来也不是什么筹码，你倒真对自己的将军下得去手。”杨铁筠也收起了枪，但一张脸气得发白。老旦知道上了鬼子的当。


“我也是奉命行事，迟布将军是帝国的优秀军人，天皇陛下的忠诚臣民，他自会体谅。”高个鬼子看了看大家又说，“怎么样？如果投降，我可以向军部申请，让你们到后方担任维持治安等军务，不作战俘处理。”


“你还是回去做好准备，别让我们再俘虏了吧。”杨铁筠不输气势，扭身就走。高个鬼子叫住了他。


“那也留个姓名，在下服部大雄，川谷师团107联队少佐，你们要是过去了，以后见面也认识。”高个鬼子仍背着手。老旦很想一枪毙了他，却见旁边那个矮鬼子瞪着自己，手就在枪的旁边，这家伙真不是好惹的，老旦虽不怕他，却有些惧他。他们身上有全不畏死的劲头，要不是被逼着发了狠，老旦真不敢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们是不要命的主，咱是要命要老婆要娃的主，你还怎么和他拼命呢？


杨铁筠不耐烦地回头，犹豫了下说：“中华民国总统卫队上尉杨铁筠。”说罢便去，老旦后退着走，正要转身，听见服部大雄说：“你们过不去了，就这谈话的工夫，我们到了两辆坦克，请想清楚。”服部说罢转身，大踏步去了。杨铁筠停在原地，低头扶了下帽子。


“走吧老旦，真是遇到劲敌了。”他说。老旦心中怔然，还没和坦克交过手，看见那东西他就腿肚子转筋，半夜常梦见被这铁怪物压成肉饼的弟兄。水稻突击连虽然火力不弱，但装甲车如何打得过坦克？往回走着，老旦觉得腿软，杨铁筠似乎发觉了，就回头说：“别慌，我们还是有胜算的。”


“嗯，坦克怕火，俺听说坦克怕火……”老旦重重点着头说。战士们在村口端着枪，腰带扎得紧紧的，老旦在那些脸上看到自己的紧张。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服部大雄远远地也在回头，似乎还冷笑着。


三辆头车准备好了。李克中检查了重机枪，对杨铁筠点了下头。陈玉茗和六子上了车，将一捆手榴弹绑在后面的汽油桶上，拉了根长绳子到车厢里。老旦令每辆车又加了汽油桶，专门对付坦克。陈玉茗听说要对付坦克，嘴唇哆嗦了下，却没说什么。杨铁筠调配了进攻的车辆先后，二子从装甲车找出了半箱烟雾弹，杨铁筠说这是好东西。老旦掏出梳子，在地上沾了点水梳起头来，狼牙狗啃般的头型梳出奇怪的沟壑。老旦再从死去的战士头上摘下一顶军帽，帽檐朝后地反戴上，拎着机枪奔着二子的车去了。


战士们上了车，车排好了队形。杨铁筠决定不再分先后，而是十辆车一字排开冲过去——反正有一半会被打掉的。既是决战，火力必须充分，这么冲也能让鬼子一时发蒙，不知道用坦克打哪个。这是一场必须近战的冲锋，老旦想了想，让大家都上了刺刀。杨铁筠一辆辆车交代了话，那些话就是让大家宽心。之后他对着全车队敬了个礼。弟兄们也向他和老旦回敬。杨铁筠跳上了车，二子打着了火，老旦将烟斗死死插在腰里，在副驾驶位抱起一挺轻机枪。各辆车都轰鸣起来，鬼子一定听见了。


老旦突然晕乎了，不知道此时是在何地，缘何又卷入这么一场玩命的勾当。大车的顶棚都摘掉了，战士们趴在前面侧面准备射击。杨铁筠掏枪的手有些发抖，而老旦的心都在抖着。中国能不能打赢鬼子？鬼子是他见过的最强大的魔鬼，纵有再强的悍气，又如何能一次次向这样的魔鬼挑战？每一场都是鬼门关、断头台，老旦不由摸了摸脑袋，它如此熟悉，又那么陌生。


果然，一字排开的车队刚出了村口，对面坦克就从车队里钻出来，它们噗地冒了烟，一颗炮弹准确地打在一个车头上，驾驶室里的弟兄成了碎片，车头烂成了蝈蝈笼，大车打了个滚，战士们摔得到处都是，活着的挣扎站起，拎着枪向前跑去。另一发炮弹打在车队之间，几个战士掉下来就不动了。二子恶狠狠踩着油门，九辆车掀起隆隆的土，快到射程的时候，每辆车扔出了烟雾弹，它们忽忽地冒出黄烟，随风飘成一大团，将敌我隔绝在烟幕里。杨铁筠拍了下老旦，老旦就扣响了机枪，九辆车对着烟雾开火了，烟雾里也飞来鬼子的子弹，一颗打在二子左边，敲掉了倒后镜。


敌人坦克又打来两炮，准头受了烟雾的影响，只落在车队前后，而这也掀翻了一辆，摔下一地的兄弟。有几个被大车砸在下面，大车翻了个滚，轰地一声烧起来，刚站起的几个战士就被火球吞没了。还有几辆车被打爆了轮胎，歪斜挣扎着往前开。战士们拼命射击，两挺重机枪对着烟雾射个不停。一枚枪榴弹远远飞去，正中一辆坦克，炸死旁边两个鬼子，坦克却和挠了痒痒似的动也不动。老旦换了弹夹，见杨铁筠站立起来，拿起了几个手榴弹。车队钻进烟雾里，片刻又钻出来，烟雾弹没用了。五十米前方躺着一些鬼子，两辆车冒着烟火，一百多支枪口喷射着火焰，老旦听到嗖嗖飞过的子弹。而更吓人的是那两辆巨大的钢铁怪物，扭动着小炮塔，砰地一下，就把奔着它们冲去的一辆冲锋车击中了。它在爆炸前还飞出一颗枪榴弹，炸飞了鬼子一挺轻机枪。硕大的火球燃爆起来，那辆车炸得渣都不剩，那是小鲁在的车。


“弟兄们，冲啊！”杨铁筠大吼一声，一口气扔出三四个手雷。他准头极好，坦克旁边的机枪位登时炸飞一个，其他的也扔在鬼子堆里，炸得那个热闹。其他弟兄也没闲着，扔去一片同样的铁疙瘩。而鬼子也扔过来，两边的手雷在空中交错，和两伙打架的麻雀似的，有几个撞得掉下去。二子扭着车躲过两个，差点把老旦甩下车去。杨铁筠继续扔手雷，对老旦大喊：“打那个军官！”老旦抬起头来，见那个服部大雄站在坦克边上，挥着军刀哇哇直叫。老旦对着那边扫过一弹匣子去，子弹在坦克上打得火星四冒，却没打着他。这鬼子竟也不躲，他举着刀大喊了一嗓子，坦克就又开了两炮，那炮管几乎平着，两辆车眼见着炸成了一堆烂铁。


陈玉茗和六子开的冲锋车没被坦克盯上，车头虽然成了马蜂窝，轮胎也打烂了，却摇摇晃晃地冲了过去。六子像是被打中了头，脑浆溅得驾驶室里红红的，但那车仍然狂奔着，想必他把身体压在方向盘上，死死踩了油门，坦克扭过炮塔，对着这辆要命的车开火了。老旦见陈玉茗从里面跳出来，手里拉着一把绳子。他刚落地，那车头就炸得零零碎碎了。车却没停下，吱吱呀呀撞了过去，火光爆起，汽油桶被手雷引爆，一辆鬼子坦克和几十个射击的鬼子登时被包在火里。另一辆汽车是全乎的，猛地撞在鬼子的卡车上，卡车被撞得横飞出去，翻滚着砸死了一片。战士们或掉下来或跳下来，边开枪边拼起了刺刀。


“冲过去！别停下！”杨铁筠大喊着。二子的头被捎了一下，满脸都是血了。杨铁筠一条胳膊也血糊糊的。二子对着一个豁口高速驶去，撞飞了路障和两个鬼子，从一辆坦克的炮管子下钻过去。老旦机枪扫射，看着一排鬼子被他打得直冒血，就和喝了两口烧酒那么爽辣。老旦又扳过枪口，要收拾那个站在火焰前的服部，扣下一串要命的子弹，却见他被一颗子弹打在胸前，倒下去了。大薛背着两支步枪边跑边打，几乎弹无虚发。


老旦正在高兴，一辆坦克从背后的火焰里冒出来，炮筒正对着这边。它轰地一炮打在车的右侧，老旦觉得半边脸像是被驴踢了一脚，杨铁筠忽地一下飞出去，不知掉在哪里。二子拼死握着方向盘，却止不住它的翻滚。他和老旦都飘忽忽地飞了。


老旦头晕眼花，不知哪是天哪是地，一切都颠倒了。二子在眼前流着血，那颗脑袋上豁开了大口子，比二子的嘴还大。二十几个弟兄在和鬼子拼刺刀，有几个没注意身后着火的坦克，扑哧就压在履带下面了。十辆车只有四辆冲过了，其它的或燃或碎，挂着弟兄们淋漓的血肉。最后一辆撞在沙包障上，高高地飞起来，却倒栽葱掉下来，摔得狼藉一团。老旦强忍着说不清地方的剧痛，抓过一旁歪了把子的机枪，却见枪管也歪了。杨铁筠躺在十步之外一动不动，一条小腿不知去向，露着森白的骨头。


“二子掩护俺！”老旦对站起的二子喊道。他爬过去，用尽力气把杨铁筠抱在肩上。一辆装甲车停下来，伸下几只血糊糊的手。老旦将杨铁筠放进车里，二子开着枪要跳上车，却没了地方，他就抓住钻过来的一辆大车的车厢，玩命爬了上去。老旦一脚踹下死去的机枪手，操起机枪向追兵猛扫，觉得这下差不多跑了。才走了几十米，一颗迫击炮弹正打在车屁股上，车翻了，一车人又散落了一地。


再睁开眼，老旦两耳轰鸣，装甲车成了废铁，司机二喜被拦腰炸成两段，满地肠血，上半身仍向机枪爬去。老旦挣扎着爬向杨铁筠，用手堵住他腿上的伤口，他摇了摇杨铁筠，不知是死是活。


二喜趴在机枪上咽了气，落在后面的战士都牺牲了。老旦看见胡劲被几柄刺刀扎穿，慢慢坐了下去。缺口中尸体狼藉，火焰蛇一样翻滚。鬼子正在哇哇地追来，坦克也掉了个个儿。老旦失了力气，搬不动杨铁筠，只能躺在地上，拎过机枪毫无准星儿地扫射……他们是不会放过这两个军官的。


“走不掉了……俺的娘啊！俺就这么完了？就这么完了？”


他掏出两颗手雷，把拉环套在指头上，抬起眼来，看见夕阳如血，就要慢悠悠地下去了。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发现腰上的军刀还在，刀把上有个发烫的弹痕，麻子团长的刀替他挡了颗要命的子弹。老旦对着一脸血的杨铁筠叹了口气，要拉开手雷，却见一伙跑远的战士正飞奔而来，打头是端着机枪的二子，后面是陈玉茗和大薛。他们冒着弹雨，抬起老旦和杨铁筠往后跑。老旦被扛在肩上，看见后面的战士一个个倒下，有的刚挣起来又被打倒。一颗炮弹砸在了二愣的头上，二愣呼的一下子分成了两半。一串子弹打在背自己的战士身上，背上绽开桃子大的窟窿，滚烫的血喷了老旦一脸。战士立时扑倒死去，将老旦也摔个半死，还没喘口气，又一个肩膀扛起了他，这强壮的大鹏竟能狂奔。老旦被扔上汽车时回头看，来救他们的战士没回来几个，他们倒得一路都是。最后的二子被拉上了车，肩膀上两个窟窿忽忽地还在冒血。


“快跑快跑！就剩咱们啦！”二子倒在车厢里喊。


鬼子开车来追，坦克没了用。几个拐弯之后，路开始变窄。有战士扔出几串儿手雷，炸倒了几棵山坡大树。四辆车钻进山里，快开到湖边的时候没了油。老旦看到高低起伏的一片山头，绿树葱葱，连绵不绝的样子。二子指挥着大家把车横在路上，一把火点了，他们互相搀扶着奔向山沟。老旦挣扎着走了几步，见杨铁筠似乎眨了下眼，老旦要说点什么，眼前已黑起来。他知道又被弟兄背起，可能是二子，也可能是大鹏……


一头猪，两只羊，泥胚的砖头搭新房；


三盏灯，四面墙，大红的盖头罩新娘；


五两酒，六角床，热乎的炕头（日）到天光；


七十里，八十娘，半大的小子蹦麦长；


九月九，十月霜，说亲的媒婆来讨赏；


地黄黄，天汪汪，俺们的日子是蜜酿……


襁褓有娘的味道，娘是奶头的味道。老旦听见娘的歌谣。他本昏昏欲睡，娘的奶头塞满了他的嘴，他却没了嘬的力气。朦胧间魁梧的爹推门来了，他站在屋子里挡住阳光，高高喝道：“旦儿快醒来，奶早就被你嘬完了，还叼着你娘做甚？爹带你到地里看蚂蚱去！”


“旦儿醒来，醒来，醒来……”袁白先生的声音飘着，“生死有命，早不得晚不得，老汉给你捏过命数了，你还走不了哩……”老旦循声望去，袁白先生正在碾子上盘腿儿坐着，毛驴长了长长的眉毛，在那里绕着碾子走圈。碾子周围烟雾弥漫，袁白先生慢慢捻着他花白的须。天上黑云滚过，云的缝隙里黑红如血，沉得像要流下来一样。一只大手从天而降，手心柔软鲜嫩，手背老茧龟裂，它摸着他的头顶。头顶跐溜烧了一下，一下子金光万丈了。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唤着他：“老旦，你做啥？老旦，你做啥？”


老旦从昏迷中醒来，树枝扫拂在脸上，夕阳钻过树隙，天空果然金光闪闪，弟兄们像在走向天国的门。颠簸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一个虎背熊腰的战士背着他，牛一样喘着粗气。浓烈的汗酸味、火药味儿和森林的潮气刺入鼻孔。他一阵恶心，又没憋住，一张嘴就吐在眼前那根发红的脖子上。


“老哥醒啦！”战士喊起来，这是江西的黑牛。几个战士围过来，将他轻轻放下，有人递来水壶，老旦喝了一口，火辣的喉咙滋润起来。金光落去山后，夜幕就要下来，老旦周身冰冷，似乎看见天上落下星星。


“连长怎么样？”他轻轻问。


“血止住了，但昏迷不醒。”黑牛擦着脖子说。


“还剩……多少弟兄？”


“就二十多个了，其实好多是受伤的……但救不回来。”大鹏看了看老旦太阳穴的伤口说。


“能过来这么多，已经万幸了……”


“是呢，还以为都要死在那儿呢，那个鬼子头挨了大薛一枪，不知是死是活呢。”大鹏的脑袋被纱布包了个结实，老旦竟认不出了。


“二子呢？”


“前面开路呢，他眼睛亮。”


“他不是伤了么？”


“他不放心，非要到前面开路。”大鹏说。老旦欣慰地点头，二子关键时候拿得出手。


“玉茗呢？”他又问。


“俺在这里！”陈玉茗的头上也裹着绷带，那定是跳车摔得，身上倒是利索，他还扛着一个弟兄呢。


“如果俺和连长都不行了……你指挥！带着兄弟们往南走。”老旦眼前发黑，这是他和杨铁筠事先的决定。


“老哥没事的，你没有伤到要害，死不了！”陈玉茗木着脸说。


“鬼子八成会追来，如果不方便，给俺和连长一人一枪，别连累大家！”老旦不知自己伤了哪里，总觉得无处不疼，一口气都喘不全。此地无医无药的，能活下来才怪。


“老哥你别这么说！没有你和连长，咱们早死了，大家决不会抛下你们！”


黑牛看似勇武，却是个心脆的，泪走珠一样落下来。他参军不久，这是第一次作战，朝夕相处的弟兄们死去八成，连个尸首都抢不回来，这伤心老旦能懂。


瘦弱的孔二狗跑回来，低声说道：“有鬼子跟进来了，人不少，在后面二里……”


“快走！奔着有水的地方去，藏起来！”老旦用尽力气说完，就像掉进一个窟窿里去了，他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却只抓了两手冰凉的黑暗。


“嘿！你个球是谁？叫个啥？”


“呦？俺叫老旦，是给国军当兵的，打鬼子的，你个球又是谁？”


“大胆！老子是阎王，你个球居然都不认得？你是个啥球？你个球来老子这阎罗殿干啥球？后面这些人又是啥球？”


“你是阎王？咋和俺一个口音哩？俺战死了，不来你这里能去哪里？后面这些个球都是俺的好兄弟。”


“他们可以留下，你个球不行！”


“为啥？”


“他们记在俺的生死簿上了，俺都打了勾了，可没有你的名字，是有小鬼递来了牌子，可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棍来了，说不让老子收你，劈手就把牌子夺了，你个球搞错了，赶紧滚回去吧！”


“这……不会吧？俺明明记得自己死了，一口气倒不过来了呦，要不然咋会来了你这儿呢？”


“老哥，谢谢你送兄弟们一程，你回去吧，我们自己进去就行了……”后面涌来一大群弟兄，一个个脸白如粉，却光鲜着，像被谁打扮了一番似的。


“胡劲兄弟，你这是说啥哩？俺和你们一起来的，你咋让俺回去哩？你咋命令起俺来了？俺在这里还是你们的副连长，给俺服从命令，站好喽！”


“大胆！这是老子的大殿，你个球怎能发号施令？你再不回去，老子就把你打到阴阳之交界，做个永世不得超生的游魂……”


“狗屁！你以为老子是甚？这人间比你这阴曹黑得不差！”


“老哥，胡劲说的是，你该回去了，你送咱们兄弟到这里，劳乏你了。杨连长刚才来过了，咱们已经把他送回去了，你也快点回去吧，要不然阎王老子会生气了！我们再不进去，也就成了野鬼了……”


“老旦，回去吧，你的日子还没到呢……”


背后这个声音如此耳熟，老旦忙回头看，竟是黑塔样的马烟锅！他笑着，脸上干干净净，那些鬼丑的伤疤都不见了，可他那身破军装还穿着，血迹像新鲜的一样。老旦惊讶地向他走去，还没开口，马烟锅在他胸前轻推一把，老旦纸糊一样地升起来了，风筝样摇摆着到了半空。弟兄们有的敬礼，有的站在那儿抬着头，挥着手，他们都微笑着看自己。阴界黑影憧憧，流着燃烧的铁水，乌鸦的羽毛在燃烧，蜡烛烧得火把一样。老旦身不由己，身边忽地有阴风怒号起来，冷得像冰，黑得像墨，弟兄们纷纷抱在一起，他们冻得瑟瑟发抖了。只有马烟锅仍向他挥着手，但已然没了笑容。巨大的黑门嘎呀呀地开启，血光刹那间喷溅出来，各式鬼怪拿着锁链刀锯跳将出来，发出悚然的尖叫，它们一群群扑向弟兄们。


“弟兄们，跟俺杀鬼啊……”老旦大吼着要扑下去，眼前却炸起一道惊雷，一切消失不见，连声音都没有了……

第十五章　松石岭的女人


老旦不想再睡了，再睡就真的要死过去了。想到这儿他一下子就睁开眼了，却什么也看不到，眼珠先是干，又是涩，然后是酸，很快泛上泪来，它眨了一下，白茫茫的东西变成灰蒙蒙的，然后黄油油的，他认出那是一间草屋的房顶。身上湿漉漉、凉飕飕的，床也是木头搭的，微微抖动，纳闷片刻，他明白是自己在瑟瑟发抖。


这是间低矮的竹房，房顶是草，因此漏下星星点点的水珠。他躺在一排木棍编成的床上，略微一动，整个房子就像在晃。这屋子定是起来不久的，木头带着茬口，木檩子上刀痕清晰，干草枯木的味儿有些刺鼻，它四处漏风，让老旦闻到雨的味道。


屋门口有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洗着什么。门边的树枝上挂着他的烟锅和他的军刀。女人动作虽柔，仍晃动了这房子，烟锅和军刀在木棍上磕来碰去……他动了动身子，感到无处不在的疼痛。伤口凉中带辣，唯独裤裆有些温热，他一愣，又猛地一惊，条件反射般摸向下面，却抓得猛了，那东西硬邦邦的，被他一只大手攥得生疼。他哎呦了下，忙松了手，这才知还穿着一条裤衩。这条裤衩让他放心，扭了扭头他想撑起身子，可疼痛像将他捆在床上，只起来一点，又重重摔了回去。床抖屋颤，他沙哑地呻吟着。


女人站了起来，扭过一张惊讶的脸，它白里透红，无纹无褶，上下均匀，一双凤眼半睁半颦，却有些肿，像刚哭过一场。老旦没见过这么端庄的女人，就想起戏中的可人儿来。她乌黑的头发随意地从额前垂下，颇精致地挂在眉梢，一身绛蓝的棉布裹子衣服是亲切的，让老旦闪念间想起自己的女人。这女人挤了一点笑，并没和他说话，而是跑出去喊别人。老旦在床上本慌作一团，见她这样，倒踏实了。还没来得及想这女人打哪里来，光着膀子的陈玉茗进来了。


“老哥醒啦！你都睡了五天了！”他小心地扶起老旦，几个弟兄紧跟着钻进来，个个面露喜色。


“哪来的女子？”老旦指着门口问。


“咱们往湖边跑的时候，碰到一个找食的女人。她们是从那村子跑出来的，带着孩子都躲在这山里，都是女的，有十几个呐！”


“男人们呢，有男人么？”


“男人都死了，他们跑不掉，就拿着菜刀耙子和鬼子干，都被杀了。女人也死了不少，剩下的都在这儿。”黑牛接话说。


老旦愣着神，心里阵阵发紧。


“还有几个孩子……她们在这里躲了两个月了，很熟悉这儿，说鬼子还没钻到这么深过。”陈玉茗补充道。


“这是干啥哩？”老旦指着自己赤裸的身体。


“哦，你身上太脏，大姐们怕伤口受不了，给你时不时擦擦身子。”


“杨连长呢？”


“还没醒呢，伤口感染了，还发着烧，老说胡话。女人们采了些草药给他敷上，不知能不能熬过去。”陈玉茗说。


“带俺去看他！”老旦说着就要下地。大家没动，也没说话。


“带我去看他，我没事了！”老旦执意要去。他头晕腿软，和吊线木偶似的，但仍可在搀扶下走动。


屋外有几个裹着头巾的女人，围着一口破锅，摆弄着柴火和青菜。女人们站起来向他微笑，她们衣衫破败，眼神忧伤，那笑容却是真的。老旦对她们点了头，见刚才出去那个也在，也对他笑了笑，这番笑不是挤出来的了。她笑起来蛮好看的。


不远处有个同样矮小的草房——这样的房子有十几个呢。它们架在地面之上，摇晃却跌不倒，门口搭着细窄的梯子。杨铁筠在最近的这间里昏迷不醒，身上裹满浸着血渍的纱布，只露出一只脚。苍蝇满屋，女人用一根树枝驱赶。杨铁筠苍白地躺着，面容憔悴，胡茬却青森着，想必是女人拿剪刀刮去了。


老旦坐下摸他的头，看着火烧过的伤口，绷带边缘焦糊新鲜，污血和纱布烧成的灰凝在一起，半条腿肿了一圈，泛着腊肉般晶亮的光。


一个女人走进来，用布擦去杨铁筠额头的汗，对他们说：“早晨又喂了些草药，如果三天能消了肿，应该就活下来了。”


“多亏你们啦……”老旦见这女人脸上有道刀疤，崭新的，就没再说下去。


“他醒了就告诉俺。”老旦对大鹏说。见那女人还在一边，老旦觉得必须说点什么。


“给你们添麻烦了，鬼子还在找我们。”


“大哥别这么说，你们打鬼子死那么多兄弟，我们这点活算啥？听大兄弟说你们把鬼子机场炸了，还杀了不少鬼子，也算给我们村的人报仇了！”她的眼中泪光闪烁，顺着刀疤流下去了。


杨铁筠动了一下，老旦忙看他的眼。眼珠在眼皮下滚来滚去，他又冒出一层汗来，可能在做和自己差不多的梦吧？老旦慢慢站起身，说：“吃的够吗？杨连长得好好养一下。”


“主要是野菜，弟兄们时不时能抓几个山鸡兔子的回来，眼下饿不着。”大鹏说。


回到床上，老旦精疲力尽了，像几根骨头丢在那边了似的。他勉强喝下半碗汤，眼前幻起一片星星，叹了口气，吹下木枕头上的两片枯叶，昏睡了过去。


恍惚间，翠儿在窗边晒着萝卜。午后的阳光斜进打开的窗，照得炕头的被褥热乎乎的。她撸起的袖子干净洁白，身子一伸一张，肥硕的屁股晃来晃去，那是老旦抱不住的饱满。她灵巧的双手细心地摆弄着切好的萝卜，小心排上秕子，再晾在窗外的吊台子上。她刚洗过的头发胡乱挽着发髻，发梢还在滴水，背上大片的水渍就是了，衣服于是贴在身上，光滑细腻的腰身一抖抖的。窗下是热腾腾的灶台，大锅冒着蒸汽，咕嘟咕嘟地响，棒子面的清香飘在房里黏糊糊的。他的肚子不争气地打起了闷鼓。


老旦满足地哼哼，老猫样伸着懒腰。翠儿回头笑着冲他走来。她扔掉手中的物件，一屁股坐在炕边儿，爱惜地摸着他的头。她玩笑般掀掉他的被子，嘻笑着说：“旦儿啊，醒啦？昨晚儿个服了不？日头都偏西了你都爬不起来，驴叫都吵不醒你，呵呵……快起来，俺给你做了棒子面窝窝，栽了几个枣子，香死你！俺还掏了几个鸡蛋，一会都给你补回去，啊……呵呵……”


她说着塞进来凉凉的手，在他火烫的身体上游走摸摘，肥耗子似的绕着他那不软不硬的玩意儿。晨光里她的圆脸泛起红霞，如满是甜汁的苹果。


“还想来不？”女人害羞地问，她轰隆隆爬上炕沿，挺直身体，掀着湿乎乎的衣服……


“翠儿，别，等等！”老旦觉得有个地方漏了，流了，涌了，烫了，于是恍然惊醒了，身上热汗淋漓，是梦。


急促地喘息后，老旦轻轻叹了口气。他厌倦了没完没了的梦，可为何闭眼就来？一来就那么汹涌，要么吓人，要么催泪，来了也只是折磨，折磨了也不给个痛快，只留下梦醒后更大的难过……还不如不来，平白令他叹出没完没了的气。他懊丧地睁开眼。屋子里有撩水声，仍是那俏眼的女人。她背朝他洗着什么——她总是洗着什么，要么是绷带要么是衣服，要么只是她的手。老旦这次没有惊慌，只是张大嘴轻轻喘气，这时才觉得浑身粘热，下面焐得难受。他知道一定光着，但那地方一定盖着。啊呀，梦就是在那儿结束的呦。想到它就感觉到了，这硬邦邦的东西把被单顶起个帐篷，热乎乎湿漉漉的，像半碗浆糊倒在了裤裆里。他立刻知道怎么回事了，忙直起腰，抓起枕边的一件衣服堆去下面。


女人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来，一副不知情的样，脸却红得像个柿子，嘴角也紧抿着，像是怕一笑就刺破真相。她刚才一定看见了，老旦想。


“妹子，俺唬着你了？”老旦憋出一句话，尴尬比沉默好受呢。


“哦……没有……翠儿是你老婆？”女人脸上褪了红，淡淡地说，然后又转身去洗。老旦看到她洗着自己的军帽。


“嗯，是俺老婆。”老旦又擦了擦汗，下面也疲软了下去。南方女人不像板子村女人那么泼辣，看她背后的腰身，窄腰宽胯，肩膀略微前倾，这是奶过孩子的样。


“妹子……你多大了？”


“下个月就二十一了。”


“哦，你男人哪？”话一出口，老旦觉得很笨。


“被鬼子杀了！”唉，老旦掐了自己一下，见她咬着嘴唇，又问，“你叫个啥？”


“叫我阿凤好了……你的伤还没好，当心着凉，把这碗野菜粥喝了，趁热喝了，接着睡吧。”阿凤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老旦忙接过来，味道不错，是刚才梦里的味儿么？


阿凤帮他掩了掩被单，披散的头发无意间扫过他的手臂和胸口，扫得他的心怦怦直跳。他瞥着她的脸庞。烟熏火燎的疲惫之下，藏着俊俏的秘密。她身形如柳，走路没甚声响，可不像翠儿那样坦克般步步动地。阿凤总是低着眼睑，凤眼里一双眸子神韵夺目。那手也细滑白净的，声音更比手还要滑腻轻盈。她低下身时，丰满的胸脯鸭梨一样沉甸下来，好闻的味道散进他久不识女色的鼻孔。老旦心里一只猿猴上蹿下跳，他两只手不自然地摊在两边，绷着脸傻呵呵地呼吸，燥热烧透了他，泛上一阵上炕时才有的尿紧。


阿凤放了一包香烟在他身边，轻声说：“你的弟兄们给的，都盼着你早点好，带他们回去。”


“这地方叫什么？”老旦忙问这早该问的问题。


“松石岭。”说罢，阿凤轻巧地掀起草帘，一闪就出去了。


几天后，杨铁筠睁了眼，这烧得恍惚的人时晕时醒，红肿的喉咙咳出黄中带血的痰粒，正如女人们的说法，他死不了了。


老旦没事就坐在他屋里，等着和他说话。在医院养伤的时候，老旦很留意医护人员调理伤员的办法，自己也体验了个通透，过鬼门关的经历，过了就忘不了。那些清洗伤口，囊肿排脓，以及放血降压的活儿，多学到管用的皮毛。杨铁筠的右腿流脓不止，恶臭难闻，老旦用小刀帮他放了放，再上一些女人熬制的草药，伤口消肿加速，终于细了下去。这真是奇迹。要感谢那些女人们，她们精心研磨的土方定然起了作用。


屋外小雨绵绵，屋里鸦雀无声。杨铁筠靠在颤巍巍的床边，呆望着一屋子的战士们，他的眼无神无彩，瞳仁里仿佛只有沙子，随时都可能散开一样。老旦给他喝了一小碗温水。杨铁筠看到缺掉半截的腿，轻轻地战栗着，死死地抓着床架子。


“咱们一共闯过来二十五个……这是山里一个没路的地儿，暂时安全的！”老旦尽量说得简单，担心初醒的杨铁筠还犯迷糊。


“其他……一百多个弟兄……都没过来？”杨铁筠的声音像变了个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它颤抖着，躲闪着，甚至带着恐惧，这哪像杨铁筠在说话呢？老旦见他抓着床架的手不停地抖，就抓住了，轻轻说：“大多都牺牲了……有十多个弟兄原本也突出来了，因为咱俩被炸翻了，二子和陈玉茗带他们折回去救咱们，就没回来几个！”老旦越说声音越低，微带哽咽，他怎能忘了那一幕呦。


“弟兄们呐……”杨铁筠轻叹一声，像是怕泪掉下来，就闭住了眼。


“连长，老哥，不说这些了，弟兄们没个啥，打鬼子哪有不死人的？没有你们俩，咱们又怎么过得来？大伙怎么舍得你们被鬼子捉去？二子哥见你们被炸翻了，他一下就跳车了，他跳了我就跳了，不少弟兄就都跳下去了……我们都等着你俩好了，领咱们回武汉呢！”黑牛又要哭了。


“好了黑牛，不说了，连长还累……”陈玉茗语气镇静，他永远是个不掉泪的。


二子悄悄钻了进来，攥着只漂亮的山鸡。他头上结了疤，黑乎乎的像顶着条蜈蚣。二子也不言语，笑呵呵冲老旦和杨铁筠举起断了脖子的山鸡。老旦冲他笑了笑，杨铁筠只点了点头，又喝了口水问：“地图呢？”


“给丢在半道上了。不过乡亲们可以做向导，她们是从咱到的那个村子逃出来的，在这里躲鬼子，她们知道出去的路。”老旦见杨铁筠这么快就放下了自己的伤，立刻考虑任务了，对他更添几分敬佩了。


“日军有没有跟进来？”


“跟进来了一些，山很大，估计暂时钻不到这么深。”老旦说。


“这些女人……”


“就是俺说的乡亲们。”


“哦……”杨铁筠的脸色开始泛白，老旦立刻示意大家散开。


“要注意警戒，夜间不要起火……”杨铁筠说完这话，眼见着要晕过去。老旦对大家挥了挥手，大家就退出去了。他轻轻搀着杨铁筠躺下，听见他长长出了口气。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在家乡的田里割了十几亩水稻，一块块的，都是我自己割的……”杨铁筠闭着眼说。老旦木然点着头，不知他是不是在自言自语。


山里林密草深，日清夜静，比起那恐怖的伤兵医院，简直是天国的日子。这里吸口气都像是营养，更别说到处都有的野果野菜。有伤的安心调养，没伤的吃个膘肥。这么惬意地待了半个多月，大伙精神振奋。几个老兵深谙打猎，野猪野鸡、山兔地鼠，连穿山甲都成了锅里的美味。女人们熬的草药和各种粥汤也百喝不厌，养得士兵们红光满面。二子开始调笑几个俊俏的女人，厚脸皮的伤兵故意赖在床上。老旦的皮就像锤不烂的土地，烂成那个样子，竟也悄悄平复，胃口还越来越好。他只讨厌这没完没了的雨，到处都湿漉漉的，裆里永远都不自在，一点不像板子村那般爽气。二子每天穿条裤衩走来走去，和他说着哪个女人好看，哪个女人脚小，哪个女人的奶子最为圆润；还说有女人给找来了山里的野烟叶，等太阳出来晒晒就能抽了，另一个女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像你家隔壁的山西女人看她那爬灰的瘸腿公公。


二狗和大薛去外面摸情况，一大早跑回来，说出了山口便看见鬼子的大部队在往西边开拔，有很多飞机飞向武汉方向，看来狗日的飞机场又能用了。山口有鬼子的炮楼子，上面有重机枪，想从原路出去是不能的。老旦听着心堵，想琢磨一阵再和杨铁筠说。这么个四边不靠的地方，往哪边去都是鬼子，这可如何是好？


梅雨季节，入夜天就变凉。一场雨下了一宿，就没个完了，每天细刷子一样扫拂着山林，雨丝随风飘来摆去，时密时疏，把这山泡了个透，山上时不时有蓄积的水流冲将下来，下来的水干净透亮，带着奇怪的丝丝香甜。老旦纳闷这山这林，这么冲下来的水，在板子村非黑即黄，只带着恶心的土腥和驴马的粪臭，哪里能喝呢？


女人们看似细弱，却多是干活的好手，尤其那几个岁数大些的，胸大嘴大嗓门大，本事也大，她们能手把手地教战士们砍树削桩搭草房，柴刀抡得忽忽带风，彪悍得战士们都怕，这可是地道的男人手艺。胳膊粗的竹子砍下来，战士们一捆捆背下来削尖了，在地上打成三排结实的桩子，桩子上再搭上网状的木架子，再一层层扎上去，就成了个蝈蝈笼样的悬空房子，编的草席子盖上去，再扎上一簇簇干草，就是房顶和四壁了。战士们对这些灵巧坚韧的女人们钦佩不已，没多久钦佩就变成稀罕，稀罕再变成垂涎，垂涎很快就变作不要脸的溜舔，纷纷找着各自的目标伺机歼灭，帮她们挑水煮饭抱娃，自任了一堆干爹干哥干弟弟。阿凤定也有不少人盯着，二子就不怀好心，时常和老旦聊起她。老旦不上这个当，没事就走出去溜达，到杨铁筠那儿说说事情。他见阿凤让战士们在山脚下挖了三个很深的坑，丢入很多长满小洞的石头，蓄积起山上下来的水，能喝能用的，战士们不用在半夜到湖边打水，鬼子巡逻艇神出鬼没的，被发现就糟了。


这天，老旦一早醒来，雨还在下，山里沙沙地响，像大片的蝗虫在啃地里的庄稼杆子。窗是暗的，却是绿的，雨虽然烦，却把那些绿浇得鲜嫩。这破屋里一切都蒙着潮气，衣服和床褥发着潮臭的霉味，一拧都恨不得出水。愈合的伤口十分娇气，在这潮湿天气里奇痒难耐，身上的痒勾起了心里的痒，心里的痒弄得无处不痒。老旦抓不到挠不着，床上床下地别扭，出门更是无趣，连二子都懒得过来，谁还想出门溜达呢？老旦在屋里走来走去，一会看看天，一会……还是看看天，烟斗早就没了烟，烟叶子不得晒，早早发了霉，嘴里心里乏味如寡淡的米汤，着实没有滋味。


老旦望着一溜竹木房子，隐约听见男女的嬉笑，笑也是抠着嗓子的，不敢大过雨声的。老旦宽慰地叹了口气，杨铁筠的房子静默无声，窗也没开。老旦昨天没去找他，他需要安静，等着腿伤长好，等着心情康复，等着一个合适的计划冒出来。而死里逃生的战士们想不了这么多，他们没人比杨铁筠伤重，他们无人比杨铁筠心焦。那些无家可归的女人们早已过了悲伤，看见这些天降的男人，更觉得是可贵的希望。他们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竟相依为命呢。而这命也是从阎罗殿门口捡回来的，亲友与战友不断死去，他们只能在沉默里或者坚强，或者死去，或者拉着手往前走。几个兄弟已经在和女人们眉来眼去，也有的动手动脚了，开始你情我愿了。杨铁筠看得分明，却没吱声。老旦看得仔细，也没干涉，劫后余生的男女，谁在乎那扎不住的篱笆？破了就破了，弄了就弄了。大家都等着沉默的杨铁筠说出成算，条件一允许，他一定会带大家离去。带她们一起走是妄想，就像盼着麦子地里长出水稻，一个都不可能。这深山里的苟且，并非这些军人既定的命运。


杨连长呢？会稀罕上一个么？这问题颇为有趣。大家你一嘴我一嘴猜过，女人一个个量过，竟挑不出个合适的。乌龟吃了萤火虫，老旦心里亮堂得很。跟连长可不能比！人家出身就好，读过大书留过洋，委员长身边最忠诚的部队骨干，必是将军的料，元帅的材。杨连长好像有女人，却不是乡下人眼里的“女人”，那定是头发梳得干干净净、裙摆毫无皱褶、皮鞋晶亮、走路便能醉人的美妮子；美还不够，一定是读书识字，拿笔便可挥毫，细皮嫩肉里藏着大家气韵，是知书达礼的娇娃子；又美又娇也还不够，定还有三分飒爽，八成就和杨铁筠一样，抬手一枪就能敲个麻雀啥的。老旦越想越羡，站在窗前鼓着腮帮。一个女人光脚走来，披头散发咧着嘴，过去时挠了挠屁股，抠了抠屁眼儿。老旦一口气全喷了，转身时却又想起，这里有几个女人很看得过，比如阿凤，比如阿果，还比如那个半大不大的潘寡妇。这都是板子村必会抬举的姿色了，这几个也都算得上干净，阿凤尤其是手不沾泥的，衣服上有片叶子都要摘去的。那些他记不起名字的，大多是破衣烂衫的，虱子一胳肢窝的，喂孩子更不避人的，擦屁股还用草棍的。但即便如此，这些村姑仍比板子村不知强了多少，几个月洗一次澡的山西女人来了必定羞愧得跳了湖，翠儿来了也要在小竹房子里闭门思过的。杨铁筠当是不把这些女人看上眼，看几眼也是假的，那是城里人的礼貌，和看你家门口那只友好的狗是一个意思。弟兄们可是真的看，恨不得看到衣服里去肚子里去，老旦对阿凤的看更是真的看，每天都盯着看，梦里剥光了看，一天看不见心里还有些抓挠了。袁白先生说过，管天管地，任谁也管不了男人的蛋，女人的裆，男人女人爬上炕。中华文化博大精深，一日就是五千年。这边是干柴，那边是烈火，凑在一起棺材里都能烧起来。这都是两厢情愿的事，这又有啥不好的哩？一个个朝不保夕的命，一天天擦来蹭去的人，哪还顾得了那么多？山沟子里的国仇家恨，压不住肚子里的烈火干柴。阿凤日日来照料自己，伤都好了她还是每天过来，而自己见了阿凤，也是个心里长草毛糟糟的，她一推门进来，就像鸡毛掸子捅进心里了。


让纪律喝尿去吧！今天她会来么？


阿凤帮他清理伤口的时候从不主动说话，不管把他弄疼了还是舒服了，她只是看着伤口，脸上就算红白黑绿地变来变去，也只看着伤口。她断不会问一句什么，大多是老旦说一句她答一句，老旦问半句她就答半句，老旦胡问一嘴，她也胡答一嘴，答完了该答的也就没什么了。老旦没见过这样的女人，总想多和她说说自己的……光荣。他身上那些伤疤，有枪眼儿有刀口，还有烧的呢。他一直等着她问出关于那个伤疤的故事。但她从不，那些伤疤就像蚊子包一样不值一提。而老旦却看见她的痕迹，她低头摆弄时，时常露出胸前奶间那条红色的蜿蜒下去的胎记。老旦常想象它的长度，将它想成红色的带子河，翻山越岭地流到一个隐秘之地。想到这结果时他血流加速，呼吸仓促，手心也出了汗，七八个兔子在心里乱蹦。他大腿内侧有个洞穿的枪眼儿，不知哪个鬼子打出这么玩笑的一枪，再抬一寸老旦就成了小旦或是扁旦。这地方好得快却痒得很，每次阿凤要收拾它都会深吸口气，小手抓耗子似的小心探下。每逢此刻，老旦埋伏在旁的东西就起身敬礼，隔着裤衩和她打个招呼。这感觉顶得上两针麻药，盖住了换药的疼，驱走了心里的痒。阿凤每次定看在眼里——躲也躲不过去啊，就像老旦躲不开阿凤那条胎记。虽不言语，阿凤的脸会浮起红晕，手脚反倒麻利起来，并不会如老旦的期望那样碰触什么。老旦不说话，她就不搭理，换完药就收拾篮子走人，出门的时候也就是笑笑，像对他笑，也像是对这房子笑。最近天气潮，洗过的绑带她便挂在屋里。关在屋里也干不了，她自己的衣服也是湿乎乎的呢。


老旦正想着，竹门吱呀就响了，阿凤拎着筐钻进来，穿着绿色的露肩对夹小麻布褡裢，下面是条灰色灯笼裤，她对他笑了下，在桌边放下了手里的筐。


“又来了……”老旦说。


“嗯，来了。”她笑了笑。


“差不离好利索了。”


“嗯，再看一眼，天儿不好，怕复发。”


“真劳烦你……”


“不说了，躺下吧，再换一次。”阿凤在盆里倒了水，洗手。


老旦坐在床上，脱去上衣，撩起肥大的裤腿。


“这儿还有点肿。”阿凤摸着他背后一处，抹了抹，按了按，用一块小布擦着。


“没啥事了，就是自个挠的，你莫再费心了，俺可以收拾自己。”老旦挺直了腰。她的手在几个疤上游走。他知道她会怎么摸，先是后背，从上到下，然后是腰，然后是腿，最难堪的那处总放到最后。


“天气不爽快，口子容易烂，你别老挠啊。”


老旦应了一声，说：“这次小意思，俺在武汉伤得重，肿得多了十几斤肉，绑得像个粽子，不也活过来了？俺命大着呢！”老旦故意扭着脖子，摆出神鬼不畏的劲儿。


“这儿什么药都没有，见那大黑蚊子了么？毒大着呢，在你伤口上叮几下，肉就会烂的！”阿凤第一次自己说这么多，老旦暗喜，忙不住地点头。


老旦上半身的伤口都结了痂，有的已露出白嫩的新肉。腰上那个弹片钻的小窟窿凹了进去，瘪进去指肚大一块儿。虽然有脓，毕竟合了口。唯独右大腿下侧方这个仍然肿胀，窟窿不大却难伺候，虽然摸得到，老旦却看不着，脑袋总不能伸到裆里去。裤子揪上来，那里撅乎乎的像个小嘴，仿佛和谁怄气。老旦知道做梦时常不老实，挠那玩意的时候顺道就摸过来，长好的又抓烂。这无关大碍的伤口并不影响那玩意儿，动不动就撅起来，更别说被阿凤在旁摸那么几下。


“阿凤，你们住在一起，听谁的？听哪个大姐的？”老旦见她要下手了，忙问句别的话，“都是女人，会不会也有个头儿？比如俺们杨连长？”


“哪有啥头儿，女人和男人不一样……”阿凤顿了下，又说，“男人的事命令着来，女人的事商量着来，商量不通，就各来各的。”


“俺们好利索了就走，不给你们添麻烦。”老旦说。


“不是麻烦呢，你们在这儿，我们心里倒踏实，原来每天哭丧个脸，哪也不敢去，什么吃的都逮不着，你们来了是我们的造化。”阿凤给伤口上用酒擦了，糊了层草根子药。她用布轻轻地划着边，擦去流下来的药糊。


“你有娃么，阿凤？”熟悉的感觉又来了，老旦忙转移注意力，可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


“有两个，大的前些年得了病，没救过来……小的本来这次背进山来的，鬼子在后面追，我们拼命跑……”阿凤说着说着住了口，手也停了。老旦顿时不知所措，可又不能沉默，她就要倒出心里的苦，要拿个盆子接着。


“路上俺觉得好像中了一枪，当时只顾拼命跑，没敢停下来细看。好容易歇口气，放下来孩子，摸着子弹就钉在我的背上，挨着脊梁骨没钻进去，可孩子竟已经死了……”阿凤两手绞在一起，头含在胸口上，浑身抽搐起来。老旦看见了她的眼泪。


“他连个气儿都没出就死了……他还替我挡了子弹啊……为什么不是我替他挡呀……啊啊……”


阿凤猛地哭起来。老旦的心也跟着栽了个跟头，他受不了女人的眼泪，痛恨自己为啥哪只驴叫牵哪头，把她惹得哇哇大哭，也弄得自己心里怯怯的。阿凤一反常态地大哭，让他浮上新的不安，似乎看到翠儿背着有根奔向山上，后面的鬼子乱枪齐发。他不敢再想下去，双手也抖个不停，见阿凤满是眼泪的手就在一旁，便笨拙地捉了，抱着那只手也哭起来。阿凤只抽了一下，却没有拒绝。这手冰凉，却满是滚烫的泪水。见他哭了，阿凤倒不哭了。


“大哥……别……”阿凤说，她的手乖乖留在他的双手里，并没有别的意思。


老旦被她的话叫醒，抬头时抹掉了泪。他见女人脸上湿痕密布，就伸手去抹。阿凤低着眼避开了，右手去推老旦。老旦再不犹豫，一把便抱住了，拱在阿凤的胸前。阿凤大惊，却没叫，只用手死掐老旦的头。她的褡裢是湿透的，她一双奶子被紧紧地压在这满是伤痕的头上。他听见她心头乱跳，呼吸起伏，嗅到她温暖的味道。挣扎之间，他感到脸上火烫，不知为何已泪如泉涌，它们热辣辣地浸满了她的胸脯……


二人相拥而泣。阿凤捧着他的脑袋，抚摸他头顶的伤痕。他的手掐进了她光滑的背，他们向对方无声地敞开着。


“老哥！”门口有人轻声喊道，是陈玉茗。


二人弹簧般地跳开，老旦一头撞在床架上，军刀和烟锅叮当乱撞，腰上的伤口险些又崩了。


“啥事？进来！”老旦用被单胡乱擦了把脸，大声问道。


“有鬼子！”帘子掀开，陈玉茗的脸却没进来，说完帘子就合上了。


老旦的脑袋嗡地响起来，忙跳下来穿上衣服，摘下刀枪要往外走。动得猛了，头就晕了。阿凤扶住他的胳膊。老旦惊讶地看着她，这女人眼中溢满柔情，泪水比雨水还要清澈。


“小心点儿，把衣服穿好！”她怔了一刻，已恢复常态，慢慢地帮老旦系上皮带，又用手摸了摸她刚才掐过的地方。他感动极了，拿出牛角梳子，梳着她散乱的头发，见她羞得笑了，便将梳子放在她手里。


“收好喽，俺要是回不来，就算是个惦记物了……别怕！”不等她说话，老旦就掀帘子出去了。


战士们拎着枪等着他。陈玉茗见老旦出来，立刻招呼大薛和二子过来。


“大概有七八个鬼子，背着东西，正在往这边来。”大薛喘着气说。


“在搜咱们？”老旦问道。


“不像，就几个人，也没有重武器，都是步枪。”二子一张脸全是汗，看样子跑了很远的路，“望出去四五里地，后面也没有。”二子看了眼大薛。


“我也没看到。”大薛说。


“才几个鬼子……过这儿来干什么？”战士海涛一头雾水。


“要不……别招惹，放他们过去？”二子惴惴地说。


“不行！他们只要上了这山，必会发现我们，那可就被动了！”老旦说完，看了眼立在屋前的阿凤。


“去干掉他们！”背后传来杨铁筠的声音。这是他原本的声音，如从前那样镇定。他单腿站在满是泥巴的地上，一手支拐，一手捏着半支烟。


“连长你咋出来了？别淋着，你的伤口动不得，俺们应付得了这几个鬼子。”老旦忙过去要扶他。杨铁筠摆了下手。


“大薛画个图，让我看看他们在哪。”


杨铁筠的脸像打了黄蜡，半个月瘦去一圈，胳膊下的拐杖颤巍巍的。他哆嗦着抬起烟，费力地吸了口，吐烟却很从容。他看着大薛在泥地上画的图，雨水从紧皱的眉头流下。他的拐杖扎进泥里，浮肿的独脚泡在一个小水洼中。这一切并不妨碍他在思考，看了图，他立刻说：“不是来找我们的，走得这么暴露。但也不能放任他们，否则祸不旋踵。”他抬头看了看天，舒展了眉头说，“这雨天好，正好打个埋伏。”


“俺带人去，你等消息。”老旦还是扶了他一下。他半个身子是凉的。


“抓两个活口，咱们要想办法出去，切记！”杨铁筠盯着老旦。


弟兄们拿起枪，披上伪装，一下子又变成军人了。老旦在犹豫要不要带上军刀，见二子在往身上挂着手雷，竟紧张起来。见老旦在看他，二子苦笑了一下。老旦不明白他的苦笑，只点了点头。女人们熄灭了炉火，拿出竹叶包好的菜团子。战士们快步奔向苍郁的大山，快拐过山坳的时候老旦回头望去。阿凤正站在竹房的台阶上看着这边。雨已停歇，乌云却还没有散尽，几缕单薄的阳光钻过云隙，落在松石岭的山上树上和水上，也落在阿凤裸露的肩膀上，那两条光洁的胳膊细长喜人，像板子村老人们说的能在月圆之夜成仙的藕。

第十六章　流泪的家园


三柄刺刀刺破黑暗，挂着水珠，指着瑟瑟发抖的板子村人。他们吓得忘了尖叫，只眼睁睁看着三个拿枪的家伙爬上土坡，恶煞般站在眼前。毛驴哼哧哧叫完了，四周骤然静寂，大人不敢叫，孩子们不知眼前是什么东西，偏偏觉得好奇，有个和有根差不多大的跳出他娘的怀，蹦跶就过去了。他娘哭喊着爬起追那孩子，但吓软的腿脚追不上，眼睁睁看着孩子抱上一条缠着布的细溜的腿。孩子仰头看着，看见爹一样呵呵直乐。那人却没恼，轻轻用腿拨弄回去，像踢个要食儿的小狗似的。众人慌作一团，猜这就是恶魔样的鬼子，半夜这般上来，不知要做甚。翠儿抱紧了有根，拼命往人堆里矮着。她和很多女人一样求救般寻着袁白先生。袁白先生早就站起，朝星空举起两只干巴巴的手。一支枪被他引去，直直指着他的头。


“请莫开枪，都是老百姓。”袁白先生双手晃了晃，但那人没放下枪，对着袁白先生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不小，意思不清不楚，见袁白先生没反应，他又大声喊了一遍。乡亲们不知这是什么鸟语，就此笃定了是鬼子，吓得大气不敢出了。可这鬼子却没完没了，喊了一遍又一遍，没人听得懂他也不管，另两支大枪指着几个老头，还指了指鳖怪，鳖怪也举起了手，枪立刻移开了，这个侏儒显然不具备危险性。袁白先生旁边站起个人，哇啦哇啦叫着，三支枪一下子都指着他了。他肩膀一高一低，嘴歪眼斜，头上围着渗血的白布条，翠儿认得是郭六旦家的一傻子，他爹想拉住他，被一支刺刀顶了回去。鬼子一把揪住郭傻子扔出来，指着他的头，又指指他的脸，袁白先生不懂鬼子要干啥。傻子开始还傻乎乎地怕，后来竟乐起来，乐得双肩都笑得平起来。他见鬼子钢盔亮晶晶的，伸手便摸。鬼子害怕似的往后一蹦，枪口猛地闪了一下。翠儿觉得眼都瞎了，这是什么光？怎么那么亮呢？亮也就罢了，声音还那么响呢？傻子背后飞出了些什么，星光下像只碎烂的蝙蝠。傻子低头摸了胸膛，看着手心哇哇哭了几声，麻袋一样倒向山坡下去了。他爹也哭着扑过去，两个人扑通了两声。山坡下的水可深了，可鬼子似乎不放心，不依不饶地对着山坡下又开两枪。这次的声音就没那么大了，因为一山坡的女人和孩子都在哭号了。郭铁头倒在他娘怀里口吐白沫，眼睛对得和公鸡似的，这小子又装疯卖傻了。翠儿看见有根一脸是泪，并没有哭，只是瞪着黑亮的眼四处眨巴，便知道那些泪都是自己的了。


站在中间的鬼子收起了枪，稳稳立在脚边，对着袁白先生招手。袁白先生不再举手，瞪着眼站到他面前，拳头攥得紧紧的。


“中国兵……有没有？”鬼子声音虽轻，但都听得懂。


“没有，都被政府抓走了。”袁白先生说的不是瞎话，脸就不红。


“有……就全杀了。”鬼子在脖子下比划了一下。


“没有就一个别杀，这些人……”袁白先生朝后一指。


“吃的……有？”鬼子不说这个话题了，翠儿想，这必是被水冲走的那两车鬼子之幸存者，水里扑腾这半宿，不饿才怪。


袁白先生半天没说话，鬼子只瞪着他，也不说话。翠儿听见袁白先生叹了口气，他回过头来说：“乡亲们谁带了吃的？鬼子饿了。”


这像商量，又像命令，可袁白先生不傻，怎不知大伙都没有，都是吃的野鸡呢。乡亲们嘟着嘴不说话。袁白先生就又说：“有就拿一点出来，就是不拿，他们也能抢。”


乡亲们有人开始翻包袱，掏出各种形状的馒头窝头。刚才吃的是大伙的，如今保命，只能拿出自个的。袁白这老家伙，竟早就看穿板子村女人们的心思。


翠儿是真没有，见山西女人抖索索从怀里掏出个金灿灿的饱满窝头，惊得合不拢嘴。这婆娘刚才还说走得忙，啥吃的都没带出来，翠儿就把一条鸡腿给她了，自己和有根啃了块鸡胸。山西女人见翠儿瞪她，毫无畏惧，掰下小半个塞给翠儿说：“那时候拿出来，咱分都没法分……就是留给咱俩顶不住的时候的……快藏着，别被鬼子全拿走……”


翠儿慌忙接了，生不得气，还要领这个情，憋屈得想扔水里去。但见有根盯着窝头的眼神，就忍了接过揣进怀里，见鬼子没有发觉，长出了口气。山西女人对着袁白先生举起窝头，鬼子却不等，走去一把抓住，掰成三份，给另外两个鬼子分了。别的女人也递来了吃的。鬼子真是饿坏了呢，来者不拒呢，拿一块吃一块呢，还拧开腰上的水壶喝着。高个鬼子边吃喝着边对山西女人竖起拇指，诡异地笑了笑。翠儿害怕地看着他的脸，也是能吃能喝能笑的人，就那么爱杀人？


鬼子吃完坐下了，想必也是怕冷，有一个把熄灭的篝火又点起来。山鸡跑得不知去处，他们气呼呼地将鸡骨头扔进火堆。乡亲们瞥着他们，屁股都悄悄挪开去。袁白先生累得站不住了，靠在一个大包袱上闭目养神，女人们一会儿一句地问他，他一概不答。


一个鬼子突然唱起来，边唱边挥舞着胳膊，那歌……咋说呢？像老猫在房顶望着天狗吃月时的呜咽，不是从嗓子里，而是从肚子里咕嘟出的。这声音不好听，倒也不难听，毕竟成了调子，却令翠儿毛骨悚然，浑身上下都麻出疹子。杀人的鬼子也唱着，却脸朝着这边，卸了刺刀的枪就放在脚边。这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啊？侥幸躲过了大水，躲过了两车鬼子，却在这后半夜和鬼子坐到了一块儿？他们当着大家的面杀掉郭傻子父子，就跟宰两只鸡那么随意。尸体定是掉进水里，披着星光飘去了黄河故道。翠儿抱着死不睡觉的有根，黑暗里倍感冰冷，觉得这天永远不会再亮似的。她望着身边和她一样的女人们，望着沉默无言阖目而坐的袁白先生，望着双手拢在袖管里发呆的鳖怪，找不到一点依靠。这漫长的夜像是凶兆，老旦的离去或只是开始，真正的苦难就要临头，一切都会在天亮时露出真相。


有根伸出小手，摸着他娘的脸庞，依依呀呀说着什么。翠儿忙抱紧了他，将耳朵凑去他的耳边，听了几次才明白。有根在说：“爹去哪了？怎么不回来找俺玩……”翠儿被他的话焐热了，心里汪汪地流出热泪，她这才明白所有的希望都在怀里和肚子里。天上飞过一颗流星，照亮了有根那倔强的小脸，她忙抬头去看，却已经消逝了。但这星星点亮了她，让她的信念从悲伤和无助里慢慢升起。


“有根儿，你爹去给你找媳妇了，他会带个大媳妇回来的。”


“要媳妇干啥？”


“要媳妇生娃啊。”


“生娃干啥？”


“生娃有根儿就当爹了啊。”


“当爹干啥？”


“当了爹，你爹就是爷爷了啊。”


有根还想问点什么，困意却击倒了他，张着嘴就睡了。翠儿微笑着亲了他，发现身子已经不抖了。她悄悄回头看鬼子们，见一直回头的那个鬼子也在看她。翠儿撑起强大的勇气对他微笑了下，鬼子颇认真地点了点头，带着意外的善意。


“不惹他们，他们就不会杀人吧……”翠儿心道。鬼子停了歌，三人都沉默起来。火噼噼啪啪烧着，三个鬼子看着炙红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么……


翠儿竟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有根的小手摸着她的脸，她便悠悠醒来。只愣了片刻，她慌张扭头，鬼子却没了。她又站起身来看，果然是没了，巴掌大的山坡藏不下这几个家伙。再看乡亲们，多数还在睡。太阳从无边的黄水上升起一半，天地红彤一片，被水泡了半截的板子村显出从未有过的凄凉。


袁白先生站在坡边，背手看着太阳。这老爷子和棵松树似的一动不动。鳖怪狗一样蹲在他脚下，看着老先生出神。鬼子没了，翠儿觉得像从坟里爬出来似的，轻松地站起来。水已经退下了不少，正在向东南流去，流水不存，再过两天该退得差不多了。


“看这大水，是从中牟方向来的，中牟离这儿上二百里，咱这儿都两三尺厚的泥水，那边的百姓可怎么活？”袁白先生喃喃道。


鬼子在黎明前走了。来了条船将他们接走了。他们走的时候啥也没说，只扔下一个包袱，里面有圆滚滚的饭团和奇怪的饼干。可没人敢吃，山西女人说里面定是下了毒药，加了迷魂散；谢老四的女人说吃了定然肠穿胃烂；郭二灯的女人说那倒不一定，就怕吃进去变了东洋女人，中了鬼子的计。袁白先生呸了一声，说就是一包袱饭团儿，哪想出这么多鸡巴事？饿就吃，不饿就不吃，鬼子这是有借有还，不欠咱们的情，折腾咱也就没了愧疚。


鬼子还有愧疚？翠儿惊讶不已，袁白先生却摆手不让她再问，只对着升起的太阳说：“一场大水，焉知祸福。”鳖怪听他这么说就站起来，问这话是啥意思？袁白先生嘿嘿一笑，说你如今都没媳妇吧，可你要是长成个正常的，早就被抓去战场了哩。


鬼子给的饭团儿让村民们又顶了一天。翠儿吃了一个觉得没事，就给有根也吃了半个。饭团吃完时水又退去一尺，露出水下稀糊的黄泥。带子河倔强地冲出自己的河道，虽然微弱，却仍能潺潺向前。袁白先生和郭铁头走下去探了探，觉得可以走人了，就带着大家往村里走去。有些没倒的房子里还有物什，也有些粮食能在炕洞里扒出来。袁白先生让大家先拿紧要的走，山后面有块没遭水的老坟地，村民可以去那边重建家园。有人就说这是对祖宗不敬。袁白先生就说你祖宗算是个球？那些烂坟地此时不用，下个月就把你埋了进去。祖宗们知道大家伙能用这老坟地延续命脉，高兴还来不及。再说又不是住一辈子，水去泥干，半年工夫村子就恢复原貌，板子村还是板子村，带子河还是带子河。有没有鬼子，他们还是他们，咱们还是咱们。不想现在死的，就跟俺走。


跑得最快的是郭铁头。他在泥汤子里蚂蚱样蹦，趟出一条泥路来。袁白先生拄了根棍子也下去了。乡亲们见状，挽起裤腿儿，手拉着手跟随着。孩子和老人留下，还有已然饿晕的牲口，趟着黏糊糊的泥水走向破败的板子村。翠儿走到自家门口，围墙倒掉了，鸡窝成了泥笼，磨盘斜倒在院子里。其它的都不知去向。偏屋塌去一面泥墙，主屋少去半个房顶——翠儿不知这是怎么发生的，这么浅的水怎么顶飞了半个房顶，许是老人们说的大水风，借着浪头往上冒。环顾邻居家宅，如此的竟不少。窗户没了，桌椅争先恐后卡在上面，坛坛罐罐陷在细腻的泥沙里，隐约可见米缸圆润的边儿。翠儿艰难地跨进去，爬上湿漉漉的炕，被褥湿透，原本不碍事，棉花又不怕水，晒了便好了，但裹了几十斤沙子，不知该如何收拾。


她叹了口气，扒开炕上的泥，费力地掀开炕席和毡布。撬开一块木头做的砖。下面是个半米深的洞，放着一个密封的铁皮箱子，那是全家最值钱的一件家具，板子村人听了袁白先生的劝，家家都买了这样的箱子。打开来竟没有进水，翠儿喜着掏出一袋麦子，半口袋各种豆子和菜籽，最底下是几块银元和压平的旧票子，还有一个小木盒，装着娘家带来的细碎首饰。这最后的东西令她欣慰。她和老旦在夜里围着这个丰满的洞喜笑颜开，每放进一小块什么就觉得心里又踏实一块儿。粮食是最新的，种子都是饱满的，银元被翠儿擦得锃亮。她满意地笑了下，用一个包袱皮儿都裹了，深深放进怀里。儿子还在，毛驴还在，炕洞里的希望还在，半个房子也还在，老旦也还在——他一定还在，它们都在，那就一切还在。


没了半个房顶的屋子在阳光下吱呀作响，翠儿知道它不会倒塌，主屋的根基都是砖头，一直到窗户才是土坯，老旦盖这房子时，亏了他三叔的建议。她在屋里找到有根的摇篮——那原本是个干净的粪筐。她将满屋飘散的锅碗瓢勺、破衣烂衫都装进去，再在鸡窝里摸了半天，摸出两颗完好的鸡蛋。要走的时候她留恋地回望，这是自己的家，水退了她就会回来。


云彩从破烂的房顶飘过，她看见沾满泥巴的小猫站在那儿可怜巴巴瞅着她。她唤着它，逗着它，举起篮子让它跳下来。蓝天很蓝，就像小猫的眼睛。翠儿又耐心地叫着它。小猫哭丧着脸东张西望，胡子上黄土抖落，它终于做了决定，扭了扭屁股轻轻一纵，沉甸甸落进去了。翠儿将篮子抱住，觉得什么都抱住了。


坟地里的一晚，并无很多人说的吓人。山西女人一个劲念菩萨，怕她的公公钻出来和她算账。翠儿睡在老旦三叔坟旁，非但不怕，只觉得亲切和安心。袁白先生说顶多十日，就可以重回板子村挖泥运土，但这是浩大的工程，没几个男人的乡亲们如何干得了这力气活？不在雨水下来之前完事，干透的泥只需一场雨就又成了泥汤子。袁白先生给了方略，却没给手段。他此时也就剩条大裤衩子，能有个球的手段？他那间小砖房坚挺地屹立着，但满屋子的书和文房四宝必都毁个干净，除了房子，他全部家当或只剩这光膀子的鳖怪了。这三寸丁上个板凳都难，遇到点儿事就蹲在那儿发愁，还能帮上老汉什么忙？


老坟地比板子村高出一丈多，足够容纳这一两百人。只是无遮无拦无吃无喝，不少人家并无老旦和翠儿的远见，家里东西冲得一干二净，比如那个郭铁头，他除了娘什么都没了。袁白先生不是神仙，想不出更多的办法，只让乡亲们在坟地里挖坑，挤在里面就能避过晚上的凉风了。翠儿和乡亲们拿出些粮食熬了粥，有米有豆的，算是又将就一晚。翠儿喂饱了有根，疲惫起来，才想起两昼夜只睡了那么一点觉。困倦黑夜样填满了她，她只记得有根调皮地摸着她的脸，眼睛像星星那样明亮。


挖坑过终不是日子，又一个黎明之后，乡亲们有些焦躁了。有的人什么都不剩，有的人却什么都还有。山西女人又慷慨地给了翠儿小半个窝头，说你家的粮食要咱俩共用，不能让旁人窥伺了去；看这样子咱要忍饥挨饿了，八成还要饿死人，俺背井离乡的时候老家就是这份光景。翠儿被她说得心惊，连夜把剩下的粮食和种子埋在坑里，但天亮后见袁白先生捧着空空的锅，不少人饿得头晕眼花，就又刨了出来。她知道这些粮食挨不了几天，她要等着袁白先生的办法。袁白先生让她藏好那些种子，说只要不是饿死就别拿出来，这或是板子村最后的种子。


阳光下，微风里，泥汤子成了龟裂的土地，上面板结成块儿，下面仍是稀泥，踩上去松软晃动，大地像在水上漂浮。乡亲们在这黄色的泥沙平原上捡着各种能用的东西，翠儿也没闲着，有力气时就拉着有根四处寻找。有根在泥里捡到多半个玉镯子，翠儿拾到一柄铜茶壶，山西女人捡到一张羊皮，鳖怪收获最大，竟然捡到完整的一具棺材，里面还有一套崭新的寿衣。鳖怪和郭铁头抬回了棺材，脏得泥猴样的袁白先生穿上了满是钱眼儿的寿衣，身材还正合适。袁白就说此乃天意，正好没了柴火呢。谢老四的女人尖叫着跑回来，让大家去看她发现的一处。那是一个堆满泥沙和草木的小坳，尸体如苞米杆子样横七竖八，足有上百具之多。他们宛如泥捏的雕塑，有的四脚朝天，有的只露出半个脑袋，他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正在越来越烈的阳光里渐渐膨胀。翠儿看见一个被头发遮住脸的女人，她半陷在黏糊糊的泥土中，将顶多半岁的婴儿抱在怀里，孩子的半张脸在泥土之下，双眼被乌鸦啄了，只留下带血的一对儿小洞。乡亲们吓得直哆嗦，袁白先生却让鳖怪和郭铁头去脱下死人们的衣服，他说这时候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宝贵的，方圆百里大概都是这副光景，板子村的人运气虽好，终还要活下去。


仅有的粮食就要吃光，几头驴每天啃着山坳里发臭的干草。村民们开始还合计着如何在老坟地再建家园，或是将板子村恢复如初。但这一切最终都无法实施，他们连工具都没有，更别说木料和草料，就是有工具，袁白先生估计清理淤泥也要个小半载。连力气也剩不多的乡亲们绝望了，想必要在这老坟地的坑里住下去了，但就算能住下去，粮食从何而来？有人已经商量着后路，尤其是背井离乡过的山西女人，实在不行就往南去，要饭活着也好过在老坟地里变成死尸。翠儿听着难过，但并不着慌，她知道山西女人是对的。娘家离这儿三十里路，地势更高，未必遭了水，但只要往南走上百里，便是省城所辖之地。也有人说去不得，遇到鬼子怎么办？大家静默了一会儿，袁白先生说：“万一遇到鬼子，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太阳初升起的时候来了一群人，有的是鬼子有的不是鬼子，没有拿枪，穿着能在泥巴上走路的大板子鞋。他们拿来两袋子高粱米和一袋子萝卜，颇郑重地放下了。他们的到来打乱了乡亲们的计划。里面一个人认得袁白先生，拉着他说了半天，袁白先生低头不语，时而抬头看着乡亲们。翠儿见几个鬼子围着板子村看来看去，不知要做些什么。他们在山坳的尸堆上浇起油来烧，又掏出糖果给孩子们吃。大家先是不敢，但有一个吃了就都围上去要。鬼子这时候一点不像鬼，蹲在地上像卖糖的小贩，他们乐呵呵地摸着孩子的头。有根是个不喜凑热闹的，见别的娃如此，只流着口水躲在他娘怀里，手指头在嘴里咂得直响。一个脸上有胎记的鬼子看见了，微笑着走来。翠儿站在那不知该跑还是该笑。鬼子在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炒熟的栗子塞过来。翠儿只得笑了几下，她猛然认得这就是那天先爬上来的鬼子，这张脸洗干净了，带了笑了，就不再如那晚那般吓人了。


“你……好！”这鬼子对翠儿说，说完了脸便红起来。

第十七章　永别了，兄弟！


走进更深的山，老旦才明白这里为何叫松石岭。参天的古松枝虬叶茂，树根卷着巨大的红石，远看像巨灵神和魔鬼在较量。路上有奇怪的生灵，蓝眼睛的猴子追着兔子般大的松鼠，红色的鸟长着黄色的冠子；解手时眼前一根树枝突然动起来，竟是条松树皮一样颜色的蛇。老旦吓得一个跟头掉下山坡，一泡尿全撒在裆里。二子等人以为他见了鬼子，端起枪四处瞄准，见老旦起来红着脸系裤带，便猜到了七八分。


“旦哥遇到蛇妖了吧？那婆娘好看不？”湖北弟兄海涛笑着收起了枪。


“你这活儿挺快啊，这么快就穿裤子了？”二子歪着脑袋，指着他的裤子。


“是蛇，他娘的，好粗的蛇……”老旦心有余悸，这不是好兆头。


大薛和二子带着他们三转两转，在密林里翻过一座山丘，趟过一条狭窄的山涧，爬上一座满是樟树的山。大薛说这是抄近路，能够赶到鬼子的前头去。二子说这是找罪受，不如在山口以逸待劳。老旦按照杨铁筠的命令，坚决走这条路，要弄明白鬼子来干什么。爬上了松石岭最高的山，老旦用望远镜回头望去，来路不知何处，只有山雨空蒙，雨雾掩冲，湖边的竹房子无影无踪，就像藏进在梦里。再往前看，山丘连绵无边，细雨润着世界。他突然感到对战争的自信，这样的大好河山，不知藏着多少他们这样的战士，鬼子纵然凶狠，又如何占得住？


山路如此陌生，就像这半年走过的路，辛苦之后，竟只记得路上的艰难。横歪竖躺的奇怪的树和嶙峋凛冽的山崖让老旦心生紧张，脖颈子都绷得疼。大薛和二子在前带路，到处都有他们留下的标记，或是树上的刀痕，或是枝叶的剪裁，或是两块石头扭向一边的棱角，这都是杨铁筠课上教授的办法。密林像拉手的巨人，每前进一步都像是走投无路。老旦颇感幻觉，觉得不是去执行什么任务，而只是要穿过这密林，再咬咬牙翻过一个山梁，没准就能看到板子村的袅袅炊烟。


“和敌人接近了……”消息一个个往后传来，大家噤了声，收拾着身上的伪装，停下来检查武器，往脸上抹着黑黑的泥巴。老旦看着大家，知道他们胸有成竹，收拾几个鬼子只是砍瓜切菜。雨此时大起来，这很好，耳朵尖的鬼子啥也听不到了。老旦走去前面，按着二子的指示在山头趴下，二子用树枝指着百米外一个山丘。老旦用望远镜看去，见那山上无遮无拦，树竟被鬼子砍了不少。几个鬼子穿着雨衣，正在山顶搭着一个木塔，他们爬上爬下，在上面捆着一些东西。也有的在下面商量，看着一张纸像在测量着什么。老旦看了半天不得要领，就叫大鹏过来，大鹏长得像狗熊似的，却在县城干过电工师傅，厂子被鬼子飞机炸飞了，就骂咧咧当了兵。


“鬼子准是在测周围山头的高度，旁边放着的那个东西好像是无线电，我认不太清，但是鬼子山头上支的肯定是天线，是用于通讯的。”大鹏拧着望远镜说。


鬼子在山里支这玩意儿，定不是冲他们来的。那天线或和机场有关。老旦再细看，鬼子的确没带什么重武器，就七八个人，连挺机枪都没有，悄悄摸过去干了他们，该不是件难办的事儿。


“老哥！看！”海涛碰了他一下。海涛是个千里眼，能看得出几里地去。


老旦忙按他说的地方望去，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十三、十四……二十……二十二……二十六。二十六个伪装的鬼子慢慢从山坡那边上来，每人间隔三五米，边走边看。看他们拿枪前进的谨慎姿势，是很有经验的兵。老旦掰着指头算了下，连同那八个工程兵，一共三十四个鬼子。后上来的鬼子全副武装，不少人拎着弹药箱，有两个扛着挺轻机枪。看上去他们要安营扎寨，守卫这个通讯点。一个军官呵斥着几个鬼子，他们一到就开始挖坑了。


老旦扭头看大薛和二子。大薛低下了头。老旦却并无责备之意，拍了拍他，拉着张嘴皱眉糊噜脸的二子溜下来。大伙都等在下面，陈玉茗老松树似的坐在一边瞅着老旦，眼皮都不眨。


鬼子人数陡增，老旦惴惴不安，离得这么近，就算不去招惹，鬼子迟早会发现两座山后面的窝。老旦拔下二子嘴里刚点着的烟，抽了一口说：“妈了逼的，三十四个鬼子，还有机枪……”大家没说话，有人咽着吐沫，有人攥着枪。“大伙儿表个态吧。”老旦说完把烟递给了大鹏。大鹏抽了一口，要递给陈玉茗。陈玉茗摇摇头，仍看着老旦。


战士们传递着老旦的烟，有人说话了。


“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打吧，先下手为强。”


“养了这半拉来月，也手痒痒了，干个狗日的！”


“捉几个活的给杨连长去……”


“我听老哥的。”


轮到二子，烟只剩下屁股，他一把扔了，掏出一颗手雷：“山里都不安生，干他个狗日的……”


老旦见陈玉茗始终不语，就问：“兄弟你咋说？”


陈玉茗这才抬起了眼：“我服从命令。但鬼子火力太猛，咱们弹药不多，不能硬打，得弄个章法出来。”


大家纷纷扭头望着老旦，看得他心虚脸热。他躲开战士们的眼，故作深沉地站起，看看连绵的山、瓢泼的雨，看着茂密的丛林轻轻摆着。它们像知道他的想法，统统慢了起来，老旦静下来便不是自己了，曾经的战斗浓缩成逻辑清楚的片段，他看见自己在这些片段里的作为，刀光闪过，枪口喷着火，喉咙对着天发出呼喊……他知道怎么做了。


“这样……这个山头不小，鬼子在上面零零散散的，咱就是悄悄摸上去，一下子也得不了手。那些后来的鬼子都是能打的，咱得有人把鬼子们引开一些，要引得稍远一点儿，几个人打他们的埋伏。我带人打下山头来，夺了机枪，两边再夹击下去的鬼子。只要有机枪，咱亏不了。”老旦在地上画着图说。


陈玉茗点了点头，其他人默不作声。


“我带个人去引鬼子，老哥你带其他人先占山头夺机枪，往这边引。”陈玉茗指着山坳的一处，“大薛和小四儿、张弛在这山上埋伏着，打冷枪，鬼子被敲掉几个，也就不敢追我了。”陈玉茗说完看着老旦。老旦看着大薛：“有把握吗？”


“射界很好，弄死几个不成问题。”大薛毫不犹豫，小四儿和张弛也是枪法好的，陈玉茗挑他们干这活，老旦心里有底。


“谁和玉茗去引鬼子？”老旦环顾左右。


“看谁跑得最快呗。”陈玉茗微笑起来。众人互相看了看，都看着玩手雷的二子。


鬼子挖了两个坑，正往麻袋里填土。有人在往机枪匣子装着子弹。工程兵们揪绳子砸桩子，忙活搭架子，也有些鬼子缩成一团抽烟聊天。他们竟没穿雨衣，想必不会久留，也并不在意周围的安全，只是用嘴哈着手，点起一堆小火烧水。这些工程兵鬼子面黄肌瘦，连日的征战让他们也吃不消。而后来的那些端着枪站在山顶四处，警惕地看着周围。


老旦带人到了坡下，从个视线死角向上爬，悄悄指挥大家。战士们披满树枝，草帽顶在头上一点点往上蹭。大树遮蔽，鬼子毫未察觉。他们一组从左边，二组从右边，中间的山坡留给追陈玉茗和二子的鬼子下山。老旦抬头看了看对面，山顶的密林下有东西轻轻蠕动，大薛等人已经到位了。离山顶只有几步的地方，老旦让大家停了，一个个趴着不动。等陈玉茗和二子从正对着下山这条斜坡的路口转过来，鬼子要是眼没瞎，一定会看到这两个散兵游勇。


山顶上的鬼子尖叫了，枪也响了。近在咫尺的枪声在山里回荡，震得老旦心头发瘆。他看见十七八个鬼子飞快地冲下山坡，高声喊叫着对下面射击。老旦见山上的鬼子都往那边看了，一挥手，战士们手脚并用地奔袭向山顶。


大薛等人开枪了，鬼子在山坳里发出惨叫。老旦翻过一块大石头，伸出头去，见十几个鬼子往山下看着，四个鬼子各蹲在两个机枪坑里。大鹏等战士从他们左后侧到了山顶，和老旦招了下手。老旦一点头，对面五六个手雷就飞起来。大家都练出了准头，一颗手雷玩笑样砸在机枪手的脑袋上。机枪手一愣，拿过一看，那眼熟的玩意就炸了。两个机枪手炸得烂麻花一样，一条肠子在天上蛇一样飞。其他鬼子也没好多少，炸飞了四五个，命大的扭过枪来刚冲着大鹏那边歇斯底里地叫，老旦这边又开了枪。鬼子们没想到是两面夹击，倒下四五个，剩下的夹在两边火力中头都不敢抬。有一挺机枪故意留着，两个鬼子刚把头扭过来，七八粒子弹连盔带头地打烂了他们。


老旦打得兴起，冲出去，一枪毙了个断胳膊的，正要抡枪砸死一个，一下子被人扑倒了。爆炸响起，四栓儿和另一个弟兄腾地炸飞起来，打着滚儿滑下了山坡。扔手雷的鬼子被大鹏等人瞄住，子弹打烂了鼻子脸，一刀又捅进了肚子。大家围着剩下的三四个鬼子，老旦便让捉活的。一个鬼子要拼刺刀，被黑牛从后在裆里兜了一脚，鬼子捂着蛋大张着嘴，那两颗剧痛的蛋像要从嘴里逃出来一样。另一个趴着要跑，大鹏的粗腿桩子样踩在头上，一脚就踩晕过去。见活捉了两个，十几个战士便往死里砸剩下几个受伤的。枪托是好使的东西，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残忍，鬼子们口吐鲜血，脑汁横流，片刻便都不行了。


老旦顾不得他们，赶忙去拿机枪，去追陈玉茗的鬼子折回来一些，在往上嗷嗷爬了。老旦忙回头唤大伙过来，眼前火光一闪，战士们一个个飞出去。老旦震得头晕目眩，再睁开眼，地上的鬼子碎成了块，这玩命的家伙拉了衣服下一串手雷。战士们太大意了，就这么炸倒了七八个。张弛的肚子破了，捧着一把烂肠子出了最后一口气。黑牛趴在地上擦着脑门的血，他前面挡着个硕大的大鹏，因此伤得不重，大鹏像被开膛破肚的牛，脖子只连着点儿肉，脑袋翻到了后背上。老丁看着没事一样蒙头走着，脖子上却豁开了，他捂着脖子咳嗽起来，每一下都喷出带血的飞沫。


“活着的快起来，鬼子回来了！”老旦拎过机枪，拉开枪栓就要扫射，一搂扳机却没有反应，拍两下还是不成，登时急出一身冷汗。战士们纷纷开火。鬼子疯了样往上冲，东洋人的劲头还真不小，总能把手雷扔上来，老旦捡起个落在脚边的扔回去，炸飞了一个正在往上爬的。


去追陈玉茗的鬼子带走了一挺轻机枪，此时扛着它上了旁边的山头，架起来便朝这边开火。两个战士倒下了。黑牛打晕了两个俘虏，也加入了战斗，但他们都被这挺机枪压住，老旦躺在坑里弄着机枪。往上爬的七八个鬼子没了压力，哼哧着就要上来了。


山那头传来声爆炸，鬼子机枪哑了，接着又再度响起，却不是打向山顶，而是射向山腰的鬼子。老旦抬头望去，知道是二子和陈玉茗跑回来抄了鬼子后路。山坡上的鬼子被打蒙了，端的无处藏身。三个方向的弟兄们慢腾腾地瞄着打，饶是鬼子不拿命当回事儿，也叽哩哇啦地见了阎王。最后一个高叫着，扔掉打光子弹的枪，握着一颗手雷往上冲。老旦站到山顶边，掏出手枪，正要对着他的脑门开火，一颗子弹远远打来，中了鬼子的后脑勺。老旦抬头看去，大薛在百步之外的山坡上端着步枪，稳得像一块石头。


枪声停了，老旦对着两边的弟兄挥了挥手，他们都欢呼着走出来。收拾战场，老旦后悔又心疼，少说了一句叮嘱，战士们就死了十个，不同程度伤了六个。和大薛打埋伏的小四儿被打死了，二子和陈玉茗毫发无损。老旦这时才想起摸摸自己，居然完好，这真稀罕。两个俘虏的脸被黑牛打得像发起来的馒头，胳膊腿儿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了绑腿。老旦让大家拆了木架子，一切东西扔进山谷，他看着两个机枪坑，让弟兄们将它们挖大些，一个埋弟兄，一个埋鬼子。


死去的弟兄排躺在坑里，整齐如弹药箱里的子弹，身上再烂，仍是被擦干净了脸。而鬼子们一律面朝黄土，二子还带着大家撒了十几串尿，说这就能让他们下阴曹地府炸油锅，炸出来还带着尿臊。坑里填满泥水，很快都抹得平平的，这样的雨天，上面很快会长出青草。大家收拾起能用的东西，列队在坟前敬礼，没有人流泪。雨越下越大，时而滚过雷声，那雷声远远而来，如同地下长出一般。这短短的半个时辰，十个活蹦乱跳的弟兄就躺在这无名的坟里了。旁边埋着远道而来的三十二个东洋人……他们在阴间还会继续战斗。老旦深吸一口气，擦了把脸上的雨，正了正军帽，就带着大家离去了。他第一次没有感到失去弟兄的悲伤，他为此感到害怕。


松石岭的雨越下越凉，快回到那一排竹房时，老旦已经牙关打颤。但看到杨铁筠披着蓑衣，一手拄枪坐在路口，心又热起来。一个穿着草衣的女人站着，用树枝做成的伞替他挡雨，是阿凤。见他们回来了，竹房子又冒出淡淡的青烟，一扇开着的门里跳耀着若隐若现的火。女人们定烧好了野菜汤，也许是二十三个人的。


杨铁筠想挣着站起来，但剧烈的咳嗽摧垮了他。老旦快步跑去，面前一个立正，才又弯腰去扶住他。杨铁筠冰冷的手抠着他的肩，看着只回来一半人，他瞪大了眼。


“连长！抓了两个鬼子。”老旦道。他瞟了眼阿凤。阿凤眼神里有异样的惊喜，跑去扶起一个受伤的战士。女人们全已经出来，纷纷把伤员带进了屋里，有人见相好的没有回来，落下了眼泪。大薛独自坐在一处，脖子包了层层纱布，淡淡地看着手里的枪，二子说一颗子弹打飞了他的喉咙，他不会再说话了。


“怎么死了这么多弟兄？”杨铁筠眼里带着愠怒。


“又来了二十多个鬼子，还有几支机枪，本来也没事，算计好的，但出了点闪失，怪俺……”老旦仍觉得羞愧。


杨铁筠的脸松下来，顷刻变成难过了。他心疼地看着弟兄们，对大家敬了礼。


“弟兄们都埋了么？”杨铁筠从身后抽出老旦的烟锅，里面塞满了烟丝。


“都埋了，战场也弄干净了。”老旦眼圈发热，接过来说。


“埋了就好……除了抓了俘虏，弄回了机枪，还有什么收获？”杨铁筠宽慰片刻，立刻好奇起来。


杨铁筠摆弄着老旦带回的机器，眼里发着惊喜的光。这玩意儿装在个大包里，露出奇怪的部件儿。杨铁筠从下面的袋子里找到两个皮本子，装在防水的牛皮袋子里。两个本子打开看了看，只翻了几页，猛地单腿蹦了起来，差点摔个跟头，他惊讶地大叫着：“老旦啊，这是个宝贝……”


杨铁筠将老旦拉回房里，告诉他这是日军的通讯电报机，这两个是密码本！鬼子调集和指挥部队用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下，我们要赶紧回去了。”杨铁筠不知是激动还是寒冷，微微抖着。


草房里架着一口铁锅，下面是烧红的木炭。女人们把四周遮了草帘子，只留下一个洞用来通风，火虽不大，但屋里变得甚是温暖。老旦脱了湿衣，烤着火听杨铁筠说话。


“鬼子和我们一样，指挥大部队都是用密码发报机，作战命令用这本密码本改成数字组合，然后再二次加密，那边收到的人再用密码本把命令还原，我们的部队可以截到鬼子的很多电报，但不能完全解密，有了这两个原始密码本就可以了，至少这一阶段可以了，他们到山里来可能是要发射重要命令，真是歪打正着！我们曾用两个团的兵力去夺都没夺回来，居然被你给弄回来了，老旦！就凭这件事，军部一定会给你记个大功！”


“可是……咱们怎把它带回去哩？”老旦目瞪口呆，想的却是难处。


“鬼子的发报机我们也可以用啊，可以调到我们部队的频率上去。”


“可咱们没有指挥部的通讯密码，没有密码说实话，鬼子不也会听到的？”老旦瞪着眼问。


杨铁筠微笑着看着老旦，敲了敲自己的头说：“它们都在我的脑子里！”


两个鬼子瞪着眼前的一排中国士兵，看了这个看那个。他们身前有两个长条的坑，刚好是二人宽窄。雨后仍然阴冷，可他们的脸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嘴松开……”杨铁筠道。


黑牛拔出鬼子嘴里的破布，因塞得太紧，竟带出颗血淋淋的牙。这鬼子倒头便吐，继而放声大叫，满地扑棱，像要挨刀的种猪。黑牛照着他一顿腿脚，把脸踩在地上。老旦扬了扬手，将鬼子又拎起来。他对这活生生的鬼子有些好奇，分明都是肚脐眼窝子单眼皮。这个成色比那个服部大雄可差远了，鬼子也分三六九等呀。杨铁筠端坐在他们身前，虽然少了条腿，坐在那仍纹丝不动。


杨铁筠说话了。鬼子听这一条腿的支那人说出地道的日语，喘着气闭了嘴。杨铁筠时而和善，时而严厉。掉牙的鬼子却甜咸不吃，竟梗着脖子、瞪着小眼和杨铁筠顶嘴。另一个不是个硬气的，左顾右盼，神色明显慌张。战士们听不懂，傻乎乎地或站或蹲，二子装得个刽子手似的，撸袖子拎着老旦的军刀——他可一直等着宰这两个货呢。陈玉茗站在鬼子身后，背后握着支上膛的手枪。


说着说着，杨铁筠吐了口吐沫，是咬牙切齿那种，和二子平时一样——杨铁筠可从不会这样吐呢。他头也不扭地对着老旦伸出两根指头，老旦一愣，二子却早明白了，在嘴上做了个抽烟的样子。老旦忙掏出烟来递给他，再点上，见鬼子斜眼看他，就把火柴棍弹在他脸上去。鬼子大怒，挣着要站起来，牙齿咔咔咬过来。陈玉茗踹了一脚，鬼子就咬了地上一块石头，又磕下两颗，弄得牙崩嘴裂。他哇哇地说了一大串，还坏笑起来，冲着杨铁筠吐出一口血。杨铁筠侧脸避了，擦去身上的，冷着脸抽了几口，慢悠悠掏出手枪，指着鬼子的头。许是怕枪声引来鬼子，他又放下了，看了眼二子。二子大喜，噌地抽出了军刀，疯魔般嚎了一嗓子，劈头就是一刀。鬼子的头滴溜溜掉下来，滚到另一个鬼子身前，脖子上白色的筋还在跳呢。那鬼子吓得扑通仰倒了。陈玉茗一脚将没头的鬼子踹进坑里，脖子冒出的血染红了坑里的水洼，两个战士立刻开始埋土，没多久就要填平了。弟兄们踢着鬼子的头，踢球一样给你给我，踢到坑里时已是一团泥蛋子，埋进土里不见了。杨铁筠把枪插回腰间，说：“他什么都不说，还骂咱死去的弟兄们。”


另一个鬼子看着同伴抖若筛糠，吐出黏糊糊的口水。他紧闭了下双眼，再睁开就稀里哗啦的。杨铁筠不耐烦地问话。开始也不说，只是闭着眼摇头。陈玉茗踹了一脚，鬼子一头撞在地上，鼻子迸出血来。二子拎着刀跳出来，在他眼前比划着，揪着鬼子一只耳朵就要下刀。老旦正要说话，见阿凤端着个盆快步走来，她楞着眉毛，牙关紧咬，脏兮兮的头发胡乱散着，怀里那一盆冒着热汽，猛地就往鬼子头上泼去。陈玉茗早有防备，忙一把将鬼子揪开。滚水在地上冒起吓人的热汽，老旦惊得蹦起，若躲慢一点，一只脚就成了炖猪蹄儿。鬼子吓坏了，跪起来大声求饶，真出奇，这兔崽子说的是中国话。


“你是中国人？”杨铁筠纳闷道。


“不，我是日本人，是日本在华侨民……”鬼子一口字正腔圆的城市话，老旦听了很是羡慕。


“先过来的特务是吧？”


“不是的，我家原来在上海做药品生意，圣战开始后，上海的日本侨民都要参军……上海有好几万日本人，男人都参了军……”


“那就对不起了，你手上也沾了中国人的血，去过南京吗？”杨铁筠咬牙切齿道。


“对不起，我没有杀过人，我只是个工程通讯兵，我的妻子是中国人，眼下……还在上海……求你们……不要杀我。我喜欢中国，我没有办法……”鬼子说着低下了头。


“这些我不管，你们进山来干什么？”杨铁筠口气如冰。他对鬼子的恨令老旦惊讶。


“我们是板垣师团的一支通讯营，来这里找个宽阔的山顶安装信号天线，顺便安装灯塔给飞机指示路线，今天只是个测试，没什么别的任务。”鬼子仍低着头。


“来那么多人干什么？带密码发报机干什么？”杨铁筠冷冷道。


鬼子震了一下，脑袋上的汗水从鼻尖落下来。原想隐瞒的军用发报机被这瘸子一眼看出，他定是慌了神。


“那只是用来测试信号强度用的，我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你们。您应该知道，我们对武汉的全面进攻已经开始了，我们很快会打下信阳，所以要增进协同作战的能力，增加中继电台信号的强度和覆盖面。”这鬼子声音低微，像在对土地说着。


“信阳？你个毛驴放屁！”老旦听提到河南老家，火气猛然上涌，抬脚就要踢上去。杨铁筠拦了他，拦也不是坚决地拦，老旦的脚到了鬼子眼前，仍是吓了他。


“这已经不是军事秘密，你们的报纸都说了……你们在山里不知道……中国南边很快也会被我们打下来，武汉你们是守不住的！”


鬼子盯着面目狰狞的老旦，见他颇有一脚踢碎自己的架势，一边缩一边快速地说完。战士们纷纷晃起来，这消息令人不安。杨铁筠毫无惊讶之状，仍问得不紧不慢。


“看在你没有杀中国人、你老婆也是中国人的份上，我留你一命，但你要跟我们回后方去，将来不管谁胜谁负，总之仗打完了你才能回去，怎么样？”


鬼子望着眼前这一众人，眼珠滚来滚去。“可是……你们怎么回去呢？”


战士们都看着杨铁筠，是的，大家和这鬼子想的一样。


“回不去，也会先杀了你，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否则就自己躺坑里去，你说出来，我不杀你。”杨铁筠抬头看了看大家说，“弟兄们先去休息吧……”


鬼子身前只剩了杨铁筠和老旦，老旦将他拎到椅子上。


“解开他吧。”杨铁筠说，老旦一愣，执行了。陈玉茗并未走远，就在路口那边溜达，老旦知道他不放心。鬼子摸着捆疼的腕子，犹豫了一阵，说：“山外边到处是我们的部队，有将近十万人……水上你们也走不掉，湖面的巡逻艇很密……”


“你们原定何时发报汇报？”杨铁筠打断了他。


“今天下午。”


“你们如果没回去，他们会换掉这批密码对吗？”


“是的，当然是的。”


“全部更换要多久？”


“整个战区换一遍密码，最快要一周，新的密码本要秘密印制，由空军负责送达，如今部队分散得很，这次更换……或许要半个月。”鬼子说得认真，老旦塞给他一支烟。鬼子惶然接了，对他点头哈腰。


“如果没有汇报，也没有回去，旅团肯定会派部队进山搜寻，八成还有空军加入。”


鬼子说得有章有法，自是相信不会杀他了。他长期生活在中国，身上没有本土鬼子那可怖的精神，想必也是被逼着参了军。老旦看着他，就像看到被抓走时的自己。


“你叫个啥？”老旦不由问道。杨铁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泉纯黑二。”鬼子抬头道。


“有中国名字吧？”杨铁筠阴着脸说。


小泉低下了头：“我叫孙韶泉……只有我妻子还叫这名字。”


“你老婆哪里人？你们有娃么？”这是个两头不讨好的鬼子，还娶了个中国女人。这不要脸的婆娘！老旦恨恨想着，仗打起来后，这女人怎不在半夜拿剪刀阉了他？


“她是上海人。我们的孩子三岁了……都住在上海，孩子满月之后我就没有回去了……谢谢长官饶命……我想她们……请留我一条命……让我还能回去看见她们……”小泉落下泪来，老旦先是觉得稀罕，又来一惊，他和自己何其相似呢。


“带他下去，给他饭吃，过一会叫大家到我屋里开会。”杨铁筠说罢拿过拐杖起了身，坐久了，紧绷绷的伤口让他疼得受不了。老旦知道他不喜欢让人扶，就对着陈玉茗招手，陈玉茗扔了烟头走来，拎起鬼子走了。杨铁筠片刻就缓过来，苍白的脸上浮出笑容，对老旦说：“兄弟，我有主意了！”


当晚，雨停了，世界静得吓人。大家都聚到杨铁筠的屋前。二子点起一支油灯，将就照亮大家的脸。老旦胡乱吃了点菜团子，啃了一只烤田鼠，本想去看看阿凤，看情形时间不够了，便光着脚走来了。


“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把鬼子的发报密码和这鬼子带回军部，交给胡参谋，我军在这半个月的对敌作战就会非常有利。日军就是换了密码，或者改变了加密方式，它仍然会对情报部门的破译工作有重大帮助，这个东西，说不定会对整个战役有重大影响！所以，哪怕付出再大的牺牲，我们也一定要把这两个密码本和这个二鬼子带回武汉！”


大家都没说话，二子递上来半瓢水，杨铁筠接过喝了，潇洒地抹了抹嘴。老旦看了看弟兄们，一个个有些木愣。大家都等着他说要紧的呢。


“鬼子最晚明天就会派部队进来……或许更早，他们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来的人不会少，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杨铁筠像是卖关子一样，又要了根烟抽。


“连长，可咱们……怎么走呢？”二子终于憋不住了，“这儿离武汉那么远，咱插翅也飞不过去呀！”


“只有一个办法，虽然冒险，但军部和我们都值得一试！”杨铁筠不无得意地看着这帮大眼瞪小眼的弟兄们，指着二子说，“你说对了，咱们插翅飞回去！”


弟兄们叽喳起来，老旦吧嗒着烟锅看了看天，天上除了星星啥也没有，他不知道翅膀怎么长出来。


“武汉有俄国一支援华飞机大队，叫库里申科大队，我记得他们带来了几架水上飞机，还一直没用过。”杨铁筠颇肯定地点着头。


“水上飞机？飞机还能在水上跑？”黑牛瞪着大眼，一只手做了个飞起来的样。


“不是在水上跑，它起飞降落都在水上，也可以在地上降落，山里没有跑道，但湖面却可以，飞机从武汉到这里打个来回用不了多久，只是要冒险躲开鬼子的飞机。鬼子的机场看来已经恢复，但我们还是值得冒这次险，军部一定知道这冒险的意义，他们说不定会派战斗机护航的。”


“那真要谢谢这些鬼子呢，要不这辈子也回不去了。”老旦摸着头说，但这话言不由衷，二子看出来了，在一旁嘿嘿一笑。


“是啊，现在每一架飞机都很宝贵，但是为了这宝贵的情报，为了能抓回去这个小泉纯黑二，损失半个中队的飞机都不为过！”


杨铁筠不知哪来的力气，砰地重重地拍在木桌上，用树皮将树枝捆在一起的桌子登时散了架。支在桌面的老旦叼着烟锅正出神，冷不防扑倒在地。战士们哈哈大笑。老旦拾起烟锅，在腿上敲了敲说：“连长，看来你恢复好哩！就这一掌赶得上俺那女人抡圆的耳刮子，俺只瞅了一眼邻居婆娘给娃子喂奶，她的巴掌打得俺脸上多了半斤肉哩！”


“半斤肉？不止！我见他一个月那张脸都和猪头似的。”二子在一旁打趣，把杨铁筠也逗乐了。少言寡语的陈玉茗捶了二子一拳，蹲在凳子上的他啊呀就掉下去，又砸了黑牛的脚。


说完了计划，杨铁筠布置了各种事，战士们便高兴地散了，大家都相信杨铁筠能做到这件事，他说到的还从来没有做不到。


人都散了，杨铁筠叫住了老旦，回到屋里，脸已是沉下来。


“水上飞机装不了几个人，来两架才能把咱们都带走，女人们带不了，要让她们转移。”杨铁筠轻轻道。


多年之后，老旦常想起要离去的这个夜晚。他辗转反侧，在吱呀松散的竹床上无法成眠。窗外月光清澈，将山里腾腾的雾气照出神秘的光彩。说不出名字的夜鸟低低鸣叫，有节奏地寻着伴侣。还有丝丝只能撩动树叶的风扑进窗来，扫得他心烦意乱。他换了无数个姿势，趴着仰着侧着蜷着，可就是睡不着。他既感到兴奋和幸运，又觉得遗憾和徘徊，他知道这或是永别，而他和阿凤之间，似乎有什么才刚刚开始。他干脆坐起来，摸黑抓过烟锅，将最后一点烟丝塞进去。阿凤睡在他望得到的一间房，女人们本都喜欢挤着睡，弟兄们来了之后，很多人又搭起新的房子，如今大多都一个人了。阿凤窗子支着木棍，透出隐隐的火，撩着他按捺不住的躁动。


老旦不知怎么已到她的窗下了。蟋蟀在脚上蹦跳，慌张的飞蛾掠过眼角，竹房子上有几只吃饱喝足的鸟打着盹。老旦隐约从房门的缝隙里看到阿凤走来走去的身影，他按着蹦跳的心，踮着脚尖，狐狸样绕着房子琢磨——或者什么都没琢磨，只是走，绕着走一走才能平静下来。他绕到窗口，躲在黑暗里看里面一张白皙的脸。她望着手上的什么正在出神，眼睛一眨一眨的，嘴里叼着根草，随着牙齿的拧咬上下摆动。这窥视令老旦惴惴不安，他在四处张望。哨兵并没有在小山头上待着。这可是大事！他轻步走去山脚下想看个究竟，却见半山腰有两个模糊的人影，鬼魅一般微微蠕动着。竖耳一听，男女正哼哧哼哧地忙活着。老旦又轻轻后退，心想这两个灰货真会挑地方，黑黢黢的林子里，不怕一来一往对错了道儿？


老旦腿脚僵迟，如同套着无形的绳子。他又绕回到窗前。本就心浮意乱，月光下的天交地合令他燃起燥热的想象。他不曾想会有这么一天，竟会着了魔一般围着一个女人的小房子转来转去。夜风穿过他的衣裳，像挑逗的手挠着。纵是攥紧了拳头，他仍觉得从里到外的酸麻。树林轻摆，似低低的耳语；满月当空，若瞠然的怂劝。去吧去吧！明日便是告别，今宵谁又能眠？老旦仿佛听到无数个声音劝着他，黑暗里有隐约的手推着他，大地也长出了手牵着他。他走了又来，来了又掉头而去，但终归把心一横，腾腾地踏上木阶。他撸起袖子，深吸一口丹田气，像把世界都吸进去了。他感到肺里生疼，便狠掐两面虎口关，再按按明火执仗的那东西，猛地推门而入。


骤开的门将油灯吹得暗淡下去，但仍照亮缩去屋角的阿凤，她披散着头发，一脸惊恐，踮着脚尖站在那儿抱着胸怀，双手在胸前做成爪状，两条白嫩的腿抖索着，像踩着烧红的炭。她的肩膀抵进墙角，要从竹墙壁的缝里挤出去一样。老旦站在门口喘气，不明白为何她要护着穿着衣服的上面，却并不遮掩只穿着小裤衩的下身。一阵风穿过窄小的屋，掀起阿凤的长发，油灯噗地灭了，屋里只剩这闪闪发光的半裸女人。


“啪……”老旦脸上一阵火辣，像挨了个麻雷子炮，疼痛之后便是耳鸣，仿佛黄河涌进了耳朵。他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睁开时只见满眼金星。月光穿过这些晃动的星，照见阿凤溜圆瞪着的眼。她的脸颊因愤怒烧起来，似要点燃这潮湿的竹房。她见他发着愣，就蹿去屋子的另一头，许是跑起来才发现下面的凉，而衣服却在老旦的旁边。阿凤蜷缩着蹲下，低低抽泣起来。


咸咸的血在嘴里漫渍，那腥涩比羞愧真实。金星散去，老旦觉得自己在变小，会变成一只不起眼的鞋板虫，从地板的木头缝里钻出去狼狈逃离。老旦知道这是手足无措，他看见自己的双脚在竹木上慌不择路，大脚趾绊在缝里，一个趔趄就摔下梯子，爬起来时看到另一双大脚，它们肮脏不堪，十根脚趾不依不靠，他听见二子的声音在头顶说：“搞完了？这么快？”


“滚！”老旦站起身来，背着手伸着嘴，也不看二子，只管蹬蹬地去了。


“你们都有的搞，就我啥球没有……”二子在背后嘟囔着，还夸张地叹了口气，像受了谢家人天大的委屈。


老旦恨恨地回到房里，将竹门一脚踹合，在里面踱来踱去，脸比刚才更热。贼心贼胆的，啥球方略都没有，更没个定心的狠劲儿，以为自己是霸王，却连弓都拉不开。他自叹没有那份收放自如、斩关夺旗的才情，遇到正经的竟慌得跑肚拉稀，真是天生遭女人耳刮子的命！


老旦扯去衣服，胡乱洗了脚，钻进干草编成的被窝，潮气和霉气随着呼吸翻卷上来，不知名的昆虫在房顶匆匆爬过。它们爬进老旦心里，老旦觉得无奈的痒，这才想起二子的话。这小子到今天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人不丑，毛病也不多，就是没这运气。再想到山腰上那一对野合的，此刻想必过足了瘾，要依偎在一起一边轰着蚊子，一边说些别离情话。老旦空落落地泛着酸气，觉得整间房子都装满辛酸的笑话。他猛然猜到自己定是想了翠儿，就像看到麦穗就想起馒头的香甜。这几个月的欲望和想念被命运的绳索牢牢拴起，吊在没天没地的半空。阿凤似是而非的眼神和那次慰藉的拥抱，让自己着了魔了。他牵肠的是自己的女人，硬起来却是眼前的阿凤。王八瞅绿豆的事儿轮不到自己，人家毕竟是正经娘们儿，不是村里那给个馒头就能拉上炕的郭十月家的寡妇。


黑夜穿过房顶，沉甸甸压在老旦身上。梦乡如春天的旷野，大地刚从蛰伏的欲望中苏醒。他仿佛回到干爽的炕头，头枕松软的荞麦皮枕头，看着被风撩动的窗花，懒洋洋等着阳光升起。一只热乎乎的手从脖子和炕的空隙下伸过，它轻柔张开，抚摸着自己满是伤痕的胸口。另一只如蛇似鼠，乖巧地从屁股下两腿中间钻过，轻轻掏住了梦里的命根。快感激灵翻起，他觉得自己变成一只没长毛的麻雀，在这两只手里烘热欲睡。背后贴来女人浑圆的奶子，那分明是两团热火，烧得他滋滋冒汗……陌生的香气从耳后袭来，渗进他浅浅的梦境。老旦不知自己是睡是醒，是升起还是坠落，是活着还是死去，他觉得正在流下热泪，他不知明天到底何去何从。


“没准今生今世就这一晚了，你喜欢我，我也不想惦记那么多了……”


这是真切的声音，如同抓着他那里的手一样充满渴望。夜风里，他听到黄河倒涌，血流在河道里燃烧，浪尖的火苗烧灼着蓝色的月，遥远的地平线正卷起红色的风暴，它们恶狠狠扑来，要将他看到的一切吞没。脚下似有苏醒的魔兽，用巨大的爪凿着深厚的泥土，一下又一下，世界开始碎裂，他看见自己的心脏跳跃着钻出龟裂的土地。他急忙摸着空荡的胸膛，干渴的咽喉无法呐喊。他只摸到那只真实的手，知道背后那个滚烫的身子一丝不挂。老旦猛地翻转过来，在夜色中瞪大了眼。月光下的阿凤像落在河滩的白鳗，她终于在对他微笑。


他只一个腾跃，就将这个丰满的身体压在身下了。女人那只坚定的细手牵引着自己，让它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了她的体内，还不等阿凤疼痛的声音落地，坚如铁石的老旦就开始了翻江倒海的耕耘。他紧紧地抱住阿凤的后背，死死地堵住她的呼吸，每一下撞击都似乎要将她势如破竹地一分为二，两个人像绷紧的弹簧交错在一起扭搅着，彼此的汗水融粘在一起，在剧烈的摩擦中发散出奇怪的味道。


三十年后，老旦在死去之前回忆此生，这一刻就像他最鲜活的伤口那般清晰。他记得怎样吱扭扭地钻进阿凤，记得那包裹一切的紧张和融化一切的柔软；他记得她在黑夜里的每一声吟唱，她咬在他胸口的牙痕像伤口一样深刻；他记得自己那一晚的汹涌，勃发的洪水灌满了她，滚烫地流下满是缝隙的床板，他变成战斗中的重机枪，火舌在抖动，弹壳在腿间灼热蹦跳。敌人尸横遍野，横竖枕藉，惨叫声中，他看到她飞扬的魂魄在烈焰里升腾，一直飞到高高的五彩云端。雷声托着闪电，闪电击破天空，他似乎烧红了，烧裂了，咔哧一声炸了膛，化作焦黑的灰烬。天地骤然漆黑，只剩她化作的闪亮羽毛飘飘而落。她回到人间，她汗如泉涌，她在月光下像冰那样融化，一俟成水，便化作温暖的泪。


月影西移，鸟雀无声。松石岭的山脚之下，村落之中，一对沦落乱世的无名男女的激情无休止地进行着，在一次次的巅峰里你死我活。房屋随着他们的节奏颤抖，惊飞上面栖息的鸟儿，月光也在这抖落里斑驳落下，映着他们满是汗水的身体。老旦在最后的冲刺里弹尽粮绝，额头间光芒闪耀。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醒来，身下的阿凤正看着他的脸，清泉般的泪水挂满双颊，她好看的刘海儿在额前粘成了绺，像雨水打湿的沉甸甸的麦穗儿。


“会记得我么？”她问。


“忘不了呢……”他说完，轻轻抹去了她的泪，“俺觉得咱还会再见的……”


老旦说完这话，并无想象里的难过，他并不相信这个可能，但是又必须说出来。女人抱紧了他，额头抵在他的脖子上。她沉默地等着眼泪退去。野公鸡在山上嗷嗷直叫，黎明已经从窗口爬了上来。


杨铁筠用发报机和军部取得了联系，胡参谋大喜过望，情报部门迅速接管了此事。胡参谋以极快的速度制定了新计划，告诉杨铁筠：夜里一点钟在湖边点两堆火为号，两架水上飞机将按时到达。但是战斗机无法护航，不是不想，而是……都打光了。细心的胡参谋还提供了候补撤退路线，那就是继续沿着湖边向山里前进，伺机和共产党的游击队会合。


杨铁筠简短说了，众人惊喜不已，大家随即收拾行囊，分成几个小组去准备干柴和绳索。为了让飞机看到沿湖的火堆，战士们砍倒湖边好几排树，扎了两个大木筏子。飞机一到，大家撑着篙就能过去。


杨铁筠坐在湖边指挥着，他的腿伤仍没利索，一夜的低烧几乎摧垮了他，虚弱得水都喝不下，他总觉得鬼子已经摸进来，让老旦派人到山口上设置机枪和暗哨。老旦觉得他紧张过度，却照办了。


“两挺机枪，一支到山口上去，一支在房子后面。不能让鬼子接近湖边，别看是飞机，只挨几发步枪子弹就可能废了。”杨铁筠仍不放心，又说，“在湖边修个简易的工事，反正木头也多，鬼子如果钻进来，未必有重武器，一道工事就管用。”


老旦一一应了，让二子和陈玉茗分头准备。黑牛光着膀子走了过来，肥巅巅的胸脯上下颤着。他左看右看，嘴唇嘟囔着，到了眼前倒不说了。


“连长……”


“嗯？什么事？”杨铁筠多半句都不问，老旦很佩服他这一点。


黑牛抓耳挠腮，又像女人一样玩弄着手指头。他求救般看了下老旦，老旦就猜到了。


“咋不说话哩？屁哪有放到一半嘬回去的道理？”老旦笑嘻嘻地说。


“连长，老哥，我……我不想走了。”黑牛受了鼓励，挺直了身子说。


“嗯，为什么呢？”杨铁筠看上去并不意外。


“我和小秀好上了，不忍心把她留在这儿，回去也牵肠挂肚的……”


“不行！这是命令！”杨铁筠不动声色，语气像是结了冰，顷刻又道，“你是军人，现在战事吃紧，正是国家最需要我们的时候，大老爷们的，就躲在这里与过路女人厮守着，算什么？”


黑牛的脸秃噜下来，成了个蔫茄子。老旦心中忐忑，杨铁筠这话这么像和自己说呢。早上和阿凤无言而别，刚才看见她在给大家收拾东西，脸上还留着昨晚激战的潮红。她刻意地躲避着自己的目光，道别已经结束，寒暄轻若鸿毛，就这样分开便好。看黑牛那垂头丧气的蔫样儿，老旦脸红了下，壮了口气说：“黑牛你家还有啥人？这儿四边不靠的，也不是安生之地，鬼子没准儿哪天就来了，你留在这儿成不了日子。”


“我家人都死光了，不是鬼子，是又是土匪又是赤匪的，我家没沾红呀白呀的，可也被杀光了，土匪杀了，赤匪再杀，赤匪杀了，政府再抓，一家全败了，没什么人惦记了……我是真心喜欢小秀，昨晚也算订了终身了，就是不成日子，我留下来还能照顾她和大姐们，鬼子来了更能护着点……”黑牛话音越来越低。老旦望向不远处，他说的那个小秀正在和战士们扎竹筏。弟兄们都说她是个哑巴，而女人们都说她原本爱说爱笑，父母兄弟都死在鬼子手里后就不再说话了。


杨铁筠不再说话，他戴上帽子，拿过拐杖站起来，慢慢冲着砍树干活的战士们去了。他费力地夹着双臂，一跳跳地撑拐前行，那只空荡的右腿随风轻摆。老旦不知这人为何如此坚强，他就是再没一条腿，想的也还是他的国家，还有……校长。老旦待他走远，拍了拍黑牛的肩膀，笑着说：“你和陈玉茗到山口守机枪去，俺晚点儿也去，如果没事，你就送俺们走！然后带女人们换地儿去！”


黑牛诧异地看着老旦，又看看走远的杨铁筠：“老哥你能做主？”


“就做了，咋着？杨连长能吃了俺？”老旦故作义气，他已猜出来杨铁筠的意思，就是把这面子留给了他。


黑牛感激地看着老旦，后退一步，对他敬礼：“老哥……黑牛和小秀谢了……”


“别敬礼，让弟兄们看到不好。”老旦忙拉下他的手，让他去山口找陈玉茗去了。黑牛肉球一样跑去，拎着一个劲出溜的裤子。老旦原地转着圈儿，刹那有点被人遗忘的感觉。他掏出烟来叼上，可受潮的洋火怎么也打不着，正要摔，见阿凤和二子亲热地聊着，聊着聊着就看他一眼。老旦不由得头胀胸憋，腰软肚硬，真是浑身不自在。他闭上眼定了定神，驱赶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慢慢拧过身子，向伫立在湖边的杨铁筠走去。杨铁筠坚定的背影鼓舞了他，他只走了几步，双腿便充满了力量。一阵风吹在脑后，湿漉漉的，他猜想阿凤又在落泪了。


“连长，俺让黑牛留下了……”老旦轻道。


杨铁筠点了点头，他丢下一支拐，接过老旦递过来的烟：“我也是想看看黑牛是不是真心。都没什么牵挂，在这儿走到一起，真是缘份呢……随他们去吧。难得黑牛有这份不离不弃的心，你我责任重大，即便有情，也得割舍干净，我们倒不如他啊！”


老旦脸一红，低头看着双脚，不知这话怎么接。杨铁筠似也没想让他接，自顾自指着湖面说：“你看，多好的河山啊。”


老旦慌忙抬头，见霞光不知何时已染红了湖面，照亮了忙乎的战士们。竹筏已经下水，战士们和女人们在欢呼着。他们错落在湖边，或站或坐，或走或停，披着灿烂的晚霞。老旦不由感慨起来，在这里住了大半月，竟从未留意这样的景致。他对自己的麻木惭愧着。杨铁筠似有同感，只见他深深呼吸了下，朗声颂道：


云覆青山三千里，


血漫九州十六关。


狼烟莽莽家国碎，


兵戈寒寒日月川。


霞湖烟舟松石岭，


雾水霓林斗方山。


断臂且埋忠丘下，


风催战马雨拍鞍。


杨铁筠竟念出首诗来。老旦虽只听懂一小半，但见青山如画，夕阳如血，红霞荡漾在碧波之上，他便觉得自己听懂了，心里不知浮上什么，双眼就有些湿了。


“连长，你多久没见着家里人了？”


“两年了，我太太在湖南老家看着孩子，是她娘家……孩子长成啥样我都不知道，她要来找我，被我劝回去了，这次回去，最好也不要见，免得她们难过，等打退了鬼子再说吧。”


老旦愧得脸红，对杨铁筠敬意又生，这是个什么样的人？都残破成这个样子了，心里还只有党国。一起厮杀共处这么久，老旦竟没听他提过一星半点的家事儿，老旦听袁白先生说过这种人，这叫城府，这叫精忠，读过书的人才有这一类。


“老旦，密码本放在你身上，和俘虏分开。”杨铁筠说。


“是！”老旦知道这是命令，密码本和鬼子必须有一个能运回去。


拎来的小泉有气无力，因战士们拿他不当人，将就活着就好，因此饿得瘦了三圈儿。此刻被捆着抬过来，装在麻袋里放在木筏子上，再用草蔓盖了，这就不起眼，不会遭致鬼子狙击手的刻意射杀。战士们忙活完毕，湖边工事也修得颇为像样，正好能挡着去湖面的路。除了放哨的战士们，大家都在整理枪支，有人用布一颗颗擦着子弹，说这样能多钻一个鬼子。女人们默默走去一边，看着这些要离去的男人。弟兄们昨日各显神通，从山里打来套来各种野味，竟装了几木头笼子。不少女人流了泪，她们连夜缝制了些草鞋，缝好他们破烂的军服，如今只安静地坐着，看着男人们忙来忙去。老旦瞅着隐在霞光里的她们，不知阿凤坐在哪里。他突然意识到，这些土生土长的村姑们，有时比男人更为坚强，更能承担这日子的苦难。听到他们要离开，女人们并无震惊和难过，更没提出要求，她们只是接受。老旦便想到家里的翠儿，她也是这样的一个，估计也能带着有根熬过这样的痛苦，她会时常站在这样的霞光里望着南边，等侯他的归来。


这一等就到了天黑，晚霞渐渐变作黑云，厚厚地盖向松石岭上。老旦、黑牛和陈玉茗坐在山上，在隐蔽的工事里望着山口。陈玉茗拿着望远镜看着，这么黑的夜，也不知他能看见什么。黑牛悄悄和老旦聊，问他如果有了孩子该怎么养。老旦忍着不抽烟，不安地看着西边的天。


陈玉茗轻轻碰了碰他：“山口有光……”


老旦一惊，忙眺眼去看，见沟里一簇亮光稍亮即逝，瞪大眼睛再看，却不见了。黑牛紧张地抱起机枪，拉开保险顶在肩膀上。“我闻见鬼子的味儿了。”陈玉茗幽幽地说，他拿起步枪，轻轻顶上了火。


茂密的丛林在微风里轻摆着，黑黢黢不见五指，老旦一下子明白了袁白先生说的“草木皆兵”是个啥意思。


天空远远传来飞机声，可黑压压的啥也没见。老旦知道最紧张的时刻到了，就又拿起望远镜看，山口黑不见底，他怀疑刚才是否看走了眼。陈玉茗死盯着那里，飞机的到来丝毫没令他放松。老旦相信这个倔驴样的弟兄，他一定看见了什么。湖边火光一闪，两堆火燃起来，那是战士们点燃了湖畔的木堆，熊熊火焰撕开了黑暗。老旦清晰听到飞机由远及近，那声音不是鬼子的。


黑牛见湖边火光亮起，高兴地对老旦和陈玉茗说：“老哥，陈哥，你们赶紧去吧，我在这儿看着，有鬼子全给你们挡着，你们俩替我坐一下飞机啊！”


老旦和陈玉茗与黑牛匆匆拥抱作别，迅速下山往湖边跑去。飞机已经开始盘旋，在水上找着降落的角度。这飞机马达声大得吓人，这不把周边的鬼子都要招来么？老旦到了山下，像钻进了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在黑暗里跑着，心跳豁然如鼓，隔着一片树林，老旦听到一串枪声——那不是步枪或者机枪，那是老旦没听过的一种大口径东西。火光在岸边炸起，不知哪里来的炮弹一个个炸响。他惊出一身冷汗，钻过树林，才见远远的湖面上，两艘铁船喷着火舌，间或开着炮驶来。一架飞机已经降落，正在弹雨中滑行。另一个对着敌人炮舰盘旋扫射，但这口径对铁甲船不会有用。战士们大多上了木筏，一个已经走了，另一个等着他们。老旦和陈玉茗拔腿狂奔，听见机枪子弹掠过身边，一串子弹击中两栋竹房子，它们纸片般碎了。炮火从炮艇来，口径不大，却足以摧毁这次撤退。


杨铁筠仍在湖边，炮火里冲老旦招着手。老旦心下感动，更佩服他此刻的镇定。刚到湖边，山上黑牛的机枪也响起来，密集的枪声在和黑牛对射着，山尖儿上火舌成串儿——从山里来的鬼子定是不少。盘旋的飞机扔下成串儿的手榴弹，有两捆炸中了一艘炮舰，火光炸起，虽无法将之击沉，但那机枪和炮却没用了。飞机随即在水上滑行降落，老旦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抓住陈玉茗大喊道：“赶紧带连长上飞机，工事没用了。”


陈玉茗点了下头，扔了步枪直奔杨铁筠。二子在木筏上疯一样喊着他。老旦揪住工事里的大虎和大薛往水边跑。黑牛只有四盒机枪子弹和十几颗手雷，老旦知道他顶不住多久。杨铁筠扔了拐，陈玉茗直接背起，趟着水跑向木筏子。一个筏子已经到了飞机，战士们都钻进去了，飞机立刻开始滑行。老旦和大虎追上了筏子，二子等人拼命划着桨。飞机越来越近了。老旦猛然感到弹雨从后面飞来，刚回头看，觉得肩膀一热，一颗子弹穿过去了。黑牛抱着机枪，瘸着腿一边退一边扫射。几十个鬼子叫嚷着从山上冲下，子弹击中了黑牛的腿，他倒下了，但机枪并没有停，几个鬼子栽倒在地，更多的鬼子冲上来，刺刀将黑牛扎成了刺猬，一个军官劈手砍下去，寒光闪过，老旦看见黑牛的脑袋飞到了湖里，打了个旋就不见了。


另一架飞机在水面蹦跳，终于飞起来了，可岸边的鬼子竟带来了迫击炮，只一炮就炸在机头上，飞机像炸药桶一样炸得四分五裂，乱七八糟的东西掉进水里，正好在炮舰的眼皮底下。鬼子对着湖面疯一样扫射。老旦知道，那些弟兄和俘虏小泉都不会活下来。


“快点，再快点！”杨铁筠大喊着。老旦推下一个被打死的弟兄，用枪把划着水。敌人炮舰又闪出一团火光，老旦听见炮弹划破夜空飞来的声音。竹筏子像被巨人扔起来一样，一下子飞起来，碎成了片。杨铁筠倒栽进了水里，被几个战士拖着游。老旦从水里冒出头，跟着二子拼命朝飞机游去。机身在火光中分外耀眼，门口有个弟兄在扫射着岸上的鬼子。飞机上火星四冒，各种子弹都往这里招呼。一个刚爬上飞机的弟兄后脑勺挨了一枪，木头一样掉回了水里。大虎的尸体从老旦眼前飘过，身上有几个馒头大的窟窿。老旦玩命介游到飞机边上，却不见杨铁筠。他回头四望，只能看见纷飞的子弹。飞机螺旋桨高速转动着，遮盖了老旦的嘶吼，又一颗子弹打穿了右腿，他疼得沉了下去，没有力气划水了，飞机近在咫尺，但他却够不着，一条胳膊和一条腿都被洞穿，老旦眼睁睁看着湖面离自己远去，枪声和飞机的轰鸣声也离自己远去，他知道自己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他要沉入黑暗的时候，一个人鳗鱼样钻了下来。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揪住了老旦的胳膊，几下就浮了上去。老旦见他腰间挂着那把军刀，知道这个浪里白条是两岁就会游泳的二子。二子受了伤，血从腰间汩汩地冒着，但他坚持将老旦拖出了水面，舱口的梁七和杨青山嘶喊着他，几根绳子扔来套住了他俩，无数只手一起使劲，将他们拖进了机舱。老旦刚抓住舱门的把手，一颗子弹击中了右手，小拇指眼睁睁飞了。老旦要撒手，二子忙一把抓住了。


“杨连长呢？”老旦吐出几口水，大声问。机舱内无人应答，陈玉茗趴在甲板上吐着血，一颗子弹穿过了前胸。二子冲老旦摇了摇头：“能活的都在这儿了……”


“绕着转，飞机绕着转！”一个军官疯了样对驾驶室喊着，老旦认出这是胡参谋，他竟自己来了。


“再找找连长！”老旦掐着受伤的手大喊着，他受不了这结果，不想这么丢下他们。飞机开足了马力，发动机转得像要炸了一样，它在水面上开始绕圈儿飞奔。重机枪从敞开的舱门向外扫射，炮弹炸得浪头荡漾，飞机像个喝醉的壮汉。一串子弹噼噼啪啪穿过机身，在机舱里叮当乱崩，一个战士被击中脑袋，一声不吭倒在甲板上。大薛本坐在椅子上，凭空飞到机尾去了，他在半空发出奇怪的叫声，像半夜梦游的老斑鸠。


“密码本在哪？”胡参谋跌撞着跑来，揪着老旦大喊。


“在这儿在这儿！”老旦忙掏出来。胡参谋接过去粗看一眼，回头对驾驶舱喊道：“快起飞，飞机起飞！”


老旦滚到窗户边看着，岸边有上百个鬼子在朝天射击，湖面上狼藉一片，有人在上面起起浮浮，看不出生死，也看不出谁是杨铁筠。


“连长还没有上来！连长还没有上来！”老旦流着泪大叫了。但没有人理他，自己的弟兄们都晕死过去，其他人在忙着向鬼子开火。胡参谋走到他身边，握住了老旦的手。


“知道了，知道了……”胡参谋的手粘糊糊的，老旦看了一眼，鲜血将两只手糊了个满，不知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


老旦一阵眩晕，浑身枪眼的飞机终于飞了起来，海涛放声大哭，那是老旦没听过的撕心裂肺。老旦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几处伤口都在淌血，他只眨了下眼睛，眼皮就被血黏在一起了。


“救回来八个，还有这个本儿，咱没白来！”他听见胡参谋说。


飞机狂抖着，直通通往天上扎去，黑云从敞开的门口飞过，巨大的声响，仿佛外面跑着千军万马。


“旦啊，知道燕窝岛不？”


“不晓得。”


“袁白先生今儿个和俺说了，东边海上有个燕窝岛，不大不小的岛，上面啥也不长，全是燕窝。”


“那有个啥稀奇？咱家门梁上不就有一个，每天弄一地鸟屎。一个岛上都是燕窝，那岛上还不全是鸟屎了？”


“你个傻旦！袁白先生说不是一回事哩，他说的燕窝和咱家门梁上的不是一回事哩，那一个燕窝顶得上几百斤麦子价钱，吃一个返老还童哩！”


“有这么稀奇么？那吃上十个还不得再钻回俺娘肚子里去？”


“你尽给俺打岔，还吃十个哩？给一个让你闻闻，就是你个傻旦儿的福气了。”


“那这燕窝岛……袁白先生去过？”


“他说打小的时候去过，他爷爷带他去的。”


“那咋了他还在咱板子村这屁大介儿地方混哩？去那个岛上不就成神仙了？”


“找不到路哩，他说那个岛是动的，在海上飘来飘去。”


“海是个啥球样咱都没见过，还惦记这个岛干球啥？”


“哎呀傻蛋，你尽打岔，海就是一片大水呗，望不到边的水呗，等咱们孩子大了，咱也去找一找燕窝岛？说不定能撞着哩！”


“燕窝岛……燕窝岛，翠儿你赶紧睡吧，明儿个还赶集哩，过了晌午俺还得翻地哩……”


老旦被摇醒的时候，飞机到了武汉上空。他晕乎乎地伸头望去，吓得差点又昏过去：偌大的武汉面目全非，像一座燃烧的炼狱，连绵不断的火焰席卷着城市，升腾起数不清的巨大火柱，黑烟卷向天空，在高处积成厚厚的云。弹雨拖着长长的亮光，在东边的战线缓缓掠过。密密麻麻的弹坑遍布大地，庄稼地变得狼牙狗啃。长江像是挣扎在火海中的一条长蛇，江岸两边镶着火红的光带，一直绵延到城市的中心。东边有座燃烧的油库，上百米高的火龙跳跃着，将黑云冲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机翼猛地抖着，飞机像是打了摆子，被这热浪吹得险些翻下去。热风涌进机舱，老旦分明嗅到升腾着的死亡味道。只个把月不见，武汉就糟蹋成了这副模样？


“这是武汉城，还是阴曹地府？”二子吓得脸都白了，血在他脸上结成了痂，真像阴曹地府的红面无常。


“要降落了……弟兄们抓紧！”前舱的胡参谋喊着，“飞机要俯冲降落，还是在水上，大家各自都抓好了，下去的时候当心鬼子。”


鬼子？又是鬼子！操你妈的鬼子！老旦心中骂道，这两个噩梦般的字眼何时才能不再这么如影随形？老旦用尽力气抓住了一个座椅腿儿，二子则抓住了一个绞轮。大薛却和没事人一样，竟坐在那儿抽烟。俯冲的飞机吓死个人，老旦一下子吐起来，正嫌自己丢人，却见二子比他吐得还欢，都恨不得把胆汁呕出去了。老旦憋了一路的尿门开放了，他根本控制不住，只能任其流下裤腿。眼睛受伤的海涛蒙着脸，鼻涕眼泪湿透了纱布。梁七捂着受伤的肚子，一个劲儿地念叨着：“菩萨保佑啦！菩萨保佑啦！菩萨保佑啦……”


飞机快速俯冲，满是窟窿的机身像被大风撕扯的窗户帘子，似乎随时都会散架。高射炮弹在一旁团团炸开，哪里像打着了火，浓烟呛得老旦睁不开眼，飞机抖得翅膀都要掉了。老旦猛然觉得什么东西撞在脸上，然后是后脑勺，好一阵才明白自己是在甲板和舱顶之间叮当乱撞。二子也没抓住，从机头滚到机尾，打了个转又滚回来，一路杀猪样叫着。飞机在水面上跳着，末了来了个狠的，竟弄了个倒栽葱。两个没抓牢的战士高高地抛起来，摔得满脸是血，一个反弹回来时，被舱壁上的灭火器顶进了肚子，眼见是活不成了。老旦撞得鼻青脸肿，胳膊腿儿都扭得抽筋，好在没有大碍，只鼻子不痛快，抹了一把，竟歪去半边，老旦不由懊丧，本来就不好看，这下更没人待见了。


冰冷的江水涌进机舱，冲得众人四处乱飘，断了翅膀的飞机在水面上挣扎，斜着往下沉去。


“赶紧下飞机，要沉了！”胡参谋帽子还戴得方方正正，他揪着一个战士扔了出去。机舱跑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伙，红头发绿眼睛，大鼻子和鸡屁股似的，惊魂未定的老旦吓得哇哇叫。怎么这么快鬼就上来了？可这个鬼怎么……穿着军装呢？难道这就是杨铁筠说的俄国人么？


这个俄国鬼见老旦叫个不停，也不废话，一弯腰就把他夹在胳肢窝下面，另一只胳膊夹了陈玉茗。他夹着这两个人也不费力，紧蹿两步就出了机舱，跳进了齐腰的江水中。


停下的飞机像被冰雹砸的破锅，老旦纳闷它是不是掉在了鬼子窝里。江岸疾速驶来了国军的两艘快船，一艘像少了一半，歪歪扭扭地开过来，它们开着机关枪掩护。老旦向他们射击的方向看，见江岸的另一边，鬼子密密麻麻的枪炮一起开火，竟都是打这边的。几个来营救的战士被击中，冒了个血泡就沉下去。飞机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摧残，发着怪声沉下去。俄国鬼拖着他俩游向快船，将他们扔上去。胡参谋一个猛子下了水，老旦还以为他死了，可他却在船边儿钻出来，跐溜就划上去。快船把能救的都拉上了船，一阵风般开回了岸边。鬼子的子弹落在船后的水面上，远看像那里下了饺子。


除了那外国妖怪，大伙都是被抬上岸的。战壕里的士兵欢呼着跑过来，一个个背着往回跑，老旦累得只剩半口气，模糊地看到一大群形容憔悴的国军弟兄那亮晶晶的眼，他们黑瘦如半月没吃草料的驴，抱着大枪呵呵傻乐。俄国鬼用奇怪的中国话大声喊着：“弟兄们好哇，弟兄们让让路哇！”


俄国鬼笑眯眯看着老旦，像儿时那个永远在笑的奶妈。老旦勉强挤出个僵硬的笑，听见防空警报刺耳的尖叫，天上飞来乌压压一片鬼子飞机，像阴云下扑来的乌鸦。

第十八章　武汉大撤退


俺死了么？


俺死了几次了？


俺离开家多久了？


俺的翠儿，俺的有根儿，你们在哪？


昏迷中，老旦脑海中不断念着这些问题。那个声音不是他，是谁也不知道，有点像十年前的袁白先生，有点像那个被炸死的小泉纯黑二。老旦觉得总是在小马河里漂浮，各式形状的尸体从身边无声滑过，水底有无数只手撕扯着他，他周身冰冷，脏腑却干枯燥热，他总想大喊一声，却憋得气都喘不过来。他找不到阳光在哪，因此分不清上下，脚底似乎有隐约的光芒，而头顶更是燃烧着火光，老旦拼命地游，却不知哪里是水面，哪里是岸边。就在要憋死在水里时，他猛地坐起来，眼前一片白光，剧痛像挣不脱的铁索，要把他拉回晕厥的黑暗。老旦紧咬牙关，头上滚下大串的汗珠，他很快发现脑袋看着左边，想看看右边，却是不能，再使劲就觉得要断。脖子上套了奇怪的东西，慌张中，听觉和嗅觉敏感起来，他渐渐听到周围的声响，嗅到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一间干净的房子，窗帘是白的，床单和被子更白得耀眼，窗上有透亮的玻璃，床边放着干净的尿盆儿，连地面上都一尘不染。房里有浓浓的酒精味儿，还有浆洗过的棉布味儿，还有……女人的味儿。


老旦手上插着几根管子，低头细看，鼻子里也塞着一根，原来憋气是这个玩意整的。


“醒啦？”


一个护士朝他走来，听声音是个女人，身量却像个爷们儿，几乎上下一般粗，凹凸也并不显著。她咚咚作响地走来，挥着膀子像要擒拿什么似的。她脸上蒙着一个大白口罩，仅露出脑门儿下一对小眼，老旦后来才知道她是个麻子脸。弟兄们都说口罩遮百丑，这人却遮不住，这号大傻娘们板子村一抓一把，咋就当得了护士哩？


护士到了眼前，看了输液瓶子，将他身子一推，老旦顿时躺倒，疼得一阵抽搐，脖子也险些抽筋。


“你轻点儿成不？你当是推驴磨呐？”老旦气不打一处来，一睁眼便遭如此虐待，可恨。


“别乱动，你脖子扭了，再动就断了……输完了这瓶你再起来。你就是那个英雄？长得可不咋像啊！”


护士声音粗哑，麻利地换了输液瓶，一把伸进老旦的被窝，从他胳肢窝掏出根温度计。毫无防备的老旦被她冰凉的手咯吱得乱叫，咋这娘们如此生猛哩！


“温度正常的，该醒就醒，没事别装了……来！伸出来往这儿尿，看看有没有血。”


护士语气冰凉，拎起洁白的尿盆，一把掀掉了老旦的被子。老旦甚觉凉爽，这才看到自己光着腚。


“哎呦乖乖……妹子这咋好意思哩？俺自个儿来，你先躲躲？”老旦羞得缩成一团，抱起被子挡着那玩意儿。


“还夹夹缩缩的……俺见的比你见的还多，俺天天见的……什么长短粗细都见过，断成几截的都见过，你还躲躲藏藏的干啥？真个稀罕……”护士说罢，将尿盆在他两腿间一顿，晃着身子出去了。


老旦自觉掉了威风。这娘们儿生猛无畏，寡廉鲜耻，是不好惹的货色。等他完事，这护士又回来了，拿着个长条型的铁盒子。


“把这边胳膊伸出来，量一下血压。”她语气温和了一点。


“妹子俺在什么地方这是？俺的弟兄们哪？”老旦不敢不识抬举。


“这儿是军部医院特护，你的战友们都在这楼里，有几个还过来看过你，哪个都比你好看。”


“哦，那当然哩！照俺娘说的，俺祖宗八辈干的坏事都堆在这张马脸上了，咋能好看哩？”


护士咯咯笑了起来，这说话粗愣的娘们笑得倒不难听。老旦见她汗透衣服，鬓角也滚着汗珠，才感到周遭的热。武汉城像口烧热的巨锅，竟无一丝凉风，窗外的树叶纹丝不动，知了发疯样叫着。老旦能看见医院对面一栋十层楼房，被炸弹活活炸去半边，远处的天空依然灰暗，烟雾和尘土搅和一团翻滚着。老旦想起板子村大旱的一年，也是如此热浪肆虐，将人的意志煎熬干净。战事炽烈，老天爷还火上浇油，偌大的武汉城闷如蒸笼，像再喘几口气就能燃了，窒息了，成腊肉了。老旦不知鬼子怕不怕热，听老人说越是凶猛的东西越怕热，但愿如此。


老旦虽在特护，却并无上次那般要命。肩上一枪，腿上一枪，剩下的都是飞机里撞的，断了两根肋骨，折了一根鼻梁，三颗牙齿成了两半，脖子扭得有点过，估计要十几天才能扭回来。下地是不行的，那一脸麻子的护士还不得把他脑袋拧下来？这里安静得过分，打个喷嚏能吓着自己。老旦躺着无所事事，天花板上连只蚊子都没有。麻子护士不在，这里就和禁闭室一样。老旦吃了睡，睡了吃，想念他的兄弟们。比起和几百个伤兵密密麻麻堆在一起共同哀号、共同欢笑的日子，这病房只给他过分的孤独和不安。他向麻子护士打听弟兄们，她也只会不耐烦地应付几句，竟问不出任何事。老旦一会儿想老婆孩子，一会儿又想阿凤。睁开眼是输液瓶，闭上眼就是乱七八糟的梦，噩梦和鬼子的飞机一样，这些天越来越少，但冷不丁就来那么一场大的。老旦找不到烟锅和烟卷儿，有也不敢抽，憋得放屁都恨不得带出烟味儿。


第三天，麻子护士给老旦换过绷带和输液瓶，把个老旦折磨得龇牙咧嘴。但好赖摘了脖套，登时爽快很多，还得谢谢她。两下中和，老旦决定一言不发，等她走了就下地溜达。走廊里传来整齐的皮鞋声，一听就是三四个军官来了，楼道里的卫兵纷纷吆喝着敬礼。老旦忙打起精神，在床上坐直了。门口一暗，几个军官高高低低钻进来，一个熟悉的人夹在中间，满脸麻子烁烁放光。


“团长！”


老旦惊喜道。铁塔一样的麻子团长微笑着，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麻子团长换了一身夏装制服，三角眼锐利如初。老旦仍要从床上跳下来敬礼，却被麻子护士一把攥住了。


“乱蹦个啥？摔了瓶子你赔啊，你知道现在的药有多金贵么？”麻子护士检查着他手上拔出来的输液针，赌气样又插回去。老旦疼得大叫，瞪着眼要和她翻脸。


“璐颖，你干什么？怎么这么粗鲁？你不能把他当别人那样欺负！”麻子团长板起脸呵斥着麻子护士，老旦左右一看，这两脸麻子果然有关联。麻子护士也不吭气儿，一扭脸就到旁边桌子那儿去了。


“身体怎么样？别和她一般见识。”麻子团长斜了一眼麻子护士。“她是我妹子，叫高璐颖。我特意把你安排在她这层楼，脖子咋样了？上次见你还以为从此就歪了……”麻子团长背着手说。他身后几个军官都是眉宇威严的主儿，只微笑着看着他，看样子比高团长级别还高。老旦没见过这么多大官，坐那儿有些发蒙。


“老旦，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岸1师的刘师长、陈参谋长；这位是军部作战科的毛科长。他们百忙抽暇，让我带路来看看你们这些英雄……胡参谋本来也要来的，有紧急任务来不成……他让我捎给你这个……”麻子团长掏出来两包烟丝，都是美国货。


老旦在床上挺直身体，规矩地敬了军礼。军官们倒也客气，各个向他回敬了。


“手没事吧？”麻子团长指着他剩了一半的小拇指说。


“不碍事儿。”老旦有些脸红。


刘师长身宽体胖，脑门宽阔结实得砖头一样，他操着奇怪的口音：“想不到你们还能回来，有那么十来天的，武汉上空真不见鬼子的飞机，咱们的部队打了几次放心仗，把鬼子打得够惨。你还不知道吧？武汉的老百姓都给你们编了评书了！”


“大概是因为你们带回来的东西，这些天鬼子一下子收缩了……这几天的进攻……也有点不着调，我们适时打了反击……本来要顶不住的地方，一下子又巩固了……”陈参谋长也是南方人，语气更像个书生，细声细气，但仿佛伤了风，说几句话就吸溜下鼻子，最后来了个大的喷嚏，震得窗帘一颤。


“等你们伤好了，要把这次奇袭的战斗经验总结下来，向全军各部认真推广，我们会派几个秘书来帮你整理的。各报社的记者们都盯着你们，但考虑到你们的安全，就不声张了，你知道，武汉的鬼子特工可多了……”毛科长名如其人，长了个大络腮胡子，手背上也长满了黑色的寒毛，刀锋样的眼睛锐光迸射，一看就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谢谢各位长官！这次行动成功，那都是杨连长和胡参谋的功劳，大家都没想那么多……俺也只是碰巧捡回条命……团长，一共回来多少个弟兄？”


“上飞机十个，飞机上又死了两个，降落时候死了一个，现在连你只剩下七个了，都在这儿。”


“那我身上的本子……”


“保存得很好，很有用，鬼子的机器也还好……这些东西一下飞机就拿去军部了。”毛处长说。


“可惜了那个俘虏……”老旦自言自语，他记得这个小泉被鬼子的炮弹炸飞了，装在麻袋里掉进水，就和村里淹死一条狗似的。想起那个场景，他也想起了落入水中的杨铁筠和那些战士，脸就耷拉下来，摸着输液而发青的手背发愣。


麻子团长似乎明白他的心思，轻声道：“杨上尉机智过人，鬼子也必不想杀他，或许还活着……”见老旦没反应，他又说，“军部很快就有嘉奖，牺牲的弟兄们家里也会有抚恤。武汉现在的战况一日三变，前线非常激烈，鬼子和我们都打疯了，部队……需要你们。”麻子团长说最后一句时咬了牙，说得老旦心里一紧，但他懂得，他的弟兄们，真的一个个都打光了呦，他或许已经是个光杆儿的团长了。


“是！团长，俺的伤不碍事，很快就能归队……就是……长官们，别忘了弟兄们……”老旦说出这话，眼睛就红了。他见高昱那个麻子妹也扭过脸看，就低下了头。


“放心吧，老旦少尉，我们一个都不会忘……”刘师长说得郑重。老旦惊讶地听到自己成了军官，忙敬礼道谢。麻子团长跟着补了一句：“特别时期，就不再给你戴牌子了，省的我再扎着你。”


受此殊荣，老旦竟无兴奋，只觉得更深之愧疚。能从阎王殿捡回命，都是弟兄们一个个救的，一百多人长途奔袭，将鬼子机场炸得天翻地覆。去的时候个个生龙活虎，憧憬着凯旋而归的荣耀。可转眼之间，只苟活下来七个，这是怎样的牺牲？怎样的悲痛？如此年轻有为的杨铁筠，一个铁定的未来的将军，就这样壮烈在冰冷的湖水中？而自己这个啥也不是的农民，一个被抓来的炮灰，一个只想回家的庄稼汉，却屡次活过阎王的铡刀？这没有道理，按袁白先生的话是天理难容，按翠儿的话，这简直就是扯鸡巴蛋嘛？


悲伤之余，老旦腾地浮起更深的恐惧，这恐惧告诉他，你的死去只是早晚，眼下的幸运绝非永久的命数，就像梦到和马烟锅在阎王殿那一场，你早晚会和他们相见的。他看不到战争的尽头，再多一次侥幸又如何？升了少尉、上尉又如何？杨铁筠说过，就这一年半里，他在黄埔军校的校友们就死掉一多半了，一个个都是战死的。如今他也没了，他那个想见一面都难得的女人，从此就要抱着他的相片和一块冰冷的军功章睡觉了，她会在多少个夜晚对着这男人的照片伤心欲绝呢？


“长官，俺……俺想身子好了回一趟家，成不？”


老旦第一次管不住这张嘴，说出令自己奇怪的话。这话和刚才自相矛盾，老旦听见这句话也心里一惊，但既然说出口，就这么着吧。军官们绷着脸不语，然后面面相觑，刘师长等人眼珠子转来转去，都看着麻子团长。而他沉吟不语，老旦知道他没法说。陈参谋长说话了。


“你家在哪儿？”


“河南河西板子村，离中牟不太远。”


“哦，那是沦陷区了……从武汉到那儿很远，鬼子正在坚壁清野，看见当兵的就全杀了。你这一身的伤疤，打扮得再像老百姓，也会被一眼认出来。让你去不难，就怕你到不了啊。”陈参谋长说完看着大家，众人纷纷点头。


老旦心中叹气，对这结果毫不意外。麻子团长面无表情，摘下了挂在床头的军刀——老旦不知二子何时将它挂了过来。见麻子团长对裂了的刀柄很是诧异，老旦忙解释道：“团长，你的刀救了俺好几命了，它替俺挨了这一枪，要不然俺的腰子就被打烂了。”


麻子团长点了头，把刀挂回去，回头对麻子妹说：“璐颖，好好照顾他，多用点心……”像不放心一样，麻子团长又补了半句废话，“这可是命令。”


“啥个英雄？捡条命回来了就是英雄？想留一条命的就是孬种？”麻子妹在口罩后骂骂咧咧，虽然刻意压低，但每个人都听得到。麻子团长黑了脸，却不作声，毛处长就对麻子妹说：“妹子辛苦你了，你丈夫的事我们还在商量，你哥哥没怠慢。”


麻子妹却不领情，一把扯下口罩，露出一脸窄小口鼻和细麻子。她瞪了麻子团长一眼，像要咬死他一样。她将药瓶剪刀等什物在盘子里弄得乒乓响，乱糟糟端出了门。老旦一头雾水，也不敢问，几位长官表情各异，里面定有隐情。


“她的男人，也就是我妹夫，上个月死在前线了。他是中尉连长，带全连死守一条街，他没有接到命令却下令撤退，回来路上牺牲了。因为抗命，没法给他追功，她心里不痛快，老旦你多包涵吧！”麻子团长说完，罕见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防空警报又响了起来，楼道里的士兵跑去楼顶。长官们和老旦寒暄了几句，就离去了。麻子团长走出门口又独自回来，到老旦耳边说：“南边儿的广州陷落了，武汉已经被三面包围，我估计……要撤了，你们几个准备好撤退，我会有安排，这要保密……”


老旦惊愕地看着他，不知是这个消息吓着了他，还是麻子团长的态度吓着了他。


“我那个妹夫是了不起的，他们一个连只回来五个……”麻子团长说罢，叹了口气去了。老旦在床上欲言又止，他不太懂麻子团长的意思。


一周之后，眼见着乱了。医院院墙外人声鼎沸，车喇叭更是响个不停。院里的医生们都是跑着干活，每天出出进进的救护车也不见了踪影。据麻子护士讲，很多医生都卷起铺盖往后面跑了。鬼子的各式飞机天天晃悠着，除了扔炸弹，还撒下不少传单。城市外围的爆炸声更加激烈，如今几乎日夜不停。麻子妹和其他护士这几天像是有事，都出去运东西了，老旦终于找到机会溜下了床。兄弟七个混在这儿一周了，就没一个照面的？他们都受了多大的伤啊？麻子妹说昨天血液感染死了一个，却说不清是哪个，特护特护，成了特别监护，真和坐牢差不多。胡参谋给的烟丝转眼就被麻子妹锁在柜子里，说伤不好不许抽。烟锅成了摆设，每天挂在那儿勾着他，老旦真是宰了她的心都有。


老旦溜出楼道，拄着拐，高举着输液瓶子到处串门儿，找了一层也不见熟人，正费力要下楼时，同样举着瓶子东张西望的二子却走上来。二人一愣，哈哈大笑抱在一起。老旦本要骂他，见二子两只眼一只歪去半边，像颗血葡萄似的，左胳膊还扎着夹板儿，就知道他的苦了。


“眼睛咋整的？上飞机的时候你没事的？”老旦还是要问明白。


“嗨，那时候真没事，就是下飞机往岸上游的时候，水里落了一迫击炮，再睁开眼，这一只就歪了……没事，这也好，就和多长一只眼似的……”二子摸着老旦，又呵呵笑起来，“你个球的，每次就你看着血糊刺啦，每次也就你活得最全活儿，鬼子和你是亲戚啊？”


二人干脆就在楼梯上坐下。老旦一伸手，二子就从裆里掏出了香烟点上。老旦几口就抽完，赶忙再续了一根。二子说昨天死的那个是个闷头老宪兵，湖南人，一掌能拍碎砖头的狠家伙，却很少说话，名字他都不记得。上飞机时他肚子上挨了一枪，硬是不哼不哈地回来了，回来了也不张扬，到死也没说啥。老旦心下惶然，觉得在这乱七八糟的世道里，有什么人都不奇怪。


“这医院看得其实不紧，跑不跑？”二子又来了，老旦推了他一把，不应他这话茬。


“弟兄们都能动弹不？”他问。


“都活着，打不了仗，跑路还成。”


“俺不是这意思……”老旦欲言又止。


“那你啥球意思，哎对了，三楼还关着个鬼子军官，受伤了被咱俘虏的……”二子指着楼下说。


“鬼子还能被俘虏？”这事情超出了老旦的经验，别说军官，士兵也没见过什么愿意当俘虏的，除了那个倒霉的小泉纯黑二。


“俺说不清楚，这鬼子虽然不剖腹，却也可恶了，昨天一个医生给他看病，他吐在医生脸上了，我看见了，那口痰浓的……”二子做出恶心的样。


“狗日的，弄死他算了……”老旦恶狠狠道。


“卫兵看得严着呢。”


“想办法呗……”老旦不死心。二子挠着头，吧嗒着脚趾头。


“准备好，咱要走了。”老旦站起身来。


老旦恢复很快，也就越不老实，有机会就在医院里钻来钻去，幸存的弟兄都找齐了，还认识了个卫兵朱铜头，他是医院的二道贩子，找得来香烟和酒肉。大薛果然成了哑巴，舌头伸不出牙齿之外；陈玉茗啥事没有，就是整天皱个眉头，仿佛看谁都是鬼子；海涛一只耳朵永远能听到枪声，塞了棉花都没用；杨青山看见红色的圆东西就想吐白沫，看见一个打开的西瓜都犯恶心；梁七肚子被打穿，修好后每天要放几百个屁，活活一个毒气弹；再就是这个二子，左眼越来越歪，眼皮也扯去一边，老旦好久才适应了他，说话时只盯着他的右眼。弟兄们虽然还要养着，却都能动弹，他们时常凑一起抽烟聊天，说着每一次战斗的趣事。二子用偷来的药买通了朱铜头，拉着老旦到处闲逛。麻子妹和大多数还没走的医护人员都去支援前线，医院里便放了羊，众人乐得自在，将战场忘个干净。


隔壁抬来个上校团长，听说他的团死光了，这姓林的上校被炮弹炸了个结实，救回来人都散了。医生费了半天劲才收拾起露在外面的器官。摘了四根烂肋骨，锯了一条碎腿，割了半个胃，切去一个腰子，剪短了半米肠子，还揪走一片烧成焦炭的肺。七拼八凑，缝巴缝巴，打针输液十几天，这妖怪愣是没死，昨天还睁开眼了。老旦对此人充满敬意，上午趁麻子护士不在，就拄着拐钻进去，在上校身边静静坐下。林上校见老旦敬礼，对他报以微笑。老旦没事就帮他擦擦汗，举着报纸让他看会儿。麻子妹如今脾气见好，见他如此倒也不怪，只是让他别到处乱摸。这上校状况堪忧，心脏里还有取不出的弹片。


三楼的鬼子下了地，竟在卫兵的保护下坐在院井，不要脸地晒起太阳。伤兵们多是军官，气不打一处来，却近不得身，老旦气得伤口生疼。医生说这鬼子是重点保护对象，要用于交换国军高级将领。老旦等着麻子团长的消息，消息却迟迟不到。伤口长好了，心里却杂乱了，又被这鬼子一气，每天皱着眉抽烟。和弟兄们能天天见面，麻子妹也不再管他，他便觉得要收拾一下院子里那个王八蛋了。


这天鬼子又拄着拐出来了，两个卫兵别着手枪跟在后面。今天日头好，大家一个个多在走廊上晒着。鬼子在院子里咔哒咔哒走着——他竟然穿着一双木拖鞋。医院里本来人声嘈杂，渐渐就静下来，军官们不再聊天，都看着听着这个鬼子，木拖鞋的声音充满挑逗，每一个病房都冒出了火药味儿。


“鬼子，爷日你妈！”一个军官大叫道。


“把他关牢房里去！再在这里现眼，老子一拐打死他！”又一个喊道。


军官们哇哇叫起来，鬼子却充耳不闻，继续迈着小方步。两个卫兵紧张起来，督促鬼子回去。鬼子却不理会，背着手继续绕圈。


“妈的，去收拾他……”老旦恨恨地拿起拐杖。


“卫兵在，你怎么收拾？”二子说。


“我认得这俩……”朱铜头凑过来说。


“你们几个去缠着这俩……”老旦说罢就要下去。他惊讶地看到那个林上校走了出来，浑身绑满绷带，怒目圆睁，撑着输液用的铁架子，每走一步都咬牙切齿，像要倒下似的。老旦拦住他，扶着他的胳膊，却感到不可阻挡的力量。上校走到栏杆边上，气喘如牛，他只看了眼那鬼子，就摘下输液瓶子，用了全身力气砸下去。


瓶子在地上爆裂，把鬼子吓了一跳。他跳脚骂着，指着楼上哇哇大叫。林上校怒目圆睁，绷足了劲头像要骂人，张嘴却喷出一口鲜血，下雨一样落下去。老旦大惊，忙和弟兄们将他架回去。上校一躺下就晕过去，嘴角流下浓浓的血。


老旦再忍不住，拎着拐下了楼。两个卫兵见他凶巴巴冲过来，忙上来拦着，却被二子等人两边架住，弄到旁边的房子里去了。老旦指着发愣的鬼子大叫道：“鬼子，八噶！俺日你娘！有种跟俺打一架！”


鬼子自然不懂，但见老旦横拐怒骂，这意思再明白不过。鬼子也横过拐杖，冷笑着对他一指，骂了句什么。废话自不用说，老旦举起拐杖就劈过去。鬼子也蛮硬，抡起来便打。军官们大声给老旦鼓气，各种拐杖架子齐齐敲着地。老旦瞅准机会，一拐杖头戳在鬼子的肚子上。鬼子疼得趴下去，砸下的拐杖打在老旦的脚面上。二人都疼得站不住了。站不住了也要打，老旦抱着鬼子在地上打滚，抽空抡着大拳头往他脸上招呼。鬼子没他高，却有力气，还不怕打，老旦竟占不了便宜，刚修好的鼻梁又被鬼子抡了一拳，咔哧一下折了，血呼呼地流在鬼子脸上。老旦痛急，张嘴便咬鬼子的后脖颈子，咔哧一口咬进了肉。鬼子疼得动不了，反手揪着老旦的头发，连毛带皮地揪下一小块。


二人胶着，打得血糊刺啦，却难分胜负。老旦想咬死他，牙口却没力气，这鬼子皮糙肉结实，竟咬都咬不动了。围观的军官们见老旦又把鬼子压在身下，俱都齐声大喊：“国军必胜！国军必胜！”


但老旦真胜不了，血糊住了鼻孔，气都喘不过来。来了很多人，皮鞋咔咔地踩进来。一群士兵扑过来将二人扯开。当头的军官绷着脸背着手，正是永远不笑的胡参谋。胡参谋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喊口号的军官们。大抵很多人认得这阴森到骨头里的家伙，慢慢就缩回去了，叫声也就停歇了，又过一阵儿，除了鬼子的哼哼，就无别的动静了。


胡参谋向上瞪了一会儿，满楼道的人渐渐消失了。二子等人从小屋里钻出来，后面跟着面红耳赤的两个卫兵，也不知他们在里面怎么收拾这俩的。


“你要是咬死了他，我只能毙了你。”胡参谋对老旦说。他说话总是这么轻言细语，“看来又能折腾了呦？给你个新任务？”


“不要不要，胡参谋，你看俺这鼻子，又断了……”老旦忙指着脸，“腿也没好利索，又被鬼子踢了，疼呢……”


胡参谋破天荒笑了一下：“算了，这事儿过去了，烟丝味道还行么？”


“很好，很好，谢谢胡长官。”


“不是我的，是我从别人那儿抢的，别客气……”说到烟，胡参谋立刻开始抽烟，“麻子团长让我捎个口信儿给你……收拾东西，三天后带着他妹妹离开，这是路线图。”胡参谋递给老旦一张折好的纸，“回头再看，现在不急……后天麻子团长会派人开辆车来，你们上车就行了。”


“高团长呢？”老旦问。


“他有很多事要做……”胡参谋说完，扔下才抽了一半的烟，扭头走了。老旦看着他的背影一阵怅然，有就此永别的奇怪预感。弟兄们围了过来。二子问他怎么回事，老旦悄悄揣起那张纸，说：“这几天都老实点，哪也别去。”


老旦故作深沉，正要点起支烟，人群外伸来只粗壮的胳膊，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才一眨眼工夫，就反了天啦？看我不把你捆在床上，你信不信我做得出来，让你拉屎撒尿都沤在床上，嗯？你信不信？”


麻子妹横着眼将他揪出来，见他鼻子乱糟糟的一团就撒了手，指着他的鼻子喊：“你要是不想要它了，咱就一刀切了，打不死鬼子你也能吓死两个……”


老旦自知理亏，只能堆笑哄劝：“妹子莫急，这鬼子骂俺隔壁的上校，你没见他多嚣张，林上校都被骂得走出来了，都用输液瓶子砸他了，俺憋不住了才揍这兔崽子。”


头顶传来另一个护士的喊叫：“璐颖快上来，林上校不行了！”


众人大惊，老旦等人也跟着跑上去。门口挤满了人，医生护士忙个不停，有人在为他做人工呼吸。地上满是沾血的纱布，病床上垂下一只胳膊，林上校死握着拳。麻子妹奔上前去，替下没了劲儿的护士，帮他人工呼吸。老旦等人屏息看着，一直看到医生们放弃，看到那拳头松成手掌。麻子妹累得一头汗，汗泪滚满胖乎乎的脸。老旦心中酸楚，默默地立正敬礼，军官们都走出来，无声地在楼道敬礼。老旦想起这半个多月和林少校的趣事，想起他给自己那些信任的微笑，想起刚才他那奋命的行走。他其实早就和弟兄们死在战场上了，这是个不想活下去的人，今天，他的战士们会在阴间列队迎接他的检阅。


“不被鬼子气那一下，说不定就能活着了。”二子道，“早知道这样，就该半夜去弄死那鬼子。”


“死的总是好人……”老旦叹气道。


林上校抬走了。麻子妹坐进老旦屋里发愣，弟兄们知趣离开，二子却赖着不走，被老旦揪着扔了出去。


“俺费了这么大心思，就这么死了……”麻子妹抽泣了，“俺就走了这么一会儿，他就死了……”


“妹子，这是命……”老旦慢慢坐下，轻声说。


“嗯，俺知道，这都是命……”麻子妹擦着眼泪，撅着厚厚的嘴唇，脸上痘子互相挤着，像丢了糖果的孩子，“俺就怕有一天，俺哥也成了他们这样……看得越多，心里越怕，嘴上骂他，可他一走，俺连觉都睡不着，一做梦就是他浑身是血地抬进来，俺怎么救都不管用。”


老旦有些怔然，一下走了神，翠儿每天不也会是这个样？麻子妹见他木头一样，就咧着嘴骂道：“你这山沟里来的灰鬼，就不能给俺说两句好听的？”


老旦被这一骂，便回神道：“原来你会说河南话啊，俺还以为你打小就不会说哩。”老旦夸张地揉着耳朵。


“俺咋不会说？来了这几年就能忘了？俺哥让俺来上医校，说这边是大城市，见了世面才能长出息。说城里人说的都是正经话，咱们那儿的话……不上道儿。为这个俺还哭了一鼻子……都是俺哥，让俺在这大城市受这份八杆子打不着的洋罪，不让俺在家陪老爹老娘……都是你们这些莫名其妙的男人，这么喜欢当英雄，屁！”


老旦突然想起了在黄河岸边，麻子团长在河边痛哭下跪，心里登时一揪。这麻子妹还不知道她家已被大水冲了个稀里哗啦，老爹老娘说不准都冲大海里去了。老旦忙琢磨换个话。


“俺哪是啥英雄？就是一个连子弹都不待见的，和鬼子拼刀，他们都懒得瞧俺，这么着才活下来哩。”


“你跟俺哥多长日子了？”麻子妹擦着泪说。


“哦，半年了呢，是他手下的人把俺从村里抓来的。”


“哼，俺就知道，那你干吗不跑？”


“那哪成？可是来打鬼子，是大老爷们该做的呢……”老旦做作地挥了下拳头。


“别瞎扯了，跑不了是吧？看你那样也不是个能愿意抗日的。”


“俺咋不是？俺这一下下的可卖命了。”老旦说着就脸红了，“记得小马河那一仗之后，你哥给俺挂牌子……哦，就是军功章，挂了牌子，还打了俺个嘴巴子，给俺讲了一通道理，俺就记住他了，这可真是个抗日不含糊的军官哩……”


“他凭啥打你哩？”


“他给俺戴军功章，不留神别到肉里去了，然后捶了俺一下，俺太累，就倒了，他看俺好像不是能打仗的料，给俺几个嘴巴子长长胆气，还给了俺一把鬼子军刀，就是这个。”老旦摘下刀伸到她眼前，“你别看这刀已经断了，可它已经救了俺好几命了。”


麻子妹眼都不抬，老旦就又挂上去了：“你哥平常总来看你么？多久来一次？”


“俺才不稀罕他来看俺呐！他死他的去！他觉得自己有胆就天天炸鬼子坦克去，就是装回一麻袋军功章来，俺也不稀罕！不当吃不当喝，也不能换药换大洋。”


“妹子，你咋能这样说你哥哩？他是个军官，俺和兄弟们都服他，战场上的事儿你可能不晓得，你哥这样的汉子是咱们的主心骨，没有你哥这样的人，俺们就是一帮稀松汉，哪顶得住鬼子？”


“那咋了？那他就让人家待在阵地不能动弹，眼见着鬼子就要占了阵地还不许撤，就是为了保个命……保个命不也是为了继续杀鬼子？怎么就是逃兵了？不给军功也就算了，凭啥还要再数嘚他？为国就一定要捐躯吗？当大官跑得都快，就让他们打掩护当炮灰，这是什么理？”


麻子妹发作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恶狠狠撕着一卷胶布，眼泪又要下来。


“妹子你别难过了！别哭……嗨！你哥带兵打仗，这个……不容易哩！俺们守战壕也这样，鬼子太恶，俺们一条沟里也活不下几个，死得就剩三两个了，你哥也没让撤哩！不是他心狠，这就是他说的……战争呢，打仗哪能轻易撤退的？你男人是军官，别管什么原因，只要没有命令就带头跑了，这就是不对，军令就是山呐，你不能怪你哥……抛开这事儿，他可疼你了，可和你贴着心呐……你稀罕那军功作甚？要是高兴，把俺的奖章都拿去，俺这里好几个呐，挂在腰里还扎烘烘的碍事儿呢！”


老旦从墙上的包里掏出五颜六色的章，有几块是自己的，有几块是从牺牲的战友身上捡来的。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些精致好看、将来可以哄老婆孩子的玩意儿，能让这妹子略感慰藉，全给了她又怎的？


“谁稀罕你的破章！攒多了你打一个尿壶去！”


麻子妹粗手一挥，那些章飞了满地，她气鼓鼓出了病房，将走廊踩得咚咚的。满脸堆笑的老旦晾在屋里，想骂她一句，又觉得可怜。麻子团长那脾气，决不会因为是自己妹夫就护短，没亲手毙了他已经是给面子哩。老旦收起它们，愣愣地看着这些小铁牌子，竟忘了哪个是自己的，哪个是别人的。


一周后，全城都在流传着撤退的消息，各条道路都挤满了西去的人潮。医院里的人也走掉不少，冷清得有些闷。去麻子团长那儿帮忙的海涛开来辆卡车，告诉老旦团长下了令。老旦立刻召集弟兄们悄悄准备，决定连夜出发。他在院子后的梧桐树下找到看着一窝蚂蚁的麻子妹，旁边蹲着拿着半个馒头的二子。老旦说了她哥的决定。二子腾就站起来，麻子妹却一动不动，只轻声问她哥走不走？老旦只能摇头说不知。麻子妹给蚂蚁窝放下一堆馒头渣，一声不吭上了楼。弟兄们早就收拾好了，大包小包装了半车。他们还劝两个都是孤儿的护士同走，一个叫小甄，一个叫小兰。麻子团长给的路线远离大路，将经过长沙外围到湘中的黄家冲，那儿有麻子团长的老上级黄百原。


老旦没料到麻子妹将自己关了起来，竟是死活不走，众人甜言蜜语，老旦威逼恐吓，她反锁在房里就是不出来。老旦知她是不愿离开她哥，急得抓耳挠腮，眼看不少人探头疑惑，老旦怕坏了事，揪过二子和陈玉茗说：“砸进去，绑了！”


鬼哭狼嚎的麻子妹被二子扛着上了车，小甄和小兰急忙又搂又抱。看到姐妹们也一道走，行囊都帮自己收拾停当，老旦撅着嘴在后面瞪着眼，麻子妹终泄了劲，脸上麻子一挤，扎在小甄怀里大哭起来。老旦看着心烦，大手一挥，这一车人就开拔了。刚刚打开大门开车去，一大群人就涌进了医院。老旦惊讶地回头，那些人踹开所有的门，哄抢着剩下的药物和什物。人群里有兵有警有匪也有百姓，那劲头比向鬼子阵地冲锋不差，而更多的人还在涌进去，医院大铁门轰然倒了，可是挤倒的。大门洞开，砸声四起，人群疯一样涌进去了，老旦知道，这一场战败又是苦难的开始了。


本来七个兄弟，消息走漏加上弟兄们色心不甘，竟多出四个，一车人是老旦、二子、陈玉茗、大薛、海涛、杨青山、梁七、朱铜头、麻子妹、护士小甄和护士小兰。药物和装备吃喝装了个满，车里拥挤起来，二子故意挤着几个姑娘，车刚一开就被麻子妹结结实实踹了一脚。


汽车在拐上小路之前，要钻过出城的大路。老旦坐在开车的海涛旁边，紧张地看着前面。大武汉的潇洒风气荡然无存，曾经热闹的店铺都关门摘伞，满街堆着臭气熏天的垃圾。人们满脸悲怆，拖家带口，小车推着老幼开始逃亡。男人们不再见面摘帽子，女人们也不再打伞，缺胳膊少腿的士兵和各色衣装的百姓挤在一起，如争相去抢食的鸡鸭鹅。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肩扛两根大粗扁担，挑着两只巨大的木箱，累得大汗淋漓。后面的女人旗袍依旧，却豪不矜持地高高挽起碍事的下摆，光着两条大腿亦步亦趋。车头刚出了西城门，就陷入望不到边的人潮，逃难者浩浩荡荡，涌满了笔直的大路。人流滚滚，其间挤满汽车、马车、自行车、手推车和人力车。车上大多拉着一家老小，有的还牵着狗。逃难纷乱，一群群带枪的兵痞见到闲置的骡马，枪口一指就抢过去。老旦的车倒也没有人敢乱来，只是路人太多，任海涛把喇叭按得山响，两个时辰过去也没走出多远。前面一辆装着军火的卡车上有几个兵，举枪对着四周的人群，看着有人想靠近就拉枪栓，老旦让紧跟在这车后面，走得便快了些。


麻子妹噤了哭，一个劲抱怨车走得慢。旁边的梁七被她挤得挺胸凹肚，还要遭她的抢白。


“缩什么缩？我能把你挤扁了呀？挺大个后生咋长得像根麻杆，屁股上削不下二两肉，还一个劲地放屁，肚子里料还不少啊？”


梁七长了张笨嘴，脸憋成了鸡冠子颜色，只嘿嘿笑着。麻子妹说的倒也没有冤枉他，他的肚子被子弹钻了个左右贯通，养下了根子，稍微着急或是受凉就挤出一串来，被二子起个外号叫屁龙。二子得着机会忙用笑脸截了过去。


“璐颖，你可别拿我们屁龙兄弟开涮，他长这么大还没碰过女人呐，你省着点力气欺负老哥去，我们可吃不消你呦！”


麻子妹对陈玉茗颇有点怵，这人高兴生气行动做事都是一张脸，带着奇特的杀气。见他开了腔，麻子妹翻下白眼闭了嘴。二子和杨青山互相点烟，蔫蔫地坏笑。杨青山是东北人，凡事喜欢拍胸脯，有时豪气冲天，有时胆小如鼠，正如他忽深忽浅的酒量，也不知他是怎么辗转到大后方的，东北老家的事绝口不提。一次喝多了，他说家里人因为偷吃大米，都被鬼子抓去杀了。他在山里被手榴弹片伤了眼，治愈后视力严重下降，他搞来个瓶子底儿般厚的眼镜，即便如此，他稍微不仔细就会把大树看成老旦，把拖把看成步枪。坐在车尾的大薛对外边的混乱充耳不闻，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大薛被子弹打穿了喉咙，原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他的烟呛得小甄一个劲地咳嗽，他也不管不顾。


坐在后面的朱铜头是个怪物，肥头大耳，贼眼溜圆，兵不像兵匪不像匪，原本不过是混进医院想找份好差使的流氓，从洗衣房偷了身军装，冒充了一年士兵，竟也无人过问。老旦睁眼的第一天他就上来递殷勤，烟啊酒啊花生米啊，真是要什么有什么。医院是他的大卖场，药物、罐头和衣服，甚至美国造的手纸，这小子都倒卖出去不少。老旦和他混得厮熟，麻子妹轰也轰不走。可弟兄们多不买他的账，尤其大薛这个硬脾气，不让这流氓上车。朱铜头便豁了出去，烟、酒、罐头、药品的弄了好几大箱，老旦便令他上了车。只不到一个时辰，朱铜头就向小甄推销丝袜和香水了。


小甄护士挺好看的，瓜子脸柳叶眉，一笑就露出整齐的大小瓷牙，比麻子妹耐看百倍。可是路数不太正。这张妖狐脸可不省油，她原只是普通病房的护理，因常在特护病房里扭屁股，很快就到了特护，和麻子妹同管一层。麻子妹说她是外来的野鸡，一进了窝就四处交配，据说半层楼的军官都和这妖精有一腿。丑陋的麻子妹自是她的天敌，恨不得剥了她的衣服拧烂她的肉。老旦觉得小甄不坏，只是一个母的朱铜头，朱铜头倒卖东西，这孩子倒卖身体。小兰是个规矩妹子，除了头发长点，几乎没有女性特征，那一脸苦相真该在太平间干活。这胸脯像锅盖一般扁平的苦孩子无依无靠，原本跟着一个算命的混饭吃，她没算到鬼子一个掉下的炸弹，算命先生被炸没了，受伤的她被抬进了医院，醒来后就干了护士。陈玉茗念她心好，就把她带上了，如今她只抱着麻子妹哭，两眼肿成一对儿桃子样。


老旦回头看着大家，这是值得庆幸的逃亡。麻子团长护了短，没让大家归队再去厮杀。若不是他妹妹在这儿，他会这样么？他是舍不得兄弟，还是想让大家护着妹妹？唉，也许二者都有。鬼子想必排山倒海地来了，打了五个月，他们也要疯了吧？莫不会又像在南京一样烧杀奸淫？全城的女人都在逃难，路边到处是拎着炸药箱和火把的士兵，武汉必会变成一座燃烧的空城了。西城门外人潮汹涌，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在长长的路上艰难地移动。天上不时飞来鬼子的飞机，虽然没有扫射轰炸，却也吓得人仰马翻，满处践踏。老旦知道这只是侦察机。前面的军车看来是没经过仗的，看到飞机竟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踩下油门就往前冲，压倒了不少腿脚慢的路人。老旦震惊而无奈，前车冲出一个豁大的走廊，他只能皱着眉让海涛咬牙跟上。


几个女人被飞机吓得惊声尖叫。男人们殷勤地上去压惊。大薛笑嘻嘻地看着天上鬼子的飞机，回过头来叽里咕噜了几声，又朝陈玉茗比划了几下，陈玉茗点了点头。朱铜头不解问道：“薛哥是啥意思？”


“他说上次我们在斗方山炸的就是这种飞机。”


“他们为啥不扔炸弹？”


“当然了，看见我们在这儿还敢扔？着急我一泡尿把它呲下来！”二子吐出一个烟圈，斜着眼看着朱铜头说。他见朱铜头坐着个锁起来的箱子，就又问：“你这箱子里还有啥好货，趁早拿出来给弟兄姐妹们分了，否则到了后方被宪兵搜出来可就毙了，你到时也没处买烟去孝敬老哥了。”


“哎呀，兄弟！你当这是杜十娘的箱子——样样是宝啊？真的没什么的，就有一点子烟酒，你知道在武汉买这点东西多难么？这都是从以前运的物资里买出来的，地道的美国货，我铜头就差把裤子也押上去了人家才肯给我！”


“陈玉茗、二子，你俩下来！”车猛地刹停，老旦推开了车门。


二人忙跳下了车，跑到车头一看。一个女人躺在地上，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露出鬼样的眼神，幽幽地望着他们。她病弱不堪，仿佛再喘口气便会死去。她横在车前，汽车轮子险些压过了她。旁边一个小姑娘跪在地上哭着磕头，鼻涕眼泪糊满了前襟。


“这是咋回事？你这是干甚呢？”老旦问道。


小姑娘哭得伤心，说她娘不行了，能否救她。她的小手搭在车上，破衣烂衫里露着嫩红的肉，粗辫子垂在腰上，已经脏得打了绺。


“你爹呢？”二子问。


“爹去打仗了，走了半年都没消息，他……再也没有回家了。妈妈生病半年了，我们没钱治……妈妈说我爹不会回来了……”女孩说完又哭，老旦把她扶起来，不知如何是好。地上的女人只剩一口气了，这定不是敲诈的。她露在裤管外边的两条腿溃烂成脏兮兮的排骨，沾满说不清的脏东西；胳膊都枯萎了，静脉一根根老树根样凸出来，那手掌上到处是绽开的口子，血块结成厚厚的痂，而最让老旦揪心的是那眼神，那是只有死人才有的绝望。


“可是我们也帮不了你们啊，我们还要赶路，车上也没有地方了。”陈玉茗似乎不为所动。


“求求你们了，把我妈带走就行了，我能走路，你们能救活她的，我给你们磕头了……各位大叔求你们了！”女孩又再跪下，哭得周围的人陪着抹泪。


“各位大哥……行行好……带这孩子走……”女人说了话，声音像从阴曹里传来。老旦吓了一跳，心里乱糟糟的。一旁围满了围观者，他们吊着嘴巴伸长脖子，看完就摇摇头，长叹着继续走路。不少看客直勾勾地望着老旦等人，等他们做出决定。也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车里看，大薛拿起了枪，一脸都是狰狞。


女人趴伏在地，手在身下摸摸嗦嗦，老旦觉得有点不对劲，却被孩子抱着腿动弹不得。离得近的二子看见了，“不要！”他大喊一声。


女人身下流出绛红的血，翻过来，一把生锈的剪刀已刺进心窝。“带她走……”女人低低地说完，吐出最后一口气。二子忙要救人，却见瞳仁已经散了……望着伏尸痛哭的小姑娘，老旦束手无策。人群哀叹着，有人丢了几个钱在小女孩身边，表情复杂地去了。


麻子妹抱过痛哭的孩子，拍着她瘦弱的背。海涛伸头向老旦示意快走。二子和朱铜头抬起女人往路边挤去，将她放在一个尸体堆叠的大坑里，他们洒满了白灰。朱铜头拿出一块破毯子盖了女人，旁边两个人铲进十几锹白灰，女人就和那些死人一样白花花了。


“死了也好，走着也活受罪……”老旦听见铲白灰的老人说。


女孩死活不上车，小甄和小兰也过来哄她，孩子悲伤滞肺，一仰脖昏了过去。小兰给她号了号脉，麻子妹忙掏出一瓶葡萄糖灌了几口，老旦摸着孩子的脸，麻子妹说不碍事的。


车又前行，一切像未发生。仍然是如海的人潮，仍然是悲怆的逃亡。维持秩序的警察像潮水中的根根草木，在黑压压的人头里隐隐沉浮。老旦想到医院里定是神仙日子，外边的百姓想必早已粮药断绝，难怪总有人惦记着车上的东西。


“飞机，鬼子飞机来啦！”一声尖叫在人流中响起，两个警察跳上一辆车头，一个拿着大喇叭四边喊着，一个摇起了警报器。警报声尖锐响起，人们在尖叫声中四散奔逃，人踩马踏的尽是伤亡。军队的车流立刻开始分散，士兵们都跳下车来找着掩护。几挺车载机枪开始对空扫射。老旦对着扫射的方向看去，天呐，竟有十几架，见到鬼子飞机一字排开的嚣张架势，一辆车上的机枪手也跳下车逃命了。


鬼子飞机终归不会放过撤退的军队，他们不会怜惜那更多的百姓。车开到两棵大树下，大家都跳下来趴进路旁的沟里。鬼子飞机列成三排前后俯冲，炸弹撕裂人群，弹雨犁过大地，一条大路血肉淋漓，炸成碎片的人轻飘飘飞着，弹痕下是各式倒毙的人。人群崩溃了，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声嘶力竭地在尸体间奔逃……只要飞机没冲着这边，老旦便让大家一动别动。鬼子飞机慢悠悠打光了弹药，仍气势汹汹地低空掠过人们的头顶。


这辆车逃过一劫，弟兄们毫发未伤，只是女人们吓尿了裤子。大家站在路边，惊愕地看着鬼子飞机离去，看着满地死去的战友和同胞。此情此景老旦虽曾经历过，只是难民远远没有这么多，鬼子也没有这么声势浩大的猖狂，他以前只感到恐惧和惊心，而现在更多是无奈和悲凉。


死去的人被扔去沟里，地上留下大片黑红的血。老天爷好像还嫌难民们不够遭罪，刚还浓烈的日头弱下去，北边翻卷着铺来一大片乌云，紧跟着滚滚的雷声。闪电劈下，天地间枝杈雪亮，瓢泼大雨很快夹带着豌豆大的雹子砸下来。狂风贴地呼啸，雨雹横掠在人们的身上脸上，满地的血迹冲得不见踪影。女人们的小伞和尖叫在半空飘荡着。老旦等人上了车，将油布盖得结结实实，缝隙外的人无处藏身，只得默默忍受。老旦掏出烟锅，却没心思点起，只叼着冰冷的烟嘴发愣。冰雹砸在布上的声音震耳欲聋，真不知道外边那些人如何受得了。车在泥泞里继续前进，老旦知道外面的人仍在咬牙前行。


后半夜，雨小了，车出了说不清楚的问题。海涛躺在泥地里鼓捣了一个时辰，终于放弃。大家背上东西，按着地图走向西南。那小丫头叫巧巧，半宿下来已经和大家混得厮熟，心情也好了起来。老旦看着这个女娃子，想起自己的有根。女人们很快走不动了，个个脚脖子都肿起来。朱铜头和二子扶着两个，丑愣愣的麻子妹无人问津。老旦就去扶她，麻子妹却是个倔的，一把挣开了，她拿过二子的步枪当拐，气鼓鼓地走在前面。


夜半阴气袭人，难民的聚集地漆黑一片，到处是围成一圈取暖的人群，如冬天挤在一块的乌鸦。不能点火，怕再招来鬼子飞机，众人无声地煎熬着，盼这冰冷的夜晚能平安度过。黑暗带来绝望，也带来了罪恶，绝望、恐惧、饥饿和仇恨让人疯狂，人群里开始有肆无忌惮的抢劫和无缘无故的枪杀。良知被恐惧和苦难消磨殆尽，绝望和麻木让他们视若无睹，不同的人祈求着不同的神的保佑，祈求这同胞间的欺凌不要在自己的身上降临。


老旦带大家到了离大路不远的山坡上，围坐成一个圈。朱铜头和麻子妹开始分发食物。麻子妹不再嚣张，对大家细声细气的，猛地像个女人样了。屁龙的响屁仍旧放个不停，她还去翻了几片药给他吃下，让梁七受宠若惊。弟兄们将厚衣服都给了女人们，冷得直打哆嗦，抱着朱铜头的烧刀子，就着馒头罐头往下灌。大薛一仰脖子就喝掉半瓶，心疼得朱铜头一个劲地嘬牙花子。杨青山寸步不离几箱子药品和食物，见人凑近就举枪，把来巡视的老旦吓一跳，心想早晚得给这厮弄一副好眼镜来，要不迟早会有人死得冤枉。海涛把巧巧抱在怀里暖和着。巧巧调皮，一个劲把冰凉的小手塞到他的肚皮里，两人有说有笑的，在这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救命！来人呐，打劫啦！”


山下传来女人的喊叫，大家闻声看去，不远处几个男人哄抢着一个女人的包袱，一人用脚猛踹着她的肚子，女人死死地抓着包，被拖出好远。她的男人想是得了病，趴在一张破席上一动不动。老旦七窍生烟，对大薛点了下头，大薛原地站起，枪口火光一闪，一人的脑袋登时红白相间，眼见是活不成了，其他几个顿作鸟兽散。那女人哭着给山坡上的大薛磕头，大薛也不受，面无表情地坐下。老旦又冲麻子妹示意，麻子妹拿给她们两个馒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冲大家摇了摇头。


黑夜里，数不清的逃难者仍在前进，他们不愿在这恐怖的黑夜里停留。不少饿晕累坏的人受了风寒，间或栽倒在地，有的再无力爬起。山坡下倒下一家几口，黑暗中的踩踏让他们更快地死去。老旦坐在石头上，忽明忽暗的烟锅照亮他的脸。二子坐在一旁，攥着湿乎乎的帽子。陈玉茗石头样坐在他俩身后，不知在想着什么。老旦望着黑漆的前面，心如冰封。战争的残酷不仅仅是前线上，后方的苦难更让人不寒而栗，老百姓就像洪水里的蝼蚁，恐惧无法描述。与其如此，还不如直面残忍的鬼子。大家只管夺命逃亡，当一个馒头和一片菜叶成为活命的指望，谁还在意家国的安危？回家的希望和前方一样渺茫，每向前一步都离它更远，梦想和乡愁都化为刺穿心底的伤痛，在夜风里隐隐哭泣。


“麻子团长是让咱躲起来么？”二子问。


“俺觉得是这意思，他没说透。”


“躲，也只躲得了一时吧？”


“那也好过留在武汉，不走，咱就还在前线。”


“老哥！”


一宿都没有吱声的陈玉茗说了话。


“嗯？啥事？”老旦回头道。


“我……我害怕！”陈玉茗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令老旦和二子一惊，这可不像他的话。


“别瞎扯，你啥时候怕过？”二子忙道，他一只眼看着陈玉茗，另一只却像看着老旦。老旦躲开他的眼，顿了顿说：“说实话俺也有点儿……可能也就这一阵儿吧，黑乎乎心里没底，不像在前线。”


老旦给陈玉茗递过烟杆子，陈玉茗猛吸了两口，火光里那张脸泛着油光，两眼通红，装满恐惧和不安。说来也怪，与陈玉茗生死与共这么久，老旦对这张脸竟始终陌生，就像很多死去的弟兄。


“玉茗你别诈尸啊，大半夜的俺就够害怕的了，哎玉茗，你家里还有啥人哩？咋没有听你说过？”二子扭过来说。


“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


“哦……”二子没料到是这样，这和他一样呢。


“爹娘死得早，兄弟们也没长起来。我成家之后住在菏泽乡下，孩子生下来也没养住，病死了！”


“那你的女人哩？”


“被俺杀了……”


老旦大惊，背后泛起冷汗。二子僵在那儿夹着烟，艰难地咽下口唾沫。


“我在县城里卖面，挣钱养家，总还好过种地。她却和村里别人鬼混。我觉得孩子也是被她耽误的。我知道后，就用刀抹了她……房子也烧了，逃了半年，鬼子就来了，我也没地方去，就投了国军。”


老旦听出一身寒意，也不知说什么好。陈玉茗自顾自地继续说：“现在挺后悔的，不该下那死手的，她跟我也没享一天福，娶她的时候连床被子都没有，唉……”


陈玉茗递回了烟锅，老旦默默接过，觉得变得沉起来。自己心中还有家的希望，可陈玉茗连个可以想念的家都没有，他那沉闷的心里装了这么重的事儿，难怪总是冷冰冰的。


“老哥，俺伶仃一个，三年了……”


老旦伸手去拍他的肩膀，模糊看到豆大的泪珠从他眼角滑落下来。二子走过来塞给他半瓶酒：“俺你就不认了？多少还拉你上飞机呢，别哭了，咱俩一个球样，都是孤家寡人了……”


陈玉茗擦了泪，笑呵呵拍着二子：“嗯，你也算，你也算，你们哥俩都是我的弟兄……”


天亮后，老旦等人离开大路，拐上一条直奔八百里洞庭的小路，沿着湖走了两天，雇到两辆路过的马车。老旦一行人终于挨到了长沙。长沙宛若曾经的武汉，业已成了个大堡垒，军力部署虽不及武汉那么多，却显然更加密集，老旦长长地舒了口气，不敢停留，只在城里停了两天，让弟兄们买了几匹骡马，背上不少吃喝继续西行，过老粮仓往伪山方向，一天就进了山。麻子团长的地图显示，从这里再走几十里，就能找到他在黄家冲的老上级黄百原。可众人七绕八拐，这点路倒走了两天，领教了湖南复杂的山区地形。好在黄百原是当地响当当的人物，一路打听来还非常顺利，虽然艰难，但终于找到了。


老旦等人进山门时，感觉像走进有去无回的鬼门关，山坡上的机枪，路边碎烂的白骨和密林中隐隐的枪口，令这些不畏血战的战士们心惊胆战。老旦让大家收了枪，他打头慢悠悠地往前走。门口站着一堆人，个个腰挎钢刀，凶神恶煞，都像有多条人命在手的家伙。老旦问了几句都没人搭理，人堆里走出个十足的光头山汉，虎目鹰鼻，又粗又壮，见众人纷纷恭敬闪开，老旦知道，是他了。


“麻三写信说有个蛋会来找我，神婆说有个人夹着鼓槌来，这都是你了？”


“哦？哦，估计是俺。”老旦羞红了脸。


“你跟他可不像哩……”黄老倌子说罢扭身而去，老旦憋着嘴跟着，心想麻子团长怎么让大家来找这么号人。


相识之后，大家就奔了山寨大堂。路上麻子妹给老旦讲着黄老倌子的事，也都是哥哥说的。自中原战争后，黄百原团长就隐居在湖南老家，人称“黄老倌子”。此人脾气火爆，张嘴就喝酒骂娘，闭口就抽水烟筒子，据说一顿饭能吃斤把辣椒，喝一两斤烧酒。当年在中央军打冯玉祥的时候，他任麻子团长的顶头上司。照麻子团长的话说，如果黄老倌子哪天高兴，想拿自己的心下酒，也会毫不犹豫地掏给他，因为黄老倌子救过他不知多少条命了。


混战之末，黄百原所在部队赶跑了冯玉祥，占了个重要的县城，杀红眼的湖北兵抢掠了当地一百多个女人，在军营里轮番蹂躏。黄老倌子的兵在清晨发现了这些可怜的女人，她们披头散发浑身赤裸，遍体鳞伤地扔在胡同里。黄百原勃然大怒，带了几十个兵全副武装地冲进干坏事的师部警卫连，几十个兵杀个干净，然后带了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就此扬长而去。


黄百原发誓再不给任何部队卖命，带着自己的把子兄弟们回了湖南老家，于是有了黄老倌子。仗是没打了，他却也不老实。国家大乱初定，百废待兴。湖南农村穷山恶水刁民满地，村村刀光剑影，处处鸡飞狗跳，弯腰在家的扛锄农民，出村上山就是别枪的土匪，匪头们更是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无恶不作。黄老汉带着弟兄揣着刀枪翻过山头，卸了一个匪头的脑袋，降服了一众乌合匪喽啰，再收拾起一支队伍东征西讨，几年下来，方圆百里地的小土匪帮派就要年年给他的黄家冲进贡了。黄老倌子财雄势大，抢得凶也给得勤，在这一带颇有威望。


麻子妹还说，黄老倌子已五十多了，却没有子嗣，因为一颗子弹把他那玩意敲掉了，只剩下半截东西和一颗蛋了，就干脆终身不娶了。老旦听得心惊，暗忖自己要是这般遭遇，可就不知道怎么活了。


黄老倌子面上虽冷，款待得却热情，灯笼点起，村子里当过兵的都被他揪出来陪酒。烧酒和辣椒把老旦等人折腾得上吐下泻，连两斤酒不在话下的朱铜头也被灌得不省人事。黄老倌子还一眼稀罕上了那个小丫头巧巧，这丫头的身世让他心疼，一股子灵气又让他欢喜，在当天的酒席上就认做了干女儿。老旦等人甚感欣慰，也开始喜欢上这霸道的老头子了。


老汉顿顿必饮，每饮必醉，脾气虽大，却甚是俭朴，只住三间不起眼的土砖茅屋，屋里一张大板床，一张大木桌，一把太师椅，墙上挂两把大砍刀和一排驳子枪，再加一只学脏话的大八哥。除此之外，屋里屋外全都是酒缸和茶瓮。老旦等人被悉心安排住下，老旦问他能为山寨干点什么，黄老倌子举着大烟锅一晒道：“别扯鸡巴蛋了，你们睡几天踏实觉再说。”黄老倌子的八哥听见了，扯着嗓子也来一句：“扯鸡巴蛋，扯鸡巴蛋。”老旦摇头离去，放心睡觉。


这天又酣，黄老汉斜躺在太师椅里，拍着黝黑的胸膛，指着被他灌得东倒西歪的老旦一众开始埋汰：


“娘了个逼的，蒋中正就是让位给老子，老子也不离开黄家冲！你们还给他个猪头打仗？麻三儿跟嘚老子咯么多年，就是他娘了个逼的一根筋不回转，总想着当大官儿，官迷心窍，东跑西颠连他爷娘老子都不顾！中国上下几千年，被外人糟蹋得还少了？鞑子、满清不都是？他皇帝老爷改头换面的，老百姓还不是照过！小鬼子又怎样？没有小鬼子来，自己人不也是互相糟蹋？从宣统娃子退位到鬼子进来，娘了个逼的打来打去，哪有一天停住的？扯鸡巴蛋，管好你们自己的鸭蛋才是正经，让老子给你们找个像样的湘妹子，生一堆崽伢子，老老实实待在这儿过算嘚！在我黄家冲，我黄老倌子叫哪个妹子晚上陪你困觉，她就不敢拴紧裤带来！”


“老爷子，政府怎么就不过来管你哩？咱们那地方不留神放个屁，穿军装的动不动就进来了，咱们躲还来不及，可是招惹不起哩！”老旦笑着说道。


“政府？龟孙子们都来过好多回嘚，叫着什么三丁抽二，二丁抽一的，娘了个逼的凭么子让我黄家冲的小子给他们卖命？老实讲，管这冲的村长和保长都被老子捆到山里去嘚，这些龟孙子们来嘚连个鬼影都找不到，没人带路龟孙子们怎么敢进山？他们前脚出城，老子的顺风耳就听见了。两年了，他们连条狗都抓不走。惹急嘚我，老子一跺脚，方圆几十里就能收敛起万把弟兄，老子坐着轿子摇着芭蕉扇，轻轻松松就烧了他老蒋的长沙城！政府中央军？嘿嘿，还是让龟孙子们忙小鬼子去吧！就是小鬼子来了，我黄老倌子把他们往山里一带，通通都给老子喂了毒蛇去，少扯鸡巴蛋，都跟我来喝酒！”


到黄家冲这一行几人，除了女人，前些日几乎都在大醉中度过。老旦陪黄老倌子喝个通宵更是常事儿。他惊讶这帮山匪的好酒量，虽然米酒不似中原烈酒，可那玩意儿上起头来比老窖还厉害，大醉一回两天都缓不过劲来。其实也压根就没有缓过，酒醉便睡，睡醒便喝，如此恍恍惚惚的竟过了一旬，晕得这世界是何日子都忘了。


这天是山寨新酒出炉之日，自是一场大宴，众匪济济一堂，各山寨也有人来。黄老倌子热情地说了欢迎词。几轮寒暄互敬之后，各人三碗已下肚，气氛就比空气还热了。黄老倌子的外甥女徐玉兰前日才从山外回来，见多了这么多生人，嘴里便有些夹枪带棒，尤其对这个莫名其妙的老旦。


“老……那个什么旦大哥，听说你们几个都和鬼子拼过刀的，可看着不像呢？你看咱们山里的兄弟，野猪看见了都吓得扭头跑，可你们几位，除了那个不爱说话的大哥，个个看着都和水鸭子似的，真不像杀过鬼子的呢。我听说鬼子比赤匪还恶，是真的么？”


徐玉兰是个漂亮的山匪婆，想必在山寨被娇惯坏了，竟是谁的面子都不给。老旦自是不敢得罪，挠着脑袋不知如何作答。徐玉兰倒得寸进尺，撺掇着黄老倌子，请老旦等人要亮亮身手，或刀或枪或拳脚，总得让山寨开开眼吧？黄老倌子想必也有此意，就没给她挡回去。


“老旦！玉兰是我外甥女，也是这山寨的三当家，方圆几十里的神枪手，怎么？她要打擂台，我还不好拦呢！”


老旦推脱不掉，勉强下场，因知枪法不精，便耍了一通大刀，自是他的“割旦刀法”。刀法实用性强，观赏性差，众匪剔着牙碰着杯，皆露鄙夷之态。徐玉兰示意手下黄一刀下场挑战。黄一刀长就一副练武人的架势，走路都像扎着马步，一身精肉霍霍地跳。这显然是山寨第一刀手了。老旦心里发虚，却也只得勉强应战。黄一刀拿过两柄裹了铁皮的木刀，老旦挥了挥，觉得还算顺手。黄老倌子斜着眼拍着肚子，二当家双手撑膝不动声色。黄一刀咿呀呀独自耍了一套，又旋子又跟头的，刀虽然呼呼有声，老旦却一眼看出是吓唬人的，只抱刀不动，等黄一刀劈砍过来，只虚晃一下，前身急进，木刀交左手，只一刀就磕了黄一刀的鸡巴。黄一刀再无套路，抱着下面满地打滚了。徐玉兰拉下了脸，怒踹黄一刀，令他从此杀猪。老旦故作客气，说这兄弟刀法不错，只是太大意了。正待回去，背后一声枪响，徐玉兰一枪打掉了老旦手中的刀。老旦吓得跳起来，求救般看着黄老倌子。老头却呵呵笑着，二子霍地站起来，又悻悻坐下。徐玉兰出言讥笑老旦砍得太难看，用这等刀法抵挡鬼子，怪不得一退再退到黄家冲来了。


老旦不想和她硬掰扯，就想蔫蔫坐下，大薛却动了火，掏出手枪就是一下，竟打掉了徐玉兰手里的枪。众人大惊，徐玉兰大怒，小匪们呼啦举着枪围上来。此刻黄老倌子的八哥起哄似的喊：杀他个片甲不留！


黄老倌子呵呵笑着起身，赏了八哥一颗花生。见一堆人刀枪棍棒地上来，老旦对二子努了下嘴。二子从裤兜里掏出两颗手雷甩了过去，黑乎乎落在小匪们面前。众人惊窜，立刻扑倒在地，打着滚四散了。徐玉兰也吓得捂住了头。老旦笑呵呵起身过去，弯腰捡起手雷。


“诸位别怕，我这二子兄弟，扔手雷总不记得拉弦儿……三当家，惊着你了，不好意思。”


黄老倌子哈哈大笑，说玉兰和众匪兵有眼不识英雄，赶紧敬酒，日后多向这几位弟兄请教。二当家一挥手，众匪纷纷退去。徐玉兰栽了面子，怒扇给她捡枪的小匪，怏怏而去。众人继续大喝，天热酒热，喝多了就纷纷脱衣服。黄老倌子喝得浑身冒油，他看到老旦上半身露出的伤痕很是壮观，惊讶地说你个臭伢子岁数不大身上料倒不少，非让老旦脱光了衣服比试一下。老旦喝得昏头昏脑，还没听明白，早被二子等人扒个精光，女子们惊声逃窜，边跑边笑，不时好奇地回望老旦那根粗壮的黑货。黄老倌子也脱个精光，伤痕自是星罗棋布，两腿中间果然只剩半截，却毫无怯意地傲然挺立。


老兵们略微一数，老旦从数量到质量上都败了。黄老倌子全身沟壑纵横，坑坑洼洼，简直就是块屠夫案板，老旦对黄老倌子肃然起敬，又灌了两大碗米酒，傻笑了下，光着屁股一头扎倒在地。虽是胡闹，黄老倌子也对老旦有了长短认识，就是自己的命根健在剑拔弩张，也定不如这小子那驴马之物，所谓“老旦”名副其实，更别说年纪轻轻就落下这么多疤了。


喝酒总算消停下来，老旦和弟兄们变得膘肥体壮。闲来无事，每天不是打牌就是瞎溜达，老旦甚觉心虚，自知不会在这儿待太久，麻子团长早晚一声令下，还是不能太过闲散。他又开始了日常的训练，爬山跑步，练刀练枪。弟兄们倒也勤快，每天吃饱喝足，全都折腾出去，就像在突击连集训时那样。


麻子妹和小甄小兰都习惯了城市，对这湘中农村生活很不适应，觉得这冲里男人都是色鬼，女人都是恶婆。他们酷爱恶辣椒和臭豆腐，叼着尺把长的水烟筒胡噜胡噜的。女人们勤快得吓人，背上趴着一个娃，怀里抱着一个娃，还能腾出手来喂猪做饭砍柴烧火。小甄和小兰不如麻子妹般泼辣和胆大，上村里那敞风漏气的茅房总是心惊胆战，蹲在颤巍巍的木板上哆哆嗦嗦，竟不敢脱裤子。老旦带领众兄弟哼哧哼哧忙活了一天，在山上挖出了个标准的河南农村茅房。女人们欢天喜地地钻进去，出来时对大家感激不已。小甄好久不见的媚眼又开始四处出击，撩得朱铜头和海涛差点为一点小事掐起来。


巧巧喜欢这有山有水的地方，整天山上山下跑个不停，串着门儿鼓捣出一些好吃的给她。她是黄老倌子的干女儿，自是都要照应。老旦心下放心，知道她会快乐地长大。麻子妹依然沉默寡言，常坐在山头望着远方。老旦知她想念哥哥，就示意二子多去陪陪，二子脑袋晃得要掉了，说你饶了我便好，还是让屁龙去对付吧。


安顿之后，老旦反倒担心起麻子团长，如果战败，何不拉他来此？他能让弟兄们到这安生之地，就不能放自己一马？老旦找着理由，便想起办法。他让海涛骑马去打探部队和麻子团长的消息。黄老倌子闻听，派了两个山匪跟随。他说有这两个人在，一路将平安无事。


万事都好，老旦最头疼的是徐玉兰，那一次显然得罪了，这娘们儿没了动静，这横不吝的三当家能这么算了？黄老倌子这个外甥女曾有男人，两年多前去了长沙，半年前噩耗传来，男人战死了。寡妇徐玉兰带足了湘妹子的俏丽，一张小脸玲珑有致，眉眼儿都像画里面似的喜庆儿，身形也不似翠儿那般壮硕，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要论姿色，比阿凤更略胜一筹。老旦不是瞎子，但看见她就有些害怕，就像公鸡见了老鹰。


老旦见黄老倌子的土匪一个个都是好汉，却不懂配合作战，就对黄老倌子提出针对性地训练这点。老汉当然高兴，让二当家配合老旦等人。老旦给几百土匪分成几组，自己一组，二子和陈玉茗各管一组。他按照突击连的训练方式照猫画虎，把土匪们折腾得叫苦不迭，但效果显然有的，黄老倌子对此心知肚明，对老旦等人还有奖赏。


这一日几个小组训练射击。土匪们枪法奇好，但姿势千奇百怪，老旦总想给扳过来，可如此土匪们便不会用枪了，硕大的靶都打不着了。见梁七移动中一枪一个八九不离十，土匪们咿呀惊奇。这时徐玉兰冒出来，坐在一个高凳子上嘿嘿坏笑。


“哪有这么打的？山上打的东西哪有不动的？”徐玉兰对后面一招手，几筐山鸡撒了过去，梁七又打，却总也打不着。徐玉兰便笑了，抬手三枪就打下两个，土匪们纷纷鼓掌叫好，老旦黑着脸不说话，大薛在一旁笑呵呵。老旦准备训练到此结束，徐玉兰却不依，说看看我们山寨是怎么练的，老哥给指导一下。


徐玉兰叫出三个小匪，每颗脑袋上顶个酒壶，晃悠悠站出十多米去，徐玉兰抬手三枪打掉三个壶，土匪们高声喝彩，老旦也暗自佩服。个高的小匪算是倒霉，被玉兰的子弹擦破头皮，血流如注，徐玉兰让发他几条腊肉，滚回家养着去。老旦笑着说三当家的出手不凡，真是女中豪杰。徐玉兰说能不能见识一下你个大英雄的枪法？老旦忙摆手不干，徐玉兰却逼着他上了阵，又叫出三个小匪顶上酒壶。老旦举起抢来，瞄来瞄去，哪里敢打？徐玉兰却不干，说我们黄家冲人没有孬种，个个都不怕死，你们三个让旦哥开枪！三个小匪哆嗦着让老旦开枪。老旦咬牙对着一个开枪，枪还没响，小匪已经腿软倒了下去。徐玉兰大怒，用脚踢小匪。黄老倌子背着手远远来了，知道又是玉兰使坏，抬枪打掉了三个壶，替老旦解了围。老旦着实被这些土匪的枪法震到，忙和黄老倌子说土匪们个个神枪，以后真不用练这个了。


黄老倌子希望老旦一众长留，就在黄家冲安居乐业，缺钱给钱，缺女人给女人，只要你们能把匪兵训练得厉害些，将来鬼子来了也有准备。老旦急忙推脱，说您可是当年的黄百原团长，麻子团长的老上级，俺还能班门弄斧？黄老倌子又骂了他，说此一时彼一时，你只需要训练好，他保证不让侄女再胡来。


说归说，徐玉兰见了老旦仍然皮酸肉跳，一脸阴谋，却不再刁难，只说要请老旦吃饭喝酒。老旦推了两次，第三次再推不掉，又怕被她捉了把柄，只能应下了。


“鸿门宴，老哥你完了。”二子盘腿在床上幸灾乐祸。


“俺就不信，她还敢吃了俺？”老旦故作不屑，“就不怕黄老倌子揍她屁股？”


“这婆娘看着不大，还是丫头呢，长得其实……也很看得过呢。”二子歪着头说。


“你想要你要去，看收拾不死你……”老旦扔过一只烟砸他。二子劈手接了说：“俺要是娶了她，怎么也就是二当家了，旦哥你可受不了。”


“球！你就是大当家了，还得管俺叫连长。”


“这徐玉兰，真的挺好看呢……”二子抽着烟自言自语。老旦穿好衣服，觉得二子说的很有道理，只是此时倒想起了阿凤，不知她们怎么样了。


一桌酒菜颜色丰盛。一进门就见徐玉兰满脸堆笑，说这算是赔罪酒。老旦坦然就坐，惊讶地发现满桌各菜都盖满各色辣椒。老旦遂问，徐玉兰郑重其事，说这是黄家冲对客人最高规格的接待，爷们儿最喜欢用辣椒下酒，老旦大哥一定得领我的情。老旦只能认了，喝着就与她东拉西扯。徐玉兰殷勤斟酒，夹过一根根血红的辣椒。老旦喝酒没事，这辣椒却受不起，一会儿就辣得涕泪长流，肠胃抽筋，肚子里有如雷鸣。终于憋不住了，老旦就半路推说小解，寻去山坡的茅房。刚拉开门，就见里面拴了条穷凶大狗。老旦忍痛上山，想找个树林子将就方便，刚钻进去就觉得眼前一黑，掉入一个几米深的大坑。坑里啥也没有，四壁溜光难爬。老旦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实在憋不住，万事拉了再说，就在坑里方便了。此刻方知中了那婆娘奸计，老旦大喊来人救命，喊几声就再蹲下倾泻一番。如此几次便没了力气，喘气都难了，干脆瘫在坑里了。老半天后，坑口出现了焦急的弟兄们，大家抬出了臭烘烘的老旦。二子给他灌着水说徐玉兰刚才还上门兴师问罪，骂你喝到一半竟不辞而别。老旦已经站不起来，只觉眼前都是人影，他让人去找麻子妹帮忙，治治这要命的肠胃。


“这狠毒娘们儿，看老子如何收拾你……”老旦又灌下一大杯水，觉得五脏六腑都拉出去了。


老旦第二天持续腹泻，麻子妹说是辣椒中毒，摆明了是徐玉兰算计你，你能把她怎么着？活该你上当。


“不行！枪林弹雨老子都过来了，被这土匪婆折腾到阴沟里，这口气咽不下！”老旦恨恨道。


“早说这是有去无回，你不听，徐玉兰一定会装腔作势来看你，要来看你的糗样呢。”二子见老旦捂着肚子哼哼，麻子妹摆弄着药瓶幸灾乐祸，笑得嘴都合不上，活像占了便宜的山西女人。


老旦正要再骂，却见黄老倌子来了，他那张脸板得可怕，后面跟着二当家黄贵和几个小匪头，疲惫不堪的海涛夹在其中，两眼哭得肿了。老旦登时惊出一身汗，弟兄们也怔得一动不动。


“麻三儿……出事了。”黄老倌子说。


【完】


书名：狗日的战争 2


作者：冰河


出版社：海峡书局


出版时间:2013年10月


ISBN：9787806918661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军事


图书>小说>中国当代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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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冰河，生于1973年，原名娄文社，1996年毕业于中国政法大学，现从事企业管理，热爱写作，曾著有长篇畅销小说《无家》《警察难做》，现为《纽约时报》中文版特约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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