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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团长我的团
作者：兰晓龙
内容简介
 抗战末期，一群溃败下来的国民党士兵聚集在西南小镇禅达的收容所里，他们被几年来国土渐次沦丧型得毫无斗志，只想苟且偷生。他们混日子，他们不愿面对自己内心存有的梦：那就是再跟日本人打一仗，像个真正的军人那样，打败日本人。他们行尸走肉般活着。 师长虞啸卿要重建川军团。但真正燃起这群人斗志的是嬉笑怒骂、不惜坑蒙拐骗的龙文章。龙文章让他们知道活人是要对死去的人负责的。 只是川军团的人一开始就知道，他们的命运就是炮灰的命运，他们团的命运就是炮灰团的命运。他们活着不会有人重视，他们死了也不会有人记得。 然而，国难当头，岂容坐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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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在长江之南的某个小平原上抖抖索索地划拉着一盒火柴，但总是因无力而过度用力，结果不仅弄断了火柴梗子，还让满盒的火柴干戈寥落撒了半地。我只好又从脚下去捡那一地的火柴梗。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今国军某支所谓新编师之一员，中尉副连长。


我无力又猛力地划着火柴，这次我让整个空火柴盒从手上弹出去了。于是我再用抢命般的速度抢回地上那个火柴盒。


“烦啦你个驴日的！连根火柴也日不着啊？！”


我想起了我屡被冒犯的官威。我一手火柴，一手火柴盒，愠怒地盯着那个发话的对象——二排四班马驴儿，河北乡下佬，怒目金刚，倒抡着他那条离腰折已经差不远的汉阳造，我现在不想说他要砸谁。


“我是你们连长！”我维护我随着火柴梗子掉了一地的官威。


这种抗议有点儿文不对题，并且立刻被反驳回来，“副的！正的正烧着呢！”


我是文化人，我认为这种辩论有点儿无聊，于是我决定专心划火柴。我经常认为别人很无聊，而我自己更无聊——我又开始跟火柴较劲。


马驴儿在不管我之前又嚷嚷了一句：“你不会跟连长借个火啊？——哇呀呀，驴日的！”


后边那一句是对他要砸的对象喊的，很京剧腔。喊过去之后，马驴儿就抡圆了他那条打光子弹当锹抡的汉阳造扑过去了，现在我可以说他要砸什么啦，哈哈——一辆日本九七式中型坦克，辗转着，原地转向着，咆哮着，炮塔转动着，与主炮同轴的同步机枪轰鸣着，像是冲进蚂蚁群中的庞大甲虫。如其说它是困兽犹斗不如说是在玩耍，因为像蚂蚁一样附着在它身上的中国兵实在是太不得要领，拿铲子砍的、拿锹棍撬的、拿手榴弹敲打舱盖以为里边会打开的、对着装甲开枪崩到自己的、跳脚大骂的。我单膝跪在这团乱糟之外，连长在我身边燃烧。除了活人之外的整个连在他们马虎潦草抵挡，所以已经被日军炮兵化为焦土的阵地上燃烧着。我跪在火海和坦克之间，身边放着一个土造的燃烧瓶。我拿着火柴和火柴盒，似乎要划火柴，又似乎是在思考，而实际上只是最简单的三个字：吓傻了。


马驴儿成功地用枪托在装甲车体上制造出一声巨大的响动，代价是枪托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这是个锲而不舍的人，他发现车头有个缝隙，于是猫了腰低了头去看，其情状酷似从门缝里窥视。


那是航向机枪的射击孔。在突发的轰鸣声中他安静而飘逸地飞出去了。


这实在是让我看得发怔，但我身上有这种素质——即使在上吊的时候也不忘打击一下别人，我扯嗓子为他送行，“白痴！最后一次！”


但我还记得马驴儿的提示，我看手上的火柴盒，扔了它，看手上的火柴，扔了它，我抓起燃烧瓶，爬向离我最近也烧得最炽烈的那个——实际上它已经完完全全是一团火焰。真是的，我为什么要跟一盒发了潮的火柴较劲？


“连长，借个火。”


连长没发表意见，我借火，借火的时候肚子里发出饥肠辘辘的轰鸣，我吸了吸鼻子，因我在焦香中所起的生理反应而觉得罪过。此时我听见来自身后的机枪连射，夹着主炮发射的轰鸣，这与方才日军坦克的点射迥异，我拿着已经燃点的燃烧瓶回身。


坦克上已经没有附着的人类了，它在尸骸中进行一个小半径的转向，刚发射过的主炮炮塔转向我。不知属于谁的半截枪杆自半空落下，砸掉了我的茫然。三八式的子弹自侧后方射来，我看了一下，那个好容易被我们和坦克分隔开的日军小队正拉了个散兵线，慢慢往这边近来。


我拉开了架势，扬起燃烧瓶，开始冲刺，那辆近在咫尺的九七坦克现在看起来真是庞大无比，它的炮口正对着我，像只毒眼。三八式步枪又响了一次，是个排枪，燃烧瓶从我手上落下，我摔倒。


坦克以一种人散步时的速度漫不经心地离开，日军小队虽仍拉着散兵线，却也和散步一样漫不经心，其中一个经过我身边时，用刺刀捅进我的大腿，绞动了一下。


我死了，我就不动。


他们走了，消失于焦炽的地平线上——既然这边焦土上已经没有站立的中国人。


整个阵地都在烧着，白磷和汽油在燃烧，武器和弹药在燃烧，尸体在燃烧，连泥土和弹坑都在燃烧，而我睁开眼时，只是看着在我身边燃烧的那个燃烧瓶。它已经碎了，燃液在土地上流淌，流过我身边，把我没能划燃的火柴一根根点燃。


我呆呆看着那些在火海中依次蓬然亮起的小小火光，它们不属于我，从来就没属于过。


永远是这样的。一群你看不上，也看不上你的粗人一再挫折你的希望，最后他们和你的希望一起成为泡影流沙。在经历四年败战和几千公里的溃退之后，我的连队终于全军尽墨。


我叫孟烦了，家父大概是烦恼很多的样子，以至要用我的名字把烦恼了却。烦恼从不了却，倒连累我从小心事重，心事多，而且像刚才死的这些大老粗们，总是“烦啦，烦啦”地叫着，有的是不认字，有的是图省事。


现在他们都死啦，人要往好处看，我想我终于摆脱了“烦啦”这该死的名字。


一个多月后，我走在滇边一个叫禅达的小镇中，忽然听得一个山西佬儿在我身后鬼叫：“——烦啦！——烦啦！”


我站住，因为没能摆脱“烦啦”这个该死的名字受惊失望到狰狞。为了表示抗议我缓慢地顾盼，其实我知道叫我的人是谁。我现在给人一种迟钝和呆滞的假象。永不言信和杜绝热情，是我这种人为落拓人生掘就的散兵坑，其实我是这时代为数不多反应奇快甚至过快的人类之一。


我站在巷口，禅达的这整条巷子现在已被划为军事区，吓人名目下其实就是个溃兵集中地。溃散的各路诸候被集中于此以免对地方上造成困扰。巷口草率的沙袋工事和工事后的几个哨兵形同虚设，最多表示我们仍算是军人。我仍穿着装死时穿的那身衣服，这也是我唯一的衣服，它更加脏污和残破，显然在一月来的逃窜中又失落了某些部件。我手上玩着一盒火柴，但已经不是我扔在逃生之地的那盒。


叫我的人自身后重拍我的肩膀。山西佬儿康丫的军装扣子已经全部掉光了，以至始终得腾出一只手掩着衣衫下摆，这是为了身份而非风化——一个兵也就敞着算啦，但康丫是准尉，他是官儿。


康丫，有着还算清晰的外表和绝对粗糙的心灵，生活对他来说是理应心不在焉对待的东西，在这样的世界里他的甘为弱智是一种自保。他最大的特点是无论何时何地，永远在问任何人要任何东西，要不到无所谓，要到了便当财喜。他甚至上茅坑都不带厕纸，认可蹲在那儿找人要，他总是厚颜无耻地在这样做，因为他心里模糊地明白：生活不会让他这样人占到更大便宜。


康丫说什么，是我们睡着了也能猜到的，“有吃的没？”


我白眼向人，望了一望，慢慢把康丫的肘子抬到嘴边张口，康丫败不馁地拿开，“有烟的没？”


我开始摸身上，在康丫的期待中掏给了他一根火柴。康丫毫不在意地接过来开始掏耳朵，“有扣子的没？”


这是康丫的绝活儿，他会一直要下去，要到你不得不用什么来打发他。我只好看了下我衣服上所剩无几的扣子，康丫明白这算是默许，于是伸手拽走了一个。同时，他发现沙袋后的哨兵扔下了一个烟头，足足半根！他在那烟头刚落地时就打算捡起来了，但扔烟头的很不给面子，在他手指碰到前就一脚踩灭了。


我不吸烟，没有康丫的那种欲求，所以我看着。一个军装工整补给齐全的编制内士兵和一个无兵无枪无弹只有一颗扣子的溃兵排长，像雕像一样一躬一挺地对峙着，相当有趣。康丫很快觉得不那么有趣了，因为哨兵拉了下枪栓，我们清晰地听到子弹上膛，于是雕像们活了，康丫不屈不挠地捡起了烟头，并且聪明地转向了我，“有火的没？”


我手上就捏着一盒火柴，我犹豫了一下，康丫立刻拿走了它，可那玩意儿的磷面都快被我玩没了，也快被我的汗手浸透了，根本划不燃。康丫徒劳地划几次后放弃了，扔掉了我的火柴，“你的火柴从来划不着。——有针线的没？”


我立刻捡起了火柴，有点儿像瘸子捡回自己的拐杖——尽管我已是个瘸子，并且没有拐杖。我们早已不会为不被理解而愤怒了，所以我平实地回答他：“郝兽医有。”


“兽医死哪儿啦？”


我悻悻地打击他，“在问有吃的没。”


康丫对这种打击基本是免疫的，“一起去？”


反正今晨的逡巡除了个并无兴趣的烟头之外，并无其他发现——那就一起去。


我和康丫回身，进入收容站的大门，或者更该说被封闭的这整条陋巷的巷口。巷子很深，凋零破败，盛装我们这些凋零破败，散落于巷子任何角落、任何院落、危墙之下甚至危墙之上、扎堆或者不扎堆的溃兵。我和康丫穿过他们，我拖着我的整条左腿，走得恰似一名刚去过势的太监。


溃军不如寇，流兵即为贼。无衣无食，则立刻陷进求衣求食的怪圈。全军尽墨四周后，我和许许多多和我一样的我们，流落到这座滇边小县。惯例是把我们这样的溃兵交给地方，惯例又是地方把我们这样的流兵交给老天爷，所以我们求衣求食时也只能巴巴地望穿老天爷。


我们所经过的大部分人两眼漠然而茫然，把自己的伤肢架得横断整条巷子，用所有的生气给别人制造最后一点儿麻烦，在被人碰到时再呼痛和叫嚣——相比之下我的死样活气都可算生机盈然。少数是扎堆的，在虚无中振作起一种全无方向的努力。不辣便是这样的一位。


一摊人踞坐于巷子中心的路上，完全堵塞了交通，用摊来计算因为他们大多数坐都没得坐相。他们的激愤通常始于口水也终于口水，一口浓郁湘南腔的不辣是其中最大的一泡口水。他油滑时亦显得激愤，激愤时亦带着油滑，他浑浑噩噩但永远带种纯真的愤怒，他还有种来自乡野的原始的生命力，凭这个，虽然只是区区一个上等兵，他却时常在一群听天由命的兵油子里占到先机。


“……肚子饿了要跟我们喊，我们饿了跟哪个喊？老天爷？”那家伙对着巷子之上的苍穹庄严缓慢地比出一个蔑视的手势，“扯卵谈。他听不到，要是听得到看得到，刚刚这一下我就被雷劈死了。”他揭示了他的谜底，“要跟听得见的喊。”


我被阻滞，因而觉得有必要干预一下，“不辣？”


不辣回头，看着我用手指在颈下划过，这举动提醒的意思远多过警告，一摊人因此寂静下来，但寂静中来自我腹中的一声低鸣把所有提醒和警告全部出卖。


不辣油滑上脸，开始涎笑，“军官老爷也没得呷！跟他们喊有条卵用！要跟有呷的喊！跟县太爷喊！”


“随便。”我哼唧着，低着头从人群中刚腾出的过道中挤过，我身后的康丫在向不辣索要针线。


“有针线的没？”


不辣拔给他一根头发。


我和康丫进入了我们的地盘，一个比较开阔的天井，在这陋巷中它算一片不小的甚至是最大的空地，在这里扎堆和展览伤口的人远不如外边的人多，因为无所事事和愤怒都要求起码的观众。这里孤魂野鬼般游荡的人大部分与我没有直接关系，有关系的只是聚集在一堆废材和垃圾旁边的郝兽医、豆饼、要麻、蛇屁股几个，我和康丫本该是径直走向他们，但天井进口的迷龙则是我和康丫这两名尉官不得不正视的一个存在。


白山黑水之人迷龙，上等兵，他有一张竹躺椅，顺便守候着他身后的仓库和一个“童叟无欺，概不赊欠”的牌子。他正和他的亲信羊蛋子在躺椅边的一张小凳上掷骰赌博。赌注很好笑，谁输了谁就被对方在屁股上踢一记。迷龙占尽便宜，十有七八是他赢，而羊蛋子就算输了也只敢轻轻来一下，迷龙则不怎么喜欢节省自己的力气。从外表无法看出迷龙只是个上等兵，因为这货穿了件并不合体的校官服，为图凉快又撕去了袖子，下身是条轻纱纺绸裤子，加上裸露的虬结的肌肉，看起来像个刚干了一大票的土匪暴发户。他赢舒服了就给自己扇两扇子，顺便吃一片羊蛋子早给他切好的西瓜。少尉李乌拉在旁边怯怯地欲言，但总被迷龙例无虚发的向后一肘子捅回。


对同样身为军官的我来说，这场面叫人气结，但显然有更多事更值得人气结，于是我拖着腿径直瘸向属于我的那群。


上天有饥馑，我们有教育。我受过教育。不是吹牛，不辣那样咋呼只能分到一颗铁花生米，我们这些有教育又有军纪的，则成立了觅食小组，一群人觅食好过一个人觅食，反过来说，一群人挨饿总好过一个人挨饿。日军把我们打散了，食物把我们重新聚合在一起。我是这个组的副组长，他们是我的组员。


郝兽医在为蛇屁股检查他胳膊上的一块溃烂，他是望闻问切加摸心脏看舌头，主观加客观地乱用，可以说他用尽一切在无器械情况下能用的诊疗手段，但没有任何治疗手段。老头子五十六岁，或者说，才五十六岁，就被我们不客气地称为“老头子”和“老不死”。他是我们中唯一的医生。没人知道他算医官还是算医兵。做老百姓时匆匆赶往战场救助伤兵，然后被伤兵裹挟进溃军大潮，套件军装，便成军医。他的医术很怪，三分之一中医加三分之一西医，加三分之一久病成医。他从没治好过任何人，所以我们叫他兽医。


蛇屁股及旁边在等待的两位候诊者也只是聊胜于无地在打发时间。他们希望得到治疗的心愿是虔诚的，但对眼前这位医生他们是不信的。


蛇屁股横挎在后腰上的那把菜刀，脖子上挂了根绳子，绳子上串着蛇牙，牙的主人早进他肚子啦，而这玩意儿被他当驱邪留了下来。广东佬儿蛇屁股为人所知的事情只有三件：一、他打过淞沪之战，老兵；二、附近能找到的蛇已经被他吃光了；三、他把菜刀放在身上，因为他爱做饭，因为放别地儿就会被摸走，因为没饭可做的时候，菜刀可用于自卫。


豆饼瞪着眼睛被几个人围在中间，他在做实验小白鼠，他从要麻手上的一把草中间择出一些，一根根嚼，千万别以为他无聊，他真指望那能充饥，只是从表情上看他也在怀疑人能把这当成食物。这是个十九岁的河南佬儿，五年前他下地割麦子，被某连长征做马弁，开始生平第一次远足，至今没能结束。他所到的任何地方都是从没到过的地方。


要麻在观察，表情随着豆饼的表情变幻而变幻，尽管他仍坚挺着给豆饼以鼓励的表情，但如果不是那两位旁观者抱着一种“反正不是我吃”的心态，仍在给他手上加入新的草本植物，他可能早已中断了这的研究。川兵要麻和湘军不辣是磕头换贴的弟兄，但要麻远比不辣来得谨慎，所以不辣在外边叫嚣而他在这里吃草，所以不是他吃而是豆饼吃，所以他是下士而不辣是上等兵。


我屁股后的康丫开始他的又一轮索取，“有火的没？”


他问的是郝兽医，郝兽医掏出一个布包，里边妥帖地放着干燥的火柴和其他什物。康丫有了火，叼上了烟屁，开始在身上摸索从我衣服上拽走的扣子。康丫是这个山西佬儿的真名，我们热爱这个名字，因为它比绰号更难听。算命的说他若叫男儿名会活不过三十岁，但换了名后康丫坚信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他今年二十五岁。他这回问对了人，郝兽医治不了人，可总在收集别人也许用得上的什物。


康丫执着地继续着他二十五岁人生的没完没了，“有针线的没？”


郝兽医收好一个包，打开另一个包。这包里是针头线尾，甚至被老头儿细心地分了好几种型号和颜色。康丫属于那种没得给不会生气，有得给不会言谢的主。我擞开了他的屁股，打算挤在郝兽医和蛇屁股中间坐下。


迷龙在那边鬼叫：“我整死你！”


他那边发生了一件小事：迷龙终于不耐烦李乌拉的磨唧，在一声暴骂中转过身来，用肘弯夹住了李乌拉的脖子，在他后脑上狠捶了两下，并且还没忘了对羊蛋子下一步行动的分派：


“啥玩意儿嘛？苍蝇？——不玩了，你去搬货。”


羊蛋子屁都没得一个就去了，迷龙对他的统御力是拳头上的也是物质上的。迷龙放开了手，李乌拉直挺挺地躺下，迷龙回到自己的躺椅上，李乌拉扶着墙蹒跚出去。


这只是小事，我继续坐实我的屁股，而郝兽医帮康丫找到了他要的针线。


我们尽量不看迷龙，但我们又没法不看迷龙。东北佬迷龙和东北佬李乌拉是有着宿怨的，好像是李乌拉做排长时虐待过上等兵迷龙，后来又把整个东北排断送在日本人手里。现在迷龙今昔对比，他是此地三朝元老、黑市老大、赌棍、恶霸，有拳头和罐头、概不赊欠的衣服和食物。尉官和校官们很想恢复尊严，可如果他说校尉服可换罐头，我们立成赤身裸体，那只好免谈尊严。好吧，反正迷龙也当我们不存在了，我们确定他不会再起来揍谁时，也就不再关心他了，反正我们没有什么可以跟他换的东西。


康丫已经脱了衣服光着上身，但根本是连穿针引线的本事都欠奉，他开始跟我磨唧，“帮我缝吧？”


“缝你那嘴。”


但是自有人帮他缝。郝兽医把衣服拿了过去，熟练地穿上了针开始缝扣子。


“今天吃什么？”我向着我们中间最有数的人发问，郝兽医便从针线活上抬眼，豆饼仍在那里艰难地尝试百草，他几乎是台会听任何人话的机器。


“副组长是你。你不知道我会知道？”然后老头子忍无可忍，发他并不吓人的老威，“你们别玩儿豆饼啦！真当牲口吃的东西人就能吃啊？”


要麻呵呵地乐，“试试嘛，他不是没事嘛。”


豆饼忙不迭地点头，“没事，没事。”


但要麻几个总算拍着豆饼，让他吐出那些已经嚼烂了的草本纤维。


我不关心这些，尽管我在东张西望，但其实我什么都不关心，我只关心在我这副组长不承担太多的情况下我们能有吃的。“组长呢？问组长吃啥。”我问。


蛇屁股指了一个从我的角度不好看到的角落，“唔讲了，个无笱用的想煲木头汤给我们吃。”


我转过头看到了我们的组长阿译，他在那个角落里浇他养的一棵花树。在这样的境况中那样细微地浇一棵花树近乎有病，但阿译就在做这件事。阿译，我们中间军装最整洁的一个，如果我是落落寡和，他则干脆是自闭。他浇着那棵花树，甚至看着一只像他一样和这片灰头土脸格格不入的蝴蝶，似乎那是他全部的世界。忧伤在他身上并不让人同情，因为他的忧伤让人觉得抑郁——他看起来与这世界格格不入，这种格格不入并非说他是一种简单的娘娘腔，而是一种更致命的永远无法投入，却又永远飞蛾扑火般的投入。少校阿译，来自锦绣的江南之地，三青团员，某军官特训团成员。别被名牌吓到，他是这唯一的校官没错，可也是这里唯一连战场都没上过的青瓜蛋子。听着远远的炮声，一路从老家退到这里。现在他信奉和恪守的那些都已经碎散了，他试图用他并不存在的能力和个人魅力让我们重建信仰。


这就是全部了，大溃退之后我身边剩下的全部。


康丫的问话结束了我悻悻的张望，“有吃的没？”


破旧的军车从收容站外拖泥带水地驶过，喇叭声在做着鼓舞士气的宣读。禅达因为充斥了太多溃兵而正在成为一座混乱的军事化城镇。


“……倭军之三十三师团使用迂回穿插之战术，以两连队兵力攻占拼墙河南北，而我远征之军以寡击众，披肝沥胆，做浴血之战，解救同盟之英吉利军七千余众，夺回记者教士五百余众……。”


它所说是四二年四月中的仁安羌之战，第一次滇缅战役中难得的胜仗，但这与我们这些收容站里的弃兵有什么相干呢？


阿译终于开始履行他一个组长的职责，他刷刷地在一块木牌上写字，但用身子把写的字挡了，他写完了我们也看不见，因为他把木牌反着放了。


我们拉了个开小会的架势，看着。我们很不耐烦，大多数人脸上带着“我真是太给你面子了”的表情，这让阿译紧张，他喉头蠕动，眼神有些发散，他求助地看我，而我在眼观鼻，鼻观心。


杜绝热情和永不言信，是我这种人为落拓人生掘就的散兵坑。可阿译没打过仗，只会把自己扔在射界之内，永远神经质的紧张，生活没给他好事，他闭上了眼，偏还说一片光明，因此他的命运非常清晰，就是永远面对我们的否定。


在否定面前阿译几乎连控制语音高低的能力都要欠奉，经常在假声中带出一个失控的尖声，他边说话边用写字的那块白灰在地上做无意义的划拉，连他自己都在摧毁自己的自信。


“我军即将大捷！这是肯定的！——我在上边的朋友告诉我……。”


康丫连挠痒带哼哼，“谁在上边有朋友？”


蛇屁股很高兴地接话茬儿，“上边，上边。天上。死的。”


呵欠来自要麻，几乎看得见喉管，这样夸张的呵欠要表示的绝不是睡意。


阿译，不可否认，他有时很坚强，“……中华铁军、美利坚之盟友、英吉利之盟友……”


蛇屁股开始表演哑剧，扑捉一只盘旋在豆饼头上的并不存在的苍蝇，并且在下手时打得豆饼发出一声惨叫。郝兽医拉蛇屁股坐下，那不是为了阿译，是因为蛇屁股下手太重。


要麻警告蛇屁股：“你不要欺负他。”


蛇屁股反击，但有点儿孱，因为惹要麻，通常都会扑上要麻和今天并不在场的不辣，“只准你欺负他？”


阿译仍然在坚持着，“……铁流…汇成了这个铁流…这个铁流…我肯定这个铁流……。”他已经彻底乱了，而最大的打击来自迷龙打天井那边吼过来的一嗓子，“肯定个腚！你打的呀？”


迷龙仍在闭眼纳凉，你光看还真不相信是他喊的；康丫无所谓地在试穿终于有了一粒扣子的衣服，尽管那颗钉在胸前的扣子让他下摆仍敞露着肚脐，军装穿作了短披风。阿译愠怒而又羞惭，但是明摆的事，他惹不起迷龙。我狠命地玩儿着自己的手指头，觉得无我无关，直到郝兽医轻轻推我。他抱怨道：“你是副组长啊。”


也是。我玩着手指头，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直说吃什么好不好啊？”


阿译猛省了，用一种过于猛烈的动作把身后的木牌给端起来正放了，然后直面一众愕然的人们。他现在像个功臣。


木牌上用精致的工笔书写着：白菜猪肉炖粉条。


识字的人，诸如我和郝兽医，已经快窒息了。


半识字的人，诸如康丫，正在艰难地一个个字数着。


不识字的人，诸如要麻豆饼蛇屁股，还没有反应，没有我们那种从大脑直击胃腔，再从胃腔倒卷回口腔，整得满嘴生津喉头抽搐的生理反应。


康丫只挑自己认得的字念诵：“白——肉——米。”


阿译开始扩大攻势，用他的白灰在每一个要素下划着道儿，“白菜——猪肉——炖粉条！今天我们吃这个！——白菜猪肉炖粉条！”


我们怔着，我们愣着，我们被那个一向最没说服力的家伙冲击到了。


阿译扩大着他难得的战果，“昨天我们吃白水煮菜叶，前天我们吃盐水煮南瓜——但是今天我们吃这个，有肉！有油！有粉条子！因为我们打了大胜仗！因为胜利在望！因为希望就在眼前！因为我们有了……”


他错了，错在又说空话，在这方面没文化的人一向比文化人要反应快的。


康丫用了压倒他的音量的音量喊：“我有盐！”


阿译在激昂中被呛了一下，“……啊？”


“我弄酱油！”蛇屁股踊跃地卖弄着他的广东腔。


要麻大方地举起了整只手臂，“我找白菜！”


阿译竭力在咳嗽中恢复着，“……等等……”


但要麻是那么的仗义，热烈地捅着被他欺负过的豆饼，以至于豆饼都开始发声，“我找劈柴。”


现在连我都在茫然四顾我们的组员，这事儿因为阿译拖沓的语言方式正在成为一个坑。这事有点儿太不成话了，虽然我们惯常把事情做得太不成话。


我于是试着小心翼翼拿出我的官威，“嗳，我说……”


但周围都在回旋爆炸着这样的呼声，哪个都比我响亮多啦，“我整锅！”“我来搭灶台！”


阿译呻吟道：“你们能不能听我说……”


谁要听他说呀？


“我找碗筷！”“我……我管葱！蒜！大料！”


阿译现在很茫然和失落，他已经沉默，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和郝兽医，这一群中两个他认为在人品上还可资信任的人。我便看郝兽医，唯一一个我觉得在人品上还可资信任的人。


“兽医你年纪大，说句公道话……。”


郝兽医瞪着我看了一会，慢慢举起一只手，“……我有油。”


他对着我讶然的神情，老脸有些赧红，“我有油。我真的有油。……没办法。我那儿老多伤员。真没办法。”


我只好回身看着阿译，现在我们发现我们都不值得信任了，但我的反应快过阿译，我在阿译手伸出一半时已经喊将出来：“粉条子！我粉条子！”


阿译很失败，脸憋得通红，现实上损失，大义上找回，是他的人生习惯。“我再说一次，我们得吃白菜猪肉炖粉条，我肯定地说，是因为打了大胜仗，是因为曙光在望，是我们所有袍泽弟兄的光，不是我一个人的光，是因为……”


要麻深谙让生米煮成熟饭的真理，招呼着：“走啦！我大料啊！”他跳起来，并顺便推擞着又在欺负又在照料的豆饼，“抓紧了，劈柴啊！”


每个人嘀咕或者不嘀咕着所包下来的那个微不足道的份额，顿做鸟兽散。郝兽医看见我颇为费劲地起身，拉了我一把，“上我那儿，看看你那腿。”


我严重怀疑他只是给自己找个老腿迈得下的台阶，老头子都没脸去看阿译，忙掉身走开。我跟着，眼角的侧光里扫见阿译守着他的木牌，守着一个在瞬间便变了质的梦幻。


小上海佬儿还在那念叨：“……因为二十五年前，今天，我出生了。我今天二十五……。”


没人听，那嘀咕就我听见了。我从他身边拖过时拍了拍他，拍出他满腹委屈和痛苦的根源，他悲苦甚至悲愤地抱怨：“猪肉，真的不好弄啊。”


关我什么事呢？我拖着腿跟上郝兽医。别竖太高的理想，那叫给自己挖坑。今天阿译提出了不切实际的白菜猪肉炖粉条，立刻摔进坑里，还大头朝下——可是那关我什么事呢？


阿译只好守着他的木牌发呆——那是命中注定。


郝兽医的医院很破，是连在破屋子外的一个草棚，破桌子上有些次九流的江湖郎中看了也要拂袖而去的简陋医疗工具，有张架在两条长凳上的竹床，算是手术台，这是此地作为医院的仅有的特质。破屋没有门，可以看到除了地上铺的稻草之外空无一物，但是躺着昏睡的人——那便算住院部吧？


“脱了。”地方很破烂，可声音很权威，也是，总得维护。


我脱了，让裤子掉到脚踝上，露着我一直拖着腿走的原因——装死时被日军捅过的大腿早已溃烂，草草纠缠的绷带上不再有血，是脓黄和透明的体液。


郝兽医并未急于检查，而是找了根笤帚进他的住院部。里边很快传来抽人声和郝兽医喝畜牲一样的喝叱，以及呻吟和“王八操的郝兽医”这类有气无力的骂声。


一会儿郝兽医疲倦地出来，放下他的笤帚开始洗手——他倒是尽量注意一个医生应有的细节，哪怕那仅仅能保持一种尊重。


我和我搭在脚踝上的裤子等待着，“你就让他们睡不好吗？”


郝兽医开始忙活我的药，“有几个。睡着啦也就翘辫子啦。”


“老爷爷您别烦啦。人家想翘。”


“人家犯糊涂。清醒的谁想死？烦啦你想死？拉张半死不活的脸，可全世界人死光你也不想死。”


“您瞅着我这条腿能撑到全世界人死光？”


郝兽医不爱斗嘴，他开始检查我的伤势。他脸上有种医生独有的司空见惯的木然，我脸上有种绝症患者独有的木然。


我的救星做了审判，“都烂完了。再不手术就要高位截肢了。”


我在一瞬间打量了那张竹床上的血迹和地上的血迹。床边有个桶，你最好不要想它盛过什么，郝兽医的工具中有锯子，你最好不要想它用来做过什么。所有的血迹斑斑都褪了色，它们不像人身上流出来的。


“手术是什么？”


“手术就是高位截肢。”


我们平静地聊这条腿，像在聊做白菜猪肉炖粉条可能用到的劈柴。


“你上星期就这么说的。一字不差。”


“你上星期也这么答的，一字不差。拖不得也，孟少爷。”


他一边尽可能地给我换了绷带，裹的是鬼知道有没有用的草药糊糊，旧绷带扔到了一个水桶里，洗干净了还得用。我想着自己的心事，穿上了裤子，系着裤子往外走，我不喜欢这儿。


郝兽医把我叫住，“烦啦，你有钱吗？没钱，有能换东西的东西吗？”


我奇怪地瞧了瞧他，一副“老子一条腿由你造，还敢要钱”的表情。


“你要钱？”


郝兽医摇头，“东城市场的祁麻子有黑市药，你跟他换点儿磺胺，多少能拖拖。我要有东西早就跟他换了，我这里好几个伤员也缺磺胺。”


那就得了，我转开头，说：“我什么也没有。”


郝兽医“嗯哪”了声，只管继续忙他的，到我都出了棚却冷不丁来了一句：“阿译还有只表。”


我就乐了，“他爹留给他的。他爹在日占区做顺民，去上班，被日本人当靶子来着。卡——踏——啪——勾。”


我弹了下自己的额头，那表示日制六点五毫米子弹在人头上找到的进口。阿译他爹从脚踏车上飞跌而下，那发日本子弹在他后脑上找到了出口。


我拍了下自己的后脑，嘲笑着，“没招谁，没惹谁，就是有个日本兵想试试刚擦完的枪。”


郝兽医蹲在那洗绷带，闷闷地哼道：“嗯哪。”


“嗯哪嗯哪。”我陪他哼着。你能怎么回应呢？


我离开时与一个年青的少校错肩而过，他的精气神和那满身征尘一看就不属于这里的，他走向郝兽医，但是那关我什么事呢？


我由天井深处出来，天井现在很空，所以我立马就瞧见了阿译和迷龙。


打扇子的羊蛋子不知道干啥去了，迷龙现在独个儿摊在那儿，他无疑注意到了很想接近他的阿译，只是他装没看见以便扩大后者的难堪。


阿译以迷龙为圆心在晃荡，“白菜猪肉炖粉条”的牌子仍在那儿架着，把它变成现实还有一段距离，而阿译手上拿着郝兽医刚提到过的那块表。他像试图接近大灰狼的小白兔。


我拖过去时把阿译的圆轴运动打乱了，他立刻友好地看着我，这种友好是为了表示他与我有关联而与迷龙这种人渣绝无关联，因此他显然有点儿做作。我并不是太介意，因为我无法不看着他手上的那块表，那是我的左腿。


我们都需要被人关注，而阿译抢先向我表示了并不关心的关注，“腿没事吧，烦啦？”


我体味着那种并不关心的关注，回报并不关心的关注，“没事。猪肉好弄吧，阿译？”


阿译立刻被我这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打击给弄得黯然失色，“不好弄。你有办法？”


我反应迅猛的顶回去，“没办法！——那帮人渣欺负你的！你就说弄不到！他们太不厚道！”


阿译轻轻叹了口气，注意到我的目光从未稍离过他的表，便把拿表的手缩回了袖子里。我将目光岔开了那里，但我仍想着那里。


“郝兽医让我去换点儿磺胺，我不知道拿什么去换。”


“喔。真不好办。”


因为我俩都罔视对方的痛苦，所以我俩都选择难堪的沉默。我想打晕他把表抢过来，可我们都是军官，是有为青年，还算是朋友，似乎昨天还很有着知识和抱负。可我只想着我的腿，而阿译只想证明自己，他的自尊已经成为愚蠢。


我立于禅达的西门市集，拿火柴划着脏污的军装，火柴梗和着硫黄磷硝从我身上纷落于地上。我看着对街那个卖红苕粉条的案台。


大部分案台是空的，来往的人也很少。市场很萧条。禅达并不大，其实第一批溃兵拥入才半个月，禅达就被我们吃空了，吃空了存粮也吃空了热情，禅达只好置之不理，而我们成为禅达的恶痈。


我看着案台，那上边萧瑟到仅有一捆粉条，我就看着那捆粉条。从全连阵亡唯我独存，我就不断告诉自己，孟烦了，你是聪明人，你能活下来，多用脑子总能活下来。你要现实，现实即不再妄想。


我是能活下来的。我拖过去，实施我蓄谋已久的行动，我理直气壮到人们以为我是收地皮税的，但实际上我做的是挟起那捆粉条掉头就走，理直气壮到似乎我刚在案板上摔了几个本地的硬通货半开。


这样明目张胆的抢劫让摊主过几秒钟后才猛省地大喊出来：“抢东西啦！”


我管他？我甚至没有加快步子，在禅达的青石路面上拖着走，要加快我也快不来。


“当兵的又抢东西啦！”他们在我身后吵吵着，很快这个吵吵声就到了我身前，我被推得撞在街墙上。


“光天化日啊！”“揍他妈的！”，吵吵声在我身前喧嚣。“你这兵当的，去做日本兵啊！”指责伴着拳头挥起。


我稳住身子，对着拳头昂起头。我的裤子本不牢靠，所以我一拉之下，它直接落到脚踝，伴随几个看热闹女眷的惊叫。


“我是一个军官！一个中尉副连长！一个全连和日本鬼子拼得玉石俱焚的中尉副连长！”


这是有效的，挥起的拳头放下了，捉拿我的人在第一时间被我喝得犯了愣登。


我开始口若悬河慷慨激昂地实行我的计划，“你们在围攻一个军人！不光是军人！还是一个爱国军人！不光是爱国军人，还是打仗的爱国军人！不光是打仗的爱国军人，还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爱国军人！不光是和日本鬼子打仗的爱国军人，还是和日本鬼子打仗以致重伤的爱国军人！”


他们呆呆地傻傻地看着我，他们很好哄，比豆饼还好哄。我注意到其中有个无疑还是女孩儿的女人很漂亮，很洁净的一种漂亮，我把目光绕开了她——那关我什么事呢？


……


沉默。不能沉默。需要叫嚣的时候不能沉默。孟烦了你得活。


“我的连队！身先士卒！前仆后继！拼光了日本鬼子的整个小队！我亲手——亲手把燃烧瓶摔在鬼子的坦克上！看着它爆炸！”


尽管现实是我天衣无缝地扔掉了燃烧瓶，趴在坦克下装死。但是我的听众很慑服。我对着一群单纯而敬佩的眼睛。


“你们知道什么是坦克吗？钢铁的！刀砍上去就断了，子弹打上去弹回来！跟这房子一样高！我掐着鬼子小队长的脖子，拿手榴弹给他脑袋开了瓢！小鬼子拿刺刀从背后捅了我！看这伤！——我不行了！只是想死前吃口饱饭！”


我肘弯里夹着日军小队长的脖子，拿德国长柄手榴弹敲他的脑袋。一个胆怯的日本兵从后边拿刀捅我——这当然是臆想，是我自己都要嘲笑的臆想，但是我的听众已经不仅仅是敬佩，而是敬畏了，他们发出一种哄哄的和嗡嗡的声音。


我非常清楚此战宜乎速，不能给人反应时间。我迅速拉上了我的裤子，在一干人等哑口无言时，我沿着青石路面迅速走开——当然，我挟着那捆粉条。


粉条被摊主温和而坚决地摊主从我腋窝里夺走了，我脸上泛现受惊而失望的古怪表情。摊主也是一个同样的古怪表情，“对不住老弟。我一家等吃饭。”


我没回头，腋下空空地离开，带着受惊和失望的表情，后来慢慢变成苦笑。禅达也在闹饥荒，日子越来越难，感动人容易，找食很难。


围观者默默无闻地带着羞愧散去。那关我什么事呢？我不可能吃他们的羞愧，拿他们的内疚当药抹在腿上。


我沿着禅达的巷子走，我走这里是因为这里路窄，我可以扶着墙。同一伎俩不能在一地耍两次。我得从西城市场转战东城市场。我拖着我的腿，腿越来越重了，以前出于自尊我还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瘸，但现在已经瘸得不像话了——我支撑不住了。


禅达人从我身前跑来，向我身后的禅达人报讯：“当兵的把县衙门给抢啦！”嘴快的家伙尽量不看我。那一定是不辣们干的，但是关我什么事呢？我喘气，眼前发黑，地面离我越来越近——这个叫摔倒。


我晕厥了。


我睁开眼，这毫无疑问是个女人的房间，不管日子过得怎样，女人总喜欢在屋里弄些小零碎的，这也毫无疑问是个女孩儿的房间，因为它尽管贫穷，却有种清幽寂寞的味道。屋里最精致的东西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穿着中尉服装的年青军官，你不好说他有什么特点，因为我们照相时都恪守着那种刻板而炫耀的姿势，他甚至有点儿像我的过去，除了风华正茂你在这种相片上几乎找不到更多内容。


我开始观察在我大腿边忙碌的那个女孩儿，她是我在脱了裤子慷慨激昂时有意将目光错过的那位女孩儿，她年青到了“小”的程度，你甚至会觉得这样一个女孩儿是不会长大和变老的。她用布卷蘸了酒精，小心地在拭擦我的伤口周围，她根本没勇气让酒精触及我的伤口——我注意到我是躺在她的床上的，我的裤子又被脱掉了。


我终于没耐心忍受那种小心时便发声提示：“省点儿心思吧。碰到伤口也不会痛。”


她“啊”了一声，受惊到把瓶里的酒精一点儿没浪费地倒在我伤口上了，这让她慌了神，然后开始很狼狈，又怕弄痛了我又想拭擦掉酒精。


“好凉快。”我说。


她惊咋——她像小动物一样好惊咋，“痛死你啦，痛死你啦。”


我安慰——安慰得近乎于炫耀，“伤口没知觉了。要痛就是从里边炸，像爆炸。”


她手忙脚乱时大概是不怎么听人说话的，“我是笨蛋螃蟹八只脚，没一只长对地方的。我哥讲的。”


她说话带很重的川音，但实在是比要麻好听得多了。我只好在我的伤口上重拍了一记，拍得我自己都有点儿变色了，可她又惊叫了一声，于是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啦，我吹嘘着：“痛不怕。我就当它是长日本鬼子身上的。”


她开始赞叹：“你真厉害。我给我哥包伤，碰一下他就骂。他要有你厉害日本人早打跑了，我们回四川啦。等他回来我就跟他讲。”


她提到另一个男人时，让我想起自己是如此的衣冠不整，我抓过被脱在一边的裤子盖在腿上，一边挣扎着想下床。


“你做啥？”


“找你哥哥。谢谢他扶我进屋。”


“我抱你进来的。”


我看了看她，她绝对不是孔武有力的那种人，实际上她小巧得让我站在她面前也觉得自己有点魁梧。我挠着自己的头，很觉得下不来台，“不用费劲的……其实我躺躺就爬起来啦。”


“你没好重的。”


那真是加倍的没面子，没面子到我决定放弃这个话题。我赶紧包扎自己还裸着的伤口，好在这样一个没轻重的家伙面前至少穿上裤子。她也凑上来帮手，她的帮手很笨，笨到有点儿莽撞，并且在照我的葫芦画她的瓢时，还不时发出“原来是这样包啊”“你真聪明”诸如此类的赞叹。


我努力再岔开话题，“你四川人跑到滇边来做什么？”


“没哪个要来啊。跟我哥乱跑。爸爸妈妈走得早，家乡没人了，我就跟川军团走，我哥到个地方，就在驻地外找地方给我安家。他也是中尉，他连长去年死了，他是正连长。他管好多人。”


我管她夹七缠八地说什么呢，我更关心赶紧把伤口包好，以便穿上我的裤子。她是个年青得让你很想靠近，却又想躲着的女人，我不喜欢和这样一个人靠得太近，还要一边很没面子地没穿裤子。


“年初我哥打仗去了。他们师有人回来了，可我没看到川军团的人。”


我尽快地把伤口对付好，哪怕有点儿马虎，我尽可能逃避开往下的话题。


“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停下，手悬在绷带的最后一个结口上。我知道她想做什么。我不想帮她的忙。


但是我抬起头，和我的一脸阳光，“我是一定要谢谢你的。我当然帮你的忙。”


她急促地，饱含机心地提出她的要求，那是幼稚的机心，“我等了一年多了。等我哥哥。你能不能帮我找到他？你也是中尉，也管好多人。”


“当然可以。”


“那我能帮你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啥？”


那家伙一脸小孩儿家要和别人拉勾言誓的表情，并且说出这样世故的宣言：“现在我们都很穷，不能帮人白做事的。给我了，你就没有了。要换的。”


我只好苦笑，“这么有道理的话……大人告诉你的？”


她没搭理我的奚落，“所以，要用换的。”


我很难忍我的刻薄，那玩意儿总像疖子一样冒头，“换什么？你有什么？比如说……磺胺？”


她立刻开始翻箱倒柜，对着翻出来的几个药瓶，有点儿麻爪儿，“什么是磺胺？”


我翻了下那几个药瓶就开始嘲笑自己刚起的妄念了，“这倒能治感冒……可我要的是磺胺，强效消炎药。”


“药铺子没好远，我去看有没有。”


她真是快让我受不了啦，我说：“不用看啦——”


但我停住了，因为她开始去翻她放在柜子里的罐子，她从那里边掏出少量的钱，显然是准备为我买药的。罐子里应该还有更多的内容。于是我收声。


她以为我有些失落，安慰我说：“没关系。没好远的。”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包得狗挠一样的伤，“嗯，那就麻烦了。”


她已经毫不耽搁地打算出去了，生活对她来说是另一种节奏和颜色的，“没药我就拿那个跟你换。”她指给我看放在桌上的一捆红苕粉，带着点儿惭愧，“我只有那个了。”


我看了一眼就不再看它，“我就算用爬的也帮你找。”我低了头，不想再看因此而泛出的满意笑容，我看着那双轻快地在我视野里挪动的脚踝，当门帘掀动时我又忍不住抬头，“怎么称呼？”


我正看见一个一半在门帘之外的笑容——我想杀了自己。


“小醉，小醉姓陈。”


“最好的最？”


小醉有些恼火，“喝醉的醉啦！”


她显然不满意这样的名字，但那都淹没在放下的门帘之外了，我听着她远去，呆呆看着自己的伤口。


哪家药铺的柜台上都不可能有磺胺，它们在第一时间就被伤兵抢劫殆尽，那些药只会出现在黑市上，伴随一个她绝不会为我出的价钱。而川军团早已全军尽墨，我根本不用爬着去找，要麻就是川军团仅存的残渣。


我不再发呆，迅速套上了裤子，我打开柜子，把罐子里并不丰盈的半开和纸币倒进自己口袋里，然后挟起那捆红笤粉迅速逃离。我走过院子，院子里竟然有几只鸡在啄食，在饥馑的禅达，这实在是稀罕物，我想连这个也顺它一只，但发现根本不可能追上它们。


我放弃。我出去，做贼要见好就收。我记住了小醉这个名字。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我以一个烂腿人能达到的最大速度逃离现场，逃出这条巷子，碎散的粉条落在我的身后。我发誓，我想死。我只是想能带着完整的两条腿去死。


收容站的天井里，几个家伙早把灶台搭得了，刨了坑，用了砖头，还有放烟口，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式了，架了某人弄来的锅，烧着豆饼弄来的柴，蛇屁股和某某某某这样便宜占得太大的也不怎么好意思，提来了免费的水，烧着不要钱的火。


康丫掏出了一小纸包的盐倒进锅，郝兽医拿出一个药瓶装的油，倒完之后还在锅里涮洗了一下，然后是某人的料，要麻的烂菜叶子。


康丫忍不住抗议道：“要麻，你家白菜闹分家呀？”


要麻申辩：“团团圆圆的马上就来！”


好吧，就算是这样五马分尸的白菜我们也认了，然后放进我的红苕粉条，我们瞪着锅里又看着大门，我们呼吸着锅里的气味又想留点儿嗅觉。我们都不说话，用一种挖地雷一样的谨慎对待眼前的这顿饭。


我们的主角阿译终于进来了天井，他像是怀了孕一样捧着肚子，他今天难得的不那么正经了，走近我们的时候他绷紧了一张苦脸，但瞎子都闻到了，生猪肉的味道。


康丫扑了上去，阿译强绷着脸上的笑纹，我们从他衣服里掏出他所怀的鬼胎，整整一条的五花猪肉，足有三四斤——在证明自己时他还是很大方的。他绷了脸，打算还来点儿大段的，“这块肉，三斤四两六钱，来得不易。我以御外侮之师的名义，还有胜利的名义，命令卖肉的给打个折，可是……”


管他可是可不是呢？肉到手就成。康丫在吼：“有刀的没？”


蛇屁股从腰后摸出了他的菜刀，并且毫无争议地掌厨。他开始在阿译的告示牌上切肉时，已经被我们簇拥了。阿译也住了嘴，因为真没人听他的。


康丫这鬼头忽然发现有必要阿谀一下为我们提供猪肉的人，“阿译真行！”并不真诚的笑也能让阿译自发呆的表情上绷出一条生硬的笑纹。我热烈地拥护，热烈也是不要钱的，“该说长官阿译真行！”郝兽医使尽了一个老头儿能有的干劲和热诚，“阿译长官真行！”


阿译尖声格格地笑，他已经绷到头了，他推着我擞着我，他的惹人厌恶的板正现在烟消云散，但他无论不像一个他所希望扮演的少校长官，倒更像一个封闭太久渴望与人亲近的小孩，他几乎快要拥抱着我了，“最坏的就是你啦！”


灾情惨重，我的腿架不住他老哥的浑闹，我被推倒在蛇屁股背上，蛇屁股怪叫着跳了起来，他几乎切掉了自己半个手指头，他大骂：“死扑街！咁笱抵死！冚家铲！吃塞米噶！傻閪！


谁管他骂的什么，反正也听不懂，我们哈哈大笑，而且蛇屁股很快就停了骂把手指放在嘴里吮着，以免流失更多的血，那是营养。


“我加伙！我加伙！”


有个身影插入了我们，伴随着落在地上的两棵大白菜，是真正完整的白菜而不是要麻打菜市或水井边捡来的残货，那家伙是我们的革命家不辣。


就不辣脸上放射的光华而言，我们看不出他今天的不顺遂，“白菜有啦！我把衣服当当啦！”


我们瞠目结舌，看着眼前那个赤裸的家伙，不辣现在是光着的，这是他革命两天的成果，但他自如到把手掌放到腋窝下，猛夹出一声放屁似的声音，然后说：“当铺不要，我就睡到柜台高头，放个响屁，说当活人！”


要麻对着不辣屁股上一脚踢开了他，对白菜这种东西我们用不着刀子，要麻把白菜直接手撕入锅，蛇屁股在后边急得用菜刀直比划，“味道坏啦！”


要麻坚持着说：“不要！我们川湘人就不爱闻铁腥！”


不辣开始提前腾地儿，放松着本来收得很紧的裤带。湖南佬儿不辣，要麻的难兄难弟，两天前本着一股大楚兴陈胜王的豪情离开了我们，但禅达不是大泽乡，两天后他带着两棵大白菜和两排肋巴条回到我们中间。不辣怕官，他见过军官打地方官，所以当了兵。他像条找人势好占的狗，他现在再不怕地方官啦，他加倍地害怕军官。


觅食小组的家伙们全部到齐。我们终于有了齐备的材料可以做饭，这一切无疑是快乐的。


火，在入夜的光泽下跳跃于它们的炉膛。锅，现在盖上了盖，腾着带肉香的蒸汽。


康丫第很多次地欲图伸手揭盖，被郝兽医第很多次地拿刀背又一记狠敲，老头子没威信也有诚信，于是大伙继续拿着碗和树枝掰的筷子等待。


康丫等得只好磨牙，“有种的没？烦啦打呀！”


我、要麻、不辣，我们三个在一个无形的警戒圈外和李乌拉对峙，该警戒圈随锅为圆形。畏缩的李排长确实对官对兵都来说不是一个讨喜的人，身为军官，堕落到拿个破碗全无尊严地等着人家锅里的。


我被康丫喝得很恼火，“把我名字叫对了！烦了——烦恼了却！不是烦啦！”


康丫，动嘴不动手的主儿，喊得凶却是连屁股也没动过，“别岔话！有家伙的没？打呀烦啦！”


家伙是有的，一截劈柴就在手上，但我并不喜欢这种太直接的暴力，只是用它指了李乌拉的鼻子，“走吧。”


李乌拉，就是那样，一声不吭，闪烁地看着你，并且他的一只手臂提前做好了挡揍的准备。我不知道什么让一个军官带上这种啮齿类动物的惊恐，我也不关心。


我又喝了一声：“走啊！”


李乌拉仍然戳着，他就那样。我跟他僵峙。李乌拉，失了魂落了魄，不知为甚而生，凭本能可为白菜猪肉炖粉条而死，但也没有死的勇气。我最好别想我比他好多少——我不想了。


要麻的喝声是真正比我多了很多愠怒的，“快走！”


不辣将手由内向外扇着，“喔唏！喔唏！”——那是湘人赶畜牲才有的姿势。


李乌拉的反应是伸出他手上的碗。如果我还顾忌军官的尊严，不辣还顾忌军官的权威，但要麻可算是被彻底惹翻了。那货蹦了起来，个子不大的人打架把自己当兵刃，他两个膝头一点儿不浪费地撞上了李乌拉的胸和腹，李乌拉和他的碗飞离了我们一米开外，碗成了四瓣，要麻落在地上后拉出了个会家子的架势，“个锤子！你也算个官！”


他犯错了，最好别把人打急了再放狠话。李乌拉被打急了，爬起来便扑将过来，他扑的不是要麻，是那口锅，一副会家子把式的要麻被大个子李乌拉撞了一下便直接仰了，李乌拉扑向我们的锅，而且看起来一定会扑倒那口锅。


斜刺里的一下击中了他，他仆倒在地，几个兵把这个昏昏沉沉的东北人从我们锅边拖开。


阿译拈着一截劈柴站在那里，我们哑然地看着他。你很难相信是他干的，连他自己都不信。撞了后脑勺的要麻被不辣和豆饼从地上扶起，李乌拉被拖开，我看着阿译，这样一个互相狠咬的世界让我很想尖酸和刻薄。


我热烈地刻薄着，“阿译！真好样的！”我啪啪啦啦地鼓掌，被热烈地回应，阿译挤出一个哭样的受宠若惊的笑脸，并且企图回到原本属于他的阴影中。这是个未遂的举动，因为另一个拍巴掌的声音把我打断了，那位从暗地里来的家伙拍得那么结实，几乎让空气都起了震动。


迷龙，一脸阴晴不定的表情，跨过瘫在地上的李乌拉时停了下来，他细看了一下那个经常也被他揍的家伙，说：“忒虎了你也。东三省的面子还让你整到云南来丢。”


李乌拉没有回应，他似乎是连哭的功能也丧失了，而从他身上跨过的迷龙也不再管他，直接侵入了我们的小圈子走向那口锅。我们几个下意识退了一步，又开始懊悔退这一步，但我们又不敢上前一步，而迷龙胜似闲庭信步，一边玩儿着还没戴习惯的手表，那表是阿译的。迷龙，打遍收容站无敌手的主。他揍李乌拉，但我们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我们揍李乌拉，就像要麻揍豆饼，但要麻并不喜欢别人也揍豆饼。


迷龙把头伸到了锅上，将整颗脑袋浸入了锅里冒出的蒸汽。他向康丫伸手，康丫愣着，迷龙伸手拽走了康丫手上充作筷子的树枝，在他堪称暴戾的眼神下所有人都坐着没动，然后他伸手打开了至今还没人打开过的锅盖。


我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要麻从我手上抢走了劈柴，试图再一次卫护我们的食物。大厨蛇屁股几乎想捂住眼睛。


但是那个死东北佬的表情在忽起的蒸汽升腾中变得柔和起来，他闭上眼，深吸，我忽然觉得被蒸汽濡湿了的那张脸属于一个想家的孩子。他睁开了眼，看着锅里，也用树枝翻腾着锅里，又变得怒气冲天，好像随时要打折了谁——然后他发表了一篇长篇诗作：


“这是他妈猪肉炖粉条吗？猪肉炖粉条不是这样做的！好好一锅子全让你们死关里人给祸祸啦！咋不放酱油呢？酱油招你们惹你们啦？你们跟白菜有仇啊？整这么大锅子白菜梆子？粉条啊！我的妈耶！没土豆粉也就得了，烦啦你那整捆子死地瓜粉条全搁进去啦？你个土豆脑袋欠削啊？猪肉呢？猪肉跟酱油叫小日本抢光了？抢回来啊！天爷嗳，东北的猪肉炖粉条哪儿是这么做的？你们整这一锅子是他妈粉条子白菜汤啊！”


我们瞪着他，我们惊着了，并且聪明地选择了沉默。饿表示萎靡，表示我们中从来没人会如此长篇大论，而且这样琐碎的默唧居然来自迷龙。我们很想告诉迷龙，王八蛋要做东北的猪肉炖粉条，但他这样的滔滔不绝把我们吓着了，通常他说不到七个字就已经把人打成了半残。现在他看起来很想掀了我们的锅，如果他这么做，我们只好练习从地上捞粉条的能力。


迷龙仍在那里暴烈地，恨铁不成钢地叹着气，“欠收拾！我多会儿就看出来了！我们都欠收拾！”


他打算收拾我们——从衣袋里拿出两个在黑市上亦紧俏之极的军用罐头，以一种破坏性的姿势往锅里倒着。我们想那里边一定装着别的什么，但在他开启之前那罐头是密封的，从里边倒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肉。有一件事情是立马就看出来了，这家伙根本不会做饭，无论是东北还是西南的猪肉炖粉条他都不会做，他只会往锅里倒料，甚至把开罐器都倒进了锅里，并且开始大叫：


“羊蛋子！再拿点儿那个肉罐头！酱油！还有猪油！还有刀子！”


羊蛋子不想拿但没敢少拿，瓶子和罐头抱了一抱，嘴上衔着刀子，迷龙开始成批量地往锅里倒，刀子除了方便他开罐头和砸瓶颈之外，还可以用来一通搅拌。那货一边搅着，一边往锅里整瓶地倒入酱油，一边伴以豪壮的宣言：“让你们知道啥叫正经八百儿的东北猪肉炖粉条！”


蛇屁股现在已经真的捂住眼了，他从指缝里看着。据说他是我们中间还保持有味觉的人——至少他自以为是。


羊蛋子直不楞通地提醒迷龙，“罐头是牛肉的。”迷龙奇快地用刀把捅了他，让羊蛋子此后一声不吭地蹲在旁边捂着腰眼子。


我们呆呆地看着。我们都已经饿到了这种地步，当迷龙一心炮制出他家乡的猪肉炖粉条时，根本没人想他毁坏了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餐，我们只想：他妈的，那么多的肉。


我们稀里哗啦地蹲着、坐着、站着，吸溜着粉条，嚼着罐头牛肉和猪肉，我们把嘴上的油擦到手上，再把手上的油舔到嘴里，有时我们需要从嘴里拽出整条的菜叶，那直接手撕的玩意儿都进到我们喉管里了，却因为吃得太急而未及嚼烂，只好从喉咙里拽出来再做一次反刍。


蛇屁股抗议道：“你说不要铁锈？”


要麻用一种极小的声音说：“白菜没问题！就是太咸！”


他是怕迷龙听到。我们中间吃得最斯文的是迷龙，那是因为他不像其他人那样缺食，还有分辨能力，每吃一小口他便要看一下别人的反应。迷龙仍未绝望，他需要别人对他的猪肉炖粉条做些阿谀。


“还成吧？味儿绝了吧？我逢大节才整这道菜，你们真捞着了。”


迷龙近乎阿谀地问，被他问到的不辣猛一瞪眼，然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嗝。


迷龙便真切地开始苦恼起来，“难侍候。菜整太好了也不成。看都给他好吃噎着了。”


我又干掉了一碗，往嘴里灌了口水，漱掉快让口腔麻木的苦咸。我一边翻着白眼，一边看着不辣似乎打算在一个个嗝中噎死。那是给咸噎着了。迷龙往锅里加的盐份足够腌制整头生猪。


我把水递给不辣，满以为他会一口灌下，结果那位摇摇头，他嗓子都咸变了调，但是坚挺着说出他的真理：“呷水呷勿饱。”


被咸得昏头转向的不辣蹒跚地走向那口锅，给自己碗里未尽的内容添加新的内容。我也猛省，现时的一口水便意味着少去一口食，我同样蹒跚地走向那口锅。


迷龙虽然没吃到他想象的猪肉炖粉条，但同样有得意的笑容。


锅里的内容绝对是一个正常人会无法忍受的，迷龙新添加的太多内容让锅里像发了旱灾，酱油则把锅底都染成了酱色，肉和油和粉条和菜叶抵死纠缠着，根本已经成了烂糊。我给自己盛了一大坨，争抢是没有必要的，实际上全部人吃撑着后锅里还能剩下很多。我打了个嗝，发现我真的已经吃不下了，我看了看我们这个圈子之外，李乌拉仍在那里躺着，用一种失魂的表情看着夜空，他在嘀咕什么我不关心，我也不在意是什么让他成了这样，我只知道那种表情也经常在我脸上出现。


我回头看了看迷龙，迷龙在逼迫羊蛋子吃完那碗除了热量以外大概不会提供任何东西的食物，但我有种他刚才在看我的感觉。关我什么事呢？我过去了，轻轻踢了李乌拉一脚，把那碗杂糊给了他，李乌拉迅速坐起来，他在黑暗里捧着碗，头几乎埋进了碗里，我们听见一种猪吃食才能发出的急促声音。


碗再递回我手上时已经空了。李乌拉，无感激，无愤怒，甚至都没有我们那样快被咸杀的生理反应。


迷龙看着，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冷漠和挑衅，“排座，吃了也要吭个气儿啊？”


李乌拉吭气了，“东北的猪肉炖粉条不是这么做的。”


迷龙甩手，把一大截柴棒子飞在李乌拉身上，那响声让我们都觉得痛了，但李乌拉没什么反应，并且仍是那种气死人的腔调，他这会儿很像一个死士，“这真不是东北人的猪肉炖粉条。”


他起身走了，回他独处的地方，我们的圈子里扑通响了一声，那是跳起来要去追打的要麻被迷龙给一脚勾倒在地上。我们看着那家伙一步步沉入黑暗。


迷龙疯劲儿已过，看起来又回复了意兴索然，这时候他又成了遥远的，可畏的，“走啦走啦。天下可没不散的席，好肉都让畜牲吃啦。”


畜牲之一的郝兽医便在第一时间内站了起来，站到锅边，向大家团团鞠了个躬，“谢谢大家给留一口。谢谢弟兄们嘴下留情。”


他给那口锅盖上了锅盖，提起了那整口锅。要走人的迷龙奇怪地看着郝兽医顾自行向后院——迷龙并不了解我们的章程，所以他有点儿想打抱不平的愤憎，尽管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愤憎，“他这是干啥呀？”


阿译好心地解释：“每顿饭多少得留点儿。给他养的伤兵。”


“谁问你啦？”但他没再表示异议，“走啦走啦。”


他没叫唤我们也在做猢狲散。每天都是这样，现找来每顿饭，然后开始消磨每个晚上。今天不同的是阔佬儿迷龙把他偶发的思乡化做了我们锅里的肉和油，然后就想疏远我们——他无心再管我们明天的晚饭。


我和郝兽医合提着锅子，我顺便还想他帮看看我的腿。


郝老头子还在心痛，“这顿太糟蹋啦，足做得三天。”


说得也是。我便回了头找好了迷龙，“咋就散啊？唠会儿？”


我临时学的东北口让迷龙愣了一下，他也没说是或不，但是像是巴甫洛夫的狗，悄没声地跟着。


郝兽医轻声地发表意见：“这不好吧。”


我装没听见，并且让豆饼接了我的手，以便我靠近迷龙套套近乎。迷龙留了下来，因为他实在富裕得非常寂寞。我们留他下来，因为发现他寂寞的时候着实大方。


我想着跟迷龙怎么套近乎，而郝兽医蹒跚地走着，豆饼陪他拎着锅。郝兽医是我们中唯一的好人。他让我们每天给伤兵留口，回报是我们伤病时会被好好照顾的承诺。我不知道一个连阿斯匹林都没有的兽医如何照顾伤病，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就答应了他，最后我们只好说，他是好人。


躺的、坐的、站的、蜷的、摊的，在郝兽医的医院重地我们甚至不用像个病人，反正他也不像个医生，用铁架子凑的简易炉已经把那锅糊涂玩意儿热好，让这医院更像个厨房，豆饼在帮着郝兽医把成碗的稀糊送给屋里的伤兵，但我们这帮玩意儿想的只是混闹。


康丫开始耍宝，“爷给你们练手绝活——吃粉条子！”


他照着豆饼正要端进屋的碗伸手，被郝兽医毫不客气地拿杓勺给狠扣了一下。我们大笑，其实并没什么好笑，但是我们大笑。


迷龙很悻悻，他甚至还没能找到在这烂糟地方的立脚之地。“穷乐。逗贫。逗咳嗽。穷死的命。”他愤愤数落着，一边毫不避讳地在郝兽医血迹斑斑的手术床上躺下，“爷给你们表演睡觉打呼。”


阿译还未上场便已冷场。“那我给你们唱首歌吧。”他忸忸怩怩很不识趣地唱，“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爱……”


很难说清我们一位军装笔挺的少校捏着嗓子唱这么首歌，会如何折磨一群老粗的耳朵，尽管他真的是很凄婉——还没及打呼的迷龙猛烈地砸着床板，以致把那并不结实的床板给砸下来一块，他抄起那块床板冲着阿译扔了过去，若不是我拉得快，阿译已经被开瓢。


阿译的脸介乎铁青和惨白之间，而迷龙仍在不依不饶地大叫：“鸡皮疙瘩叫你嚎掉了一地！捡回来！”


阿译气得发抖，但面对的是迷龙，就我对阿译的了解，那也是吓的。迷龙看起来要没完，仗着迷龙对我稍好点儿，或者更该说是某种同情，我插科打诨，“各位看官，五湖四海的弟兄，孟小太爷给你们演一个妙手回春，伤势痊愈——咱表演吃药，吃磺胺。”我伸出了手，掌心里放着两颗得来不易的磺胺，另一只手上拿着水瓢。


一帮傻瓜啪啪地鼓掌。磺胺并不可能让我的伤势痊愈，这一切像小丑的闹剧。我颇有台风地把药放进了嘴里，我喝水，从瓢里看见自己，一个憔悴、狼狈、堕落的自己。


傻瓜们在拍巴掌，呱吱呱吱，五湖四海，南腔北调。沉默的阿译嫉妒的看着我，从来没人这样为他叫好。迷龙冲我啪啪夹着大脚趾头，啪吱啪吱。我看着我的药。


这是我的药，不要脸得来的药。这是我的腿，不想被日本人拿走的腿。


我吞下了药，喝了水。“我觉得好多了！”我郑重地宣布，于是又迎来一阵支离破碎的掌声。我看着我的狐群狗党们，摇晃着坐下，然后我狠狠抽了自己的耳光，让他们沉默。


我炫耀，我忏悔，我不知道是在炫耀还是忏悔，“我偷了钱，买了药。我偷了个小姑娘的钱！”


那群混蛋们的反应是我意料之中的，加倍地鼓掌，跺着脚，夹着“财色兼收啊”“不要脸的”这类吼叫。


“我本该跟她拍胸脯，告诉她：‘放心，我把你哥找回来。’要麻你别乐得跟个破尿壶似的，她哥是你们川军团的，一个姓陈的连长。我倒是让她放心了，然后，偷光她的钱。”


没有用的，那帮混蛋“好啊好啊”地继续跺着脚和吹口哨，今晚的油腻让他们比哪天都要更有活力，这让我的忏悔完全成为了炫耀，事实上呢——我也不知道。


我得喊回去才能让他们听到，“要麻！你瓜娃子的认得个姓陈的连长吗？瘦瘦的，挺白净，二十来岁！”


要麻舔了舔仍带着油光的嘴唇，“川军团全死光了撒。我哪认得啥子连长啰。嗳，我认得你个瓜娃子，嗳，你讲的莫不是你自己吧？跟我们咱妹子称哥叫妹的不安好心嘞。”


又是好啊好啊和跺脚吹口哨。我得尽力才能压倒他们，“我是一个混蛋！”


迷龙就吼了回来，“喊什么喊？你虎啊？”


于是一切都平静下来，我虽然仍绷着脸，但被康丫用大拇指把嘴角快扒到了耳根，我的眼睑被他用食指翻得与嘴角快要齐平，让我像足悲伤而愤怒的小丑。


我在那样的一个丑态中被康丫玩弄我的脸皮。就是这样，你造了很多孽，但总被原谅，偶尔你会愤怒，你想这样也行？但就是这样也行。最后你只好想有人比你造了更多的孽，比如说那些让我们一无所有投入战场的官员——你已经屈服了，就这么简单。


混球们在取笑着我的丑态，但一个声音让他们慢慢歇止，那是刚从屋里出来的郝兽医在用勺敲打着空碗。老头子很沉静，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但那样的沉静并不能让我们安宁。


郝兽医得到足够的注意后便开口说：“有个事说说吧。我们要被整编了，就最近。”


不辣干净利落地呸回去，“扯卵谈。”这完全代表我们在第一时间内的态度。


郝兽医不笑，因为我们随时打算颠覆他的认真，“扯不过你们。这种事我不会乱说的，我总还算是这地头上仅此一个的医生。”


康丫嘲笑道：“兽医！”


他被躺着的迷龙踹了一脚，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老郝要说的全无兴趣。


郝老头苦笑着说：“病的是你们，治的是我，说我是妇科也只好认命——不讲口水话，今儿有军官来找我，说是要了解散兵的健康情况。他说还会来，还说要打仗。”


沉默。我打了个寒噤。


我总是看见马驴儿那帮货在对着一辆坦克做愚蠢的冲杀，我生平所见最壮烈的场景亦让我胆裂心寒。


“我不想再去北边了。”我愣了一会儿，发现所有人都在瞪着我，于是我明白刚才是我自己在说话。


郝兽医解释：“谁说的北边？南边。是去南边，缅甸。”


沉默。沉默中蛇屁股去摸郝兽医的额头，被勺子给揍了，老头儿心好，可不妨碍其嘴损和手狠。


蛇屁股舔着自己的手，好像唾沫可以止痛，“兽医啊，你要是也病了，我给你煲骨头汤。”


要麻同意，“是啊。缅甸，那就是远征军，嫡系去的。英国人帮忙，美国人出钱出枪，啥都有，啥都不缺，这样的肥差美差，后娘养的你我，轮得上？”


不辣附和，“兽医睡觉吧，兽医累糊涂了。”


阿译用他的方式表示了质疑，“他们又打了个大胜仗。英国人都服了。”


我难以忍受阿译的词不达意，替他向大家解释说：“阿译的意思是说，这么大的胜仗，跟我们这帮杂牌军绝没相干。”


阿译看了我一眼，很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但他恰巧就是这个意思。


郝兽医并不打算被我们这堆杂牌军推倒，“大概就是要补充兵源，要拿咱们补充兵源，就准是那边伤亡惨重，伤亡惨重就准是没有吵吵的那么大胜。敌军几个月就玩儿完啦，这种话鬼子说，我们也说，都信不得的。”


我们沉默，老头子从下午想到至今，说出来的也是最理智的，正因如此我们沉默。


“就是整一堆炮灰呗！沤出了蘑菇的木头脑袋疙瘩才去！”迷龙鬼叫，他的话伴随着动静巨大的起床，他离开了我们，一路踢凳子推桌子的怒气。


我们愣着，我们看着彼此，这回我们中没有人昏昏欲睡或者嘻笑怒骂。我们无法像迷龙那样干脆地做决定，因为从1931年流亡入关，他已经失望了十一年。我们苍老但不像他那么苍老。远征军是我们的骄傲，即算炮灰也是装备精良的炮灰。做炮灰还是沤蘑菇，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阿译泥雕木塑了一会儿，说：“我要去。我要带着军队从缅甸打回上海。我要给家父报仇。”


然后他蹲在地上哭泣。我们沉默。我开始觉得他的进军路线有点儿匪夷所思，而说话也颇为不自量力，主要是我不想沉默，这样的沉默如同刀割，于是我便打破沉默，刻薄地说：“进军路线有点儿问题，往缅甸打下去很快就下海了，不是上海。”


阿译气恼而尖声地反驳：“我知道啦！”


“……我是一定不会去的。我死过一次了。”我宣言，我离开。只是我尽力在掩饰我那条拖着的左腿。而他们看着我掩饰我的左腿——之前，我一向拖得极为自在，并且以苦作乐地想，小太爷拖出了自己的风格。


我在门廊下，属于自己的那小块角落里躺下。我的腿让我躺得很吃力。今天晚上也会睡得很吃力，但我决定让自己睡着。


阿译在照料他的花树，或者说他不打算让自己睡着。


我一直在看着那条肿得只能斜岔开的左腿，这里晚上的空气潮湿之极，不是下雨却几乎可以清晰看见空气中飘浮的水分子，我看着门廊外飘落的水汽。我一直抓着那个小小的药瓶，瓶子里装得并不满，细碎地在响。我有一条溃烂的腿，像阿译的树一样，它跟别人并不相干。我还有二十粒的磺胺，都在这儿了，弃学从军四年来我得到的全部东西。


在这个清晨的雨雾中，我站得离巷口很远，与其说我很闲散不如说我更像一个窥视者，今天进进出出收容站的人们有些不同于往常，他们多少试图把军装穿得像件军装，而门口的哨兵也居然像个哨兵，他们以前都是把屁股落座在沙袋工事上的。


我一直等到我等的人出来，那是郝兽医，他拖着一辆车，车把上的挽带拖在他的肩上，车上有两具草席掩映下的尸体，老头子要将死人拖上收容站后边的小山上埋葬，他做这件事做得很吃力，但不会有人帮他，大多数人都饿没了体力。


我在郝兽医已经离开巷口一段后慢慢跟了上去，然后接过了他的半副挽带。老头儿用一种并不惊讶的表情接受了我的帮助，在我们慢慢蹭向埋死人的小山时他不发一言。


“一晚上就死俩。那你要送终的就七个了？”


郝兽医对我的计算提出纠正，“早上又来了个疟疾。八个。”


我们不再说话，走向他们的坟墓。


我们并没有力气爬上收容站后并不高的山顶，也没有力气为死人刨太深的坑，实际上当刨好一个坑时我们只有乞求不要有此地常有的暴雨，它很可能把我们辛苦埋下的尸骸曝光于泥石之中。


刨好两个并排的坑后，郝兽医不得不稍事休息，他开始把他带上来的两块木牌子削出可插入地下的尖端。“贵州省武陵县，二等兵冯义”、“热河省赤峰县，上等兵张保昌”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使用过的名字和身份。半山腰上有很多这样的牌子，褪色的墨迹说明了郝兽医为死人归宿所做的努力多半将会是徒劳。我没去加入他，而是用工具加固因昨夜雨水而总是塌陷的土层。


郝兽医完成了他手上的工作后便开始看着我。我拖着一条腿，但是干得很专心，好像这山上就我一人。


老头儿直愣愣地看着我，“你要干啥？”


我看着他，干净而无辜地看回去，“干啥？”


“死人的事你从来都不管的。昨天整那一锅子是见了点儿油，可也不至于让你有心来为死人抡锹把子。”


我做作地叹一口气却叹成了真诚，因为我本来就很想叹气，“聊尽人事而已。”


郝兽医揶揄我，“咋就突然想起人事这出来了呢？”


我看了看他，老头儿不傻，其实老头儿很精，否则他在我们中间会混成另一个阿译——我得小心。我用锹整着土，我不看他，放松是一种技巧。我看着土，说：“不想再这么活着了。我烂的是腿，不能整个人都烂掉。”


我不用抬头也能想得到老头子的表情，忠厚中忽现一丝狡黠，似乎感动，其实是惋惜，“烦啦，我活到五十六了。”


我擅长装傻扮痴，“再活三十二年，我也五十六了。”


老头子不打算跟着我一起装傻，“不管兽医还是人医吧，我是医生呢。烦啦，我跟你说，医生眼里吧，普天下人都是病人。你有病，想我帮你治，你就得说实话。病人怎么能跟医生耍鬼呢？那就是病人并不想好。”


我并不想说，我去停在土道上的车边，我拖他们其中一个的尸体，郝兽医过来帮我，我们让那具尸体进了土坑。郝兽医累得在坑边坐了下来，我也累，但我没坐在老头儿身边，坐在老头身边儿是个考验。


“张保昌，热河赤峰来的，很远呢，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一准儿不想埋在这，这太湿了，也没羊。我是西安人，在西安生到四十六岁，想儿子才搬来中原地方。可我想能埋在西安郊外。你呢，烦啦？”


我开始往张保昌身上盖土，这至少可以缭乱老头的思维，“我还没想死呢。”


郝兽医爬开，避开我抛的土，“二十四的人是不好想这个。想什么吧？直说。”


“想上进。”


“谁头三周就给父母乡亲写了遗书寄回去呢？明明就在收容站里耗太阳耗月亮，倒跟爹妈说大战在即，铁定成仁。这么个上进。”老头子在乐，他在惹我，并且他成功了，我再无法装得阳光，我带一张阴郁的脸，愤愤往张保昌身上抛洒湿土。


写遗书，是全军尽墨后我在愤世嫉俗中干的傻事，一封千秋英烈杀身成仁的遗书甩回去，省得再听到来自父母、来自未婚妻文黛、来自校友们的勉励和鞭策。被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痛地称为国之脊梁，我宁可做足死人。


我阴郁甚至是暴戾地说：“就想他妈上进。”


郝兽医毫不客气地赏我一句军骂，“你妈拉个巴子。”


我平静地还击，“妈拉你个巴子。”


“我知道，你明天还会来，来了还是这套死鬼都不信的话。我也跟你说，病人跟医生捣鬼，你只好烂死在收容站。你不说真话。”他说的是实情。我尽量收拢我的戾气，“想跟小日本再打一仗。”我诚实而壮烈地说，一点儿也不像收容站里那个会用所有花招来保全自己的孟烦了。


郝兽医宣判道：“烂死。”


我毫不气馁地坚持，老头子胜在猴精，但老头子会输在心软。“想治好我这条腿，再去跟该死的小日本干一仗。”觉察到份量不够的我更加壮烈地说。郝兽医心照不宣地看着我，后半句他会当我在山顶大风中放的一个响屁。


老头儿在苦笑，“孩子嗳，别搞这个了。我都知道你那破肝长成啥样。”这是他表示不相信的口头禅，似乎被他怀疑的人肝都会长得和别人不一样。


“我的破肝长得跟你们普天下所有破人一个样。”


郝兽医摇着头，“有那一肚皮冤气怨气，谁斗嘴斗得过你？你爱听不听，我真想放你去跟日本人打一仗。你真该去跟日本人再打一仗，你那腿也真需要大治疗。可你那腿根本打不了仗，你心里也怕了打仗，你只想你的腿，你不想打仗。”


我拄锹了，话都挑这步了，不用再装了。


“美国人掏钱掏枪，不光是枪还有飞机大炮，还有医院，还有药，听说断手断脚都能换的。能治你的腿。你要去，只为保你那条腿。你在讨债，只是不知道该找谁讨……烦啦，昨晚你就睡啦？”


我很想说：“关你屁事！”但是那老头的眼神让有能让人缓和的东西，我犹豫了一下，说：“睡啦。”


郝兽医起来了，看着我，我以一种狺狺吐獠的架势看着他。他从我身边错过，看着潮湿空气中的山下－破烂得像补丁一样的收容站，好像根本不是在跟我说话，“真是个失了魂的家伙呢，听见这样消息，想好花招，然后就真睡得着。昨晚上营里翻啦，阿译去找迷龙打架，因为迷龙说所有要去的人都是欠火烧的劈柴，欠耳刮子的苍蝇。”


他看着我，我知道我不该惊讶，但我仍惊得“啊哈”了一声。我想象着阿译被迷龙一只手给捅倒的样子，就像捅倒婴儿。我知道这不仅仅是想象，是昨晚我大睡时发生过的事情。


郝老头对着我做出一个五官错位的表情，模仿阿译被打后的烂脸，“阿译那脸，现在这样子。不辣，整晚上都在跟人借钱。干啥？他连衣服带枪都给典当啦，今儿一大早就去当铺做水磨工夫了。他们都没有一条腿要治，就要去，就想这回真能打个大胜仗。他们真想挣回来呢。你真的不想？你从来不想。你回头看看。你也从来不看。”


我回头，我回头就可以看到山下我们补丁恶瘤一样的收容站。刚才一直执迷于自己的心思，没有留意到院子里那些小小的人影正在鸡飞狗跳。


我转回头看着郝兽医，我的目光像迷龙一样是挑衅的，“我不干。挣份做炮灰的权利？”


老头子看着我，叹了口气，“心都沤得有点儿霉了，想拿出来见见太阳罢了。烦啦，你聪明，比他们都聪明，知道收容站要整编，身体状况得从我这过，你找对人了。只要不是为了你那腿，你说你想见见太阳，你想晒晒。你点点头，点头我帮你。”


他看着我，我瞪着他。郝兽医在良久的等待后，开始去埋被我半截放弃的张保昌，而我看着那补丁恶瘤一样的收容站。从我这儿看得到院子里又在生事端，迷龙正在对一小群兵中的一个大打出手，为了什么呢？——管我屁事。


点个头，老头儿就帮我营私，就有了医和药，我的腿也许就能保全。腿可以偷来骗来，或者像现在这样，被个无能的老好人巴巴看着，他说回来，当什么也没发生过，笑得像苹果一样，做个傻好人。


郝兽医在忙碌中仍然期待地看我，仵作活显然不是老头的体力所能负荷，长期随军伍的流离让老头比真实年龄还要苍老十岁二十岁，他去拖比孩子大不了多少的冯义时，几乎是要三步一停。


我梗着脖子，“我不干。我不点头。我不信，我就不信。”


郝兽医摇了摇头，叹气，“你又犟。你这伤着的是自己。”


“这是该着我的。我在讨债，我只是要回我的腿。”


“阿译、不辣、要麻，他们可没欠着你的。你这样就去了，就有一个真该去的去不了啦。”


“他们可以像我一样！跟欠债的讨！”我大声咆哮。


“他们要讨，就不是他们啦。他们也就不该去啦。”


“你老抽抽了是不是啊？！谁还信你老夫子的大义啊？！你你你——你杀过人吗？你连个死人都拖不动！”我简直是气急败坏，开始攻击他。


郝兽医暂时放弃了他跟死人的较劲，悲伤地看着我，“我不是来杀人的啊。还有啊，我拖不动你就不能帮把手吗？”


“不帮！你个能把脚气治到截肢的半吊子兽医！”


那并不是我的形容，而是真事，郝兽医的表情也痛苦地抽搐了一下，他那种念叨是并无信心的，痛心指数很高，而说服指数很小——这一向是他——“……有总比没有好的。”


我并不想放过他，“爬到你那儿等死吗？还不如没有的好。”


“没我你们就连往哪爬都不知道了。”


“小太爷正好省事，小太爷就地一躺，等死。”


老头儿看着我，“别孩子气啦。没了我你们也难过的，要不我早走啦。”


我是看着老头儿的神情才知道我说了多过火的话，我不是个擅长道歉的人，我只是换了较柔和的语气，“可是有什么用。”


“有总好过没有的。”老头儿又重复了一遍。


“老大爷，您怎么又绕回来啦？”


郝兽医只会讷讷挤一个比哭难看的笑容，继续对付我不碰的死尸。如果有人看着我们，会看到一个疯子在追着一个拖尸的呆子怒骂，呆子拖得很费劲，但疯子绝不去帮手，疯子只管骂而呆子只管拖。


迷龙现在还完整，收拾个阿译大概也就能在他身上添道指甲印子，但看来不会维持太久，因为他正在向所有人挑衅：“话就说在这儿，要去的都不是玩意儿，就算是玩意儿，那也是欠收拾欠拍的啥都欠的玩意儿！说话的人就站这里了。谁不服，给我打哑吧了。”


无需叫阵，兵里边冲出来一个，跟他战在一起。他很快把对方放倒在地猛踢，伴之以永不停歇的叫阵。他针对的人太多了，羊蛋子几近绝望地护着他的后背。


“冻坏了心的花子也不要的隔冬萝卜！滋尿都能被顶一跟斗的轻骨头片子！”你瞧他骂得挺投入，其实是在使诈，他一直在留神着侧边偷偷摸上来的那个人，然后在那人扑上来时捞起早瞧好的一根棍子，一家伙把那人放翻在地上。


“脑袋叫毛毛风吹粘在婆娘家马桶上了你们！虎B玩意儿！”迷龙拿棍子指指点点院落里的人，“老子江面上刨个冰窟窿，现你们一排脑门子，老子挨个儿刨！”


上来个冷着脸的，拿着块砖，一拳把块砖拍碎了，那是用来炫武的而非拍人的。


迷龙也上了劲头儿，“嗬！卖假药的！羊蛋子让让，这得一对一。”


噼里啪啦地又干上了，这俩得一会儿。


要麻在那儿看着，一边问着豆饼：“不辣死哪去啦？”


豆饼东张西望地跟着要麻学舌：“死哪去了呢？”


要麻狠拍一记后脑勺子把豆饼的脑袋拍了回来，“你是人，放屁也要有个臭动静，知道不？等他大喘气的时候就叫我。”


这方面豆饼是可以等到天荒地老的，“嗯！”


于是要麻就不再看打架了，他撸了袖子，往左腕上绑我们拿来吃饭的树枝子，一柄刺刀插在身前的地上，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


收容站里在打架，小山包上我追着郝兽医吵架，我在怒不可遏中甚至开始攻击郝兽医刚拖进坑里的死人，“信什么？灰飞烟灭！魂呢？魂飞魄散！你问问他，问他还剩了什么！剩什么也叫一场雨全泡散啦！你叫他起来，叫他起来给我看看！我就认了你的蠢话！”


郝兽医就只好看着冯义的孩子脸叹气，“别欺负孩子。他比你小，搞不好都小整十岁。”


“天真死的！我不天真了，可我也不想学你。我不想糊涂死！”我真是连死人都不肯放过。


“你别跟我嚷嚷好不好？我耳朵不背，我是不明白，不明白我怎也能说说我咋想的吧。我说不明白，你跟我嚷嚷我也不明白。”


“不明白就别挡我的道！”我大声咆哮。


“你也不明白。下边打得鸡飞狗跳的家伙，也不明白。”老头儿摇头。


我声嘶力竭，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样愤怒，“我不要明白，只要我的腿！我只要知道很多人比我更烂！”


“……才二十四，你就跟人比烂了。”


“难道我要跟你来比无能？”


“……你说的那些更烂的，他们烂下来，因为他们跟人比烂。我没用，可这点儿事还明白。”


我调匀我的呼吸，因为我知道这样下去没用，愤怒久了，你就会知道愤怒不解决问题。


那好吧，我有别的办法。“我是副组长，找食的副组长。其实你们本来是推我做组长，我推了阿译顶缸。”


郝兽医看着我苦笑，“你没那么多心计的，也别把自己说那么坏。孩子气。”


“我能让你那八个等吃的伤兵往下一口吃的没有。我们也一直在勒裤腰带，多一口是一口。”我说到做到，这很容易。


我满意地看见郝兽医脸上出现了凝固的表情，我知道只要再挺挺我就赢了。


“……你做不出来的。”老头儿犹豫了一下说。


“做得出来。记得上周有个逃兵杀了禅达一家三口吗？活得不像人样，还选个缺八辈子德的死法。为了不那样，我什么都做得出来。我不是孩子气。”我安静地看着老头，老头儿打了个寒噤。


“这会不是孩子气了。”老头儿叹了口气，接着去掩埋那个叫冯义的小孩儿，我想那让他觉得比较安全。


他说：“你真的在跟人比烂了。”


我不想听什么烂不烂的，我只想知道最终结果，“你听我的吗？”


“我听你的。”老头儿在坑里埋人，不看我。


我看着山丘，看着墓碑，看着坟坑，看着郝兽医在坑里耸动的瘦削的肩胛，我看着死人，我看着活人。


我终于得到了我要的那个机会，靠卑鄙，不靠蠢货们的热血和真诚。

第二章



暮色低垂，天阴沉沉的。


我们中间军衔最高的家伙阿译坐在巷口的第一个院门前——那是收容站站长的住处，收容站站长是一个生得绝对与“气宇轩昂”这个词有仇的家伙，他坐在院里听留声机，不知是从哪个沦落的军人手里得来，唱片估计也是同样来路。


“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


作为一个北平人，我永远无法理解上海佬儿阿译在听着这首歌时何以如此的哀婉。他愁苦而终穷的那张脸确实像郝兽医模仿的那样，快被打错位了。路过的人们无法不侧目那张怪异而酸楚的脸。


我站住了，虽然我并不想站住。我看着那张扭曲丑怪的脸——阿译本来可以说得上清秀的。


“都疯了吗？”我问他，其实我知道我也是疯的，只是发疯的形式不一样。


他没说话，回答我的是留声机里的靡靡之音。


“……怎受得了这头儿猜那头儿怪，人言汇成愁海，辛酸难捱……”


于是我走开。


迷龙现在没大碍，脸上见了拳痕，还剩了半幅的衣服，羊蛋子倒比他还要惨些。迷龙这哥们的耐力和蛮横大概是要跟东北的熊罴相媲的，他刚放翻不知道第多少个，居然还在骂阵，“……欠削的土豆！欠枪子打的脑袋！欠刺刀挑的肚子！”


我小心地拍了一下他，转向我的是一个打红了眼的表情和一个正要扬过来的拳头。我做出了绝无侵犯之意的姿态，而我发现那家伙还算没疯到底，他居然放下了拳头，于是我向他示意了一下手腕，“表呢？”


他居然就能明白了我的意思，“卖啦。祁麻子。”


我为表谢意帮他提词，“欠瘟死的老母猪，披军皮的。”


迷龙立刻现学现卖，骂周围那些蠢蠢欲动想挑战的人，“欠瘟死的老母猪，披军皮的！”


我离开的时候，三个人一起扑向了他，迷龙分出一个给羊蛋子，自个儿和另外两个混战。


我拔起了要麻身边的刺刀，要麻“嗳”了一声。“自己人打架，别用刀子。”我压低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要麻沉默，我离开。


我拖着我的脚趟过潮湿的石板路，我的右手笼在袖子里，左手拉紧了衣服抵挡此地的潮寒之气。我的衣服很单薄，实际上很长时间来我已经忘了什么叫暖和。


我看见了祁麻子，他就在上次迷龙揍他的地方，和一个我不认识的潦倒兵玩着袖里乾坤——他倒像就是长在那里的。我跛过去，搂住了他的肩，祁麻子转过脸来时颇有些被打断的不耐烦，“老弟，你这是……”


然后他脸色变了，因为他感觉到我右手上的刺刀正顶着他的后心。


“军爷，这是干什么？”


“表呢？”我问。


祁麻子这会儿还不忘装糊涂，“什么？”


我细心地用刀尖刺破了他的衣服，刺破了他的肉，再往上挑了挑。


祁麻子立刻从上臂的衣服里撸出了阿译的表，递过来，“你们都这样搞，生意要没法做啦。”


我没理他，只是想迅速地离开。离开前我看了眼那个目瞪口呆正想出售一个银镯的同僚——那能给他换来半顿晚餐吗？我跟这个潦倒同僚说：“别卖啦。又要去打鬼子了，咱们又要被当人看啦。”


那具瘦骷髅的脸忽然泛起了亮光，然后便把他的镯子握紧了。我拖着腿跛开。祁麻子并不气急败坏，而是冷静地向我警告——我想与当兵的做生意，他也没少碰这类事情——“没死的话你就有麻烦了。”


我最大的麻烦是我不知道在做什么，遇事要往好处想，我想我们都不知道在做什么。上午我做坏事，下午我做好事，大多数时候我们做不知道好坏的事。


我这样逃离禅达的东城市，一手拎着刺刀，一手握着阿译的表。


我把表扔在阿译身上。阿译讶然地看着我，他仍是那张丑怪的脸。站长的留声机冒了最后半个音符，停了。迷龙还在院子里打架，被他打伤的人被扶着从我们身边经过。


我和阿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想我甚至比阿译更难堪，于是我简单地评论说：“都疯了。”然后拔步走，我想速速离他远点儿。


阿译在后面叫我：“烦啦！……孟烦了。”我站住，看着他，他情真意切但是寡淡如水地说：“谢谢。”


我忍不住恶毒地回他：“这回要能捞着上战场，你还是努力杀身成仁吧。”


一向如是，阿译总搞不懂别人的恶言是什么意思，或者他明白，只是不明白是他的闪避。他一脸赴死的表情，说：“我……会努力的。”


他成功了。我咧了咧嘴走开，但我终于忍不住把下边的坑对自己嘀咕了出来，“省得丢人现眼了。”


都疯了。


迷龙现在很好看，一个打过十几或者几十个人的人自然也被十几几十人打过，那样的人有多好看他就多好看。这老哥的衣服已经彻底被人撕巴了，他正撕下身上最后几块破布，脸上的肿和身上的青都懒得去检查，他在查看胳膊上一条咬痕。


你无法不注意到他身上那半幅团花簇锦，中间浮一个俊秀的龙头，也无法不听到那家伙说话已经气喘吁吁——说实话，从大早能向全体人挑衅并撑到现在，已经完全可以把他当妖孽看待。


“谁咬的我？让我瞅瞅你牙口！”他倒不是愤怒，而是犯嘀咕，“没要揍你，就别给我整啥传染病来。”


没人站出来。我进来时把刺刀钉在要麻身边的地上，要麻看了眼，但没去动，他像其他人一样，看着迷龙。


“……谁咬的反正都被我揍啦。”迷龙又开始叫嚣，“还有找死的没有？一块儿上来嗅老子拳头！”


豆饼匆匆地过来，汇报观察成果，“成啦成啦。他喘气啦。”


要麻自己也能听出迷龙说话早已经气喘吁吁了，他想知道的是迷龙已经跟多少人招呼过了。”


豆饼扒拉指头数，“十九……二十个！”


“那是成啦。”这个心怀叵测也一直叵测的四川佬儿起身，起身时看了眼我钉在地上的刺刀，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他最后没动那刺刀，他没动他刺刀可我瞧出他右手掌裹的破布里鼓着什么。


然后这家伙就走上去和迷龙对眼，南方佬儿东北佬儿眼对眼好一阵。


“瞅啥玩意儿你个巴山猴子？老子一拳头就让你爆麻辣脑花子！”迷龙提着拳头，不错眼珠地看着要麻。


要麻皮笑肉不笑地说：“好啊。”


“好啥好的。我不知道啊？你跟那个湖南佬儿一直想把老子打趴下去，没狗胆而已。湖南佬儿呢，一起一起。”


要麻还是笑，猛然暴喝一声：“豆饼，上！”


豆饼哪儿有那种，要动不动也只是晃下身子，赚了迷龙回个头，要麻也没指望他上，只是不偷袭他也知道不是迷龙的个儿。要麻扑上，迷龙着了一拳，嘴角开始流血，还了一拳，要麻拿左手搪了，痛得迷龙直甩手。


现在要麻可得意了，抖着两只武装过的手，猫了腰绕迷龙直转圈，看来是打算直取迷龙的下身。迷龙开始如临大敌，弯下腰似乎要紧他早松开的鞋带，到了却是把一只鞋砸到了要麻的腰上，紧接着砸过来的是他自个儿，把要麻撞到了墙上，附带着一记膝顶。


要麻立刻软得象面条了。


豆饼离得老远虚张声势地叫：“呀呀呀——”


迷龙回头瞅一眼离了他足五米远，正对空气挥王八拳的豆饼，也没理，抓了要麻的右手一阵狠抖，抖出那货裹在缠布里的一块铁皮，撸了那家伙的左手，看一眼那腕子上绑的树棍，然后拖着只手把要麻拖出战团摞在一边。


豆饼现在可有事干了，扑上去——照料。


迷龙回到能施展的地方，站好，一顺气又要开骂，来自背后不算轻的一记砸上了他脑袋，迷龙回头时有些气结，那是形同他马前张保马后王横一样的羊蛋子。


羊蛋子显然因为这一下突袭的未遂而有些羞涩，“我也想去。”


迷龙给他竖了个大手指，“成！”他当的一拳轰了过去，羊蛋子知道打不过他，拼着挨那一拳而抱住了迷龙的腰。我们看着那两家伙在天井里推磨，迷龙看着一帮人仍在旁边虎视眈眈，开始把羊蛋子狠狠往墙柱上撞，撞了好几下后又加上了一拳，羊蛋子终于瘫软。


迷龙回身，一共三个家伙正想趁隙扑上，现在大家学了乖，知道要收拾这头东北大熊只能是群殴。但迷龙这辈子打过太多架了，他扫一眼正搀着阿译进来的郝兽医，一脚跺在羊蛋子的膝盖上。我们都听见那声响亮得让人心里发毛的骨裂声，但羊蛋子只是轻哼了一声。


“谁还来？谁还来先跟兽医那块报个号！我给你们当兵，给你们去当个瘸子！这事儿地道！要做炮灰嘛，最好就不过瘸子！”迷龙打量着一圈子人，狠狠地说。


现在安静了，所有人都安静了，作势的三个人收回了架子，打算作势的五个人退回了人群。他们最后决定安静地把阵前反戈的羊蛋子抬出这处天井以便照顾——现在被打残掉，就他们想做的事情来说不是个好的选择。


迷龙喘着气，他也累够呛了，累得甚至连骂的力气也没了，他回到他的躺椅边，端起旁边的半桶水迎头浇落，当他躺坐在他的躺椅上时，我很奇怪那椅子咋没被砸成两截。


“跟个疯子呛什么呛啊？”有人嘀咕着，他很小声，但现在所有不打算像迷龙那样疯的人都有了个理由，跟疯子呛什么呛啊，人们慢慢散去。我、康丫、蛇屁股帮着豆饼把要麻抬开。


要麻哼哼唧唧地骂：“死湖南佬儿呢？要用的时候就是不在。”


没人理他。倒是康丫拿肩膀拱我，“副组长啊？”


我被这冷不丁的一下称呼叫得愣了一下，“啥事？”


“有吃的没？……我直说了吧，今天吃啥？”康丫简直成了这世界上最现实的一个人了。


我看阿译，阿译被郝兽医在检查伤口，五官错位地看着我。我看所有人，所有人像我一样呆呆地看着我。


“我以为我们不用吃了。”我说。


无论去或者不去，我们都已经被搅到废寝忘食了。


我俯首贴耳地站在迷龙的躺椅边，后者闭着眼睛，把一个肉罐头里的东西往嘴里送，看得我真是两眼冒火。我的组员们冲我做着手势，做着表情，但是绝不帮我，自昨晚到如今，他们都不同程度地得罪过迷龙，而要麻还躺在豆饼的膝上。


“……明天就还。”我低声下气地说。


迷龙指了他身后那块“童叟无欺，概不赊欠”的牌子，“我不认字。上边写的啥？”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念，“童叟无欺，概不赊欠。”


“我不认字，原来你也不认字。”迷龙看着罐头不看我地说。


我赔着半边的笑脸，对了我们觅食小组那边的则是半个苦脸，“迷龙大哥，都是同袍弟兄，有个擦碰那都叫情谊。昨晚上咱们不处挺好吗？”


“别学老子口音，没用。昨晚上你们是吃撑着啦，我是后老悔啦。今天再给你们吃饱，老子说不定真要被你们拍扁啦。”他悻悻地看了我一眼，显然对昨天晚上他也并不是多后老悔，“欠的就不给，去的都是欠的。”


我算是有了点儿空子，压低了声说：“我是不欠的……我是说我是不去的。”


那家伙开始有了兴趣，“你真不去啊？”


“去倒是去，去也不做炮灰，你知道我这腿，那边有药。”


迷龙和我凑得很近，我便给他一个乱世中以自私求生者的眼神，我想当然地以为能收到回应。


“切了你条腿下锅不就有肉了吗？——熊样儿！”那家伙跳了起来，把他用来馋我们的那个罐头摔在地上，这并不够，他蹦了起来给那罐头来了几下泰山压顶，直到那罐头已经完全成了铁皮夹着的一堆酱，不可能被任何一个饿鬼投胎的捡走。


我避开了他，以免被他过于暴烈的动作波及。


迷龙也不知道在指着谁大骂，所以我们只好认为他指着每一个人，“熊样！去的是一副去的熊样！不去的就一副不去的熊样！”


我回归我的觅食小组之中，至少这里比较安全。


豆饼和康丫把一些残破的菜梆子菜叶放入了锅中，我们今天的晚饭是我们中最低能的两个寻来的，在昨天的暴食之后，我们今天将吃到最惨痛的一顿。我们呆滞地看着，鉴于谁都没有出力，所以谁都无权怨言。


“有盐的没？”康丫本色不改。


郝兽医沉默着，拿出他众多布包中的某一个，里边是个油纸包，他开始加盐。老头儿很难过，因为知道有八个伤员今天铁定要饿肚子。


我对郝兽医附耳道：“我那份留给你。”


老头儿看了我一眼，挤出个比哭更难看的笑脸，“谢啦。我还是不信，我说你说的那些话。说了，但你做不出来。”


我做出一个啮牙咧嘴的便秘表情，这个表情僵在脸上了，因为一个圆形中空的冷硬玩意顶在我后脑上了，凭我的军事生涯发誓，我断定那是一个枪口，凭我身周人看着我身后的错愕表情，我肯定那是一个枪口。


我慢慢把手举了起来，“别，别，一家弟兄……”


枪栓在我身后拉响了，那一下叫我扑倒在地上，但那是个没弹的空栓，我在所有人的狂笑中爬起来，殴打那个把枪玩儿到别人脑勺上的家伙，那家伙拿他的老汉阳造来搪，叫我吃了痛之后只好拿了截劈柴开抡。


不辣，我们已经习惯光着的不辣，现在已经穿回了他的军装，这不算什么，他居然拿回了他的枪——我们中间没几个人能保全自己的枪。


不辣的道歉是夹着幸灾乐祸的，“错啦错啦！他吓尿啦！嗳哟嗳哟，痛啊痛啊！”他欢快地叫着：“真的错啦！烦啦吓趴啦！哈哈！真的痛啊！真的错啦！”


我管你呢？我一直把他砸进了人群，从他身上砸下来一整块得有两斤重的肉，我们都愣住了，显然，那是猪的肉而不是不辣的肉——为了防止更强横的同僚抢劫，我们一向是把这种稀罕物塞在衣服里的。


对这种事儿反应最快的康丫已经扑了上去，“有刀的没？”


作为我们中间最会做菜和刀工最好的人，蛇屁股的厨刀一向是带在身上的，他开始切肉。


豆饼口水滴滴地看着，表达着从地狱到天堂的淋漓感受，“猪肉炖白菜好吃。”


我比他们矜持，我抢过不辣的枪检查了一下，空枪无弹，我瞪着不辣那张仍然扭曲的奇形怪状的脸，他的表情似乎劈柴仍着落在他身上。


“你的枪不是早卖了吗？”我问他。


“我衣服还当了呢。”不辣拧着脸，一脸得色。


郝兽医也好奇，“咋就都回来啦？”


不辣坐下，坐在要麻身边，要麻被迷龙打得不轻，仍躺着，不辣用一脚作为招呼，要麻用一声暴骂作为回应。


“衣服好讲。我讲要赎，他讲拿钱。我又往柜台上一躺，我讲，拿人换衣服。他讲拿去拿去，就是个虱子窝！枪就不好搞，枪我卖给黑市了。”不辣比手画脚地讲。


“就是啊！他们连花机关都有，你蛮得过？”


“蛮勿过就勿蛮啊。我讲道理。”不辣居然摆出了文明人的架势。


“我信。我信你会放屁把人熏死。”我说，我才不信不辣会讲理。


“我真讲道理！我讲我要去打小东洋嘞！他们讲鬼信。我把咯扎小手指佬往嘴巴里头一絮。”他当着我们把左手的小手指往嘴里一放，我们发现他实际上已经没有了那只小手指，那里包着脏污也血污的破布，“喀嚓！”


我们几个在听着他的人颤了一下。不辣，啮牙咧嘴地快乐着，尽管我们现在知道了他的啮牙咧嘴实在是因为疼痛，但那无法掩盖他的快乐，“我吐出来！呸！半扎手指佬飞过半条街！他们扎脸都看不得啦，像老苦瓜啦。街对面有猪肉铺子，老板讲咯是扎好汉，打扁小东洋，犒赏我两斤猪肉！”


我们听着。我们沉默。阿译的脸色惨白，我不想说话，但我还是忍不住说：“是你趁人被你吓住，又敲了两斤猪肉吧？”


不辣嘿嘿地笑，显然他就是这么干的。郝兽医把他摁在原地，掏出身上的布包之一给他重新包扎。阿译发了会子愣离开。


我呆坐着，不想说话，不想看他们，也不想看康丫他们正下锅的猪肉炖白菜。


不辣和要麻，一对虚弱又坚强的难兄难弟，体质羸弱，气势汹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他们打架通常是同上，因为他们俩加在一起也许顶得一个人的份量。我很想问不辣，他是不是总在他一无所有的一生中告诉自己：“像个男人。”


不辣一只手一直不安份地在拍打负伤的要麻，要麻哼唧着，“湖南驴啊，我被人打了啦。”


不辣挟余势之威就要挣脱郝兽医蹿起来，“四川皮嗳，哪个打你？”


被迷龙狠摔过后的要麻倒是安分多了，“算啦算啦。儿子打老子啦。”


迷龙迅速口头反击：“老子打孙子。”


一直在屋门口躺望的迷龙站起来，往屋里搬自己的躺椅。他是退让，因为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但我们能看得出绝不是因为害怕。


那块“童叟无欺，概不赊欠”的牌子被躺椅碰倒了，于是迷龙进屋时一脚把它跺断了。


我看着锅里的热气，我们想着自己的心事。


屡战屡败的要麻已经恢复，和屡败屡战的不辣在我们这个圈子外玩耍。心里模糊地洋溢着战斗的激情，他们的游戏也成了这样：豆饼在口头锵锵的给他们配着鼓点，要麻势若煞神地耍着不辣的汉阳造，不辣鼻子下涂黑了一块，拿着要麻的刺刀权充日本战刀。


锵锵铿铿，不辣一次次射击刺杀，要麻倒得没完没了。


阿译静悄悄回到我们中间，他一向这样悄然得像个鬼，我无精打采看他一眼，低头，然后又抬头，愕然地看他一眼。阿译很赧然地被我看着，他和以前不一样，他的胸口挂了几枚小小的奖章。


“这玩意儿……什么玩意儿呀？”我盯着那几枚此时此地超现实到荒谬的东西问。


阿译尽量小声而谦卑，尽管他也知道我一嗓子让除了在演武生戏的家伙们已经全部注目，“二等绩学奖章，颁与学术考试成绩最优者；乙种二等光华奖章，因学术技能有特长而获颁发；军官训练团纪念章，参予训练团就有……”


我在他诚恳的介绍中开始忍笑，康丫干脆就已经哈哈大笑，“考试？”


我也揶揄阿译，“绩学？”


康丫接着问：“考个甲就给？”


“不是。得要……”阿译停住嘴，他看了看我们，得了，再木讷也知道我们啥意思了，阿译面红耳赤不再发声了，他将身子佝偻到我们再看不见他胸前奖章的程度。


郝兽医站出来打圆场，“得了得了，康丫你倒把自个的姓写出来我看？还笑人考试。烦啦你咋就什么都不信呢？”


我忍着笑，“我没有不信。”


“你可是没有不信，实话说，你连不信都不信。”老头儿看我一眼。


这话狠，于是我们不再说话了，阿译佝偻着，要麻不辣豆饼喧哗着，阿译偷偷摸着他那几枚遭受取笑的小金属片。


锅里清汤见水的猪肉白菜开始沸腾。


阿译受了不辣的刺激，他总是瞻前怕后地渴望着壮怀激烈。天地为炉，阴阳为炭，造化为工，我们其中的人总是时不常地要沸腾。


两辆车以一种在这颓丧世界很难看到的速度风驰电挚冲了过来，车上的人根本是在刹车才踩到一半时就已经跳下。“集合！集合！”的叫喊声立刻响彻了收容站内外，那来自刚跳下车的张立宪、何书光、余治、李冰几个年青军官，硝烟和征尘让他们并不整洁，却从头到脚让人觉得像刚磨过的刀锋，那是与收容站群熊们完全不同的一种精神气质，已经该用严厉而不是整洁来形容。


他们全副武装，几乎没有戴便帽的，混戴着德式Ｍ３５、英式Ｍ１９１７甚至是日式钢盔，毛瑟９６Ｃ几乎是他们中的制式装备，并且就完整的背具和托式枪套来看，绝对不是像草寇那样用的。有几个人背着带皮套的砍刀，做工在抗战使用的同类刀具中堪称精湛。他们挎着的拿着的枪械显得有些过于沉重：中正步枪、汤姆逊（弹匣）冲锋枪、ＺＢ２６机枪之类的，这并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虞啸卿征兵用的。他们的着装接近于草率，而在战争装备上偏于精良——与这一切并不大匹配的是，何书光跳下来的那辆车后座上放着一架手风琴。


收容站站长穿着军上装和裤衩子出院来看发生了什么，立刻被张立宪用马鞭抽了，收容站站长忙不迭地在鞭子下穿着一个女人递上来的裤子。


他的留声机仍在哇哇地唱：“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上校团长虞啸卿蹙着眉，仍坐在车上，恰似歌中的无情棒。他的部下在几十秒钟内让收容站外围翻了个个儿，但他觉得不够，在他的心里尤其受不了厉兵秣马与那些靡靡之音的怪异组合，于是他嘴角动了一动，“何书光！”


何书光二十多岁，本该是个英俊家伙，鼻梁上却架了副近视镜，不过那不妨碍他猛，虽然猛得有点儿过于大张旗鼓——他拔出了背上的砍刀向院里冲去，收容站站长和刚套进一条腿的裤子蜷在一旁，院里传出一阵敲砸和摔打声后，这世界清静了。


虞啸卿下车，他并不像他的部下那样把自己堆成武器库，只在腰上挂了一支绝对不是摆设的柯尔特手枪和一柄绝对是摆设的中正剑。你会觉得最有杀伤力的不是武器，是他本人，他本人立得像支长枪，随时能扎死人。他的部下看起来也能扎死人，何书光和余治还忠诚地做着虞啸卿的近卫，张立宪和李冰不需要命令，已经卷向我们所蜷的院落。


对收容站里的人们来说，今天还太早，诸如我之类还在门廊下挤出的空间里睡着，诸如迷龙和他的躺椅则占据着更清凉和幽静的空间。


张立宪和李冰冲了进来，对这个懒散的世界来说，他们叫得如同杀猪，“集合！集合！”


我们爬了起来，茫茫然地，因这道久被遗忘的命令而更觉茫然，我们只是爬起来簇成一堆，并没做集合的努力，实际上就我们五花八门的来路，努力也徒劳。


虞啸卿进来，像支会走路的枪，张立宪这伙子人是簇拥在他周围的刀。他看着我们，他不满意，但他不会暴露出他的不满意。


“我姓虞！名啸卿！我的上峰告诉我，如果去缅甸打仗，给我一个装备齐全的加强团！我说心领啦——为什么？”


他扫着我们，我们低了头，他甚至扫了眼人圈子之外的迷龙，迷龙在并不高的气温中毫无必要地摇着扇子，并且在被扫到时僵滞了——虞啸卿的眼神是枪尖。


“因为我要的是我的团！我的袍泽弟兄们，我要你们提到虞啸卿三个字，心里想到的是我的团长！我提到我的袍泽弟兄们，心里想的是我的团！——我的上峰生气啦，他说那给你川军团！他知道的，我也知道，川军团是已经打没了的团！我说好，我要川军团，因为川军团和日本人打得很勇很猛！川军团有人说过，只要还有一个四川佬，川军团就没死光！我是湖南人！我是一个五体投地佩服川军团的死湖南人！”


我像梦游一般，脸上看不出激动看不出沸腾，但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有多少人正在沸腾，川军团余孽要麻那是一定的，湖南人不辣也保不准，阿译的脸现在一定通红。虞啸卿那家伙直接得像顶着脑门打的子弹，连“在下”、“兄弟”这样的谦虚词都没有，一个个“我”字被他吼得像是用枪药炸出来的。


不辣很荣耀地向要麻挤眼，“湖南皮嗳。”


要麻便报以极大的不忿，“不得了啊？”


虞啸卿根本不看人，喝道：“何书光！”


我们发现何书光不仅是近卫，还是一个会走路的刀鞘，虞啸卿拔出他背上的刀，一柄极利于劈砍的扫刀，柄长平头，自刀锷延伸的宽刃，瞧起来能把马也砍成两半。虞啸卿拿刀在手上挥动了一下，“这是二十岁时我自己铸的刀，我一直拿它砍人。日本人拿刺刀捅我们，我们拿刀砍他们。可这回你们用不着砍，你们有更好的。”


原来何书光还是个活动枪架子，虞啸卿把刀交回了他，摘下他背上那支汤姆逊。虞啸卿的操枪很娴熟，但往下我觉得他是存心的，他让一整匣子弹全部倾泻在迷龙头上几米的房檐上，这也并不能怪他，拒绝扎堆的迷龙实在给自己找了个太醒目的位置。


碎裂的砖瓦房檐落下，迷龙将胳臂交叉了护住头脸，一瞬间我们认为迷龙会被砸死，但烟尘散去后迷龙和他的躺椅仍在瓦砾堆里，最牛的是迷龙拍掉胳臂上的瓦屑粉尘，根本罔顾擦出砸出的血痕——他仍躺着。


虞啸卿和迷龙短暂地对视了一下，像是枪尖对上了一头睡狮。我几乎肯定虞啸卿是赞赏地看待这件事情——然后他把枪扔还给张立宪，再也不看迷龙。


虞啸卿觉得有必要跟我们解释一下刚才那玩意儿是什么，“汤姆逊手提式机关枪，点四五子弹连马都打得死。去了就是你们的。——李冰。”


李冰把背着的中正式步枪交给他，虞啸卿拉栓上弹，几个急速的单发，邻院的一个瓦当炸裂了几次。


“七九步枪，比三八大盖准多了。你们的。——张立宪。”


张立宪拿的是ＺＢ２６捷克式，虞啸卿拿过来打了整梭子，我们闪避着，院子的砖墙又被啃掉了一角。


“捷克式轻机关枪，日本人的歪把子跟它比是孱孙。你们的。——勃朗宁重机枪，风冷的，太重没拿得来，你们的。坦克、高射机枪、战防炮、重迫击炮、野炮山炮，你们的。”


他伸出一只手，余治知道是要什么——余治掏出来的居然是一发迫击炮弹，虞啸卿玩儿似的在手上掂了掂，“被小日本手炮砸惨了吧？美国六十毫米迫击炮，比它狠，比它准，比它远，去了，你们的。”他把炮弹扔还给余治，看他们扔石头样的扔着炮弹，真让我们这帮担心兼之羡慕。“去了，枪炮管够，吃穿管够，一天是三顿，有野战医院，有美国医生美国药，美国飞机管接送，有军饷，成仁了有钱发，要紧的，最要紧的－有鬼子可以杀。”


他盯视着我们，我在发抖，其实不是我在发抖，是我身边的不辣在发抖，带累得我一起抖。崇拜的、敬仰的、慑服的，我身左身右身后没一道目光不在放射着这样的信息，我身前的虞啸卿看着我们，他身后的精锐们如同雕像，迷龙躺在他们身后的屋檐下动也不动，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我们中很多人来说，他是神仙，有把一滩烂泥变成标枪的魔力。我看着他，看着凤凰，凤凰飞临鸡群之上，让鸡们不再安于现实，但鸡最后还得在泥里啄食，他让我发抖了，但抖过之后，我并不觉得我有了魂魄。


对虞啸卿来说，他要讲的话已经接近尾声，出征前昔他还有得要忙。“我是虞啸卿，三十岁，湖南人。跟我来的袍泽弟兄们要记住，我生平最敬的武人是岳飞，最敬的文人是屈原。如果和屈原同时代，我会为他死战，绝不去投他妈的汨罗江。——我话讲完。要来的立刻参加体检。我们是川军团，川兵优先，上过学的优先，打过仗的优先。咱们前线再见。”


要麻于是得意了，“听见啦？湖南驴。”


不辣于是很不忿，“这年头的湖南皮胳膊都长反了呢。”


虞啸卿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去了，他的精锐们跟走了好几个，留下了张立宪和何书光。


张立宪几乎无法掩饰对我们的不屑，“列队检查！列队检查！”但我们绝大部分人几乎就在原地坐了下来。


康丫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慑中回过神儿，“我的妈耶。”蛇屁股摸着自己的菜刀把儿，说：“我要去，我要去。”不辣改口宣言，像他刚才没骂过虞啸卿似的，“湖南佬儿就是湖南佬儿！”阿译一副神往的表情，“管他哪儿人，能带我们打胜仗。”


何书光喝道：“列队！死剩了的，知道啥叫列队？”


而迷龙终于在此时跳了起来，如其说拍掉，不如说砸掉一身的砖土碎屑。


他仰天长啸，“什么王八犊子？！”


我们开始在天井里列队，我在一队站作七八队的队列之后。我脱掉了左脚的鞋子，趁着没人看见给扔了。


张立宪东张西望地叫这：“医生！医生！谁是医生？”


郝兽医挤出了那个难看的队列，答道：“我是医生。”


我挤在郝兽医的身边，“我是医生。”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我和郝兽医交换着眼神，后者在犹豫，但我瞪着他。老头儿嗫嚅半天：“……他是我助手。”


何书光指了指几张已经并在一起的桌子，“快去检查！”


我随着郝兽医走向那里，但被张立宪喝住，“你那脚怎么啦？”我让他看我没鞋的左脚，“少只鞋，地不平啊。”


“鞋呢？”


“被一个死鬼子抱着不放，一块儿入土为安了。”我说。


张立宪实在是比禅达人更好哄，“要得。”


我控制着自己尽量是瘸而不是拖地走向那几张桌子，在桌上摊开非常有限的几件诊疗工具。“排好队！检查啊！检查啊！”我喊得比郝兽医响多了。


蛇屁股吃惊得看着我，“这样也行啊？”


我把他摁倒在桌上，拿听诊器捅他，顺便掐他，“少他妈废话。”


康丫挤在我身后挠着肋骨，“烦啦，回头写上‘不要脸’三个字，给我贴床头长长见识。”


“你有床的没呀？贴了你又认识？‘脸’换成‘屁股’你分得清，那是多了个字，换成‘臀’字你认得不？”我把他挠我的手打回去。


郝兽医在对面冲着我苦笑，“行啦行啦，你赢啦。不过听诊器能还我不？你不能拿它当刺刀使啊。”


他说得也对，张立宪和何书光根本就没怎么在意我们这边，说真的，他们尽量离我们远一点儿，而我一直在用听诊器的金属边捅得蛇屁股痛不欲生。


我把听诊器还给了郝兽医，拿起一块划粉以便往检验通过的货色身上划上记号。混蛋们忍着笑不再说什么了，看着我在蛇屁股身上画勾。当我转身时撞到了阿译，那位是唯一没忍笑的一位，并且他那一脸凝重对我的杀伤力大过别人的讪笑。


“孟烦了，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你终于做了一件让我感动的事情。”他诚恳地对我说。


我愣了几秒钟，然后将他安顿在桌板上，死命摁着他很瘪的胃，让他大笑着鬼哭狼嚎。


“你们都欠收拾啊？！”他从站起来以后就没坐下过，手叉了腰瞪死了我们，并且我们都知道他所喊的是一句在东北很严重的挑衅话——形同他一个人在挑战我们所有人。


但是现在还有什么关系呢？“疯子”“脑袋叫马桶砸了”这样的话在我们中悄悄传开，张立宪和何书光也听得真切，于是当他是疯子再也不看。


迷龙郁闷地瞪着天空。


没人理迷龙迷龙憋气，可并没人跟他对打对骂，于是他憋一会儿骂一句，连我们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疯了。


“一帮子虎Ｂ玩意儿！”迷龙像个疯子一样在吼叫，但没人理他。


管他呢。参加过体检的人下了桌子就走向另一张桌子，带着他们的勾，向把关造册的张立宪和何书光陈述自己，以图能被登记造册。一切的繁琐让我们并不悲壮，我们也觉得别人很滑稽，但仍然觉得自己很悲壮。


要麻挺着他并不发达的胸肌，“李四福，原来是川军团的。重机枪连下士。”


张立宪因为“川军团”三字而抬望眼，但也只是抬下头，然后写下名字。


不辣还在为湖南人的荣耀而战，“凭啥川军团就优先？你咬扎手指佬下来我才服。”


何书光理都不理他的茬儿，“上等兵？”


不辣这回不敢玩儿了，啪啦一个近乎普鲁士化的敬礼，“邓刚，湖南宝庆，打过小东洋可没上过学。第七守备团步兵连上等兵。”


张立宪看了看不辣的汉阳造，“你没丢了自己的武器。”


不辣顿时又抖擞出一个敬礼，简直是倍感荣耀，“人在枪在！长官！”


但张立宪并没有接着表扬下去，只是挥了挥手，“下一个。”


插科打诨的劲头已过，我确确实实在帮郝兽医打着下手。


我不用检查，因为我就在检查别人，我想了很多花招来蒙混过关，但只一个就够用了。对我们的检收简单得吓人，快得吓人，后来我想明白了，没必要跟废物利用的炮灰身上浪费太多仪式和手续。几乎没有人被淘汰。


康丫哈着腰，“康丫，山西大同。打过仗。第十七整理师运输营准尉副排长。”那家伙谄媚地笑，“长官，我可会开车。”


何书光半点儿没给面子地示意下一个，“等打了胜仗就有车给你开啦。”


豆饼拖着他过大的鞋，“谷小麦，河南焦作，五十一新编师辎重营上等兵。打过仗，莫上过学。”


张立宪看了看豆饼的长相和身材，“我看你也就是十五六，怎么成了上等兵？”


“是饿的。我十九了，长官。我当兵五年了，长官。”


也许张立宪会同情他，但同情绝不是说他现在会做什么。豆饼身后是阿译。


阿译一丝不苟地敬礼，在敬礼上他一向做得比我们好，“林译，上海人，没打过仗。”


他有点儿沮丧，而张立宪则有点儿惊讶，“少校没打过仗？”


“是的。”阿译明显底气不足。


张立宪看见了他胸前那几枚小东西，“你进过军官训练团？”


“十五期的。”阿译答道。


“学长，我十七期的。”张立宪给了一个至今为止最为友好的表情，并且确实，无论仪表还是心态上他都来得比阿译远为年青。


迷龙看见了他的大仇人，在人圈子外再度发作，“不要脸的李乌拉！你敢去！说说你害死多少人！整排人被扔那，你做兔子他爹！”


李乌拉一如往昔，表情全无，从几张拼桌上下来，带着我给他划的勾去报名。他的敬礼全无荣耀，一股高粱花子味，“李连胜……。”


“连胜个屁呀？你爹给你起名时骂你呢！”迷龙大声吼着。


李乌拉便等着迷龙吼完接着说：“……吉林敦化，打过仗。”


“打过很多败仗！让东北老爷们死得烧纸钱都收不到！他他妈是汉奸！他就打这种仗！”迷龙简直要跳起来骂了。


这种指控是没有意义的，李乌拉微微向张立宪两个哈了哈腰便蜷进了人群，他的特长是总能在想消失时立刻消失，留下迷龙在对着天空对着我们大喘气。迷龙还想骂点儿什么，直到看见被他打折腿的羊蛋子拄着树棍做的拐杖在看着他，迷龙忽然有点儿哑然了，而羊蛋子经过他身边时轻轻拍了他的肩，跛行出去。


迷龙终于开始沉默了。


草率的好处是可以让进程加快，曾经簇拥着我和郝兽医的人们都已经被分流到张立宪和何书光那边。郝兽医擦擦汗，看我一眼，就算不赞成我的行为他也是担心的，然后他特意地走在我的前边以掩饰我的跛态。


郝兽医向那桌子点了点头，“郝西川，陕西西安，医生。打过仗，可没当过兵。”


“……穿着军装叫没当过兵？”何书光问。


“被伤兵拖来的，长官。来了就走不了啦。”


“……打败小日本就走得了啦。下一个。”张立宪不耐烦了地说。


下一个是我。“孟烦了，北平人，念过书，打过仗，八十三独立步兵旅中尉副连长。”我特别谨慎地强调了一下，“郝军医的帮手。”


郝兽医现在是全心帮我的，“真的，我没他可不行。”


但这一切对于验收我们的人都是无关紧要的，我注意到张立宪一直在看着我的左脚，“孟烦了，我希望你能去找只鞋子穿上。你总算也是个中尉。”


我甚至无心去纠正他在正副职上的漫不经心，“是，就去，长官。”


何书光填上了最后一个名字，张立宪将椅子往后一推站了起来——他早已没有耐心了。


“站队！——你们现在都是川军团的人了！”他说话忽然带上了川音，“瓜娃子的把腿子都抬高起来！老子我着实是巴不得铲你们两耳屎！”


我们企图排成一个队形，而我在这种徒劳中苦笑。


张立宪踢着我们的屁股，“乱七八糟！瓜娃子的搞惯球啰？”


我忽然明白过来，要带我们去作战的人是小孩子，他们恨不得把鼻孔里都装上子弹，可仅仅为了让我们列队，他们只好放弃说得很流利的国语，祭起狠巴巴的乡音——我们把命交给了小孩子。


“一！一！一二一！左！左！左右左！”


现在喊口令的已经换成何书光了，现在这整个天井也已经被我们踏得尘土飞扬了，现在我们的队形也终于有点儿像个队形了——而张立宪已经忍无可忍地出去了。


我在滥竽充数，滥竽充数的同时我看着迷龙在天井那角喃喃地小声地咒骂，有时他的骂声忽然大了起来，但又被我们的踏步声淹没，迷龙看起来像是被我们踏出的烟尘激怒，但实际上他是头困兽。


那头困兽踢到了他的躺椅，于是把他的躺椅抓了起来，很快他把那具躺椅给摔拆巴了，但是我们不管他，我们继续一二一左右左。


然后迷龙看见了站在院子门口的站长，后者有点软儿体动物的习性，在被鞭子抽过不久后还能来这里看热闹。他看着我们幸灾乐祸的笑着，迷龙瞪他，于是他对迷龙微笑，迷龙越凶狠地瞪过去，他对迷龙笑得越发灿烂，最后迷龙也开始笑了，于是那哥们儿的表情立刻僵滞下来－迷龙很少笑，揍人时是例外。


“站长？”这样几近温柔的腔调，让站长僵滞的表情立刻变为苦脸。


“立定！——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你们眼里全是眼屎巴巴，我见不着神！——立着！”何书光恶狠狠地看着我们这帮暗淡无光的人。


这又是个装狠充霸的小屁孩儿，我们在自己踏出的灰尘中立着，不时有人被呛得咳嗽。我们也在终于的寂静中见识了迷龙对站长搞的那出。


迷龙用一种拌了蜜糖的调门说，“赌一把呗，站长。”


站长忙不迭地摇头，“不赌，我赌不过你。”


但是迷龙过去了几步，把他那屋的门一脚踹开了，让站长阁下看见里边堆满一个角落的木箱、纸箱，拆了封的比装了箱的更馋人，那全是禅达最紧俏的物资。


迷龙手上抛着从不离身的骰子，“赢了，让我揍你一顿。输了，这屋里东西全是你的。”


我们无法站出何书光要求的神，因为那两位的赌实在让我们太分心。


站长的眼睛发直，作为一个软体动物来说，这样的赌注实在太划算了。而迷龙也没给他多少发直的时间，骰子已经在他随手抄来的碗里转动，哗哗地转着，然后往地上一扣。


“单？双？”他抬头看着站长问。


连我们都屏着息，连我们都可怜那位正在艰难抉择的站长。连何书光都在犹豫着是不是要去管制一下这俩干扰军纪的货色，但物资紧缺对他也是一样，穷人总愿意看一笔巨款花落谁家。


站长终于被迷龙逼到眼前的一对牛眼给逼出来了，“………………单！”


迷龙掀开了碗，看一眼就把碗飞摔了，“哎啊妈耶！”他喜怒难辩地大叫，同时一把手抄走了碗底的骰子，快得他的对手根本没及看清。“真是太犊子了！”他喊着这样分不清其意的话，向仍傻蹲在地上的站长走近。


站长终于明白他可能要挨一顿胖揍时就坐倒了，因为他现在就算赢了也是死无对证，骰子都已经抄回迷龙手上了。


我们交换着幸灾乐祸的眼神，能在走人时看见站长挨顿揍，是快乐的——而何书光摸了摸毛瑟枪的柄，他打算干预。


迷龙没费劲就把坐地的站长给提溜起来，“流年不利。我养的骰子咬我。”


“啊？”全身瘫软的站长这会儿脑子都是瘫软的，根本反应不过来。


迷龙松开软体动物，说：“你进去可就别出来啊！我赌品不咋地，要被我看见你就兴不认帐的。”


然后他轻轻把站长阁下擞进了他的住房兼仓库，站长仍没缓过神来，那张惊慌的脸在门后晃了一下，门立刻关上了。


迷龙转了身看着我们，一个人看着包括何书光在内一整队错愕的人——我们刚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中间有限的几个人刚意识到迷龙在做什么。


不管真的假的，迷龙用一把骰子让自己输光了。他背对我们时顶得禅达本地的中产人家，他转过身来穷得和我们一样。我只肯定一件事，他不再愤怒，不再向我们所有人挑衅。他有了答案。


面对我们的迷龙何止是不再愤怒，根本是笑逐颜开，笑得让大家错愕于收容站一霸竟然如此灿烂。


“完了！输光啦！没货了！我跟你们走吧！”他这么说也就这么做，他走向队列时被何书光伸手拦住。


“咋说？”迷龙不解地看着何书光。


“没体检，没登记。”何书光是早想难为迷龙一下了。


“体检啊？”迷龙朝四周扫视了一下，我们在想谁会遭秧——阿译的脸苦了起来，迷龙看见了他的花树，安安静静地与世无争，但是有个叫迷龙的家伙走了过去，他把住了那棵树，我们知道迷龙的怪力，但这样炫耀也着实有点儿过份，他把那棵树连根拔了出来，带着泥土的根根须须足拖了有一米多的直径，然后他把阿译的爱物架在自己脖子上扳成了两截。


“检完啦？行不？”迷龙问何书光。


我很难描述何书光的表情——他做了个很孩子气的动作，舔了舔嘴唇，扶了下眼镜框，顺便把刚才紧张时打开的枪套合上。


张立宪匆匆从外边进来，“让这队先走！何书光你过来帮我！”


于是何书光又开始喊口号：“一！一！一二一！左！左！左右左！”


我们踏着步，先是原地，然后起步，迷龙挤在我们中间，厚颜无耻地笑着，他现在真是太快乐啦，快乐得都可以把先他几排的李乌拉罔视。


迷龙对我们解释说：“没货啦。老子去进点美国货。”


“你那么想破财，我们帮你破了不行吗？”康丫说。


我们的队首已经走出院门，迷龙屋里的站长正在窥视，赶紧地掩上门缝。


“那哪成啊？那就不是命。”迷龙几乎是快活地认命了。


“我就想整明白一件事，你真输啦？”我问他。


迷龙瞪着我：，别跟我说你那口子假东北话。”


我耸耸肩。迷龙木了会儿，幽幽叹了口气，让我很奇怪这货居然会这样叹气。


“真输啦。那个王八站长从没赢过我的。我就寻思，这地方不要我了，该换地方了，我估摸该回家了。”迷龙叹完气说。


郝兽医问：“回东北？”


迷龙点头，“嗯哪。”


“俩方向。”我提醒他。


“俩方向。”迷龙心不在焉地应道。


阿译抱怨说：“回东北那也不该折我的树。”


迷龙对阿译是真不待见，“我还偏就折。”


于是我们这样踢踢踏踏地离开收容站，我们走出这院门时不约而同地回望了，我们发现那一片狼藉居然也让我们有些怀念。


迷龙也有些后悔了。“说真的，我都不知道我在干啥玩意儿。”他又叹口气如是说。


我们踢踢踏踏走过巷子，走向巷口。被划为收容站的巷子今天很清静，因为大部分人都集合了，在做和我们一样的闹腾，远远的我们能听到那边的训话声。


迷龙不明白，我们对他倒很明白，他很愤怒，愤怒来自失落了十一年的家乡，守着货物打盹时，谁都知道他的魂已经飞回白山黑水。他诅咒他的祖坟，因为那里被日本人扒了做军营。他头回听说重编，就被彻底征服，然后一次次反抗自己。一个试过很多次，失望很多次，居然还想试最后一次的庸人。我们很明白迷龙，我们不过是不明白我们自己。”


我们走到巷口时，那两个已经被张立宪一类的精锐整过来的哨兵居然敬礼，这种待遇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张立宪从另一个院子出来，出现在我们身后，提醒着：“何书光，精神头儿！”然后他回了另一个院子，何书光则爬上还留在巷口的一辆车——虞啸卿是早就走人了。我们显然是没得车坐的，因为那车只坐得四个人——一辆车，四个人，带着我们全部。


我又一次眺望了这个收容站。羊蛋子拄着棍子，站那看着我们。


等到那些个年青的精英们离开时，收容站也铁定空了，留下被迷龙打折腿的羊蛋子、郝兽医的伤员之流。这次回头时，我发现我们因此事而起的争执都是白费，根本就没得选择——你或者别人都不容你选择。


何书光喝道：“掉过头！精神头儿！”


我们看清那家伙的架势时不禁有些愣神，那货不出所料是个爱需要的主儿，背上的刀和冲锋枪都被他卸了，更有甚者他脱光了膀子，让人知道他虽然戴了眼镜，可有一身还算发达的肌肉－他光膀子背着一架手风琴。


他喊着口令：“一二一！左右左！”


既然没得选择，所以我们在“一二一左右左”中远去，在“一二一左右左”中被命令唱着歌远去。何书光倒坐在车上，对着我们拉着手风琴——于是我们哇哇地唱：


“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


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


我们这小队人马已经进入禅达城外的郊野，房屋倒还稀落的有，只是人烟就快没有，最要命的是开始下雨，把本来就不雄壮的歌声切得更加支离破碎。在雨中何书光的手风琴停了，但那他愤怒地看着天，就不穿上他妈的衣服。


前望路边有一栋建筑：它是个破庙或别的什么，总之它是一栋什么都没有的废弃建筑。我们吱哇乱叫地拥了进去，何书光指挥着押送我们的士兵把门一封，算是不用担心我们乱跑了。


这个雨不是一般的气人，它恰好就淋漓在这千疮百孔的破庙左近。我们愕然地从破庙里向我们逃来的方向观望着，一百多米外便是一片干爽和晴朗，而我们头上暴雨倾盆——这是此地气候更加恶作剧的一个部分。


“我日老天爷啊！”他一嗓子把我们全喊翻了，我们又想冲到晴处去避雨。“换个地方换个地方！”“这地方就是找浇”，我们对着堵住我们的士兵乱嚷嚷着。


何书光喊着：“就是这里！”


他的兵把枪栓拉得啪啪响，应声虫一样喊：“就是这里！”“不准乱跑！”


铁定是没戏了，我们只好转回身，看着这个很快就淋得通透了的破庙，我们很快也变得通透了。


四个押送者，三个仍堵着门，何书光挠着头，呆呆看着倾盆大雨之外的晴空，那厮仍背着手风琴，他倒是不拉了，可开始打喷嚏。


押兵拿着衣服，劝他：“连长，衣服穿上吧。”


何书光以喷嚏回应。


我们在这个并不大的空间里拥挤着，踩着别人的脚，因为有屋顶的地方并不多，并且还带着脸盆大的漏洞。我们很快就成了落汤鸡。


这场局部暴雨终于是不再下了。押送我们的士兵蜷在门外瞌睡。而我们大多数人在瞌睡中挤在一起驱寒。“有火的没”。康丫睡眼惺忪地发问，不辣拎起一块滴答得很淋漓的木板对他晃了晃。


我在庙后看着这一切，一边用一块破瓦片盛水给自己喂下两片磺胺。我裹紧了其实根本不保暖的衣服，看着庙后一块坍塌的矮墙。


据说没有接到下步命令，所以我们在老天爷的莲蓬头下滞留了整晚。我已经从军四年，溃退和重组过十几次，但从未见过这样匆促草率的重组。无枪无粮，集结地都不确定，拢出人来零散地赶向一个大致方向。这一切不是我们臆想的胜仗。


郝兽医凑近了我，他比我更加心事重重，重到有点儿鬼祟。“腿还好吧？”老头儿问。


我瞟了他一眼，“有话你直说吧。它也用不着人问好。”


老头儿迟疑地说：“我想告假回站里看看，那还有八个重伤号。你说他们会准吗？”


我看看庙门前那几尊瞌睡的家伙，“你说呢？我觉得我们现在加条绳就成壮丁了。”


郝兽医苦笑，“你就不能给我打打气吗？”


“要气干啥？你看那墙倒了。”我袖着手，用下巴指指。


郝兽医明白我的意思时就吓了一跳，“那是临阵脱逃，要被军法从事的。”


“虞啸卿啸完了也就把咱们忘了。哪来的法？一二一左右左这叫法？就这乱劲儿你找不着法法也找不着你。”我看着他的犹豫击他的软肋，“或者你耶和华如来佛一起地求，求哪个好心人埋你的伤兵时能给写个名字。”


老头儿现在真是难为坏了，作为我们中穿军装的一个老百姓，他一向比我们这帮兵油子更遵守规则，“我怕我刚走，你们也走了，我怕掉队——你说除了你们我还认识谁呀？”


“那我走。”我说。


牛并不是吹的，我起身，那处坍塌的矮墙实在对我这瘸子来说都不是障碍，一步迈过，郝兽医战兢兢跟后边，但所有人都在瞌睡着，没人顾过他。


我们已经走进我们垂涎了一夜的干爽的土地，我走不动时老头儿就开始搀着我。


老头儿搀着我的胳膊，说：“烦啦啊，你做好事时其实看着蛮顺眼的。”


“别烦啦。你又不知道我要做啥事。”我甩脱老头的手。


于是老头儿迟疑地看看我不再说话。


看守和押送根本多余，因为我们彼此蔑视但互相依赖。老头儿说除了你们我还认识谁呀？可不，在这南陲极边，我们这些异域人就象瞎子背着瘸子一样相互依赖。战死好过饿死，一群人饿死好过孤独地饿死，命运终于平等了。”


禅达城离得不远，我们远眺禅达。


我和郝兽医，你护着我，我护着你，低头搭眼地贴街边走着，因为张立宪也带了一队显然和我们一样的重组兵过路。远方的事态显然越发紧急了，这队兵的步速比我们可要急促得多了，而从对边巷子里被李冰领出的一队兵则干脆不是重组兵而是原装的，他们抢在重组兵之前跑得地动山摇。


慵懒的禅达忽然充斥了军事意味。


我们远远地看见收容站，这地方显见得已空了，门前的岗哨都已经只剩一个了，羊蛋子象我一样无味地站在巷口张了几望，然后更加无味地向另一个方向跛开。


我和郝兽医选择是岔道越墙，把郝兽医顶到墙上很费了些功夫，然后我看了扒在墙头等着的老头儿一眼，叉了手走开。


郝兽医急大发了，“嗳？噫！怎么你？”


我边走开边说：“我都说了，你不知道我要做啥事啊。”


郝兽医在上边急得冒汗，“扯！你快……”


“长官好！”我冲着老头儿看不见的一个地方敬礼。


老头儿吃了惊吓，以在墙那边的一声扑通落地作为收场，我听了会儿那边的动静，想象着一个捂着腰眼子的老头儿哀怨地离开。


我对伤兵完全没兴趣，是注定要让老头儿失望的。我必须得回来，是因为虞啸卿说重组川军团时，我觉得被阴魂附体，被一个小姑娘的死哥哥附体，死人生前和我一样是川军团的中尉副连长。这种感觉很不愉快。


我在禅达的陋巷里跛行，竭力记忆起当时的路。我经常要在溜边蹭缝的巷角寻找某种事物的残渣。一个贼不大可能记得三天前仓皇逃过的迷宫一样的巷子，但是这个贼当时抱着一捆不断掉渣的粉条——我读过跟着面包渣回家的故事。


我就着又一小段红薯粉确定了又一个转角，我转过那个角就被吓了一跳——一条我生平仅见的大狗正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这样的狗在一个这样近的距离上，只会让人有一种被活撕掉的恐惧。


那家伙很快就确定我是一个不具威胁性的对象，眼光也变得漠视起来，它和我错肩而过——实际上我已经快在巷墙上把自己贴成了纸——然后用一种让人目眩的高速奔跑，迅速消失于巷子。


“天灵灵地灵灵！死狗变成汤！”我惊魂未定地诅咒。


显然它没变汤的修为，安慰了自己之后我继续搜索粉条子。


找到她做什么？告诉她中尉副连长哥哥已经阴阳殊途？然后呢？我不知道。四年没碰过女人了？我并不觉得这想法多无耻，但因此我就该冒着军法从事的危险搜索另一个让我愉悦的女人？不会。所以我断定被阴魂附体。我是一个并不坚定的无神论者。


现在我的搜索终于濒临绝境，因为在一处巷子的拐角，我看见几只正在啄食的鸡，而我再也找不到任何粉条子，或是蚯蚓甚至蚂蚁的踪迹。


我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瞪着那些鸡，而且，这时候下雨了，雷阵雨，鸡们在雨中惊慌地奔蹿，我眼中的巷子迅速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巷边奔流着速成的小溪，我的冒险之旅至此终止。


我平静地站在那里，凭借着我的家学渊源咒骂老天，“死太阳，死积雨云，死热气流，死正电荷和负电荷，掉下来，砸我。”


它们不理我，我不过是在暴雨中被淋透的一个傻瓜，然后我看见我不远的院门开了，先出来的是我们那软体蠕虫一样的收容站站长，一把由另一个人打着的伞遮在他头上，那个打伞的人出来了，蠕虫站长完全罔顾雨水把为他打伞的人淋湿了一半，一刻不安地摸索着对方的身体，没有任何感情，就是一个男性在摸索一个女性的身体。


我静静看着蠕虫站长在全不抗拒的小醉身上揩油，但这并不干扰小醉关上院门，然后用那把雨伞遮护着站长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我静静看着院门上的一块小小木牌，木牌上画着一个八卦。我翻动了它一下，让它转到仅仅有木纹的反面。


有一个贼，偷了人的东西，逃得太急，没看见失主门上的八卦。有客时它翻成正面，无客时它翻成反面，在此地风俗中它表示一个公开的秘密：土娼。


我拖着腿离开这里。


心里有一种东西，让我在禅达城外跛步时仍未意识到腿上的疼痛。在雨幕中有一个人拉住了我，然后他扶住了我，又像是靠住了我，我和郝兽医不知道谁依靠着谁，在雨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郝兽医一直在抹着脸上的雨水，后来我发现他在哭，“八个重伤啊！都比你重的！扔在屋里没人管由着烂的！他们说杀了我，杀了我。我没有枪啊，我说我是来救你们的，我怎么能杀人？我是医生啊！你们咋说我也是医生！”


我没理他，我们拼力把彼此从泥沼里拽离。


这时我又看见那条巨大的狗，它从雨幕和郊野的荒草之中射过而不是跑过，雨幕茫茫让我根本看不清它的终点，所以我不知道它为何跑得如此疯狂。


当我和郝兽医从后边那条破墙缝子里挤进来时，庙里的地上已经开始飘浮零碎了，迷龙和他新结识的狐群狗党坐在高处泡脚。


“还当你们会骑着两条大鱼回来呢。就有鱼汤喝了。”蛇屁股用脚拍打着氺。


我竭力把自己弄干一些，“就瞧见一条狗。”


康丫砸吧着嘴，“狗肉也好吃啊！”


我拧干衣服，说：“你去跟它说吧。”


康丫不知死活地东张西望，“哪儿呢哪儿呢？”


我无心再理他，因为郝兽医正在提心吊胆向几乎每一个人发问：“没查人头吧？点过卯没？”


我说：“兽医，你真以为他们知道这里有多少头人吗？”


我说着，就听见庙门外溅着水声的急刹，还有何书光的喷嚏。


张立宪问：“这里有多少人？”


何书光不太确定地答道：“七十多个吧？”


我们从后边簇拥到了前边，通过押送兵们管前不管后的警戒线往外看着，何书光开走的那辆车在这神憎鬼不理的偏僻地方停下，泥泞的车上坐着同样泥泞的人。


押送兵给出的也是个模糊的数字，“报告长官，七十多吧。”


于是从车上的几袋大米中推落一袋，它溅在泥泞里，押送兵让开条道，不用他们吆喝，我们自行冲过去把米从泥里拖出来，张立宪发动了车，给米和我们溅上了更多的泥。


张立宪老远地扔下一句，“原地待命！团座已经出发！很快就有行动！”然后和着何书光的喷嚏一起远去。


我们凑拢了为数不多的破旧钢盔，寻找相对干燥的柴草准备做饭——管它呢。


已经彻底空了的米袋子盖在郝兽医身上，这是对年龄最长者的照顾。


潮湿的柴草噼噼剥剥地烧着，湿烟让我们在沉睡中仍被熏得两眼红肿和流泪。几个一直在被当作粥锅的钢盔扔在一边，有的被睡在泥泞里的我们当作枕头。


我膝上垫了蛇屁股的菜刀，拿张破纸头，一个破笔头在那划字，“……儿欲尽忠，则难尽孝。此战渺茫，凶多吉少。儿思父恩，则生怆然……”。


我们在这里又耽搁了一天，喝了两顿稀粥。除了稀粥还给我们中间某几个封了官。阿译营长，我连长，李乌拉和康丫做了排长，郝兽医终于被正名为少尉医官。我终于确定是真要打仗了，否则官位不会派得这么大方。


郝兽医痛苦地翻个身，看了眼我，脸上有些责怪之意。我倒先喊了回去：“知道你风湿痛！睡觉，睡觉。”


老头儿絮絮叨叨地说：“又写遗书呢？我说烦啦，你这合适吗？左一封右一封遗书就照家里捅，我要是你爹非吓出失心疯来不可。”


我接着写，不理他，“他不是你，你不是我爹，我不是你儿子。”


“咱好好的不行吗？”老头儿不甘罢休，还说。


“睡去睡去。”我已经不耐烦了。


押送兵进来，开始吵吵：“出发啦！走啦走啦！”


人们乱糟糟地起来，有的最后烤一把火，有的又忙着灭火。迷龙大声地打着呵欠，要麻和不辣简直在比划跺脚，康丫一边戴钢盔一边把钢盔里残余的几个米粒捞进嘴里，郝兽医披着麻袋，听见豆饼咳得不成话，又把麻袋披到豆饼身上。


这是一支不仅饥寒交迫，还睡眼惺忪的军队。


我最担心的是把我们这七十多人当作一个营送上战场，那这所谓的营还不够一个日军中队甚至小队塞牙缝。但是他们许诺说一个标准营在我们要去的地方等我们，我们的武器装备也在那等着。


我们出发，但大多数人挤在庙门口茫然了－今天大雾，厚重的雾气把十几米外都屏障了。


我们在雾中艰难跋涉，雾气厚到这种地步，以至我们只能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以免掉队。阿译在咳嗽，我在咳嗽，要麻在咳嗽，把米袋裹在身上的豆饼在咳嗽，把米袋让给了豆饼的郝兽医也在咳嗽。迷龙“咳！咳！”的咳得声动四野，但只有他不是在咳嗽，他在取笑别人的咳嗽。


我们是一支穿越雾气的咳嗽大军。我们的领袖阿译非常紧张，因为昨天有人告诉他，他是营长，最高长官，他得指挥我们打仗。


阿译凑在我身边，咳嗽更凸显他惊恐的眼睛，“我要干什么？到地方我要干什么？”


我斜眼看着他，问：“军官训练团出身，你不会打仗？”


阿译有些赧颜，“除了练操典就是背语录……我哪打过仗！”


我看着他但是并不同情，我们有很多他这样的军官。


我扭过头不看他，说：“封你营长的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阿译急得有些抓狂了，“他让我督战！——什么是督战？”


这真是个让我们所有要打仗的人都反感的字眼，我看了他一眼，走开了。


我的漠然让阿译更着急，“什么是督战？”


迷龙从他身边过路时有意撞了他一下，“王八营长，犊子督战。”


阿译被撞到了路边，他看着以往就对他冷漠的人加倍地冷漠，于是他更加茫然。


脚下的土地终于平了，我们踏着脚下明显是用人工辗平的硬土，听着雾气中传来的巨大引擎声，被螺旋桨撞击的雾气像是有形质的怪物向我们扑来。


豆饼惊恐地大叫：“日本鬼子！日本鬼子！”


他猛然扑向了我们，让整个队伍更加混乱。押送兵和我们中罕有的几个还有枪的人摘下枪往他指着的方向空比划——但我们只看见雾气中一个庞然大物的影子，引擎在预热，它的螺旋桨缓转着把雾气推送向我们。


要麻一巴掌拍在往人群中死钻的豆饼头上，“瓜娃子的笨蛋！看见飞机就喊日本！”


康丫兴奋地直蹦，“我们的飞机！打日本飞机的啦！哒哒哒哒哒！那么大的炮，看见没？”


阿译被他斩钉截铁地说得拿不定主意，但还是决定纠正一下，“是美国盟友的飞机。”


我看着那个被康丫说成战斗机的大家伙，他说的炮是螺旋桨发动机，美国空军的标识倒是清晰可见，我告诉他们：“Ｃ４６是运输机，这是驻华空军特遣队。”


迷龙亢奋得不行，“我们要上去吗？屁股搁哪儿？得有个抓手的地儿吧？”


看这家伙的架势是以为自己要坐在翅膀上了，但在他往那上边蹦之前，押送兵忙不迭地把我们赶开了——那是连他们也不敢碰的禁忌。


我们在雾气中攒行，已经冻麻木了的神经被现代工业的奇迹弄得又有点亢奋，“哒哒哒”“咚咚咚”的口头模拟扫射和“乌滋空通”“嘘－轰隆”这样的模拟轰炸仍在我们中间层出不穷，我们实在已经被日本人欺得太久了。


“我们要去打东京吗？”阿译惊恐而小心地问我，又带了很多向往。


我瞧了他一眼，“上海都飞不到就没油了。”


但是我在笑，那种笑并不全然是对阿译的耻笑，我和其他人一样兴奋。


学生时我写作文，论孝悌忠信礼义廉耻为民族之魂魄，论到最后也夹七缠八没搞清楚，论民族之血为石油，民族之骨为钢铁，民族之神经为技术那部分倒是工整对仗，因为我父亲就是早期留洋学机械的人。


虞啸卿做军火展示没让我觉得什么，因为近战要拼我夹七缠八的魂魄，雾气里的机群却让我亢奋，像是个没腿的人接触到生平第一条假肢。


我们中的很多人看着机侧漆的那个裸体女人发呆，起反应的不仅是他们蠕动的喉头，我们被带到一边，现在在雾气中影影绰绅的是Ｃ４６飞机庞大的屁股。


一个貌似是地勤管理的军官匆匆跑过来，“脱！衣服都脱啦！”


“换新衣服啦！”“要换新衣服啦！”“发枪！”“对，还要发枪！”“娘的，我要花机关！”“花机关算什么？那个叫什么？”“烫妈生！对，烫妈生！”“瘪犊子烫妈生，砸我一身瓦片。”“让你充好汉。”我们兴奋地聒噪着，低语着，争先恐后脱着衣服，脱掉裤子。


我挤向那个军官，递出我在破庙写好的纸片，“长官，长官，能不能帮我寄封信？”


那家伙只是少尉，但对着我这中尉的架势好像他是少将，“寄什么鬼信啊？”


我点头，“就是鬼信。遗书。地址写背面了。”


那家伙看了看我，算是接过去了，“你们是去打胜仗的。寄什么遗书。”


我点头哈腰地回到人群中，看着那家伙把我的信随手塞进了裤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帮寄。我脱下裤子后便露出大腿上包扎的绷带，我退进了人群，把迷龙和康丫拉到我的身前，郝兽医也好心地遮过来——但随即我发现，没人管这种小事。于是我可以专心用裤头上多出的一小截绳头绑住我手上的磺胺药瓶。


那个军官在我们中间看也不看地走过，一边在他的登记簿上划拉着什么，他唯一关注到的是不辣仍背在肩上的汉阳造。


他喝道：“放下！背着枪干什么？”


不辣很不自信地嗫嚅：“……打小东洋……”


“到地头美国人派枪，英国人派衣服，背这块废铁去干什么？放下！”


不辣很难割舍地把枪归入脱了一地并被拢成一堆的那些破衣烂衫，其他几个好容易保留了自己枪支的人有样学样，连要麻的刺刀，蛇屁股的菜刀也放了下来。


军官对了队列外我们看不清的几个人影叫唤：“发吧！每人一个！”


“发装备啦！”“排队排队！”我们自觉地站排了，亢奋地等着我们的新家伙。


然后便开始发了，人手一个，我们本来就更冷，现在更加冷，我们在雾气中赤裸着或苍白或脏污的躯体，很多人身上带着暗红色的新疤，我们发着抖，拿着我们新拥有的，并且替代了衣服和武器的东西——一个印着英文的纸袋。


我的脑子已经被冻得有点木，我迟缓地念：“ＶＯＭＩＴＩＮＧＢＡＧＳ（呕吐袋）？”


“衣服呢？”“枪呢？”我们中间开始出现这样的质问，终于是有点儿抱怨了。


我们的军官开始发怒，“聋了吗？朽木！刚才说话你们在听吗？到地头美国人发武器，英国人派衣服！就在那边的机场！穿衣服带枪干什么？”


我们中间最强烈的抱怨是来自不辣哀哀的声音，“冷啊，长官。”


军官挺起胸膛，扫视着我们这群瑟瑟缩缩的人，“我不冷吗？这是上峰命令！国难当头！委员长的早餐都已经是一杯清水一块饼干了！你们是装备最精良的部队，要想着为国内抗战的弟兄节省！”


我们都哑口无言了，军官大人拍着我们的肩，被他拍到肩膀的人便裸着瘦弱的身子爬上侧舱门的简易舷梯。


军官大人现在友善了许多，“小心点儿。第一次坐飞机都会吐的。”


我们挨个爬上舷梯，我前边的郝兽医、迷龙被机舱门吞没，我后边的阿译用头撞着我的屁股。


我们小心地抓紧了ＶＯＭＩＴＩＮＧＢＡＧＳ，似乎呕吐会是我们征程中最可怕的事情。


我爬在那个跟垂直差不了多少的梯子上，我的身后起了骚动，我回头，军官正把要麻和他之后的人全拦住了，李乌拉和其他几个人全在其中。


军官伸出手拦着他们，“再上超啦！下一架！等下一架！”


要麻站在下面叫：“不辣！豆饼！——不辣你下来，咱们一起啊！”


不辣就在我身边，他有些嗫嚅，显然，他想一起，但他不想下去。


军官将他推开，“下一架就一起啦！喊什么喊？再喊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我们顿时安静了，要麻他们被轰赶到我们看不清的雾气里，我们被机舱吞没。


不管这飞机是用来运货的，连舷窗都没几个，而且为了尽可能装更多人，它已经拆掉了包括座椅在内的各种舱内设备，让我们像罐头一样挤在一起，贴着彼此冰冷的皮肤。


一个美军飞行员从驾驶舱的隔断里看了我们一眼，仍然转回头向着机舱下的地勤人员大骂：“这是你们说的货物吗？他妈的！在这样的天气里你们让我运人！”


引擎已在预热，在货舱里听来轰鸣尤其大，我们根本听不见地勤的解释。我看着簇拥在我周围紧张的脸，阿译的脸，郝兽医的脸，不辣的脸……连迷龙现在都有一张紧张的脸。我们的皮肤快粘在一起了，在这样一个从未经历过的环境里我们都不说话。


飞行员一边忙着起飞前的什事，想起什么来时便暴怒地向飞机下抱怨：“我的护航呢？我开的是日本运输机吗？天上飞的战斗机全是日本鬼子的！飞虎队呢？！”


我流着汗，虽然冷我仍然流着汗。很近的距离上阿译直直地瞪着我，“他说什么？”


我骗他，“他说眨巴眼就到了。”


飞行员砸着他的座舱，起劲地骂着：“起落架没修好！比起落架还该死的是中国的雾！比雾还该死的是美国的起落架！”


阿译瞪着我，无论如何他知道那不是在表示高兴。


我不再看他了，我转向正对着郝兽医苍白的脸，这时候预热好的引擎开始轰鸣，在它轰鸣的同时康丫开始呕吐，他一瞬间就吐得天翻地覆。不辣和豆饼拼命地捶他。


康丫边吐边哭号：“我不飞啦！妈呀我要下去！”


我说：“还没飞呢你叫什么叫！要飞先得滑跑！”


康丫从呕吐袋里抬起头，“啊？”当他发现自己还在地面时，他的呕吐也奇迹般地立刻停止了，他和不辣挤到小得比人头大不了多少的舷窗边，看着在Ｃ４６转上跑道时窗外移动的地面。他立刻轻松起来，“就跟坐汽车一样嘛。”


不辣悻悻地说：“飞不起来啊？美国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而这时飞行员向着地面扔下最后一句，他说的时候也知道是没人听的，“他们不是冻肉！”


然后这架飞机在简陋的跑道上加速滑跑，震动轰鸣，我那点儿粗浅的理论常识不足以应付这样的实际，正得意的康丫和不辣互相撕扯着摔在地上，舱板上人们拥挤着滚了一地。


原运输营副连长康丫对飞行员大骂：“你他妈的会不会开车呀？”


正副驾驶都没有理他，我们的世界陡然倾斜，康丫摔过来时用额头狠撞了我的颧骨。我们几个人抱成一团在舱里连滚带爬。


简陋的标识灯在雾气中闪烁，这架飞机载着我们，冲破雾气升空。


我们就此升空，据说在着陆的机场我们将会得到武器、衣服、完整的编制、一切。人手一个的呕吐袋基本没用上，虽然它是上峰们为我们考虑到的唯一细节，但呕吐确实是我们一路上遇到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第三章



云南高原上的云层低到这种地步，Ｃ４６刚爬升出雾气，就又钻进了云层。


在磅礴的云层中它像是纸折的，在气浪中颠覆，反倒是那些千奇百怪的云层看上去像是固体的，像是庞大无匹的流动山峦。


我们在机舱里象货物一样被抛撒。每一个抓住一个固定点的人都成了一个大把手，有好几个人攀附在他的身上，呕吐袋在我们身边活跃地飞行，但是谁还顾得上它们？


机舱仍是倾斜的，整架飞机都在爬升中震颤。


飞行员在驾驶舱粗野地大叫，文明在这样的恶劣中也只好蜕变为野蛮，他对着他的飞机大骂：“爬升！爬升！否则我干了你！他妈的爬升！”


起飞时的震颤是竖向的，那算是正常，而在湍急气流中的猛烈爬升让这种震颤成了横向的，这架老旧的飞机抖得快要散架，不是形容，它真要散架了——迷龙死死抓着的一个货物固定环砰然脱开，迷龙大骂着，和攀附在他身上的几个人一起砸在我们身上。


而正副驾驶刺耳的怪叫声几乎把我们的嚎叫淹没，飞机终于跃出了气流，也跃升出云层。它忽然平稳下来，云层之上的日光从舷窗里刺痛了我们的眼睛，我们从互相抓挠撕扯中安静下来，云层之上一根云柱几近直立地孤峰突起着，给人一种它在支撑天空的错觉，太阳在它的后边闪烁。


副驾驶狂亲着他的仪表板，“晚上我要拉你上我的床！该死的老妓女！”


正驾驶大笑，“轮不到你啦，我要和这个老妓女飞上月球！”


我们用中国人的方式庆幸，我们冻得簌簌发抖，挤在一起呆呆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我不喜欢被人接触，虽然挤在一起别无选择，但仍一只只扳开在我肌肤上抓住了印痕的手。


滇边的云层让人有能踩在上边步行的错觉，它们自成世界。


康丫舔舔嘴唇，说：“好像能吃的样子。”


豆饼一副神往的样子，“俺爹说，这上边住着神仙。”


迷龙攥着把手说：“还住着龙呢，猫在云里头，几万里长，一睡也是几万年。它从这把你吃进去，再拉出来时你就在东北了。俺们黑龙江就是这么条秃尾巴龙变的。”


郝兽医撇了他一眼，“你自己害怕，你就非要把别人吓死吗？”


被揭穿的迷龙哈哈地乐，现在我们都平静下来了，于是我们都开始关顾别人。


副驾驶把驾驶舱一堆也不知道干什么的帆布都给我们扔了过来，“中国兵，我们真的不想冒着生命危险送冻肉。但是你们着陆后得把它们留下。”


我在校时学的英语现在说出来已经是一种非常吞吐的状态了，但亏了我父亲的严厉，记得很牢，我用英文跟他说：“非常感谢。请问我们要飞多久？”


那个美国人快乐地瞪大了眼睛，“英语？太好了。我们仅仅是爬升，然后下降，然后就可以吃难吃的英国下午茶。”他从驾驶椅上背着身，用手比划着爬升和下降，用皱得像苦瓜一样的表情表示他对英国茶的态度。我想用一个玩笑回报他的幽默，但一直看着舷窗外的不辣快乐地打断了我。


不辣的表情简直是灿烂的，“要麻他们也跟上来了。”


我从他的位置看到了从Ｃ４６机尾方向蹿出的一架飞机，轻巧，凶猛，它一直隐藏在云层之后，当笨重的运输机爬离要命的积云时才猛然现身。


我用英文大叫：“战斗机！日本！”


我们的两位驾驶员在这样的恶劣条件中实在已经把反应练得像战斗机飞行员一样，他们听见我喊也看见了我指的方向。机头猛然地往下一沉，他们没有任何缓冲过程地企图再钻进云层。那架轻巧的零式战机翩飞了过来，从机尾下方掠过时它开始开火。


简陋的货舱上陡然开了几个孔眼，我看着一个人猛然震颤了一下，然后软在蛇屁股身上，十二点七毫米的机枪那一梭子干掉了我们货舱里的几个人，但因为站得太拥挤了他们甚至没能倒下。


Ｃ４６再次开始剧烈的震颤，它疯狂地想逃入云层。气流从弹孔中冲了进来，我看着不辣死死抠着刚打出来的弹孔保持稳定，包扎他那只断指的布条已经松脱，在机舱里飘扬着如同一面败军的旗帜。没人喊叫，因为强气流让你根本喊不出声。


在我们钻进云层之前，零式进行了第二次攻击，这回我看见刚才还在跟我胡扯的副驾驶象木偶一样在座椅上挣扎弹跳，血溅满了半个驾驶舱。他的同僚不管不顾，尽一切力量压低机头。


我们被云层淹没，我看着那架零式翩飞上翻脱离了云层，它没打算做大海捞针的徒劳。我只能看见机舱外的茫茫白色，我们以近乎下坠的速度下降。


日本飞机走了，反正今天还有的是我们这样全无抵抗力的目标。


在云层里往下掉时，我想把我们轰上飞机的人会不会帮我寄出遗书。后来看见了地面，我就想，虽然会说英语，但这是我的第一次出国。”


从云中到雾中几乎没有什么变化，但是雾中有着地面，丛林立刻就铺天盖地地来临了，在一次把我们摔得四仰八翻的震动中，驾驶员完成了自杀式的着陆，驾驶窗的玻璃在他眼前碎裂，那老兄往后一仰后就此不动，在我看来是凶多吉少，往下也用不着他了，现在这架飞机已经成为一个惯性体，往下能活下来多少老天爷说了算。


飞机在剧烈的震动中滑行，每一下都教我们快把牙关咬碎。我死死抓着一个固定处，听着外边起落架的折断声和金属蒙皮被像纸样撕开的声音。


终于停了下来，而货舱里一片死寂。我抬起头，拉了一下我身边的一名同僚，他却全无反应——我抬头看着，货舱已经被丛林的枝干撕裂了，他被一根伸进货舱的树枝活活挤死。


然后我想起在我的理论常识中，坠机之后最可怕的是什么。我昏头转向地爬了起来，“要着火啦！跳下去！跳飞机！”


康丫昏昏沉沉对我嚷了回来：“会摔死的！”


“你以为你还在天上吗？”我四处找出口。


他看了眼横担在头上的枝桠，开始猛烈地惊咋起来，“跳飞机跳飞机！着火啦着火啦！”


飞机当时超载装了５０多人，现在还剩下３０来人，我真高兴看见我们觅食小组的人们因为拥在一起，而避开了毁伤严重的后舱，他们除了一身擦伤淤伤外基本完好。门早打不开了，但货舱被撕开了比门更大的缝，我们从缝里跳将下去。


当我们从Ｃ４６的残骸上落入草丛时，看到了那位美国人所做的努力。他曾是想让飞机迫降在空地上的，但在厚重的雾气中根本无法分辩地表，于是在最后关头他选择用枝丛和藤蔓来阻止撞击，飞机在冲至丛林的边缘时被阻止住了，小半截残破的机头露在丛林与空地的边沿，我们跌跌撞撞，七荤八素，从枝丛里扎进空地，然后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架载我们上天堂又下地狱的Ｃ４６残骸。


它并没有爆炸，但是我们却听到爆炸声。我们下意识地躲避，然后才发现爆炸不是来自飞机残骸，而是来自我们背后的雾气之中－那是枪声炮声，和一种，比如说吧，把弹药库点着的声音。


我们茫然地看着身后的雾气，就像我们刚才茫然看着身前的雾气，直到听见美式威利斯吉普的引擎声。我们往前走了几步，便看到一辆吉普冲破雾气不紧不慢地驶来，车上坐着两个同样不紧不慢的英国军人。


阿译大概觉得礼貌更适合这样的外交场合，于是以一种中国式的拘谨微微鞠了一躬，“先生们好。”


但是那两位都是带着武器的，于是立刻有了一支李恩斯菲尔德步枪和一支司登式冲锋枪指着我们。


“我们是朋友。”我用英语说，我说这话时着实有点脸红，因为无论如何不该出现一支只拥有裤衩的军队，“中国军队。”


枪倒是放下来了，车继续往前驶。


我追着他们问：“我们是迫降的！这是在哪儿？”


车驶过我们一段才停下的，车上的英国人用一种漠不关心的态度看着我们，那种活死人一样的漠不关心是如此熟悉，不但没有关心，连好奇也没有——通常我们也用那种态度对待彼此。


英国人一点儿表情也没有地说：“亚细亚啊，这该死的丛林难道会是欧罗巴吗？”


我笑不出来，从那几位一丝不苟的表情上来看他们也没认为这是玩笑，玩笑是要和地位平等的人开的，所以他们不和我们开玩笑——幸亏他们的司机觉得我们的差距还没差到完全不可以对话。


他说：“你们降错地方了。”


我真的很想笑，那种很想笑但表现出来是一种像哭的表情，“我同意。可我们是迫降，我们被日本人打下来的。”


“机场在十一点半方向八公里。”那说急倒毫不掩饰他的愤怒，“你们总是搞错地方。”


我身边的阿译下意识地看表，但是显然他只能看到他的手腕。我把他的手腕打了下来。


我耐心地说：“尊敬的先生，只需要一个单词，您就可以让一群迷路的人知道他们的位置。”


那位尊敬的先生驱动了车，冷淡地说：“看你们的地图。”


他那样理直气壮，以至我不得不看了一眼我仅有的一条裤衩，以确定那里边确实没藏着一份高比例军用地图，而我抬头的时候那辆车已经驱动。


“您从哪儿看出我身上藏了包括地图在内的整座仓库？——我们他妈的在哪儿？！”我根本顾不得外交礼仪了。


那辆车扬长而去了，你礼貌或者无礼对他们都是无关紧要的，他们只丢下一个死样活气回答：“我们在撤退。”


阿译问我：“他们说什么？”


我狂怒地挥了挥手，“说他们已经死了！不问活人的琐碎！”我捡起一截树枝照着吞没了那辆车的茫茫雾气扔了过去，显然不可能命中，我只好听着遥远的爆炸中，恶毒地臆想着两位活死人大爷已经被流弹命中。


被我提醒到的郝兽医忽然跳了起来，“没死！嗳呀！他还没死！”


他急急忙忙又向Ｃ４６的残骸跑了过去，我们不明所已地跟着，当想清楚他要做什么时，我们跑到了他前边。


我们从残骸里把那位奄奄一息的美国飞行员搬了出来，我们尽可能缓解他的痛苦，因为他曾平等地对待过我们，郝兽医尽一切能力救护，可惜只能是一些徒手的急救。


美国人混浊的眼睛终于清亮了一会儿，看了看簇拥在他身周的我们，又看了看雾浊浊的天空。


“去打仗啊。他妈的你们。”他说，然后就死了。我们愣着。


迷龙疑惑地问：“他叨咕啥？”


“他妈的你们，去打仗啊。”我说。


迷龙问我：“……和他妈的谁打？”


我问阿译：“……营座，和他妈的谁打？”


阿译看起来此事完全与他无关一样，也难怪，过很久他才想起他是营座。他总算在军官训练团混过，于是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哦，我先得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烦啦，我们在什么地方？”


我看了他足足几秒，让阿译几乎觉得神秘莫测起来。


“别逼我再说损话了。损人又不利己的。”我咬着牙说。


于是我们沉默。过一会康丫挠了挠头，“有锹的没？”


不辣很奇怪康丫怎么要那玩意儿，“衣服，枪，哪个都比锹要紧啊。要锹做么子？”


康丫瞪眼，“埋了他啊！”


我们瞪着他，因为这个不算自私的建议竟然来自一向只顾自己需要的康丫。


用手刨坑是不可能的，我们最后能做的是把二十多具尸体在林边排开，用拆下的树枝遮盖。


这场进军更像溃败，在不知其然之中我们已经折损近半。死了的安详，活着的倒茫然。我们听康丫的建议简单地料理了死者的后事，无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都是一样，他们注定无名无姓地在异国的土地上埋葬。


忙完这件事的迷龙开始尝试着从飞机上找下的一根撬棍。阿译拿着一支从飞行员身上找到的自卫手枪，和我一块在地上画地图。那一帮家伙在用铁片分解从飞机上搬下来的帆布，想为自己找点儿御寒遮身之物。


飞行员曾把我们当人看待，所以我们不扒衣服，他留下的手枪被派给了最高长官阿译。阿译和我成立了临时指挥部，我们想找到十一点半方向八公里外的机场，但这是拿着地图也会迷路的丛林和山峦。


阿译挠着头，我挠着腿，似乎一切又回到收容站昏昏欲睡的无所事事中。


背后传来一句日本话：“你们好。”


我们愕然地回头，看着从雾气里出现的那名日军，他拿着一支跟他一样长的三八式步枪，向我们鞠了一个躬，介乎于友好和羞涩之间的微笑。那货应该是从丛林里钻出来的，一手提着砍山刀，身上的衣服也被荆棘藤蔓撕开了——我们瞪着他，我们惊讶得喘不过气来。


他微笑着叨咕：“缅甸人，朋友。德钦人，掸族人，克钦人，朋友。英国人，中国人，美国人，敌人。”


我们没人听得懂日语，只能傻呵呵地瞪着他，而那位显然也不会说缅语，他已经先入为主地把我们当作缅甸反英武装，于是又鞠了一个躬，并丝毫不带戒心地打算从我们中间通过，他甚至又哈了哈腰希望我们让一让。


缅甸人反英反了上百年，日军嚷着解放缅甸进入缅甸，于是缅甸人连带着把中美英同盟一块反了，几月后他们开始反抗继英国之后侵占他们国土的日本人。


现在我们这副尊容被他当作友军，因为看上去我们在打劫美国飞机，而且常年出没丛林的人确实不怎么爱穿衣服。”


“你姥姥！”随着怒骂，迷龙一撬棍把那个日本人拍死了，然后从尸骸身上拿过了步枪挂在自己肩上，接着开始扒那日军的衣服，信奉着一个人的就是大家的这种逻辑，我们都过去扒那日军的衣服。


一发子弹从我们这帮食腐动物头上飞过，我们抬头，看见从丛林里钻出的又一个日本人，迷龙站起来打算再拍死一个，但我们接着看见的是仍在与枝叶与藤蔓纠缠不清的又十多个日军。开枪的日军一脸不善的神情，那是自然，因为我们正在扒他们的斥候。


日军远远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迷龙枪仍背在背上，挥了一下撬棍做出一个攻击姿势，我以为他要冒死上去拍死一个了，但结果他是以进为退地撒腿就跑。


康丫叫道：“跑啊！”


我很想为他这句话抽他，但迷龙一马当先，康丫奋起直追，众人已经一溃如沙，我只能拖着一条腿希望不要跑成最后一个。阿译用一种惊讶之极的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后跑在我之前，当我已经快落在最后一个时，郝兽医和不辣一边一个架起了我，我们沿着林边奔跑。


康丫那一声鬼叫和我们这通跑已经让日军完全醒过味来。“中国人！（日语）”“射击！（日语）”这样的吆喝声在身后此起彼伏，他们开始射击，落在最后的几个同僚一头栽倒。我们开始插斜道往林子里钻。


林中的那条羊肠小径在我眼前直晃荡，我的腿痛得象要爆炸，痛出的冷汗涩得我视线模糊。我身边的郝兽医和不辣也在气喘如牛，长期饥馑让我们的体力根本不堪这样的狂奔。


我们三个猛然绊倒在什么东西上边，我飞跌出去的时候把自己摔得两眼发黑。我被一个人扶起来，那是阿译，同时我视线昏沉地看了一下那个绊倒我的东西：那是豆饼。


阿译问我：“怎么办？”


“你是营长！你说怎么办？”我反问他。


“你是连长。”阿译居然有脸这么说。


我愕然了一下，看着阿译那张绝对六神无主的脸，刚才他得到斥候的上衣而迷龙得到了裤子，都不合身，但一个有上衣而没裤子的男人看起来绝对比光屁股还要滑稽。而我们周围，所有跑不动的人全瘫在这里等着我的一个办法，那几乎是我们全部。


我说：“分开跑。只能这样。”


“不行。”“那哪成？”“扯犊子呢你。”“不中。”“扯卵谈。”“放屁你。”这种天南地北的否决语在同一秒钟之内蹦了出来，来自阿译，来自郝兽医，来自迷龙，来自豆饼，来自不辣，来自康丫，来自所有人。谁曾被五湖四海同时否定过吗？我只好看着他们发呆。这是我想到能跑掉几个的唯一办法。但是我忘了我们是哑巴牵引着的瞎子，无臂人背着的无腿人，谁也不敢离开谁。我们的上峰把我们成捆地计算，我们自己也把自己当人捆子。


我看了看他们，说“那就打。没时间了。”


阿译问：“那怎么打？”


我瞪了阿译一眼，碰上这样一个一切问题都扔给你的上司也真就欠上吊了，“他们打仗步兵前，火力支援后。又是雾又是林子的，机枪掷弹筒不好打的。别怕死，扑上去抢前边步兵的枪。”


于是阿译像木偶一样向众人重复：“别怕死，上去抢枪。”


我看着所有人木头一样仍呆在原地，不好踢阿译我只好狠踢了康丫，“再蹲这就永远用不着怕死了！都藏起来！”


这群残兵散勇总算是明白了，往茂密的枝丛里去找躲藏的地方。我拉了一把阿译，看着他的枪——冲上去的时候我需要那玩意儿。阿译看了我一眼钻进枝丛，他装傻充楞当没看见。我又看了眼迷龙，他总算把撬棍插回腰上而把步枪拿在手上。


我需要那枝枪，它是我进攻的武器，但就像我需要阿译的手表一样，他不给我——尽管在他手上，那只是让他觉得自己还算安全的工具。”


于是我只好一脸失败样儿地去找我的窝藏之地。


追赶我们的日军终于在林径上出现，正像我以往经验中的一样，他们拉的是三角队形，轻装步兵在前方搜索，一组轻机枪和一组掷弹筒在后边掩护。我只能看到第一个轻装组，另外的支援兵都在林中和雾里，我们看不见他们就像他们看不见我们一样。


卢沟桥响枪时我弃学，徐州会战时我从军，四年来败战无数却屡屡逃生，逃到后来我很愤怒，飞机坦克没有咱不说它，对方步兵战术的僵化死板像是得了阿译的亲传。一万年不变的三角队形在丛林和大雾中居然照用，火力兵力都被分散，打过半年仗的中国兵都会说找死了。


但败的仍然是我们。直败到有一天，我只好想，是我们自己出了问题。”


那几个排头的日本兵在狭窄的羊肠小径上仍坚持着三角队形，困扰我们的丛林和大雾同样在困扰他们，藤条缠住了脚，在枝叶上碰出了响动，诸如此类。远处快被雾气遮没了的枝丛里，他们的支援火力终于呈现为模糊的影子。我的注意力被排头日军刺刀尖上滴下的鲜血吸引，那显然来自我某个落后被杀的同僚。


我回头看了一眼蹲在枝丛中冒着冷汗的阿译，开始缓慢地移动，几个前锋的同僚和我一起移动，我把我们调整到与日军支援火力呈直线的位置，而那个排头的三角型是中间点。


我低声和我身边的人耳语：“这边上。他们挡住了机枪。”我同时看了一眼身后的阿译，发现他拿着枪的手在颤抖。“瞄稳了。别打着自己人。”说完之后，我再无暇关注他。


我很早就明白，当没得选择时，中国人并不怕死，我在我的同僚背上拍击了一下，我们的前锋已经向几米开外的那几个步兵扑去，日军开枪，枪法倒是奇准，两支枪命中一个中国兵，一支枪命中另一个，但这边也是真不怕死，我被双枪齐中的同僚倒下了，挨了一枪的那个仍扑了上去，他被日军用刺刀捅入了身体，但也用身体滞留着对方的刀尖。


我是扑上去的第三个，当我抓着一块尖石跃起时，一根弹起的枝条狠狠抽在我的腿伤上，我痛得一下跪了下来，第四个和第五个同僚从我身边跃过。此时我听见一声尖厉的枪声，那发子弹贴着我的耳朵划过，我的发根都彻底被燎焦了，毫无疑问它打的是我，同样毫无疑问，它来自我的后方。


我回头，阿译双手持着他的手枪，他抖得不像话，枪口对着我，“不许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我愤怒地看着他，阿译畏缩了一下，但枪并没放下，“……我在督战。”


他吓疯了，他下辈子该投胎做蝴蝶或者花树。我们已经完蛋，我们出了问题。


我回头看我们的战场，第四个兵已经饮弹身亡，第五个兵正被两名日本兵合力捅死，最要命的是第二个三角已经从直线转为侧翼，机枪火力横穿丛林，断绝了我们再扑上去的任何企图。


我转回了身，喊：“跑！跑！”


阿译的枪仍瞄着我，忽然清醒了似的打了个突，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了，同时带跑了绝大部分人坚持下去的勇气，他的身后跟上了一大群。


我艰难地跟随拔步，看见迷龙瞄着我，他开枪，打死了正追到我身后要给我一刺刀的日本兵——我们唯一的斩获。


迷龙大骂：“跟你们一伙还不如跟耗子认亲家！”但是他还是冲过来两步拽上了我，那家伙力气非人，我瘸都比原来瘸得快了一倍。


我们再度仓惶逃离，日军的掷弹筒和歪把子在追击中都无法大展拳脚，但是步枪的射击中我身边的又一个倒霉蛋倒下——我们的处境比刚才更妙了。


我在狂奔中瞪着林子尽头透出的一点微光，阿译跑在最前，光着腿，日军斥候的上衣在他身上如同张开的乌鸦翅膀，一堆被恐惧左右的家伙追随在盲目的阿译之后。


我被迷龙拖拽着，使出挣命的力气对阿译大叫：“别跑出林子！你他妈找死！”但是那家伙头也不回，以少有的果敢跑出了林子。我只好向其他家伙嚷嚷：“由他去死！往林子里跑！”


可追击的子弹从林子里射来，他们像被牧羊犬咬到的羊群一样追着阿译跑。


我也只好紧随其后跑出了丛林，并且弄明白了阿译为什么亡命地跑向他正跑去的地方——雾气中有火光，因为火烧着，影影绰绰映出火光下的建筑剪影。


我拼劲力气大喊：“别往有火的地方跑！你们嫌小日本枪打得不够准？”


一点儿用也没有，在迷雾和恐怖中他们毫不犹豫跑向他们不知所以然的灯塔。我绝望地站住了，喘了口气，顺便大骂一句：“王八营长！犊子督战！”


阿译回望了我一眼，继续冲向他的光明，也就是说我刚才的嚷嚷他全都听见了，只是他完全放弃看思考——一发追踵而来的子弹几乎打掉迷龙的脚后跟，迷龙跳了起来，拉着我继续这场亡命的长跑。


终于我看清了阿译他们寻找到了什么：林边空地上的两栋简易建筑。两栋都在烧着，一栋火小一点儿，一栋火大一点儿，火大的那栋烧得噼里啪啦地正在爆炸，火小一点儿的那栋旁边，两个英国兵正在试图让它烧得跟另栋一样大，他们的工作已经将完，三加仑的汽油桶已经连桶扔在了屋边，他们正在上车。


我用英文喊过去：“站住！”


尽管没着意瞄准，他们着实是向我们开枪了，我们胡乱地躲避，没打中什么，但堵住了我们任何逃跑的可能。


“该死的缅甸佬！”英国兵边骂边发动了汽车，像我们所遇见的第一辆英国车一样，瞬间便没入了雾气。我清楚地看到骂我们的那个英国人对着我们用手指在颈下划过，吐出了舌头。


日军的影子在我们身后的雾气中隐约地出现，机枪的火力扫射过来。我们在原地没动，，他们现在终于可以使用他们设计蹩脚的歪把子机枪。又一个人倒地了，阿译们再次拔步。


我声嘶力竭地叫：“分开跑！别进屋！我求……”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魂飞魄散的他们根本没勇气去冲越日军那条有组织的射杀线，阿译一头扎进还没烧得太狠的屋里，其他人也都扎进屋里，于是我的最后一次嚎叫也变成了嘟囔：“……你们。”


那栋火大的房子烧得发生了一次小型的爆炸，什么东西烧得哧哧乱窜，像是刚点上就被人给踢倒的一个大号烟花。


迷龙大骂，他手上挨了一下，于是他不管三七二十几，把我也拖进了屋里。


这栋房子的结构非常简单，单层，几乎就是用单层水泥板搭的，它明显是源自某些只想偷懒的英国工兵，而非缅甸人的设计，有一条折了个弯的走廊，分出了很多单独的房间，像是个简易营房。


冲进这里的人便在地上瘫了一堆，阿译几个体质虚的已经跑得哇哇地呕吐。迷龙把我扔在他们中间，叫骂连天地对门外的迷雾里开了一枪，那最多算扬刀立威而已，根本不可能命中。


我不再管他们，径直冲向里边，我想找一个出口，但只找到一堵死墙，我瞪了半晌那堵墙也没在上边瞪出一个出口来，我砸了砸这建筑里的几扇门，它们干脆是那种包了薄铁皮的玩意儿，无一例外地锁着，我确信凭我的力量无法打开它。


我蹒跚地回去属于我的人群，被燃烧中弥漫了这建筑的烟雾呛得咳嗽着，也听着来自隔壁建筑的爆炸和尖啸。阿译们在那又呕吐又咳嗽地把自己整治得够呛，有人在做和我曾做过的徒劳，砸门。


我靠在旁边的墙上，待了一会儿后开始大笑。


阿译用一种知道做错了事的哀怜眼神看着我，那真叫我受不了。


我边笑边说：“你真行，真行。滇缅人的房子都是四通八达，你偏就能找到一栋只有一个门的英国仓库。”


醒过神来的阿译现在想亡羊补牢，他挥舞着手枪，“准备防御！”


“来不及啦。你打过仗吗？你知不知道我们败了的时候就好像受惊的绵羊，顾头不顾腚扎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然后叫人圈起来杀？”我失望地都不想跟阿译说话了。


阿译还想维持着他的身份，挥着枪说：“你不要动摇军心！”


“再给我一枪啊——别挥那枪啦，又不是你们训练团的教鞭，要走火的！”我说。


他现在清醒些了，不会乱挥枪，也没打算再给我一枪，但他向其他人招呼：“跟我来！冲出去！”


“弟兄们，让他先走十秒再上。”我在背后大声说。


好了，现在大家都相对冷静了，于是不再死跟着阿译跑了，也用不着十秒钟，阿译刚冲到门口就被几支精确已久的步枪盖了回来，郝兽医亡命地抢上去，拖回一个脑子慢到跟阿译跑的兵——那位现在已经成了伤兵。


迷龙骂着，冲到门边举起我们仅有的一支步枪向外瞄准，他根本看不见雾气里的日军，只有远处的雾霭和近处的火焰。


我推开了那个勇猛的家伙，用来轰他的是机枪的弹雨和一枚失近的手炮弹，三角阵的那两个角一起发动，机枪在他刚站的地方锄出一排坑，炮弹在门外炸出一片烟尘。气浪把我们俩掀了回来。


我们狼狈地回到相对安全处。迷龙吐着嘴里的沙土，他居然被炸得有些服气，“小个子狠啊。从东北到西南，这小炸弹还越扔越准了。”


不辣居然有点儿得意：“小个子就是狠。”


蛇屁股扫他的兴，“他说的是小日本。”


不辣丧气地吐口水，“呸呸。”


我不想说话，我看着阿译，阿译坐回了他冲之前所呆的地方，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因为我的眼神很恶毒。


我决定不放过他，“被封住了，营座。你跑进来的时候没想过？头上烧得火光冲天，眼珠子熏得快掉出来了，你看不见他们，他们看着你，你们跑出去比个固定靶还好打，因为你是瞎子。我们可以休息了，他们不会进来，他们现在连子弹都想省了。房顶很快就烧通，这里塌了，简单死啦，简单死我们啦。”


阿译再没说我动摇军心，但郝兽医把我拉开了，我坐了下来。


终于结束了，活着这件事情。我的遗书到不到得了没啥关系，我庆幸我曾绵尽薄力让家人南迁，去了一块暂时还算安全的地方。父亲并不爱我，母爱也不适合一个愤世嫉俗的男人，未婚妻文黛也将会很快嫁人。我希望她不要嫁给一个汉奸——但是那关我什么事呢？”


我从裤衩里掏出了药瓶，登机时我用绳子把它们绑在裤衩里。我看了看瓶里，又看看周围，众生在临终前的沮丧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于是我又看着药瓶——我还有四颗磺胺。


我把那四颗药全倒在手掌上，团弄着，这是我最后拥有的东西。嚼掉了它，嚼掉了我和世界最后的联系。


我把它们全放进了嘴里，嚼着，很苦，药味可称辛烈。


郝兽医看着我嚼药时扭曲的表情，提醒我：“吃太多了。这药反应大。”


我乐了，“你这时候还装什么医生？”


郝兽医说：“我就是医生。”


“我要是蠢得什么都信了，就会信你是医生。”


“你不会用最后的时间来跟我打嘴仗的。”


“我就是要用最后的时间来跟你打嘴仗。”


但是他不理我，他和阿译耳语，阿译从衣服上撕下了一些布给他，他去包扎那个跟着阿译冲击未遂的伤员。


我看着他们忙活，不忘自己的刻薄本色，“以后我们的墓碑上写着，他们有一条裤衩——如果我们有碑的话。”


他们无动于衷，我嘴再损也损不过即将来临的死亡。


我们出去不得的门就在一支歪把子机枪的准星之下，那枝枪架在树杈上，封锁我们的日军连拿枪的力气也都省了。


我们相邻的建筑发生了一次更大规模的爆炸，一角屋顶被炸飞了。我们所在的地方冒着烟，烟与雾绞在一起，冒着火，让我们像在黑夜中呆在一座灯塔之下。


远远的有汽车的引擎声。


我们都在呆呆地等着这房子坍塌，没人在哭但又每个人都在哭，因为烟雾已经彻底弥漫了这栋建筑，每个人都在咳着流泪。


康丫居然还在跟人要东西，不过这次他要的比较特别，“有种的没？给我一枪得了。”


迷龙站起来说：“好啊好啊，我喜欢痛快人。”


他说成那是真成，拿着步枪就瞄住了康丫的脑袋。康丫倒也冷静，仔细端详了一下枪口，说：“算了算了。”


迷龙为之气结，“你崩死我得了！谁能痛快点儿？”


他气不过，迷龙气不过的时候一向觉得得做点儿什么，他去砸门，拿枪托砸不开索性拿肩膀撞，我们看着他的徒劳，那家伙从门上被弹回来。


蛇屁股劝阻他：“弄不开的，我试过。”


不辣更实际，“弄开也没用，这屋子没窗。”


但迷龙发了邪劲，他又猛撞了一次，又被弹回来，他肩膀上已经明显地肿了一块，那家伙操起枪，对着锁头砰砰地来了两枪，再撞，再被弹回来。


“东三省要以后就姓了日，你他妈就给我开不开！”迷龙发狠了。


真是疯子自有疯子的招，我们看着他一头扑了过去，那扇薄铁包着的门居然直直地倒下，连门枢都被他撞脱了，迷龙一头扎了进去，我们听着来自里边的木头碎裂声。


我们从那堆木箱碎片中把迷龙拽出来，那家伙还有点儿发晕。我们打量着这间被他撞开的房间，这地方像它的外观一样，明显是英军的一个简易仓库，这间屋大半物资已经被搬空，迷龙撞进来正好撞在剩余的那半角物资上——某些对东方很有雅兴的英国军官收罗的缅锦一类的，用木箱草草盛着，现在那些木箱已经被迷龙撞塌撞碎，郝兽医好心地给迷龙拔着扎在身上的木刺。


蛇屁股抱怨，“什么有用的都没得。”


不辣看着同样透进这屋的烟雾和火苗，提醒道：“把门装回去！一点就呼呼烧。”


迷龙可算费力不讨好，撞开了门还要往回装，蛇屁股几个帮着他把门往回搬，但迷龙忽然想起啥来，把搬半截的门一扔去捣腾那些花里胡哨的织物。


险些被砸了脚的康丫抱怨：“有嘴的没呀？放手你要说啊！”


我一直在门口悻悻地看着，“迷龙，阴间的黑市花布好卖吗？”


但迷龙根本不搭理我们，他扯了一截缅锦，往自己身上一缠，他向我们转过身时就活像个托钵僧一类的人物。


“老子不咋想光着死。”说完他阴着脸出去了。


我们呆了一会儿，然后都开始动作，不辣几个没什么想象力，像迷龙一样拿布在身上缠，郝兽医不想太像个印度托钵僧，像缠绷带一样地缠。


郝兽医看着康丫，“你象个缅甸人。”


康丫还嘴，“你那是老不死的裹尸布。”


这时候其他人也相继进来和出去，显然是被迷龙提醒了，我们瓜分着布匹，后来阿译也悄没声地进来，他也知道光着腿穿上衣不好看，给自己缠了个裙子。


我拿着比他们都少的一截布，在倒在地上的门上找到一个钉子头，我就着那截钉子在布料中间撕开了一个口子。


一边忙活着裹尸布我一边觉得很好笑，觉得悲哀和荒唐，不光着死掉在我们心里居然这么重要。几年来我想这件事已经想得脑袋上快开了一个口子－我们所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我拿起一截被他们扔在一边用来捆布匹的绳子，就着布上的口子套进了自己的头，然后把绳子绑在自己腰上。


我的一直沉默的同僚哑然地回头看着我。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不辣赞叹道：“娘的，他成地主老财了。”


郝兽医点头，“连坎肩都有了。”


康丫也四处找绳子，“这小子是聪明。”


大家都开始去抢绳子，因为布肯定够，绳子却肯定不够。


然后我们听见屋外轰鸣的汽车引擎声，和一个用日语大叫着“乌哉（万岁）”的声音——我们都打过仗，不懂日语但至少懂得这一句，我们也都能听出那里边的狂热。


我们花花绿绿聚集在同样花花绿绿的迷龙身边时，他正拿着枪看着外边——当然，聪明到并没有靠近门——从我们有限的视野里，外边仍是大雾，而车声在外边奔蹿迂回，东边在乌哉，一会西边也在乌哉，伏击我们的日军也在狂热地响着乌哉，听起来我们像是被足足一个中队的狂热日军给包围了——当然，一个中队或半个小队，最后的结果对我们不会有什么区别。


康丫迷惑地问：“搞什么玩意儿？”


不辣说：“围我们的鬼子都死脱了，叫魂呢。”


我们只好装没听见，这样美好的愿望当然不会是真的。


“我看他们是要冲锋。”阿译瞎猜着说。


我语中带刺地说：“不该冲的时候来个万岁冲锋，如此这般这指挥官跟我方战术就是棋逢对手了。”


阿译只好青着脸当没听见，连郝兽医也只轻咳了一声，被他害惨了的我们是不会为他打抱不平的。而现在那乌哉的声音已经完全来自一个方向，我们所正对的前方，尽管我们只能往那片看见大雾茫茫。


迷龙对外喊：“出不来气了就赶紧归位！回你们那岛上去嚎丧！”


他真是个惹事精，他刚喊完那边机枪就响了，轰轰地响了一个长连射，我们吃过苦头的全都以最快的速度闪回房中，那个连射停了，却没有子弹扫射到我们，我们探头，枪这回响了一个短点射，偏高的火线几乎把阿译给报销。


然后安静了下来。


我们屏着息，一片死寂。


一个人跳下车，我们可以听得出他在换着弹匣。架在枝杈上的三八步枪仍瞄着我们出不来的门，他没动手，低下头瞄了一下。


我终于探了一下脖子，从门框给我的有限视界中看见雾里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我能确定的只是那家伙持着一挺机枪。我看了一眼阿译，“他们真要冲进来。”


阿译的表情像是死了。


迷龙浮现出一副笑容，当他打算把谁往死里揍时就会是这种表情。“进来就对了。”他舔了舔嘴唇，“在那边只好揍你们这帮王八孱蛋，来这才有鬼子杀。多有得罪啦，弟兄们。”


如果没听错，迷龙是在道歉。那意思就是说我们中没人相信自己还能再多活五分钟。


我站了起来，瘸向这Ｌ形走廊的拐角处，迷龙愣了一下，没说话跟着，当看见我藏在拐角里，他乐了，我发现连同阿译在内，我们仅存的二十出头的人也跟了上来。


迷龙看出我的心思，“多干一两个？”


我简单地嗯了一声。


于是迷龙向所有其他人挥着手，“后边猫着去。我们死躺了，你们上。”


大家已经没得选择了，于是很听话，这地方实在没什么藏身处，他们只是把自己放在一个可能避过第一阵弹雨更便于扑上去用牙撕咬的位置。迷龙夹塞到了我的前边，不辣在我后边，我们三个看来将是第一批死的。我不放心地看了眼阿译，他现在看上去倒也平静了，用双手握着他的手枪，虽然没举起来，但枪口确实没指着我们，而是指着拐角的方向。


我捅了捅迷龙，向他伸了一只手。迷龙稍后明白了我的意思，他腰上别着撬棍，手上拿着没下过刺刀的三八枪，他一个人占有了全体三分之二的武器，还特无辜地看着我，“你要啊？”


我问他：“你不指望你被机关枪扫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对日本人吐口水吧？”


迷龙乐了，“那倒挺像你干的事。”


我有点儿气结，但那小子下了三八枪的刺刀给我，他寻思了一下，干脆把那支枪也递了过来，我很振作地去接，但他是把步枪交给了不辣，这让我有点儿发愣。最有用的武器并没交给我，我发现我不比阿译好多少，我出了最多的主意，却并不被信任。


迷龙拔出了他的撬棍拿在手上，那玩意儿对他的距离和身板来说确实都更加合适。不辣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枪，把枪背带解了下来，犹豫一下，交给豆饼，“等我们都死了，你上去勒。”


康丫探出头问：“有我的没？”


不辣回头骂道：“生得比驴还笨。你待会儿问鬼子有我的没？”


康丫辩解道：“天地良心……”


“闭嘴！”我喝止了他们死到临头的辩论。


好吧，他们闭嘴了，我知道他们只是想缓解一下紧张，我们这样贫着开始，也就这样贫着结束……


一个人影和他的机枪一块在门口晃荡，我听见一声轻轻的咳嗽。


那双脚在门外轻轻地停住，从声音我们听得到他在吸气，吸进这仓库里呛人的烟雾，以便让自己前行时不受太多干扰——这是一种很古怪的处事逻辑，但是他成功了，又轻轻咳了一声后他便可以压制住了。


我们也在轻轻地咳，我冲身后那一片狠狠地挥着拳头，让他们捂住自己的嘴。


那双脚踏了进来，在墙上的弹孔前停顿了一下，在迷龙撞开的门前又犹豫了一下，但基本没有停滞，他越来越靠近我们所呆的拐角。


迷龙举着撬棍，我平持着刺刀一个刺的姿势，不辣为了更好的射界，稍偏离我们的身后，从一个小锐角上对着拐角，豆饼把枪背带勒在两只手上，其他人像一群扑食动物的标本一样待势着，我们很像一组群雕，如果留到很多年以后可以让后人见识一下什么叫一无所有。


脚步声停住了，停在拐角那头。


我听见身后一声轻轻的咳嗽，我回头，郝兽医正死死捂住不辣的嘴，不辣端着枪，一脸闯祸了的表情看着我。


然后那个脚步声开始动了，你可以想象，他也知道咳嗽的人一定失惊，于是一个横向的跳跃，把枪口对准了我们。


不辣“砰”地开了一枪，“杀”“啊”“哇”“呀”——我们齐声开始嘶声大叫，二十来条嗓子在这封闭空间里做这样的狮吼真是让叫的人也够一呛，它足够把人吵死。


迷龙和我扑了出去。


那个人是可以开枪的而没有开枪，也许是被我们吵昏头了，也许是看清了我们，总之有很多解释。距离太近，迷龙都来不及挥撬棍，直接撞上了他，将他猛撞在墙上倒下然后被迷龙用沉重的身躯砸住，我闪开了迷龙的背脊错步到两人侧面找来袭者的要害时，迷龙已经半点儿不耽误地挥起了撬棍打算砸爆对方的头，而我也用刺刀对准了来人的下颏，打算由下至上地直通到天灵盖。


那个人平静地对我们说：“喂，我是你们团长。”


我们呆呆地挤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迷龙的撬棍挥在半空，我的刺刀顶在来人的颏下，不辣保持着一个拉栓上弹的姿势，退出的弹壳还在他脚下旋转，豆饼蹲踞着展开他的枪背带，像是个六扇门里的狗腿子，郝兽医好像要咬人，蛇屁股好像要扑人，康丫窝在某个门旮里不易被打到的地方，阿译脸蹙得像苦瓜，平举着他的手枪，众生百态，此时无声，齐刷刷瞪着一个正要被迷龙开瓢被我穿刺被豆饼勒死，并且已经被不辣在肩膀上打出一个洞来的国军中校。


他很年青，比我大但大不了一轮，如其说肮脏不如说一身硝烟，他的衣服上溅着血迹，如其说疲倦不如说有些厌倦，与这种厌倦相背的是他的眼睛很亮，可能是我曾见过的最亮的一双眼睛。他总是带着笑容，第一眼见他的人都会有这种感觉，但这种笑容并不见得让人舒服，因为你会觉得他是把笑容叼在嘴上的，就是说那并不是笑而是一种态度，你用不着质疑他的幽默但你会痛恨他的态度，尤其如果你是我这种喜欢藏起很多东西的人，你会觉得你所有的藏匿都像三岁小孩想藏起一头恐龙的企图。


他不是我们的团长，我们的团长是虞啸卿。这种笑容让我觉得熟悉又陌生，后来我想起来，如果狗会笑，在禅达乱蹿的一条大狗会是这样笑的。


他耷拉着眼皮，似乎想看见顶在他下颏上的刀尖，又看了我一眼，我收回了刀，至少有半公分的刀尖已经捅进了他的肌肤，但我毫不歉疚，因为那家伙的眼神和表情绝对让我觉得深受其辱。


然后他看着迷龙，迷龙仍举着他的撬棍。


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们不错，一路过来，英国佬儿在跑，中国佬儿在逃，你们是我看见唯一在和日军开战的——喂，你老兄？有完没完？”


他喝的是迷龙——我猜想迷龙对此人的感觉和我一样，因为迷龙起身让过一旁时没有丝毫的内疚。那家伙并没打算立刻起身，而是先看了一眼右肩上被不辣拿步枪穿出的一个洞，然后拄着枪站了起来——被迷龙这东北犀牛撞了一下后他居然没有放脱手上拿的英制布伦式轻机枪，他先去找了一下他身后墙上的弹孔，他找到了，那发子弹穿透他肩头的肌肉后射进了墙里。


他转过身来，立刻在我们身后找到了开枪的人，“真行。再哆嗦一个公分，我这肩胛骨就叫你废了。”


不辣站在充斥了这建筑的烟雾中哆嗦，他的枪也在哆嗦，像支毫无杀伤力的烧火棍子。那家伙看着他，除他之外我们都看得出那家伙几乎是在赞赏地看着他，但不辣看不出来，他越来越抖，抖得不像话。


不辣最惧长官，而一分钟之前，他打穿了一个中校，现在，该中校成为他这辈子曾对话过的最高长官。


当烟雾渐渐散了点，现出不辣身后的那群芸芸众生——大多数人还保持着自己生动的造型——那位中校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凉了，像是凝固了，并且让他目光注视下的人也像是凝固了。他看着我的同僚，我从侧面看着他的眼睛。


我讨厌这样的眼睛。看你时他是仵作，你是尸体，这样的眼睛不会隐瞒必然的死亡。这样的眼睛告诉你，他杀过很多人，那也是他的同类，他丢弃了很多事，他经历过很多次的冷静和疯狂，伤逝与悲悯－来自尸山血海的眼睛。


不辣忽然不再抖了，但是从他身上裹得架裟一样的缅锦下，渐渐浸出一滩水渍－他吓尿了。


我们一片死寂，然后那位中校终于开始动作，他动的时候就显得活跃多了，你不会觉得有一个人正在为你掘好坟墓，他像你一样，是个活人。


“你不错。向你认为是日军的人开枪，并且一枪命中，要是少点哆嗦就好了。”他为不辣点评道，“我不怕人哆嗦，怕的是人撒丫子跑到一个用不着哆嗦的地方。赏十块半开，我没带，打完这仗给你——你们有多少人？”


我们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他最后一句问的不是不辣，于是所有人看着阿译。而阿译理直气壮地看着我，“孟连长？”


于是那家伙也看着我，我低了头，我不愿意被这样一个人的目光穿透，“不知道。没时间点数。”


但他已经数完了，一眼掸十个地数，“好像是二十二个。——被四个日本兵围着当兔子打？”


我解释道：“日本兵是二十多个。我们没有枪，飞机迫降时我们只有一条裤衩。”


那位用机枪嘴碰了碰我手上的刺刀，“这是你先生的裤衩？”


我终于抬头了，看着那家伙戏谑的眼神，那样的神情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真是让我愤怒，“长官，如果您想整死我，还可以说我还有一嘴牙可以咬死日本人。”


那位看着我，直到我受不了又低下了头。“一口好牙－中尉，你经常觉得有人想整死你？”他说。


我咬着我的那一口好牙。他的意思是说我是个被迫害狂，可我清楚我只是个被老天爷整的无神论者，不巧碰上一个比我更损的人。


那位把他的机枪扔给了迷龙，用空出了的手检查自己肩上的枪伤，“只有四个日本兵，多出一个，我自己砍一手指头。你们大概真的被二十个日本兵追过，可他们分出了十六个去追英国人。他们觉得不值得用二十个人对付你们全部，只用一挺机枪，四个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脱掉了半边上衣，找出一个急救包包扎肩上的伤口，那样动作很不便利，他抬头看着我们，用一种“为什么不帮我”的责难表情看着我们，迟疑了一会儿，郝兽医终于上去帮他，但郝兽医显然也不愿意靠近他。


那家伙摸了摸包扎利索的伤口，“如果只有一条裤衩，那干吗不用裤衩干死日军呢？”


我在烟雾、隔壁建筑的爆炸、这栋建筑已经从头顶上透进来的火光看着那家伙，他看着我们全体，烧碎了的木头瓦块在他身后也在我们身后落下，我们已经听见这建筑的某个部分被烧得坍塌，但那家伙一动不动的，平静得像掘墓人一样看着我们。


他是个疯子，说了句疯话。只有疯子才会在这样的世界里这样平静。


那家伙终于转身向外走去，用的是散步一样的速度，于是我们也保持着和他一米开外的距离出去，速度很慢但必须等待，因为我们宁可面对烟熏火燎也不想走在他前边。


我们在日军曾经隐匿并封杀我们的林沿慢慢走动，这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车边有四具日军的尸体，而车上有一具中国兵的尸体。我们沉默着，没人想跟这么个无法预测的家伙说话，我们一声不吭地解除死人们的武装归我们所用，往下是衣服。那家伙似乎也不想理我们，他背着我们，一直看着那两栋燃烧的建筑。


但这疯子真的救了我们，据说他乘的飞机平安降落在机场，然后他就和他的亲兵弄了辆车来找散落在四周丛林里的部队。他发现我们被围，便在雾里喊着万岁左冲右驰，日军以为上司驾到而暴露位置集合，被他用一匣机枪子弹全部报销。如果不算不辣开的枪，他毫发无伤，传令兵死得也与此无关，传令兵死了，因为他曾经驾车冲过包围机场的整个日军联队。


我们是他找到的第一支中国部队。他说他叫龙文章，正在找应该归他指挥的川军团。


龙文章忽然回过身来叫我：“孟连长！”


我用日军的水壶喝水，他那样毫无前兆的大叫让我呛着，我忍着咳嗽沉默地看着他。


他说：“你被撤职了。到底了，二等兵。”


我轻轻地把忍住的那半个咳嗽咳完，因为往下需要愤怒的力量，“你不是我们的团长。我们是川军团。”


他厚颜无耻地看着我，“拨给我指挥的就是川军团。”


我盯着他，“川军团的团长是虞啸卿。”


龙文章半点不嗑巴地说：“他死了。你们现在归我管。就是这样。”


我只好沉默，现在他最大，怎么做他说了算，你能怎么办呢？


那家伙解决了我之后，思维立刻跳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和英国佬儿打交道是真他娘叫三尸神暴跳。你们不会正好有人会说英语吧？”


我立刻力图离开他的视线，但那群折腾日本零碎的家伙无一例外地看着我。于是我们这位初次谋面的团长把大手一挥，把我们全包在里边，“你们从现在起就是我的指挥部了。”然后他对我说：“你升级了，上等兵，你以后做我的传令兵。”


我无法让自己不去看车上那具中国兵的尸体，他的上一位传令兵，现在成蜂窝了。他明白我那意思，自觉有趣地看了我一眼，说：“看你运气了。那条腿怎么回事？”


郝兽医替我回答：“他拿手榴弹敲死一个军曹时被敌军用刺刀从后边捅了。”


老头儿有点儿气乎乎的，所有人都有点儿，因为都知道我在替阿译受过。


龙文章饶有兴趣地重新打量着我，“原来你能做好一个上士可做不好连长？上士放心，这仗打完，治不好你的腿，就拿我的腿给你接上。”


我们无法不错愕地看着他。但我看着他的时候绝对不是错愕，是恐怖。


我的连长做了二十八小时，二等兵做了一分钟，上等兵做了二十秒钟，现在我是孟烦了上士。我怕得打寒噤，他完全不在乎衔称，心比天高，一个心比天高的指挥官眼里，我们全是长了腿的炮灰，他会让你死九十九次，还问为什么不凑够一百次。


现在他完全不管我了，他走向我们那群正在打劫日本尸体的人，现在我们又多了四支三八步枪，一支中正步枪和一支布伦机枪，就算不好意思扒中国兵衣服，我们还有四个人可以穿上裤子，四个人穿上衣服，我们正在做这件事。


龙文章打量着我们，“你们怎么找着什么都往身上套？”


康丫也并不总是随和，看来人人对他有义愤，“我们光着呢，长官。”


长官讥讽着下属，“身上包的旗袍还是裙子？”


蛇屁股答道：“缅甸布。我们就找着这个。”


龙文章摆摆手，“都扯掉，连鬼子衣服，都脱掉。”


我保证这比撤我的职更让人们愤怒，从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得出来。


迷龙冲着龙文章不快地说：“长官，送死就送死，死不高兴趴个一字，死高兴了躺个大字，可至少得有块布。”


那家伙干脆利索地说：“你们有裤衩了。扯掉，就算只是裤衩它也是条中国裤衩。”


只有人僵峙，没有人响应。


我身边的郝兽医跟我附耳：“这家伙……搞不好鬼子骂声中国猪，他就会让我们为这三字往枪口上冲。”


但是那家伙耳力好得出奇，手一抬，立刻就把类似郝兽医的这种异议给说服了，“我没那么疯——你们都听好了，这里是缅甸，这些天这里会死很多黄种人，死了以后唯一能拿来认人的是死人身上裹的布片。这仗打不赢，很多人的尸体都回不了家，能和同袍埋在一起就叫作回家了——你们愿意死了以后跟日本兵埋在一起吗？你们死了做鬼，再跟日本兵同寝同食，同出同入？一日三餐？”


我父亲爱看《三国》，诸葛智似半妖，被他喜称为妖孽。我眼前有这么个妖孽，妖是智，孽是逆流激进，他能轻而易举让一群人做他们最不想做的事情。


所有人都在忙不迭撕扯掉身上的缅绵或任何不属于中国的衣服。


近夜的雾色下一个仓库在爆炸，我们曾待过的那个仓库已经烧得在坍塌，我们在火光衬映下搬送中国兵的尸体，把他们排列成行放置在空地上。


后来我们把我们的死者排列成行，我们的伤员死了，龙文章要求我们把林间死于日军追杀的尸体也集中过来，天黑了，我们只找到五具尸体，加上他，我们还有二十二个活人。


迷龙和康丫把车上那具中国兵的尸体搬过来并排放置，迷龙把尸体放下后开始扒中国兵身上的衣服。


龙文章拦住迷龙，“干什么？”


迷龙是理直气壮的，两只解人扣子的手仍停在死人的扣子上，“穿衣服啊。这样死了也不会跟小日本埋一块。”


“你要穿就得有人脱。手拿开。”


“是活人穿，死人脱。”迷龙明显是不忿的，他的手仍停在原处没有动过。龙文章从他身边走时在他头上推了一把，让他坐倒，“我不希望你们觉得你们死了以后还会被人扒衣服。这样就更加没种死啦。”


然后他开始脱，地上有四具只有裤衩的尸体，他摘下帽子为其中一个戴上，然后把上衣脱给了另外一个，对第三个他脱下了他的衬衣，对第四个他脱掉了他的裤子。


“帮他们穿上。”那个已经像我们一样赤裸了的男人说，声音有点儿发闷。


我们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始做那件事情。只有一条裤衩的中校背着一支中正步枪，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做这种忙碌，我们的动作慢慢地由开始的机械生硬转成后来的柔和，郝兽医甚至用手托着死人的后颈，以免放下时磕了他的头。


“你看，你们开始记事了，他们是你们的同袍，死了也是。”龙文章在我们背后说。


当我们忙完这件事后，我们在尸体边沉默着，他往前走了两步，看了看那些已经被打上了中国标记的尸体，他又走了几步，几乎已经濒临了那两栋烧着的建筑，一栋在炸，一栋在塌。他转身看了看我们，“现在我跟你们一样了，我要死了就会跟你们埋在一起。你们不要嫌烦。哈哈。”


那种直接念白出来的笑声让我们有点儿不寒而栗，那栋爆着的建筑又爆炸了一次，然后整堵墙坍塌了下来，那家伙又回头看了一眼，不是被惊着了，而是为了提醒我们该看着哪里。


“你们知道在爆炸的是什么吧？——那个一脸驴劲儿的，我问你呢。”龙文章用下巴指指迷龙。


一脸驴劲儿的迷龙悻悻地地说：“枪、子弹、手榴弹，那啥那啥的。”


龙文章揶揄着我们所有人，“连你都知道，那就所有人都知道。在爆炸的是英国人本来说要给我们的枪，你们本来可以有武器的，你们直奔那里边，就有了武器，可你们直奔你们的遮羞布，然后被区区四个日本兵围起来打。”


“英国人把弹药库点上了，它在爆炸。”阿译说。


龙文章看着阿译，“被炸死，被少你们五倍的日军围起来打死，喜欢哪个？”


我们沉默。哪个都不喜欢，但如果非得选择肯定每个人都会选择前者。


“现在英国人可以说了，连交给我们的枪都保不住。”龙文章说。


然后他跪了下来，是向死人下跪，在身前炸着烧着的雾夜里，他向那五具中国兵的尸体单膝下跪，姿势很怪，单膝，一手拿着武器，一手垫在膝上，然后他把自己的额头放在垫在膝头的手背上——他那样做了足有半支烟的功夫。


我们看着他，现在这个神经质的家伙做什么我们都不奇怪了。


他给死人下跪——好像在和死人说话，说的什么真的只有死人才知道。他和死人说话时变得很平和，再也没有嘲弄。他对死人很尊敬，和他们很平等。


龙文章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死去的士兵，“走啦，走啦走啦，现在可以走啦。”


火光映着那张平和恬淡的脸，映着冷静与疯狂，映着伤逝与悲悯。


我没见过对这样专心对待死人的人，对活人却漫不经心。


远处的火仍在烧着。我们找到了一个废旧的汽油桶，往里边灌注了水。


那个只对活人缺德的家伙用一个手提的五加仑油箱往桶里倒着东西，黑乎乎的，也许是染料，或者是沥青，甚至是原油，总之让整桶水立刻成了黑色。


我们在禅达听到的大胜现在已经成为溃败，英军不希望中国盟军进入他们曾经的殖民地，以至我军坐失良机，日军横插直入，成为缅甸土地上的决胜者。我军主力向滇边撤退，而英军撤向印度。


我们这样的人被草草组织，然后扔进战场填补空白，结果只是在溃兵中增加更多溃兵。我们赶上的是这场战争的尾巴，最糟糕的部分。


龙文章放下了桶，钻进了桶里，我们瞪着那小子又做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看了看我们，把头也浸进了那黑漆漆的液体里。


黑色液体上冒着那家伙在里边呼吸造成的气泡。迷龙拿着上了刺刀的三八步枪做了个刺杀的姿势，当然，现在那还只是半真半假。


那家伙再冒出头来时，已经完全成为一个黑色的人，他抹了抹脸，笑了一下，龇一口白牙，露两个眼白，笑道：“像黑夜一样，摸着黑走黑林子。”


那个黑色得像妖异一样的生物从油桶里跳出来，像狗一样抖擞着身子，甩得我们一身黑点子。他做着请君入瓮的手势－往下到我们。


那玩意臭得让人想呕吐——我们一个个钻进去，把自己浸进去。


他弄了一桶臭哄哄的东西让我们钻进去，当出来时我们足够吓死自己的老妈。我庆幸我的父亲不在，否则他一定会说我有辱门庭——辱及了我从来不曾觉得光耀的门庭。


我们一个个钻出来，站在那儿，一个个淌着黑水，不知所措——连郝兽医也没曾被放过。很难形容这样的一支军队，光着裸着，黑得象霉烂了的树皮，原始得如同上古洪荒，身上挂着临时凑就的背具、弹袋，手榴弹用绳子束在脖子上，刺刀绑在腰上，我们尽可能地均分了来自死人的武器，让每一个人都有可用的家伙，有人操着一头粗的树棍。


而龙文章在整理自己的李恩斯菲尔德步枪，“走啦走啦，活人就得有动静，活人去打仗。”


不辣发牢骚：“他妈光着。”


龙文章文绉绉地说：“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大老粗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和阿译几个听得懂的，我们要很久以后才明白他那八个字有够多贴切。


于是我们出发。


我们一群山魈一样的东西，以一个散兵队形在林中推进——带队的龙文章显然深谙军事，尽管他罕有使用军事术语。斥候，主队，侧翼和后方都被他用这区区二十二人照顾到了。指挥我们的人是个谜团，他肯定打过很多仗，从来不用军事术语，却兼顾诸种战术细节，只有战场上泡出来的人才会这样。但是他比阿译还可恶一百倍——比阿译可恶一倍的人就该处决了，我觉得。


迷龙拿着那支布伦式轻机枪，最有杀伤力的武器派给了他，但他不满意，他在自己身上抹了一把，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他加倍地不满意。


康丫抱怨道：“我饿了。”


迷龙把手上的东西抹到树上，说：“我快吐了。我好像刚跟茅坑打过仗。”


我提醒他，“那你肚子里也得有东西吐。”


康丫有了声援，于是加倍抱怨，“他吃饱了来的。可我们呢？啃树皮也得给点空儿啃吧，就这么走啊走的。”


他没吃东西来的，他那车不光没油了，连个食物渣也找不着。综合英军对我们的态度，我认为那车是偷来的——可是这要紧吗？


我要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转到别地方，“吃的待会儿说。现在最要紧的是他要带我们去哪儿？”


有我这样煽火，迷龙立刻开始冲着前方的龙文章大叫：“喂，这黑七麻乌的，我们也黑七麻乌的，你要带我们上哪儿？”


龙文章的回答简直是敷衍，“前边。前边。”


我提高嗓门说：“往哪儿走不是前边啊？”


龙文章还是敷衍着，“前边，前边。”但我倒是提醒他了，他冲着我叫：“传令兵，上前边来，你不该离开我三米之地！”


谁去他那儿呀？走得不知道什么叫累似的，还是一个易受攻击的角度。我装没听见，继续跟迷龙他们低语：“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混蛋。混蛋，八嘎。”


康丫说：“以后咱就叫他八嘎。”


龙文章还在叫：“传令兵！”


我装没听见，“不，八嘎不够，他叫死啦死啦。”


迷龙点头，“死啦死啦好，我整死他。”


我们前边走的郝兽医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烦啦，你在想什么呢？”


“你脖子拧回去朝前瞅，别闪了老胳膊老腿。前边那是损家他祖宗，叫个死啦死啦。”我用下巴指指龙文章。


龙文章提高了嗓门，“传令兵！立刻过来！”


这回我听见了一声枪栓响，我前边的弟兄们可倒好，齐刷刷闪开，露出那家伙抬枪对着我。我旁边的迷龙还够意思，站我旁边，像我一样阴沉地看着他，说“我整死他。”


“只好当你说笑啦。”我说，然后走向那货，照他已经被我拖延了三次的命令办事。


迷龙在我身后恨恨地嘀咕：“我真整死他。”


而当我走到死啦死啦身边时，那家伙居然乐了，拍了下我肩膀，“想让老子成空衔团长吗？你还太嫩了。”


我冷淡地说：“我腿有伤。”


死啦死啦居然说：“所以你该走快点儿，好看医生。前边前边。”


于是我们继续走，向前边走。


后来我们一直就叫他死啦死啦。后来在我的余生中，最爱看抗战老片，一旦屏幕上的日本兵大叫死啦死啦，我就从心里开始笑，笑纹从心里一直泛到嘴角。


那是死啦死啦留给我的东西。”

第四章



我们仍在那没完没了的丛林里没完没了地走，兽类和夜枭的啼叫已经很难让我们惊了，是木了也是累了饿了。死啦死啦走得慢了些，并且调了不辣上来扶着我。


“我们上哪儿？”我问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撇我一眼，“找机场啊。我在找机场。”


我提醒他：“这不是十一点半。”


死啦死啦看了看表，“哦？三点半了。”


我看着那家伙装傻充楞，他不仅一直在嘲笑活人的七情六欲，也这样嘲笑活人的智力和智慧。


我故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的，“机场在十一点半方向。”


死啦死啦便把他的手腕转动了一下，“看，十一点半方向。”


“别把所有人当傻子。徐州会战我就在跟日军打，我也受过教育。”我看着他说。


死啦死啦便又乐了一回，“直线过去有日军啊。我带你们走的路干干净净的。你们现在撞上日军能来一仗吗？”


这方面他算把我堵得死死的了，但我仍狐疑地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我是川军团团长。”死啦死啦不容置辩地看我一眼，看得我将目光转开，那家伙对后边的人挥着手，把队形又做了一次调整，以适合越来越宽的路面。


我们想要回去。昨天我们鬼缠身似的要来，今天我们鬼缠身似的要回去－借迷龙的话，人就是欠的。我们以哗变相胁，他最后答应先带我们回机场补充给养，我们居然相信了他，因为那时我们不知道他比我们加起来还欠。


路越走越宽，已经不再是人兽践踏出来的，而是人工修筑的。我们的单纵也成为了双纵。


那家伙忽然从路右蹦到了路中，交溶的雾色和夜色里根本看不清什么，他也没浪费时间，伏在地上听着，然后跳起来猛力地挥动着手势。


双纵响应了他的手势分别藏入了两侧路边的草丛和灌木。我趴下时又撞到了腿伤，痛得想叫一声，被他猛一下把嘴摁到了地上吃土，于是我嘴里叼着草和泥土看着公路上的景观。首先是车灯光刺穿着夜雾，然后是摩托车、卡车、脚踏车，轰轰的声音也加入了——居然还有坦克。那个日军纵队过了很长的一气，长到他们终于过完时我已经瞪圆了眼睛。


终于摁在我头上的那只手安慰性质地拍了拍我，这样廉价的安慰有什么意义呢？我吐着嘴里肯定不解饥的玩意儿坐了起来。


我直盯着这个人，问：“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死啦死啦根本没浪费一秒钟时间听我说话，他在我身边闪了一下，出去了。我们惊愕莫名也惊骇莫名地踏上那条再也不觉得平稳的路面。


死啦死啦猛一挥手，“跑！”他开始猛力地跑，我们已经快要悲愤了，但在这片茫然中只有跟着。几个人自觉地扶着我，在共同面对一个恶人时大家居然团结许多。


那家伙跑几百米后，猛的又停下开始挥手，然后一头扎进了路边的树林。我们乱哄哄地跟着扎了进去，这回我小心了很多，卧倒时让自己仰卧，尽可能没碰到伤口。


于是这回我有幸仰面瞻仰了又一个日军纵队的过路，灯光、车轮、摩托车、脚踏车、卡车，诸如此类的。


然后那家伙一言不发地又起身往丛林深处，我们只有沉默而愤怒地跟着。


现在死啦死啦终于停下来了，坐在一截枯倒的树根上休息，我们走过他的时候也快气爆了，因为那家伙在笑，“我说，我们这是跑什么地方来啦？”豆饼傻呵呵地答道：“缅甸吧。”


豆饼惨叫，因为被蛇屁股狠拍了。我们瞪着他，我们已经出离了愤怒。


“在你想骗我们来的地方。你知道的。”我说。


死啦死啦摊了摊手，“天地良心，我不知道。”


“刚才过去的至少是两个日军中队——两个中队。”阿译说话也带着愤怒。


死啦死啦笑了笑，他属于那种能在吓死你、气死你、笑死你、哭死你之间忽悠的人，极具感染力，却完全罔顾被他这样感染之后造成的落差，于是在这样的落差中你永远觉得被嘲弄。


死啦死啦说：“我看他们好像在撤退。”


我说：“胡说！撤退有这么长幼有序的？他们绝对在进攻！”


死啦死啦抬头看着我，“你也这么觉得？那也许是我们在撤退。”


“我们也在进他妈攻！被你骗着进攻！——你是汉奸吗？骗着我们往包围圈里钻，我们被你卖多少钱一个？”我在生气，我也想煽动别人生气。


死啦死啦无所谓地笑了笑，“烦啦你自己报个价，这么根揪着头发就能把自个揪离地面的轻骨头，能卖几个大子？”


我气结和语塞，在我的骂战史中这相当罕见，他真是太擅长打击每个人最在意的部分。我的反击无力得我想抽自己，“孟烦了，烦啦不是你叫的。”


死啦死啦笑道：“烦啦是跟你一起找食，死了跟你埋一个坑的人叫的。我大概也够格啦。”


迷龙情知耍嘴皮子不一定占便宜，干脆直话直说：“我不跟你们学娘们默唧。我要回去。”


死啦死啦饶有兴致地看着迷龙，用东北口音说：“回东北那旮吗？东北大老爷们，你走错向了啦。”


如果我是气结，迷龙那一瞬快要爆裂了，他立在那像一段木头，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听见他咬牙的声音。


他咬着牙说：“老子就回去。”


死啦死啦说：“机场快失守啦。搞不好已经失守啦。”


迷龙仍然咬着牙，“谁要回他妈的英国人机场？回去。”


“这么的走回中国？比跟那两中队打还没戏。”死啦死啦试图劝服迷龙。


迷龙坚持到底，“就回去。”


当迷龙一直那么毫无花俏地坚持时，死啦死啦的表情没了嘲弄，多了黯淡，他叹了口气，像是一个死者看着冥河对岸。


死啦死啦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啦，死了的弟兄，咱们不打了，他们又要回去窝着了。东北东南死了的弟兄，战死中原的弟兄，死在江浙的弟兄，湖南湖北埋在焦土下的弟兄，死在缅甸的弟兄，人间不葬天来葬。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疾疾令。”


我们沉默着，他让我们很内疚，有些人低着头。


我们听得很内疚，但人不会因内疚而死的。应该不会。


他一直看着我们，然后他不再黯淡了，他又站了起来，“好吧，回去。我去给你们探探道。”


我们看着那家伙背着他的枪消失于丛林深处，我们仍然在沉默，这种沉默需要一个最擅长在心智上闪烁其词的人来打破。


“他真会带我们回去吗？”我问。


这是个设问，设问通常是个坑，总会有人奋勇跳。迷龙是第一个，“会就有鬼了。你看他那一脸狗拿耗子的样儿。”


郝兽医提出异议：“啥叫狗拿耗子？”


不辣一览无余着我们所拥有的，说：“你讲我们有什么吧？打不赢还要去送死，这个就叫狗拿耗子。”


郝兽医有些语塞，“……反正跟日本鬼子打仗，不叫狗拿耗子。”


“兽医，害我们掉坑里的是实事不是道理。你杀过半个鬼子？治好过一个人？能不能做成件事再来讲你的道理？”我说。


在黑皮上我看不出郝老头的脸色，只看出他郁闷了，死啦死啦不在时我还是很具杀伤力的。我开始趁热打铁，“他会把我们全扔给日军。我没说他是汉奸，可他是疯子——咱们从天下掉下来疯到现在，上天时五十多个，现在你们点点数，疯剩二十二个了——被个疯子带着乱跑，在日军的防御圈里疯。”


不辣轻声地说：“要麻也没了。”


豆饼更轻声地说：“要麻好着呢。”


我瞪了一眼这两碎嘴，以免话题被引到不知何处去。幸好我的新朋友迷龙总是直切主题的人，“我整死他！”


我明着劝迷龙，实际上煽风点火，“你整不死他。他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你就剩吐着舌头喘气了。”


迷龙挥了下撬棍，这家伙拿着机枪，可他也没放弃撬棍，这家伙本性上有点儿贪，“谁跟他磨嘴皮子了？我真整死他！”


他吼完了，我们都沉默了，沉默得很暧昧，大部分沉默地看着迷龙，只有郝兽医和阿译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把他们俩瞪回去，然后看着所有人，说：“你们都不吭气？你们吭个气？”


没人会吭气。他们有时敏感有时愚钝，现在他们因敏感装愚钝。


我又对准了迷龙，“算了迷龙，他们不会让你干的。他们也不知道那家伙哪儿来的又是干什么的，咱们团长是虞啸卿，他嘴巴一动就说虞啸卿死了，他是团长。我拿马口铁剪两星子往衣服上一整也能这么说——可他们就能被那玩意儿骗得团团转。”


迷龙不傻，他的直觉是精明的，他立刻明白了这种会意格，于是他扫视着——或者说蔑视着所有人，“哦，懂啦，就是说装孙子的时间到了。是吧？”


“嗯。到点了。”我点点头。


现在他们有点儿沉不住气，有点儿蠢蠢欲动，他们看我和迷龙，低下头，再看迷龙和我们。


康丫嗫嚅着说：“我说……那啥，有别的法子没？他高低也救过我们。”


“迷龙也说过整死你整死我，你我死了吗？被他打趴下得了——迷龙，你说的是把死啦死啦整晕啦，对吧？”说后半截话的时候我转向迷龙。


迷龙点头，“嗯。他扛揍的话。”


我表示同意，“他挺扛揍的。”


不辣迟疑着说：“我们……我们二十几个怎么也能把他拖回国，他再疯下去早晚是个死……这也算救了他对不对？”


“你们算是开窍了。他救过我们，现在我们在救他－营座，你说呢？”我看着阿译。


我们的营座一直在看着表，这会儿表好像变成了最好看的东西。我看了看那表，把他的脑袋扳起来看着我们。


“别看了，表也不是你弄回来的。再说你忘上发条了——看着我们。”我在提醒阿译表是谁帮他弄来的。


阿译的嘴好像被缝上了，但终于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要的，“营座的意思，这事不是迷龙干的，是我们所有人干的。”


没人吱声，但我坚持着看到除郝兽医外的每一个人都点了头。


迷龙说：“你这话真是清楚得像脱裤子放屁。你是个坏东西。”他绷着脸，但无疑是有一点儿感谢之心的。我也绷着脸，“得说清楚。我不坑人。”然后我碰了碰他的撬棍，那家伙在这上边有点儿少筋，反而猛挥了一下，直到我跟他小声说：“会打死人的。”


于是迷龙明白了，去收拾他的撬棍。那用不着我帮手了，我看了看旁边的郝兽医，老头儿郁郁地坐了下来，我尽力从他身边绕开。


郝兽医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烦啦可真还是不坑人。不坑人呵。”


那是含讽带刺，我没理他，我也不走开了，就站在他身边看他还有什么说道。


老头儿叹息道：“……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们？”我看着老头儿。


郝兽医再也没说什么，于是我看着迷龙在那用藤条缠裹他的撬棍，最细心这种水磨功夫的蛇屁股过去帮他。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你们”，那表示某种妥协，于是我也就沉默。我们到底在干什么？我们只是一群无法主宰自己的人，无法主宰自己，可也不愿意被别人支配。


这样的行为当我们多少有点无精打采，我们沉闷地或坐或立，没人说话。迷龙拿着他那根缠得怪里怪气的藤蔓大棒时也不那么生猛。周围并不安静，枪声一直在遥远地传着，实际上从我们落地后，枪声一直在提醒着我们已置身战场。


我们终于看着那家伙从雾霭中出现，他的枪提在手上，从枝叶和雾霭中猫着腰过来，迷龙就想迎上去，我踢了他一脚，迷龙站住了，等着死啦死啦过来。


死啦死啦在接近我们时把枪挂回了肩上，那是一种终于放松的姿态，而他脸上有一种阴睛不定的表情，“前边有……”


然后他打住了，因为他看见了迷龙的表情也看见我们所有人的表情，那是一种在门顶上放了一整桶水然后等着某人推门的表情。迷龙不再等了，把棍子猛挥了过去，但那家伙猛往后跳了一下让棍子挥空，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跑，迷龙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追。


我们暂时还没有帮迷龙的勇气，我们只看着那两货在丛林里绕着树跑，看着迷龙的棍子屡屡挥空，那家伙非常缺德，他老哥脱得跟我们一样光却没脱鞋，而迷龙却一直无法在死人身上找到合他尺码的鞋，现在死啦死啦开始上蹿下跳尽找一些多灾多难的崎岖地形，他蹦着坎，往丛棵子里钻，迷龙跟着钻刺棵子、蹦下坎。迷龙刚蹦下一个坎，痛苦地抬起一只挨扎的脚，那家伙回身，猛一拳挥在迷龙侧颅，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迷龙被他一拳打躺，然后拿脚猛踢。那家伙下手极狠，迷龙怪叫。


他又在迷龙肋条上来了一脚，然后看着我们，“日军现在就跟地上这蠢货一样。”他喘口气，又一脚，迷龙怪叫。“他们当他们赢定了。英国人跑疯了，日本人也追疯了，一个联队拉出了一个旅团的战线，我们输得溃不成军了，他们赢得溃不成军了。一直没人对他们开枪，他们再追下去连枪都要扔了。想打胜仗，只要像对这个追我追得自己都站不稳了的蠢蛋一样，一指头捅下去……”


为助长声势，他又对迷龙捅了一指头，就是说猛踢了一脚，迷龙怪叫，但抓住了他那只脚——他还是小看了迷龙扛揍的程度，迷龙的惨败至少有一半是装的，于是趁势抓住他的脚，另一只手一拳打在他的裤裆上。


我们哭笑不得地看着那两位：死啦死啦夹着裤裆蹲着，蹦着，一蹦一蹦离开迷龙这危险品。迷龙摇摇欲坠地往起里爬着，他也被揍得够呛，在地上摸索着他失落了的撬棍。


迷龙冲我们大叫着，而死啦死啦在他身后一蹦一蹦蹦进了树丛，如果不是在这种地方做着这样一种事情，我想我们都已经要笑疯了。


迷龙四处张望，“我家巴事儿呢？家巴事儿呢？人呢？他人呢？”


为方便行凶，他的机枪是交给康丫拿着的，康丫把机枪塞到他手上。


迷龙挥了一下，发现不怎么对，“你飙乎乎的！我又不是要整死他！”


但是管他呢，那家伙的体力是飙到能把机枪当棍子抡的，他抡着机枪冲向树丛，然后被一记步枪枪托给砸了回来，跌撞了两步摔在地上。


我招呼着：“一起上啊！”


一群苍蝇会钉鸡蛋，因为有我这种人开缝。乌乍乍一下大伙齐动，我看着那家伙三蹦二蹦消失于丛林，迷龙这个屡屡挨打却说死不倒的货又在往起里爬，康丫从腐殖层里捡起了他的撬棍。


不辣一马当先，被枝丛里伸出的枪托一下绊倒，死啦死啦从枝丛里蹦了出来，体重加速度双脚落在不辣背上，踩得不辣差没吐血，然后那家伙瘸着，劈了胯一样的跑姿与我神似，他挑了个方向一路瘸过去。


我喊道：“别乱啦！有鞋的包抄！没鞋的直追！”


我们乌乍乍地追在后边，即使不算犹犹豫豫的郝兽医也是二十二个对一个。


那家伙在雾霭和枝从中出没，靠他太近真不是什么好事，每当他转身停留，消失然后又再现时，总有一个人被他捅了一指头，然后倒在地上。


我组织进攻队形，“缠着他！旁边人速速上！”


但是我还没能瘸过去，蛇屁股又被他一脚踢得从山坎上滚下来，康丫一边张牙舞爪挥着撬棍，一边从旁边绕了个绝不妨碍死啦死啦继续跑路的角度，死啦死啦倒也领情，掉头便往上山道跑，康丫遭遇到的主要不幸是被从后边赶上来的迷龙狠踢了屁股。


死啦死啦逃向山顶，在雾霭中一闪而没。已经痛过劲了的迷龙一驴当先，挟一帮乌合之众追在后边。


我瘸啊瘸啊地使劲蹦着，直到郝兽医扶着我。我瞪了一眼甚至还落在我们后边的阿译，让他良心发现终于开始往前蹿。


我看着郝兽医脸上的苦笑，我也开始苦笑。


这个本来很严重的事件已经被死啦死啦搞得像是戏谑，但我们还得追下去——如果他真像他宣称的那样是个团长，法不责众四个字对我们是不适用的。”


迷龙倒提了他的机枪，以便抡砸而不是开火，他跑过去又跑回来，因为发现他追的人居然若无其事蹲在岔道的树后——而且是背向着他。


迷龙学了乖，蹑手蹑脚改了潜行，并且发现用机枪也是能砸死人的，他枪上肩，从地上捞了根粗大的树棍。


然那家伙转头冲他嘘了一声，然后又把头转回了原向。以迷龙的性情很难打这么一个没把自己当对手的对手，于是他也看向那个方向。


我们络绎地到齐了，我们也看向那个方向，我们沉默着，枪声很近，是三八式步枪的单发射击，而枪响的间隙中，我们清晰地听见迷龙咬牙切齿的声音——那样的声音让你很想在他嘴里塞截树棍，以免他把牙齿咬碎了——但我看迷龙时，看见的表情却是悲伤而非愤怒。


我们下望的地方是在这座小丘的山腰，而濒临山脚的位置有一个日军的简易阵地，它仅仅由几个散兵坑形成，而装进包里的土则垒了些简单的沙袋工事，一挺九二重机扔在那监视着山脚下的河滩，但没有人管，那地方的十几个日军在玩一件他们觉得更有趣的事情，河滩上倒着十数具尸体，但他们在用步枪精确射击着其中还动弹的一具。那显然是一个赌赛，他们的枪几乎都扔在射击位置上，为保公平他们共用一枝三八步枪，伴随着枪响，和来自那具躯体的惨叫，他们中间爆发出“我打中的是腿”“他又在叫了”这样日语的欢笑和喧哗。


河滩上倒着的那个人在雾霭中不可能看清，但他在喊叫，那也是迷龙悲伤和愤怒的原因——那是李乌拉。


李乌拉一直在叫：“我是李连胜！吉林人！那边的王八犊子！你们别猫着！给我一枪啊！你们有枪的！给我一枪，我是李连胜！跟你们一块儿来的！”


你可以肯定他叫的绝不是日军，但开枪的是日军，又一枪打在他肩头，李乌拉现在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哆嗦了一下，将头埋在浅水里。他在抽泣。


我的身边响了一下，迷龙冲了出去，如果追打死啦死啦时他像是一头不得其门的笨大猩猩，现在他则像是一头会辗碎一切的犀牛，我还没从见一个人这样抓着枪管倒提着一挺机枪，另一只手挥着本来用来整死死啦死啦的树棒，他从这个坡度上冲下去的速度快得让枝条在他身上抽出了血道，一棵横在路上的小树被他一撞两段。


第二个是死啦死啦，那家伙纵起身来的时候不折不扣是头黑豹，他抓着他的中正步枪，挺着枪上的刺刀。第三个是不辣，尽管他跳进来时几乎绊倒，有碍了勇往直前的观瞻。我想做第四个，但蛇屁股做了第四个。第五个则是一群——中国人办事，就是得有个起缝的，现在有了四个。


当我们已经成为一群时，迷龙已经和一个正离开了游戏在一边小便的日军遭遇，他甩出了那根手臂粗的树棒，那东西飞旋而出而迷龙根本没做停留，他又冲几步后，那根飞来棒喝在颅骨上砸出的闷响连我这儿都能听见，然后迷龙用一挺二十多磅重的机枪把一个背对着他的日军砸塌了架。


我一边连滚带爬地下山一边确定那名日军已经死定了。


迷龙终于对上了一个可以与他匹敌的，一个日军军曹拔出了刀，他反应快到甚至还没转身，而是拔刀后再旋身砍劈。迷龙的家伙事重到他这一下回身不过来，于是对着那军曹张一嘴白牙吼叫——我看见这场战争中的一个奇观，一个黑得山魈一样的家伙对着一把足可把他劈成两半的刀露了两个眼白和一嘴白牙吼叫，而那个持刀的家伙在猛的一下愣神后完全放弃了砍劈的架子，他拔腿就跑。


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冲过迷龙身边，无声地把枪刺扎进了那名军曹的后腰，那是死啦死啦，他向一堆仍扎堆在一起，但已经放弃游戏转过身来的日军冲去，又挑死一个日军后他正对了那支一直用来比赛的三八步枪，枪后边还有三个人，但被这个雾里冲出来的黑魅吓得不敢上前。


那个枪口抖得不成话，那名日军嘴里嘀咕的我们用心都可以听懂，因为它本就是汉语的发音：“妖怪，却散－妖怪，却散。”


死啦死啦弯着腰平移着，忽然怪叫，我曾听过一些还在刀耕火种嗜食生肉的南陲土著发出这种战吼，那名日军开枪，如此近的距离上居然吓得打了歪掉，死啦死啦把枪刺由下至上刺入他的咽喉。


往下撞进那些日军中的便是我们全部了，沉闷的撞击声中肢体翻倒，黑色的躯体和黄色的军装扭在一起，漆黑的手指掐住黄色的喉头，白色的枪刺下溅起红色的血，漆黑的树棍挥起，棕色的枪托落下。


我终于从我一路连滚带爬的下山旅程中到达山脚，我爬起身来时那一场厮杀已是尾声，漆黑的身体正与黄色的军衣分开。我愕然看着我熟悉的兵油子们，这样刀刀见肉的厮杀是可以让人沉迷的，我那些狐群狗党们正在沉迷，热血和愤怒冲破他们的脑门。


我没打过这样的仗，绵羊在几分钟内撕碎了豺狼。杀人者原来如此虚弱，死去的日军在最后仍认定雾里冲出山林的这群黑色幽灵是异国的山魈——如果衣冠楚楚绝不会打得这样顺利，应了那家伙的话，我们用裤衩杀敌。


我听见一声尖叫，我回身时是被迷龙用树棍子甩晕的那个日军，他在女人一样的尖叫中拔步便逃。迷龙过来排开了我，这货终于觉得机枪应该是用来开火用的，他射击，半匣子弹飞过了那名日军头上的树梢。


死啦死啦接过机枪，用半梭子弹将那名日军撩翻，他看了迷龙一眼，但迷龙没有看他，迷龙径直走开。


迷龙走向那处河滩，浅滩里倒卧着李乌拉生死未知的躯体。


我们看迷龙的步态是要把李乌拉给再揍一次的德行，但他近前了，拨弄了一下李乌拉，然后从水中把那具躯体抱起。


当迷龙抱着李乌拉看着雾霭一动不动时，我们以为从河滩那边又来了敌军，我们悄没声地去抄起那些日军丢弃的武器，但我们站住了，在雾霭里缓缓现身的那些人，狼狈不堪，但是有衣服，有武器——少量的英军，和一些中国军人。他们在劫后余生之后仍在沉默。


不辣忽然大叫：“要麻！你是个死猪脑壳！”


他踩着水跑过去，中国人尤其是中国乡下人不拥抱，他左一下右一下猛凿要麻的头。豆饼在我身边发出一种难听到只能是笑给自己听的傻笑。


豆饼叫了声“要麻哥”，就开始鼻涕和擦眼泪这种没完没了的工程。


要麻远比我们大多数要幸运，他搭乘的飞机平安无恙地降落在机场，他领取了装备然后被编入一支临时的巡逻部队。一支日军部队把他们赶入了这个口袋形的河谷，然后像对我们一样，主力追击，小队留守。他们几次冲击都被那挺九二式堵回，但那挺重机枪现在属于我们了。


要麻在和他曾在河谷里共处的难友们嘀咕，嘀咕的结果是几个人开始脱下衣服——衣服和着食物拿给了不辣，但是不辣摇头，他只要食物。


要麻觉得奇怪，“还光上瘾了？”


不辣不说话，只管摘了植物的大叶擦他的刺刀，那刺刀刚见过血。


“……穿上穿上！你也不穿！”要麻这样喝的当然不是不辣，而是一向受他庇护的豆饼。


豆饼笑着说：“不知道咋的，光着胆还壮壮的了。光着我还打死个鬼子。”


“吹吧吹吧，再吹你说你是杜聿明他儿子啦。”要麻说。


豆饼立刻就有点儿心虚，“……其实我就打死半个鬼子，我拿枪带勒他上半截，下半截是不辣拿刺刀攮死的。你打死几个？”


于是屡战屡败的要麻也有些沮丧，他选择不再和不辣、豆饼说话。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要麻搞不懂，他和一向被他庇护的豆饼可是今上午才分的手。他也搞不懂一向得占就占的不辣为什么不要白给的衣服。”


要麻诱惑不辣，“刚从英国佬仓库里搞出来的，摸着闻着，心里都暖和。”


不辣拒绝，“我他妈就摸着闻着娘老子给的皮暖和。”


“黑的？”


“黑的。”


我安静地坐在一边，郝兽医用刚从这群溃兵手上得到的急救包在给我包扎，我没再去在意一直在恶化的伤口，我一直在盯着死啦死啦。


他像是个没有感情的人，此时他没和任何人打交道，而是在拾掇那挺没人去管的九二式重机枪。


迷龙抱着李乌拉走过，确切说是迷龙而不是李乌拉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受尽折磨的李乌拉已经完全寂静下来，连呻吟都不再，于是我看着迷龙走过我们，把他手弯里的东北人放在一个最安静的角落。


安静地照顾着一个垂死者的迷龙看起来让人心碎——如果你注意看的话——他用草叶为李乌拉垫高了头，用一双刚砸碎过几副骨架的手理清李乌拉湿透了的头发，他把他得到的那份食物全放在旁边，掰下很小的一块，放进李乌拉的嘴里，他甚至有耐心去帮对方的下牙床用些微的劲把饼干压碎，然后用适量到绝不会呛着一个垂死者的水帮李乌拉冲服。


我轻轻捅了在帮我包扎的郝兽医，郝兽医只是抬头看了眼便低下头摇着，“救不了。挨了十好几枪，血还在水里就流光了。”


于是我只好又看着，迷龙把肉干嚼成了丝塞进了李乌拉的嘴里，我看着一个东北黑龙江人抱着一个东北吉林人湿透了的头颅，用他们真正道地的东北话在垂死者耳边絮语，偶尔能飘过来两句，如果能听懂的话全是“好啦好啦”“没事啦没事啦”“算啥玩意嘛”“老爷们啦”一类全无意义的絮语。


我们从来不知道迷龙和李乌拉到底有什么恩怨，只知道迷龙总揍李乌拉，但总在后者饿得半死的时候给他食物。我们因此更加躲着迷龙，我们想得多恨一个人才能这样对他，让他活着仅仅是为了承受怒气。


但迷龙拥有的好像不仅仅是怒气。


我们看着迷龙用额头顶着李乌拉的额头，那是我们从未想见过他会对他人而发的亲昵举动。


死啦死啦的队伍仍在丛林里前行，现在它扩张了好几倍，已经完全是一个连建制。黑皮的走在前边警戒，穿衣服的照顾着两翼和后方，现在大多数人有了武器，而且那挺九二式重机枪被死啦死啦派了人抬着。


迷龙背着李乌拉走在队伍中间，李乌拉身上披了别人的衣服，确实象郝兽医说的，他不再流血了，滴答到地上的不过是水。


李乌拉后来动了一下，失血太多其实已经让他看不见了，他用搭在迷龙肩上的手摸索着迷龙的额头，迷龙面无表情地走着，由着他背上的人做这种摸索，那只手从迷龙的额头摸过了鼻梁，然后掉了下来。迷龙全无表情地感受着一颗头颅垂落在他的肩上。


迷龙走着。他没打算停留。


河谷一战让死啦死啦拥有了一整个对他死心踏地的连，然后他仍拉着我们在丛林里晃，真像他说的，日军把战线拉得过长，兑了一桶水的一瓶酒，头发丝吊着的战争。


李乌拉在我们开拔十分钟后就死了，但迷龙一直背着他，他背着他的同乡一声不吭地又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死东北佬儿迷龙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活着的东北佬儿了。


在丛林的晨光里，迷龙仍背着那具尸体在走着，他的表情步姿甚至都没有过丝毫的变化。他像是不知疲累，一具背尸骸的机器。


要麻背着本该迷龙拿着的轻机枪，似乎是为了出一份自己没出的力。


郝兽医从他身边走过时根本都不敢看他，“迷龙。”


没响应。


郝兽医轻声说：“人早死了。”


没响应。


死啦死啦提高了嗓门儿，“你杠了门山炮么？能兑死小日本么？飙啥玩意儿嘛？”


我们吃了一惊，看着站在路边的死啦死啦，因为从那家伙嘴里蹦出来的是东北话，我们几乎以为这货是一个东北人，但那做不得数，他之前就用东北话和迷龙吵过嘴，用北平话和我斗，用陕西话和郝兽医搭茬儿，他嘴里甚至蹦出过边陲少数民族的嘶吼，什么都做不得数——那货是个方言机器。


迷龙瞪着他，因为“山炮”是句很严重的东北骂人话，而且是对一个死者。


死啦死啦好像觉察不到迷龙的眼神似的，接着说：“该干啥知道不？拿机枪去杀人。整个死人腻乎着忽悠谁呀？鳖犊子玩意儿。”


他头也不回，径直去了他的队首。迷龙看上去不是愤怒，而是茫然，他茫然了一会儿，然后在路边放下了李乌拉，回头从要麻肩上拽回了他的机枪。


在十一年的流亡中，迷龙早已是个对自己够狠的人，他离开路边那具尸体时再没有回头。我提心吊胆看着他从死啦死啦身边超过，去了队首。


我很担心迷龙整死他，因为迷龙没说整死他——后来我发现，迷龙把自己禁言了，他往下一直不怎么说话。


死啦死啦在叫我：“传令兵！三米以内！你立马给我到一个耳刮子就能抽到的距离！”


于是我一瘸一拐地跟上。


我们这帮子黑皮鬼在林边沿的树后蹲了第一线，而穿衣服的是这次冲击的第二线。


我这回没离死啦死啦三米之外，我蹲在他身边看着林外——一个英国人的全埋入式地下工事，日军拥在那里对着洞口往里一个一个扔手榴弹，机枪在对里边盲射——干什么不问而知。


死啦死啦悄声说：“传下去。我左手左边抄，右手右边抄。等挥手。”


我传给不辣，不辣传给蛇屁股，蛇屁股传给迷龙，迷龙该传给豆饼，但他现在郁闷地在给自己禁言，而豆饼不但在四米开外，一个用手掌绝对拍不到的距离，而且专心地向着他的庇护者要麻。


迷龙从地上捡起块石头扔了过去，那块石头过大了点儿，又被他在豆饼头上砸个正着，“咣当”一下，豆饼终于回过头来，看了迷龙一眼，然后直挺挺地栽倒。


在我们众人的讶然中，要麻扑过来和迷龙厮打，我们手忙脚乱，穿衣服的和黑皮鬼一起把那两个分开。


幸亏几十米开外的日军一个个手榴弹正炸得兴高采烈，否则我们这帮伏击人的就要被人伏击。


死啦死啦的左手开始挥下。


迷龙开始射击，他臂力倒是惊人，但用得全不在当，其机枪火力的威慑性远大于杀伤力。


值得一提的是他眼窝上拥有要麻猛一拳打出来的乌青。


我们从左右两翼同时开始抄上，射击。


要麻一边射击，被迷龙打出来的鼻血一边欢畅地流着。


我们的队伍又扩张了，双纵变成了三纵，中纵是人力抬携的重机枪和辎重，要麻抬着机枪一角，一边忿忿地擦着鼻血，显然那对他而言是惩罚。


迷龙走在中纵的队尾，背着仍在晕迷中的豆饼和他的机枪。


我们在丛林里游荡了整天，袭击只顾唱空城计的日军，让一队队无主孤魂的我军加入我们，入夜时分死啦死啦终于适度地表示了他的满意。


我看着周围的人说：“都快他妈拉出半个独立营来啦。”


死啦死啦用这种方式表示了他的满意，“哼。”


夜色下的机场地平线上闪烁着炮火、弹道，炮击并不猛烈，因为那主要来自我们监视下的日军所发射的一些轻型迫击炮和掷弹筒，打得也是三心二意，威吓远大于实际杀伤，爆炸得最灿烂最猛烈的反而是一些被日军也被英军击毁的飞机，和他们自己点燃的弹药库。


死啦死啦哼了那声后我们终于不用再做野人了，被引上了回机场的正途。机场正在被日军攻击，这里的英军也在烧东西，如果二十四小时前我们会视此行军为自杀，但是现在……我们所遭遇的日军没有一家不是在唱空城计。


死啦死啦看够了，把新得来的望远镜交给了我，他特意留时间给我看，他不急，因为他的人马正在日军挖设于机场边的战壕之后设伏，顺便架设新得来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和几挺轻机枪。


我眼睛不离望远镜，一边说：“两个小队加几门炮，打肿了也就一百四五十头。诸葛亮要被气成聻了，人家的空城计一辈子就唱一次，日本人一日三餐地唱。”


死啦死啦看不出什么欢喜，他淡然得很，“他们的运输力量根本没办法短时间内在这地区形成压倒优势，全部主力都往印度往缅北追过去了，后边就他妈孔雀屁股的后边——顺便问下，什么是聻？”


“人死变鬼，鬼死变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我解释给他听。


死啦死啦笑起来，“渊博得很哪。徐州你就在吃军粮，那打四年仗啦？以前一直在做学问？”


在我并不得意的人生中，这是一直让我忿忿的部分，“念书而已。把人味儿念成烂书页子味那种念法。”


死啦死啦乐了，“怎么个念法呢？我倒想知道。”


他并不威严，但总有一种与威严全不相干的感染力，让我这类对他极抵触的人有时也在不知觉中就范。于是我给他展示了一下，用一种驷五骈六，摇头摆尾，画胡子抹圈子的姿势背梁启超之《少年中国说》，有时它干脆是唱出来的，以一种文化僵尸的姿态念诵这样一篇激扬文字，本身即为悲哀。


“日本人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欧西人之语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是何言也！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我做作着，他乐着，我在“少年中国在”五个字上忽然一下哽住，哽得那五个字都变了调——我愣住，我忽然觉得很疲倦很悲伤。我以为这种悲伤早跟我没相干，因为我早就不相信它。


今天学到个乖，别在人前调侃曾经的理想，信不信另说，你一直为它支付的是自己的生命。


我缓过来就用我哑了的嗓子说：“……现在不是扯这蛋的时候。”


他不乐了，哦了一声，似乎刚意识到马上我们将面临一场战争，“对啊。不过你们不太用我操心，能蹭到这块儿的都是老兵油子，保命的功夫一流——就是说都挺会打仗。”


他说没错，林中的我们没消停过，两个重机枪巢已经被加固和隐蔽到即使开火你也看不清它的轮廓；蛇屁股把装了土的袋子打出了凹槽，把枪架在上边以便更为精准；要麻上了树，因为这样更加居高临下；不辣把别人的衣服撕成了土造的挂弹袋，把手榴弹吊在脖子上，他这样的冲锋手能否快速投出手榴弹，决定了他的生死——并不是他们几个，每个人都在做类似的事情，这确实是一帮老兵油子。


死啦死啦有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老思既往少思将来，思既往故生留恋，思将来故生希望。烦啦烦啦，你跟我冲了看看呗。”


我摇摇头，“你太危险。”


他于是从那种调侃中回头看我一眼，我不再吭气。他开始调动要和他冲锋的人，我跟在后边。


我想他说的并不是这次冲锋，我说的也不是。


这是死啦死啦打得比较损德的一战，虽然人数占优还是背后偷袭，他连两个小队的兵力都没打算硬撼。他、我、迷龙、不辣一帮子人轻而易举地爬进了日军因兵力空虚而空空如也的二线战壕，一通步机枪手榴弹臭盖过去，其间夹杂着死啦死啦几个缺德货手上一亮——他们扔出的是点着的火把。


死啦死啦喊着“趴！趴窝！”，他自个儿带头往壕沟里一趴，连个头都不露，那可叫迫击炮都打不到的死角。日军分出半数兵力来攻击背后，当濒临二线战壕时，那点微弱的火把光芒已经足够给暗地里的家伙提供照明，坡地上的树林里迸射枪火，两挺早标定好的重机枪弹道将没地儿躲的日军一个个舔倒，瞄了半天的步枪手们叮叮当当地收拾着漏网之鱼。


几挺轻机枪全被死啦死啦带在身边。迷龙们趴地上，拿机枪扫射着沿交通壕过来的第二部分日军，不辣们咣咣地扔着手榴弹，在林间的火力掩护下往前推进。


这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损失过半的日军很快向侧翼撤退，我们追击。


我用步枪点射着窜入夜幕中的日军，看着他们栽倒。我把一个正在装弹的日军掷弹手打倒在他的掷弹筒上，看着已经装入炮弹的掷弹筒被压在他身下爆炸。我看着我的射界被我的同僚们阻碍，他们在追击，我站起来拖着我的步枪一瘸一拐地追赶。


如果我们在五年前，甚至十一年前就这样打仗，我心中自有少年中国在。但它晚来了好几年，我已经成了个年青而又苍老的男人。


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年青而苍老的我，年青而苍老的我的祖国。


那个黑皮的，赤裸的中校冲在兵油子堆里怪叫和射击，他真是不像一个中校。


死啦死啦现在把自己摊在日军阵地上的机枪工事，能让自己舒服时他会把自己搞得很舒服，他在吃着一个日本罐头，一只脚光着，以便他用脚趾把地上的几个日军徽章翻过来翻过去地排队和打量——他在认日军军衔。


我们散落在周围搜刮着战利品。不辣又把自己脖子上挂满了日本手榴弹，我翻寻着一个标着十字的军用医药包，迷龙抱着机枪坐在尸骸中，他大概还在想着他是最后一个东北人。


林子里的人络绎地过来，蛇屁股、要麻、包着脑袋的豆饼、郝兽医和阿译，诸如此类的，我们冲锋的脸上写着不适，他们打援的加倍写着不适——不适于这样一场一面倒的战斗，这样的胜利让他们有些茫然。


死啦死啦挥着他的日本小勺对新来的大叫：“请进！请座！请上座！——你们诸位现在就是我的爷爷，我是你们众人的灰孙子！”


他心情很好，很放松，这傻子都看得出来，这种时候他真是魅力四射，以至我们更加讶然。“咋这么说捏？”他对迷龙说，迷龙横了他一眼；“何解罗？”他对不辣说，不辣嘿嘿一乐；“别傻笑，中不中？”他对豆饼说，豆饼连忙整容。


死啦死啦看起来简直亲切得要死，“今天诸位得上座！因为以前你们拿到的，要么是大老爷不要的，要么是天老爷扔给你们的，要么靠自己可怜巴巴，要么等别人好心——今天，是你们自己挣来的！”


我拖着那个医药箱，交给郝兽医，一边低声：“他妈的收买人心。”


老头儿说：“知道人有心就好啦。”


老头儿嘿嘿地乐，但他乐不了几秒，因为迷龙猛站了起来，把他的机枪架在工事上，他虽没说话但那是个提示，我们纷纷就位。


夜色与雾霭中，极目的机场那厢晃动着人影，隐约地响着鼓点。


我们很多支枪口指向着从雾霭那端来的那小队英国军人，整着队，踏着小碎步，小鼓手咚咚地敲着鼓走在他们的指挥官身边，指挥官闲庭信步一般，右手打阳伞似的打着一杆挂在竹竿上的小白旗——这个机场曾经的拥有者，他们以为他们已经失去了机场。


蛇屁股拉响了枪栓，以便让他们停步。不辣把一个火把扔了过去，而陡然增强的亮光下我们看到以上的细节——这一切让我们哑然。


指挥官，那是一位头发已见了花白的军人，长得几乎是让人尊敬的，他庄严地甚至是仪态万方地举了举手上的白旗，“先生们，我们要做的事情正象你们看到的。我们决定接受《日内瓦公约》的保护。”


死啦死啦在我身边诧异着，“啥意思？”


我说：“投降。还有什么《日内瓦公约》的。”


死啦死啦眼里顿时闪烁了贪心的光，“就是说我们要什么都可以？”


我却有点儿没精打采，“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于是那家伙走了出去，他刚走了出去那那指挥官身后的英军已经拉响了枪栓，我们可敬的指挥官伸手止住——不是每一个人都看得习惯一个黑漆漆的，挂了一身武器的赤裸着上身的军人——老头儿的阅历让他可以容忍，但绝非说他决定接受。


指挥官含蓄地打量这死啦死啦，“奥塞罗先生，一支历史悠久的军队在他新崛起的对手面前放下旗帜，是值得你们骄傲的事情。所以，为什么不穿上您的衣服，像个绅士一样和我们说话呢？”


这话很长，换成英语加倍长，死啦死啦一直一脸外交笑容地听着，听完了之后找翻译，才发现翻译被他扔在工事以里了。


死啦死啦又喊我：“三米以内！传令兵！”


我不怎么情愿地去他三米以内，于是我们仪表堂堂的盟友又一次目睹了一个黑皮的赤裸的瘸子，我不知道在他艺术的心里叫我雅古，理查三世，还是伽西莫多。


我告诉死啦死啦：“他叫你奥塞罗，奥塞罗是摩尔人，就是黑人。他说他是很有面子的人，而你差不多光屁股了。你能不能把自个儿裹上点儿？这样大家都有面子。”


死啦死啦才不管这个，“他妈的！因为他们烧光了我们的衣服！给我译！‘他妈的’也要译出来！”


我把他的意思文雅化了许多，“我们无法扮演绅士，因为您骁勇善战的士兵烧掉了衣服、枪枝、弹药、食物、药品，等等一切，我们得到的唯一战争物资是呕吐袋。我的指挥官因此表达他对此事的看法：他妈的。”


我得佩服那位老绅士的涵养，他只是睐了睐眼睛，“年青的先生为何生气？向你们提供物资不是我的份内，断绝你们的物资来源，遏制攻势恰巧倒是我的职责。当然，那是在我撕毁我心爱的床单，做成这块小白布之前。”


我低下头，我沉默，我抬头看了看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正安心地等着我译出以上内容，：“别着急，慢慢译。我也常忘字的，忘汉字。”


于是我继续沉默地看着他，我一边轻轻捏着自己的指头让骨头轻响，老绅士皱眉看着，并不掩饰他的惊愕，也许这又是个很不绅士的行为。


我怎么解释我们的盟友宁可向日军投降，也不愿相信他们被中国军队搭救？我们的盟友甚至分不清汉语和日语，或者更该说他们懒得分清。


我们用半个小时解了机场的围，但为了向机场守军说清我们来自早被他们放弃的战区，是盟军——这花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老绅士终于折断了他的白旗，扔在一边，踏了一脚，这样表示过他终于明朗的态度后，他让在一边，他的几个护卫列个仪仗队，他的鼓手开始敲另一只曲子。


我们大部分人都已经等得坐在地上了，那是累的，我们从我们不绅士的行为中站起身，一脸的厌烦，打着很不绅士的呵欠，我们终于可以进入这座我们本该在里边换装整备，全编制出击日军的基地和机场。


我的腿都疼得要炸了，刚才太费劲了，我让在一边好走慢一点儿，一个人扶住我，扶我的是郝兽医。


老头儿一脸的苦笑，“救了整座机场，你觉得荣幸吗？”


“我不觉得荣幸，一点也不觉得荣幸。”


死啦死啦离着几臂远，精力过剩地冲我吵吵——他实在是我们中唯一一个还看不出倦态的人，“你都能教会英国佬分清中国人和日本人，你真了不起！我又想给你升官啦！”


我斜了他一眼，我不想跟他说话，但我愿意跟郝兽医说，“就算咱们真救了整个快被英国人败光的缅甸，英国人也不过觉得这是一场中国猴子打日本猴子的战争，又愚蠢又自负，就好像我们以前被人分得七零八落，还嚷什么以夷制夷一样可笑。还有啊，我们说英国人败光了缅甸，这可只是他的殖民地，我们呢……我们快败光了我们自己的祖国。”


“他想法真多！”死啦死啦猛力拍了拍我，从我们身边超过，他走向前边的迷龙，看来又有人要被折腾。


我不理他，我发现这货在时要想说自己的话最好就是不理他，“我越来越后悔来这趟了，郝老头，你害死我了，我该安安静静在禅达烂死的。”


郝老头干笑了两声，而答腔的仍是前边的死啦死啦，这家伙的耳力有点儿非人，“翻译官，我立马就弄个英国医生来治你的腿。”


我怒从心头起，瞪着他，“我告诉你件事吧？”


死啦死啦无所谓地说：“说吧，我啥破烂都收。”


“你再能打也没有用。缅甸这场仗，咱们输死了。”我瞪着他，我已经说了够军法从事的话，但够军法从事的事我之前也没少做。他看着我，那表情与军法什么的完全没相干，“我又不是在为英国人打仗……你瞪着我干什么？”


这回他真走了，拍着打着一言不发的迷龙，再不管我这边。


郝兽医唏嘘了一下，“他是在为我们打战呢。”


我泼他的冷水，“老头子啊，乱激动的老头子，你要小心中风啊。”


我们睡在仓库里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比较会照料自己的人睡在仓库里俯拾即是的板条箱上，我们每个人都尽量让自己来之不易的武器离自己近一些。


鼾声如雷，我瞪着黑漆漆的穹顶看－一群人的鼾声夹在一起实在是件很奇妙的事情，有高调，有低音，回旋的，咏叹的，欢呼的，如泣如诉的。


行伍多年，最恨的事就是打鼾。家父要求寝食无声，打小就家法高悬，揍得我对睡觉和吃饭都有下意识的厌恶。


我拼命跟自己说这觉来得不易，从登上飞机就进入一个疯人的世界，疯子累了倒地就睡，我们却又得疯又得清醒……可世界上骗不来的有几件事情：心安理得、诚实、天真、睡着。


我看着郝兽医从漆黑里摸了过来，一会儿撞了箱子，一会儿绊了板子，他背着我给他的医药箱，就算伸手就能够着我们这帮躺着的家伙，可刚从外边有亮的地方来，老头儿在这黑过头了的地方仍得摸索。


我轻轻嘘了一声，于是郝兽医摸上了我的脸。


“那是我的鼻子眼。”我说。


“对不起对不起。”他摸索着坐了下来，“英国人这给找的啥鬼地方？黑得跟娘肚子里似的。”


“仓库啊。放我们这帮野人到处乱跑要丢了他们的英国面子的，老绅士说不定还真在想法给我们塞回娘肚子呢。”


老头儿嘿嘿地乐，“那敢情好。那我就回西安了。”


“给死啦死啦治肩膀啦？你加把劲儿把他治死好吗？像对我们一样。”我问老头儿。


老头儿摇摇头，“你要不遂愿啦，那家伙属四脚蛇，伤肉不伤骨的，拿签子蘸了药捅进去就好，连他和英国人拌嘴都不耽误。”


“他又在跟英国老泼皮拌嘴呢？”我开始往起里爬，和英国人吵架是我愿意做的事情，但被郝兽医拉住。


老头儿拉住我，“得了得了。老泼皮明说了不欢迎没有绅士风度的翻译，而且弄来一个很有绅士风度的翻译。死啦死啦也说让你好好躺着，明天再三米以内。”


于是我又躺下了，躺在板条箱上，老郝躺在箱子下。


“你真相信他？”我问。


郝兽医答非所问，“信不信由你。他在跟英国人要医生，治你的腿。不是我这样的医生，是像样的医生。”


我沉默，在沉默中摸索着我的腿，“这是谁的腿？我忘球的了。”


郝兽医叹了口气，“睡吧睡吧，这年头谁又还记得个什么？你看老子，被你们死丘八裹进来打仗，就成了个浮萍的命，就心里记得自己个根。”


“他妈的睡不着。”我说。


“年纪轻轻，你凭什么睡不着？”


“明后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凭什么睡得着？”


“最不济象我，一事无成，就这么老死。可凭什么睡不着？”老头儿不依不饶。


“没心思跟你老糊涂扯了。”


郝兽医在黑暗中苦笑，“你睁着眼的吧？你闭上眼。”


“闭上也睡不着。”我说。


“你闭上。”


我闭了眼，一瞬间脑子里充满了血肉横飞，马驴儿在机枪弹的冲击力下飘走，连长在烧，迷龙抱着李乌拉的尸体站在浅滩，死啦死啦像个猿人一样挺着滴血的枪刺鬼叫，这中间闪现了一个女孩，在这样的纷乱中我记得她叫小醉。


然后我听见郝兽医在哼歌，就他那嗓子跟老鸦有一拼，大概是陕西人哄小孩子睡觉唱的歌。


我转了个身，“嚎什么嚎啊？我他妈又不是你儿子！”


郝兽医“嗯”了一声，“我儿子跟着汤恩伯的部队在打仗呢。闭上眼，闭上眼。”


“闭上眼也睡不着！”


我闭上眼，这回很安详，再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出现，郝兽医轻轻拍打着我的手，他还是哼哼他难听的老鸦调。


我就想我怎么可能睡得着，我就这么一直把自己想睡着了。


我被人推擞着，我开始惊叫，那叫声吓到了我自己，我猛坐了起来死掐着推我的人——然后我在那群老油条的哄堂大笑中清醒。


不辣、要麻、康丫们大笑着看着我，我手上死死掐着阿译的脖子，连吓带掐，阿译脸色惨白，我讪讪地放开，阿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压抑着咳了两声。


“我就是告诉你有衣服了。”他说。


我看了看他新穿上的英式军装，而更让我注意到的是他手上拿的剪子－和一个剪零碎了的马口铁罐头。


阿译解释说：“英国人的衔跟咱们不一样，我剪几个咱们中国的衔戴着。”


我想嘲笑他可是未遂，最后摸了摸他被我掐过的喉头。


我打算忘掉曾被阿译打过黑枪——只要不用和他一块儿再上战场。”


我睡眼惺忪地走过仓库，王八蛋们都早起来了在外边洗漱自己，这仓库里几乎空着。我看着板条箱上放着的那些东西：我们每个人都有衣服、一副绑腿、一个背包、水壶和少量而难看的Ｍ１９１７式钢盔。逆着打开的仓库大门透进来的日光，那些东西看起来很温暖－我触摸它们，那种温暖让我觉得很悲伤。


我们中间黑皮的那帮家伙在仓库边，用胶皮管子的水龙洗净自己，用刚拿到的毛巾包着刚拿到的肥皂当流星锤打仗。我们抓住跟着要麻上了一班机的一个家伙，束住了他的裤腿然后往里边灌水，让他举步维艰地穿着一条灯笼裤。


英国人的哨兵奇怪地看着我们——郝老头儿给自己打了满头的肥皂却找不着水管，他闭着眼摸索着，我们却一直在移动着水管，放在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康丫得得令台令令台地唱着某段武生戏文，包着肥皂的毛巾被他当马鞭子挥舞，肥皂飞了出去，滑了一段落在独霸一个水管子正在冲洗自己的迷龙脚下——其后果是滑得迷龙仰天一跤。


我们都老实了，我们中的康丫有一种头破血流至少是鼻青脸肿的预感。


迷龙晕头转向地坐在地上看了看，然后抓起那块肥皂给自己打肥皂。


我们只好呆呆地看着他。


迷龙也许完了，迷龙真的是不再像迷龙。


我们给自己套上干净的衣服，这是英国人还没来得及烧光的物资之一。康丫给自己头上扣上了一顶Ｍ１９１７钢盔然后开始大惊小怪——这家伙他没使过，于是他拿着打仗得来的日式钢盔比较。


“有和面的没？现在可以煎烙饼啦。大鼻子在拿饼撑子糊弄我们。”康丫比较出结论如是。


蛇屁股一副见多识广的样子，“你就少见多怪。老子打淞沪就顶锅子来的。”


但是康丫仍然戴上了捡来的日盔。


不辣拿枪在他脑袋上捅得哐哐响，“要想脑壳被自家人开天窗，你就顶个日本盔晃。”


“可不？英国人连中国话日本话都分不清，他会来分你日本盔下边的中国脑袋？”我说。


康丫终于老实了，就是说他开始把两顶盔一前一后挂在身上试验做护心镜，这样试验的结果是他发现可以拿两把枪刺咣咣地把自己当鼓敲。


外头传来死啦死啦的大叫声：“立正！长官驾到！”


就死啦死啦来说，这样严重的吆喝他还从未有过，他行风立松地卷进来时我们简直以为虞啸卿附了他的身，只是后边跟着的并非张立宪何书光之类，而是一个一脸怀疑精神的英军上尉医官。死啦死啦也换了衣服，我们终于可以看见一个干干净净的军官，他几乎有些清秀。


我们衣冠不整，但终于算是给面子的立正。阿译把他好容易剪出来的几副中国衔交给了他，“团长，你的军衔。”


那家伙大大咧咧接了，“谢啦！”他像一个军官那样打量着我们，顺便将康丫当锣敲了个响，然后叫道：“孟烦了，你那烂腿拿过来看看！”


我瘸过去的同时那名医官已觉受辱，他开始叫唤：“他是个士兵！我是军官专属的医生！”


我站住了，我还要为这条腿受多少气呢，“他只为军官服务。还是郝兽医比较配我的腿。”


郝兽医苦笑，而死啦死啦大踏步地过来，啪的一声来了个足可以应付得过蒋中正公的敬礼，“团座！报告团座！请坐下，伸您的贵腿。”


我说：“别闹啦。一天做二十四小时的小丑，你不歇吗？”


死啦死啦保持着一脸的恭敬，跟我说：“总好过一败再败，败成二十四岁的烦啦。是吧？团座？——你们不会伺候长官的吗？”


他喝的是我的那帮狗党，此时他们一窝蜂而上的，以一种恭敬之极的姿态架着我扒掉了裤子。我一边气着，一边被他们摁在板条箱上坐下。我从人渣们的头顶上看了过去，医官以一种瞠目结舌的表情看着我们。


死啦死啦蹦起来，给我打了个敬礼，又过去给那名医官打了个敬礼，“请为我们的指挥官治疗！”他甚至刻意夹杂了刚学会的英语词汇“指挥官”。


那个医官终于走到我身边，蹲下了身子，“对不起，我不清楚中国人的军衔。”他一边说一边开始检查。


我看着死啦死啦走开，离开我们。


迷龙在仓库外的角落坐着，英国人愿意把我们安排在这里有很重要一部分是因为这里有隔离网，迷龙呆呆地看着隔离网。死啦死啦从他身边走过，几米后又绕了回来，他又在挑事，一脚把迷龙靠在自己肩上的那挺布伦式给踢倒了。


迷龙看了看他，把枪扶起来仍架在自己肩上——死啦死啦好像那不是自己干的，他正专心给自己佩上阿译制造的中国中校衔——只是然后他又走过去一脚把机枪踢倒了。


于是迷龙终于开始往起里爬，“我知道咱们谁看谁都不顺眼……”


死啦死啦就是要挑起迷龙的火气，“东北佬儿就是不会打仗，虚耗粮饷，浪费我子弹。”


迷龙不再说话了，把住他肩，照道理下边应该是肚子上一拳，但死啦死啦开始动嘴，“我半匣子弹打死四个，你一匣子弹打死一个。这要等你打到东北，打空的弹匣都够堆个山海关了。”


迷龙沉默，仍带怒气的沉默，但过了会他开始嗫嚅：“我没使过机枪。”他没说出来，但眼睛里已经写着“你教我”了。


于是锤人的不是迷龙而是死啦死啦，死啦死啦锤着迷龙的臂膀，“身板是个使机枪的身板，准头也不错，可干吗非连发呢？头两发命中，往下的全上天，跟天上飞的有仇？”


迷龙变成了迷惑，“机枪就连发呀！”


死啦死啦拿过那支枪，“短点，短点，短点。”他一边说一边在开火，扳机扣得训练有素，每次出膛都是二到四发的短点射，说了三次短点，三块石头被打得粉碎。


“这是布伦式，跟咱们国内用的捷克式是一家。是咱们最拿得出的枪，也是小鬼子最恨的枪。看你人不错才让你扛——要不要学几个使这枪的损招？”


迷龙没说话，因为迷龙已经钦服。


我拖着我的腿从仓库里跛行出来，那怪异的“哒哒”“哒哒”的短点吸引了我。我走了几步，便看见迷龙在那用短点打断远处的树枝，这家伙比死啦死啦来得更狠，他因为臂力大是用跪姿在射击，左手扶着枪身，整支枪的后座全作用在右臂上——对他来说那似乎不算一回事儿。


死啦死啦已经结束了他的教程，坐在一边看热闹。我看看他，他扫我一眼又开始看迷龙的射击，而我觉得有必要跟他说一声。


从回到机场，死啦死啦忽然开始像我们自己人，他通宵达旦地从英军那里磨来我们急需的物资。即使不算我的腿，我对他的印象也好了一点儿。


“下午就给我做手术。”我对他说。


“哦，好啊。”


我想走，但我又觉得有必要吭一声，“……谢谢。”


“腿治好啦，就别老掉队啦——三米以内。”死啦死啦提醒我。


我不那么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回身，老绅士指挥官正在匆匆过来，并且带着他的英国籍的翻译。


老绅士嚷嚷着：“你答应过我们，你的部下会帮助我们加固防御工事！”


我抢在那位英国人之前给翻译了，我不是绅士，“他要我们帮忙加固防御工事——我去叫人？”


死啦死啦拦住我，“不，谁都不准动窝。我的团需要休息，都累成灰孙子啦。”


于是我们都坚持着不动了，我看着他，迷龙也看着他，我们几乎是感激的。


是的，我们都快累散架了。我们只是想替他分担。


于是我几乎是温和地跟他说：“你没有一个团，只有三百多败兵。”


死啦死啦坚持道：“我乐意，就是我的团——告诉老绅士，我们不是来加固防御的，我们不是泥水工，是军人，我们休息好了就主动出击。”


“我们……”我没译下去，因为我刚意识到那位一秒钟前还让我们感激得不行的家伙在说什么，我转头看着他，迷龙也看着他，我们都在讶然。


“……疯了？”我没有改过来，这个词还是用的英语。


老绅士也道出了对他那翻译译出内容的看法，“疯子！日军多得像会移动的森林！”


“是啊，日本人疯了，两个小队就敢袭击机场，对付这样的疯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十个人就敢袭击他们的联队——我的团可有三百人。”他笑吟吟地说，确实，这样胡来的战略不大可能用军人的一本正经说出来。


我只好瞪着他。


老绅士在再度得到他的译文后掉头就走，：“上帝，他们要自杀，我要去联系他的指挥官！上帝保佑这该死的通讯，让我赶紧联系上他的指挥官！”


我向死啦死啦说：“他说我们自杀，他要去联系咱们上峰。”


死啦死啦向老绅士的背影嚷着，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对方能不能听懂，“跟自杀对着干，我这是降低伤亡的最好办法！”


“你赢了一小仗，可这是场大战。眼下你赚到了，可过去我们输得太狠，我们会死得精光。”我盯着死啦死啦。


“大仗就是小仗叠出来的。我就有三百来人，就打小仗。”死啦死啦说，说完他追着老绅士去了，看来他的口角还远远未完。


我看了看迷龙，迷龙看了看我，抱着他的机枪在尘埃里坐倒。


迷龙还抱着他的机枪坐着，只不过换了个地方。我坐在他的身边。


“我不是不知好歹，只不过是知道他心比天高，心太高的人草菅人命。迷龙，我以前也是这号人，跟弟兄们混着我就混会一件事，命挺值钱。自己的命没得价，别人的命也很金贵，不能那样用的。”我苦口婆心地跟迷龙说。


迷龙有点儿心不在焉，“多少钱？”


我默然了一会儿，索性直奔主题，“……他会害死我们。”


“我整死他。”


我哑然了，迷龙带着微笑说这话的，他眼里又放着光，像是终于撞上一个他流亡十一年来从未遭逢的精彩游戏，那样说整死谁，简直近乎于亲昵。


“他说给我配个副射手，这样的机枪才好使。”迷龙跟做梦一样说。


我仍然不信任他，他也似乎并不希图我们的信任。但是看着迷龙在失去最后一个同乡后居然还能这样微笑，我明白一件事，他真的会整死我们。

第五章



“哒哒”“哒哒”，在迷龙精确的点射下，缅甸丛林小径里的日军栽倒，而炮弹也在我们的阵地上爆炸。


一个九二机枪巢被直接命中，一个同僚飞起落下，落在要麻和不辣的中间，不辣把他扒拉过来看一眼，对着正蹒跚过来的郝兽医大叫：“兽医别来啦！死翘啦！”


于是郝兽医以一种叹息的表情蹒跚向另一个方向的伤员。


要麻“当”、“当”地一枪枪射击枝丛里一个晃动的目标，直到那个中了弹的日军冲出来做濒死一击，在他和不辣的攒射下滚落山坎，然后他心不在焉地在阵地上逡巡什么——“豆饼呢？”


不辣回答：“拖子弹去啦！”


迷龙在一旁骂道，“换枪管子啦！撞上你这么锅夹生饭，机枪快成老套筒子啦！”


要麻一直在逡巡的人终于出现，豆饼拖着沉重的弹药箱和备用枪管从弹坑里爬了出来，要麻盯着那两位不大配合地更换枪管，副射手豆饼经常要挨迷龙一下不耐烦的殴击。


阵地上的炮击渐渐平歇，这也意味着日军的这次攻势再度宣告放弃。死啦死啦用接驳着枪托的毛瑟枪点射追击着已经在撤退的林中人影——这种使用方式意味着他也许在某个德械师呆过，我这次没离开他三米以内，并且确定我用步枪击倒了一个日军。阿译瞄了很久，也许是从这仗从开始到结束那么久，最后“砰”出一个很不光彩的空枪，成了这次阵地战的句号——一只被打落的大松塔掉落下来，以至我们这些他左近的人都看了他几眼。


“又跑啦！别打啦！”死啦死啦让大家停火，顺便发着牢骚，“英国子弹不好要啊！”


于是我们开始清理和修整阵地，抬走尸体，包扎伤员，因为疲劳过度我们都像是阵地上的游魂，配发没多久的衣服又跟收容站里一个德性了，成了沾满了血和泥的破布。我们的阵地仓促而草率，几乎无法防住炮弹，现在它已经快被炮火撕裂了，我们从浮土中扒出人，从打断的灌木下拖出人。


零碎的小口径炮弹仍在我们周围炸着，但现在可以喘口气了。


被踢了屁股的日军没等我们主动出击，两个中队掉头反扑。我们不能把自己抹成黑皮往林里钻，得保护机场。阵地仗开始，死守，一点点被绞碎。


死啦死啦一直推销他的方案：继续往我们死守的机场投送兵力，拖延甚至压垮日军空虚的后防。听着不错，但我军归心似箭，英军忙撤往他们最爱的印度，我们是被扔在缅甸的最后一批。我们背后机场上的盟友热心和总部联系，只是为了验证死啦死啦的身份。他们的炮兵一直在轰击据说有日军囤集的遥远森林，拒绝让任何一颗炮弹落在攻击我们的日军头上——这关乎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尊严，所以不可说服。


我向着康丫牢骚：“一万年不变的小日本。炮兵轰，步兵冲，步兵冲时炮兵轰。你蹿出来打，步兵退炮兵轰，你不管，炮兵轰完步兵冲，一次次给你耗完了，就这么个死板打法也吃掉半个中国——你服不服？”


康丫死样活气地抱怨：“我不该改名。我们村师塾本来给我叫康有财，算命的说我其实是何仙姑的丫环投胎，愣给我改叫康丫。”


我安慰他说：“丫比有财好听多了。四万万同胞怕有四千万叫有财的，死了都没人知道。”


康丫有点儿犯愣，“是吗？可我觉得我不是何仙姑的丫环，我大男人叫康丫，能折寿成二十五岁。”


蛇屁股推搡着他，“呸呸。你快呸呸。”


康丫很听话，“呸呸。我今年二十五岁。呸呸。”


远处死啦死啦又在叫我，“传令兵！再无所事事，惑乱军心，视与日寇同谋！”


我回头，死啦死啦指了指在刚才炮击中被炸塌的九二重机枪枪巢，那意思是你过去打理一下。我艰难地站起来，并且特意绕了点远绕到死啦死啦身边。


“传啥令？”我问。


死啦死啦忙活着擦枪，把他的毛瑟７１２收拾成此阵地上最干净的东西，“我哪儿知道？你不是从徐州打到缅甸吗？”


我知道他又在损我了，我瘸过去，那一发七五山炮把整个枪巢炸塌了，除了死掉的同僚外外还把副射手炸死在枪巢边，我过去时当兵的正把副射手抬走，但剩下的人很挠头，因为枪身倒还完好，枪架却被炸毁了。


“挠出脑花子来也没人管你们的。卖点儿力气，我只出嘴皮子。”我打算袖手旁观。


我指挥着他们用沙袋垒出一个倒三角的槽口，把枪管卡在上边，枪身用又几个沙袋垫住——死啦死啦看到此时也就不看了，擦完了毛瑟便专心擦他的李恩斯菲尔德步枪——反正我也不是弄给他看的，我让他们在枪管上又压了一个沙袋以抑制枪口上跳。


“瞄就得老天爷帮了，好过没有。”我随手抓了一个同僚的差，“你探半拉脑袋帮看位置，被打飞了别说我没提醒。”


我懒得管他因为刚才那个飞起落下的同僚之死而生的哀恸和因我的说话而陡变的表情，我走开，转身时碰到了郝兽医，并且注意到他一直在打量着我的腿。


“刚动了手术就能乱蹿了？”他有点儿酸溜溜的，“英国兽医是强点儿。”


“医术和架子都是您老人家的一百倍。痛死了，挖掉那块烂肉后痛炸了。”


郝兽医劝我：“你该躺着。”


“躺着就只好拿英国话损人，隔着鞋挠，来这说中国话才损得过瘾。”


我们身后又出了异响，迷龙一脚把他的副射手豆饼踹躺在战壕里，由此引发了要麻与他触及体肤的冲突。要麻又屡败屡战了，因为不辣在，他们有两根脊梁。


“不辣上啊！日翻他！”


不辣喊着冲了上去，“哥哥我给你报仇！”


我们无所谓地看着，迷龙一臂弯里箍着一个，那两位砰砰地对迷龙的肚子和背脊饱以老拳，迷龙抽空子对两人的小腿报之以脚。


一声异响，肉眼难见的飞行物呼啸着从我们头上飞过，那三个货终于和谐了，齐齐地扑倒，我们这边哈哈地大笑。


蛇屁股说：“笨蛋！是过路的小手炮啦！”


那发小炮弹在我们的视野之外爆炸，但并不是这一发，“咚咚”地又有几发飞过，“轰轰”的又有几发爆炸——我们终于回去自己的阵位。


死啦死啦悠哉游哉地从紧张到汗毛发竖的我们中间走过，那种轻松本身就是一种奚落，他用望远镜观察弹着点。


我们看着我们侧翼的山道，那辆吉普车在并不宽敞的山道上一路七拐八拐拐着急弯而来，那是英军司机为了躲避因为树林障碍而失了准头的掷弹筒炮弹，砰砰砰砰的，那炸点远得像在演习，司机也使尽了浑身解数。


我们在我们的阵地上看着。


康丫纳闷地问：“他们躲什么呀？一路直蹿不早就过来啦？”


“他们誓不与你康丫同见识，否则就没了尊严。”我袖着手说。


郝兽医说：“我说这日军是攻了十几次啦，这英国盟友可还是第一次上咱们阵地来呢。”


死啦死啦大点其头，“对了。兽医说得对，要客气，要待以上宾之礼。我惦记他们那几门维克斯大炮每天也往咱们阵前打一两个基数。”


老头儿有点郁闷，因为死啦死啦根本在无心中就把他叫作兽医。我拍老头儿，安慰一下。


“完啦完啦，撑不住，要拉稀。烦啦，你上午说他们多久没打过仗了？……得得，要跳车啦，一二三。啧啧。”康丫一边观察英国人的动静一边说。


前运输连副排座康丫在这方面看得比我们准，小手炮远远地爆着，虽远却也考验着司机的勇气，他终于顶不住一脚把车踩熄了火，扔下他车上端坐的指挥官跳了车就跑，还好绅士风度万岁，他跑两步总算猛省，去扶了老绅士下车。老绅士行不乱步，下车后再绕一边去拿下一个精致的公文包，最大限度地考验着他部下的勇气。


于是死啦死啦在他们还没上来之前冲我们嚷嚷：“仪表！军威！想不想火炮支援！给他们拍舒服啦！”


他带头整理身上的破布，我们也就整理身上的破布，几个天体爱好者忙不迭地穿上自己的衣服。


阿译提醒我：“军装不是这样穿的。”他把我衣服上一直到领口的扣子也给扣上了，勒得我透不气来。


我用一种正在上吊的表情整理着过紧的领口，跟着死啦死啦去迎接大英来使，刚才的乌合之众们拉着一个丢三拉四的小队形跟着去扮演仪仗，就我们一向的习气和此地环境，我们已做到了极限。


死啦死啦半真半假地跟我起哄：“快想词！能把老绅士感动得抱你亲一嘴，你立刻就是尉官啦！”


曾经是中尉的我颇有点儿悻悻，“想从你那儿占便宜的人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死啦死啦哈哈地乐，“哦？哈哈。我穷嘛。”


然后我们列队站在阵地口看着那面瓜司机搀着老绅士气喘吁吁地往上爬，我看着老绅士在胡思乱想，我们像卖水果的，把所有还看得过眼的全拉到了阵地口。


我真的开始想词，“最可尊敬的亲爱的先生，荣耀的日不落的战士”什么的，我看着他，“甜心，陛下”这种八杆子打不着的词都快冒了出来。我们真的很需要炮火，我们真的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


老绅士终于上了来，拿着他的公文包喘着气，我们齐刷刷一个敬礼，我一个箭步瘸了上去，“最可尊敬的亲爱的先生……。”


老绅士怒眼一睁，再也没有他一向的温文，气都没喘过来他扔过来的便是一堆比日本山炮猛烈得多的语言轰炸，“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哪一个国家的哪一支军队？你们根本不存在！你们所谓的四川团已经回到你们的国家！和你们的团长一起！我记不清他那个古怪的名字，但是我知道他绝不是眼前的这个乞丐和骗子！这位巴黎的愚人王是哪个部落的首领？年青的瞪着我的先生？！”


我周围的所有乌合之众都在愣着，而我就是那位年青的瞪着他的先生，而从公文包里掏出的一纸公文摔到我的手上，我没接，它散落在地上，我看着，那是英语的，我们这些天从这座机场和基地提取的全部物资的清单。


老绅士厉声说：“我必须收回已经被你们骗取的全部物资！立刻！”然后他终于温和下来，这种温和比刚才的狂怒更打击我，“我很抱歉，没能坚持和你们像绅士一样交流。但是这太无耻了，年青的先生，你们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连一颗钮扣、一粒子弹都不该属于你们。”


我闭上眼，我听着炮声遥远地在响，我转开脸，我看见被排列在战壕里的尸体，我强迫自己再把眼睛闭上，但我发现我自己在死拧着肩上步枪的背带，再睁开眼时，我发现我已经把步枪下肩，然后我拿枪口猛杵着那位老绅士的胸口，幸亏没上刺刀，否则他早被刺穿。


“它存在吗？我们不存在，所以它是假的！对您来说它不存在！我用我不存在的手指给您一颗不存在的子弹好吗？那边的尸体也不存在！不存在的人守卫着您那座高贵的肯定存在的机场！存在的绅士大人……”


老绅士白着脸，但为了他那无论如何都要存在的尊严而生挺。我的狗党们一拥而上把我拖开，我挣扎着，我们的人发现我的挣扎主要是为了把那些物资单踩进泥涂时也就由得我了。老绅士最后瞧了一眼我的幼稚举动，我知道，枪不再杵在他胸口了，所以他现在看我无疑像看一条基本无害的疯狗。


“我知道无法与诸位进行理性的交流，我抱歉将会采用更极端的手段。”说完这话，他和他的司机们离开了我们的阵地，艰难地跋涉向他们那辆熄火的车。


我被我们的人放开，就势瘫坐在地上，现在我倒是平静了，一个泥巴团子打在我的眼皮上方，我像独眼龙一样转头逡巡着来袭的方向——死啦死啦正在抠着胳膊上的泥。


“传令兵，三米以内。”说完，他走向阵地后沿，我们已经是在后沿，所以他是走向阵地后方的丛林。


我瘸过去时死啦死啦已经在一个断树桩子上坐了，并且把坐着更舒服的断树留给了我。他已经又抠下了一团泥垢，并且在向我瞄准，我拿手挡着，赶在他再来一下之前坐下。“他没有抱着你亲嘴，所以你升不了尉官。”死啦死啦说。


我悻悻瞪了他一眼，而他弹出他的泥垢，这回准确地打中了我的眼睛，我低头揉着眼睛。


“我肯定你没做错事，可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我。


“你没资格升我的尉官，就像你没资格免我的中尉或者升我的上士——你到底是谁？”我盯着他。


“龙文章，你们团长，还有你们给起的那个名字，死啦死啦。”他开始乐，“烦啦烦啦，死啦死啦，很对仗嘛，横批，烦死啦。”


我笑不出来，“你不是军官，军官不该开这样的玩笑。”


“你也不像个军官，军官不该这样损嘴德。阿译也不像军官，军官不该那样没用。可在我撤了你之前，你还真是连长，阿译现在还是营长。”


“我是凭着念的那点儿打仗一点儿用不上的书当官的，不这样我会被那帮老粗排挤死——阿译的没用就是被挤出来的。”我看远处的阿译一眼。


死啦死啦摇摇头，说：“说不定我跟你一样呢。我是你们众人的灰孙子，得捧着你们，我想有自己的军队啊。”


“至少你绝不是川军团的团长……”


我又听到小口径榴弹的呼啸声，第一发在我们视野外的阵地上炸开，掀起了迷龙几个的大骂，第二发对我们俩个来说是失近弹，它在死啦死啦背后炸开。死啦死啦的表情一下僵硬了，直挺挺地往后倒下。


我愕然地过去，这一切实在有点儿太过于突然。我开始相信那是真的，我摇晃他，我终于见了焦急，摸他的心脏。


“我不行啦……这队人只好交给你了……你现在就是他们的团长。”死啦死啦装作濒死的样子说道。


我愣了一下，把那家伙摔在地上，铁青着脸坐回了我的断树，炮弹在林子里外又炸了一发，但是关我个屁事呢？


死啦死啦啐着刚溅在他嘴里的尘土坐了起来，“没摔着——你瞧，连你都差点儿做了团长了，我就做不得？”


我正色对他说：“你听好了，有两个国家不认可你这个团长，你说虞啸卿死了，可虞啸卿已经带着川军团回国，所以我们在行文上并不存在。你还希望英国人的炮火和物资，可人家英勇无畏地跑来，是为了收回你已经骗到的部分。那帮化石脑袋想的是列了清单的物资必须给名单上有的人，或者是销毁或者是被日军缴获也能满足他们形式上的圆满。英国人来之前我以为事情已经坏到极点了，但是我又天真了——你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事情就是这样。”


那家伙若有所思地玩儿着他佩带的毛瑟枪。


我直白地跟他说：“老化石走的时候说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他们肯定不屑有和我们这帮骗子打仗的种，但肯定能轻松弄张来自我们国内的处决令。我回阵地上，然后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吧，你这种人到哪儿都能活下来的。”


“你不是一直在撩拨大伙整死我吗？”他看着我的表情开始乐，“别说，我还真怕，所以要你三米以内，你是地头蛇，我真怕会撩拔的地头蛇。”


我沉默了一会以组织词汇，这不是我想象的对话方式，“……是要整死你，一直要整死你，越来越想整死你——不是迷龙那种整死，他是拿你当朋友了，崇拜你的老粗也越来越多了，你怎么做他们都会跟着。你这种人我明白得很，你们狂妄，你们有信仰，根本不在乎军功和出人头地，跟在你后边我们也别想有军功和出人头地，只有像苍蝇一样死掉，你把我们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们这样死掉。你根本不会内疚，因为你知道，不管做第一个还是最后一个，你一定也会这样死掉。”


那家伙在我说话时早已站起来，在周围晃动着，纯粹像是为了分散我注意力一样晃动着，“你怕死？你其实不像你嘴上喊的那么怕死。”


我说：“怕不怕不是嘴上喊的，可我怕他们死。从伤了这条腿，没他们我死很多次了。一个锅里做饭的人，白菜猪肉炖粉条。——你很会打仗，搞不好是个天才，没人想吃败仗，所以那帮兵油子见你像苍蝇见了屎。你想想，打机场我们是三百，后来又搜罗了一百，现在我们还剩两百，死一半了。没一个有怨言。你想想。”


那家伙居然还在沉吟思索，“如果有炮火，只会死一百。”


我不再顾我的瘸腿，蹦了起来，虽然很虚弱，但是我像要杀人一样挥舞着我的手，“不用死一百，只要死了你！你骗得那帮傻子有了奢望，明知不该有还天天去想！他们现在想胜仗，明知会输，明知会死，还想胜仗！我头眼就看出你来了，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你妄想，拖得我们也玩儿完！我管你想什么呢？可你拿我们当劈柴烧！你看我们长得像劈柴吗？我们都跟你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巴！”


他沉默，他打着休息的手势让我坐下，我终于坐下，我瞪着他。有时我以为他眼睛里的闪亮是他在哭泣，但最后我确定那只是他眼睛的闪亮。


死啦死啦低了很久的头，然后抬起了头。


我很少看见他对活人这样严肃。像对死人一样严肃。我曾经判断他一心杀戳，敬重死者却渺视生人，曾经觉得在他眼里我们虽不叫炮灰，但也是祭品。


停了很久，死啦死啦说：“谢谢你轰走那具老化石，省得我费口舌。”


“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看了看四周，“估计日军在天黑后会再来一次进攻，两个小时，发现阵地空了他们会直扑机场，有整个晚上。”


“整个晚上做什么？”我问。


“撤退，我带你们回家。”


我们又在林中以双纵前行，路越行越窄，让我们成了单纵，这回我们穿着衣服，携带着并不多的一些物资，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仍然杀气腾腾雄气勃发，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在做什么。


撤退是灾难。我们想回家想疯了，可也知道撤退是灾难。没援助没基地没物资没据点没侧翼没后卫，戴安澜成仁，光荣而惨痛，孙立人一诺千金，护着盟军撤往印度，杜聿明错进了野人山－想家想疯了的家伙最理解他，他有一颗小喽罗一样脆弱善感的心，他想回家——于是全军尽墨，我们回国后很久，还看见那些不人不鬼的幸存者从莽林里出来。


我们是一小撮永不会被记载的小人物和散兵游勇，走一条地图上没有的路插过封锁线，追寻主力的尾巴。


要麻这次是排头兵，拿刀开着路，迷龙在他后边，迷龙很轻松，作为随时备战的机枪手他一直轻装，就带机枪和几个备用弹匣，代价是他旁边的豆饼根本是头人形骡子，连干粮袋里都装的是备用弹匣。


不知倦的死啦死啦从队首跑向队尾，“别拉一个！拉一个你就是下具路倒尸！”


郝兽医拍拍我，“传令兵，三米以内。”


我摇头，“用不着。这回我不会撩拨。”


郝兽医简直不相信自己耳朵，“啥？”


“这回我跟他合作！”


迷龙简直是兴高采烈，“咱们又去捅小日本的屁股吧？咋不脱呢？”


我沉默地看着他，以至迷龙拿手指头在我眼前晃动。


要麻揶揄他，“你脱上瘾啦？林子里又没得你婆娘。”


“不好了，我机枪要走火，拦我前边的要做大漏勺。”迷龙吓唬他。


“你来前面啰。”要麻说。


他回身，手上抓着一条开路开出来的蛇对着迷龙晃当，迷龙脸色煞白地退了一步，东北人见蛇见得少，他怕蛇。


要麻一脸的胜利表情，“怕啥子？你老婆嘞！看不上？前边还有几百条等着。”


死啦死啦在后边大骂：“开道兵，要不要我调伤员上来替你们？”


大家都老实了，要麻随手把那条蛇甩进了路边的丛林，而蛇屁股绝不浪费地离开队列去把那条蛇打入自己的行装。


、放弃阵地时死啦死啦什么都没说，以致很多人——比如说像迷龙要麻这样的，壮志在怀雄心勃发，坚持认为这是他们一直憧憬的主动出击。


天色越来越暗，我们仍在前行，误会让我们中间弥漫着一种脆弱的胜利气息。侧翼的康丫岔出队伍去摘来一朵野花插上了不辣的枪口，他的庸俗和他的灵感并非不共戴天－只是不辣很不风雅地抖掉。


野花野草多得是，于是康丫又左手拈花，一脸涎笑。


不辣威胁康丫，“你再来我叉死你哦。”


康丫仍是涎水笑，“你叉死我吧。”


叉死他也要拿不辣的步枪当花瓶，不辣没有叉他，也不再抖掉，他冲着那个死乞白赖的家伙挥了挥手像轰走一只苍蝇，他心思不在这儿。


死啦死啦在队尾大叫：“兽医！这块儿有你生意！”


郝兽医匆匆从不辣身边跑过，一边嘀咕：“你老子才是兽医。”


而不辣张望着队首。


不辣的牵挂是我的地狱，他的挚友要麻正和迷龙同为排头兵。


我走在要麻和迷龙的身后，拄着枪，我很悻悻，因为腿很痛，也因为这一路上那两位的口角从未停过，郝兽医去了队尾照顾病患，我身边走的豆饼跟个气喘吁吁的木头疙瘩差不多。


竟然连这密林里从未停过的鸟鸣兽啼也让那四川人和东北人吵得不可开交。


“猫头鹰在叫。在数东北佬儿的眉毛，等它数清数了，你瓜娃子就回老家啦。呜呼哀哉了。”要麻挑事儿。


迷龙不屑地说：“吹。你就照死了吹。我老家夜猫子多过老母鸡。我家耗子个大点的都能吞了你。我家还有大熊瞎子，见你小南方佬当小板凳坐，你吱一声就完了，直接就大葱卷巴了你。”


要麻接着应战，“我老家……。”


我快被烦死了，“都他妈死回你们老家去！有完没完啦？”


我们上着山，一条道，两边陡坡上都长着密不透风的植被和层层叠叠得像墙一样的大树，而那两位显然没一个把我当成对手。


“你老家有个锤子。我老家有大野人，剃了毛就跟你瓜娃子生得一个样。叫的这个鸟你老家有吗？叫啥子？”要麻偏头指着鸟叫的方向。


叫的那只鸟恰巧是某种南方独有的鸟类，迷龙顿时噎住，“……寒号子。”


要麻恐怕并不知道啥叫寒号子，但他的宗旨是迷龙说什么都不对。“寒号子？”他跟着那鸟叫唤，“郭公郭公？”


迷龙迟疑地猜着，“……飞龙鸟……”


要麻穷追不舍，“啥子名堂嘛？”


“飞龙鸟跑缅甸来了？迷龙你把大兴安岭揣背包里了？”我打断迷龙的思路。


在迷龙抓耳挠腮的时候，前边陡坡密林里的鸟开始应和，调子和要麻完全一样：“郭公郭公。”


要麻惊奇并且快乐了，“这个鸟懂事嗳。——郭郭郭公！”


鸟儿也叫：“郭郭郭公。”


我们前边的道上有一小块空地，鸟声自上边的陡坡传来。要麻加倍地抖擞了，对着林子卖弄他刚会的鸟语：“郭郭公，郭公，郭郭公公，公郭公……”


“八嘎！”我们看着陡坡上的灌木响了一下，露出一个身上缠满了枝叶的人，缠满枝叶的钢盔下露出他那张日本式的惊奇而愤怒的脸，要麻当他是鸟，他可当要麻是哪个混蛋同僚的戏谑。


我们互相瞪视的沉默时间足足有好几秒，然后那名日军掉头想钻回隐蔽他的丛林，他一脚踩滑了，稀里哗啦一滚到底，一直滚到要麻的脚边，连枪都被他摔掉了。


我们在同一时间清醒了，我把拄在手上的枪上肩，迷龙抬起他手上的机枪，要麻反应是最快的，一挺刺刀扎进那名路遇者的胸口。


我听着陡坡上再次簌簌的大响，看着枝丛里钢盔的微光，枪响了第一声，我在后边看着要麻的头上腾起一团血雾。他最后的意识是想借仍扎在敌人身上的枪刺保持站立，他试了一秒钟左右，然后直挺挺摔在日军的尸体上。


我叫喊的声音快把我自己吓着了，“日军！”


迷龙扑倒，打开脚架，我盲目地开了回击的第一枪，豆饼忙着捡起他卧倒时掉了一地的弹匣，然后火舌几乎是垂直地倾泻下来，浇在我的周围，我要开第二枪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后退，那是豆饼和其他几个排头兵在抓着我的脚往后拖，刚被拖开机枪弹就打在我刚才的卧倒位置。


我们钻进了扎死人的刺棵子里。迷龙连滚带爬回到我们中间，他和我和豆饼比较幸运，扎进了一个多少有点儿遮掩的低洼。


迷龙愤怒着，因为他至今没放出一枪，“缺德玩意儿！树上也有！”


我看了一眼趴在日军身上的要麻，可以庆幸，这场遭遇战中的第一枪就把他打死了，他身下的日军在呻吟惨叫，树上的机枪手并不能分清这惨叫来自敌方还是己方，于是机枪的火舌移向了他们，把那两个人又扫了一遍。


现在惨叫声也停了。


迷龙徒劳地还击了一匣子弹，“副射手！副射手？——他妈的豆饼？！”


我和迷龙回头，豆饼把头深扎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们的第一感觉是他死了，于是我去碰他的钢盔，我们以为死了的人抬了头，我发现豆饼在为了要麻哭泣。


我伸手到豆饼的背具里抽出一个弹匣递给迷龙，迷龙沉默地装上。


死啦死啦在枪声中从队尾跑向队首，一路拍打着他觉得能用上的人，那包括抬着仅存的九二机枪的全组人，不辣伸着脖子指望被拍到，但恰巧就错过了他。


不辣愣了一秒钟，“怎么就没我？”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跟在后边。


我们听说过日军喜欢上树，用鸟鸣猿啼作为联络，藏在几百上千棵密不透风的参天大树中，三四个人盘踞在一棵树上对着几百个逃亡的人射击。逃亡者无暇搜索，只能拿脑门承受子弹。


用脑门承受了子弹的要麻静静压在他杀死的日军身上，两挺设在树上的机枪仍在扫射，一挺对付的是我们这些排头兵，另一挺在封锁我们身后的狭窄山路，陡坡上的日军也在向我们射击。


又一个排头兵倒下。一发子弹打在迷龙刚架好的机枪上，迷龙大骂着从身上抠出那发横向嵌入皮肉里的跳弹。


死啦死啦跑来时，被击中的排头兵正滚落到他的脚边，被与排头兵分隔开的主队正向着树冠和灌木里盲射，那是个大于４５度的陡坡，一切实在是便利早已在树冠中打好位置的日军，连主队中也在出现伤亡。


死啦死啦拿步枪戳着地面，“架机枪！在这里架机枪！”然后他看着原地不动的士兵，“窝在这干什么？排头的死光了就轮到你们！”


但在来自暗处，几乎是垂直穿透的弹雨中冲击实在是需要勇气，刚站起的一个士兵就被打得仰天摔倒。死啦死啦看坡上，又一个排头兵在灌木中被打成蜂窝，看背后，九二机枪此时才拉到队中，他压低身子手足并用开始穿越那道封锁火力。机枪削飞他脸前的泥土，一发步枪弹打得他的头盔发出一声尖响，飞了来多高又滚回坡下。


我和迷龙豆饼借着一处稍为低洼的灌木苟存，当又一个排头兵企图爬向我们却在弹雨中安静之后，排头兵就剩我们三个了。我死死揪住要出去和人对射的迷龙，一边瞪着坡路上死啦死啦的愚行，有胆跟他冲这个坡的人已经悉数变成尸体滚回去了，就剩下一个不辣也不知躲闪地跟在他的后边。


迷龙挣了几下后才回头，回头时也就愣住了，然后看着那两货一头扎进我们这个小低洼里，把本来就窄的地盘全部填上了人。


迷龙盯着死啦死啦，“你黄鼠狼变的吧？这都不死？”


死啦死啦没理他，呸呸地吐着满嘴土。


不辣说：“我孙猴子变的。要麻死哪去了？”


豆饼抽泣着说：“死啦。”


不辣把这当作一种修辞，“我说的是死哪儿去啦……”


然后他看见要麻的尸体，便猛地站了起来，又立刻被死啦死啦拽住一只脚结结实实地拖倒。


、“死啦！要麻……”不辣没能悲愤下去，因为叮当脆响了一声，死啦死啦把一个拉了环的日式手榴弹举到他的脸边。死啦死啦盯着树冠里透出来的火舌闪光，而我们死盯着他－那家伙没有半点儿要把手榴弹扔了的意思。


迷龙的声音有点儿干涩，“……扔了啊。”


我也差点儿发不出声来，“……喂？”


死啦死啦终于蹦了起来，在陡坡上猛跑了两步才扔出那个手榴弹，他趴下时子弹快在他头皮上犁出沟来，而那家伙把头低压在土层里大叫：“迷龙！”


迷龙刚把自己从卧姿调整成跪姿那个手榴弹就在树冠中爆炸了，死啦死啦把它拖成了空炸，硝烟在树冠中炸开，而杀伤碎片不仅飞在树冠中也飞在我们中间。机枪停止，一名日军掉在树下的灌木丛里。


迷龙对着原来喷吐火舌的地方打了两个扇面，我们也爬起来跪姿射击，不辣开枪前很愣了一下子，因为他的枪口仍插着康丫插上的野花。不辣喃喃地骂着开枪，花瓣花梗在冲击中粉碎纷落。


又一名日军掉下来，机枪手和着他那挺歪把子掉至中途戛然而止——他是用绳子绑了腰把自己固定在树上的，于是便摇摇晃晃地挂在那里。


九二机枪的轰鸣加入了我们，我们仅存的那挺重机已经在坡下架好，开始向另一挺树冠上的机枪打概略射击。他们算是吸引了那挺机枪的火力，但灌木丛里的那几个散兵仍在向我们这些排头的射击，他们距离更近，打得准而狠。


迷龙开始“哒哒”“哒哒”的短点，在还剩几发子弹的时候便换了弹匣，顺手把换下的弹匣往坡上一摔，让它一路声音地滚下。我瞪着迷龙不知道他干吗搞这套花样，而陡坡上的灌木丛里一下冲出了四个日军，倒有两个举着手榴弹。


迷龙开始现出一种被馅饼砸到的得意表情，“贼好骗啦！老子有的给你们吃！”他又叫又笑的时候也就开火了，“哒哒”了四次，灌木丛里再没有站着的日军，两个没及扔出的手榴弹轰然爆炸。


打好了支架的重机枪此时也显现出持续火力的优势，剩下那挺日军的机枪很快被打哑了，于是树冠下又多出了几个挂着的人体。


迷龙笑逐颜开地转向死啦死啦，“我寻思回头再找你学几个损招……”


死啦死啦根本没功夫搭理他的欢喜，他跳了起来：“走！走！”


坡下的主队终于跟我们续上，重机枪组爱惜地在收起他们威力强大的武器。


死啦死啦招呼着：“不要啦！走！”


“不要啦？”迷龙实在是诧异得不行，不过也没诧异多久，一发冷枪把刚冲上来和我们会合的一个士兵掀翻，仍然和刚才一样，满目黑沉沉的森林，如果能挨到天亮也许有些须的可能找出他们。


死啦死啦叫道：“跑啊！不会打仗还不会跑？！”


于是这个队伍终于开始跑。死啦死啦回冲了几步，掀翻了重机组仍抬着的那挺机枪，让它顺着坡道滚了下去。他又跟着队伍跑了两步，然后停下了。


不辣和豆饼一边一个，一跪一坐地在要麻的尸体旁边。不辣什么也没做，豆饼在给要麻永远不好好穿的军装系着扣子。


死啦死啦一个大飞脚过去，跪着的不辣被踢得嘴啃地，跳起来便要打，死啦死啦一个大耳光足挥了一百多度摔将过去，毫无疑问他把不辣给打傻了。


“好了吗？”他问不辣。


“……好了。”


于是死啦死啦又加了一脚让不辣加入逃跑的行列，一边大叫：“迷龙，你自己的人自己管！”


迷龙仍在对着黑沉沉的树林里猛瞄却毫无收获，听了这话他开始犯愣，“我自己的人？谁呀？”


我把他脑袋扳到能看见豆饼的位置，然后开始加入逃跑大军。


迷龙猛省，过去一把揪了豆饼的背具把他拖翻，他们俩是我们中间最后一个开路的，豆饼在被拖拽时一直看着他曾经的庇护者。


仅仅在那个坡道上下我们便扔下十数具尸体。


我们在黑暗的丛林里狼奔豕突，既成溃军，便再也谈不上队形。羊肠小道的树密得象墙，不断闪动着枪火，于是我们也不断有人倒下。


死啦死啦拍打一个愤而停留还击的部下，“跑！不要还击！”


他刚拍到那家伙的肩膀，那家伙已被命中，于是死啦死啦继续开跑。


这种战没法打，我们像被割草一样。亏了死啦死啦跑得快，我们在森林里只留下了四十具尸体。凡事要往好处想，好处是死啦死啦现在不用再费唇舌啦，每一个人都知道我们正在溃败。”


我们终于脱离了那片地狱一般的莽林，我们累得像一群死狗，一身的擦伤挂伤摔伤，相互拉扯提携着攀上植被相对稀疏的山峦之顶。


我们终于逃离了森林，爬上了山顶。日军没往这上边扔兵力，因为他们一心猎杀的中英军主力不会走这种山羊摔断腿的鬼路。


死啦死啦停下了，用他的望远镜张望着峰峦之下，其实不用望远镜也看得清楚，那里的一处平地上冒着滚滚的浓烟。


我看着浓烟说：“碍眼的我们不在了，老绅士投降了吧？他们的使命就是烧掉宁可成灰也不能落到我们手上的物资，还有很有面子地投降——不过咱们把日军惹急了，日本人为了他们的日本面子大概不会太顾英国面子。”


死啦死啦讽刺我，“损两句你就安宁了？心里填实了？”


我瞟了他一眼，“得，狗得拍，猫得捋，你心里有火，要捋还是拍？”


“你们要我捋还是拍才成个人呢？”他转向我们所有人，“看看吧，再要看就得等打了大胜仗了，实话说我不知道是哪年。”


我们沉默，他也沉默，看来是不看不放行。


蛇屁股有些不服气，“有啥好看的。英国人输了又怎样？他们还不如像小日本一样冲我们开枪呢。”


康丫低头看山下，“就看见缅甸国，先英国占了后日本占了，跟我们啥关系？”


死啦死啦提醒他，“蠢货，看着地上幸灾乐祸做什么？看天上。”


天上并不壮观，除了个要升起不升起的太阳和云海，我们并看不见什么。


死啦死啦不屑地说：“看不见？睁眼瞎？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今天死了的人全在天上飘着，一样的灵魂在飘荡。不辣，你哥们儿要麻在那儿呢，你没瞧见？他瞧着你可没个好脸。”


往下发生的事情让我们多少有点儿毛骨悚然，他做了个与要麻生前酷似的鬼脸，那鬼脸要麻通常用来对我们表示全无希望的不屑。


“要麻你说话慢点儿，川娃子说话太快我听不懂。喔，不辣，要麻跟你说，你个锤子，老子死哒你除了把丧嚎就是嚎把丧，你搞点中用的要得要不得？”死啦死啦模仿要麻的口气说。


不辣的脸有点儿惨白，死啦死啦本来就是个方言机器，但他实在是把要麻的语气和神气都学了个十足，不辣的嘴唇在蠕动，像要哭嚎又像要鬼叫。


我们很不屑地看着那家伙拿刚死的人吓活人，但我们中就是有傻瓜当真。


豆饼问死啦死啦：“我是豆饼，他跟我说甚？”


死啦死啦答：“屁都没放一个，撩蹶子走了。你没老大了，你自在了。”


见过从不思考的人若有所思吗？豆饼现在就是这熊样了。


我拆穿死啦死啦，“团座，如果真有死鬼，那也是飘的不是走的。别穿帮了，团座。”


“这辈子就是一个个未竟之志铺起来的，你们飘得起来吗？”死啦死啦很悲天悯人地看着我，而且是不看别人就看着我，真要把我气死。


迷龙从身上拔了根不知道什么毛对着死啦死啦吹了过去，这当然不是表示尊敬，“硌应玩意儿。你就跳神汉吧你就。”


死啦死啦对他的回应是啪的一掌拍在迷龙的后脑上，半真半假，似亲昵又似惩罚，打得迷龙直起脖来时不知是否该做还击。


“鸟人。死那么多人对你们算是白死了，死人有话跟你们整窝的鸟人们说。”死啦死啦说。


康丫在做他那注定无人要听的嘀咕，“……走吧，回家啦。”


死啦死啦不理会康丫的嘀咕，“英国鬼说他们死于狭隘和傲慢，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所有的鬼都说他们是笨死的。”


我们听天由命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听懂了和没听懂的人都是一样的。


我无所谓地说：“随便。你随便怎么骂吧，你总算救了我们。”


“那就随便。”死啦死啦说。


但他转过身时看着山峦和云海时就再也没了随便的表情，我们第二次看见他拖着枪，向着他所说死人所在的方向下跪。他嘴里念诵那些奇怪的音符时，我们有一种步入云海中的错觉。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抧多迦隶莎婆诃。”然后他在我们的面面相觑和不知所措中站了起来，“走啦走啦。死的已经死啦。活着的鸟人，我带你们回家。”


我们在云海中走着下山的路，有时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我们的身上，但那并不能让我们振作。


我们回家。日军欺软怕硬，十比四十的战损让他们转向去啃全无组织的大队溃兵。－而我们这小队人脚走出了云海，心又进了云海，曾经我们几乎有了方向，但现在我们象这里的气候一样，模糊、潮湿、晦暗。


迷龙一向是排头兵，不光是行军打仗，也包括做好做坏，上升或者下降，于是迷龙第一个垮掉。”


这里的地势已经相对平坦了，死啦死啦在用一个英式指南针辩认着方向。我们都已经疲惫，拖着步子拄着枪，踢到个小树枝都能让我们摔一跤。我们中间体力最强悍的两个人是迷龙和死啦死啦，迷龙跟他身后负担沉重的豆饼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在飘一个在爬，但偏偏就是迷龙向死啦死啦异议：“再不歇我整死你。”


死啦死啦根本置若罔闻，并不在意迷龙空洞的威胁，但看了看他那不堪其惨的队伍，他也知道已经到了极限。


“再走半小时，歇十五分钟！”他对着队尾叫唤，“别拉太狠！我从第一个人坐下开算，这么个十五分钟－能不能歇到看你们自己！”


于是队伍加快了。


我们又走了半个小时，然后又走了一个小时，因为我们所到达的地方，即使我们走断了腿也不会在那里歇息。苍蝇哄飞的声音像是低沉的雷鸣，而我们的眼神像惊骇的兔子，我们看着路边的那些尸体走过丛林。被射杀的、刺死的、死于扫射的、死于爆炸的——胜利的日军会把自己人的尸体搬走，这里留下的全是我们的友军。


死啦死啦站在路边看着我们每一个人，他并不想掩饰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场惨败。这条点缀着尸体的小路长得让人麻木，大多数人尽量看着前边人的脊背，间或有一个实在无法抑制的跑到路边去呕吐。


我用一块布蒙住了口鼻，去查看死啦死啦身后的那具尸体。


“是主力军。”我断定。


死啦死啦查看着他的指南针，“就是说，我们至少把方向走对了。”


我问他：“你怎么不念南无阿弥多婆夜了？”


“因为活的比死的更让人操心。”


我回到队列，插入郝兽医和阿译中间。排头兵迷龙已经把自己放任到我们前边，他不是走不动了，只是在东张西望。


我们不想说话，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迷龙忽然就手把机枪扔给了一直跟随在他身后的豆饼，那一下几乎把豆饼给砸塌，然后迷龙掉头去了路边，从一个死人的手上捋下一块手表。我们沉默地走着和看着，而迷龙看我们像透明的一样从我们身上穿越。


迷龙好像刚恢复记忆，他是宣称过要来发洋财的，他立刻把老宣言付诸实施。我们看着迷龙迅速成为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


迷龙从我们中间穿过，他粗莽地推开挡了他道的郝兽医，去那边路上的一个死人身上摘下一枝钢笔。


死啦死啦视而无睹地走向队尾，我们尽量视而无睹地前进。我们不想说话，这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迷龙手上戴满各种质地的戒指，脖子上连项链带长命锁金的银的戴着好几个，他有三至四只手表，胸口插的钢笔多到你只好以为他是个修钢笔的。


他在草丛深处跋涉，目标是那里边倒着的一辆手推车，他趴拉开车上倒卧的那具尸体，翻检车上载着的饼干和罐头。


我们只能坐在这里休息，尽管视线里仍有同僚的尸体，但哪里又没有这些尸体呢？我们的鼻子早已丧失了知觉。


我和郝兽医、阿译坐在一起，我在清理我的步枪，我看着迷龙推着那辆车从草丛里钻出来，开始清点他新得的财物。


“迷龙那家伙该死。”我说。


郝兽医理解地说：“谁都有钻牛角尖的时候，闹脾气，跟自己过不去。喊发洋财，他攒东西好像就为败掉，喊回家，他家可是被日本人占着。”


阿译立刻响应我，“就该军法从事。”


我和郝兽医都瞧了他一眼，我们的眼神透着陌生和怪异，叫本来信心满满的阿译忽然不自在起来。


我说：“我的意思是我们都挺该死的。我们。”


阿译赧颜，“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么不成话的军队，真该有个军法……来管管。”


“军法？没打过仗的白痴，就知道跟冲锋陷阵的聒噪什么军法，这样你们就有用了。除了行刑队你们又给我们什么了？给顿粥都是霉的。”阿译的话勾起了我的火。


郝兽医劝道：“烦啦你又放什么邪火？阿译什么时候又成了行刑队？他吃的米也从来没比你多一粒。”


那是邪火没错，我决定闭嘴。阿译也嗫嗫嚅嚅的。“我不是什么你们。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他在这样自相矛盾的句子里涨红着脸，“我是说秩序，我们差劲，就差在没有秩序。”


本来下去的邪火一下又冒了上来，刚擦好了枪，我把枪托杠进了阿译怀里，我把他的手合在扳机上，把自己的脑袋顶在枪口上，“秩序？来吧，帮个忙，从这里头就是乱的，被你这样人搅的。帮个忙，给它军法从事了。”


阿译想把手拿开，我又给他合上，要不是郝兽医给我后脑勺猛一下，我本来会用阿译的手把扳机扳下去的。


“撞邪啦你？老兵了，拿枝枪这样闹有意思吗？”老头儿骂道。


我也觉得孩子气了，悻悻地把我的枪拿了回来，“枪都不会用还妄谈杀人。我就是吓吓他。刚擦的枪有鬼的子弹？”


我把那支枪往身边一摔，于是“砰”的一声，一发子弹擦着我的身边不知飞哪去了。郝兽医、阿译和我，我们三个呆若木鸡着，其他的同僚只是看我们一眼，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他们也不知道刚才我险些把自己的脑袋打成碎西瓜。


我一脚把那支鬼枪踢得离自己又远了些，然后蜷在那里使劲揉自己的头。阿译一直瞪着我，嘴唇在发抖。


“你们都……你们就都那么想打回去吗？”郝兽医看着我们。


鬼门关的那趟旅行让我语无伦次，让我的碎语倒像象诅咒，“想打个胜仗。可已经不想了。又被骗了，这是骗最后一次了。不是不是，没人骗我，我自己骗自己。早几天我跟自己说，孟烦了，除了缺德，你也能有点儿人动静的——那是最后一次了，我再也不会说了。我要做混蛋了，混蛋不用跟自己说这种话的。”


阿译茫然地看着我，看完我就看地面，即使是泥土也让他有一种经久的恐惧神情。郝兽医看着我，看完就茫然看着其他人。我们像在苦刑的间隙休憩，有人躺得像具死尸一样以图恢复点儿衰竭的体力，有人机械地拭擦多半用不上的枪械，有人在撮土为炉跪拜一下沿途不绝的同僚尸体。


郝兽医喃喃道：“……死啦死啦说得对呢，这趟出来要死很多人呢。”


我打断他，“这世界上最不管用的就是说得对了。”


郝兽医并不理会我，“美国人是想当然死的，英国人是太高看自己死的，日本人是狂死的贪死的——我们怎么死的呢？”


我心不在焉地问：“我们怎么死？”


“迷龙是漫不经心死的，阿译是听天由命死的。我不知道你比他们强还是比他们惨，你两样都占。”郝兽医说。


我恶毒地问着，以图找到一个打击他的缺口，“你呢？兽医，你怎么死的？”


“我看着你们，我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做不了，只好看着你们。我是伤心死的，看着你们伤心死的。”他最后的一句话实在是让我哑然，我看着他混浊得像瞎子一样的眼睛，我放弃反击。


我一辈子也没法忘记老头那时的眼睛，他死了很久以后我还记得他的眼睛，干涸的，一口枯井。象他以前说的他老家的井，你一直在里边打水，但是有一天，它枯了。


迷龙在远处大叫：“来了这儿，要么打鬼子要么发财，打不了鬼子那就只管发财！你们谁帮我推这挂子车？老子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赚多少都分他两成！”


“有数的没？两成是多少？”康丫问。


迷龙打着包票，“包你回去不用跪着要吃。包你不饿肚子！”


康丫把挂带挽在自己肩上，一起上的绝不止康丫一个。


我看着郝兽医低下头拭擦着自己的眼睛。


先行去探道的死啦死啦回到了我们休息的这片空地，操着已经哑了的嗓子喊：“前头平安无事啰！连死人都没有！走啦走啦，活着的混球们！”


他只是看了迷龙那一伙子一眼——迷龙在半分钟之内便把他的挂车发展成可以三班轮换的运输工具——然后便开始喧哗着把我们这帮散沙聚成队形。


我很难自控地去帮助郝兽医起身，搀扶着他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绝不仅仅是年龄和体力上的衰竭。我们走向死啦死啦正在聚拢的那个队列。


迷龙拍了拍他由康丫拉着，一个同僚推着，另一个同僚扶着的满车货物，他刚注意到他旁边有一个人在发抖：豆饼背着他份内沉重的弹药、步枪、备用枪管和本该迷龙背的机枪在发着不堪重负的抖。


“大姑娘养的，累死也不知道崩个屁。”他把机枪和步枪都从豆饼肩上拿了下来放在车上，想了想，他把车上最不值钱的一箱饼干砸到了不辣怀里，把豆饼的负荷全加到了车上。


康丫因越来越重的车子而抱怨：“这也能卖钱么？”


“不要脸了，啥玩意儿不能卖？”迷龙说。


康丫因此便开怀了，卖力地拉着车子。


我们开始继续漫长的回家之路。


我们走着，一边分食着饼干，从不辣那里来的饼干很快就吃光了。


死啦死啦这次做了排头兵，不过他这个排头兵是倒着走的，他一直在注意他这队伍里可能的掉队者。


我搀扶着郝兽医，但我的注意力更多在队首的死啦死啦身上。


我们身份暧昧的团长是个倒行逆施者，此时他正倒行，而且一直逆施。初见时他对整群并不驯服的家伙施行高压，强迫我们作战，我们几乎让他成了丛林里的无名尸。溃逃时他大可对我们开枪，他倒放弃了所有条令纪律，只要我们记住一条：别掉队，掉队就别再提回家。


死啦死啦在嚷嚷，很难理解那个从没休息过的家伙怎么还能喊出那么大声音，他用一副嘶哑的嗓子喊：“别他妈掉队！掉队你也就偷个盹！盹完就连回家的梦都没得做了！”


他迅速从我们身边跑过，毫不留情地踢打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同僚，这个同僚是我们从浅滩上救出来的一个，也是重机枪射手之一——“叫啥名字？哪里人？”


“罗金生。扬州，观音山。”


死啦死啦说的未必是扬州话，但至少是江苏话，“肉而又臭，讲再细你妈也不会知道你死缅甸了，麻里木足麻木神，罗金生。”


我们不知道罗金生是被什么刺激得又开始行走，我们看着死啦死啦旋风般又卷回了队前，仍然是倒行。


“各位叔叔大爷，我是你们众人的灰孙子，求你们乌珠子也别光瞪着地皮，旁边有摔的倒的要装死的也帮衬一下好不好……”


我们看着那家伙在倒行中从坡坎上一跤绊了下去，在嗳哟喂的痛叫中消失于我们的视线，我们目瞪口呆一拥而上，看着那家伙从坡坎下的一堆灌木丛里爬将出来。


“好看吗？提神吗？有力气笑的笑一个，给个人场，笑完了茬儿走人……”话没说完他愣住了，他愣住是因为看我们一直愣着——我们的发愣不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身后的坡下，死啦死啦转过身。


我们终于走出了丛林，而山坡之下，是一条终于可以行车的大路，这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条泥泞而糟糕的路上，自极目的山峦中而来，往极目的山峦中而去的都是我们溃不成军的，疲惫而潦倒的同僚。


死啦死啦看了看他们，又回头看看我们。我们呆呆地望着前尘的时候死啦死啦不再看我们了——他走向那支溃败的大军，我们跟随，并汇入那支溃败的大军。


他创造了一个注定被淹没的小小奇迹，在与日军的那场遭遇战后，我们幸存一百六十一人，我们回到属于我们的人流中时，仍是一百六十一人，没一人掉队。然后他开始竭力让这个小奇迹不被人流淹没，他的办法是让它变大。


死啦死啦仍然倒行在泥泞的路面上，有时候他摔倒，那没关系，他很擅长爬起来，爬起来然后向我们现在还看不见的队伍叫喊。


“你们当自个儿是老鹰吗？各顾各地走？路边水洼里照照，你们长得像老鹰吗？你的枪呢？你肚子里有食吗？这两条木头桩子是你的翅膀？你连麻雀都不如。我告诉你们怎么回去，见过大雁没？飞成两行，受伤的被挟在中间，几百只小翅膀变成两只大翅膀，飞得比老鹰远十倍——就这么回去！——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我们是打过仗的，一路杀着日军过来的。”


我们的队伍已经长了很多倍，到极目处再被山弯掩映，并且不断有散兵加入我们。我们瞧着让人信任，走在最前的是第一批的一百多个，和别人相比我们都保留着武器，我们从来没有散过我们的队形。


我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在路边的水洼里喝水，以润泽早已破了的嗓子。


“你想干什么呢？”我问他。


死啦死啦乐着，他现在如果不喊的话，声音就像破风箱，“我有我自己的军队啦。”


我质疑道：“就算你真拉出一个团来，等回了你说的家，你还是团长？”


“那也叫做过了。回头我有得吹了。”


我忽然间热泪盈眶，那不是感动，而是源于路边飘来的青烟，每一个胆敢从这里走过的人都被熏得热泪盈眶：一个家伙在路边的林子里堆了一堆巨大的树枝在烧着并且已经烧完，那些根本还饱含水份的燃料烧出了足够熏死人的青烟和一大堆的黑灰。死啦死啦深一脚浅一脚走向那里时，纵火的家伙正在对着灰堆磕头，然后从灰堆里捡出什么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包上。


死啦死啦问那个家伙：“嗳！干什么呢？报讯通敌啊？”


纵火的家伙是一口我们来时已经熟悉的云南腔，“我烧我弟弟。”


我和死啦死啦看着那家伙把我们置若罔闻地放在一边，从灰堆里把熏得漆黑的骨殖捡入他的布包。


死啦死啦说：“你这烧的，隔三座山日本人就看见我们了。”


纵火的家伙纠正死啦死啦，“没三座山。日军前锋就跟在我们后边，能咬一口咬一口，我弟弟就被他们咬死的。”


于是死啦死啦挠着头替人计划着：“背不动了？烧了好带回家？跟我们走吧，我们回云南。”


那家伙没什么反应，他脱光了上身，把那个装满骨殖的包贴肉束上，然后再把衣服穿上，“回四川。这边山风伤人，我弟想回四川——我从小跟我爸来云南跑马帮，我妈跟弟弟在四川，好容易在缅甸刚见着面。”


死啦死啦想了想，问那个家伙：“……要不要宰几个咬你弟弟的家伙？”


那个一直无精打采的家伙忽然有了精神，拿起他放在一边的枪——我不得不注意到他是为数不多把自己的武器保养良好的家伙，并且他还有一柄红布条束把的长柄砍刀。


我们站在路边，从我们的大队中募集愿意参与我们这场小战的兵力，不辣已在我们之中，蛇屁股不知从哪里又找到一把菜刀，非常不忿地偷着和烧死人家伙背后的砍刀比量尺寸。我们看着队尾的迷龙，我们还需要一挺机枪。


那家伙和他的挂车、以及和他的新狗腿子康丫等人，以及挂一脸后娘所养表情的豆饼——这一大嘟噜子已经落后，因为他们忙着打劫路边一辆被日军火炮击毁的卡车，那车已经被溃兵搜罗过很多次了，迷龙们接近一无所获，于是阴着脸跟上队列——并且在看见我们时脸色显然更阴。


死啦死啦问迷龙：“小日本来了。想反咬一口吗？咬跟着我们咬的日军。”


迷龙看了他一会儿，“咬完了还接着撤？”


“明知故问。”


迷龙于是开始挠他的肋骨，他又成我们中间把军装穿得最不像军装的人了，敞着怀，又撕掉了袖子，“那就不去了。我又有钱了，这条小命还是留着给自己玩合算。”


死啦死啦激迷龙，“你是想死呢？还是怕死呢？”


迷龙并不上当，“我怕被人忽悠死。”


于是死啦死啦把自己的枪扔给一个愿去而没武器的兵，去迷龙的挂车上拿了机枪，顺便又拿了几个弹匣。他扫了一眼迷龙，被人拿走了曾经心爱的机枪，但迷龙的表情几乎没什么改变。


“我们走吧。烦啦三米之内，我知道你是伤员，可你比这位还好点儿，这位活死人大爷。”死啦死啦说。


即使是康丫和豆饼都觉得羞愧，但活死人迷龙仍在挠着他的肋骨。我看了他一眼，然后我们跟着死啦死啦钻进路边的树丛，我有种我们想尽量远离迷龙的感觉，而我回头时迷龙他们也已经开路，他们也想尽量远离我们。


我们埋伏在林中，死啦死啦的损德让他照搬了日军的做法，他和大部分人是爬在树上的，用干粮袋或背具做了射击依托。溃军已经过完，林外的公路现在当得上死寂。


我不在树上，我和一组人倒伏在丛林中，卡车和火炮的残骸之间冒充死人。


我被命令扮演战死在缅甸的同袍之一，这是美差，不用爬树，胆子大的甚至可以睡觉。可我一直瞪着林梢上的天空，惟恐我真的死了。我一直觉得我已经被那辆日本坦克杀死了，现在是我不知所谓的躯壳在游荡。


迷龙怕被忽悠死，我同意。晕忽忽冲上我第一次的战场时，我立刻明白一件事，我唯一拥有的只是我的生命，我如何支配它，是个巨大的问题。我肯定世人怕的不是死，但支配自己的生命是每个人的渴望。


我仰天躺着，看着树上的死啦死啦做了一个手势，然后连我也听到枝丛沙沙的轻响：衔尾的日军斥候终于出现。


我们开始对那些只知注意林外的大路，而对身边的树梢和尸骸毫无防备的日军射击，步机枪、手榴弹、刺刀，死啦死啦相当阴险地只管用机枪攻击队尾，把日军的退路封杀。


顺利之极，溃军一直的无所作为是我们最好的掩护。日军的斥候从此学会不再出现于我们的视线。


最后两个日军逃跑，我们想要射击却无法射击，因为那个烧他四川弟弟的云南佬拔出他的砍刀冲上去拦住了我们的射界，我们看着他在狂奔中劈翻一个，第二个跑得赛兔子，但云南佬真是只打雷不松嘴的王八，他几乎追出我们的视野。


我拿枪瞄着，我枪法还可以，可以把那个一直被云南佬叼着尾的日军干掉。


死啦死啦拦住我，“别打。别打。我看他能跑多远。”


于是云南佬一声不吭把第二个砍翻了，然后一溜小跑回我们正在收队的队形——于是我们回归我们的大队。


我们草草收拾了这里的战场，并打算离开。死啦死啦赶上了那个云南佬儿，他也并不是个喜欢向人表示赞赏的人，但他也从不掩饰好奇，“叫什么名字？”


那个云南佬儿像我所见的山民一样耐劳，背着三支枪和一把刀也看不出疲劳，“董刀。”


死啦死啦瞄了眼那家伙背上的刀，有点儿哑然，“那个……那你弟弟懂啥？”


“董剑。”


“……砍过很多人？”


那位就有些赧，“……这是武术啦……没砍过人，第一次砍。”


面对着一个全无幽默感的人，死啦死啦只好挠头，顺带说些全无意义的话，“回头就要回四川了吧？”


“嗯哪。”


“好走。”


“嗯哪。”


我很高兴看到死啦死啦被人闷得没话说，而死啦死啦也意识到，则不怀好意地看我，我立刻瘸开了。


董刀走了很多次也没走了，就跟着我们混。除了洗澡，他都背着他老弟的骨头，几个小时后，我们叫他丧门星。


这次伏击让两百多溃兵加入我们，即使溃兵也有强弱，强弱以日军斥候是否敢惹为衡量，于是第二天又有两百多加入我们。


当终于到达中缅边境时，死啦死啦已经有了近千人，考虑到我军的编制一向内虚外空，可以说他几乎拥有了一个团。


我们这群伏击归来的人终于赶上了大队，先赶过迷龙的那挂子鸟人，然后是我们大队人马的队尾。迷龙那帮子人频频地张望我们，而我们尽量不去看他们。


死啦死啦又开始跟拉在队尾的人嚷嚷：“别拉一个！你后边要多一具路倒尸，恭喜啦——你老兄离路倒尸就又近了一步！”


三米以内，我姿势难看地随着死啦死啦瘸往队首。


除了他的团，他还拥有了一批死忠，一群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没打过多少仗的年青人——不，绝不包括我们，我们已经踏过太多个战场，一次次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不知道什么叫作忠诚。


死啦死啦看着路边的那块碑，上边标示着离中缅边境还有若干公里。他转过身来听着隐隐的炮声，炮声似乎在后边追赶。他身边簇拥着一群拼命让自己显得铁血一点儿冷酷一点儿的大小孩儿。


我不知道虞啸卿是不是真死了。但我看见又一个虞啸卿，只是我们不想做他身后的张立宪何书光们。


我尽量不看那帮小子，只是把望远镜递给了死啦死啦，并指了一个方向。


死啦死啦冲着那个方向，在遥远的被我们抛在身后的山峦之顶上看见几个小小的人影，他们大概也在看着我们，枪刺上飘着小旗——那是终于学了乖的日军斥候。


双方都鞭长莫及，死啦死啦也就懒得再看他们，“到你认得的地方了吧？”


“前边那座山就是中国的山，因在西南边陲而称南天门，下了南天门就是怒江，有一座桥叫行天渡，过行天渡就到了禅达。”我特意停顿了一下，“我们来时的地方。”


“也是我来时的地方。”说完，他开始冲着大家们嚷嚷，“别拉一个！就快回家了！铁拐李们，拐起来！”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走得快和我一个德行了，于是我们振作精神拐起来。

第六章



踏上了自己的国土，我们的脚步便松快得多了，尽管还是被死啦死啦谑称为铁拐李的德行，但至少从步态上不再像是被鬼追着。


我这次在队尾，我们正络绎地上山，先头已经络绎地在下山。我们在缓缓的行进中看着路边那个女人，她又脏又累，以至她身边那个约摸五六岁的孩子都比她干净整洁得多，我们看她，一是因为一个异性引起的必然的好奇，二是因为她身边停着的那个死人——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头子，看衣服家境还不错，只是就泥泞来看生前没少折腾。他像我们这些天见惯的难民一样躺在路边，头下边垫着衣服卷，谁都看得出他已经死了。


“过路君子，谁能帮我丧了我的公公？——过路君子？”女人念叨着。


不辣戏谑地使劲捅我的肋骨，“过路君子。”


“滚。滚。”我说。


“谁能帮我丧了我的公公？”她隔上十数秒便这么念叨一遍，但瞧来就像念天上掉馅饼吧一样不抱希望，她并不悲伤，看起来很平静，但我们已经很熟悉悲伤，所以能无师自通地明白那恰好是早已过限的悲伤。她的孩子也不悲伤，很亮的眼睛让我们明白这家伙平时绝非现在这样安静，他看着我们，像一条对我们不感兴趣的小狗看着一群他也明知对他不会有兴趣的大狗。


一道命令从队首的死啦死啦那里被喊叫下来，近千人的长队，队首我们已经看不见，“原地休息！——原地休息！——原地休息！”


反应慢的家伙、走晕头的家伙们还是要撞在前边人身上，我们挤挤拥拥地坐下来，这时候就有某些好奇心过强的，比如说不辣这样的货，累成这样还是要好奇——他走向那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两个活人和一个死人。


“难民吧？住缅甸的华侨？家里做生意的还是念书的？看穿着家境不错呢。啧啧。”不辣搭讪道。


女人只是接着念叨：“谁能帮我丧了我的公公？”


要麻死了后，不辣变得很讨厌。有的人一生只需要一个朋友，他怎么头撞南墙，这个朋友都不会让他碰壁。不辣于是像被斩成两段的蚯蚓，蠕动着，唠叨着，想给自己再凑合出一个朋友。


“不辣，你给人个安静好不好？”郝兽医叫他。


不辣现在看起来确实很讨厌，别人并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他也一劲儿自问自答，就是那种拿街头遇上的他人的痛苦当作谈资的鸟人——而那女人显然有与她曾经的家境相应的聪明，她明白这一点，因明白而根本不看他，她说话几乎只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原来的韵律，我不知道她已经在这种单调的韵律中等待了多久。


不辣还在叨逼：“丈夫呢？死了吧？日本人杀的还是缅甸人？这是你公公？很厉害呢，能走到这儿。我们路上撞见好多，能爬上南天门的还真没几个……”


我提高声音叫他：“不辣！”


不辣回头问：“么子事？”


“回来！”郝兽医说。


“我又不累。”


我说：“谁他妈管你累不累？你明知道帮不上忙就滚回来！”


“我陪她讲话，蛮可怜的。”不辣不打算回来。


郝兽医说：“这有铲子。你要真可怜她就把人埋了，好让她走人。”


“你都累散了，我哪儿有力气？走人往哪儿走？禅达？有她吃有她住啊？”不辣只打算动嘴。


我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种一分钱一轮船的同情心！都快亡国了你叹口气就对得住天地君亲师了？”


刚和我一边的郝兽医居然在旁边为不辣抱不平，“不辣倒也不止叹口气……。”


“郝道学你闭嘴！——不辣，不回来我拿枪打你啊！”我倒不会真开枪，但我拉了枪栓。


郝兽医拦着我，“你不要又乱玩枪。”


“要得嘞，要得嘞。”不辣说着很不忿地回来了，我现在学小心了，我先退出那发子弹。


可是回到我们中间，不辣立刻开始播报其实我们刚才都听得真真切切并且全是他一言堂的新闻，“她是华侨，全家都在缅甸做生意，人家家世不错的，全让打仗给搞胡了。她丈夫死了，公公上到南天门也病死了……”


蛇屁股揶揄道：“这是你说的还是她说的啊？”


“这种事我见太多了。——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不辣吹嘘。


我拿话堵他：“没人想知道怎么回事。”


惰于思的人偶尔也接近真理，不辣几乎猜对十之八九。仅需要补充两条：她举家——包括娘家和夫婿家——在一周内毁于战火；她的好家世也让她受过好教育，和不辣比堪称学富五车，实际上她是那类能把书的精华读进人的生命的少数派。


我们听着车声辚辚，那辆破推车在这漫长的山路上恐怕已经把轮子都硌变了形，但架不住迷龙老哥招募的人力，老远就能听见那货地主唤长工似的吆喝：“加把劲儿加把劲儿！康丫你这回下坡可把牢了！还会开汽车呢你！”


“你给我个汽车来开。”康丫顶嘴。


传来一阵巴掌声，殴打声，康丫唤痛声。


我们便沉默，我们转开了头。


我们明白迷龙，但他仍是我们的羞辱。


迷龙活动着刚打过康丫的腕关节，刚挨过打的康丫这回在后边把着车，另一个人跟前边拉着，后娘养的豆饼跟在车边。迷龙那一摊子壮大的不仅仅是他们的货物，也包括他们的人丁，现在即使一次上三人，这轮车也够三班倒的。终于踏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迷龙也终于有些高兴，他该带的不该带的全扔在车上，边吆喝着康丫边就这盘肠高坡观望细小蜿蜒的怒江。


“大耳刮子好呢汽车好呢？”迷龙问康丫。


“……大耳刮子好。”


迷龙于是就高兴到摸康丫的头，“乖儿子。”


康丫不看我们，我们也不看他们，但是迷龙现在心情好，迷龙就偏要看我们，“嗳嗳嗳，那都谁啊？脖子错环啦都？我给你们正过来。”


他他妈的是有办法，车上还有一箱饼干，那家伙端起来就往路边一个平摔。扑啪一响，箱子拍地，饥肠辘辘的我们立刻转头。


“兽医不好了，我抢了你饭碗呢。”迷龙坏笑。


郝兽医只好干涩地笑笑，但我们中自有脸皮厚的家伙，不辣毫不介意地把那箱饼干捡了回来和我们分食，一边还要忙活和迷龙打嘴仗，“迷老板，有罐头一人打赏发个呗？”


迷龙说：“吃饱了好有力气跟我翻白眼球？白日梦白日做吧。后边死人堆里倒多得是，小日本也多得是，有种自己拿去。”


蛇屁股提醒他：“休息呢。你别往前走啦，死啦死啦一见你怒从心头起，直接崩掉。”


“他好意思崩我？他好意思崩我们哪个？”迷龙说。


话这么说，但可以确定迷龙并不是找死的货，他拍着康丫的背，让他的苦力们把车拖停了。迷龙也不甘于和我们坐，靠在车上，向路那边的两个活人一个死人张了一望。


康丫如蒙大赦，看得出他这几天过得不比我们好多少，“有水的没？”


蛇屁股说：“拿罐头来换。”


康丫忙说：“天地良心。我哪儿有啊？”


“可保他那裤腿里就藏着好几个。我还可保就偷你老板车上的——丧门星！”我叫那个云南佬儿。


可怜丧门星也算个会家子，却沦落成打手兼为走狗，他猛跳起来卡住了康丫，不辣把康丫的裤子猛然一松，两个罐头滚落坡地，蛇屁股连滚带爬地逮住。


我们哈哈大笑把康丫推落在我们中间，我拿了一个半满的水壶砸过去，但康丫现在想的不是解渴了，他耷拉着头根本不敢看他的雇主迷龙，“迷龙非打死我不得……你看我身上这乌青。”


我说：“才不会呢。他好意思打死你？他好意思打死我们任一个？”


因为康丫提到迷龙所以我看迷龙，我发现迷龙根本没看我们，包括刚才的闹剧，现在错环了的是他的脖子，他一直靠在车上看着路那边的两活人一死人。


“兽医，有人脖子错环了，要你正过来……迷龙？！”我叫他。


迷龙转头看了我们一眼，嘟囔了句傻瓜玩意儿一类的，然后又转回去。


于是我们开始唿哨和笑闹，迷龙又看我们一眼，嘟囔了一句傻瓜玩意儿，然后站直了做一些整理货物的杂事，那完全是心不在焉的，仅仅是为了止住自己走向那厢的一种徒劳，但他一边整着一边仍看着那边，最后他连这种徒劳也不做了，他走向那里时，刚被他整过的一部分货物落在地上。


只有最麻木的豆饼去把那些并不属于他的货物拾捡回车上。而我们都哑然了，因迷龙的表情实在太过于认真，没有别的，只是认真和小心，那样过份的认真和小心、温和、悲伤、欢乐、伤逝、怀乡、心碎只该属于梦境。


不辣叫他：“迷龙，你让人安静会好不好？”


迷龙的嘀咕像是对自己说的：“怪可怜的。”


“你又帮不上忙。”不辣补上一句。


没有回应。


迷龙那年三十八岁，他拒绝在日占区生活流亡入关时是二十七岁，我们不知道他之前的二十七年中有过什么，也不知道他在关内的十一年如何渡过。我们只知道那天我们看见个梦游的，他梦见已经永远消逝的一切，我们觉得他惊醒时就会横死在我们眼前。


迷龙在我们的讶然中横穿山路，这最多可过一辆汽车的宽度对他来说也许比这几天所有的路加起来还长。


迷龙站在那两个活人和一个死人面前，对死人他完全忽略，但我们无法确定他看女人更多还是看孩子更多，他的目光是贪婪而不是好色，因为他只生了一双眼睛，却想在同一时间内把两个人从眼里收进心里。


那个女人并没有看他，低垂着几乎是披散的沾着草叶和泥垢的头。那孩子瞪着他，如一只幼犬瞪着巨大的同类，只是此时的迷龙如果像狗也只是象一匹超级巨大的温驯松狮。


女人低声说：“你能不能帮我丧了我的公公？”


迷龙开口，我们发现他在这一瞬居然变得粗嘎和磕巴起来，“你……你那啥……从哪儿来？”


他开口了，我们也清醒了，我们也又可以笑闹了。


不辣说：“东北啊！哈哈，缅甸他东北的！”


我们笑，连郝兽医也笑，我们竭力用这样粗野的笑谑来排遣迷龙带来的悲伤。


但迷龙从掉过头那一会儿就对我们单方面丧失听觉了，“你儿子？”


女人没抬头也没回答，而迷龙迟疑地伸了手想去摸那小孩子的头，不管是几天还是一周的颠沛流离都足可以把那么一个本就很淘的小家伙逼成小野兽，他爪子挥了一下，迷龙手背上多了几道挠印。迷龙珍惜地用嘴吮了吮伤口，也不知道是惜自己的血还是惜那几道伤痕。


“你丈夫呢？”迷龙问。


蛇屁股替女人回答：“死了呗。一头担子不好挑，迷龙，要不你已经有挂车了，你凑合着再来一挑子？”


我们并不觉得好笑，但是我们笑。


那女人低着头，我们都没人能看见过她的脸。我能肯定那是出自尊严而不是羞涩，她有那种默默承受伤痕的自尊——因为迷龙发了半天痴，伸手像是想撩开她头发看一眼时，她不是羞涩或惊恐地搪开，而是坚定地抓住了迷龙的手放回原处。


迷龙的手指上拈着一片草叶，那是从她头发上拈下来的，我确定那女人在她的头发下看着，她也看见她的儿子兼保镖立刻一脚踢在迷龙的膝盖上，而迷龙照旧哈着腰直着腿，保持着他虔诚的姿势和看见上帝的表情。


“我那个……拿掉这个。”迷龙让手上的草叶落地。


女人问：“你能不能帮我丧了我的公公？”


迷龙问：“你能不能嫁给我？”


我们哑然了。我哑然了一会儿后，一拳锤翻了康丫正仰脖子在喝的水，让水洒了他一身。我开的头让我们使劲地笑，而我疯狂地笑。


我一边笑一边揉着我确实在发痛的肚子，一边抹平我的笑纹。


我大笑，我假笑，因为太好笑了。我笑得心快碎了，因为我想我一直忙活着悔疚和憎恨，迷龙却在路边捡到他的幸福。


那女人特意等到我们笑完了才说话，因为她的教养让她不习惯以大声来压过笑声，“我公公给自己做了个生柩，才三寸厚就连房子一块被烧了。如果你能给他三寸厚的棺柩，可以。”


迷龙说：“我能啊。不过你别听岔了，我说的是你嫁给我。”


显然那边并没听岔，因为她的回答毫不犹豫，“如果你能带我们回中国，给我们个家。我就嫁给你。”


迷龙因这要求的轻易和艰难挠了挠头，“那可不呗，我又不想娶个外国人。”


于是那女人提出她的最后一个要求：“如果我死了，你也能好好对雷宝儿。我就嫁给你。”


迷龙在她刚说出最后一个字便开口了，他根本是毫不犹豫的，而我们已经因那两个混蛋认真到只能当作戏谑的对答而彻底安静。


“就算你不死，我也会好好对雷宝儿。就算你不嫁给我，我也要带你们回中国。就算我死了，我也要让我屁股后边这帮子混蛋玩意儿带你们回中国。”


女人说：“那我嫁给你了。”


迷龙直起腰来，看着狼牙般的山势中细长如带的怒江，看着南天门顶上那处被树藤树根爬得光怪陆离的巨岩和其上的巨树。


刚办成人生第一件大事的迷龙长长地吁了口气，还没及转身就对我们嚷嚷：


“有家巴事儿没有？！”


我们在同时扮演着傻子和哑巴。


迷龙先把他订下的家庭放在一边，迈过山路走向我们，山风吹着很轻快，他回来时比过去时快了至少五倍。


我们仍在扮演着傻子和哑巴。而迷龙几乎是在以一种咏唱调和我们说话。


“家伙事呀家伙事？谁有他妈的家伙事呀？”


“什么是家伙事？”阿译问


迷龙做了件以前会吓着我们的事情，他搂着他从不愿接近三尺以内的阿译摇晃，但我们现在已经没空去惊奇这个了。


“刀啊，锯子啊，刨子啊，斧子啊，铣子啊，做棺材的那些！”


我问他：“……你以为我们要在这歇一周吗？连吃带盹一个小时，你做副棺材？三寸厚的棺材？”


迷龙现在开始摇晃我，让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牙床在撞得发响，“所以要赶紧的啊赶紧的！赶紧的啊！”


我们仍在发呆，而迷龙很快为自己想到了加快速度的办法，他一伸胳臂，展示挂了半腕子的手表，“把你们能用得上的家伙事都交出来！一件家伙事，换我一块表！”


对我们这样一群混蛋来说，利诱大过其他任何冲击，而一队这么大人马工具多少还是有一些，刨子铣子是没有，工兵铲、锹、斧、刀甚至是锯倒是在地上扔了一堆，其中夹杂着丧门星的砍刀和蛇屁股的菜刀。


迷龙一屁股蹲下挑拣着，他绝不在乎这样一件简陋的工具要他付了几百倍的代价，斧子、铲子、方头锹什么的被他抱了满怀，然后顺手把他所有的表都如搓泥一般地捋在地上。


我们愕然地看着，并没人想起去捡，而迷龙一次扛着至少四件工具进入路边的山林时先向我们呲牙一乐，然后对着路那边那个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的家庭嚷嚷。


“三寸厚！少半分就地阉了我！”


我们郁闷地坐在路边，从康丫那里撬来的两个罐头已经打开，但没谁想去吃，实际上我们中间的康丫和不辣已经消失，他们也钻到林子里看热闹去了。


一个从路边山林里传来的声音一直敲击着我们，那是迷龙用斧刃砍击树干的声音，急促、有力，几乎与人的心跳同步，间或伴之以迷龙快意淋漓的叫喊声。


“顺～～山～～倒喽！”


然后我们就听到一个庞然大物倒地的沉重声音，而又一截树的尖梢在我们身后的林中消失。


康丫和不辣深一脚浅一脚从迷龙砍树的林子里颠了出来，老粗对这事的免疫力强过我和阿译、郝兽医这样的，但仍有些茫然。


“罐头开啦？有筷子的没？”康丫问，但那纯属心不在焉的废话，他也是说完了就自己去树上折筷子。


不辣赞叹道：“乌龟王八出娘胎时大概就是个砍树的，山妖呢……你们开两罐头，他砍了四棵……”


“迎～山～倒～喽～！”又一声巨响，又一块树梢自我们的视野中消失。


康丫数着：“五棵。”


我实在再按捺不住，起身走入康丫不辣刚出来的地方，并发现郝兽医也跟在我的后边。


我们看着那个在林子里埋头猛干的家伙，那家伙把上衣脱了缠在自己的腰上后，仍像个刚出笼的包子一样冒着热气，但除了热气之外没有任何别的能让人联想到包子，他几乎是同时使用着四件工具，在猛力的挥击后在切口上钉入楔子，再用斧背把碗口粗的树按着他要的方向击倒。


轻信、莽撞、永不思考、发人来疯，我在心里评论。而他用斧子回击：抑郁、自闭、多疑、坐以待毙的瘪犊子玩意儿——最要命的，砍树的根本没操心我的嘀咕，他只费力不让树倒下时砸到他的兄弟……他是山妖，爱惜他的树木兄弟。


后来我不再腹谤了，于是我看见野猪的凶猛，豹子的敏捷，熊罴的豪雄和灵长目的智慧……我多想这样使用我的生命。


我呆呆看着那场人与树木的舞蹈，急促而不失韵律，迷龙踏着一种伐木者独有的舞步，移动于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半圆之上，让他的斧刃每一下都精确地挥击在他的目的上。他像是解牛的疱丁，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身上的纹身为什么是花瓣与苍龙，粗犷与细腻的姻缘。


迷龙将他的斧子砍入了地里，开始拥抱他砍的那棵树，看起来几乎是在与树亲嘴——别误会，他只是在了解那棵树将倒下的方向，然后他用膀子撞了两下，以让这个方向更加确定，然后他在切口上打了楔子，然后退两步，拿起斧子，用斧背挥了大半个圈敲击在树干上。


树木倒下时夹着迷龙欢快的声音：“～顺～山～倒～喽～！”


这个顺山倒的树梢就砸在我身前两尺之地，枝叶和土屑草叶飞溅，一瞬间我的天地像要坍塌。


迷龙大笑，“完啦完啦完啦！完犊子啦来不及啦！哈哈！”


那家伙猿猴一样从刚坍塌完的天地那厢蹦蹿过来，为了过路方便还顺手推了我一把——其实我根本没挡着他，我往后一退摔在草窝里，他顾自跑出林子去了。


我茫然坐在草窝里，身边站着同样茫然的郝兽医。


郝兽医仍茫然站在我的旁边，我就势那么坐着，茫然看着已经被迷龙清空了一小片的林子。


而这时迷龙已经带着他的狗腿子兼苦力们回来，他们手上拿着刀、铲，镐，－连丧门星的砍刀和蛇屁股的菜刀现在都征用了。


迷龙指挥着他的狗腿，“速速地快着点！你们几个把树枝子都砍了！”他劈叉两刀砍掉一截枝枝，并特意留着枝干接合处尖锐的头，“这个要留着，老子没多少钉子。梢头的枝叶别砍光了，老子要好看。——你们几个，这边！”


他一手划定了拿铲拿镐的几个，我不得不承认美与教育无关，是在每个人心里的，他一指就指定这片空地间最漂亮的地方：“跟这刨坑！”


刚才的伐木场立刻成了挥家伙大干的劳工场。我发现我身边的郝兽医消失了，然后发现他也跟豆饼们挤一块拿把小刀在清除枝梢。


迷龙现在又在败家，他在分解他的推车，以得到必须的钉子。那挂车在他斧子的敲击下分崩离析，车上货散了一地，迷龙一边拔出其中的钉子，一边冲着路那边他的家谄笑，招手。


雷宝儿阴着脸过来，迷龙用糖果谄媚他，“叫爸爸。”


雷宝儿回答：“兔子。”


迷龙哈哈大笑，高兴得像被人叫了一百声爸爸，现在他有胆对从没正眼看过的妻子喊了：“老子去干活！要不要瞧瞧你家老爷们儿干活？！”


他并没等待回答，因为他时间很紧，他抓着满把长钉蹿回他干活的地方。


我待得也实在不是地方，进出必经之道，于是有人在后边推我的屁股，我低头看着一脸戾气的小霸王雷宝儿。


“我过去。”他说。


我又站回了我曾摔倒的草窝里，雷宝儿后边是迷龙的老婆——尽管我根本还看不清她长什么样子，但已经在心里暗称她为迷龙的老婆。比起我的讷讷来，其他的丘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悄没声地给这母子俩让出一条道来。


迷龙正在锤打他一手造就的棺柩，没木工架子不要紧，他的苦力们把截好的原木段抬上位置，然后那家伙全凭蛮力用斧背敲砸上去——说他全凭蛮力也不对，那家伙算计着每一段木头的粗细，只是你根本看不出他在算计。砍去枝丫后原木上的尖锐突起是他的楔钉，他精确地靠着这些，只在最重要的着力处才敲上个宝贵的钉子，把一副棺柩敲得严实合缝。那家伙前后左右地忙着，在关键处补上几下，你简直可以相信他在一个小时内连房子也盖得出来，并且还能精益求精地对他的苦力们进行挑衅，“这木头谁砍的？你胳臂跟大腿一般粗吗？你脱了裤子比比？”


他这会儿是绝不会浪费时间在嘴上的，说着骂着自己去挑刚砍下来的木料。他把一整段几米长的原木竖起来上肩，回身时便发现小人雷宝儿正在他身后仰望。


迷龙说：“叫爸爸。”


雷宝儿答：“弟弟。”


迷龙又一次美得哈哈大笑，“康丫，抱你家大爷上来。”


康丫愣了半晌神儿，才想明白大爷乃雷宝儿是也，他悲苦地把雷宝儿抱到迷龙扛在肩头的原木上。迷龙一手扶了原木一手扶了雷宝儿的屁股，雷宝儿显然很满意这样的待遇，居然就让迷龙这样一直把他扛到棺柩边。


然后郝兽医把雷宝儿从迷龙肩上抱下来——顺便被雷宝儿扯走了几根胡子。迷龙小心地把那大段原木放在地上——那是怕伤着雷宝儿——他开始就地取材，这回严丝合缝上了。于是迷龙开始他进一步的修饰，一手蛇屁股的菜刀，一手丧门星的砍刀，前后左右地走着，砍掉削掉或者砸掉任何一根有碍观瞻的树丫树瘤。雷宝儿也拎了把三八刺刀——对他来说那是双手剑，跟着迷龙颠着转着帮倒忙。


我瞄了眼迷龙的老婆，她站在远离了我们的地方，我仍然无法看清她，但我能确定她一定在看着那个在阳光和莽林中蒸腾着热量的男人。不论之前曾遭遇过什么，现在遇见这样一个男人当是她和雷宝儿的幸福。


迷龙抱起了那具尸骸——之前他已经尽量地把这个他不知该如何称呼的老人给打理干净了——轻轻地放进了棺柩，他小心地搬了下死人的头颅，以便让头颅能就上他垫在下边的毯子卷，那是个让人感动的动作，因为他居然能担心死人躺得不舒服。


迷龙直起了身子，又盯着他老婆的前公公看了两眼，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合上。”他拉开了嗓子，“——盖棺喽！”


同时迷龙的老婆也就跪下了，同时拉着雷宝儿也跪下磕头。我们没有听见哭声，我们不知道迷龙的老婆是个什么人，但绝对绝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迷龙和他的苦力砸上了最后的四个长钉，同时用钉棺柩之前就铺在下面的藤蔓将棺柩缠绕，于是我们看见了我们所见过最美丽的棺材：它完全是原木的，在这树林中它像是就着这里的水土生长出来的。只要有心，迷龙其实细腻得很，他特意在某些位置留下了一些树枝，青得让人舒心，你简直觉得把它埋到土里后还会继续生长。我们的鼻腔里没有死人的气息，只有树液的清甜。


郝老头紧赶了两步，把一个野花野草的花圈放在棺材上，但我觉得就迷龙的装饰美学来说，那有点儿多余。


而迷龙愣了少顷，也开始跪下磕头，第一个头磕得别别扭扭，第二个就自然了很多，磕第三个时有人在后边踢他的屁股。


迷龙转过头来，死啦死啦在后边站着。我们也搞不清他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死啦死啦问：“这是在干什么？”


“我办喜事呐。”迷龙答。


“哪儿来的？”作为一个一眼能从丘八群中找出谁没上枪栓的人，他显然早看见了那母子俩，这是官样的装傻，而死啦死啦居然拿出了官样，这是不详之兆。


“娘生出来的呗。你哪儿来的？”迷龙带点儿挑衅地说。


死啦死啦看着我们，“谁来解个惑？”


我们都沉默，没人来解惑，死啦死啦扫视我们闪烁的眼神，他很快就从我们中间挑出了对这件事执异论者，“林营长，你是军官，如果我死了就是你带他们。你做错过事，你曾经让孟烦了替你受过，你对不起军官这两字——你又打算再来一次？”


我知道要糟，而阿译已经开口了，“他替人做副棺材，人嫁给他——就这样子。”


于是死啦死啦看着迷龙，迷龙一脸子漫不经心地说：“不止娶媳妇，还认个儿子。二把刀的营长漏说了。”


“绑起来。”死啦死啦下命令。


我们不去扑迷龙，但死啦死啦几天来自然建立了威信，那帮一脸冷酷的小孩儿跟得他是形影不离，呼地便扑了上去，迷龙掀翻了一个，一看不是路便退一步开始讨价还价，“成。成。鞭子还是军棍我都认，就别当我儿子的面。咱出去整。”


也没人答理他，只有人把他绑了。一帮家伙跟他也不熟，早烦了他的跋扈，下狠手把迷龙绑得像待宰的生猪


迷龙仍在逞他的英雄，“走，军棍还是鞭子，找地方整。”


死啦死啦说：“让他自己找个喜欢的地头。毙了。”


迷龙愣登了一下，我们也都惊着了，但与迷龙不相识的那帮家伙并不会惊着，他们根本是以一种令出如山的架势架了迷龙往林子外走。迷龙晕晕然被推了两步，开始挣扎和抱怨，“小屁孩儿一边去，没工夫跟你们闹——死人还没入土呢。……喂？我吓大的！喂喂？！”他终于确定这是玩儿真的，“死啦死啦！我早没整死你……”


死啦死啦的死忠们可容不得这样的亵渎，一枪托杵在迷龙背上，叫他有啥屁话都吃回了肚子里。一群人干脆是把他拖得脚都离了地，迷龙想勾住个树桩子驻留一下都不可为之。


“看戏啊！过河拆桥的好戏啊！一折子叫卸磨杀驴，二折子是炖完了肉就砸锅啊！唱戏的是个臭不要脸的戏子叫团座！叫该死不死，又叫死啦死啦！打鬼子是一二一向后转，对自己人左右左骗死你……”迷龙的嘴被人捂住了，叫骂变成了支吾而远去。死啦死啦扫了一眼那空地上的棺柩，随在后边出林子。我们这批跟迷龙要好的老人惶惶地跟在后边。


林子里只剩下迷龙的老婆和雷宝儿跪在棺柩边。我回望了一眼，不由对那女人有些恨恨——周围发生的一切似乎与她无关。


迷龙终于找到了阻滞行刑者们前进的方法，他不再用脚去够那些吃不上劲的树干和灌木，而是把脚缠上了人行进中的脚，一下子几个人在山道上成了滚地葫芦——五花大绑的迷龙爬起来便做了件让我们瞠目结舌的事，他开始望无人处狂奔，那货在逃命，看来他也终于明白了事态之严重。


死啦死啦叫：“丧门星！”


我们中间最擅长追逐砍杀的丧门星拿出了一个狂奔前发力的架势。


我小声地嘀咕：“丧门星？”


“啊？”丧门星明白过来啥意思时便泄了气，于是死啦死啦毫不磕巴地抬起了枪。


我瞪着那个随迷龙的背影移动的枪口，叫道：“……丧门星！”


“哦！”那小子应了一声后发力狂奔，他跑起来像是山羊又像是野马，而迷龙仰着头喘着气，被绑着的手也无从借力，倒像头中了麻醉枪的猩猩。丧门星对付小儿寒一样一脚踹在他背上，迷龙滚进了路边的草棵，一群死小年青的冲上去把他拖了出来。


迷龙挣扎着说：“你给过我们啥呀？别装，拿着杆破枪一脸欠劲儿的那个！那扮相等缩回窝里给你禅达的娘们看去！这里就我老婆一个女人，你犯不着演爷儿们！他妈的你没事儿干就在水坑里照自己，我们没看见你光屁股啊？别充正人！”


我不得不承认，迷龙喝得死啦死啦那一脸的刚毅坚忍、沧桑忧患多少有点儿难堪，我也不得不承认死啦死啦是个比较注意自己扮相的人——尽管作为一个领袖者外观上的说服力确实很有必要。


“……迷龙，自己挑个地方吧。”他说。


迷龙冲他大叫：“不挑！——你现在有人啦？几百上千的蛋子包着围着？没打过仗的蛋子好哄啊，你叫他们死就死，让他们活就活，比我们好使好哄。你用过我们啦？用完我们啦？你屁股擦完啦？死人给垫出来的功，你马上要升官晋爵啦。给我看那张脸吧！要哭像笑，要笑像哭的，你整出来哄我们那张脸呢？你衣服穿上脸也捂上啦？板着绷着你好大的官威啊！不说只有裤衩就拿裤衩杀鬼子吗？我们现在连里子带架子都有啦！我求求你带我们杀回去啊！杀回去啊！”


死啦死啦等着，一直等到迷龙在暴骂中换气，“就地枪决。”


“就不就地！我就要挑地儿！”


“那挑吧。”死啦死啦说。


“我挑最远的！累死你们连羔子带犊子！我挑大兴安岭！”


死啦死啦冲那帮小年青的示意，“就地崩了。”


迷龙喊：“我挑那儿！挑那儿！老子光天化日站高看远，气死你们一帮偷摸耗子！”


他挑的是南天门的顶峰，身在南天门不可能不注意到南天门的顶峰，它是一块孤峰兀起被藤蔓树根完全缠绕的巨岩，一棵巨大的树根本是从石头里钻出来的，你在这里看着它很小，但到它跟前时会发现它巨大得让人窒息。


死啦死啦看了看那个地方，说：“会挑地方。四天王守着南天门，神石神树神庙神江，现在又多你一小鬼。”


这表示允许，于是迷龙被拖拖拉拉地拽向那里。


我们瞪着死啦死啦，我们一直在瞪着这事发展成一个死局。我狠踹了阿译一脚，阿译现在是一脸悔之晚矣。


阿译嗫嚅着说：“……团座，刑罚太重，发死人财，敲诈勒索……一百军棍就够了……”


“他们搜刮敛财，源出无粮无饷，不能替军官受过。可溃兵如山，落井下石鱼肉百姓，胁迫同胞姐妹，是做人做到死有余辜——你是说我用军棍把他刑罚至死吗？我不喜欢苛刑，但非常时日，可以考虑。”死啦死啦一副不容商量的口气。


阿译立刻就歇菜了，“我……也不喜欢苛刑。”


我在后边嘀咕：“说那么多，其实只是猴子多了管不来，只好杀只鸡。”


那家伙立刻看着我，我索性便瞪着他，不是看团长的眼光，而是看一个赝品的眼光。而死啦死啦象惯常那样，你怀疑地看他，他就乐，“猴子和鸡比得好。做人没主见，人性和血性也是时有时无的，像猴性，可就是猴性也会发急。你惹过峨嵋山的猴子吗？”


谁他妈有心跟他扯这个，我闷声摇了摇头，“没去过四川。”


“你该去试试看。”他给我展示他后脑上一个大疤拉，“一群猴子大发脾气，拿石头给我开了瓢。我的爷，比日军厉害多了，我那回逃得比这回惨十倍。你杀过鸡吗？”


我看着他，“顾左右而言它，是因为心虚？”


“我心虚，你就不能虚心？言什么它？我嘴里只能说尊耳想听的东西？我杀鸡，一刀割喉，脑袋别在翅膀下扔一边，放血，最犟的鸡最多把脑袋挣出来，跑两步再归位。我瞧不上鸡。你们要做鸡？迷龙在搜刮死人时是只孬猴，可枪一响会成一只怒猴扑过去。可刚才他堆在那儿，磕头，对个他根本不认得的人，为点儿淫乐之心，假惺惺，鸡一样的苟且。我看不得日本人来割他的喉把脑袋别在翅膀下，我给他壮烈的一刀，斩了他那颗已经苟且的头颅。我的军队不需要这种人——你那么看着我干吗？你是只怒猴，虽然怒得无济于事可也不苟且。凑合。”


“我一直担心，回禅达你的脑袋就被别在翅膀底下，结果还没到禅达你就割别人的脖子。我白费心了，团座，当此乱世，您是枭雄，自能逢凶化吉飞黄腾达，因为我们的脖子是为您的见解而生的。您是不拘一格的人才，在这种时代定被重用，这样您都找到了你的炮灰——也就是你嘴里说的军队。”我说。


我走，我不想看他的表情，我一直想伤害他，现在终于做到了，但我不想看，因为真的很难看。


死啦死啦在我背后大叫：“治军只能这样！——你上哪儿去？”


“去行刑啊！给迷龙壮烈的一刀，斩断他妄图苟且的脖子！”


“可以。若私行纵放，你们所有人就自己割了你们那六斤半吧。”他说所有人是因为我说了去行刑之后，身后就跟了一拔，那几乎是收容站出来的全部人，连阿译和后来者的丧门星也犹犹豫豫跟着。我瞪了他们一眼，我想这样的积极一定是提醒了死啦死啦。


“团座真是心思慎密决胜千里！心思这样慎密的人何不去看一眼迷龙造的棺材，您试试用您的淫乐和苟且之心造这样一口棺材？”说完，我走，一边紧了紧肩上的步枪。收容站出来的兵油子们跟上了我。


我们沿着陡峭的小径，去追上峰顶的迷龙他们，我们都沉默着不想说话。愤怒是因为曾经很在意，实际上现在仍然在意。实际上有几天，死啦死啦只要一挥手，我们都会心甘情愿做他的炮灰。


我永远没法划着我的火柴，因为那个时候已经过去。


我又在玩我的火柴，用火柴梗在我的伤口附近划拉着。


郝兽医好意提醒我，“别老捣。会烂的。”


我看他，我笑了，我搀着他。


我们在将近峰顶时才看见迷龙一行，那帮死啦死啦新收拢的家伙推擞着他，用枪托杵着他，以免那家伙走得太拖拖拉拉。那帮家伙在发现我们跟上来时，便警惕地看着，像是狱卒面对一帮要劫法场的。


我推了阿译一把，低声地附耳：“请你今天说句有用的话。”


于是阿译尽可能让人看见他是个少校，“团座有令，犯人改由我们行刑。”


这小子的半吊子官架对小屁孩儿还是管点儿用场，那帮家伙一边狐疑着一边回了半个礼，一边让开。我们毫不客气地挤了过去把他们和迷龙岔开，我们也毫不客气拍打迷龙被五花大绑的带着纹身的脊梁。


而迷龙给我们的回应实在让我们气结，“来啦？怎么才来啊？磨磨蹭蹭的——快给我松开。”


郝兽医说：“我说迷龙……你这家伙，以为你在干什么呀？”


“干什么呀？能干什么呀？一肚皮脏气不泄泄要憋出病来的，我骂骂，吵吵，闹闹，打打，出出气啊。王八羔子幸灾乐祸！没事了就快给我松开啊！”


“原来你怕憋坏身体啊？现在你要被铁花生米噎死了，不知道啊？”我提醒他事态的严重性。


迷龙嘿嘿地乐，“扯犊子啦。咱跟死啦死啦什么交情啊？一路敲脑袋踹屁股过来的，就这也要崩，吓我儿子去啦。”


我们已经气得不想说话了，不辣跳起来一个爆栗凿了下去，迷龙的脑袋凿起来真是很响的，我们七手八脚地凿着，踹着他的屁股，迷龙惨叫着想躲，只是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无论也逃不过小一个班的围殴——新入伙的家伙们看得眼都发了直，我们下手可比他们狠多啦，而且迷龙逃避着我们的爆栗和脚踹，也跑得比原来是快多啦。


康丫叫得最欢，“锤死他算啦！”


蛇屁股跟着叫：“省颗枪子啊！”


豆饼鼓舞地附和：“没错没错！”


迷龙在奔逃中对中间的一个尤其义愤填膺，“豆饼你个牲口嚼的货！小人！老子命里犯小人！忘恩负义……嗳哟！死湖南猴子你手够狠啊！”


那是咬人而不叫的不辣闷声斜刺里插出来又给他劈头盖脑的一记。迷龙不再骂了，加速逃跑，我们倒开始骂了，各地的土骂七嘴八舌地追在他后边。


那家伙在奔跑中看了一眼前方，山顶的空地，一整块高如楼房的火山石突兀而起，一道裂缝从巨石底座延伸到顶端，让你觉得它是由两道飞来巨石伴生而生。那石头的质地也不像石头，它被藤蔓和树根缠裹得象一株硕大无朋也怪异无比的植物，它的顶端也真的不再是石质，而是从裂缝中生出的，一棵古老而巨大的参天之树，树冠延伸开来，几乎覆盖了这山顶的整块方圆。巨石之下有一个高不过两米的小小神龛，里边供奉着一尊恐怕在任何典籍中都无法查到的神祗和凌乱的香火甚至野花，雕工也是极其古怪，更像是出自当地土民的狂想。


一切都让人觉得陡然回到了上古洪荒，没有铜和铁的那个时代，人们还在用石头和树棍与洪荒怪兽打拼的时代，这就是所谓守南天门的四天王，神庙神石神树，加上南天门下伴流而过的神江——怒江。


迷龙这小鬼儿跑得看不是路，他显然不可能攀上那山峰一样的巨石，于是往岔里跑，他站在路头愣住，往下看去怒江小成了一条线，这面山峰客观地说也是大于七十度的，一个双手不自由的直立行走动物冲下去只能是高山滚鼓。


于是那哥们儿回头跑了两步，看着追上来的我们和惟恐跑了要犯，紧追我们之后的新丁，“打！老子一颗好头由你们打！打痛快了给老子松开！”


然后他忍耻负重地低下头，要不是还有头发在，估计我们已经能看见那颗脑袋上遍布的疙瘩了。


我们沉默了，我们倒也不打了，我们推推擞擞推出几个人——不辣、豆饼、蛇屁股，他们磨磨蹭蹭拿下来肩上的枪。


“王八羔子，真打呀？”迷龙有点儿呆了。


郝兽医脸都快皱成苦瓜了，“爷爷嗳，麻烦你扳着手指头算算，这一路你惹的事够毙多少回了？”


“我咋扳手指头呀？豆饼你给我松开。”


豆饼傻不楞地真打算去解，我忙给喝住：“豆饼想秤你脖子上那玩意是不是六斤半？你解开他要不跑我是他灰孙子。”


迷龙于是望望天，欲哭无泪，“不仗义啊你们。死啦死啦也不仗义。”


“他是团座，用不着跟你小小丘八仗义——阿译营座，你说是不是？”我问阿译。


迷龙骂阿译：“瘪犊子营座别说话！就是他害得我！”


阿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说：“他也没害你。我们就是来送你上路的。你要谁？要他们？”


迷龙看了看那帮新丁，那帮新丁现在倒畏缩了，谁有杀死自己同僚的勇气呢——迷龙很认真地把这双方比较了一趟，得出的答案和我们差不多，“被他们崩就是阴沟里翻船了。还是你们吧……你们也是阴沟！”


蛇屁股催促道：“行行，不辣你们快点儿吧。早死早投胎。”


于是不辣那几个抬起了枪。


不辣说：“迷龙，到了那边别跟要麻打架，他一个打不过你，你要地道，等我过来再打。”


迷龙说：“我每天早晚的把他收拾成扒猪脸子！中午是小鸡炖蘑菇！……嗳嗳，这霉地方，我得瞧着东北向死。”


康丫放下了枪开始挠头，“你自己挑的地啊！”


“别吵，容我找找……东北向？”我们看着那家伙足把自己转了两圈，又转成了面向我们。


郝老头儿苦笑，“咋又见面了？”


迷龙说：“我还就不东北向了。我还就瞅瞅哪个王八羔子死不仗义的先开枪！”


“吓唬谁啊？你这帮老熟人有怕死人的？哥儿几个，我数一二三。”我开始数。


迷龙打断我，“嗳！嗳！大事忘了，带我老婆孩回禅达成不？”


我答应他，“行行。一二……”


迷龙又叫：“烦啦你别猴急成不？！耽误不了你拉泡屎的功夫！大事儿还没完！”


现在连不辣都学会了苦笑，豆饼都学会了挠头，我干脆闪一边抠树皮。


不辣说：“有屁快放该走就走。国难当头，你留点儿时间给我们打小日本行吗？”


“我想哪！在想着呢！……对了，叫我老婆别给我守寡。”


蛇屁股提醒迷龙：“她不会给你守寡的。人要守也是给姓雷的守。”


“……也是……对了，哥几个你们说我是不是亏得慌啊？”迷龙看着大家。


我说：“你不亏。上辈子你欠她七石八斗米，三张猞猁皮，一斤高丽参，全攒这辈子还了。”


迷龙瞪眼问，“你咋知道的？”


我说：“待会儿你跟阎罗王对下账就知道了——一二……”


迷龙又打断我。“喂喂！”他特无辜地瞪着我们，“我说那个谁啊，我渴。”


我们面面相觑，终于豆饼解下了水壶，然后大家又面面相觑，水壶递到了我手上。


“我琢磨着等他解了渴，就得要我们办满汉全席。”我说，但仍然忍着气灌迷龙的水，那家伙满满当当喝了一大口，然后一点儿不拉全喷在我脸上——他开始嚎啕，咣当一家伙跪了下来开始嚎啕，那很像一头一脸吃人相的熊瞎子忽然趴下来跟你要糖果。


“爷们儿歪，我的不仗义的爷们儿歪，弟兄们歪，良心叫狗叼跑了的弟兄们歪，你们就真忍心看我去死啊？没人帮我求个情啊？”


我愣神，我们大家愣着神，不辣冲他大叫：“早给你求过了啦！”


迷龙叫：“再求一次啊！”


“你还有什么孬事没干？什么屁话没说？你这样东西待在哪儿都是个祸害，你呆过的军队最好直接散伙！你说死啦死啦留着你干什么？”我问他。


“我好好做人啊！他说什么我都听了，你去跟他说，他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他就崩个屁我都猛吸……别！别！这么说能整死我，你说他是个大好人，我说真的，他不是东北人可是个好人，我愿意跟他干啊。你跟他说谁还能象我这么使机枪的？不辣还是你啊？你们看我机枪使的，啧啧。”迷龙开始自我赞叹。


我学着他的口气，“啧啧。”


我又凿了那家伙一个爆栗。


郝兽医说：“烦啦，你就去给他说说吧。”


“我不去。当官的去，阿译去。”


阿译也算知道自己的能耐，“真想迷龙死就我去。就团座那张嘴，也就你还能挡个两合。”


我有不去的理由——“我腿痛！”


康丫赶紧话茬儿：“我背你去。”


“……你好好在这拿枪比着，我自己去！——全都不是东西！”我拖着我的腿下山，康丫仍混水摸鱼把枪塞给了郝兽医跟我屁股后边，拜迷龙所赐，我所有的悲愤都成了好气又好笑。


死啦死啦站在林间，闻着被迷龙伐倒的树的清香，看着那口棺材，他已经看了很久，有时他抚摸断树的年轮，有时手指扫过迷龙特意在棺木上留下的枝叶。


那确实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棺材，它甚至让你忘却了死亡而只记得生命，一个一次次死里逃生的人一定能意识到这个，然后想起这是迷龙为他的未来而做的聘礼。


迷龙的老婆仍跪在棺材边，谨守着中国关于老人还未下葬小辈就得守灵的规则，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她一边静静地梳理着自己，用的是带着露水的树叶。雷宝儿为他的妈妈摘来更多的枝叶，这并不耽误他仇恨地瞪视眼下这个全副武装的庞然大物。


死啦死啦的身边还随着一名死忠，于是他向那小年青的发话：“去找些人来。帮人把棺柩入土了。”


那小子掉头以一种打仗的速度去了。死啦死啦回头，向着棺柩鞠了个躬——这也是他能对一个素味平生的死者表示出来的最大敬意——然后他转身打算离开，离开时他打算表示一下迷龙和我带给他的怨愤。


“女人，你断送掉的男人本来够种杀掉上百的日军，现在被打发给名存实亡的军纪了。”


迷龙老婆说：“我看太多杀戮了。”


于是死啦死啦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可以不看了。你可以跟我们走，过了怒江去个你觉得适合的地方。我们还得在这儿做你看烦了的事情——等杀了我最好的机枪手以后。”


“你这种人，我也看得太多了。”迷龙老婆说。


死啦死啦看着那女人的背影，但对方并没打算让他看背影，她仍跪在地上，但用一种非常大方的仪态调过了身来，她第一次让人看见了她的正脸，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清理干净了，她不喜欢被人看见她的困窘与潦倒。


我和康丫进林子，然后我们在死啦死啦左近愣住，我们第一次看见迷龙老婆长什么样子，连迷龙都没看过她长什么样子。


迷龙老婆平静地说：“我长大的地方，有一种孩子，叫作鬼婴，生下来就要被抛弃，因为他命里要祸秧别人。他身上有个标记，写着要出人头地，他不知道人这辈子要做什么，但他不管怎样也要出人头地。他很聪明，强取豪夺，没人比得过他，他要的不光是钱，也不光是权，他要胜利可不知道什么叫胜利，所以他什么都要。老天在他身上下了咒，其实他就是老天派到人间来收魂的恶鬼，什么都没法让他开心，他最后只好要别人的命。我丈夫就是这样的人，他成了巨富，上周别人烧光了他的钱，要了他的命。你也是这种人。”


死啦死啦一直在苦笑，看树皮，看我们，看他的掌纹，“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的——把日寇清出这片土地。我确实是不会知道胜利长什么样，因为它来之前我已经死了。”


“您准备好死了，所以我们也就应当为您的理想去死了。团座，你们是恨天无柱恨地无环的强人，只想自己所想的天才。您和我丈夫都好像从日本来的精英，头几十年可以为了扶助他们的中国兄长而殇，后几十年可以为了保持他们欺凌弱小的权力而死。你们是那种交合刚毕就互相啮食的毒蛛，你们为了理想要凌驾众生，为了凌驾众生再把理想当作肥料，你们是林子里的霸王树，你们生长的地方连灌木都长不出来。”


我无法不哑然地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女人面前面红耳赤，他很想走，可走了对他更是无法认可的失败，我几乎不知道该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康丫可以开口，因为胜在麻木，“团座，迷龙说……”


死啦死啦烦燥地挥了挥手，让康丫住了嘴，现在连康丫都意识到这从未有过的烦躁。


“烦请各位转告……他是不是叫作迷龙？”她在我们的点头中不愠不火地继续说，“这些天我一直看着我的亲人在死，我还得把雷宝儿带大，不敢去看他了。可烦请转告，本来是想葬了公公后就去寻死的，现在不会了，我得对得起这样……一份聘礼。”


我们愕然地看着她。


如果说越鲜的花插大堆的牛粪，那么迷龙无疑是我们中最大堆的……我只是在替迷龙担心，他和这样一个女人也太不般配。


死啦死啦在烦燥中忽然猛烈地挥手，“转告个屁？放啦放啦！”


我们哑然地看着他，小死忠拉过来一班人以继续那半路被打断的葬礼，死啦死啦瞧也不瞧在他眼前恭立的下属们，他挥着他的手出去，“没听见？死人埋啦！活人放啦！”


于是埋死人的拥向棺柩，而我和康丫仍跟在他后边。


死啦死啦走出林子，便站在路边，望着他疲惫不堪，虽有队形但确实也溃不成军的部下发呆，他的眼光又有点儿像在看死人，而被那样看着的部下也只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我擞了一把康丫，和他附耳，于是康丫飞跑着去峰顶宣布迷龙的赦免。我想跟去，但我回头看了看那家伙破碎的表情——确实是破碎，一个人把自己被打得支离破碎的信心、信念、情感全堆在脸上就是那样，好像碰一下就会成垮掉的沙子。


我站住了。我和其他很多的丘八们看着那家伙，那家伙目光全无焦点地看着我们，他往后退了一步时有点儿摇摇欲坠，他用手摸着身后的沟坎，慢慢坐下，然后将身体和头颅都斜靠了。那双眼睛只能让你想起一个将死之人，全无好奇心地凝望了一会儿他待会儿就将升腾上去的上苍，然后闭上。


眼睛刚闭上，支撑脖子的力气似乎就消失了，顺着沟坎歪了一下，然后就那么歪着——只要不是被炮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人死时大概也是那么个姿势。


我们瞪着他，有人茫然，有人怯怯上行一步，有人怯怯后退一步。我们瞪着。


他就地睡了，在我们即将开拔的时候闭上了眼，实际上，十五分钟前我们就该向行天渡进发。”


我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于是成了最靠近他的一个人。他看起来没有呼吸，胸廓几乎没有起伏，我看着一具泥泞的，烟火熏燎过的，神采涣散的躯体。


我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死了。我们忽然想起来从没见他睡过，从缅甸到这里他一直像只疯狂跳踉的猴子。我们一点点抽掉支撑他的全部支架，让整座南天门压在他头上，我们成功地干掉了他——他累死了。”


“团座？……死啦死啦？”我轻声叫。


全无动静，于是我轻轻碰触他不知是因体温流失还是山风吹拂变得冰冷的躯体，然后一筹莫展地看着我周围那些我并不熟识的人。


炮声在远远的背山又响了起来，我们曾经摆脱了那声音几天之久，但它现在又追了上来，让我们窃窃私语惶恐不安。


“团长！”我摇撼他，我看着那具躯体从他倚靠的沟坎上滚落下来，仍然是了无生气的。


“日军追上来啦！”我大叫。


我现在能确定一件事，他就算没死，也至少已经晕厥，只是靠他最后的精神头儿做出一副睡去的样子。他仍然没有动静。


我的身后在嗡嗡的碎语，有脚步声。我回头，看着窃窃私语的人们中已经有一部分开始拔步下山，又有一小群兵从我们面前走过，他们并不属于我们这个队列也不成队形，但是他们带动了我们中的人跟着他们。


“白眼狼！他没扔了你们你们扔下他！”我冲那些人叫。


那无济于事，我回头始抽打他的耳光，“你这叫畏罪自杀！改天再装神扮鬼行吗？起来啊！王八蛋！”


埋掉了死人们的小死忠们从林子里出来，迷龙老婆和雷宝儿跟在后边。死忠们帮不上什么忙，他们盲目的崇拜让他们几乎丧失判断力，只会茫然地站在旁边，听着远处的炮声甚至生了去意。雷宝儿挤进人群，看了一眼认为是不会有兴趣的事情，又挤出人群飞奔了开来。


他奔向的是山路上的上坡道，我不知道他奔向什么。


我挤出了那个人群，走向山路的另一边，看着开阔的山脉和云层，我转回身看着那群束手无策的人，越来越多的人在越来越零散地走。


这个凌乱的队形从缅甸走回云南，终于在南天门上散掉。我忽然不想再走。死啦死啦竭力保持的队形原来是我们每个人的腿，腿没了，我们就得蠕动着爬回家。我很想跟他说，你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是什么都行，说什么我都听，只要别让我再无能为力地看着我们不战自溃。”


我想哭而哭不出来，想笑比哭还难看，我觉得我虚弱得快被山风吹跑了。我看着雷宝儿在山坡线上浮现，那顺理成章，因为他骑在迷龙的肩上，接着我听见马叫驴叫狗叫，以及老虎叫狼叫和猪叫，一下冒出来那么多动物顺理成章，因为那都来自迷龙的一张鸟嘴。


我瞪着迷龙，他像一个已经独力赶跑了所有日军的功臣，被不辣豆饼康丫这样的家伙簇拥着，做着雷宝儿专有的巨大的马，转着圈，拐着弯，学着蛤蟆跳，现在雷宝儿的笑声对他就是一切。


迷龙说：“叫爸爸！”


雷宝儿答：“狗狗。”


迷龙笑得像所有的爸爸一样开心，并且和他的老婆会合，他基本不怎么注意那个人圈子，在他和他那一家子大步迈下山道时，总算还记得和我招呼一声，“快走啊！鬼子打炮呢！”


我仍然以我原有的表情看着他，那家伙神经粗到——或者说他幸福到根本不关注这些，于是他走过我身边后，背上着了狠狠一石头。那家伙在怪叫声中转身。


“谁砸的我？”


我向他展示手上一块更大的石头，这一块无疑可以让他头破血流，只要我不在乎伤着雷宝儿。


郝兽医冲着我叫：“烦啦你搞什么？”


我看那个人圈子，又看了眼迷龙，郝兽医以他的职业敏感而一头扎进了那个圈子，几秒钟后便传出来他的嚷嚷声。


“散开！都散开啊！你们这样围着是想憋死他啊？”


于是人圈散开，迷龙不再瞪我了，看着那具全无活气的躯体，“咋？死啦？”


我抬起胳臂准备投掷。


迷龙忙说：“别别！晕啦我知道，被我气晕的。”


不辣一边忙着把死啦死啦扶起来靠在臂弯里，一边大叫：“累晕的！”


我们看着郝兽医在那手忙脚乱的救治，掐人中，掐耳垂，康丫拿衣服在一边给扇着凉风被郝老头一巴掌抽开，然后郝老头开始翻身上的布包，拿出几支也不知什么时候攒的金针开始扎针。


看着郝兽医的徒劳，康丫的衣服已经改用来擦眼泪和鼻涕了。


我们把他弄丢了。每当兽医这样满头冒汗时，我们就又少掉一个人。我们合力干掉坚强、主见和信心。


迷龙从头顶上抱下了他雷宝儿，抱着雷宝儿凑近了死啦死啦，看起来他像要把雷宝儿当作一颗硕大无朋的药丸喂给死啦死啦。


不辣叫道：“迷龙你搞什么？”


“我不要！讨厌他！”雷宝儿踢蹬着反抗的双脚，一脚没拉，全踢在死啦死啦身上。连正忙着在死啦死啦人中和太阳、虎口乱扎一气的郝兽医都气得大叫：“你们大小两忘八羔子非得弄死他吗？”


于是迷龙不让他儿子靠死啦死啦那么近，他把雷宝儿抱远了拼命痒痒，雷宝儿连哭带笑快岔了气。


我们看着，也不知道是郝老头治的还是迷龙闹的，死啦死啦睁开了眼睛，他睁眼时是旁若无人的，直接跳越了我们看着头上的青空，好像第一次看见青空那样羞涩和好奇，然后他看了眼我们，基本不带感情，然后又去看他的青空，似乎像在对焦，几十年的苍凉落寞生进死出在一瞬间全回到了他的眼睛之中。


我们瞪着他在几秒钟之内由十九岁长成了九十岁，然后他从不辣的臂弯里坐起了身，这时候表现出来的精力是他的真实年龄，一个拥有豹子般体力的精悍男人。


“走啦走啦！干什么啊？这里是南天门！要回家还得过行天渡！鬼子在打炮了，没听见啊？”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抹脸，然后发现虎口上扎着几根针，他拔下来就想扔了。


郝兽医忙不迭地地说：“我的我的！”


于是针回到郝兽医手上，被他珍惜地往布包里收。而死啦死啦凝神听了听炮声，“七五山炮。拢算下来他们炮兵离我们还八公里，步兵大概就两三公里。”


他心不在焉地抹了抹雷宝儿的脑袋，于是又被雷宝儿踢了一脚，他的亲近和雷宝儿的反击都被他当空气一样漠视了，他从地上蹦了起来，我们散开，去扶这样一个暴发力惊人的家伙纯属多余，哪怕前一秒他还象个死人。


“拢队！走人！”死啦死啦提高嗓门叫道。


我现在平静了，我平静地承清现实，“有人走不动了，有人倒先走了。散了。”


“拉上走不动的，追上臭不要脸先走了的。这不简单吗？三两脚就踢出一个队形，走一队就同心同德了。谁愿意一个人走啊？”


于是我们开始整队，拖拖拉拉，但在恢复队形。


“哪部分的？不用报！跑散了的全给老子归置进来！”死啦死啦踢着与我们平行前进的一小队散兵游勇，把那队沉默寡言的家伙也踢进了我们的队伍。


然后那家伙又开始倒行了，在下山时这真是难上加难，但那家伙就是那么干。


“一！一二一！左！左右左！走啦走啦！迷龙我整死你，你那崽子一脚踢得我现在还痛，这脚力还用人抱吗？交给你老婆！你干什么的？你在我这队里是干什么的？”


曾经属于迷龙的机枪被从一个小年青的肩上摘下来，死啦死啦用它把刚放下雷宝儿的迷龙砸了个满怀。


“郝兽医你给我走队中间！拿破仑说让驴子和学者走队伍中间，你都会针灸了你当然就是学者！孟烦了你抓块石头干什么？我脖子上扛的这玩意儿就叫脑袋，伸给你你敢拍吗？”


于是我扔了那块石头，看它顺着山势滚下去。


“烦啦，你笑什么？”那厮问我。


我连忙绷掉脸上半个几乎有点儿灿烂的笑容，“王八羔子才笑了！”


我们前进。


上千人的涣散被他说得如此简单，后来也证明就是这么简单。他一脚一个把散兵游勇踢回了他的军队－我们又有了腿。


你好，我的腿。”


山和云现在都在我们头上了，炮声离我们越来越远，而我们甚至能听见怒江轰鸣的水声，虽然在蜿蜒中我们仍看不见。


康丫向我们投以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听见水声啦！”


我身边走着迷龙，郝兽医和迷龙老婆在我们之后一个听不见我们小声嘀咕的距离，老头儿以老头儿的方式牵领着雷宝儿。


“我说迷龙，你二十七岁都在东三省过的吗？”我问迷龙。


迷龙立刻露出怀念的神情，“啥东三省啊？就是黑龙江啊！”


“你有老婆孩子吧？你离家时，孩子跟屁股后那小崽子一般大吧？”


迷龙瞄一眼屁股后，摇头不迭，“没有。我有个屁孩子。”


我也瞄一眼又回头，“那就只能说饱暖思淫欲了。”


“你懂个屁的饱暧，鬼的淫欲，你成过家吗？小童子鸡。”


我乐着，不去追究他话里的自相矛盾，因为我看着迷龙眼里已经有深重的忧伤与怀念，但也有着能补偿了一切的欢喜与希望。


“我不信你在黑龙江能娶到和你这么天上地下的老婆，除非你们黑龙江除了鲜花啥也不生，地上除了牛屎啥也不堆。”我说。


迷龙发着狠说：“我那个老婆可不比这个差。我跟你说，小孩子最好玩儿就是五六岁，烦死狗似的跟你飙啊闹啊，我儿子也就活到六岁。嗳，我都跟你说了吧，我老婆是个水桶腰，能生养，可跟这个真没法比。”


说着他就色迷迷回头去瞄他老婆的腰肢，以至死啦死啦在队伍外瞄着他，琢磨是不是该杵他一记。


迷龙今天归心似箭，想回的地方不是东三省而是禅达。迷龙不再想他身边再没有活着的东北人了，我猜他现在最想的地方就是禅达城里的一张床。


于是我也开始想念禅达。”


一个女孩在帘子外的半张脸电光火石地穿透了我懒散的思维。


小醉。

第七章



我们沿着江畔的路行进，队伍拖了很长，江水在我们脚下轰鸣。


远远就能看见行天渡了，行天渡曾经是个渡，但后来有了桥，桥与渡并存，


那座简易桥危危乎地立于湍急的江水之中，但与桥边的渡相比那不算什么，渡仅仅是一条连通怒江两岸的绳索，把着它你可以牵引一叶简陋的竹筏。


但远远的我们看不清桥也看不清渡，我们第一个看清的是桥头桥上拥挤的人和车，渡口挤成了团的人。


我们离了一段距离站住，我们站住的时候并没有人发令。


日本人的炮弹还在南天门那头响着，死啦死啦并没下令，可我们不约而同地站住。队伍是个奇妙的东西，它让你有自尊，我们仍有队形，我们有腿，不想加入溃乱拥挤的散兵。他们在爬行，我们在步行。”


我对迷龙说：“我打过二十多次败仗。”


“我比你还多！”


我说：“谁要跟你比这个？我是说，这是败得最像样的一次。”


迷龙点头，“那是。”


“传令兵！三米以内！”死啦死啦叫我，我莫名其妙瞪着他，直到正在眺望东岸的他气得对我挥拳头，“望远镜！”


我就爬上他站的那块石头，我把望远镜递了过去以便他更好地张望。


江那边有着守军的阵地，修得草草，那一个营的守军如其说是在维持秩序不如说扰乱秩序，他们明目张胆地在桥头和桥墩上安放炸药，让本来就混乱的人们接近歇斯底里，一辆抛锚的车横堵在桥上，以至过桥的人只能从留下的寸许边缘小心翼翼地蹭过。


死啦死啦把望远镜扔给我，在我的视线里，一个被挤下水的人在江流里打个花就没了，没人惊叫没人呼救，这场灾难长了点儿，长得足够让我们学会沉默。


“跑啊跑啊，本说是要把日军赶出缅甸，现在被日军从缅甸追到中国。跑的人大概还没工夫想吧？怒江已成西南最后防线，如果再不筑防，日军这么居高临下一冲下来，说不定能直冲到重庆吧？——要成流亡政府啦！”死啦死啦说。


我放下望远镜，没去管他的失落的雄图大略，我有更现实的要关注的问题，“那不是你冒牌团长管的——守桥的是我师特务营。我们报什么名号？川军团可是一早就到禅达了。”


中国兵！还没跑得丢盔弃甲的中国兵！”看着桥上渡上只知逃亡的人们，他还真是牢骚满腹，“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我对他翻着白眼，“你饶了李清照吧。”


那家伙没完，他拿手在嘴上合出个喇叭，对着人群嚷嚷——这会儿他很像迷龙，李清照的句子被他喊得杀猪一样难听，“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当然没人理他，除了我，“嗳，我说团座，你不是雷宝儿。专心逃命好吗？”


死啦死啦瞪着那座象煎锅一样的桥，汤锅一样的渡，“有两个办法可以过得此桥。一是我喊一声众儿郎与我上，哗的一声刀剑齐下杀将过去，无辜是一定秧及，可咱们整建制过了江可以协防；二是我喊一声众儿郎与我散，化整为零大家一窝蜂挤过去做东北佬儿的乱炖，过得几个算几个，本团就此解散。孙子继续往东跑，老子帮忙协防。”


我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我看看江的那边，我很艰难地说：“整队人冲过去，老子也协防。”


死啦死啦装傻充楞，“啊哈？”


我看看那要了命的桥头，“这样的溃兵怎么打战，怒江一玩儿完，日军挟高地之势一路席卷，跟泥石流似的。”


“会死人的。你不是很人道吗？咱一个没身份的团又管什么事？”


我只好瞪他，“三团就一师啦，几个不怯战的师就把江守住了。你说乱世中人性血性没数的，就是说它还有还在，咱说不定来个台儿庄呢。”


“人道呢人道呢？”


我说：“我不喜欢流亡政府，好吗？……你有完没完？”


“没完呢，我还没说第三种办法。”死啦死啦神憎鬼厌地笑着。


我真的很想把他从石头上掀到江里。


我们的队伍驻留在江边，迷龙带了一小队人冲向那处渡口，他的机枪已经替之为一大盘绳索，和手上掂着的一根粗头大棒，他带去的那帮家伙如狼似虎地挥舞着枪托与大棒，活生生地在渡口拥挤的人群中砸出一条路来。


迷龙又敲翻一个跟他张牙舞爪的，在枪托的卫护下将绳索盘上了江边的巨石。


他们这样带着索头硬生生挤上了筏子，不断有人被我们这边齐心协力的混账玩意儿挤得落水，幸好落的是浅水，他们骂着又爬将上来。


于是那帮家伙把筏子扯向对岸。


第三种办法就是第三条路，我们搭出我们专用的第三条索渡，整建制过江，协防。


郝兽医和不辣协众在江边造着筏子，也没什么别的讲究，尽可能的结实一点儿，大一点儿，刚砍下的木头和竹子不断被我们的人送来。


我们听着隐隐的炮声，现在我们又能听见它了。我们看着我们的人在急流中与怒江较劲。


桥头的那些守兵也听见了，装设炸药的人明显加快了进程，但更多的人是不知所措地张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南天门峰顶。


死啦死啦听着炮声，看着我们自己的守军，“炮兵五公里，步兵更近……我猜他们正在爬南天门。”


我沉默着将雷宝儿带到路边，让他不要妨碍我们干活。那孩子现在很懂事，无声无息地和他的母亲站在路边，看着江流里那个他不知道该当作什么的人。


迷龙那帮人终于将筏子驻留于江对岸的乱石里，他们踩着江水上岸。


我们看着，我们松了口气，迷龙他们登岸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一棵可以固定绳索的树，或者深植于江岸中的礁石，他们也已经找到了，但立刻被从桥头分流出来的一帮兵拿枪比住。


我的眉毛立刻就打结了，我瞧了眼死啦死啦，觉得他的咬肌现在格外分明。


“完啦。他们要身份证明。”我说。


“哪那么容易就完啦？你动辄就烦啦，然后就完啦。”


“我们有任何人有身份证明吗？除了条中国裤衩？”


他不理我，而是走开，“扎筏子的要快啦！其他人在队列里别乱！”他就这样往队尾去了，直至消失于我们视野。于是我们只好继续干瞪眼。


迷龙他们在那边跟人指手划脚，叫喊跳踉，说什么我们不知道，只知道枪顶得他们越来越紧，迷龙打算硬去把绳索套上时干脆挨了一枪托，幸好他往江这边看了看，总算没跟人开干，而是脱了裤子让人看他的中国裤衩。


阿译也在我旁边望眼欲穿，“他总算有数了。”


我问他：“你啥时候有数，阿译？”


阿译就又有些郁闷，而我们所注目之处，守桥家伙们的枪口让开了一些，可枪并没放下，他们看看江这边我们这个队伍，继续与迷龙们为难，而现在脱裤子让人验裤衩的不止迷龙一个，而是我们过了江的一帮。


不辣说着风凉话从我们身边挤过，去完成筏子的最后一道工绪，“要得。现在守桥的老爷当他们是连裤衩都扒的鬼子兵。”


我很惶急，我的视野里看不见死啦死啦，我没了主见，离我最近的是更没主见的阿译。


“我们唱歌吧？要不我们唱歌？”阿译拿不准主意地说。


“啥玩意儿嘛？”我说，但我立刻意识到这小子终于提出了一个有数的办法，“……唱什么歌？”


对一个只学过政教而从未学过军事的军官，我可算问了阿译一个正中他下怀的问题，“唱这个，这个歌！”


那家伙从我身边蹿开，跳上一块石头，卖力地挥着手以引起大家注意。好吧，我们注意到他了。


“我是林营长！大家一起来，跟我唱！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于是我们就开始嚎上了，整队的人站在江边对着对岸吼：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


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


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我仰望着阿译吼，那真不好受，那家伙以一种颠狂的状态打着拍子，眼泪鼻涕说不定还有口水全对着我纷落如雨。


我抹着眼泪，“你他妈哭哭哭什么？”


“我他妈哭哭哭什么？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为做汉终军，我成为粗鄙不堪的丘八，班定远越来越远，我成为昔日拿着水龙和枪托对我的同学猛揍的人……可是阿译你他妈哭哭哭什么？


我们的歌声终于渐停。对着迷龙的枪口放下，来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在向他发问，客气了些，至少是在理论而不是殴之以枪托，向之以枪口。


丧门星又在唱歌，已殒戴安澜将军的《战场行》，没阿译那么夸张，但哼的也带起来一片。我听了会儿那比较没文采的歌词，激动过去了，我们虽然拖了时间但似乎也可平静地过江。


康丫在后边拍着我的肩，“耳朵拿过来。”


我把耳朵拿给他。康丫的咬耳朵真是不折不扣的咬耳朵，“小日本干到东京了，别跟别人说。”


我退了一步，挠着被他弄得生痒的耳朵，“什么意思？”


“不知道。队尾传过来的，让小声跟熟脸传下去。”


“……别跟别人说还往下传？这种莫名其妙的话怎么传？”我问他。


但我传给了郝兽医，并且听着再从不辣嘴里传几道后就成了“跟你熟我才说，小鬼子把小东京打了，小日本只好家搬到缅甸了”。


豆饼瞪着眼惊咋，“那太挤了吧？！”


我瞧不下去了，我在队列里周遭寻找死啦死啦，我仍然找不到他，于是我离队走向队尾。


还没到队尾我就看见了死啦死啦，他站在树边，看见我来就嘻里哈啦地向我挥了挥手，一边解着裤子扣走向树后，看起来他像要去小便。我跟上。


我到了树后，这里是一片小小的空地，死啦死啦全无便意地站在那里看着树后，我过去看着他看的东西：一个已经死了的中国兵靠在树干上，刺刀扎在他胸口，血还在流——如果我对他有什么印象，就是他是被死啦死啦从散兵游勇中踢进我们队列的溃兵之一。


“是日军。你们唱歌时他干张嘴，我瞧出不对，他也瞧出不对，他进林子，我跟，他想杀我。就这样了。”死啦死啦说。


我问：“你往队首传话的就是这个？”


“别声张，日军就在我们中间，向你熟人传话。我让蛇屁股传的话，怎么啦？”


“找个广东人传话？！现在都传成小缅甸打了小东京，小鬼子和小日本闹分家啦！”我说。


死啦死啦哑然，但他现在笑不出来，我也笑不出来。


他说：“我错了，错了错了。光想这事儿了——去叫你最信得过的人来这。”


我一边出林子一边嘀咕，“什么叫最信得过的？”


死啦死啦在搜索着那具尸体，“就是比你可靠的，快去。”


我悻悻地瞧他一眼，出去。


阿译在看着对岸，也听着炮声。


迷龙仍在和那名军官理论，守桥兵收走他们所有人的枪械。他们并不紧张，因为那只是为了保险。


装设炸药的工兵已经退离位置，他们的工作已经完毕。而桥上横着的那辆车终于被齐心合力推进江里。


现在我们是很多人看着那具尸体，郝兽医、不辣、蛇屁股、豆饼、丧门星、康丫，几乎都是收容站里出来的家伙——我码的。


“可靠不可靠就不知道，反正这些都是一起从禅达出来的——就这些了。”我说。


死啦死啦没理我话里的挖苦、惆怅与牢骚，他整理着死人围在脖子上的一条白毛巾，甚至是刻意把它弄工整一点儿，“上回跟咱们交一手就踪影不见的日军斥候。现在出来了。想的是跟着溃兵一块儿混过桥吧，要是占了桥他们大军从南天门冲下来就真是一泻千里了。这是他们防止误伤的标识，我刚才在队里看见十几个。”


我说：“我刚看见个扎毛巾的开小差往南天门上去了。他们不想被裹进来，乱他们才好混，可团座把他们编进了队里，咱们这队人可不乱。”


不辣发急，“宰了呀！这批打前锋的猴子挺好打的，一挨枪就掉头找妈。”


于是我们一起看着那个傻瓜。


豆饼附和道：“嗯哪！”


于是我们又多了一个傻瓜可以看了。


死啦死啦问不辣这个傻瓜：“壮士，就现在这态势，你就看看迷龙被逼脱了裤子，枪声一响说打鬼子，你觉得桥还能在吗？然后堵这边上万人陪你楚霸王玩破釜沉舟？”


不辣语塞：“……哦，是啊。”


死啦死啦看着大家说：“诸位都是本人的亲信。”我斜眼向着那个涎不知耻的家伙，他可不在乎。“诸位亲信，各自再找信得过的人——你们不会笨到把日军当中国人吧？——各自盯好一条毛巾，等我号令一起动刀，别开枪。”他用肩上的枪拉了个空栓，“这就是号令。”


这样的事态严重得让我们无心说话，我们沉默地离开，一个没有刺刀的同僚拔下了死人胸上的刺刀，我拽掉了死啦死啦刚整好的毛巾。


死啦死啦颇觉得有趣地看着我，那是他那种方式地表示赞赏。


我一边走一边往脖子上系着毛巾。郝兽医跟在我身边，紧张地依样画瓢，只是他那条白毛巾完全是灰黄色的了，整个一条破布。现在我们无心去管这些细节，我们从我们的队伍中走过，现在看任何一个人都像中国人又像日本人，好在还有毛巾。


我走过一个确定无疑像我一样系着白毛巾的家伙，但是不辣已经和豆饼在旁边起劲地挖鼻孔，我只好错开这朵有主名花继续前行，我几乎和另一个家伙脸对了脸，可他的毛巾不是系在脖子上而是搭在肩上的——我只好瞪着他。


那家伙便横了过来，“看什么看？”


我说：“不看白不看。谁让你长得象万兽园。”


和丘八们混一堆我早已学会了狠恶，那家伙看我一眼便把身子歪回去了，那是表示让道和惹不起的意思，我和老郝从他身边擦过，这不可能是个日军，他的北方话实在太地道了。


往下就没费什么事了，一个系白毛巾的家伙非常主动地向我猛点了一下头，那实在是个非常日本化的动作，我依样画瓢地还了回去，一边奇怪怎么这么明显的一个日军会没被旁人认出来。然后我便站在他左近与他面面相觑，那家伙严肃地看了看我，然后又很有洁癖打量郝兽医那条灰黄色的白毛巾。


我向周围看了看，丧门星是离我最近的，那家伙独身盯住了一个，并且很若无其事地抱了膀子看着对岸的迷龙在跟守桥的点头哈腰，而他身后那位白毛巾义愤填膺地瞪着他背的那把刀，大概在寻思这玩意到底砍过他多少同僚。


死啦死啦从人群中冒头，他爬上了阿译领歌的岩石，他的目光从这整队人中扫过，一手玩着肩着的步枪。


我在冒着汗，我用毛巾擦着汗，我视野里的迷龙跟人鞠了十七八个躬之后，终于和人拿着绳索走向一块他早看好的够粗的大树——守桥的总算是不再拦他了。


我转回头就不得不正对那名近在咫尺的日军，并且他很想和我说话。


那个人用日语跟我说话，鬼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我嘬着唇，像我所见过的日本人那样严肃地摇头。


那家伙几乎忍不住要给我鞠个九十度的大躬，一遍日语嘟囔，好像在认错。


我只好继续严肃地摇头，摇头中我看见郝兽医忧急地瞪着我，于是我想起去看岩石上的死啦死啦，我回头时那家伙已经把枪下了肩。


那家伙根本不给人反应时间地拉了个空栓。


我转回头向我身边那位多嘴的先生，转头的时候已经把手按在后腰的刺刀上，然后我看着多嘴先生对着我咕噜咕噜地想说什么，郝老头儿以一种很抱歉的神情把一把绝对不可能用来格斗的小刀从他后肋上拔了出来，面对我的愕然他几乎有点不儿好意思，“……其实他们的心肝肺和咱们长得没啥两样。”


我转开头，丧门星正猛然转了身，让仍在瞪他那把刀的日军忽然对了他那张没表情的脸，然后他在人发愣的时候就拔了刀，顺着拔刀的势头就一刀把对方给劈了。


然后我听见一声怪叫，刚才我没看见的康丫从人群中跑了出来，我简直不知道那家伙是咋想的，后边追着那个狂怒的日军屁股上扎着康丫的刺刀。死啦死啦从岩石上跳下来，把一杆没弹的步枪当暗器飞了过去，那名日军被砸得摔倒，丧门星虎跳上去补了一刀。


死啦死啦拔出了他的刺刀，“走！”


我们的队伍中已经开始出现了骚动，幸好那种骚动还不会被对岸发现。


我擞着脸色惨白的阿译和不知所措的郝兽医，“告诉大家，死的是日奸，不要声张。”


阿译扯得嗓子都变了调，“——大家听着！”


我低声喝道：“不要声张！”


阿译压得嗓子都变了调，“……你们过来听我说……”


我瘸着，跟着拎刺刀的死啦死啦和擎大刀的丧门星。


我们的本意是给像康丫这样不能收拾残局的家伙帮忙，我们飞速跑向队尾，所过之处，不辣正把他的毛巾压在地上，豆饼在用石头狠砸。


万兽园被我前边跑的两位推得足一个转，我把他那张正朝了我目瞪口呆的脸又推了半个转，我们所过之处，蛇屁股把他的毛巾压在地上剁，好几个同僚把一个挤在山壁上捅，队尾处的状况更好一些，一个同僚已经干掉了他的目标在和一群惊慌的家伙小声解释。


死啦死啦站住回身，虽没笑但表情也有些舒心，丧门星也站住了，我也不费那个劲了，我气喘吁吁地站住。


然后我听着身后传来的砰然枪响，我转身，看见豆饼目瞪口呆看着腹侧的一个血洞。一个人从他那边向我猛冲过来，快被他撞到时我才看清那家伙是已经两次与我擦肩的万兽园。


我根本经不住那一下撞，腾空飞起撞到了山壁上，那家伙野牛一样从我身边跑过，用一种亡命的速度跑向上南天门的路，连刚反应过来的丧门星都追不上他。


我晕头转向向着死啦死啦大叫：“他是中国人！”（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而那家伙在亡命奔逃的大叫中已经给了我们答案：“皇军！皇军！”


然后枪响了，那家伙挣了一下，顺着峭壁滚进了怒江。


我转头看着站在石头上的阿译，他终于打准了一枪，也是不该打的一枪。


我转头看着死啦死啦苦涩的表情，无声已经没有必要了，他把一个弹夹装进弹仓。


我转头看着被不辣扶住的豆饼。


我转头看着站在山道上发愣的丧门星。


我转头看着江那边正拿着绳子在发怔的迷龙，和不再管迷龙退往工事的守桥兵——引爆装置无疑就在那里。


我转头看着拿着一把血淋淋的菜刀从队伍中站起来的蛇屁股。


我再转头时一下什么也看不见了，一声巨大的爆炸震荡着怒江两岸，本来就震耳欲聋的声波在山野里再一次次被放大，我们的队首在爆炸中卧倒躲避即将纷落的石块和断木。


我呆呆看着那座桥在爆炸中分崩离析，连同桥上的一切，死了的人，还没死的人，随同桥的残骸一起升腾。我呆呆看着迷龙们在爆炸中被震倒。我呆呆看着守桥兵中最勇敢的人给了行天渡的渡索几刀，却没能砍掉它就跑进了那边的工事。


曾经是行天渡的碎片开始在我们头上下雨，让我只好抱着头什么也不敢看了。


我曾经信过的，我不再信的一切，我一直在试，可我没办法划燃，永远没办法划燃我的火柴。


最靠近南天门的丧门星没有被震波波及，他在冲我们大叫：“斥候！”


枪林弹雨几乎把他覆盖了，他用一个习武者才有的步子跳踉回到我们的队尾。被震得头晕眼花的我呆看着死啦死啦向弹着点发起冲刺，他不是要冲锋，而是要看清楚目标。我们很快就都看得见了，南天门的山峰上出现曾经被我们打得不敢再现的身影，刺刀上挑着日本旗的日军在向我们射击。


不知谁在大叫：“跑啊！”


我们顿时就乱了，队尾拥向队首，队首冲向渡口。我立刻被拥了起来，我发现要不被踩死就只能转身随大流，我转了身，并且以我以为一个瘸子不会的潜力领先。


我在奔跑中看着我们唯一可能逃生的渡口，那边的迷龙摇摇欲坠地在东岸爬起身子。


迷龙从东岸看着我们，主要是看他的妻儿，在他的视野里，迷龙老婆和雷宝儿都彻底被拥向渡口的人群淹没了。


迷龙大叫：“快来帮手啊！”


他左右环顾了一下，一个被碎石击中额头的同僚躺在水洼里，其他的正散向东岸临山的防御工事。


迷龙连骂都不骂了，他得节省自己的体力，他用绳索在树干上绕圈，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打了死结，然后脱了衣服挂在绳索上，他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荡了起来向西岸滑行——他想这样把自己送回妻儿身边。


也许迷龙曾见本地人这么做过，但这未必适合一个东北佬儿，荡过三分之二的距离他就滞在那了。迷龙听着衣服发出的撕裂声，他在两岸的喧嚣声中抬头，看着那件本来就跟破布相差无几的衣服上出现一个裂口。


我在奔跑，被推挤，扒拉开别人也被别人扒拉。山顶日军的枪弹在我们中间攒射，尽管远成了这样只能算是流弹，但因密集仍有人栽倒。


我看着迷龙从他拉的渡索上落入江里，连个花都没打就消失了。我没空感叹，继续奔跑。郝兽医正脸色惨白地在山壁边护着迷龙老婆和雷宝儿，我犹豫一下，拉上了他们。


桥头的幸存者现在正拥向原来的渡口，而迷龙的努力让我们拥向新搭的渡索，几个当头的家伙已经把扎好的筏子推进水里，而原来渡口的筏子正被从东岸拉扯回来。


这时候一个人忽然扎入了那一团混乱中间，一手挥着连鞘的刺刀，一手倒抡着步枪，双手齐抡简直是李无霸锤震四平山的威内，一个抢上筏子的被他一枪托抡倒，另一个被他拿刺刀砸得喊爹叫娘。我奋勇当先猛扑上去，被一枪托给生顶了回来，我狂怒地一拳轰了上去，打完后才想起我打的是谁，我愣了那边可不愣，一脚把我踹成了捂着小腹的虾米。


死啦死啦鼻血长流地瞪着我们——我一拳的所赐——他瞪着我们所有人。


“准备打仗！——我倒想知道他妈的刚才谁动手打我？！”


我认账才怪呢，但我身后的人仍在拥来，把我们前边的挤得向他直撞，于是那家伙用一种快得目不暇接的速度把刺刀往腰上一插，我还从未见过能把一支手动拉栓的步枪打得那么快的，他把一仓子弹全打在我们脚下。我身不由己地被挤向弹着点，差点儿没被他打死。


人潮终于止住。而那家伙毫不耽误地又上了一个弹夹，他斜提着枪没有瞄准，但你完全不用怀疑他会打死我们任何一个人。


死啦死大叫：“挤什么跑什么？回头！你们会用屁股开枪吗？”


我们醒过神来，南天门上的日军并没有往下冲，而是在射击山道上的零星目标。流弹从我们中划过，我们开始为自己寻找掩体。


这也要被那家伙拿脚猛踹，“祖上损了多少德给你们修来的破阵地？这里人不睁眼都能打死你们一半！抢山头！那只是几个斥候！”


于是我们开始犹豫了，我们看着他，他阻住了我们往渡口去的路，我们也不想往南天门上冲。


死啦死啦揪起来一个，但刚放手的那个便又钻回了掩蔽之后。子弹在他身边穿射，看起来很英勇，可他的咆哮听起来也像徒劳。


“冲上去啊！几个急着回东瀛岛的送死鬼，冲上去把他们一压到底！”


我在他放开我后便蹲回属于我的石头后边，我身边是正在料理豆饼伤口的郝兽医和迷龙老婆，雷宝儿认真得像在研究人的内部构造。


郝兽医安慰道：“还好还好，子弹穿出去了。”


迷龙老婆用手帮豆饼擦去汗水，“有急救包吗？”


“没有！”我说，但把一个急救包摔在豆饼身上，又看着正在叫嚣跳踉的死啦死啦。


“谁会冲出去？离开江边冲上南天门，放弃已经相当渺茫的活命机会。我们总是抱着这种千分之一的机会死去，像以前一样，决定结局的不是勇气和逻辑，而是怯懦、茫然和犹豫不决。


一个人从江水里钻了出来，那个水鬼一样的家伙不是游上来的，是一步步走上来的。迷龙那个命贱过蟑螂也强过蟑螂的家伙抱着一块大石头从江水里一步步走出来，赤裸的身上到处是被江底暗礁划出的伤口，血倒是被冲洗干净了，他晕头转向喘着大气，而且就这样仍喝醉了酒一样抱着他的救命石头。


“……我老婆呢？！”迷龙问。


死啦死啦在叫嚣中停住，冷冷地瞪着他，迷龙醒了醒神便扔掉了那块石头——险些把死啦死啦的脚板给砸烂了——他的清醒相当程度是因为看见了他的妻儿，那家伙跌跌撞撞冲了过来，拉了一个，抱了一个，“走啦走啦。嗳哟妈呀，整死我啦。”


于是我们也起身了，并不拥挤，稀稀落落地跟在后边——因为顾忌那个恶狠狠瞪着我们所有的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不再瞪我们了，他大踏步地回身，还走在迷龙前边——被他一顿快枪吓退后，刚抢搭出来的索渡仍无人敢光顾，半截筏子浸在水里。死啦死啦一边走一边拔着他的驳壳枪，都懒得去看那边抢得一团糟的老渡口。


然后他把枪顶到了迷龙拿命换的渡索上，一两寸的间距，二十响的弹匣被他打了两个连发，这真是彻底——被打断的渡索落在江里，立刻被冲下去了，牵在东岸象一条若隐若现的死蛇。


迷龙左牵老婆右抱孩子地愣住，我想连他的血液都有那么几秒钟被定格了，他慢慢跪倒在砾石上，恐怕是已经全然脱力了，雷宝儿挣脱他的臂弯没费半点儿力气。


“……俺那亲妈耶……”迷龙跪在地上开始嚎啕。我们呆呆越过蜷成一团的迷龙看着那个砍掉了我们一切生路的人——他斜提着驳壳枪看着我们，他还有子弹，单发的话至少能收拾我们十来个。他肩着步枪所以还有一只空手，用来对我们做了一个轻蔑之极的手势：先遮住了他的眼睛再对我们这帮人向天伸出一个小指。


他这么干的时候，一发从山顶飞来的子弹斜削进他身后的水里。


“我跟藏边人学来的最轻蔑的手势，这意思是杂碎，看见你们我宁可瞎了我的眼睛。——从缅甸相扶相携走到这，在自己的地方把脑袋逃过东岸，身子扔西岸给人碎剐？不痛吗？你们属死蛇的？我觉得很痛。”他用手划拉着自己的腰际，“我宁可你们把我从这里切开，就在这里，现切。”


当然我们不会那么做，知道什么不能做，情绪也就渐渐平息。


“我要带你们全过江。不过几个狗日的斥候，干死他们，然后大家一起过江。兽医，你带伤员妇孺先过，我们东岸会合。”死啦死啦说。


伤员就是豆饼，死不了但是佝偻，一张痛苦的脸，“我没事。我是副射手。”


迷龙老婆平静地说：“我们自己能过去的。”


迷龙已经不嚎啕了，看了看他的妻儿，手撑在地上，干张嘴，不出声。


“那我还过江干球的？”郝兽医说。


于是死啦死啦也不再管这些琐碎了，迷龙在过江前把他的机枪交给了我们的一员，死啦死啦把它从人肩上拽了下来，咣当一声扔在迷龙身前，迷龙猛一下蹿了起来，甩着被砸了的手指。


“半小时占领山头。谁死在江边，等老子打了胜仗回来，全大头朝下倒着埋——因为那是孬种。”死啦死啦说。


我们仍在发愣，死啦死啦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我不知道他在吐口水还是呸我们，他开始发力，从我们一群呆若木鸡的家伙中间跑过，别当他会老老实实一个人冲上山顶，他跑的时候抬起了那只空手，让它与我们的脸颊接触。我首当其冲的挨到一下，火辣辣的痛。


见过一个人一巴掌抽到几百人的耳光吗？他正在做这件事情。


死啦死啦喊道：“送他们回老家！然后咱们回禅达快活！”


我们仍在沉默，但一个老态龙钟的和一个佝偻的跟着他，然后是不辣和丧门星，我摸着我挨过抽的脸，很多人摸着挨过抽的脸。


迷龙嘬着险没被砸断的手指头，痛得在那只跳，跳下来他就看着他的妻儿，他的妻儿怔怔地看着他，迷龙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而是去抓起了他的机枪冲着已经从滩涂冲上山路的死啦死啦大叫：“老子整死你！”


于是他做了第六个，我做了第七个，第八个是一群，第九个是全部。


死啦死啦发出一阵我曾经听闻的怪叫，那爆发在他赤裸着一张黑皮对着一群日军时，于是我们全都那样怪叫。


我们冲上了山路，日军的射击已经不是原来打在我们中间的盲射了，他们在隐蔽物后精准地命中我们，不断有人倒下，他们不打算放弃这个制高点。


死啦死啦还在怪叫，你觉得他一定会叫到气竭翘掉，但那家伙回头看了一眼他不断在倒下的部属，长吸了一口气，接茬儿鬼叫。


迷龙终于追上了他，凶神恶煞，一副要拆掉人骨架子的表情，“我整死你！”


死啦死啦一耳光扇在他脸上，把那家伙打了愣掉，然后死啦死啦跳下了山路，在陡峭的山坡上摔了个滚，然后爬起来上冲。什么也没说但是其意明了，我们都跟着往山坡上下饺子，摔得鼻青脸肿连滚带爬。阿译那倒霉蛋干脆摔得是连影子都不见了，他坐上滑梯一样滑出了我们的视野。


放弃了山路和山路上的几十具尸体，日军从一个七十多度的坡上隔着枝从灌木命中我们已经不那么容易了，我们也不再叫唤了，手足并用全力地往上爬。


我瘸着，抓着枝草把自己往上拽，迷龙在后边猛敲我的屁股，死啦死啦就在我身边，但迷龙被打得忘了找他算账。


我边爬边说：“骗我！”


迷龙不解地问：“啥玩意儿？”


我说：“没跟你说！”


死啦死啦问：“你又被骗走啥啦？”


我们都是气喘吁吁的，往上爬着，一边往下滑着，一边斗着嘴。


“根本就不是斥候！要只是斥候你根本用不着让女人孩子走！斥候哪有这么猛的火力！是前锋！日军前锋！”我恨恨地说。


迷龙咬牙道：“我真得整死他！”


死啦死啦说：“我说，你们最怕什么？我最怕的就是现在，打现在这样的仗。我还怕狗，比怕现在还怕狗，见了狗我就吓得想尿。还没尿的时候我就冲上去，连冲带瞪的，心里想着，我咬死你，只要你真敢咬，再凶的狗也吓得夹尾巴就跑。”


我爬得连血都快吐了出来，我瞪着那家伙居然在这种时候——枪弹在头上横飞，爬上去三米滑下来两米——那家伙在这时候唠碎磕，居然还一脸温情的微笑。我看我后边的，阿译和豆饼相扶携着，再加一个郝老头儿，他们跑上来两米滑下去三米。


死啦死啦接茬儿唠：“就有一条狗没跑，我咬它，它也咬，咬得我差点夹了尾巴，后来那家伙跟我成了好兄弟。”


“狗咬狗。”迷龙说。


我没心贫嘴，我只好叹气，“我们全得死在这里。”


爆炸声压住我说的话，我们离日军已经近到这个地步，他们纵臂从我们看不见的坡顶上甩出手榴弹，在我们中间爆炸。


“狗龇牙啦！人啊，撕掉你的遮羞布吧！”死啦死啦直起了腰杆，一只手仍攀着在往上爬，一只手摔出他的手榴弹。


我们与日军的交锋在互掷手榴弹中开始，山坡和坡顶都爆炸着烟尘。一个很悍的日军从爆炸的烟尘里冲出来，一刺刀把我们一个同僚攮得从峰顶翻滚了下去，他身后还有一群这样要跟我们玩白刃仗的家伙。


这里山势见缓，我们已经可以做回直立行走动物了，死啦死啦一边上着刺刀，一边冲向那一片刀尖，一边嚷嚷：“迷龙啊！使损招啊！”


我不知道迷龙和他有什么默契。我们都在冲，死东北佬儿后来者居上地冲了第一个，他居然像挥木头棒子一样挥舞着他的机枪。哇哇呀呀地大叫。


我瘸着徒劳的想追上他，我骂着但知道在枪声和爆炸中他也听不见，“机枪掩护啊！大叫驴！”


那叫驴已经领先了我们所有人至少十米，也吸引了所有看见他的日军步兵的注意，大部分的刺刀都调向他，捎带着另一种频率的尖叫向他撞来。


叫驴忽然不叫了，砰的一声把自己砸在地上，以至冲到他跟前的一名日军连人带枪从他身上飞摔了过去，后边不辣给补上的那一刺刀毫无悬念。


机枪开始轰鸣，叫驴迷龙沉默着开始“哒哒”“哒哒”的短点，让冲出烟尘的日军几乎就在他眼前翻倒。


我带着对这一损招的印象冲入烟尘，在极低的能见度中和一具人体撞在一起，我瞪着眼前那个日军独眼龙，并且发现在冲击中我用整段刺刀把他捅穿了。那家伙发出一种我似曾听闻的咕噜声，一个装经文的小袋从他脖领里掉了出来，我没法不注意到上边的两个小字——“桥本”——这勾起我莫名其妙的某种感触，尽管我不知道为什么。


那家伙倒下时把刺刀连着枪从我手里带走，我低身去卸脱刺刀与枪座上的卡销。我身边响着人体与人体的撞击声，我看着死啦死啦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当标枪冲烟尘那头投掷过去，然后抽出他的毛瑟枪开始对烟尘那边射击。迷龙在他身后，赤裸着，加入了他的射击——可惜那家伙快活到忘了换弹匣，“哒哒”刚一下就熄火了，死啦死啦的枪刚用来打渡索了，也只比他多响了一个连发。


于是我们看着足十好几个冲向我们。


我死命扳着卡死的枪栓，然后发现扳的根本不是枪栓而是一个固定部件。我想着这番是死定了，但迷龙和死啦死啦冲着几把对我攮过来的刺刀撞了过去，迷龙砸翻两个，死啦死啦拿枪柄敲倒了一个，第四个生得像猴子却以一种相扑的姿势扑了过去，被迷龙一横膀子给横掀在地上，死啦死啦扑过去拿枪柄狠敲。


我开始射击，直到打完弹仓里少得可怜的五发子弹，而我更多的同僚从硝烟里冲过来加入我们。


我们在硝烟里用枪刺、躯体和子弹撞击，每一次撞击后双方曾经的锋锐都所剩无几。当我们用来撞向日军的躯体已经倒下第四批后，我们发现居高临下的已经变成了我们，我们生生把他们从峰顶上撞下去三十米。


死啦死啦终于又有空给他的毛瑟装上了子弹，并且也装上了枪托，有得选择的时候他总愿意选择效率更高的方式，这种思路决定了他喜欢蹲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地方对着和我们缠斗的日军精准射击。


迷龙的机枪是早不见了，拿着柄也不知哪来的日本刀猛砍下去，对方是叫他砍倒了，可刀也断了。迷龙拎了半截断刀回身，他终于有空去看他老婆孩子所在的渡口，看见后他就炸了，“王八羔子！龟孙犊子！。”


他跌跌撞撞的回过身来，拎着半截刀，跌跌撞撞是因为一个死了的日军枯藤缠树一样死死缠在他腰上，他打蒙了，但他要下山。


死啦死啦喊着：“临阵退缩者斩。”


迷龙浑没理那么回事，只叫：“你掉头看看！看缺德玩意儿啊！”


死啦死啦根本不掉头，又射倒了一个正要对蛇屁股下手的日军。他知道迷龙要他看什么。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你老婆比你强比你横。”


迷龙在硝烟中阴郁而昏沉地看着山峰下的行天渡。


仅存的渡索处人已经挤成了团，筏子又一次被推离了江岸，一群后来者居上的兵们在筏子上抢着位置，几乎把迷龙的老婆孩子挤到湍急的江水里。


那女人死死把着仅有的一个握手处，被人推擞着，另一只手抓着雷宝儿，她看着山峦线上的那个阴郁而昏沉的家伙，而身边那个胖大家伙则在更猛烈地推擞她，以至她一部分身子已经浸进了江水——死胖子实际上已经占据了筏上最宽敞的位置。


雷宝儿开始反击，咬了那胖子的腿。胖子啊哟喂的大叫着，一把手抓住了附在腿上的那头小型猛兽，他第一反应像是要把雷宝儿扔进水里的，但他先看了迷龙老婆的视线，于是他回头看见了山峦上一脸阴沉，还未从死战中还魂的迷龙。


胖子放开雷宝儿，代价是被雷宝儿不分好赖地咬着他的肥腰，他啊哟喂地惨叫着把迷龙老婆从那个摇摇欲坠的位置拉近他的身边，从腰上连人带嘴地把雷宝儿撕巴下来塞回迷龙老婆怀里，然后用他肉山一样的身体把迷龙的妻儿环抱了，做了一道挡住他人推挤的围墙。


筏子被拉扯着向江心驶去。迷龙在山峦上向那胖子鞠躬。


死啦死啦又打光了一个弹匣，在换弹匣时他才有空看了江面上一眼，对迷龙说：“照顾你自己，你家人你是最没出息的一个……和死人那么亲热很好看吗？”


迷龙终于意识过来，抓着扣在他腰上的那两只手掰开，死人如土委地，迷龙从地上找到一支步枪，卡的一声上好了枪刺。他再回杀场时了无挂碍，抬手就刺死了两名围堵康丫的日军之一。


剩下那个开始逃跑，康丫开始猛追，打了几发子弹却无一中的。


日军开始溃退，居高临下之势一旦不存就气势丧尽，他们退得简直是连滚带爬。枪声零星了许多，因为只剩下我们追射的枪声。


我们追射。


我在打又一个弹夹，知道弹药紧张，我尽量不虚耗每一发子弹，我在瞄准被康丫追的那名日军，那家伙猴精地在灌木和树林中绕着圈跑，弄得枪枪放空，让我和康丫都心焦之极。康丫在我身边跳脚大骂，他已经没子弹了，拿石头居高临下的乱砸，边砸边骂：“有种的没？回来老子给你日啊！”


那太没有杀伤力了，我扔了个长柄手榴弹给他，那家伙接住了，看也不看当石头扔了出去，居然准得要命，一直瞄而不中的那家伙正从树后边钻出来，简直是拿脑袋在就这飞来之物——我看着那家伙扑通摔倒。


我骂着以掩饰我的惊讶与钦佩，“没拉弦！你真他妈浪费！”


康丫高兴地说：“秦叔宝的撒手锏！撒完还要拣回来的啦！”


他就连蹦带蹿地从我身边跑过去拣那枚手榴弹，拣回了手榴弹那个被砸得晕头转向的日军也在往起里爬，康丫过去一脚踹上了人的屁股，“有脸的没？拿屁股瞅你爷？”


他脚下是个完全被打得心智溃散的人，被踹翻了便又拱起来，只管把脑袋往灌木里钻。


对康丫来说这真是个太有趣的游戏了，他连三接四地拿脚踹，“兔子他二哥耶，你再拱南天门都要被你拱翻了……”


然后我听着步枪的连射，至少是两支，看着他头上的枝叶被打断。


我大叫：“康丫回来！”


康丫就这么着还在那尊屁股上捞了一脚，让那个日军完完全全是爬进了灌木，从我的位置看不清在灌木里杀回马枪的日军，只看见追射着康丫的弹道，那小子在弹着点中间跑得像兔子又像袋鼠，丑陋得丢尽了军人的脸，我清晰地看见跳弹蹦到了他的身上，这大概让康丫很愤怒，他不跑了，站在弹着点中间对着灌木里大骂：“他妈的！有够的没？都打着了还打？！”


他手挥了一下，一道抛物线飞进了那处灌木里，我想那家伙又把手榴弹没拉弦就扔出去了，但那小子瘸着蹦回我身边时我听见了灌木里的爆炸，灌木里哑然了。


那小子坐在我身边，笑得直咳嗽，“拉弦了，这回我拉弦了。”


我回头看了看我们曾血战的山顶，硝烟在散，站的，躺的，坐的，像我一样刚放弃追击的，还有一些气喘吁吁一直在爬山刚爬入我们中间的，像阿译豆饼郝兽医这一拔子——那一批刚进入就有好多栽倒的，趴在地上呕吐。死啦死啦把他们踢起来，而迷龙把一面日本军旗拔下来扔了。


我呆呆看着他们。


与死啦死啦为伍就得预备好在谎言中生活——被我们从山顶撞下去的日军足一百多人，两个加强小队，斥候绝没有这么大规模——他们甚至已经在峰顶插上了军旗。


没死的人傻呵呵地乐，十五分钟，我们把占绝对制高点的敌军赶回林里吃草，干掉他们三分之二。我们冲向一条巨大的恶犬，龇出我们以为早已经退化没了的獠牙，吼着。我咬死你。


死啦死啦在交叉挥动着他的双手，“筑防！没死的都起来筑防！”


我在他看到我之前就躺倒了，呵呵地乐。


康丫对我说：“想逃工啊？又偷懒？”


我有点儿歇斯底里地轻笑，并擞着他发出他不明其意的吠声，“汪汪。”


“别碰我的伤啊。”康丫说。


我拨拉开康丫那条炫耀般横在我旁边的腿，它中了跳弹，“贱人贱命，一个找死货打这种仗才被啃到一口。你爹妈还真给你改了个好名。”


康丫居然笑得颇有豪气，一边带着咳嗽，“贱？老子有汽车开那会，油门一响黄金万两，你们这帮路边蹭的才贱过灰老鼠。”


我忽然愣了，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瞪着康丫，康丫轻轻地压抑着他的咳嗽。


我沉默着在他身上寻找，我找到了，日军的第一枪就击中了他的肺部，伤口冒着血泡，而我一直以为他仅仅被跳弹啃掉了腿上的皮肉。


康丫咳着，给我一个苍白而无奈的表情，“有绷带的没？”


“……兽医！！”我大叫。


我从望远镜里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遥远之极的距离喝叱着——阿译带着帮身上没有硝烟痕迹的人在挖散兵坑，用少得可怜的一点儿工兵工具，他们连刺刀和饭盆都用上了——距离很远，叱声却就在耳边，“林营座，这是你们为弟兄们挖的坑，你自己蹲下试试。”


阿译只好蹲了，那坑又窄又浅，阿译只好抱了膝，像极了拉屎，而且整个脑袋很无辜地露在外边。


死啦死啦责问他：“要擦屁股纸吗？这是屎坑还是散兵坑？弟兄们把命交给你们，你们只负责屁股？”


阿译只好苦着脸，“工具太少了。这土又硬，硬胶土。”


“列位在受罚，山顶开打，你们还爬在半山腰，让你们的袍泽兄弟以寡击众，如果他们也像你们一样差劲，我们已经被日军分几口吃掉了——看得出你们很抱歉，能不能让你们的歉意变成够深的散兵坑呢？”


“能……可我不是怯仗。”阿译说。


死啦死啦说：“真好，我知道你们是体质嬴弱，营养不良，可还有一个体质羸弱营养不良的死瘸子居然一直跑在我的身边……”现在他看见我了，便遥远地指着我叫嚣，“孟烦了，我不是在夸你！你那样反拿了望远镜，是觉得离我远一点儿比较安全？”


我悻悻地放下望远镜，让一切回到一个正常的距离。


“去检查阵地！我会来找你麻烦的！”死啦死啦看了眼仍死心眼儿在坑底使劲儿的阿译，“挖不下去你也垒不上来吗？从这往上垒呀！我的营座爷爷！”


我连忙在他还没工夫来找我麻烦前走开。


我用望远镜看山腰的林子，日军不见踪影，树枝刚动了一下一发子弹就飞了过去——我用望远镜看脚下的蛇屁股，让他更加丑怪，刚才是他开的枪。


蛇屁股在望远镜里冲我咧开一个海阔天空到铺天盖地的笑容，“小鬼子改娘娘腔了，光挨打不还手。”


我嘱咐他：“节省子弹。”


我走开，走向山的另一侧。我所过的地方迷龙正拿着他的机枪在发愁，这家伙总拿机枪当开山大斧使现在可招了报应，俩脚架砸成了一脚架，显然他是再无法固定射击了。


“咋整？”


“找日本天皇赔。”我说。


迷龙呸了我一口，而豆饼怯怯地把几个备用弹匣给他。


迷龙立刻开始发威，“老子冲锋陷阵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豆饼如临大祸，“爬爬爬爬……。”


我趁早走开了，但身后殴打声和呼痛声仍不绝于耳。我扫视我们这个阵地，说真的，对攻击意志旺盛的日军它是居高临下的宝地，对只有防御能力的我们它可真不咋的，不仅因为阿译们的散兵坑始终深入不下去，更因为它在一个很容易被炮兵收拾到的山顶，光秃秃的一览无余——我甚至觉得它还不如山腰上日军退进去的林子。一些石头大概是仅有的天然掩体，里放下一些伤员后就基本没什么站脚的地方了，那里现在被郝兽医占据着，不辣坐在康丫旁边看热闹，而郝兽医在擦汗，我过去看康丫，他恹恹地瞧着郝兽医捣咕他的伤口，一脸的萎靡。


“就为踢人的屁股。今天伤得最不值的家伙。还好吗？”我问他。


康丫郁郁地地说：“不好。”


不辣的神情与我们迥异，你会觉得他简直有点儿沾沾自喜，“兽医擦汗啦。兽医一擦汗我们就要大事不好啦。”


老头子再不敢擦汗了，拿康丫的伤也没辄，只好对不辣吼：“你给我滚蛋！什么忙也不帮，就会在旁边放屁！”


不辣一脸的涎笑，油盐不进。康丫则长吁短叹：“你们要叫我康有财。叫康丫我活不过二十五。”


不辣说：“康丫。”


现在我明白郝兽医为什么对不辣发火了，连我都觉得他有点儿讨厌了。他似乎听不到因为肺打漏了，康丫说话的声音都和平时大不一样。


康丫说：“有财。康有财。”


不辣坚持说：“丫。康丫。”


我喝道：“不辣你不要没完没了。”


“康丫。”


我的脚尖和郝兽医的巴掌同时招呼了上去，不辣涎笑着－一个无聊家伙，开了一点儿不好笑的玩笑，还要自己乐，烦死人。


要麻死了，不辣成了烦人精。不管路边的陌生人还是受伤的自己人，他都要插上去缺德一嘴子。我想在他的自暴自弃背后，是不是都希望我们死了最好。


康丫又叹了一口漏着气的气，“算了算了。随他叫吧。叫什么也不管用啦。”


对郝兽医这种永远无计可施的医生来说，最可怕的恐怕也就是病人求死的情绪，老头子便青筋暴露地冲着不辣发火，“滚！滚一边儿去！你把我们都咒死了，要麻也回不来！”


不辣就磨磨蹭蹭爬起来走开，他脸上还带着笑，让你恨不得想踢他。我们刚放松点儿他就又回头，“康丫想要什么？”


康丫没听清，“啥？”


不辣说：“就要死的人了，总有个心愿吧。要什么？”


郝兽医喝道：“你才他妈要死了呢！你死回湖南去！”


“羊肉。”康丫说。


老郝便在暴怒中愣了一下，他看了眼康丫，不再吼了。


康丫接着说：“这地方只有山羊，嚼起来跟老羊皮似的。我是说啊，来这其实我连羊皮都没吃过。我想吃绵羊肉。”


不辣骂道：“要死啊。这上哪给你找去？换个别的。”


郝兽医忙不迭地接茬儿，“我去找，我去找。”


“找得到有鬼了。——换个别的。你平常不老要这要那的吗？要个伸手就拿得到的，别让我们干瞪眼。”不辣说。


郝兽医暴喝：“我去找啦！”


康丫想拦住郝兽医，“……不要了……真不知道要啥。”


作为一个打醒了精神也火柴头也要向人要的家伙，他心灰意冷的样子着实不像他。我不想看了，我想走开。


“没得什么不得了的，你想想。你还运气呢，要麻想要什么都说不出来，屁都没得一个，脑袋就开花了。”不辣说。


我不知道那算是开导抑或诅咒，我掉头走开。迷龙正抱着晕厥的豆饼过来，“兽医，这家伙怎么两耳刮子就躺地上啦？装死吧？”


正要去找羊肉的郝兽医就气得直跳，“你怎么打伤员？！”


“什么伤员？怎么受的伤？仗打完了才爬上来。哪儿有伤？”迷龙问。


郝兽医气得撩开伤口给迷龙看。我迅速远离这是非之地。


我看另一侧南天门之下的怒江，这才是最让人忧心的地方，以至我绕了那么大圈后才敢来看它。渡口仍在过人，西岸仍簇拥着人群，仅仅依靠原始的索渡工具，要过完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


东岸曾和迷龙对话过的特务营长官也用望远镜在观察着我们的山头，他看起来是个营长，比阿译远为油滑但也和阿译一样无能的营长，他的阵地仍然一团糟糕，在把桥炸掉后就没做过任何战争准备。他的大部分部下在望呆，看着刚过了索渡漫向禅达的溃兵难民，小部分在往车上搬东西，战壕里竟然连重机枪位都空着，没几个人——我们在这边做什么看来与他们无干，他们只是随时做好逃逸的准备。


和那帮得过且过，到死才想起棺材的家伙相比，我多少会想想一个小时以后，所以没法像他们那样激荡胜利的豪情。


看看江对岸就知道，我们又一次把自己变成了弃卒，这回我确定我们就要死了。


我看我的身后，迷龙已经把豆饼抱到了郝兽医的伤员堆中，郝兽医在砸他的蠢脑袋。不辣还没走，倒坐回了康丫身边，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讲他哪门子的人生课。


渡口奔命的人流仍未断绝，凭仗那系于独索之上的一叶孤筏，那个过程在我们这死守的人眼里看起来简直没了没完。东岸的阵地在做好一切撤退准备后开始吃饭，我从望远镜里远远看着他们的食物，我很难控制住我的饥饿感。


死啦死啦过来，有时我怀疑他脚底是不是真生了猫科动物的肉垫，被他拍得猛颤了一下我才发现他已经到我身边。


“心虚什么？小眼晶晶，不安好心。你看出来什么？”


我说：“特务营连一兵一卒的增援都没有来过，他们是直属，我们就是帮来历不明，该死不死的野货，就更不会有增援。”


死啦死啦只管抢了望远镜自己去看，“早晚会有的。屁股上着了火的人，当然就要嫌救火的来得慢。”


“他们本来可以挟东岸天险，守住咽喉，可早提前收拾好了细软，就这份斗志，炮响时咱们稳可以瞻仰到隔江的尊臀。”


死啦死啦一边往对岸看一边说：“我现在瞻仰的还是他们的尊容，只是有点提心吊胆怕掉脑袋。特务营这样的亲信也要怕掉脑袋，就是说怒江多半已经是上峰死令的最后防线。我猜指挥部现在比东西两岸更像一锅粥，这是淘金的筛子，淘尽苟且混世的家伙，这时候敢站出来的是不怕掉脑袋又会打仗的。好事，好事。”


我瞪着他，我无法不这样瞠目结舌地瞪着他，“好事？这一千人要在这死光了。哦，八百，为抢这死秃山已经死两百多了。好事。”


“是神山，南天门，神庙神树神石神江守神山，说秃山要遭天谴的，劈叉你。”他居然有心给我模仿一个被雷击的声音。


“可我们抢到的是秃山头。硬胶土，火山石，没筑防工具，阿译就算吐血也啃不下去几寸，我们还是得在小屎坑里放枪，到时候——”我以炮弹的飞行和爆炸声回击，“借您的话，活的在泥里，死的在天上，圆满。”


他瞄了瞄我，“你很想插了翅膀飞去东岸？”


“我们能用的阵地只能是东岸啊！你那肚子坏水，从只想跑路的特务营手上抢阵地还不容易？在那边筑防。你看见的，这些死了的日军连筑防工具都没带，一味快攻轻取，败进林子里就一枪不发。是怕了我们吗？因为他们主力快来了，犯不上和秋蝉死拧啊！——照他们那疯人院的速度，子夜也就到了！”


“我一个人守不住东岸。”


我气结，“……我们啊！你有一千人！”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靠什么把你们这堆沙子拢在一起？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回家的空头许诺。过了江，那一条道分成了几十上百条，大家有的是去处，一窝蜂，猢狲散，谁还理空头许诺？到了江那边，我怕要连个班也剩不下来。听说你败战没少吃，不知道怎么打赢，总知道为什么屡战屡败吧？”


我知道但是不想接接茬儿，我看着江那边发呆。


为什么总打败战，就我所感，打败我们是浑噩的生命。从来没有任何事值得做什么，做什么也都无用，于是当危险来临，我们便只好一再开动逃跑的本能。有时我也想逆着溃兵冲它个一了百了，算给自己个交代，但想只是想，有人为女人殉情，可我不认识谁为了想撒手掉小命。


死啦死啦在一边叫我：“喂喂。魂呢？”


我岔开话题：“你喜欢这死秃山头，尤其这块阵地，它生得象个戏台子。”


“我烦死这山了。我没见过这么烂的阵地。”


我说：“你喜欢。你骗到手了一支军队－你要座戏台子，现在你有了，一眼掸到底，孤立无援可万众瞩目，你要在这表演拼光最后一个人，这叫壮士断腕，我们是腕，你是壮士，大智大勇，连因此得以巩固东岸防御的大人物也要击节赞赏，当你是砂里淘出来的金子，当然，砂子就沉了底，砂子死球在南天门了。”


那家伙居然轻飘飘地听着，轻飘飘是说他的精神状态，他轻飘飘地拍打我，“你又愤什么呀？我派你回东岸求援好不好？”


“求不来的。我不去。”


“别当真。我是说给你条生路。”


我摇头，“不去。我看这么久，就当江那边跟我们没关系了……要去了那边，我会不合群的，比在这边还不合群了。”


是的。我不去。这还是第一次，我想冲向一场输死的战争时，身边的家伙没有溃退。


那家伙猛地拍了我一巴掌，开始大笑，“你这家伙就是那种！嘴上永远说不，心里永远说是！”


“你他妈的嘴上说是，心里说不。”


“我嘴上说是，心里也说是的人。不我已经说得太多了。－好吧，在这戏台子上咱们要演的只有一出……”他住嘴了。我们转过身。


我们都听见山野里传来的一个巨大声音，在我所记忆的各种恐怖声音之中，那是最恐怖的一种。


阵地上顿时乱了，我们的人纷乱地冲向阿译这帮临时苦力造就的单向壕沟，它实在是还草得很，加上把挖出的土垒成松散的胸墙，也只够我们在里边保持个跪姿，而且根本不够我们用。


我们乱哄哄地炸着刺，冲上——更该说为自己抢到一个射击位置。


那声音震动着山野，鸟雀惊飞，兽吠灭绝，我的耳膜里似乎只剩下这一种声音。迷龙扑在我身边别扭之极地试着能不能架起他一只脚的机枪——当然不可能。


败到林子的日军远远的明目张胆地跑到了山路上来迎接那巨大的声音，尽管很难击中但那仍在有效射程内，可我们因那声音讶然到忘了开枪，死啦死啦也在我们身后大叫着“别开枪！省子弹！”


我瞪着那声音，似乎我可见看见那无形的声音。我愤怒而沮丧地冲阿译大叫：“防不住的！”


阿译在那拥挤的散兵坑里挤得根本没地去，他和三个人挤在一个最多能容两人的坑里，“防不住什么？”


我越发地愤怒和沮丧，“根本没有用！”


然后我企图把自己的坑挖深一点，找不到工兵用具，我用枪托在进行我的徒劳。


迷龙大骂：“你瞎整啥？那是老子的脚！”


我大叫：“机枪不管用！”


迷龙声音更大，“什么呀？什么？”


“ＴＡＮＫＳ！”


迷龙瞪着我不知道我在说啥，我又刨了两下，然后因偶然的一下抬头再也没有低头，我愕然瞪着那巨大噪音的源头。


那条土黄色的毒龙从山脉里滚滚而来，仅仅是它的头就完全覆盖了我们曾走过的南天门山路。当它再近了时，我们终于能看清那是根本无法计数的日军，他们疯狂地踩踏着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脚踏车，累得像死狗，狂像象疯狗，在自己制造出来的巨大灰尘和噪声中使劲地咳着嗽，咳嗽声几乎在我们这都能听见。他们很多人已经热得连上衣都脱掉了，赤裸的身上绑缚着武器，大多数人的车胎都已经爆裂，他们根本是在踩踏早已变形的钢圈——那也是被我听成金属履带辗压地面，引发坦克恐怖症的由来。


毒龙的头已经与他们林子里迎出来的前锋会合，听不见他们说话，但那帮幸存的前锋使劲对我们这边挥着手势，说什么也可想而知。


他们几乎立刻扔掉了他们的脚踏车，废弃的脚踏车在山路上堆成了路障，这个路障越来越庞大，因为不断的从山脉中而来的后来者也让已成废铁的脚踏车冲撞进去，以至可能真的只能用坦克才能把那障碍冲开。


他们跳下仍在驶行的车，几乎不做停留就与他们的前锋冲进了山腰上的林子，最多有人从车座上拿下一些类似轻迫击炮、重机枪一类的东西，几个赶得奄奄一息，脱力又脱水的家伙瘫在路边，我相信他们会死去。


我们呆呆地看着，鸦雀无声。


山脉里仍在吐出那些古怪而疯狂的军队，没完没了，似乎要直到世界末日。


死啦死啦的叫声在这片奇怪的喧嚣与死寂中听起来很是凄厉，“防－炮！”


我们刚开始动作起来，掷弹筒、步兵迫击炮和九二步炮的出膛声就已经加入了这个已经足够混乱的世界，我们拱在那实在太浅的坑里，简直恨不得把垒的土墙堆在自己身上，郝兽医手足无措但是目标明确地去翼护他的伤员。


然后第一批迫击炮弹、步炮弹和手炮弹就带着尖利的怪啸声而来，弹片在烟尘中也在我们中穿飞，林子里的九二重机开始划出致命的弹道，那都是我们没有，也不可能有的东西。


日军主力征用了缅甸境内的所有脚踏车，比我们预想的至少早到了六个小时，像会飞翔的巨大毒蛇，象要把我们连骨头啃掉的蝗虫风暴。


又一发手炮弹在我面前的垒土上炸开，说是威力最小的炮弹，可整个让我的天地成了一片土墙。我们在死伤狼藉中玩命地射击，让刚从林子里冲出来的日军又留下一片尸体。


我忽然发现我和迷龙共同的散兵坑挤了许多，迷龙也发现了这回事，那是因为豆饼挤在我们中间射击。


迷龙冲着豆饼叫：“王八羔子！该干啥你不明白吗？”


豆饼边射击边说：“我不用养伤！”


“谁跟你说养伤？来这块儿！趴下！”


“哦。”豆饼应道。


我看着他在迷龙的指使下出坑，横趴在地上，脑袋正对了我，然后迷龙把机枪架在一脸惑然的豆饼身上开始射击——他算是把他的机枪修理好了，他有了一个人肉枪架。


迷龙冲我得意笑，“枪架有啦！能打啦。”


豆饼大叫：“烫死啦！”


“瞅你那边！”迷龙喝道。


于是豆饼也没空抱怨，忙着和我射杀从侧面拎着手榴弹摸过来的日军。


死啦死啦猛然从垒堆上收回了他的中正步枪，伏在坑里大叫：“七五山炮！”


再一次的天崩地裂笼罩了我们，这回的呼啸和爆炸声要猛烈得多了，因为它已经是来自那些正规的炮兵，而非之前那些轻量级的步兵火炮了。

第八章



已经是夜里了。炮弹仍在这片了无生气的荒芜阵地上爆炸，它并不单纯在地面爆炸，空爆的、延时的、钻入土层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它们的杀伤轨迹上运行。


我们趴伏在地上的样子像是想钻入土层。


整个晚上，日军炮兵像在展览，随着装备轻重和时间推移加入我们视野之外的射场。五十毫米掷弹筒、七十毫米步炮、九十毫米迫击炮、七十五毫米山炮和野炮、一百零五毫米野炮和山炮，爆破弹在土层里爆炸，杀伤榴弹在空中穿飞，烧夷弹让泥土黏在我们身上烧灼，照明弹让黎明提前到来，烟幕弹把黎明又拉扯回黑夜。


现在迫击炮照明弹升空了，它久久悬停在空中，照耀着与土地同色的我们，看上去我们中间已经没有活人。


死人中的一个开始爬行，那是我。死人中的一个也开始蠕动，那是郝兽医。我爬向山峰之沿去窥看东岸，而郝兽医去搜索死在阵地前沿的日军尸体，除了医药包，他还期待别的什么。


我呆呆地察看着东岸我们的阵地，因为我们承担了几乎全部的日军炮火，东岸完好无损的阵地上仍亮着灯火，甚至连两岸的渡口上都亮着灯。


我看见西岸的人终于稀疏，溃兵和难民们终于将要过完。当最后一筏人登上西岸后，守军砍断了渡索，也砍断了我们回东岸唯一的可能性——尽管我知道那种可能性在日军步兵的紧迫和炮兵的轰击下几乎是不存在了。


我把脏污的脸拱在已经被翻松了的泥土里蹭着，因为连泪腺都早已经被震得麻木，我回头看着我们的死人，其实更该说介于死活之间的人们，他们中间的一部分仍活着。


现在我们终于有掩体了，每个人平均可以摊上八到十个日本炮弹制造的掩体－还活着的人。


一个声音像从地底里传来，其实那来自在弹坑与弹坑之间爬行的阿译，他压低了声音说：“射击位置！射击位置！”


于是死人中的活人开始在弹坑和弹坑之间爬行和跃进，尽量靠近前沿而夺回刚才失去的寸土。我神经麻木地看着一个同僚在跃进一个大弹坑后，那弹坑又被小口径炮弹命中了一次，我们所有人都停止前进了——没见过这么倒霉的。


死啦死啦似乎在地底叫唤：“接着上！没见过这么倒霉的！”


于是我们接着抵近最前沿的弹坑。


我跟着我的同僚丧失了知觉一样地爬行，我像一条将头拱在土里的蚯蚓，当我抬头时，我发现他们忽然全部消失了，我茫然地看着这片像月球一样的土地，被陨石撞击过的月球。


死啦死啦叫我：“读书人，你再往前爬我只好算你阵前投敌啦，最前边啦。”


我看了眼我身边一个巨大的弹坑，死啦死啦完全淹在里边，斜躺在那个坡度上收拾着他的枪械，他脸上那种要好笑不好笑的表情忽然让我觉得感动，我侧身滚了进去。


进去后我无法不注意这样大的一个弹坑，我抓了一把焦土在手上琢磨。


“别琢磨啦。我也不知道啥炮炸出来的。”死啦死啦说。


于是我开始去搜索倒扎进这坑里的一名日军，那家伙整颗脑袋几乎都钻进了土里，我在他的身子上搜索弹药。另一颗脑袋扎过来跟我一起搜索，我却发现那是刚进坑的郝兽医，我们似乎没有利益冲突——他要的是医药包。


郝老头好运，找到一个罐头，那真是让我垂涎欲滴，但老头子浑没有要分我一杯羹的意思。


老头儿问我：“我眼神不大好。你看看这是不是羊肉的？”


我跟他说：“我眼神挺好，可我不认得日文……怎么有人放个屁你也要当真？”


老郝头子除了摇头叹气屁都没给一个，像一个游魂一样，爬出了坑消失于我的视野，我很惋惜地看着他带走那盒本该属于我的罐头，直到死啦死啦拿饼干砸我，于是我连泥带土地抢住，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我一边吃一边抱怨：“西岸的人过完了。渡索也给砍断了。”


“知道了。”


“回不去啦。”我说。


“你美什么呀？”


我怒得恨不能拿刚找到的手榴弹砸他，“我美什么呀？我美什么？！”


死啦死啦说：“西岸的人过完啦，咱们这就算一个人救了十个吧，那也用不着美。你家境好像不错啊，你一个人花掉的怕是够养活三十张豆饼了。”


我着急了，“谁跟你扯这个蛋啊！我们回不去了，你来说什么豆饼！”


“嗯，咱不扯豆饼。”


他就属于这种货色，惹得你像一个已经装上引信的烧夷弹了，他倒把枪支归置在一个随时可以出击的位置，闭了目养他的神。我恨得拿手叉他眼珠子，可至少他闭了眼不是装的，眼皮子动都不动。


我问他：“我说……你这个戏台子演啥戏呢？”


死啦死啦仍然闭着眼，“啊？……全武行啊。”


我只好拿手捶自己头，“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一本正经地说：“翼护妇孺友军过江，为东岸打出巩固防御的时间。”


我终于拿脚去踢他，可不该动腿的，我自己身上的装备捅着了我的伤，痛得我压了嗓子骂：“他妈的你！”


“天谴了，噼叉你，我命硬得狠……你跟狗打过架吗？”


他还能怎么气我呢？我的声音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知道，我还信你真跟狗咬过架。狗咬狗，一嘴毛。都疯了。”


“粗俗。我老家街面上有条狗，本来除了跟我，跟邻里关系都挺好。我怕狗呀，它欺我……”


我打断他，“你老家哪儿呀？”


“中国啊。中华大地，一国之殇。你听不听？后来那狗可真疯了。”


他总是有办法让人把耳朵朝向他的，我也认了这个命，“怎么疯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又不是它。也许是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也许是愤世嫉俗，搞不好贪欲无度，狼子野心，说不定想在江湖上咬出一个字号一个名堂，差不离儿是靠得你我这样近，被另一条太有想法的狗咬了。”


我忍着他的指桑骂槐，“咬吧乱咬吧你就。”


死啦死啦接着说：“狗疯了，那就要咬人、昔日之友和它眼里的同类。一条街的人被它咬得丢盔弃甲如潮水中分，那家伙咬了个七进七出如赵子龙三冲当阳之道……”


“既七进七出又怎么三冲当阳之道？……赵子龙？是白狗啊？”我问他。


“狗黑的。”


“狗日的。”我得出判断。


“此狗昔日沦落为奴中之婢，今日得势如帝国列强，咬了对街爱新觉罗氏，西门朱氏，左邻蒋氏，连右舍老孟家的小猪崽子的左蹄髈也几被重伤不治……”


我压低声音骂道：“你妈拉个巴子。”


死啦死啦不为所动，“没空整那个，我忙救死扶伤，包扎老孟家的小猪崽子。忽见人群中分，如潮起潮落，一条恶犬狺狺吐獠，其实一人一石头也就砸死它了，可人都想我乃上人，被追了个狼奔豕突还自以为行不乱步。我和孟家猪崽子退无可退，我想算了，我不做上人了，我捞起石头就砸。狗吃痛了怎么叫？”


我瞪着他，“这么粗鄙的圈套你当会钻吗？”


死啦死啦学了两声猪叫，“大伙一瞧，原来疯狗吃了痛也要象小孟一样哭嚎的，于是大家一拥而上，人多气壮，怂人也成打虎胆，一人一石头把条疯狗砸死了玩完。我讲完了。你别瞪着我，真讲完了。”


于是我转开了头，“我疑心你真被疯狗咬过的。讲疯话。”


“这是个天造地设一个戏台子，我们在这上边把日军打痛了，整个东线都看得见，就是我们要演的那出戏。你说是秋蝉，也说对了，秋蝉叫得很响，命也很短，在这种阵地上，我们的命短过秋蝉。”死啦死啦说。


我在以我能想到的最痛苦的方式苦笑，“整个东线？凭你一个冒牌儿团长，和十去其六的一帮子败兵？你乐观还是我悲观？”


死啦死啦平静地说：“我是打小仗的，没打大战的能耐，这是我生平打过的最大一战——对，别白眼向人，你见过大场面——我鼠目寸光的，现在只看这座山这条路，东线有很多山很多路，关我们屁事，这就是该着我们去咬死的那条狗，该着我们吊死的那棵树，也许你脖子硬，就能把套索给抻断了，那你先得舍命拿脖子抻。顺便问句，日军进攻多少次了？”


我听着炮弹再次呼啸，像是大口径的家伙，这让我心不在焉，“……十来次。”


那家伙让我看他枪托上划的道，“十三次。”


炮弹落地，没有爆炸声。那家伙爬起身来，“烟幕弹。步兵要上啦。这是第十四次。”


那些七十五毫米和一百零五毫米的炮弹落在地上都没有起爆，你也看不清它们的弹体，它们只是滚滚地冒着白烟，烟雾沿地面扩张，像是有形质的烟墙。


这样的烟幕通常都表示日军步兵将隐藏在烟雾中发动攻击，有人向烟墙里零星地发射，但更多人是装上了刺刀，黑夜加上烟幕，你只能凭借肉搏来做有效攻击。


然后我看着最前端的两个同僚跪倒，咳嗽，用手开始拼命揉自己的眼睛，从烟雾中出现的戴着鬼样面具的日军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刺死，在他们稍后的不辣胡乱摔了个手榴弹，也没指望能伤人，飞跑了回来。他连路都看不清了，结结实实地一跤摔进了弹坑里。


我大叫：“毒气弹！”


死啦死啦把他的防毒面具摔给了我，我扔还给他，我狂乱地翻着那个已死日军的装备，从中间找到了面具戴上。


死啦死啦在弹坑边沿叫喊：“到死人身上搜防毒面具！有面具的上！找不到的后撤！”


烟墙就快推移到他的身边，我抢过他手上的面具给他套上，把他的叫喊声全闷在面具里。然后我们心悸地看着那道从坑沿推移过去的烟墙，它重过空气，像水一样缓慢地流进坑里。


“死不了人的！他们也在烟雾里！”死啦死啦喊，然后他开始大吼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古怪歌子，多半是跟湖广土匪学的，“冲啊冲！冲得上，杨六郎！冲不上，喝米汤！”


我们看着那家伙在眼前一闪便没进了烟墙，我们也硬着头皮往毒气里冲，我们几乎跟冲进去又冲出来的他撞个满头。


“回撤！给他们屁吃！——跟我撤！”死啦死啦喊。


猛一掸眼，我们瞧见烟墙后的日军密密麻麻，排着拿破仑时代一样的阵形，挺着他们上了刺刀后快跟人一般高的三八大盖，我们再往下冲势必是撞在他们枪刺上。


我们一窝蜂回撤，被我们甩在身后的毒气里仍传来咳嗽，还有一种声音是刺刀穿透人体的声音——到哪里都有反应慢的人。


郝兽医的伤员们咳声一片，因为他们没有任何防化设备。


郝兽医站在石头后，他的伤员们身边，对着我们也对着逼近的毒气，他连块捂嘴的布也没预备，玩儿命地挥手跳脚，“伤员啊！”


于是我被踹了一脚，那当然是死啦死啦，“我去布防！——伤员！”


我脱出了跟他跑的家伙们，我们攒的伤员根本不是一个排甚至两个排能搞得定的，何况我区区一个人。我随手拖起最近的一个，那家伙挣开了——那是康丫。他死捂着自己的嘴，连话音也是闷的，“我自己能走！”


于是我拖上另一个不能走的。


郝兽医叫道：“你不能只管一个呀！”


我悲愤交加地冲他喊回去，声音大得连面具也不是障碍，“我也是伤员啊！”这倒是触了机。“走得动的自己走！拖上走不动的！”


于是我们的伤员自己行动起来，一只手的拖着没了腿的，瞎了眼的背着中了枪的，我们是退在最后的，我们一瘸一拐着，咳着，身后是那道滚滚而来的烟墙。落在毒气里的便化成了一声惨叫。我拖着我手上的伤员竭力拔步，我无法不看着那个我今生见过最迷茫的景致：我们像在与烟雾作战，被烟雾吞噬。


没能管伤员的死啦死啦并没浪费时间，他是在与毒气拉开一个安全距离后重组防线。那道几乎在山沿边草草重组的防线为我们留出了一个缺口，我拖着伤员往那里挣命。


迷龙在防线最前沿，仍是以豆饼为枪架在打卧姿射击，他把整匣子弹呈扇面扫进了烟墙里，我看着滚烫的弹壳在豆饼身上蹦跳，在百忙中冲他们嚷嚷：“豆饼都烤糊啦！”


迷龙个不要脸的用河南话替豆饼回答：“末事末事！”


他打光一匣子弹，也看不出什么成效，换弹匣的时候忍无可忍的豆饼从枪下挣了出来，炽热的弹壳被他从衣服里抖出来掉得满地都是。


他大叫：“起泡啦！”


迷龙喝道：“枪架子趴下！”


豆饼压根听不见，耳朵早被震得就剩嗡嗡了。迷龙也不废话，一脚把豆饼踹倒了架上机枪就打，豆饼只能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


我也懒得理这对儿活宝，剩下不多的体力也就够我把伤员拖进死啦死啦留下的豁口——我的同僚们蹲踞在地上，能有防毒面具戴的还不到半数，多数人只能像迷龙和豆饼那样用湿布包住了口鼻，他们子弹上膛，装了刺刀，以及放在跟前不多几枚拉了弦的刺刀。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做过什么，但现在大伙已经沉静下来，打算用那些陈旧的武器击退那场看似无形的烟墙。


一片死寂，除了从烟墙里偶尔爆发出被刺死者的尖叫声。


我尽可能把伤员拖离这即将爆发恶战的地方，那只能是防线的后方。我身后的伤员拖拉扶携的，不是精疲力竭，而是半死不活地跟着我。


将那个半拖半背过来的伤员放在地上，我自己也几乎倒了下来。我听着我自己在面具里粗重地喘气，汗水涩着眼睛，我根本没有看周围的力气。


在死啦死啦拉出的那条单薄的防线前方，迷龙和豆饼正涕泪横流地飞跑回防线，烟墙已经逼到他们跟前了。死啦死啦已经在指挥人开枪，战争似乎打回了十八世纪，在这么一个古怪的环境下他们像燧发枪手一样放排枪以求效果。


我木木然摸了摸，枪还肩在背上，我摇摇晃晃往那边去，我身后的一个家伙正咳得天翻地覆，一边放下他拖过来的伤员。我撞在他身上，那家伙个头儿不小，又正由下而上地站起，我被他撞得趔趄着往后摔去。他一把拉住了我，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康丫。


“康丫？你……怎么还在拖人啊？”


康丫咳着，过一会才把面具后的我认出来，“啥事？”


我只好瞪着他的伤，他也瞪着我。


“你……没事了？”我问。


康丫过一会儿才摸了摸肺部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和破布，露出一头如梦方醒却发现大祸临头的表情，“……是啊……老子要归位了还背啥伤员……你们有良心的没？”


想起自己的伤来也就让他彻底衰竭了，他一头冲我栽了过来，我抱住那具瘫软的躯体扒拉开面具大叫：“兽医！”


我突然觉得背后生凉，我抱着康丫，转身看了眼一直没去看的身后，我忽然觉得掉进了无底深渊，并非形容，我正站在我们由此攻上的峭壁边，就这个七十多度的坡底，刚才无论是我或康丫都会一滚到底掉进怒江，对一个活人来说这与无底洞并没有什么区别。


在放过几阵排枪后，也不知道烟墙后的日军倒下了多少，我们开始投弹，也许是心理作用，手榴弹的爆炸声在烟雾中听起来很闷，而且刚投出两批，烟墙就已经将我们最后防线的一部分吞噬。毒气的扩张终有其限，将我们逼至山崖边沿时它已经近乎停滞。于是我们看起来像在与上古洪荒的妖物拼刺，手上的刺刀看起来小得可怜，连失近弹的爆炸也并不显得惊人。毒气让我们和日军都沉默着，也都晕头转向着，都忘了世界上还有闪避这种战术动作，我们只是攒刺，刺中或者没有刺中，敌军刺回，刺中或者没有刺中。有时一个被刺中的同僚栽进了烟雾，有时一个被刺中的日军摔出烟雾，有时一个被毒气熏得发狂的人扔了枪惨叫，然后迅速被几支枪刺同时命中。


我在刺刀形成的防线外走动着，开枪，力求击中烟雾中鬼影一样闪现的敌军。死啦死啦、迷龙和不辣好些人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但烟雾把大部分被杀死的日军都掩藏了，看起来他们好像源源不断，毫无损失，我们的整条防线被一步步逼往山崖边。


死啦死啦叫着：“撤退！放下伤员！撤退！”


我愕然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撤往哪里，而且是放弃伤员——再退两步我们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一路滚进怒江，其他人像我一样愕然。


看起来那家伙是早有预谋的，他滑下而不是跳下那道摔断人每一根骨头的陡坡，下滑几米后他抓住了锋利如刀的茅草，他用他的毛瑟枪射击，一个中弹的日军从烟雾里摔出来，自他身边滚下山坡。我们迅速开始学习这套不要命的把戏，滑下去，用任何可能的方法固定住自己——也不乏一直滑进黑暗里踪影不见的倒霉蛋，最后你只能听见他的躯体在山石上的撞击声——我们开始从一个近似仰射的角度上进行射击，一直铜墙铁壁一样的日军终于失去了还手之力，即使他们能在烟雾中完成装弹也很难做俯身的瞄准，那样站立于山崖之边的人实在是我们盲射也能打中的目标，一些在烟雾中没看清地形的日军干脆是从我们中间摔滚下去一路到底。


我们完全凭着本能在开枪，也无从瞄准，当从放两三枪就滚下来一个日军，变成要几个人打十几枪才滚下来一个日军时，我们开始明白一件事，这次该死的进攻又被我们挡住了，所以往下死啦死啦的振臂一呼也在我们意料中了。


“咬死他们！把咱们的地盘拿回来！”


我们都对他这种奇怪的表达方式见怪不怪了，只是玩儿了命的手足并用，在十二个小时内第二次爬这座该死的山，仍然有越爬离山顶越远的倒霉蛋，了不起的阿译仍属于那批倒霉蛋中的一个。


于是我又一次看着阿译从我身边滑了下去，一边挥着双手，“拉我！拉我！”


我没空理他，接着开枪——以他那个速度摔不死的。


后来我们活下来的人拼命回忆是怎么打退的日军攻击，没人想得起来——阿译说是因为中了毒气。我们心里说放屁，想不起来是因为那几十分钟里，一头野兽占满了我们的躯壳。


爬回山顶的人们一头扎进了毒气。


我们在已经开始飘散的毒气中又一次的冲撞和推擞，然后是拼刺，但这回日军连一个回合都没能撑住，这样的战争实在早超过人的承受极限，而毒气熏着我们也同样熏着他们，他们开始后退，这一退立刻就成了全面的坍塌，这回日军成了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的骆驼。


曾经被追得丧家之犬一样的我们现在追丧家之犬一样追刺着敌人，在我四年的军事生涯中还没见过跑得这样狼狈的军人，跑出了毒气范围之外的日军扔掉的不仅是武器、背包，为了能吸进更多洁净的空气，他们连防毒面具都扔了。


我们用刺刀、子弹和枪托收拾着我们够得着的家伙。


如果换一个时间地点，被闷在面具里兽类一样的低沉咆哮会把我自己吓着。


树林里的九二机枪开始喷吐火舌，那是为了阻住我们的追击。


死啦死啦转过身挥舞着双手，面具后传出他嘶哑的嗓音，他必须阻住我疯狗一样的同僚，否则他们将会以卵击石地一直追进树林。


死啦死啦大叫：“固防！固防！”


他绊上了一具尸骸，一头摔进了身后的一个弹坑。我跑过去想把他从里边拉出来，他这一跤摔得甚是狼狈，连手上的枪都摔掉了，刚才为了喊话把面具掀开了一点儿，现在全给摔脱开来。


那家伙摔得七荤八素，一边爬起来一边擦着在残余毒气中被熏得眼泪直流的眼睛。我向他伸出了枪托想拉他上来，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一支南部式手枪的枪管从烟气里伸过来，猛力杵在他的太阳上。


死啦死啦擦眼泪的动作顿时停顿了。


而我像在梦魇中一样看着弹坑里发生的一切，一个重伤的日军军官从烟气中直起了上身，他是跪着的，刚才他躺着的时候坑里的烟气把他整个都淹没了。那家伙浑身是血，防毒面具也被打烂了，他索性撕掉了那玩意儿，露出一张平静之极又疯狂之极的脸。


我的枪伸在外围，枪口倒向着自己，即使能做什么也不可能阻住连伤带熏得神智不清的家伙。


板机扣下，击锤击发。我清晰地看着死啦死啦的脑袋被那个用力过猛的日本人杵得歪了一下。


卡弹。


死啦死啦发出一声不知道算喜悦还是愤怒的怪叫，虽然看不见，他一把将那把差点儿要了他命的手枪抢了下来。他摸到了那军官的脖子猛扑了下去，松散的泥土簌簌下落，几乎把被他压在身下的家伙掩埋，然后他用枪柄一次次地猛砸。一个看不见的人用枪柄挥击着另一个看不见的人。


我的同僚已经停止了追击，几个恰好在弹坑边停下的便默不作声地看着我们发了飙的指挥官。


我站在坑沿，把枪托伸到了他的面前，他终于平静了，被我们拉扯上来，丧门星往一块破布上倒了点儿水递给他，他手上仍抓着那支南部手枪，但开始擦洗眼睛。


他边擦边说：“头回碰上毒气，幸亏你喊得早。”


“还好不是沾身上就烂的芥子气，是催泪气。照常他们跟着这玩意儿一冲，什么阵地也都拿下来了。”我说。


“好厉害。以后得记住了。多谢。”


他的道谢真诚得让我不知如何应对，我转头看着坑里的那具尸体，而他接过同僚们帮他捡回来的防毒面具和毛瑟枪。


我说：“你杀了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官儿，一个中佐，搞不好是个联队长。”


死啦死啦看了看说：“年青得很嘛。”


“身家显赫，前程似锦。他们的中佐好像都得是帝国陆军大学的出处。”我放低了声音嘀咕，“假货干掉了真货。”


我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但死啦死啦看一眼，立刻很实用主义地丧失了兴趣。


“最多是个副的，觉得赢定了跟着来历练一下。你看他们一点儿没乱嘛。”他对着坑里欠了欠身子，以这种方式表示了他的哀悼，“年纪轻轻的也不学好，拿个拨浪鼓对着人脑门子乱杵，我才不会叹你的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呢，看杵得我脑门上这大青疙瘩！”


我哭笑不得地跟在他身后。


我们走过阵地。


死啦死啦的防毒面具早掖回了包里，并且如他所说，他以后明白了这东西有多重要。他手上掂着两支枪，那支大开杀戒的毛瑟很快也被他塞回枪套，他玩着那支南部，那支枪华而不实，还有些银镀的装饰。死啦死啦边走边卸出了臭弹，然后把那支枪掖在腰上。


我无心和他说话，而是转身看了看。在毒气散入了夜雾后我们终于知道我们杀死了多少敌军，他们在我们的阵地上死得最密集，然后零乱地一直铺向他们藏身的近山腰的林子——我同僚中的死者也一点儿不少于他们。


我们打过的胜仗不多，所以我见过一直铺过地平线的死人，但从没见过这么多被我们杀死的敌人。我想不起刚才发生过什么，也诧异做了这件事的我们居然包括了“我”。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让我悲哀，而不是胜利的豪情。


死啦死啦看来也有一样的迷惑，他难得的沉默，并且用一根细绳绑死了那发臭弹的屁股，系在自己脖子上。


他没惹我，我倒开始惹他，“护身的？保命符？你还想活着回去？”


死啦死啦斜了我一眼，“是死人。死人用这个弹了我脑门。”


“战场之鬼，从不索命。”


死啦死啦说：“他们问我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


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只是将串挂的子弹收进了自己的衣服里。他走开。


就像我在他面前的愤怒永远只是爆发不出来的火山，他会说出来的也只是露出水面的小小一角冰山。


于是我也知道他绝不是在玩笑。”


于是我也走开。


离得很远我就看见我们的伤员，我也看见坐在人群之外的康丫，他倚着一具具尸体，而人群正围成一团在抢救什么，估计又是哪个快到头儿了的伤员——无人来管我不知道是不是该当朋友的康丫。我看见也听见康丫瞪着人群在咳嗽，那是一种揪心而压抑的咳嗽，因为那来自一个被打穿了肺的人，你几乎能听到他重伤的内脏在咳声中抽搐。


我看着他，慢慢向他靠近。我靠近他的时候他轻轻压抑着自己的咳嗽。


于是我轻轻地伸出一只手抚摩他有些抽搐的脊背，康丫以一种我想不到的精神回过头来，那份精神源于惶急，“兽医死啦！”


我说：“那家伙是老不死。你没事？”


“我没事啊！兽医啊，毒气来了他不跑，拿湿布给我们堵嘴，自己吸进去好多，肠子都烧烂了，一翻白眼，死了！”


我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而且康丫精神成这样，实在让我觉得不用担心他。我转向对着那群傻瓜叫嚷：“让开啦！人晕了就不要围着！——这是催泪气又不是芥子气！他是呛的！”


人们散开，蛇屁股在拉着郝兽医的双手做一种展翅般的动作，我不知道他从哪一点儿觉得这样可以救人，不辣正在郝兽医的胸口猛捶，那是他以为的人工呼吸。


我冲着不辣说：“滚开啦！老头儿会被你捶死的！拿水浇他！”


水泼在老头的脸上，老头儿呼吸着，被吸进鼻子里的水呛了醒来，他咳嗽着坐了起来，而以为他要死的人们发一声嘘声一哄而散去各忙各的。


“毒气啊毒气！……小日本呢？”老头儿说，然后瞪着我们，“都没死啊？”他开始摸自己的胸口，“胸口咋这么痛呢？”


蛇屁股呸了一口，不辣沮丧而愤怒地揉着自己捶郝兽医捶得快肿了的手。


“石头硌的。”我说。


“我说呢。日本又被砸跑了？……我说你们打仗就打仗，日日日日的跑来跑去搞走马灯干吗？”老头儿问。


我说：“那是战术。说了你懂？”


老头儿扒拉开我，我没因他这一下过于猛烈的动作而生气，因为我也听到了，在郝兽医醒过来后康丫不再压抑他的咳嗽，那咳得真是天翻地覆。我回过身来，正好看见康丫将一口血吐进了黑暗里，然后歪倒下来。


康丫，原运输营准尉副排长，没车开的司机，有他不多没他不少，因外行而毫无必要地被击穿肺叶，被扔在呛死人的毒气里咳过了日军第十四次攻击的始终。我想他的肺大概已经咳碎了。


我们几个想将康丫搬到一个稍舒服点儿的地方，却发现没有更舒服的地方，我们只好将他放回他倚着的那具尸体上，我发现那具尸体就是他费了牛劲拖过来的伤员，只是已经死了。


在这通折腾中康丫倒不再咳了，我想被打碎的肺叶大概已经被他从气管里咳出来了。


康丫说：“不咳了。”


于是我们手足无措地庆幸着，“好了好了。”“不咳了。”


他又说：“谁也不拿我当弟兄。”


郝兽医没有听清，“什么？”


我们有点儿挠头，他这话冒得没来由。


“不辣问我要什么。我就想，”他多少有点怨气地说，“谁也不拿我当弟兄。我知道，我天天跟人要东西，贪小便宜，谁要拿我当弟兄？”


我说：“其实你什么都不要。你就是想出点儿声，让人看见你。”


我被人踢了，我不知道是谁，郝兽医、不辣、蛇屁股都有可能。


“我拿你当弟兄。要麻死了，我也没弟兄。”不辣说。


于是康丫就高兴了点，和不辣相互摸索着，“我要照镜子。”


“……什么？”不辣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以前开车的时候照反光镜，车叫日本飞机炸掉了，天天跟步老鼠跑，忘了我都长啥样了。”康丫说。


不辣诚恳地说：“你长得比我好看。”


我踢了不辣一脚，“镜子！谁有镜子？”


郝兽医也跟着吆喝：“谁有镜子？镜子？”他甚至有点儿高兴了，“这个好办。”


但大家忙着包扎、移尸、工事，有人看傻瓜似的看我们一眼，有人摇摇头，就是没谁有一面镜子。


我说：“刺刀。”


“啊？”郝兽医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磨刺刀。”


于是我们开始磨刺刀。


搜罗来的刺刀已经被我们磨得锃亮，我们几个横横竖竖地把它们在康丫面前摆成了一个方形，还缺几大条。我叫不辣，“就差你啦！”


不辣还在磨，在自己衣服上又使劲擦了擦，哦了一声，立刻加入了我们。


兽医划着了火，于是一片刺刀面上映着康丫模糊的脸。


他说：“还是看不清。”


然后他死了。


不辣把康丫敞着的衣服掖了掖，扣上扣子。


我们不伤心，因为知道今晚或明天我们也会去同一个地方。


但不辣想把埋了康丫，满地尸骸无人顾，他这要求不算合理，但我们决定给康丫以此殊荣，管不了所有人，不辣也只记得他没能埋上一个哥们儿要麻。”


弹坑是现成的，我们选择了一个能望见东岸的地方，康丫已经平静地躺在里边，我们开始盖上土层。


郝兽医说：“入土为安，入土为安。烦啦啊，你很会说话的。”


我知道那意思，便挺了挺身子，“康丫康有财，你一事无成，踢过鬼子的屁股，可小鬼子跑了，摔过一手榴弹，鬼知道——也就是你才知道——有没有炸到敌人，你救过伤员，可他死了，还做了你的枕头。你什么都要，可不知道要什么，你最后说的是看不清，然后你就死了。你是我们的弟兄，很多弟兄中间的一个。”


不辣和蛇屁股半截就已经听出不对，也知道我腿上有伤，他们连拍带敲着我的脑勺，但我仍坚持着说完了。


不辣说：“连死人你都要损啊！”


“小孟没口德，他以为这叫不说假话。白眼向人，白眼向人。”郝兽医说，继续开始盖土之前摸出他的罐头，然后老没正经地把罐头抛进了坑里，“羊肉，康丫，山西的绵羊。”


不辣不咋知道尊老爱幼，踢了他一脚，“连死人你都要骗啊？”


看见郝兽医那双全无戏谑之意而只有悲伤的眼睛时，我们就都不再说话了，掉头讪讪地打算闪人。我们转身时炮弹又开始落下。


迷龙大叫：“副射手！副射手又死剁头啦？！”


死啦死啦举起了他的长枪示意，一边用他的短枪射击，“第十五次！”


我们回头，搀起郝老头儿逃离这片无遮无掩的土地。


炮弹落下。


硝烟散去，我们用充血的眼睛看着又一次退回了山腰林间的日军。在我们周围，十个死人里边可能才有一个活人，这个不知道算不算一个团的团，又削减回了我们在缅甸刚发家那会的德行，一百多人。


我们在一片疮痍到像是破烂的土地上，即使硝烟飘散后它看起来仍然象是月球。迷龙和豆饼已经是撅着腚在焦土中寻找散落的子弹——他用的布伦式是英制七点七毫米口径，和我们很多人是不一样的——可即使这样也只能搜罗不到一匣。


豆饼看见一发子弹，他先捡了另一发，回身时那发却不见了。豆饼看着我们几个一脸诡秘的笑容不大敢惹，只好捅迷龙的屁股。迷龙转过身来，顺着豆饼的视线瞪着我们，“吐出来！”


他首当其冲地便冲向我，这真让我又冤又好气，“你小子，以儿子之心度爸爸之腹！”


迷龙醒悟过来，便瞪着我们中间话最少的丧门星，那家伙向来一脸说不清是坚忍还是憨厚的东西，但被迷龙越看越可疑，往下丧门星被迷龙在身上搜索着，被迷龙痒痒得哈哈大笑，“不是我！真不是啦！”


迷龙不管那个，直到身后“砰”的一声枪响，迷龙被一发子弹砸到了头。迷龙怪叫一声跳了起来，那声枪响学得太像，由不得他不惊恐。


然后他明白了这是某个家伙学的，豆饼捡起那发我们用来砸他的子弹，而迷龙瞪着我们所有人寻衅，“谁整事儿？谁干的？”


“阿译干的！”我说。


迷龙也知道那是最不可能的人选，阿译看起来脸又青又白的难堪之极，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害怕迷龙向他扑过来，而迷龙呸了一口，显然没有跟他闹的兴头。


我成功地制造了这次冷场，和人渣们一起哈哈大笑。而死啦死啦此时又一次举起了他该死的步枪。


我蹿了起来，“第十六次！”


我不知道该说我们惊弓之鸟还是训练有素，打到现在还能喘气的也都就剩油子了，趴的趴，躲的躲，全伙子立刻做了老鼠和猢狲。


但并没有爆炸和步兵袭来，几秒钟之后我们从弹坑探出头来，死啦死啦拿土坷垃掷我们。


“援兵来啦。”他的口气淡然得道像有一队无所事事的友军要从我们平安无事的军营外过路，并且我们并不存在的电台早已通知了我们。


于是我们从坑里探出了头，像伸长了脖子的鼹鼠一样去看对岸。


在东岸阵地上发生的事情我们似曾相识，军车风驰电掣地在阵地停下，军车上跳下的士兵同样风驰电挚地冲向他们友军的阵地，倒象是要攻克他们的友军。


从望远镜里我们看见了我们熟悉的人：张立宪、何书光、李冰、余治什么的，自然也不缺坐在威利斯吉普上冷着脸的虞啸卿团座大人。那帮恨不得在脸上写上“骄子”两字的家伙们仍然肩着他们的中正式、花机关、汤普森、砍刀之类，手上仍然娴熟地挥舞着他们的马鞭，和着他们下属的枪托和鞋底子冲进那座仍一无举措的防御阵地里，然后把在阵地里见到的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一顿暴打。


南天门上的我们在大眼瞪小眼。


于是我开始做我最喜欢的评论：“背黑锅的倒霉蛋选出来啦。特务营向来自恃亲信，亲信这么好做的吗？饲料是不缺，逃命也优先，可上峰风水背了，扛不扛得动都得替扛。”


死啦死啦倒是忽然开始容光焕发起来，“找个豆子大的亲信来扛，就是说上边也知道战势紧急，没空争持。虞啸卿又是号极能打的，这回临危受命，东岸防御有三分数了。”


我问他：“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死啦死啦受着我的斜眼，我们几个被他从仓库里拉扯出来的也多少有点儿惑然，但什么也架不住那家伙的无耻——他甚至较我们还要正色，“这种谣言不要瞎传－你与日寇同谋啊？”


于是我们又看对岸。


这会工夫张立宪几个已把特务营的营长从阵地里捆得粽子一样从阵地里揪了出来，踢得一脚跪了。眼镜壮男何书光拔出背上的刀，瞄虞啸卿一眼，像是问砍头还是怎的，虞啸卿摇了头之后总算是下车了，下车头件事是掏出了他的佩枪，看也没看就顶着特务营长的后脑放了一枪，那具被捆着的躯体像要挣脱捆绑一样往前猛挣了一下，然后顺着江岸滚下，滚在半坡上戛然而止。


那家伙用的柯尔特口径大，声音也响得要命，几秒钟后便传得声震江谷，让我们也不禁缩了缩脖子。


迷龙感慨：“妈的，做团长真好，杀营长跟杀鸡似的。”


他说也就罢了，还眼光光地瞪着阿译说，几乎是咽唾沫的表情，让阿译又蜷缩了脖子。


我悻悻地说：“鸡也是杀给我们这帮山顶上的猴子看的，说的是此战一死方休。”


而死啦死啦这时拿着望远镜又在啧啧有声，“好。秣马厉兵，听说虞啸卿十七岁时就以一百乡勇击溃三百流贼，现在江防有五分数了。”


他所说的我们即使不用望远镜也看得见，因为那是把整团人再加上特务营人马进行的重新部署。虞啸卿显然也觉得特务营之阵地是固守之必由，他所带来三分之二的人马接手了原来的江防，而余下的三分之一和特务营由张立宪们带去了左右两翼的峰峦。


我不清楚虞啸卿是否死啦死啦所说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的智勇之将，但他的人马至少效率极高，几乎没用分派就开始掘土动木，阵地的木土作业本来较我们这边就是天上地下，现在他们的人临江掘壕，挖出的泥土和着江礁和火山石装了袋用来码筑犄角防线，粗大的木段被滚上阵地用于加固至关重要的重机和战防炮阵地——禅达这地方的造物都有点儿上古洪荒的感觉，他那样筑出来的阵地坚实得很，七五炮都只能伤个表皮。


我不再看了，在就近找了个坑躺了下来，休憩一下快散架的筋骨。


援兵到来，但援的是江防，不是炮灰。炮灰并不觉得快乐。


其他炮灰们的想法和我一致，也渐渐散开。不辣和死啦死啦同时进了我这坑，这有点儿挤，于是不辣悻悻地爬出去找另一个坑。


“我们还是只好翘了啊，是不是？”不辣爬向郝兽医那个坑，“怎么死都行，你可不许救我，兽医。”


我斜眼看着同坑的死啦死啦，他闭着眼靠在焦土里，先摸索到了腰上的手枪和膝上的步枪才能让自己躺得踏实。


他也并不快乐。战场无快乐，骗子先生。


这是个炎热的白天，像我早习惯的一样，风和日丽的战场并不存在，至少在双方殊死的滇西战场上并不存在。山顶的一无遮拦让我们暴晒着烈日，空气中永远有着蝇蚊的嗡嗡声，从昨天到今天，我们已为其提供了太多养份，空气中蒸腾着恶臭，幸好还没到极至，也幸好我们的嗅觉多少已有点儿麻木。


山腰的日本人一直没动，林子里晃动着人影，但他们就不进攻。


无聊是悲观他妈，我又开始了发表意见了，“他们进攻间隙拉得越来越长，也就说到达的军队越来越多，各中队大队轮番炼我们，每回扑上来的也越来越狠－没十八次进攻了，十七次就是一锤子买卖。”


那家伙闭着眼“嗯”了一声。


我说：“死苍蝇会感谢你的，它们嗡嗡嗡的飞过来下蛋，人死了，苍蝇生了，今天攒的够生养它们一百七八十代的王朝。你个假团座是它们的神。”


那家伙扔闭着眼“嗯”了一声。


“……嗳，你说这滇西苍蝇闻得出中国菜日本菜吗……”我说。


丧门星飞跑了过来，暴露过头几乎被一发冷枪命中，他趴下避过那发日本子弹，半截身子探在我们的坑里，急促地说：“旗！江那边！”


我实在很难听懂那家伙的云南口音，“啥东西？”


但死啦死啦却一跃而起，相较刚才的死样活气，你只好认为他一直在等这个。


“有人懂旗语吗？”他问。


我说：“阿译好像仿佛也许是学过的……”


他没让我有损口德的机会，猛踹了我一脚，“叫来！”


正式到如此地步，我看了眼他那表情，简直是要扑住天上飞来芝麻点大的生机，于是我跌跌撞撞地去了。


我、阿译、丧门星和死啦死啦几个一路跌扑着穿过阵地去可以无挂无碍看见对岸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在催泪瓦斯中击退日军攻击的陡坡，那里炮弹和冷枪打不到，但日军追击的冷枪冷枪也愈发紧了，那是因为阵地上剩下几个寥寥的活动目标可以排遣下他们在进攻前的无聊。


阿译那个未经战阵的家伙在日军重机的攒射下吓得窝在个小土堆后不动，我连踢带推，他倒算是跟上前边两人动了，我被一发子弹打在脚下，痛得在地上滚。


迷龙和豆饼惑然地在坑里看着我。


迷龙对豆饼说：“豆饼子你瞅，这就是到处乱跑琢死的。嗳，烦啦，你躺好了，滚得我眼晕。”


我躺在地上，扒下一只烂鞋看了眼，“鞋底打掉了。震着伤口啦。”


我拿鞋砸了迷龙，瘸着爬着仍往目的地去。阿译那家伙根本不管我，得跑就跑，他已跑出了好远。


迷龙啧啧有声地看着我在日军机枪的攒射下爬遁，幸好土堆已拦住了那边机枪手的直接射界。


当我从山顶上滚到那处陡坡上时，东岸的旗语已发至尾声，挥旗的人是何书光，一挥一舞用的力度如要砍人一般，虞啸卿站在旁边的一架炮队镜旁边看着我们和口授机宜，他弯腰用那玩意儿时仍挺得像支枪。


不得不承认虞啸卿确是块战争料子，这么短短工夫东岸便如换了片土，不是说被他挖得不像样了，反倒是几乎看不出挖掘的痕迹和明显的工事了，露在外边的没有几个人，曾经的防御阵地多被枝叶覆盖，伪装加上往岩石和土层下转移，现在日军的炮火要炸到他们已不是易事，而特务营原来一锅烩的工事对日军最爱的火炮集群轰击来说几乎是自取灭亡。


阿译正在干巴巴地翻译旗语内容，丧门星正在撕衣服，加上树枝好做成一杆能发回信息的小旗。


“虞团座信曰，我辈退已失据，若强行渡江必为倭军追而歼之，甚之连天险亦为敌所趁。如此，不如决死山头，玉碎成仁之一仗当可振颓丧之友军，此役之后他当请东岸自军长以下为我们浇奠……还有，我不大明白。”


死啦死啦说：“虞大铁血也不怕噎着，这还有一百多活人，要浇奠我们轮番浇奠他十万八千遍。什么不明白？都得明白。”


阿译抗辩道：“他说尽管我们身份不明，但会为我们的英魂请论此役首功。我们怎么身份不明了……”


死啦死啦硬生生把他话掐了，“回信，固防首要，过江增援是强求了，但日军大举来攻是越来越近了……”阵地上日军的机枪又不知在追炸谁，还夹着手炮的爆炸，他瞄了一眼，“简直是分秒必争，请求至少为我们提供炮火支援。”


阿译要生不熟地挥着打学了就没用过的旗语，那边简直是毫不迟疑地就回了过来。虽然一向做出一脸木然，但阿译的脸上也不由有点儿苦涩，“不允。他说既知固防首要，可知炮弹有限，而无炮则无防。”


“告诉他，他是我这后生小子一向的敬仰，有何唐突以后再算。眼前的要务是让这一千弟兄死得有点儿值偿。”死啦死啦说。阿译不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于是那家伙开始摆恶相，“快回！”


我忍不住冷言冷语，“虞大人搞不好和后生小子一样的年庚。”


但死啦死啦不理我，而何书光手上的旗也挥得简单之极，只是一个动作，不用阿译说我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但阿译从来没这么灵活。


阿译翻译道：“不允。”


死啦死啦叹了口气，往下做了件让我们瞠目结舌的事，这陡坡上立足都颇不易，他找了个凸石站上去，然后跪下来，他开始叩头，双掌贴地，然后叩——我生在一个已弃置了叩拜的年代，所以我只见过叩拜亡祖的孝子能这么认真虔诚。


我用望远镜看，望远镜里的虞啸卿似乎有点儿难见的烦燥不安，死啦死啦的叩首和之后的长跪不起无疑在干扰着那家伙一向铁板一样的思维，他总算挥了挥手，对等待的何书光说了句什么。


阿译立刻开始翻译那边过来的旗语：“师炮队将在我方发出信号后打半个基数，物资奇缺，这是拿弟兄们的血偿你的临终之愿，望死得其所。”


死啦死啦又一个头叩在地上，这样的谢意根本用不着翻译，而在阿译翻译时，那边都在收炮队镜了的虞啸卿又说了什么，于是何书光手上再动。


阿译翻译旗语：“不论你何许人也，先行一步，虞某随后就来。人死不论军阶尊卑，只问无愧于心。”


然后炮火又一次开始覆盖我们头上的山顶，这通狂轰滥炸，所费弹药恐怕是前边好几次火力准备的总和，我们被震趴下来，从头顶腾下来的烟尘彻底把我们覆盖。


烟和爆尘让我们头上的晴空像是入了深暮，不辣大概是被爆石砸到了，一脑门子血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


他大喊：“第十七次！”喊完就晕忽忽地回转消失于山峰线上了，我们愕然着，而死啦死啦跳了起来，极熟悉的一举枪极熟悉的一嗓子，“杀他娘！”只是往下对阿译多了冷静到极不协调的一句，“等在这儿！见令发炮！”


我们又一次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迎着腾来的爆尘和烟雾，半截炸飞过来的枪差点儿把我开瓢。


我们爬的时候炮声停了，然后是一个比炮声更恐怖的声音：山呼海啸的乌哉之声在山峦和江谷中回响着，似乎无处不在，但我们非常清楚它是从我们正面对的整座山峦、从此山到彼山、我们视野所及的几乎任何一座山里传来的。


我玩儿命地爬着。


山头就像手指。我忽然有这种奇怪的感觉——我们是指尖上要被剪掉的那小块指甲。”


当我们爬上山顶再不被峰峦线拦住视线时，便可见我们所要面对的战势，我们要面对的不仅是潮水般涌来的万岁之声，还有林间闪动的密集人影，现在我们仅仅能看见其头，但拿脚趾头也想得到，这是即使我们还是全无折损的生力军时也难以阻挡的攻势。


我们没有开枪，连迷龙也没有，一个是距离尚远我们必须节省弹药，还有一个，我们吓呆了。


然后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这次我确定没有听错了，因为不光听见，我也看见它在向我们开炮－坦克从林外绕了过来，在一个大弧形弯后成为攻击队形的矛头，四十七毫米的坦克炮榴弹在我们中间炸开。


我开始尖叫，我的坦克恐惧症又开始暴露无遗，“坦克！！！”


死啦死啦抓住我的脖领，让我无力的身体没摔下去或者成为一个我自己也瞧不起的逃兵，他猛力摇晃了我两下让我清醒，然后大叫：“开炮！我们阵前三百米到两百米！”


我转向阿译，我简直有点儿羡慕他，他站在坡下，视野仍为峰峦阻隔，他不用看死神在我们面前最后的耀武扬威。


我冲他大叫：“开炮！阵前三百到两百米！”


我没看他发完旗语就转回了身，死啦死啦已经开始射击，这简直是愚蠢的行为——对其他部队也许不是，对我们这支机枪手都要爬在地上一颗颗捡子弹的渣子部队则绝对是。


我对他说：“浪费子弹！”


死啦死啦没理我，开始对所有人吼：“开枪！把他们阻在两百米外！”


于是我们简直是心痛地开枪，命中率低得要死，但对日军来说他们根本无需和我们这样的断弓残剑较劲，他们开始隐蔽，也就把进攻给略为阻滞了。


然后我听见炮声——我已经听了整晚炮声，但这回不同，它不是冲我们阵地而来，而是来自东岸的某个炮阵，划过我们头顶，然后在被我们阻滞的日军中间开花。它的效果远比我们想象得要好，连日军的九五坦克亦在炮击中进退失据，露在舱口的车长被炸死——一支在前十六次防守中以单动式步枪作为主力的部队，在第十七次时似乎没理由忽然有了火炮支援，日军连最基本的防炮措施都没做。


我没有开枪，而是看着日军坦克掉转了车身，炮塔仍向着我们进行毫无威慑的乱射，它全速逃向来处，曾被它掩护的步兵四散逃开它的辗压。


这大概是我们死前最能看到最好看的景色了吧？


为了我几近痊愈的坦克恐惧症，我向死啦死啦说：“卖给你了。”


死啦死啦拒绝了我，“不要。”


然后他举起了他的步枪，在我们整昼夜的作战中，那已经成了标志性动作和反扑的信号旗，我上好了刺刀，同时猫腰，作好了冲击姿态，并且我学来了死啦死啦那支土匪歌。


“冲啊冲！冲他娘！冲得上，杨……”


我冲，被那家伙一把揪住，差点儿摔在地上，那家伙为了阻住我的冲势一脚踹在我膝弯，让我单膝跪在地上。


死啦死啦嚷道：“冲死啊？奈何桥今天都要挤塌啦！”然后他向着所有人而不是我一个大喊：“跑！”


我看着他，还有好些个像我一样拿定主意最后豪气一把的家伙瞪着他，我们所有人瞪着他。那家伙一枪放在我们这帮有了勇气却缺失了智力的家伙脚下。


“逃命！撤退！渡口有筏子！在这里除了死什么也做不了，那就换个地方！跑啊！这轮炮打完就没机会了！——我说了带你们回家！”


我们犹豫着，这种犹豫很短暂，一个同僚决定第一个试试看，从他身边滑下山坎时却没试出事，倒得到一个鼓励的眼神，第二个是蛇屁股。


现在完了，我们一直说不清是被什么撑着耗在这里，现在什么似乎不存在了，于是我们连多待一秒也觉得是个磨难了。只剩下三个字：一窝蜂。


我们一窝蜂地冲向山坎，也许我们曾勇敢地战斗过，但无论如何比不得跑路时的勇敢，管它头破血流筋断骨折地往山坎下跳，就着七十多度的陡坡往下滑，带起的烟尘足比得炮弹落地。


我还没跑，对着死啦死啦嚷嚷：“跑啊！”


但那家伙没动，当让我们逃命时他倒在望着日军的方向，而且我叫他时才发现他一直在望着，那种表情我很熟悉，把我们从燃烧的英军仓库救出来后，在缅甸他决定让我们撤退时，当在山峦上他让我们看莫须有的死人之时。


我被感染着也看向他看的方向，越过月球表面一样的弹坑，越过已经混在土里的满地尸骸，远处的日军现在的状况当是起一个“散”字，一点儿也不像曾赶得我们遁地无门的那支军队，前锋在往后散，后续仍在往前冲，两下里拥成了一团，坦克停在林边拖下一具尸体，那是被炮弹破片杀死的，那家伙冲击时一直嚣张地把半截身子伸在舱外。


我非常清楚，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多半在我们还没逃下南天门的一半路程，他们就又会恢复成那支凶狠强悍的军队。我注意死啦死啦的表情多过注意日军。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因为我也曾想做班定候，汉终军，如果他有整师整军，这回本可以击溃一挫再挫的日军，可他没有，只有一百多个哭丧着脸的我们。我们哭嚎着：“我要活，我要活。”


于是梦想玩儿完，放手一个军人战死的最好机会，活下来，欠着债，他拉起来又全军覆没的部队已经是上千的死人。”


我对他说：“跑啊！几门破七五炮半个基数炮弹能压日军一天吗？”


死啦死啦还是有点儿跑神，“……可惜了的。”


实际上日军已经在恢复，至少前锋的溃退已经歇止。我终于找到了踹他一脚的机会，于是他也恢复过来，专心地加入逃命的队伍。


除了那些已经伤得跑不掉了的，我们是最后纵下山坎的两个活人。


阿译正在手足并用地往上爬着，他真是逆流而上，因为我们像是泥石流一样从他身边泻下，带动的滚石与泥土也像是泥石流。


阿译讶然得不行，“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基本没人有空答他，那家伙只好爬两米滑三米地坚持着。


我从他身边往下溜滑，“跑跑跑跑！”


“为什么为什么？”他还在问。


我追着前边的死啦死啦，那家伙已经专心过来，后来者居上，让阿译向苍天问为什么去吧。


那小子少根筋但并不傻，他至少知道背转了身子看我们这整群要干什么，于是阿译的第三次攀爬在将近峰顶时，成了大呼小叫随着我们奔流直下。


现在我们不坐滑梯了，没了，再坐下去屁股也要磨没了，我们拖着扶着拉着扯着逃向已经近了许多的渡口。


手炮弹在我们中间开花，机枪在我们中间横扫，日军恢复得比我们想象中更快，我匆忙回首中已经看见他们在山顶上的身影。那是一群已经气得疯狂了的家伙，支援火器在山顶和近山顶放列，轻装的步兵也下饺子一样地滚坡，看来他们不打算放走我们一个。


我们中不断有人倒下。我们也累得根本跑不过追得像生了四条腿似的日军，跟他们那帮生力军相比，我们奔跑的速度也就相当个十来岁小孩也似的。


死啦死啦在奔跑中大叫：“中弹了不要管！伤员过不去怒江！枪扔了！什么都扔了！溺了水你放枪也没用！”


我们一边跑一边扔弃身上所有的东西，我跑得扶着岩石呕着胃液，但是我看见从我身边跑过的迷龙，他根本是扔得上半身都光了，但仍拖扯着半死不活的豆饼，于是我边呕着边追上他们。


枪炮在我们中间追射，往渡口就一条路，所以日军的射击也打得颇为集中。


我们一路扔下武器、物资和尸骸，我们是世界上跑得最狼狈的一支部队。


我们扎好却没用上的竹筏一直就扔在渡口边，先到达的人已经在死啦死啦的指挥下让它泛水，在湍急的江流中，我们得死死抓着筏上的绳索才不让它被冲走。


但是我们往下却犹豫了，行天渡现在有一座断桥、两条断掉的渡索，没有一条能维系我们脆弱的生命。我们看着他，看着在水里漂着的渡索，原来那条断在东岸，迷龙扯过来那条断在西岸。


死啦死啦大叫：“上筏子！顺着江水走势就到东岸啦！”


那没用，对怒江这样的水势，趴在筏子上过江和趴在树叶上过江没什么区别。我们仍愣登着，炮弹在滩涂上爆炸。


死啦死啦怒喝：“我不会水的！怒江算个屁，我不会水都敢往下跳！”


他他妈的真往水里跳，就那下水的姿势已经能看出绝不会水了，根本是跳起来往水里一坐，水溅了倒有一人多高，他立刻就没了顶，还算是存了个心，手上死死抓着一根绑扎时用来抓手的绳索。


于是我们一窝蜂上了筏子，还剩多少个看不出了，只觉得人挤人地叠了好几层，先上的抓着绳索把那家伙从水里拖上来，那家伙甫入水便被江流压进了水下，现在已经喝满了一肚子，有气无力地躺在筏板上，我们立刻横七竖八在他身上叠了好几层。


我对他说：“没死啊？”


那家伙蔫了，有气无力地吐着江水，“没事……没死。”


迷龙死死把着绳头，把这堆满了人的竹筏固定在岸边，不辣和丧门星帮他把豆饼抄上筏子，但那俩家伙也没力气了，只够力把豆饼放在筏边。


迷龙问：“还有人没人？！”


郝兽医忙说：“还有还有！”但是他看着落后的几个在山路与滩头的接合处被日军的机枪射倒，只好改口：“没有啦！”


于是迷龙把绳索在身上绕了两圈，猛扑上了筏子。


被我们压得半浸了水的筏子震动了一下，然后像被狂风卷断的断线风筝一样驶离了江岸。

第九章



你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我们听天由命地看着行天渡以一种逃命般的速度离开我们，我们的流速快到你甚至无心去感觉晕眩，而只担心会在什么地方撞碎。


死啦死啦在我身下嘀咕什么。


“什么？”我问。


“……这就是鹅毛沉底弱水三千啊……这辈子再不进这条江了。”


我开始大叫起来，“你不早说！”


我没空骂他了，冲到滩上的日军已经开始向我们射击，而东岸又向他们射击，我说不清那算好还是坏，因为我们被夹在双方中间，我们这一筏子连一支长枪都没有，就死啦死啦还有支打抢来就没用过的王八盒子，用那种自杀枪向日军射击，连我们自己会笑掉大牙的。


于是我们承受着射击，唯一掩护我们的是湍急的江流。


然后我们飘离了这处火力交错已成战场的渡口。


我们在江水中一泻千里，有时一个看起来并不大的江浪便能把我们全部淹没，我们只好死死抓着对方。已经冲下南天门的日军在我们所飘离过的江岸和山脚现身，他们向我们这个浮靶射击，但在这样天旋地转的世界和天威之中，用六点五毫米小口径步枪进行的射击看起来像拉洋片一样滑稽。


但子弹仍然在我们中间开花，有时一发能打穿几个人。掷弹筒扔出的手炮弹炸出水柱。我们沉默地以怒江的速度经过这些东西。


迷龙大叫：“把死人都扔下去！要压沉啦！”


我手上死死抓着某个人的手，我看了一眼，是第一个相应死啦死啦号召逃亡岸边的那个同僚，从收容站一直相伴到这里的家伙，但是他已经死了，我找到他胸口那个弹孔，血迹早被江水冲干净了——确定了他的死亡后我把他推下筏子。


迷龙问：“豆饼呢？！”


蛇屁股不确定地说：“被谁压住了吧。”


没人有心管那个，但迷龙就是这种鸟人，他会没口子地问到天荒地老，“那豆饼呢？”


不辣喊：“被你打死了啦！”


迷龙喊回去：“被你当死人推下去啦！”


我们在这种歇斯底里的叫嚷声中飘流。


我呆呆地靠在死啦死啦的身上，郝兽医在我身边，他抓着我，我的另一只手空着，泡着水里，那只手曾用来推下同僚的尸骸。


失近弹还在攒射，激起水柱和水花，但是管它呢。


我呆呆地看着南天门远离了我们，我呆得有些失神，而它成为一个远影。


枪声炮声之外，我听着江谷里传来的声音，清晰而遥远——竟然是我们唱来向江防证明身份的歌声：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我并不讶然，因为我全部所剩的力量都在用来茫然。


这是幻觉，我知道的，我累晕了，饿晕了，痛晕了，吓晕了，吐晕了，总之人有很多种可能会晕，我也一定是晕了。


因为我知道，唱这歌的人都已经死了。


我看了看我身边的、身下的，压在我身上的人，也许是身经百战也许是阅历丰富或老天垂怜，更可能是诸般结合，郝兽医、阿译、迷龙、不辣、蛇屁股这帮收容站里一锅猪肉粉条炖出来的家伙仍在我旁边。


仅存的都在我旁边，紧闭着嘴，都学了乖，其实连迷龙都知道，我们张开嘴，仅仅为了发一些全无意思的声音，抱怨、嘟囔、祈求，绝不会是这个……


但那声音仍在继续，只是远得不再雄伟而是飘缈：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


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江水冲刷着我们，我们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哭泣。


竹筏终于卡在东岸的礁石缝里，带一种要死不活的疲惫，我们匆忙地登岸，之所以如此奔命，一是因为这遭痨瘟的竹筏已经快散架了，实际上我们爬上礁石时已经有几根竹子散落入江流；二是因为一小队锲而不舍的日军仍在追着我们开火，尽管来自对岸的射击没了准头。


我们中间体力最好的迷龙把郝兽医拖下了筏子，连他都累得一句话要分成几瓣说，我们干脆就吭不出声来，忙着逃离射界和呕吐出腹里的江水。


迷龙断断续续地说：“下……下……手……给我……”。一发子弹离他很远削过了东岸，迷龙开始有气无力地笑，“这枪……枪打的……他们……他们也累吐血了个屁的……”


不辣居然还不忘斗嘴：“一口气喘……喘……喘不上……你就翘……翘在这……”


我催促着：“走……走……走。”


我们跌着，拖着，爬着上岸，日军在骂，在射击，但难以想象累得像我们一样的还可能准确地射击，子弹偏得让我们瞠目——如果还有那个心思的话，但我们尽力去向子弹打不到的地方，因为打到了身上的话，它也是个子弹。


蛇屁股和丧门星拖着死啦死啦，那家伙却忽然挣脱了，这一挣就叫那两个全失了重心摔在地上。那样的大动作叫我们以为他中了弹，我们有气无力地看着，看着那家伙堆在地上，然后用了极大的毅力爬了起来，不是爬起，而是跪起，枪弹在周围横飞，日本人喘匀了气也开始在调整准头，但那家伙却在越飞越近的子弹中向远处的南天门下跪。


最近的一发子弹就打在他身前的石头上，但那家伙恍若未觉地在那个弹痕上叩下一个长头。他嘴唇在动，喃喃地在念叨什么，我们呆呆地看着他。


他跪了很久，奇迹般的没被打中，也许是久到让日军也想了起来，他们似乎也是尊重死者的，久到让我们也呆呆仰望着南天门。


一天一夜，一个团就扔在那了。


“康丫还在上边。”不辣说。


“幸亏埋了。”郝兽医说。


我沉默着，而那个跪伏的人开始竭力把自己挣扎起来，现在我们知道那个似乎永远精力充沛的家伙也会衰竭了，他几乎无法挣起自己的身子，迷龙放下兽医，和丧门星去把他架了起来。


他走两步后便挣脱了，靠自己走过嶙峋的江岸。


“走。回家。”他说。


我们在树林里走着，我们的脚步像在七歪八斜地量着路，我们没有人能走直道，我们每个人的腿都像是面条，我们经常会无缘无故地摔倒。


我拉起又一次摔倒的郝兽医，发现老头子无缘无故地在哭泣。


“二十二个。”他痛哭，似乎这是世界上最让人伤心的几个字。


我说：“走吧，走吧。”


老头儿还在念叨：“就回来二十二个。一千多人。”


“走吧。”


我们继续量路，摔倒和爬起。


山林已到了尽头，现在的路宽得可以行车了，而阿译又一次瘫倒在地上，然后看着眼前的一棵大树发呆。我从他身边拖过，很尽本份地踢了他一脚，这也算帮忙。


“烦啦…你看。”他说。


我便看他所看，几乎被枝叶和藤蔓盖没了的一块旧木牌钉在那棵老树上，一个指向的箭头，然后，“禅达”。


我们就呆呆地看着。


“禅达……这算是回家了吗？”阿译问。


我们呆呆地看了会，然后……继续量路，摔倒和爬起。


迷宫一样的青石路面，频繁的雨雾和清新但是忧郁的空气，我们从无缘得见的滚锅温泉和滇玉，想热心但热心不起的禅达人……这算是回家了吗？


禅达是座没有城墙的城市，偏远、天险、丰富的物产资源让这里的人们多少年来觉得自己与战争无关，城郊的房屋和郊外的田野是同时出现在我们视线中的，人工的柔和绿色涤洗着我们已经看进了脑髓里的莽林的苍茫绿色，我们东倒西歪地走向我们的终点，我已经完全成了一个瘸子，连拄在手上的丫形树棍都不是掰来而是捡来的，我们没有踩死蚂蚁的力气。


从禅达的第一个居民铺上第一块做路基的火山石，已经过去了一千年，禅达千年无战争，禅达人的石料用来铺路而不是修筑城墙，土地肥得插根筷子便成竹林……我们这算是回家了吗？


然后我们被吓着了。


第一阵隆隆的鼓声是从那些建筑中传来的，那肯定是把几种鼓给混合了，汉家花样繁杂的鼓、边陲山民的铜鼓，但它们现在无疑擂出的是同一种节奏：战争的节奏。


我们站住了，瞪着那排建筑，连死啦死啦都惊魂未定，我们都觉得从这片青石色和绿色中会冲出一片极不协调的土黄色，或者骑着脚踏车，或者开着坦克。


死啦死啦安慰我们，他也已经要死不活的了，“……没事的，没事的。”


但是鼓又响了，这回响起来就没停下来，从城郊的建筑里涌出整片刚才被建筑拦住的五颜六色，小鼓是挎在腰上的，大鼓是架在牛马身上或者用小车装了的，此地多花，禅达人的手上没拿任何标语性的文字而拿着花，于是我们也搞不清楚这帮像是暴民的家伙要干什么。


然后轰然的一响，响过七五炮出膛，声震四野，我们也惊慌地张望着四野，但没有人发起攻击，没有子弹和炮弹向我们飞来。


死啦死啦安慰我们，他也被惊着了，“抬枪，是大抬枪。”


那个放枪的家伙把他那杆打鸟的大号火铳垂下重新装填，那是个信号，于是那一帮拿着花的，扛着鼓的，挥着拐杖和锄头的暴民向我们发起冲锋。


我们不问身外事，不知道半月来禅达人就像将被烈日烤死的蚂蚁。他们想举城迁徙，把禅达烧作焦土，但要烧千年的宗祠祖墓，先辈栽植的古树，禅达人又想是不是一块儿把自己烧了，禅达人看着老天赏赐的火山、湿地、热海温泉、翡翠、铁矿、会变成玉的巨树，这些神话一样的造物不会长了腿跟他们迁徙。


但本来以为稳守不住的江防却守住了，禅达人搜出了望远镜、千里筒、天文镜在东岸观望——他们有了英雄。


而我们的不辣看着人们向他冲来，便腿一软跪在地上。


迷龙踢他，“你又偷人家鸡摸人家狗啦？”


不辣嗫嚅着说：“这架势……偷头牛也不至于啊。”


然后我们便被包围了，我们被捶着，打着，被老头子拿白胡子蹭着，被老太太拿长长的指甲掐着，被小伙子捶着，被小姑娘撕巴着，整把的花砸在我们头上，鼓声吵得我们灵魂出窍——禅达人混合了边陲民族的血统，不擅言辞，但是酷爱狂欢。


而死啦死啦扔下了被围攻的我们，浑不管阿译在怪叫中连衣袖都被人撕下来拿去收藏了——他向天伸出了鼻子，那实在像极了一条狗，而且他还猛力龛动着他的鼻翼。


然后那家伙发出一声怪叫：“包子！”


完了个球的——我说我们的英雄形象，他的怪叫等于号令，他的号令导致行动，我们在鲜花的猛砸和拐棍的点杵中分开人流，冲向那个气味的来处。


那家包子铺实在普通不过，也就是在小门脸前架上屉做点儿小本经营。卖包子的本还在跳着脚想看点儿热闹，但见人流中分，二十来头说什么都好就是不像同类的直立行走动物向他的货物袭来。


那家伙怪叫一声便遁入了他的门脸里再不露头。


于是我们成功地占领了那屉包子，那屉大得像桌面，一天能卖出两屉就算是不错，我们得手的是最后一屉。蛇屁股伸手把屉盖掀飞了，于是我们直着眼瞪着里边的内容。


鬼知道谁第一个伸手的，反正我伸出了手，在屉里抓到的是丧门星抓着两只包子的手，并且我差点儿把他的手当包子咬了一口。


我们嘴里嚼着，手里抓着，眼里瞪着同僚们的咀嚼，四下里鸦雀无声，擂鼓的也早已停了，整个禅达在目瞪口呆看着他们的英雄抢劫包子铺——但是管他呢。


死啦死啦噎得翻白眼时仍在瞪着我们，第一个包子他已经干掉，第二个吃得还剩个角，第三个已经咬了两口——这时有人拉他的裤角，死啦死啦低了头，一个小孩子拿着一碗煮熟的红皮鸡蛋。


迷龙也被人拉了，一个老太婆佝偻着，迷龙臊得不行，他能看清那双老得变了形的手上端着青花碟子，里边有整只煮熟的大猪肘子。


我闻着身后的清香回身，香味的主人没好意思碰我，那是个待闺字的女孩，她的碗里是整小碗的松子，剥了的，我都替她脸红，因为那毫无疑问是她自个儿拿嘴磕开的。


对了，我们现在是英雄，英雄不需要抢劫包子。


我们干晾着，不好意思接，也不好意思把手上的包子放回一片狼藉的屉里。死啦死啦那张老脸算是把我们给救了，他被人称呼了“壮士”，这年头还持这种称呼的是一位耆宿样的老头，他手上拿的那大碗倒是空的。


死啦死啦开始干笑，“醉卧沙场君莫笑，弟兄们这一路受够了美国罐头英国饼干，一路想的可就是咱们禅达的大肉馅包子！”


亏他说得出来，这生是饿的了，我们瞪着他，眼里如要踹出飞脚来，但我们还得就着他豪放的一挥手，否则所有人都要没法下台。


“吃吧吃吧，把手上的吃了就好，以解弟兄们思乡之苦。”他厚着脸皮说。


我们连忙往嘴里生填，迷龙边翻着白眼边冲他很想要的大肘子干瞪眼，但也别伸手了吧，我们忽然之间觉得很要脸了。


那老耆宿猛一伸手，大拇指直伸到了正和一个半包子苦斗的死啦死啦鼻尖下，“壮哉！见你们去，见你们回，去时铺云遮月，回时干戈寥落，老朽做了一生的蠹虫，今日才懂得马革裹尸说的是大悲凉，却不是豪情。——来！”


我咽着包子，冲着那豪兴大发的老头子猛翻白眼，那帮家伙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要来扯这个蛋恐怕阿译的心得都要强过他这老蠹，没打过仗就是没打过仗，但老头往下的搞法却吓了我们一跳，他那大碗一抬，旁边的小青年捧起坛子，倒酒就如倒水一样——那碗盛酒的话怎么也得有个三四斤。


老头儿现在拿碗都有些吃力，“沙场事，昨日事，今天你就来个醉卧家乡吧，禅达人，君子人，不会笑你。”


我们又开始干瞪眼了，这回不是噎的而是吓的，看死啦死啦出洋相的心是谁人都有，可这碗下去不出人命的可能性不大。而那家伙笑嘻嘻地端过碗，让我们见识他在战场之外的无耻。


死啦死啦接过来，说：“谢老爷子的美意。上敬战死的英灵，下敬涂炭的生灵，中间这个，敬给人世间的良心。”


我们看着他天上泼一半，地下浇一半，中间再把剩的个碗底挥霍一半，最后剩了还不到一口的意思帐，然后拿了个天大的架子一饮而尽，就这么着还被呛得龇着嘴呵了半天气，最后还好意思亮了个点滴未剩的空碗给人看。


老耆宿愣了会儿，看看自己的脚，倒被他半碗酒倒得泡在酒里了，“……壮哉！海量！”


这就是个信号，于是鼓声又吵得我们脑仁儿痛。


大号鸟铳对着天空，轰隆的一下子。


迷龙放下了铳，开始嚷嚷：“我老婆呢？！”


我们瞪着站在半堵矮墙上的那个傻冒，他伤心得像喝醉了一样。我们仍被堵在包子铺左近前进不了一步，那无所谓，反正前进我们也不知道去哪，我们干脆叫花子一样坐在地上，把禅达人送来的吃喝造光再说，下顿饱饭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迷龙冲我们嚷嚷：“瞅见我老婆孩子没有？！”郝兽医说：“不是过江了吗？”


“没瞅见！叫人拐跑啦！是个死胖子！这年头敢胖的没好人！”


我冲他说：“你他妈少喝点儿！”


迷龙辩解道：“我一滴都没喝！我一直找我老婆来着！……那个谁谁，你站着别走！我老婆我儿子，你看红眼啦派人给拐跑啦！”


那个谁谁是死啦死啦，他正从我们中间站起身来，走向个空寂点的地方。迷龙不分青红皂白的胡嚷也只教他停了下步子，看了眼，然后留下个苦笑走开。


我们也不再搭理迷龙而继续我们的欢乐。一群乡野之人能如何对待他们认为的英雄呢？不过是你想吃就给吃，想喝就给喝，我们席着的地上，每个人跟前都放了来自好几家的碗碟，所盛放的内容若在饱食之日看来简直就是胡搅蛮缠，我们左一口猪肉右一口石榴，而一帮乡野村夫嘻嘻哈哈，吸着水烟筒嚼着槟榔带笑看。


迷龙委委屈屈地往鸟铳里装第二筒火药，一边嘟囔：“我老婆，我儿子，我副射手。”


我很不幸地吃到一个足可做催泪气原料的辣椒，呵呵地被老太婆捧来一碗救命水，我喝着水寒暄以尽宾主之礼。


“儿子呢？……年青人？”我问他，然后拍着自己的胸脯，“男的！”


老太婆就开始用围裙的裾抹眼睛，“修路去了。死了。”


我忽然噎住了。迷龙又在我们的视野外大叫：“我老婆呢？”伴之以轰隆的一下，但我瞪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别人忙着吃喝，都没人理他。


我拍了拍那个瘦骨嶙峋的肩膀，看了看离开我们坐在寂静之处的死啦死啦，他临了街也临了田野，他对着田野而给了我们一个背影。


打了四年仗，我开始认一个奇怪的理，战场是仁慈的，非生即死，人间世则残酷，它为你准备的东西叫作没数。


我忽然很想和他坐在一起。


我站起来想走向死啦死啦，而另一个人提前走向了他：迷龙把那杆打空了的鸟枪提在手上，摆明是要打后边狠砸一下的意思。


迷龙在跟自己嘟囔：“你别吭声，我整死那个王八蛋。”


我制止他，“迷龙！”


那小子置若罔闻地走，我跟着，我不信他会真砸，但我保不准我前边那个混蛋也许会真砸。


我跟着迷龙，迷龙走向死啦死啦，我们都离开了人群。


我又叫了一声：“迷龙！”


迷龙没听见似的，倒提着鸟枪的手臂肌肉兀突，我开始担心他真来一下子了。


忽然我心生了寒意，我从迷龙身上转开了视线，一条巨大的狗正从斜刺里冲来，它属于那种你看一眼就很难忘掉的家伙，属于你看一眼就从裤裆里生出寒意，让睾丸紧缩的家伙——所以我很清楚地记得它，那个在我离开禅达时在禅达城里和郊外到处疯跑的家伙，它在雨地里像是射出去的箭。


现在它的毛乍着，纯攻击姿态，毫无疑问是冲向背对着它的死啦死啦。


我抬高了嗓门，“迷龙！！！”


我们总是能意识到危险，打定主意不搭理我的迷龙也听出了声音不对，他转了身，早抡好了的鸟枪正好在冲刺两步后对着那条大狗抡出。


迷龙抡圆了鸟枪，冲刺……


然后他一头结结实实摔了一嘴泥，那是被人一推还加上一绊才有的效果。


然后我看着搞倒了迷龙的死啦死啦冲向那条大狗，我搞不清是狗扑倒了他还是他撞倒了狗，人和狗滚在地上，狗在低哮，而人在发出狗叫，我瞪了很长时间仍觉得他们是在做生死斗，而狗确实在咬着他，只是轻轻地咬，他也确实在咬着狗，咬到一嘴毛。


但我确实看到他在笑，我从没见过他，甚至从没见过任何人能笑得这样开心，开心得让我想哭，开心得让我根本没注意身外的车声和人群喧哗的忽然静寂。


死啦死啦跟狗亲热极了，“你没被母狗拐跑啊？这山里有狼的，母狼！你也看不上？你打架了没有？干掉几个？你现在是禅达的狗王了吧？”


我呆呆地看着。迷龙爬起来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


死啦死啦终于想起来向我们解释了，“从来不知道啥叫夹尾巴跑的那家伙！咬得我差点儿夹尾巴的家伙！生死交交生死！用不着拜把子的好兄弟！”他立刻又跟那条大狗缠上了，“别做狗了你，你老大去山里砸狼爷的场子，你做狼王好了！”


我忽然明白我看见的是一个家庭，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可这条吓死人的狗，是在所谓的家里牵挂他的唯一生命。


我仍然觉得心里的那股寒意未去反盛，我在一片寂静中转了转头，眼角里看见一个高瘦挺拔如枪的人影，我转回了头又觉得不对，于是我完全转过了身子，瞠目结舌地看着虞啸卿。


虞啸卿，仍然是那副天降大任的排场，卡车和吉普停在我们坐席的左近，那十九个幸存者都噤若寒蝉，他的精锐爱将张何李余们站在他的身后，和着一脸不善的师部宪兵，还有一个貌不惊人，一脸庸人相得不似军人的五旬军人。


死啦死啦也终于不再和他的狗兄弟纠缠，爬了起来，掸了掸灰，然后敬了个礼——我甚至记不起来他曾几何时敬过礼。


虞啸卿还了个礼，手仍摁在他的柯尔特上，我毫不怀疑他会拔枪来那么一下，就像对现在仍曝在怒江东岸的特务营长。死啦死啦站他面前也衬得有点儿萎，刀锋总是比棉花夺目。


“幸虞团座力挽狂澜，重筑江防……”他说。


虞啸卿说话跟砍刀也似，立刻就把他的话砍断了，“命里事，份内事。说你的事。”


死啦死啦涎着脸继续说：“……又一言九鼎，及时发炮，这里无分军民，一条命都是团座给的。”


“老百姓的命是他们自己的。你们的命，临阵脱逃得来的，那就不是份内事，是我最恨的事。”虞啸毅说。


“我下的命令，他们……”死啦死啦说，然后他看了看我们，“一直都不错。”


虞啸卿点了点头，“很好。能让一伙散兵溃勇打这种绝户仗，你本该是如此对他们。与他们无关，我知道了。”


于是死啦死啦鞠了个大躬，把手里的东西奉上，“总之，大恩不言谢。”


虞啸卿根本就没去看死啦死啦手上的那支南部式，“我不爱用倭寇的器物。”


死啦死啦解释道：“南天门上打来的，原主是个中佐，枪柄上有他的名字。”


虞啸卿看了看枪柄，“立花奇雄，日军竹内联队副联队长，身世显赫，论谋勇却有纸上之嫌。真货教假货给毙了，可见英雄不问出处。”


死啦死啦就着那话里藏刀，可劲儿干笑，“如果南天门用兵的是虞团座，恐怕竹内本人的佩枪也要在这里了。”


“你这一顶顶高帽子扣过来可不教人讨厌？我不擅打无准备之战，如果南天门上是我，打得还不如你。”虞啸毅说，然后掂掂那支枪，“谢了——抓了。”


那家伙不形于色，两句话间的落差也实在大了点，他那些亲随可不管这些，抹了死啦死啦的肩膀就要上绳子。


虞啸卿说：“军人须有敬重之心。”张立宪何书光几个人仍在生绑，他们大概除了虞啸卿也不敬重个什么，于是虞啸卿吼道：“铐子！不是绳子！”


那几个人总算明白过来，换用了较为文明的铐子，死啦死啦扎煞着双手琢磨刚戴上的铐子，他总算是还幸运，我们都见过特务营长被绑得像头待宰的活猪。


我还不是那么意外，而对其他的二十个人来说，这个转变也实在太突然了，他们还没有鼓嚣，只因为宪兵们的枪虽然没有举起来瞄着我们，但确实是有意无意地对着我们，迷龙刚往前走了一步，立刻被何书光警告性地指着鼻子，而那支没上药的鸟枪也被人拿走了。


我止住迷龙，“别动！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迷龙看了眼我，又瞪了眼何书光，最后看着死啦死啦以寻找一个答案。


死啦死啦很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让他回到我们中间，顺便向我抱了个揖以示谢意，他做这些时像在炫耀他有而我们没有的手铐，“照顾我老弟。”


我知道那说的是他的狗，“倒怕你老弟把我们吃了。”


他乐了，于是低下身揉了揉那条狗的头，他也许说了什么，也许根本啥也没说，但那条狗的反应让你只好把它当人，而且是当一个思维极成熟的人对待，它闻了闻那副手铐，然后用一副悲伤的表情看着死啦死啦转了身子，在人的指引下上了那辆卡车——它甚至连低鸣也没有一声。


反倒是我们人，诸如迷龙、不辣这样的人，需要我一手抓着一个，用言语压制：“别胡来，真为他好就别胡来。”


阿译问：“为什么？”


我看了眼他那悲伤而沮丧，苍白的脸，我动了动嘴，什么也没有说。


而张立宪过来，向阿译敬了个礼，阿译茫然得忘了回礼。


“你说过你是十五期军官训练团成员？”张立宪问。


阿译看着他，说：“……你是十七期的。”


张立宪却并不是来攀交情的，“长官叫你过去。”


叫他去的却并不是虞啸卿，那个一脸庸人相的五旬军人用目光向他示意，虽世故，却友好得让阿译寂寥的心里顿生暖意——那个人戴着上校衔，但你无法从那上头判定他的身份。


阿译立刻颠颠地，带着十七八个疑团过去。


而虞啸卿看了眼已经装好死啦死啦的车，看看我们，如果看车时他还有难以压抑的敬重和惋惜，看我们时他立刻心生了厌意。我耷拉着头，迷龙搓着泥，不辣一只手伸在裤裆里，郝兽医……光冲他那副老相也是没卖相的，更遑论军容。


“似军似匪，似民似贼。”他惨不忍睹到干脆把脑袋转向了他的手下，“给他们找个地方打理好。这样子放出来要叫禅达的乡亲对我军顿失信心。”


然后他转头走开。


车驶动，人分开。虽然很累，但轮子与我们无缘，我们仍站在那里，那条狗像有什么要说似的向我走近了几步，让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它，它看着我，我很茫然，它很悲伤。


何书光吆喝着：“走啦走啦！团座说不要晾在这里！”


我们开始在车尾的烟尘中开动我们的双腿，物资紧烧的是劣质油，那烟呛得我们只好低了头。


显然禅达人并没有觉得我们丢了军队的人，他们不断打乱我们本来就不成队形的队形，把我们刚才没来得及吃完的东西塞到我们身上。我低着头，看着贴着我在走的那条狗，每当它靠我太近时我便闪远一点儿，我的视线外边，押送我们的兵在喝叱，但食物仍在塞来，剩下的花枝仍然掷在我们低垂的头上，然后落在地上被我们的脚踏过。


阿译回到我们中间，手上立刻被人塞了一个巨大的榴莲，他拿着那玩意儿的难堪表情让我在这一路沉默中亦觉得有趣。


我说：“阿译，以后你可以拿它做聘礼。”


那家伙居然很正式地回答：“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我实在想笑，说缺德话让我稍抬起了头，然后被一枝花掷在我的眼角。


这是一枝扔得最缺德的花，它是那种长了刺的植物，而一路旋转着飞来，花梗正好扎在我眼角最敏感的地方。我顿时痛得昏天黑地，捂了一只泪水滂沱的眼睛寻找那个肇事者。


肇事者站在离我两三米之外的路边，捂着嘴，手上还拿着几枝没来得及扔出来的该死的花。她瞪大了两只眼睛瞪着我，我用一只还能使的眼睛瞪着她，她的惊惶、我的愤怒顿时都成为不可思议。


押送者在喝叱我的停滞，不辣在用湖南土话回骂，郝兽医撞在我身上，这些喧嚣，连同长期战争带来的伤创、死啦死啦留给我们的茫然，连同我处身的这个渣子队和禅达，都不存在了。我只是尽量用一只眼，再加上一只拼命睐着、流着眼泪想派上用场的眼，看着小醉。


从缅甸到禅达的路上，我外表平静，心里是个疯子。


我想着一个女人，我偷过她的钱，但我想她不是因为这个，是因为想在自己空洞洞准备迎接死亡的心里盛点儿什么。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用一只眼睛流着眼泪，小醉终于想起弥补一下她的过失，开始把花扔在地上开始寻找她的手绢，那真像一头一边掰玉米一边扔玉米的熊瞎子。


我被押送者推擞着，与她递上来的手绢失之交臂。她在人群之外追赶着我们这队人，想把手绢给我，似乎那块手绢倒成了让我们脱离苦海的关键，而我在人群中寻找那飘忽的一点。


她边跑边递手绢边说：“你擦擦眼睛！”


我被推擞着，文不对题地嚷嚷：“回去吧！回去！”


她一直跟到虞啸卿为我们安排的地方，才被砖墙隔出我的视野。


死过十七八次后，我终于确定我已经回家。


暮色深沉，隐没了我们。


师部派的兵在门口设了哨，他们并不需要警惕，我们没反水的思维也没兵变的勇气，所以他们是狐疑而不是警惕地瞪着我们。自从上次虞啸卿来招过兵之后，这里已经彻底空了，挑剩下的人已经不知所踪，包括羊蛋子和我们那饱食终日的站长，我们现在看见的是一个半月多来无人打理也无人居住的地方。


我们被哨兵狐疑地盯着，我们自己茫然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我们生活过和相识的这个地方。即使破烂如斯，这里还是被席卷过，郝兽医的医院已经仅剩几片破烂的竹片席了，那曾是它的隔墙，我们的聚集地、曾与猪肉炖粉条相关的一切也都不存在了，锅和锅架子都消失了，只剩下几块搁屁股的残砖和阿译写过字的木板还在，而上边还写着“猪肉白菜炖粉条”，迷龙做仓库的那屋门敞开着，不用看也知道里边空空如也，被迷龙拔了又掰断的那棵花树一边一截仍扔在地上。


余治是押送我们来这里的人，他喝道：“解散！”


我们并没队形，只是麻木地扎成一堆，他也不管，顾自走了。我们茫然地散开了一些，然后悄没声散去各自的角落。


迷龙进了曾属于他的房间就关上了门。


郝兽医唉声叹气去研究他的医院。


阿译蹲下来琢磨断了的花树根。


不辣把残砖码成我们原来放屁股的那样，然后就坐了自己的那块儿发呆。


蛇屁股学着康丫说话，尽管广东人绝拿不准山西调，但谁都知道他在学谁，“有猪肉的没？有白菜的没？有要麻的没？康丫有的没？”


“我打扁你。”不辣威胁道。


不辣鬼知道想起什么，有点儿哭相，蛇屁股把自己绷出一张更难看的哭丧脸凑了上去，“哭哭哭！”


不辣倒不哭了，一个大耳光抽了上去，蛇屁股这回倒真被快打哭了。


不辣说：“哭哭哭！”


蛇屁股也不哭，一个大耳光抽了回来，“哭哭哭！”


我转开了脸不想再看那俩活宝，但那“哭哭哭”和互抽耳光的声音仍不绝于耳，我手上握着小醉的手绢——那东西后来总算是到了我的手上——红肿着一只眼，这地方让我觉得很难待得下去，我冒失地走向大门。


哨兵满汉，禅达人，如临大敌地拿枪对了我，“回克！”


哨兵泥蛋，湖北佬儿，自以为很有心思的那种冷黄脸，看着我点点头，“新发的枪，你莫逼我开洋荤。”


我歪头看着那两个拿杆枪就把自己当成杀人王的老百姓，满汉如临大敌，就是端枪如拿木棍连扳机都没扣上，泥蛋抱着臂，枪笼在臂弯里，这个没有任何实用性的怀枪姿势显然被他觉得很有模有样。我这么歪着头看人让他们很恼火，没一会儿泥蛋就低了头费劲地找着枪栓。


丧门星过来把我拉开，一边对着那俩货数落：“吃了神屁也不要放神气。大家都云南人嘞。”


满汉顿时就很好奇，“你也是云南人啊？”


丧门星没理他，扶了我到角落里坐着。这家伙话少但是心细，我平时没事就晾我的腿，他也帮我摆开那个姿势把腿晾着。


他对我说：“出不去的。我知道你想啥，出不去的。”


我顾左右而言他：“伤口绑太紧了。”


于是他帮我松绷带。我将头靠在墙上，看着死啦死啦的狗在院子里逡巡，它才是我们中间最不茫然最有自信的家伙。


我们回到了家，收容站，虞啸卿要求的不会损及军威的地方。我们转着圈，以为走了很远，最后却踢到绊倒过我们一次的那块石头。


蛇屁股又捅了不辣一下，幸好他们还有点儿情份，后来就不打脸，否则两人早把彼此抽成猪头了，但就这样也早已经打急了。蛇屁股边捅边说：“我叫你哭！”


不辣立刻打了回来，“我叫你打！”


蛇屁股巴掌抬了老高，看来这回是不出人命誓不罢休，但却停住了，“我再理你，我是你灰孙！”


不辣一点儿不吃亏，“要你理？我是你玄孙！”


于是不理了，蛇屁股找了块儿离不辣最远的残砖坐下来，你很可以奇怪这么大个收容站，他为什么就还坐在那残砖围的小圈子里——然后俩人像两条打累了的狗一样互瞪着喘气。


郝兽医拖着从他那医院清出来的、可包叫花子都不要的破烂儿从两人中走过，打断了一下他们的瞪视。郝老头奇怪地看了看那两位的表情，但什么也没说，他再经过阿译身边时停了下来，并且蹲了下来，“阿译，死啦死啦到底咋回事，你就再给我说说呗。”


但是阿译不说，阿译就是一直蹲在那翻来覆去地倒腾他的残树根。


因为和大官聊过，阿译在死啦死啦被逮走后成了新闻发布官，他说被骗了，死啦死啦不是团长，连中校都不是，只是个烦啦一样的中尉。烦啦是二十四岁的中尉，死啦是三十四的中尉，可说毫无前程。


丧门星用上了砍刀才把绷带弄开，我在他的忙碌中无欲无求地东张西望。


死啦死啦的狗终于在院子里撒尿，它已经决定这里是它的地盘。


我们同一批被零碎运到缅甸时，虞团已经回师，而那家伙胆大包天，一个中校死于日军炮火下，他扒了人军衔开始发号施令。死定了，军法从事。阿译说。上峰大度，不予追究我们这些盲从者的不辩是非，但南天门上的战与我们无关，固守江防力挽狂澜这样的壮举自然与没番号没主子的溃兵无关。


死啦死啦的狗踞坐着，看着我们。我几乎有点儿受不了它的眼光，它看我们的方式像郝兽医一样悲伤，但因为它是一条狗，又带着死啦死啦看我们一样的促狭和挑剔。


我转开了头，“那家伙长了一脸害人相，我第一眼看见就知道他会害死我们。”


丧门星茫然地抬头，“谁？”


“你说是谁？”


丧门星大悟地表示同意，“喔，那家伙。”


我们骂着他，可我们并不觉得愤怒。我们不愤怒却一直骂着他。


阿译被郝兽医缠着，忽然就没来由地骂：“死剁头的！他妈的！”


阿译骂人是件稀罕事，而郝兽医没怎么着，那边火气正大的不辣倒很警惕，“你骂谁？”


阿译说：“你说是谁？本来打这么一仗，你上等兵不辣至少升到中士！”


“……喔，他妈拉巴子的。”不辣也骂了一句。


郝兽医叹了口气，摇着头站起来，他终于注意到丧门星在我腿上的折腾，“丧门星你别胡搞，我来我来……阿译啊，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啊，都说这是插根筷子就成竹林的地方，你再种下去试试。”


“都好当柴烧了。”阿译丧气地说。


郝兽医鼓励他：“种下去试试。”


然后他开始料理我的腿。我越过郝兽医的头看着死啦死啦的狗，它一直看着我们，都说狗眼看人低，可我觉得它好像在俯视苍生。


我歪着头，看着大门发呆，哨兵泥蛋和满汉终于学会把我这种长期的凝视当作无物，但他们的心理素质也注定了：我这样看着门，对他们永远是个煎熬。


迷龙的门终于开了，开得和关得一样重，他跑到别人的房外，瞪着瓦檐撒尿。


阿译终于把他的树根又植回了原地，但这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并且他以他老哥特有的细心和多余掘了几条蚯蚓放在土里，然后开始跟他的蚯蚓说话：“劳烦你们啊。搬哪都一样的，你们该做啥就做啥。”


尿完尿的迷龙打他身边走过，“恶心吧唧的。贼像你。”


蛇屁股闻声而追在他身后嚷嚷：“迷龙你行家富贵！一天不探头，探头尿我墙根下，尿出来的都给我舔回去！”


迷龙站住了，回身，这时候他那一身肌肉都是不怀好意的，“咋舔？”


蛇屁股就被呛住了，也转了身，实在下不来台就对死啦死啦的狗学了声狗叫。


那条狗以绝对让人从裆底凉透的低声咆哮作为回答，蛇屁股噎了一下，极迅速地进屋，关门时几乎把那扇老掉牙的门给关脱了榧子。


迷龙哈哈地干笑了两声，那种笑声殊无半点儿欢乐。阿译埋着头不看他，我在他回程的路上让了让。迷龙现在一门心思地惹事泄愤，生死与共已是昨日黄花。


但迷龙在我身边站了下来，他就是要惹事，“我知道你那娘们儿住哪儿的，住那儿都是干那个的。你要知道不？”


我冷着脸，“回屋回屋。睡死你算球的。”


迷龙快让我气结了，他把两只手塞在腋下扑打着，两只脚扑答登踏着，“小鸡小鸡！咯答咯答！”


我还击道：“你老婆呢？”


迷龙极其坚强地又干笑两声，然后极不合时宜地瞪着天吸了吸鼻子，他这次回屋时关门关得又比开得还重。


我瞪着死啦死啦的狗，它摇了摇尾巴，别的狗摇尾巴表示奉迎，但发生在它身上……像是嘲笑。


我们回到了从前，互相捅开疮疤，同时我们有一种荒唐的想法——死啦死啦把魂附在这狗身上了，他在看我们笑话。


没错，这像他干的事情。


于是我很想揍那条狗，我找了根大棍子，揍任何一条狗都够用了——除了这条，而这条正气定神闲地看着我。于是我挑了另一跟，另一跟跟筷子差不多，长度是筷子的两倍。


我捏着那跟筷子，壮了壮胆，走向那条狗。


蛇屁股和不辣相携相拥着从屋里出来，没人去管他们怎么又和好了，他们出自无聊而闹翻，又出自无聊而和好，而既然康丫和要麻都死了，这两位也就别无选择地只好成为哥们。


为了对抗迷龙，不辣和蛇屁股又成哥们儿，但这一对儿远不如不辣要麻的前组合来得结实，实际上他们用来彼此争吵的时候比什么都多。


这两哥们站我身后看我耍把戏，我正羞羞答答拿着那树枝跟狗套近乎，被那狗一眼吓得把树枝再次掉在地上，于是那两货的怪笑声像双胞胎似的，我瞪了他们俩一眼。


“我的狗怎么样？”我问。


不辣嘲笑我：“你的狗？你在它面前像猫。”


蛇屁股跟着嘲笑我：“这么不要脸会被雷劈的。你的狗叫什么名字？”


我准备想个最缺德的名字，正好饥肠雷鸣，我摸摸肚子，“它叫哪啥，狗肉。”


“狗肉？”这名字对同样饥馑的蛇屁股是大刺激，“香肉好啊！老汤香肉！”


不辣舔了舔嘴唇，“要放多辣椒。”


我继续用小棍和狗肉逗趣，“我研究半天了，它合适红烧。”


蛇屁股忽发奇想，“我说，守着几十斤好肉听肚子唱，咱干吗不把它炖了呢？”


我半死不活地敷衍他：“对啊好呀。”


不辣精神抖擞地地说：“你来。我会扒皮，给你弄床狗皮褥子。”


蛇屁股见能吃的就有点儿短路，舔舔嘴唇就正上，尽管他只是想摸摸狗肉的肥瘦，但狗肉终于正眼看了他，喉咙里低低地哼了一声。


蛇屁股的反应跟我想的一样，抽筋似的往回猛缩，“……不好了。我怎么觉得它看我倒像在看着人肉呢。”


于是我和狗肉、不辣一起看着蛇屁股。


“如果是你的话，我喜欢清炖的。”我说。


蛇屁股被我们仨看得打了个寒噤，呸一口掉头就走，这时候我们听见车声，车声在我们这儿停下，我们注目院门，在屋里的也从屋里出来，无论好坏它都是一个意外。


何书光带着一个医官和一个小兵进来，手上拿的不是武器——扛的米和面，弹药箱装的肉类菜蔬、罐头，有人背着急救箱，这一切让饿得玩笑都要死不活的我们眼睛发直。


“你们长官呢？出来领粮！”吆喝猪也就他那架势了，但阿译忙不迭地扎了出去，我们都面露喜色。


蛇屁股高兴地说：“不用吃狗肉了。”


我和不辣异口同声地回他：“不用吃蛇屁股了。”


何书光厌憎地看了看窃语的我们，看起来他真是被派了绝大的苦差，“伤员往墙边站。长官看你们有伤员，派医生来看看。”


不辣嗫嚅着问：“……哪个长官？”


何书光瞪他一眼，一个大耳光子扇了过去，“站好！上等兵！哪个长官轮得到你来问吗？－谁是伤员？”


不辣被打得愣了一会儿，想了想这是十足十的在人檐下也就立正了。何书光只是个上尉，但连少校阿译也被他逼得点头哈腰的。我和几个伤员举手。


何书光跟他带来的人交代：“你们在这缝缝补补吧。我出去呆着。”


他出去，他留下的人放下了食物开始支摊子准备进行所谓的缝补，郝兽医往上凑了凑，他有事情。


医官问他：“是伤员吗？”


郝兽医说：“不是。哪啥…我们团长他怎么样了……”


医官不耐烦地说：“不是离远点儿——脱裤子。”


郝老头委屈巴巴地站开了，我开始脱我的裤子。


老头子反应比较慢，他就没想过，我们不会饿死了，因为我们已经有新主子了。我们有新主子了，也就是说……他问的人已经死了。


医官粗鲁地捏着我的腿，我咬着牙，望着天，尽量让自己不要尖叫出声。


我将一块美国饼干叼在嘴上嚼着，系着新军装的扣子，我的裤子再不用在大腿上开个口子，以便随时查看永远好不了的伤口——因为它已经快痊愈了，我甚至能以一种别扭的姿势半蹲着，中尉的军衔已经回到了我的衣服上，我嚼着饼干，一边看着阿译的花树根，这地方的生物生机旺盛得让我这北方人瞠目，它居然又发出了绿芽——这一切让我感觉良好。


二十多天过去，两军仍隔江对峙，冒牌儿团长也沓无音信，唯一的新闻是虞啸卿固防有功，升任师长。他拒绝了随之而来的少将衔，称西岸不复，永居校职，这搞法让上峰击节赞叹，但我们最关心的是虞师座给我们吃饱。”


我的同僚们在屋里打着鼾，那真他妈叫抑扬顿挫，醒来后他们自己都不会相信自己能唱出这种高音。我很想做点儿什么，于是哈下身子想把阿译的树根拔出来，但阿译这回把它埋得很深，根本拔不动。


我听见身后一声低沉的咕噜声，我开始苦笑，我回过头，看着狗肉。它那种咕噜声倒不是威吓，责备的意思更多点儿。


我说：“狗拿耗子不是吗？关你什么事呢？”


狗肉刨了两爪子土，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离开。我拿手比着枪砰它，它没有人类的手指和舌头可以做出反击，这样我也算赢得了某种形式上的胜利。


只要不胡思乱想，事情总是会往好处走的，比如说冒牌儿团长没权免我的官，所以我又做回了中尉，尽管只是空衔；比如说我们都在试着忘掉那个搅得我们不人不鬼的家伙，我们学会当狗肉只是一条普通的狗，我们没把它做成狗肉只因为惹不起它；比如说我跟看管我们的家伙关系有所改善。


我摸了摸我鼓鼓的口袋，看向我们的看守，他们两个被我看得不太好意思，便把头转向，于是我径直走向他们，他们更加难堪，我都不知道我算是囚犯还是长官，他们就更吃不准该不该敬礼立正。


我跟那俩人说：“装什么稻草人嘛？那条狗扑过来你们都要扔了枪就跑。嗳，你们要真能一直干戳着，老子掉腚就走。”


于是泥蛋、满汉一块转过头来，泥蛋一脸不忿，满汉是禅达本地人，民风淳朴，没抵御力，先就把牌亮了，“泥蛋说，你讲的就是鬼话，逗了我们穷开心，还要当真听。讲了没几天，一算，你一个人干掉的鬼子倒有三两百了。”


“不会吧？老子杀人的时候也没人帮数数。”


泥蛋哼一声，“我算过了。”


“打仗的事，会就活，不会死。我爹干什么的？马匪，杀人赛切草，我抓周抓的就是他的勃朗宁。这里二十一号爷们儿为什么要供起来？在缅甸我们被日军叫二十一煞的，头七冲煞的煞啊，杀人的料。看你们那手，那爪子，抡锹的，再看我的手，你像我这样掰一个试试。”我说。


我天生骨头软，尤其手指头软得根本就是个怪胎，于是我就手给掰到一个常人已经要断了骨头的程度——何况抡锄头抡得指头如木头的乡下人。满汉看得下巴快掉了，泥蛋疑心重，发出“嗳呀妈的”一声。


“这是天生杀人的手，长出来就是要摸枪的。想想我这手抠你们那枪，赛机关枪——把枪给我。”我说。


泥蛋坚持道：“不给。”


不但不给，本来提着挎着的枪都倍紧张地收上了正肩，简直是怕一枪在手我就屠了半个禅达的德行。


满汉看看我的手指，说：“是有点儿道行……那你们后来怎么把树梢上那小鬼子给敲下来的？”


“说可以，说完了小太爷想出去遛遛。”我说。


泥蛋拒绝道：“这不成，长官说你们不能到处乱跑。”


“长官一月前露过脸！我跑啥？你湖北佬儿九头鸟，给你扔了枪往家跑你干吗？又兵荒又饥荒的，住在这云南米四川盐巴美国饼干，喂得你人头猪脑，想饿死在半道上的才跑呢！——我的座儿呢？”


满汉忙着去哨位后边拿那半截木头桩子——我的座儿，他是早想听我胡讪了。泥蛋还在挠头，“这个吧……”


“那个妈！我也是长官，打的都是九死一活的战，回头打仗点名要了你去排头，知道什么是排头吗？”我说。


满汉的木头桩子也端过来了，我们这地方根本就没人要来，看守生戳在那儿完全是源于和我们这帮犯军的互相监视，于是泥蛋也收起了反对意见同流合污了。


我坐下开始白话：“上次说到日本鬼子在树上打暗枪是吧？正好告诉你们什么是排头，就是走最前边，一探道，二勾得鬼子开枪，当然也是最先死的。我们排头那个四川兵脑袋当时就被打开花了……你再挠头我就让你做排头。”


于是泥蛋连挠头也不敢了，我也知道我得逞了，但我说的事让我自己也茫然了一下。


满汉提词：“排头的四川兵脑袋被打开花了，你上次说过他叫麻什么的。”


“麻什么吗？我想不起来了。算了，不说死的了，机枪手……”


这里离迷龙的屋很近，迷龙在他屋里吼叫：“别他妈提我！”


我说：“嗯，不提。机枪手叫迷糊，可不是咱们的关门睡觉大神迷龙，脑花子溅在迷糊脸上，迷糊当时就嚷嚷上了……”


“我打出你脑花子来！”迷龙喝道。


我涎着脸随手拈来，“迷糊说我打出你脑花子来，叫鬼子给日了，在树上…”


迷龙把一个鞋一类的东西重重砸在门上，他都懒得抗议了。于是我张牙舞爪地说，吓唬着那两没打过仗的兵，“要麻，你不叫四川兵，不叫排头兵，我当然记得你叫要麻。没什么脑花子，你只是着了一枪就安静地躺下，我们以为你会爬起来就说先人板板，可你再没起来。”


我在心里看见了要麻，他仍趴在缅甸丛林里那个我们不知名的角落里，藤蔓和野花爬在他的身上，让他看上去比他生前远为美丽。


我看着狗肉，狗肉在院里看着我，我张牙舞爪地吓唬着看守为自己换取路引。


别怪我拿你当作谈资，要麻。我想出去，我不想天天看着狗肉，想着它的主人，我很想很想出去。”


我终于混出了收容站的门，我往外走着，那两个玩忽职守的看守没口子叮嘱，“要早点儿回。晚了我们要被搞死。”我满口答应：“是啦是啦。”


泥蛋强调说：“半个钟头。”


“是啦是啦……不是啦！你当我出恭？”我说。


收容站里的某个门猛响了一声，然后登登的脚步，我们心里都暗叫不好，冲出来的家伙是迷龙，那家伙忽然不打算睡了，我的搞法提醒了他。


那家伙冲出来的动势吓得泥蛋猛退，而满汉性子直一点儿，往前猛冲去抢听故事时图舒服扔在哨位上的枪。迷龙把满汉猛推了一把，让那禅达人差点儿没在墙上撞吐了血，他也不顾后果，径直出了大门。


泥蛋离了足几米嚷嚷：“干什么！干什么？”


迷龙头也不会地说：“找人！”


我帮他解释：“找他老婆！”


迷龙斜我一眼，“你见我老婆了？”


我摊了摊手，我倒不怎么怕他，“没啊。”


“那要你多嘴？”然后那家伙大步匆匆，去了我相反的方向，泥蛋和满汉终于抢到了枪，但拉枪栓的那个犹豫劲儿还不如没枪。


我警告他俩：“小心慢来。这也是杀人王，东北老林子来的人熊，不用枪比用枪杀得还多，连咔吧带劈叉，拳头下没不碎的骨头。你们比日本兵结实，要不要试试？”


满汉坚定地摇头，泥蛋坚定地戳他身后不动。


于是我在撒丫子前给他们宽了宽心，“放心啦，他那饭量除了军队没人喂得起，晚饭前爬也得爬回来。我骗过你们吗？”


然后我毫不犹豫去了我要去的方向。


我迂回于禅达迷宫一样的巷道中，上回走在这里时正在下雨，巷道像是瀑布，而我抽疯似地想去见一个女人。


我从不喜欢军伍的集群生活，互相看得太纤毫毕现。我知道迷龙抽疯完就会回来，吃他的份儿饭，并且还不信他已经没了捡来的家庭。孟烦了要什么，那二十个也全知道。一个把自己深埋其中而忘忧的丰满胸脯，似乎普天下很多，但从回禅达的那天我就明白，它只能来自一个叫作小醉的人。


而不管我想了多少，他们都会总结为无可辩驳的五个字：他想睡女人。


这回我认识了路，走得轻快了许多。我没法不注意到所过之处的挨家挨户，都在门口放着一个小油灯，用瓦片遮护和盖顶，在这样的大白天都亮着——我想可能是当地什么古怪的节气。


在头次碰见狗肉的拐角，我又听见了一只狗低声的咆哮，这真是吓得我出了一头白日见鬼的冷汗，然后我看着一条瘦骨伶仃的小叭儿狗在那冲我咆哮，我往前走了一步，在这个饥馑的世界里狗对人并没有安全感，它立刻跑了。


于是我走到了那处巷子的拐角，听着小醉的鸡在小醉的院子里低鸣，我看了看小醉门上的那个八卦，它翻着。


我回到了巷子的拐角，靠着另一家门坐了地，看着巷墙之上的天空，此处的云层永远变幻莫测，像极了我此时的心情。


能活下来总是好的。


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很多次，今天却想起来我原来才二十四岁，等在小醉家的门外，我发现我还活着，痛苦而甜蜜，头发根子都在颤栗，一个初恋的傻瓜。

第十章



我已经开始研究我身边的油灯。我的心智一定是比上次来时成熟多了，所以时间并不像我原本以为的那样漫长。当我瞪视的云层完全变了个花样时，院门吱呀地开了，我将头转得几乎顶在墙角，我不愿意去看一个刚碰过小醉的男人，那男人也就说一声“走啦”，而小醉响应了一声“再来”，我听着那男人的脚步声从我身后路过，远去——但我更关心的是来自小醉的关门声。


我冲向刚关上的院门，急迫地开始敲门，把自己的额头都撞到了门上。


我看见开了的门后，小醉由错愕变成惊喜的脸，并且她立刻变得绯红的脸让我立刻成了一个沉稳的男人。


这个沉稳的男人开始掏自己鼓鼓的衣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两个美国罐头，已经在口袋里放了很久了。我尽量很家常的样子想给她，倒像丈夫捎了菜让妻子下厨，“给你罐头。”


可她只瞪着我直发呆，这样的表情有一件事是明摆着的，在这近一个月里她想着我像我想着她一样。


这样的失态让我越来越沉稳起来。我退了一步，做出要走的样子，“就是顺路。那我先走了，军务繁忙。”


忙个屁，而且我要走才怪呢，罐头我都没给到她手上。但是在我非常之装犊子地点头时，忘了这种生了青苔的石板路不是一般地滑，我踩滑了一下，挥着两只手想保持平衡，我算是堪堪稳住了，但小醉从门里想跨出来扶我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于是她是从门里跌冲出来的，又推了我一把。


两个罐头飞上了天，又落下了地。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地坐在地上。我看着她，沮丧地挠了挠头。


小醉坐在地上开始世故家常，“你……进来坐啊？”


“我……也没站着啊。”


她显然是觉得实在太丢脸了，所以没笑出来。她连忙爬起来去捡罐头，我捡了另外一个。小醉看起来像是想找个洞钻进去了，低着头。


“总是这样子。你进来。”她说。


我都没脸看她，就着她让出的道进了那个窄得一次只能进一人的院门，小醉在我后边又磨蹭了一下，我注意到她在折腾门上的那个八卦，不是正过来或反过去，而是干脆把它拿了下来。


院子很小，并且年久失修了，大部分房间是接近报废了，住在这样地方的人无疑是拮据的，并且没太多要求。墙边种着花，无疑是用来砸我的那种，因为花被摘了大半，就剩几枝了，而她的鸡在其中散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小醉正在闩上院门，那个八卦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然后我们俩又大眼瞪小眼地发呆。


我立刻明白一件事，这院子很颓败，而小醉又是个用很少的需求满足笨手笨脚和拮据的人，这院里可以待人的去处除了小醉的卧房别无其他。


心怀鬼胎的人撞上了尴尬，我想去那个地方又不想马上去那个地方。人渣们在我耳边鬼叫：“他想睡女人。”我在心里没什么力度地喊回去，不是那样的……至少不全是。


我开始想办法把几块颓倒的大块石头扶起来，显然当这个院子还没经受荒凉时它们是被用来作为凳子的，而小醉肯定是没有力气把它搬动。


小醉诧异地问：“你做什么？”


我喘着气挣着命，那石料都陷在土里了，而这活显然是迷龙干的，“我……那啥，院子很好，我们在这里坐。”


小醉“啊呀”了一声。


我都快趴在地上了，而小醉这一声轻叫让我干脆就趴在地上了，那遭老瘟的石头仍不动分毫，我趴在石头上看着她。


“你等一下啊，等一下。”说完她迅速地进她的屋，还没进又同样迅速地回来，把她拿着的那个罐头让我拿着，然后更加迅速地进了屋。我从那块石头上爬起来，我并不是个会安份守己的君子，其实就算我不想看也能透过窗棂看见，小醉在收拾她被折腾得很凌乱的房间。我转开了头，因为她主要在收拾的是她的床铺。


我只好再一次看着此地变幻莫测的云层，一手托着一个罐头。


我有点儿酸楚，因为那样的凌乱来自一个甚至她不认识的男人。


我不在乎了，我已经死过十七八次，不，我在乎，但这确实就是我在冷枪和炮弹群中魂萦梦绕的人间天堂。


天上的云层又换了个样子——小醉的收拾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我还站在那儿，换了条着力的腿，小醉把门和窗都打开了，由不得我不看——她已经把房间收拾差不多了，正让阳光和空气进来，并用一块布大力挥打着屋里的空气。她看我看她便连忙笑了笑，这回不好意思的是我，我连忙缩回了头。


我再转回头时，她已经出来，拿着一把剪子走向我，那样匆匆的步态让我后退了一步，我很担心她再来一跤把剪子扎在我身上。


“对不起啊，对不起。”她没口子地道歉。


原来她要剪的是我身后的花，我看着仅存的几枝花在她的剪子下无一余生。她屋里屋外地忙活，那种忙法和迷龙要在一小时内做一副棺材有得一拼。她找了瓶子，装了花，接了水，自己含一口，在阳光下喷一口，让花比离枝前更加艳丽。


我呆呆看着她喷出的水雾，其中有虹光的颜色。水雾飘过来，我趁她没注意深深吸进一口，满足着我不可告人的心理，而当我再转头时小醉已经不见了。


“进来啊！屋里好乱，太乱了。”她已经进了卧室。


我走过去，刻意地低着头没去看在卧房里唤着我的小醉。


我不敢看她，我二十四岁的眼睛只见过荒芜和战争，撕开的肢体，撕裂的心灵，我二十四岁才开了窍，明白女人的美丽。


对不起，我的眼睛。不看是为我的心脏着想，它现在乱蹿得就像迷龙。


但是我终需看见她，她的小屋子里只有床，几个叠在一起的箱子，桌子和两张凳子，这个清贫的家刚才被她收拾干净了，床像从没有人睡过，箱笼和桌椅拭擦得可以反射阳光，这本来会让人觉得眼里也太过空洞了一些，但是桌上的花和小醉补足了这些。


我站门口发着愣，拿着俩尽是洋文与这屋颇不称头的铁皮罐头，小醉站在她的桌边拧着手，我小时交不上父亲给的繁重课业时也会这样。她翻了我一眼，然后用脚把一张凳子拉开，不用手是因为羞涩——她根本没有一丝地方能让我想到她为了生存而做的营生，但正因如此我越发去想起。


我们俩都简直是蹑手蹑脚，像是怕惊扰到了什么。


我轻轻挪开了那张凳子，“哦，我知道。坐。”


我坐了，从进这屋开始我就拘谨起来，想在这屋里找一个能放下那俩劳什子罐头的地方，但这屋里放这玩意儿似乎就是突兀。我在凳子上挪着，扫了一圈，目光触到她放钱的罐子时如同触电，我看了她一眼，想她一定看了出来，所以才低了头装作没有看见——于是我决定还是就把罐头放在桌上。我发现我的嗓子有些干涩，干得变调。


“这是那啥……罐头，给你的。”


“谢谢。”她的德行比我也好不到哪去，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这是水，你喝。”


“谢谢。”


我喝水，其实我大可以不那么喝的，一口干掉了一整杯，然后我呛着了。第一下我忍着，但是已经让小醉来捶打我的背，她不捶还好，一捶我把整口捂在嘴里的水全喷在她身上。


我猛烈地咳嗽。“对不起对不起！”


小醉猛力地捶着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渐渐的咳嗽中渐渐平缓，小醉忙于揉搓一个心怀鬼胎的家伙，这个家伙瞪着桌面被自己喷上的水渍，阿译和豆饼的笨蛋灵魂要附在他身上了。


我的家教，让我一见心仪的女子便肠子打结。不思量，自然忘。孟家男儿，省出那工夫来做大事。家父猛敲着我的头如是说，用的是我偷来看的《金瓶梅》。我吃女人的败仗多过吃日军的败仗，后来我忍无可忍地扑向未婚妻文黛，我们的偷食倒更像猴子摔跤，然后我满心沮丧上了战场，一败至今。


小醉已经出动到手绢了，忙着擦我。我恢复过来便忙着架开她。


“别擦我了，擦桌子……还有你。”我发现我还真没少喷，于是我把她在我们回禅达时给的那条手绢也拿出来放在桌上，倒是洗净叠平了，“不够这儿还有。”


小醉忙着，一边安慰我：“没事的没事的。”


我很沮丧，一边看着她让自己慢慢振作。


有事的，我知道我这回又要完蛋。我从来没成功过，我想在这里有一次成功。我死过十七八次，对着坦克冲过，虽然后来趴了，但我不该害怕一个土娼。


死啦死啦说见了狗冲上去咬，狗咬狗一嘴毛……我想他干什么？


小醉又一次把屋子收拾利索时转过身来，我已经换了个姿势，看得小醉愣了一下，我现在凳子斜放了，脊背靠着桌子，跷着二郎腿，一只肘支在桌子上，脑袋架在巴掌里——我猜我现在像个嫖客了。


“你……还难受啊？”她问。


“我不难受。你还好吧？”我答。


“还好。”


我像一个嫖客在谈论嫖资，“我没钱。两个罐头太少了，你也不够吃多久。下次我再给你带两个过来。”


“……不要吧？那个很贵的。”


“我们倒天天吃。粮是拿命换的，可也是瞎子派的，这顿罐头下顿也许糠，我们不吃白不吃，你也不拿白不拿。”我说。


“真的不要啦。你们是禅达的救星，你们在南天门打，我们在这边都哭了。我旁边有个老爷爷在烧香，他说这是天威星下世了。”


我看了看我跷着的脚尖，“……什么星？”


“就是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啦，梁山的五虎将啊。老爷爷说他还大战金兀术。手绰双鞭，跃马关前，一声大喝：‘金贼听过梁山好汉呼延灼没有？’然后杀退金兵三百多里，连金兀术都差点儿被他打死了。可呼爷爷年纪太大，八十了，后来累死了。还有个老爷爷……”


我看了看我不知道该不该放下来的脚尖，“怎么那么多老爷爷……”


“这是个禅达的老爷爷，他不要逃难，就在宗祠里上吊，绳套都拴好了，一听说江边守住了，就站在凳子上笑死了。”小醉说。


我看了看我已经放下来的脚尖，“……怎么都死了……”


“我也不知道。都听人说的。现在外边都在说禅达是你们那个什么师长救的，你千万不要信。”


我看着她一本正经地那样叮嘱，说：“我……没有信。”


小醉说：“我们老百姓都知道是你们救的。我哥就说，说什么运筹帷幄，死得归不了家的全是袍泽弟兄。现在禅达城里到处都是长明灯，你看见没有？我们私下里说好了，那是祭你们的。”


我想了想这一路确实看见过很多那玩意儿，就是放在门口，用瓦片搭了个遮风棚的小油灯，本地人用它来招魂，就连小醉的门口也有一个。我来时还曾看着它奇怪此地怎么会忽忽地死了这么多人。


“我……可没死啊。”我说。


“死了很多啊。大家说都是外乡来的孩子，一户引一个回家，让他们逢年过节的也有点酒食冥纸。所以你千万不要拿东西给我了，你要什么来我这里拿好了……只要我有。”


我已经完全坐正了，我沮丧地站起身来，把凳子放正了，“呼延是复姓，呼延灼是姓呼延名灼，你要叫他呼延爷爷才对。”


小醉愣了一下，“啊？说故事的老爷爷也说呼爷爷，下回我告诉他，呼延爷爷。”


我站在那儿，就我一向的作派来说，站得很军人了，我发着呆。我知道又完蛋了。我的教育让我像吊在半天里的阿译，上不去的同时也下不来。


如果要找个借口，在文黛面前的失败我归因于对包办婚姻的内心反抗，而这败于什么？……败给我当不起的荣耀还是死人？


“我走了。”我说。


小醉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之色，“就走啊？”


“不知道来做什么……军务……那个繁忙。”


小醉几乎是沉痛地“喔”了一声。


我走了，但是站在门口掀帘子的时候我更加能看到小醉的孤寂，我转回身来，尽我最大的恭敬和内疚鞠了个躬，“对不起了。真是扰你了。”


小醉瞪着我，我不知道她怎么着，也不知道为了哪出就哭了。我有点儿发傻，想碰触她又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心有邪念而犹豫，我终于碰触她的时候她才开始说话，有点儿断续，女人哭诉的时候总是不知道哭第一，还是诉第一。


“不是啦……我哥一年没回来了……你来我很高兴啦……他川军团的弟兄也不来了……这院子都看惯穿军装的了……它不习惯了……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说很难听的话，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哥的兵说他在外边养了个女人，我哥说哪有的事……我知道他的饷都给我了，他是找了个女人养他。他跟你一样很讨人喜欢的……我现在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去找她说话，我那时候生气了……这里真是太难过了……”


我愣着，我都不知道我在不在听，我挠着脖子也挠着因愈合在发痒的伤口，找来一条手绢又找来一条，却发现两条都脏着。我叹着气，转着圈，搓着手，门外有人在砸门，是砸门而不是敲门，我停止了转圈看着那门。


小醉哭着说：“隔壁王大妈……每天缠人说长道短，一说半天……不管她……。”


于是我在好气好笑和好哭中终于有了勇气抚摸着她，“不管他，王八管他……小醉，你看我也回来了，我会常来，哭什么嘛，不哭。”


小醉说着四川话，“我想你想得都快要死了。”


我听得懂，如此之混乱，我混乱地心花怒放，几乎咧开一个混乱的笑容。


但要命的是往下她说的那句我也听得懂，“我们回四川吧，哥。”


而门外已经开始叫嚣，说长道短的王大妈也许存在，但现在外边砸门的是一个喝醉的鲁男人，那人乱叫到：“会不会做生意啊？来月事了你也要挂个牌啊！”


小醉哭着胡乱说着：“……是隔壁王大爷啦……脑袋有问题的……不要理他。”


门外那个人显然是在否人小醉说的话，“老子上回给的双份钱呢！说了下回来。光收钱你也要做事啊！”


小醉勉力地编着谎话，“……脑袋有问题还喝多了……”


我闷着，闷一会儿后掀起门帘，院里有一截锹把。


我出来，捡起那截锹把，我看了看门。小醉追了出来，怕门外那位说得更多，她不敢吱声，只是猛力想把锹把给夺走。


我看着门。


外边是一个我的同类。区别只是他揣的是钱，我揣的罐头。


于是我转向院里那几块我曾撼过而没撼动的石头，现在我有了一根杠杆和根本无处渲泄的愤怒，我成功地把它撬了起来，让院里有了石座。


门外已经没声了，那哥们儿显然是已经走人了。


我站直了，累得眼冒着金星，小醉愕然地看着我。


“你……你不能老在屋里呆着，你要晒阳光啊！”我说。


然后我看着这个千疮百孔的院子，一个全无生活能力的人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要料理而没料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我看了看房顶，“烟囱方向不对啊！哪个地方都有常风向的，这方向，烟倒呛着自己了！”


小醉绝对讶然地啊了一声，“我以为就是这样的。”


我开始挽着袖子，那是个大工程，“没办法，真拿你。”


然后小醉跟着，我去和烟囱决战。


我蹲在收容站外的路面上，泥蛋和满汉在他们的哨位上唤着我。我累得要死，早上还崭新的衣服已经是灰一块土一块油烟子好几块，我望着禅达的暮色。


泥蛋叫我：“烦啦，你进来撒。”


我学他说话，“不进来撒。”


满汉也招呼我，“来给我们讲打仗。”


我没有一点儿心情，“我放屁的。我没杀过人，我吃斋念佛的。”


“鬼信嘞。”


“我放的就是鬼屁。”我说。


收容站里传来人渣们做饭时必有的嘻闹，腾着巨大的烟雾。我的身边也有一座长明灯，我看了眼泥蛋和满汉，那两货冲我涎笑了一下。


于是我回了头，靠在墙边，仰着头，看着炊烟竭力想升入云层，然后在一个遥不可及的位置上便被吹散。


我累得要死，一边想着再有空得去帮小醉把活干完。我没法儿在她那做一个销金的醉汉，哪怕是销紧俏的罐头，因为在她眼里我不是别人。


我们没法儿摆脱死了的一千人，以前一万都可以轻松忘掉。这回我们被诅咒了，下咒的人叫死啦死啦。他死了，他该死。


泥蛋和满汉忽然都跑到我身边站着，我诧异地看了看他们，再看了看他们的哨位，原来是狗肉大摇大摆地站在他们的哨上了。


然后我远远看见一个人过来，即使是步行，他也快得像炮弹。那家伙是迷龙，新发的军装又给撕破了，嘴角有血痕，脸上有抓痕，拳头不知道打什么打肿了。


“他还真是，晚饭说爬也得爬回来。”泥蛋说。


我跟迷龙打招呼，“迷龙回来啦？找着人打架啦？”


迷龙斜我一眼，“你跟我打？”


“你一定能把自个儿作死，早晚的。”我说。


于是迷龙开始冲我扑打翅膀，“小鸡！小鸡！”


我刺激他，“老婆孩子都跟死胖子跑了，这年头胖子没好人，可能把你老婆孩子养得肥肥的。”


迷龙仰天长啸：“狗卵子！”


他叫完了就冲天吸了吸鼻子，可能对我们他是怎么也不好意思打的吧，所以他又输了，一头扎进收容站。


郝兽医在门口叫我：“烦啦，吃饭啦！”


我应道：“再坐会儿。不想进去。”


老头儿提醒我：“今天量不够。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送吃来。”


“来啦来啦！”我一骨碌起身照收容站里扎。


我的狗友们在院角支着锅，一锅饭正被七手八脚抢盛着，果然是不大够，我抢了个碗照里扎，狠刮着锅底。


菜是咸菜头，也被稀里哗啦抢着。


蛇屁股问：“罐头呢？罐头叫烦啦偷走啦。”


我低着头，连咸菜头都不抢了，我猛扒饭。


不辣涎笑着说：“快活不，烦啦？”


丧门星贱笑着替我回答，那表情实在有辱武德，“快活死了。”


“快活得都不愿意进来跟我们待着了。”蛇屁股说。


迷龙坐在我们的圈子外，一碗饭盛得冒了尖儿，也不吃，阴郁地看着我们。但是连郝兽医也在傻笑。


不辣催我：“快活就要说出来啊，让我们也快活。别装扒饭了，这里的规矩进了碗就没人抢你的。”


“他喜欢吃独食。”阿译说。


我瞟了阿译一眼，阿译见势不好立刻低头扒饭。


我对他说：“拿你上桌我绝不吃独食，吃不消你。”


蛇屁股欢呼：“好啦，烦啦正常啦，我还以为他触邪啦。”


不辣一叠声地催：“说说说说说说。”


我拉了个长调高呼：“累－死－啦！”


然后他们等着我往下，虔诚得连我又往嘴里扒饭时都保持着寂静。


丧门星有些失望，“……啊？两罐猪肉，三个字？”


“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累死啦，够了吧？”我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扒饭。


蛇屁股边吃边说：“害得郝老头子晚上都要做春梦。”


郝老头子叫冤：“我儿子都跟你们一般大了！关我什么事啊？”


不辣揭发他：“等得口水滴滴的，烦啦还不说。这个没正经的死老东西。”


郝老头子继续叫冤，尽管不辣说的也是实情，“这么说我，你们晚上要被雷劈的。”


蛇屁股把矛头指向我，“弹药金贵。雷公要劈也先劈没天良的烦啦。”


“然后是老色鬼郝兽医，他儿子都跟我们一般大了，还想女人。”不辣仍然不放过郝兽医。


丧门星点头，“对。”


郝兽医啐了一口，“呸。”


不辣对蛇屁股说：“屁股，晚上睡得离没天良的和老色鬼远点，给雷公让路。”


我越听着越不成话，决定反击，“雷公他老人家眼神不好，跟咱们炮兵似的又打歪了——你们猜打着谁？”


丧门星问：“谁？”


我瞅着他们每一个人，每个人都准备好被我再损。我想起后边还有一个，我看迷龙，迷龙正低头打算扒第一口饭，被所有人瞅着便抬头瞪着我们。


这时门外有人问路：“大哥，劳动下金口，这里有不有一个川军团？”


我们往那边翻了一眼，一个兵在那儿问泥蛋和满汉的路，这关我屁事，我回头又瞅着迷龙。


他把一整碗饭砍在我们中间，跳了起来，“王八犊子狗卵子瘪孙……！”


我们有好几个人以为他要对我们发飙，拉出一副招架或者逃开的架势，我们没机会反应更多，因为迷龙只骂了九个字，已经冲过去撞在问路的人身上，那家伙比迷龙胖大，但被迷龙这一家伙给结结实实撞摔在地上。


我们过去的时候迷龙已经骑在那胖子身上，咣咣地给了人好几拳。


边打边问：“我老婆呢？死胖子！我儿子？这肥膘你在怒江里泡出来的？打不烂你的五花肉是不是？我老婆……”


丧门星忽然给了迷龙腰眼上一脚，迷龙先瞪他，然后才顺着我们的视线看向门口。


有俩人被这阵殴打和叫喊给勾了过来——迷龙老婆和雷宝儿站在收容站的门口。


迷龙在嚎，真个是声震四野，他把腰佝偻到这样一个程度，以至你很想对他的屁股来上那么几脚，但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脑袋拱在他老婆的乳房上，他在干嚎中，脑袋也在不断往最温软的地方拱动，以至你不知道他到底是久别重逢还是色心大起。


他老婆只好把我们罔顾，抚摩着迷龙的顶瓜皮，“好啦，好啦。”


雷宝儿看了一会儿，也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转去跟狗肉对眼了。大部分人转去吃饭，郝兽医牵了雷宝儿，把自己那碗给了他，其他几个又匀给了老头子一点儿。


我和丧门星几个去把仍仰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死胖子给弄了起来，他那身五花肉被迷龙收拾得不轻，揉着腰眼子靠在那说不出话来。


死胖子叫时小毛，在某支被打散的部队里曾是ＰＫ３７型战防炮炮手，炮兵的条件远好过我们，所以他拥有我们都想掐的五花肉。


死胖子一生只钟情一件事，他曾见过国军用１５０榴弹炮轰击日军，从此一见倾心，言必贬维克斯，言必赞克虏伯。后来我们就叫他克虏伯。


丧门星使出了一看就是会家子才有的功夫，让克虏伯横担在门口的沙袋上，咔吧一声，这回克虏伯真站不起来了。


他几乎把迷龙老婆推下怒江，但转头一看她的丈夫在南天门上，便转回头做了护花的肉墙。他过了江便开始找迷龙所在的部队，但我们在编制里不存在，所以他找了二十多天，一路要着饭。


克虏伯在丧门星和郝兽医的联手下被治得祖宗十八代的惨叫，他的鞋都在那一摔中飞了，我去捡了起来，看了看鞋底上磨出的破洞。


于是我捏着鼻子，就那个破洞看在哄着雷宝儿吃饭的蛇屁股，整治克虏伯的郝兽医和丧门星，和窝在老婆乳房上起劲嚎的迷龙。


也许最近我们军装穿得还像个人样，但我们的起居之处绝不像样，一个屋里几堆稻草而已，没啦。


克虏伯坐在其中一堆稻草上，他痛得至今还没说过一个字，而且现在不揉腰了，愁苦地揉着肚子。而郝兽医的文治和丧门星的武治已经打得不可开交。


丧门星说：“你再让我来一次，准好。没有不好的！”


而郝兽医拿着他的针，“你个土郎中，这是人呐，扎尾闾穴就好啦。”


“不对。百会倒在地，尾闾不还乡。”


克虏伯嚷嚷：“肚子痛。”


郝兽医说：“这个是章门穴了。”


丧门星否定郝兽医的说法，“嗳呀。章门被击中，十人九人亡。”


“饿了。”克虏伯说。


那两位面面相觑着，幸好我拿了碗饭过来，而且菜不止咸菜头，略丰盛一点儿。我把它递给克虏伯，啥也不用说了，他埋头开吃。


郝兽医问我：“哪儿还有饭？”


“满汉和泥蛋给的。满汉说禅达人重情义，死胖子有情义，泥蛋说他娘的好像普天下有谁不重。”我说。


丧门星点头，“嗯，云南人是重情义。”


我和老郝只好面面相觑地看着他。


老头点着头说，“有点儿缺，都看重，嗯，就是有点儿缺。好像钱似的，好像饭似的，嗯，是这个理。”


“你这是啥脑袋撞了屁股的哲学啊？”我问他。


“肚子痛。”克虏伯又重复那仨字儿。


我们看他，差点儿没仰过去，他又原来那样坐在那儿，空碗放在旁边，即使是喝水我也不会有这么快的。


“……脐上还是脐下？”郝兽医问。


“饿了。”


我说：“我……我去骗雷宝儿叫我爹去。”


郝兽医也打算溜，“我瞅雷宝儿叫你狗狗去。”


我们谁都没溜成，因为迷龙一脑袋撞了进来，差点儿没把我们顶死。迷龙现在是一副和气生财的鸟样，一手一个扶住了我和兽医，“让让，对不住，哥们儿……”然后他径直趋向坐在那看着他干瞪眼的克虏伯，“胖子，站起来。”


克虏伯都吓得不敢吭声了，连刚摔的都好了，马上就站了起来。“站好。站这儿。”迷龙摆弄着对方，找着位置，很像上相馆里照个相碰上个很事儿的照相师，但鉴于迷龙手上并无相机，所以也很可能是尽他能为给人来上一拳。


我试图制止他，“……嗳，迷龙？”


迷龙让我住嘴，“闭嘴啦，你话太多了。——站好了，哥们儿。嗳，就这样。”


然后他跪下来，不折不扣给克虏伯磕了三个响头。


我们愣着。我们沉默。然后他半点儿不耽误地起来。


“就这事儿。没了。你们接茬儿忙。谢了胖子，有人欺你报我字号，我叫迷龙。我有事走了，我忙。”最后两字他都在门外说的了，我们瞪着门，然后瞪着克虏伯，克虏伯翻了我们一眼，然后扑通又坐回了草堆上。


“腰痛。”他说。


丧门星看着我，问“……他刚不都好了吗？”


“饿了。”克虏伯说。


我边说边往门口溜，“……我走啦，走啦走啦。”


丧门星还没有转过筋来，“这怎么治啊？”


“你治就好了。我也走啦，走啦走啦。”郝兽医也边说边溜。


我们关上了门，把心智反应不算快的丧门星和刚投胎的饿鬼关在屋里。


我和郝兽医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还没落黑，迷龙就拥着他老婆的肩，几乎是把人擞进去的，雷宝儿习惯成自然地跟进去，没多久就郁郁地出来。


我骂道：“他妈的。”


郝兽医跟着骂道：“他妈的。”


不辣恨恨地走过来，恨得直摔手，“他妈的。”


蛇屁股也过来扎堆，“他……”


我们一起戟指着他，“不许说粗话！”


蛇屁股脖子一梗，“他儿子的！他儿子跟谁睡呀？”


我们一起看那小子，那小子像老婆还没回来的迷龙一样看着我们，我们一起找倒霉蛋儿，我们看阿译，阿译正在莳弄他的树根，哼着他的野花蓬草闲春生。


“他睡不着就哼那破歌，要死人的。”我说。


于是我们一起看着狗肉，狗肉被我们看得莫名其妙，但我们终于把它看得呜咽了一声。


我们的灾难来临了。


我坐在屋里的草堆上，我和郝老头儿一个屋，我们一起看着站在屋里那个苦大仇深的孩子，我们听着外边的狗叫，没错，是狗肉在叫。


但是狗肉这晚上不睡，它鬼叫，我们听过它咆哮和呜咽，但它本质上仍是一条沉默是金的狗，可这晚上它象土狗一样鬼叫。


但是说真的，这不怪它。


三声狗叫后，便是一个男人叫唤了一嗓子，你可以把它联想成任何什么，但就是不像叫床。


我皱了皱眉，咬了咬牙，再一次向雷宝儿展开攻势，“叫爸爸。”


“小鸡。”


迷龙的屋子里传来迷龙的叫声：“啊啊！”


雷宝儿叫得我脸色都变了，幸好我明白那并不是他那不肖之父的授意。


“叫爸爸。”我坚持。


“小鸭鸭。”


“哇呀！”迷龙大叫。


狗在叫着，迷龙也在叫着，啊啊哇呀哇呀呀的，你简直可以觉得某个莽勇过剩的贼正在发力攻打生铁铸的大门，而门里一条看门狗在给他打着鼓点儿。我们尽量装着啥也听不见，直到你根本没法再装的时候。


“这……这……这可是真太乱了。”我说。


郝兽医转移着孩子的注意力，“听不见听不见。叫爷爷，孩子。”


雷宝儿乖乖地叫：“爷爷。”


“哇呀呀！”迷龙仿佛在呼应他儿子，紧接着来了一嗓子。


我错愕地看着郝兽医。郝兽医老脸泛了花，禁不住得意，“晚上跟爷爷睡，啊？”然后他还要跟我炫耀，“没办法，真没办法，都说小孩子看得清人肺腑呢。”


“屁的肺腑。叫爷爷。”我就不相信了。


雷宝儿叫：“泥鳅。”


又来了，迷龙大叫：“啊哈哈！”


“……这是人动静吗这个？！”抱怨道，然后听着连我们这屋都震响了一下，而我明知道两屋子根本没连着，“这是日本鬼子炮击啊！拆房子啊这是！”


郝兽医摇手不迭，“小孩子小孩子！……宝儿，爷爷给你讲故事好不好？有个地方只有大老虎，没有驴子，有个人运了头驴子过去……”


雷宝儿接口：“驴子把老虎踢了，老虎把驴子吃了。”


“好孩子好孩子。有个杀猪的卖肉回来，碰见一头狼……”郝兽医换了个故事。


雷宝儿又没有让他讲完，“缘木求鱼，狼则罹之。实可笑也。”


郝兽医错愕着，我干笑着，“有钱人，家教好得很呢。我五岁就能背《出师表》，臣亮言，先帝创业未半……”


迷龙嚎出一嗓子：“一更啊哩呀月牙出正东呀！梁山伯懒读诗经啊！”


我活活地呛在那，那小子倒是不唱了，但我也什么都不要往下说了，我瞪着迷龙所在的方向，好像我能看穿墙。墙倒是没事，可门开了，不辣和蛇屁股，难兄难弟，一脸苦楚，抱着稻草，站在外边。


不辣抱怨：“你说他做事就做事。干吗还要唱啊唱的？”


郝兽医提醒道：“小孩子小孩子。”


蛇屁股说：“你们这屋最远。我睡你们这屋。”


不辣提出要求：“我也睡。”


“睡得着请便。”我无所谓。


蛇屁股赞叹道：“这屋好多了。”


我催他们，“请便请便。睡得着快睡。他一开工你就觉得鬼子过江了。快睡快睡。”


那两家伙当了真，忙不迭摊上草就睡。


刚趴下迷龙就开工了，“依得儿呀得儿哟哟哟哟―得儿啷叮当！”


不辣简直是跳了起来，冲着那鬼叫来的方向嚎了回去：“郎从那门前过哟！妹在那家里坐喽！”


我也扯嗓子起哄：“……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好极了好极了。你们就一路鬼叫到天明，那嗓子就够陕北沙子味了。我也就回家了。”郝兽医说。


蛇屁股恨恨地说：“什么世道啊？女人不叫男人叫，我本想听个女人声…”


迷龙接着唱：“金戒指啊不哇是啊值呀钱的宝哇！依个呀儿呦！”


郝兽医接着叹：“小孩子小孩子！”


“我爷爷也喜欢唱戏。你们把他埋了。”小孩子说。


郝老头儿心痛得不行，“嗳哟，可怜孩子，过来跟爷爷睡。”


雷宝儿是早困了，拱过去就睡。


我一边撕着纸片堵着耳朵，一边看着老头子对那小混蛋轻拍轻摸的，“我们才是可怜孩子。这动静小孩子是不怕的，我们？我宁可迷龙来这屋敲锣打鼓。”


我一边说一边用脱下来的衣服包住了头，把颗头包得严严实实像颗布头：“我给他一个钟头，我看他能闹腾过一个钟头。”


蛇屁股、不辣一看这行，连忙模仿，连郝兽医也学。


不辣吹嘘：“要我的话，一个钟头就不大够。”


我把我的布头脑袋拧向了那个大言不惭的小子，“哼！”


然后我把自己砸在草堆上。


鸡在叫。晨光初见。


“八月呀秋风啊冷飕飕哇——！”迷龙还在唱。


蜷在哨上的满汉被惊得猛弹了一下，然后挣扎着醒了，“……泥蛋，你怎么不来换我岗啊！”


泥蛋就睡眼惺忪从他窝里出来，“我困的啊。睡不着。”


“王二姐坐北楼好不自由哇哎哎咳呀－！”


狗肉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呜咽了一声。迷龙赢了，狗肉已经累趴下了。


我们的屋里现在很挤，因为那几个——丧门星、阿译、克虏伯也都来了，我们坐着，躺着，趴着，用布包着头或者不包着头，塞着耳朵或者不塞着耳朵，瞪着眼或微阖着眼，咬着牙或者不咬着牙——并且我们又有了新的声源：克虏伯在屋里都找不着地方放他的胖大身躯了，丫不包头不塞耳朵，仅仅是往墙上一靠，便睡得鼾声连天。


一夜引亢，直至天明。


离叫驴迷龙最远的屋被认为世外桃源，人们络绎地赶来印证一个真理：桃源并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一去六年没回头呀，想二哥我一天吃不下半碗饭……”


迷龙一直唱，我们就是听着，已经不抗议了。但克虏伯的鼾声顿转高亢，以酣梦表示着抗议。高亢到连我都扯掉了包头，表情怪异地看着克虏伯。


阿译躺着，失神地望着屋顶，“嗳呀。”


桃源还是存在的，存在于一个死胖子油腻的心里。


不辣忍无可忍，拿小石头瞄克虏伯，问题是他瞄了半天也是听风辩器，根本就不扯掉他的包头——最后摔我脸上了。


我生气地说，“把尿片子脱了行吗？我早受够了呀！”


“脱了脱了。捂死我了。”不辣扯掉他的包头便瞪着克虏伯发呆，“猪也都醒了，他怎么就还能睡着？”


阿译失神地躺着，望着屋顶，又“嗳呀”一声。


我揉着被石头摔过的脸悻悻报复，“是啊，猪也都醒了。”


蛇屁股是把头拱在墙角里这了这晚上，而现在他在呜咽，“一晚上啊一晚上，这是个人吗？”


我绷着一夜未眠熬成了青白的脸，“是个人。鸟人。”


蛇屁股问丧门星：“你叫董刀，你懂刀还是懂剑啊？”


丧门星看着不那么憔悴，他一副抵御心魔的样子打着坐，虽然这让他看起来很有德的样子——问题是他那样盘了一晚上。


因为打着坐，丧门星也谦逊地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我不懂剑。”


蛇屁股追问：“那你就是会家子啦？”


“……谈不上。学无止境。”


阿译望着屋顶，失神地躺着，接着“嗳呀”。


“你们会家子能搞一晚上吗？”蛇屁股想问的原来是这个。


丧门星弊了很长时间，吁出口长气，“……心净，自然凉。”


不辣蹦了起来就去摸丧门星，“你让我摸摸，我看你怎么个凉。”吓得丧门星左支右搪招架不迭。


似乎睡着的郝兽医其实没有睡着，闭着眼对我们要死不活地念经：“小孩子啊小孩子啊。”


阿译失神地躺望屋顶，“嗳呀。”


我打断他，“行行好，你嗳呀一晚上了。”


阿译反击我：“你们也行行好吧，你们也整晚上连炒带炸呀，几百只三黄鸡啊，上海城隍庙啊。你昨天不是做过了吗？你都说累死了累死了，累死了倒头睡啊！你怎么也这么大反应啊？！”


郝兽医念叨着：“小孩子啊小孩子。”


我瞪着阿译，这小子活是一晚上憋出来的，猛力地一下回击还真让我噎住了，最重要的是他直中要害了。


“……我饿了！”我说。


“我也饿了。”我们瞪着像是从不曾睡过的克虏伯，他瞪着我们——原来只要说饿了便可以让他不再打鼾。


“……今天吃什么？”阿译问。


郝兽医说：“没存粮了。也不知道今天能不能送来。”


我看看克虏伯，说：“这里有一张口顶得八张口，就是万一送来了怕也是不够。”


不辣问他：“嗳，胖子，你没地方去吗？”


克虏伯很木然地挠挠自己的头，“去哪儿？哪儿去？”


一直在爬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爬起来的蛇屁股正爬起来，于是一骨碌躺下骂广东话：“天公啊，你唔好甘样对我啦……我也饿了。”


郝兽医揉着眼睛爬起来，并且尽量不扰到睡他旁边的雷宝儿，“别闹了别闹了。迷龙都不闹了。”


这倒提醒我们了。不辣扒门上看着，“妈个巴子，他起来了。”


一直在盘膝危坐的丧门星把自己放倒在地上：“我困了……我睡了，有吃的叫我。”


不辣看了看他，“原来就是这么个心净自然凉。我再也不服气什么会家子了。”


丧门星也不理，放倒自己时被自己兄弟的骨殖差点儿没硌断肋骨，他给挪了挪位置，顺便对骨头絮叨了两句：“得罪得罪。睡啦睡啦。”


刚又一次爬起来的蛇屁股看了看闭眼就着的丧门星，又一次把自己拱回草铺里——而我们睡眼惺忪呵欠连天地起床。


我们揉着眼睛打着呵欠，站在门外。我先看见的是泥蛋和满汉，那两位像我们一样熬得脸色青白，在清晨的阳光下像欠水浇的庄稼，苦兮兮地和我们对眼。


然后我看见迷龙，那个臭不要脸的正提了几桶水，在院角里洗着自己，水自然是凉的，每一瓢下去时都叫迷龙的哼歌带着激灵声。


“……划了东墙我划西墙，划满南墙划北墙，划满墙那个不算数呢，我登着梯子上了房梁……”


不辣直犯纳闷，“你说他这会怎么就知道小声了呢？”


郝老头子苦笑着，“情难自控，嘿嘿，那会是情难自控。”


我说：“他啥时候又自控过呀？”


“——迷龙，你老婆呢？”不辣冲着臭不要脸的那个人叫。


不辣是怒气冲冲一脸恶意，迷龙却简直是一脸童贞地回过头来，还伴着凉水刺在身上的激灵声，“睡着呢睡着呢，旅途劳哪么顿呀，对不住对不住。”


我跟不辣说：“没用的。现在心情好了，你踩他都行，人只当你跟他好交情。”


不辣恨得只好抽自己，“碰上这么个人——我祖上真没积德！”


这时我们听着院子外边响起的车声，它在这里停下了，二十多天来车停在我们这里只会有一件事——于是我们奋勇地走向门口。


不辣叫着：“来了来了。”


郝兽医说：“这回这吃的来对时辰了。就是天天闲饭，受之有愧啊。”


“愧的话你就快叫蛇屁股起来做饭去！”我对他说。


郝兽医拍着脑门子就转身，“对对对对……”


他那个身没转完就僵在那块儿了，今天来的不止几个背着米面的兵，很久不见的张立宪和何书光也在其列，并且没有米面，整队人全都拿着枪，并且以精兵的效率立刻拉开了一个队列，所欠也就是没拿枪对着我们而已。


张立宪问：“这里是二十一个，全都在吗？”


迷龙拿衣服围着下身，一路飞跑着过来，也不说话就是护在他的门口，而我们对这种最好别回答的问题也保持沉默。


泥蛋答道：“……在。都在！”


张立宪简单地命令道：“全押上车。”


然后他带来的兵们便开始行动起来。我们是首当其冲的那批，而迷龙在人的推擞下可劲拧着身子和人瞪眼，这是个好事，人只对付他了，没去推开他身后的房门。


二十一个人都挤在一辆车里可实在够挤的，而我们齐刷刷瞪着在车下挣扎着不肯上来的第二十二个：那是克虏伯。他辩解着：“我真不是这儿的！我过路的！……”


脚踹在他的胖屁股上，枪托杵着他肩头上的厚肉。


然后下边擞着，我们已经在车上的也使劲儿，把这大块肥肉给弄进了我们中间。


他问：“这是去干啥呀？”


不辣阴着脸说：“枪毙！”


克虏伯又问丧门星：“咱们不闹。董师傅，去干啥呀？”


尽管被人贵称了姓氏，丧门星仍毫不含糊地“叭勾”了一声。


克虏伯木了两秒钟，便开始向车下嚷嚷：“我走错路了呀！我真不是这儿的！”


劣质燃油从排气管里喷出的烟雾差点儿没把他呛死，车已经开动了，张立宪他们那辆车在后边押着我们。


克虏伯还在努力嚷嚷：“……我就吃了一碗饭！！”


但是迷龙扒拉他，克虏伯对这个见面就给他一顿暴踹的人心存畏惧，立刻被扒拉到车厢里去了。迷龙现在又沉静下来了，上衣已经穿好，一边套着裤子一边看着正在远离的收容站大门，那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押我们的车挡掉了大半视线。


满汉和泥蛋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雷宝儿也在那里，狗肉蹲在路心。而迷龙老婆在押车已经不可能看见她时，也从院里出来了，看着迷龙拢着她的头发，似乎要尽力给迷龙留下个好印象似的。


押后车上的枪口一直有意无意地对着我们。


我们也挤在迷龙身边看着已经再不可见的收容站。这一切让我们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


不辣感叹：“我说真的，这世界上事情最惨不过被自己人打死。”


蛇屁股出着馊主意，“跑吧咱们。我吼一声，咱们分头跑，上回淋雨那破庙里再碰。”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他——包括不辣。


郝兽医抱着一丝希望说：“不能那么惨吧，哪能那么惨？”


“嗯，二十几头人呢。”不辣说。


蛇屁股提醒他：“你真没见过世面啊？上回你们去县衙门闹事，一百多头不也照开枪了？打死那个叫啥来着？”


不辣迟疑了一下说：“……那不一样……他妈的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啊？”


我们也都歇火了，也都坐下，我们又困又饿，便挤作一堆从对方身上尽可能寻找到一点儿体温。


不辣招呼着：“坐下坐下。挤挤。屁股啊屁股，我说刮风你就下雨。”


于是我们都稍安勿噪了，从他们身上逼来的温暖让我居然有了点儿困意。


我自言自语似的说：“枪毙倒是未必，未必就是也许。跑的话，押我们的人也许开枪也许不开枪，不跑，也许挨枪毙也许不挨枪毙。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克虏伯问：“……他啥意思？”


没人理他。我瞪着车顶。


我只是说，我们已经忘掉我们在南天门上做过什么了。


张立宪喝道：“王八羔子，坐下！”


我从晕晕然中张了一望，迷龙仍戳在车口站着，他没回嘴但也没有坐下，后来我们都挤作了一堆，他也一直没有坐下。


不是很近的一段路，车摇摇晃晃地颠簸着，不知要把我们带去哪儿。我们中间已经睡着了几个，阿译在那瞪着眼想着什么。


忽然“砰”的一声枪响，我们这些老兵油子自然听得出子弹根本是贴着我们的车顶划过的。


子弹声伴随着张立宪的叫声，“硬骨头的！我开第二枪你还别坐！”


我们的心理素质还没好到这个地步，没法儿在这样的动静下入睡，迷龙仍戳在车口，我站了起来，看了看押车上的张立宪，后者现在是干脆把一支毛瑟７１２对着我们——他用枪的方式和死啦死啦一样，也是为保精确上了枪托，那说明他也曾在某个德械师呆过。


郝兽医恳求道：“求你坐下，迷龙。再坏再坏，你给我们个安静。”


丧门星更理智一些，“不行的。这个速度，路边石头跟刀子似的，跑不掉的。”


但迷龙就是跟那儿戳着，他也不坐，他也知道跑不掉，他就是不坐下。


我挤回了我的狗友们之中，“你们管他呢。他不敢跳。他条命以前比咱们贱，现在比咱们金贵，他瞪半天了可跳不下去，他有顾忌了。是不是迷龙？”


我们沉默，我坐下，而迷龙沉默一会儿也终于坐下。押车上的张立宪终于得回了他的面子，也收回了枪。


阿译忽然冷不丁地说：“……是枪毙。”


“你别他妈的煽风点火好吗？你……”我没说下去，因为阿译抬起一张苍白而脆弱的脸，眼睛里烧得很烈，那种表情你可以说发烧，也可以说深度的失恋……但都不是。


“不是毙我们。是拉我们去看毙别人。”他说。


我瞪着他，我已经明白了但我并不相信。


蛇屁股要睡不睡地干笑着，“毙谁呀？这年头毙个人还用得着兴师动众的？”


我岔开话题：“……扯蛋。别听他的。”


扯蛋不扯蛋阿译都说出他的答案：“死啦死啦。”


“再扯一遍，还是个蛋。死啦死啦，早死啦。”我说。


阿译坚持着说：“没死。我们想他想得太狠，太想了又见不着，就觉得他已经死啦。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等一个特别关心的人又迟迟的等不来，就觉得他已经出事了？”


我竭力否定着这个可能，我不知道为什么，“你满嘴跑蛋。谁想他啦？这里有谁关心他啦？因为有吃有穿有地方睡啦？”


阿译反驳我：“那我说个你爱听的逻辑好吗？孟烦了，他还没死，恰好是因为他该死，因为他犯的事儿毙十次都够，这么够毙的人，不会让他悄没声息地就死，要公诸于世以正法纪的。”


我愣了，并不是因为被抢白了，我愣了，是因为像其他人一样，被阿译说出的一种可能性给冲击了。


不辣说：“要真是这样……该把狗肉带着的，让他们见最后一面。”


“……你管狗干什么？人哪，人哪。”郝兽医叹气。


我瞪着他们，他们叹着气，他们摇着头，那种沉痛是真实的，我们永远与窘境斗着咳嗽，很少有过这样的不加掩饰。


克虏伯终于从一直的惊骇中缓过神，“原来是去看枪毙别人哪？那就好啦！”


他还没及乐，就被丧门星和蛇屁股一边一个巴掌扣出两声惨叫。


丧门星骂道：“好你个鬼！你是不认得他！”


于是都沉默了，连迷龙也挤进我们中了，刚才我们晕晕欲睡地等死，现在我们神智清醒地等烂。


在沉默中不辣做感慨：“我宁可他们要毙的是烦啦，不是死啦。”


我瞟了他一眼，“谢谢。”


不辣倒谦虚，“好说。”


然后我们集体在同一的心事里沉默。


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他们想着他，甚至都想到了狗肉的心情，嘴上不提，可他们天天想着他。


毙我，他们会伤心，然后就过去啦。毙他，似乎什么东西就在我们的生命中死去啦——连我也是这么觉得，尽管我们一直认为他早已死啦，那种什么东西也早已死啦。


这是我们从无缘来过的地方，尽管从在收容站被收编之后我们都知道我们隶属此师。它很像个军队的地方，怎么说呢，像是把一座飘逸于泼墨山水之间的草亭愣给改装成了架设马克沁重机枪的碉堡，强加的军事化也算军事化，我们的师部占据着古老的民宅，架着钢筋水泥的碉堡和沙袋的工事，几个担着锄头的乡民闲没事儿在学着空地上的兵列，踢着普鲁士式的正步出操，当然，这对他们是笑料，对队列里的丘八来说，踢歪了就是几个耳刮子的犒劳——这样一种怪异的存在，也类似于我们在千年无战事的禅达之存在。


我们是孤立于这个又和谐又不和谐的世界之外的，我们被哄下了车，恹恹地在车边挤一堆站着，我们宁可吃汽车排出来的尾汽，尽管拿酒精当燃料烧出来的尾汽效果直逼日本人的催泪气，但我们似乎不扎成一堆就会陷入无穷尽的灾难。


张立宪冲我们骂：“放出圈的猪都站得比你们整齐！让死老百姓看笑话！”


我在人群里不阴不阳地说：“长官，死老百姓看你就够了。”


那是，他长得玉树临风的，偏还要装作坚劲苍松，虞啸卿手下的人全跟虞啸卿学，把自己挺得枪杆子一样，白招了若干村姑的眼波，却连白眼也不回半个。他愣了，几个比我们还生得黑的村姑全笑了。


何书光喝道：“谁说话？站出来！”


站出来就有鬼了，我们一个个无辜之极地面面相觑着。张立宪何书光几个看来也有事儿忙，没跟我们较劲，留了几个兵看着我们，他们自个便往师部里扎。


三年睡军床，母猪赛貂婵，不辣个不要脸的立刻开始对几个丑妞乱放电，惹得笑声一阵，但人家的脖子还真只跟着已经消失于师部的张立宪何书光诸人转。迷龙一屁股坐下，那一脸表情说三个字——“看不上。”


郝兽医劝众人：“唉，也不怪人家长官说你们，自爱呀。”


蛇屁股忙着陪不辣出丑作怪，百忙中还要回嘴：“长官长官，背后打枪。”


一辆车从他们和他们撩拨的对象中驶过，放着黑烟，并且还就要在我们旁边停车。


迷龙都被呛得跳了起来，咳着骂：“这车烧柴禾长大的？你装个烟囱啊！”


烟把我们都呛毛了，想挪个地儿，看我们的人死心眼儿又不让。车裹在黑烟里，下车的人也在咳嗽。


我们齐声大骂：“呛死个王八羔子！”“跟日本鬼子来了似的！奶奶！”


一个声音说：“杂碎，记得这动作啥意思吗？”


我们齐齐地愣着，看着黑烟散去，烟里一个人被四个人押着，向我们做出那个手势：把手拦在眼前，然后极轻蔑地挥开——你无法不注意到那双手上戴着的手铐。


我们呆若木鸡地看着死啦死啦，他似乎毫无改变，又似乎变了很多，从南天门上穿下来的军装都没有换过，只是早被撕去了军衔。瘦了或是胖了无法形容我们的这种改变或者一成不变，你只是被他那样看着时仍然很生气并且很悲哀。


“都他娘的没死，可都他娘的不长记性。”说完他便在四个人——李冰加上余治，再加上两个兵——荷枪实弹的押送下，向着师部扬长而去了。


我们瞪着。很久，久到他像张立宪何书光一样在师部门里消失。


“空这老大片地方……就是拿来枪毙他么？”蛇屁股说，然后开始拿袖子擤自己的脸，在做类似行为的还有不辣、丧门星等等好几个，他们开始哭泣。阿译脸色惨白，迷龙瞪着师部，郝老头儿低着头，我望着天上的云层发呆。


刚才死啦死啦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孬孙，看见你们我宁可瞎了我的眼睛。


哭了的是我们中间最不要脸的几个，恢复记忆的是我们全体，人恢复记忆时发现的第一件事是曾经失忆，我们发现从他被带走那时起我们便集体失忆，像猪一样在泥泞里打滚，在配给中沉沦，然后我们猛然醒来，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活见鬼了，我真的这么干过？


而从尸山血海中冲杀出来的我们，现在灰头土脸地站在空地的角落，未染征尘的军装让我们看起来狼狈不堪，我们可怜巴巴地被过路的老乡取笑着，曾经杀人如麻的我们现在被区区几个小新丁用栓都没拉上的枪就给看住了。


脑袋告诉我们：你真的这么干过，尽管必被湮没，但你曾以孤军截日寇于西岸，无炮灰之成仁，日军当早驻足江东，正计划攻陷昆明甚至重庆。


心脏却开始空落。我们晚上又要睡不着了，做过那样的事，却还是这样活着。


我们呆呆站在那，挠着痒痒，搔着头，有几个家伙红肿着眼睛，像群刚从泥巴里滚出来，并且还将滚回去的羔羊。


何书光挎着他的手风琴坐在远处，他忙完了，他拉琴了，卖弄着风流与倜傥，引得禅达的女人都快要在他身边扎了堆了－我们呆呆地看着。


张立宪匆匆跑出来，“卖什么俏啊！还让他们在这出洋相啊？”


何书光说：“没地方放啊！”


“禁闭室！”张立宪说完又回去了。


何书光冲看我们的兵大叫：“——带进来啦！”


看我们的兵问：“全部？”


“整窝子！”


于是我们便开始挪动我们的整窝子。

第十一章



对一群不怎么放心又不怎么放在心上的畜牲，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它们赶快进圈，所以我们的“进来”实际上是从在外边的空地上丢人现眼，改挪到师部院子里的某间屋里不那么丢人现眼。


这里不宽，尤其当押我们进来的何书光和兵们关上门以后更是如此，因为又不宽敞又把门给锁了，我们挤在里边，它就尤其像个牢房。


我们一直在沉默，甚至连看别人的兴致都没有，一直到迷龙打破沉默，“不是看枪毙么？咋就是换个牢房？”


于是不辣冲着关上的门大叫：“我要看枪毙！”


郝兽医急得不行，“嗳嗳！话没有这么说的，好像你想他死似的。”


不辣辩解：“我想的是都是外乡人，死时候有人磕两响头，也叫送行——我要看枪毙！”


蛇屁股没跟着叫，可闷了闷劲儿，冲着门就是咣的一大脚，这屋子显然少有人住，被他踢得灰土落我们一脚，然后外边有人在开锁。


蛇屁股那也不知道算是警告还是吓唬，“往后让。开门准就是枪托……嗳，迷龙，你往前站。”


迷龙也听出那是叫他背锅的意思来，翻了眼直瞪他，然后门开了，我们拿手肘护着脸面，但并没有枪托杵过来。


门外站的是那个从我们过江后便一直在虞啸卿身边的家伙，那个一脸庸人相，五十如许的上校，但那脸庸人相现在对我们来说却近乎亲切的，因为虞啸卿其他的手下倒是一脸军人相，可看我们倒似在奇怪猪怎么套上了军装，而他看我们是在看人的，就这一点就叫我们如沐春风。


张立宪和何书光在他身后，何书光的手风琴挎在别人肩上，他们现在倒像是怕他们的官长遭了我们的侵掠。


那个上校安抚我们：“大家稍安勿燥，君子……唉，去他的君子，我就是说你们这么闹要把事情搞砸的。”他看了看我们这屋，“嗳，张营长，让你给他们找个地方休息，找的地方怎么连张椅子都欠奉？”


张立宪瞪着我们，啪嚓一立正，“副师座，这是禁闭室！要换吗？”


上校摆摆手，“算啦算啦，都是吃苦受难的弟兄，不讲这个啦。给他们找点儿吃的来。”他看着我们，“没吃吧？”


我们自然也没人答腔。只阿译敬了个礼，“唐副师座！”


上校说：“好。好。林少校，十五期军官训练团。我还记得呢。”


阿译兴奋得脸发红，“是的！副师座！”


我们白眼向着他，因为丫这会儿最像个军人，像到好像南天门是他带我们打的。


“吃了没？肯定没吃。”自问自答后，上校向着张立宪那几个抱怨，“你们师座就这个不好，晚睡早起闻鸡舞剑的主儿，他要有点儿事谁都别想腾出早饭工夫。瞪着干什么？站这儿扮腊肉？去找吃啊——再这么瞪着，我发你上江东瞪日本人啊。”


他显然是个与上与下都很亲昵的人，对着张立宪便虚踹了一脚，张立宪掉头就走，也不因在我们面前失了面子生气，还扔下一句：“我倒是想啊。”


“会成真的。”上校说，然后他看着我们，我们瞪着他，“唉，各位放松。你们是勇士，军人，我是来打杂的，就跟你们说的死老百姓差不多。小姓唐，汉唐盛世之唐，名基，路基之基。愧领虞师副职，临时的，临时的。唉，失陪。海涵。今天忙，实在忙。”他是真忙，走两步又回头对了正要把我们锁回去的何书光说：“嗳，何连长，门就不要锁了，他们又不是犯人，别乱跑就好了。”


何书光便让锁门的兵住手，“是。”


然后那位上校便匆匆地去了，我们瞧着他的背影发愣，因为我们实在没见过这样随和，随和到真像个死老百姓一样的军人，而我们也瞧出今天这里确实很忙，来来往往的兵在院里抬桌子搬家具，像是搬家又像是收拾房子。


阿译迟迟地对着人的背影又来个亢奋过度的敬礼，我们瞟着他，因为这份慢半拍，也因为他难得的热情，甚至是热得有点儿阿谀。


阿译便讪讪地笑，“唐副师长……就说过一次话，人很不错的。”


何书光戳在门外，因为门不能锁，人又不能乱跑，他就不好走，只好带种还用你说的表情，眼都看着院子里，“他是虞师座的长辈。当然不错。”


我问他：“何连长，请问……今天有什么贵事？”


何书光瞧我一眼，恐怕是因为我总算是个中尉才没哼我，“贵事没有。军里来人听审，就这事儿。”


“……审什么？”我又问。


何书光便上上下下打量着我们，诧异而不屑，就是那种看猪穿上了军装的表情——他可不想无论是他或他的弟兄们，从来没人跟我们说过这方面的半个字。


“审什么？审什么用传你们来？诸位那良心要自己审的，不劳师座的驾。”他倒越说越来气了，“我很看不上你们，那个人是浑水摸鱼了点儿，可打仗是把料，跟你们也算同生共死的。……什么？他妈的！”


门砰的在他眼前关上了，何书光愣了一下，狠踹了一脚就懒得管了，反正他也并不想看见我们。


我关上了门，我瞪着那帮家伙，那帮家伙瞪着我，他们也都明白了。


世界似乎忽然变了个色，我们现在似乎站在一个地雷阵面前，而之前－我们当自己早已炸碎了。


我们沉默了很长一气。我开口的时候轻且慢，惟恐吐错一个字的架势。


“是审。不是毙。”


郝兽医问：“……是谁说的毙啊？”


蛇屁股干脆地说：“阿译。”


我们瞪阿译。


阿译嗫嚅道：“……唐副师座说的，‘死定了，军法从事’，他原话。”


丧门星问：“莫不是审完了再毙？我见过审人，罪状纸一念，就地就咔嚓。”


于是我们瞪丧门星，瞪得丧门星觉得该找个洞钻进去。


“……我们从辛亥革命之后就是文明国家。”阿译说。


丧门星显然没有听明白，“……什么？”


我跟他解释：“就是说我们已经不咔嚓了，文明，就是咔－蹦－叭勾的意思。”


尽管我把枪声学得连拉栓上弹都精细出来了，丧门星仍不懂，一个云南人连北方腔都急了出来，那叫近墨者黑，“……啥？”


迷龙忽然开口：“啥啥啥的？一个钩子嘴，一群猪脑花。你们整点儿有用的成不？”


于是我们瞪着他，今天的迷龙一直沉默是金，这让我们对他多少寄以期望。而迷龙站在我们的圈子之外，也尽可能做出一副狠巴巴的样子。


“这事简单。等上了公堂，谁要敢说一句坏，我整死他。我说的是当场整死。”为助声势，这家伙对着墙上就是一拳。


丧门星啧啧地评价，“力使蛮啦，关节都淤住了。”


“那什么是好呢，迷龙？”我问他。


迷龙完全按照自己的逻辑得出结论，“哪啥……就是该在街上树着碑立着表，文官下马武官下轿的那种啦。光照日月，气贯千秋那啥的。”


我们不看他了，我们大眼瞪小眼。


不辣嘟囔：“……莫名其妙。”


郝兽医也嘟囔：“……怪不拉唧的。”


我问迷龙：“他咋又好成这样啦？你不是要整死他吗？”


迷龙不理会我的奚落，“反正待会儿上公堂！”——反正他拍着手上的半块砖。


阿译纠正他：“是法庭。我们是人证……那样只说好话，倒让我们说什么都没人信了。”


于是迷龙对着墙上又是一拳。于是阿译不再说话了。


丧门星轻声地提醒迷龙，“力使蛮啦。出血啦。”


阿译轻声地坚持，“是法庭。”


没人接他茬儿，我们沉默着。迷龙手上的血静静地流在地上，我们静静地或坐或站，看着墙壁或天花板。


阿译一再强调法庭，他渴望公正。迷龙要揍人，他现在觉得欠了人。而我拼命想着死啦死啦有什么能拿上台面的好，最后发现能拿上台面的好像都要求他杀身成仁。


我们发着愣，一直愣到公堂升堂，法庭开庭。


张立宪和两个兵把我们的早饭拿了进来，一桶馒头，咸菜什么的，从某个小细节上看虞师是个并没有那么多恶习的单位，张立宪放下桶之后，从桶里抓了几个馒头，出门时扔给何书光一个，他们也开始吃早饭——就是大家吃的都一样。


我们沉默地吃饭，没有人因为又有食物了而发出任何叹息。


我们被何书光带进这个怪异的地方，它是临时布置的，布置陈设的人显然是对西学很看重的，似模似样的原告席、被告席和证人席都有——尽管它是用之前士兵们搬来搬去的中式家具搭就的，但安排活儿的人却大概是个大老粗，两排兵衙役一般的戳在我们进来的道旁，把步枪如水火棍一般杵在地上——看来和我们中的很多人一样，他们对审的概念也仅仅来自戏文。


我们畏缩着从衙役一般的同僚中走过。虞啸卿和唐基早已在那里了，还有一个挂着少将衔但一脸漠不关心的家伙，自然便是军部大员。张立宪坐在侧位权充了书记员，正位有三张椅子，却暂都空着，那三位在靠墙放的几张椅上做事前的休息。不爱冷场的唐基在和军部的大员耳语，就轻松的表情来看显然在谈与此无关的话题。虞啸卿却是哪个座都不入，站在那儿看墙，让我们的直觉是他不愿意看见我们。


当然我们不是那么重要的，虞啸卿转过身来时和那两位低语什么时目光也是直接从我们身上越过了。除了些临时充差的，这屋里其他人等也就是我们了，看来我们是要既充人证又充听众了，有座，但是还不够坐我们的半数，于是我们有的坐着，有的站着。


虞啸卿大概是把那两位的私话打断了，他们终于坐正了身子，然后我们看见一幕中国式哑剧，唐基对了正位向军部大员示请，军部大员向唐基示请，敢情这场官司是谁的主审都没定。我们站在那儿大气不出，看着唐基和军部大员像摔跤一样把对方拧向主审的位置。


于是虞啸卿一屁股在主审位上坐了，这倒也解决了那两位的悬案，两位看了眼虞啸卿，相视一笑，也就剩下个左右的问题，左右倒是立刻分布停当了。


虞啸卿询问地看了看左右的两位。


那场谦让戏似乎又要开始了。唐基向军部大员一伸手，“陈兄请。”


军部大员说：“唐兄请。虞师座请。”


唐基坚持，“陈兄请。陈兄是上使。”


军部大员推让。“何来上下？又何敢有占？虞师座请，唐兄请。”


唐基再坚持，“虞师座已占了一次先了。这回还是陈兄陈兄。”


我几乎有点同情虞啸卿了，他那脑袋左右左右地拨浪鼓一般，看起来他很想自己就开庭算啦，但被唐基那么一说就只好继续做拨浪鼓，终于忍无可忍时向着陈大员一摊巴掌，倒像要揍人一样，“陈主任请！”


显然陈主任与虞师座倒不是那么融洽，愣一下，干哈哈，“好好，客随主便。那就有占啦。”他足咳了三五声才清好嗓子，“开庭！”


于是临充法警的兵们就对仗得很绝，“虎－威”的一声，还把枪托子在地上捣了两捣，“升－堂！”


于是我们中的两位：不辣和丧门星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被审判席上的人们瞪着，被我们连踢带掐着，两位犹犹豫豫地站了起来。


虞啸卿终于收回他要杀人一般的目光，被他盯着可真不好受。陈主任也终于不再瞪我们，而改看了眼唐基。唐基倒自在，哈哈大笑，“乡野鄙俗，吝缘教化。大家可发一哂。”


陈主任的哂很像干巴巴的念白，“哈哈……”


虞啸卿很不幽默地喊了一声，：“带犯人！”他没法儿觉得不丢人。


阿译在悄声纠正：“这不对。他没定罪，是被告。”


我们没机会评价，因为我们进来的门开了——这凑合的法庭大家都只好走一个门。死啦死啦被押进来，重犯的排场，余治和李冰押着，他看了眼我们，然后便开始打量这似公堂又似法庭的地方。唐基和陈主任都在盯着他，书记员张立宪做出一副愤笔疾书的架势，但他的兴趣似乎在这老房子里的某处房梁上，于是不甘输掉任何半口气的虞啸卿便也一起瞪着那房梁。


我身后某个不争气的家伙又开始“团长团长”地念叨，我看也没看往后踹了一脚，于是那念叨改成了轻轻的抽噎。而迷龙往前轻轻走了一步，被掠场的何书光瞪着，被郝兽医掐着最敏感的一块肉掐了回来。


沉默得很。唐基挥了挥手，余治过去松了死啦死啦的铐子，于是死啦死啦轻叹了口气，看着和揉着淤伤的手腕，虞啸卿不愿意往那上边注目，于是便盯着自己的桌面。


我们紧张得轻轻地咳嗽，这样的沉寂实在是要死人，连克虏伯咽唾液的声音都响得吓人。我们便回头瞪他，克虏伯不咽了，但是某个傻瓜的心脏实在是跳得太响，于是我瞪着阿译，轻声地说：“别跳啦，傻瓜。”


阿译迟钝地看了我一眼，蛇屁股指了指我的心房。


于是我发现那声音来自我自己的躯壳。虞啸卿终于给自己的手找了件事做，他一开一阖着腰上的枪套，让上边的金属扣发出碰击声。


虞师座的手欠压住了我的心跳声，谢天谢地。


但往下，我们所有人都会觉得他会全无先兆地拔出他的柯尔特，把他的审问对象崩于就地。


虞啸卿的枪套仍咔答咔答地在响，唐基在这声响中冷不丁地发问，张立宪的笔刷刷地划过纸张。


“姓名。”


“龙文章。”


“年龄。”


死啦死啦犹豫了一下，不安于室地动了动，“光绪三十四年生人。”


唐基被这种老人才用的计数方式弄得也犹豫了一下，“光绪三十四年？”他反应还快，冲着发愣的张立宪挥了挥手，“三十四岁。”


死啦死啦说：“嗯，戊申，土猴。那年光绪死啦，好记。”


“那年慈禧也死啦。”虞啸卿说话在我们听来总阴恻恻的，“现在民国三十一年，你说什么光绪年，想回到满清吗？”


死啦死啦否认：“不是。这样好记事，发生过什么，到过哪儿。”


虞啸卿说：“国难当前，做军人尤其要精诚专心。因闲花贪生，因野草惧死，这样的军人该死。”


死啦死啦说：“如果我不能记住经过了什么，那就死也死做了一个糊涂鬼。”


虞啸卿说：“现在死了，你明白吗？”


死啦死啦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摇了头。


“那你真要做定糊涂鬼了。”虞啸卿简短地说。


我们听得心里大跳了一下，而唐基轻咳了一声，似乎在刚报个名字时虞主审就打算把人定死罪了。虞啸卿于是不再发问，而是转而玩他的枪套了，唐基终可继续。


“籍贯。”


死啦死啦干脆地回答：“不知道。”他很歉疚地向发问者点点头，“惭愧，是真不知道。”


唐基绝有一份见怪不怪的修为，“祖籍。”


“我家里人颠沛得很。出生前他们换过几十个地方。”


“出生地。”


死啦死啦答：“我在热河和察哈尔交界出生，荒山野地，到底是热河还察哈尔，谁也不知道。”他认真地补充，尽管那补充听起来像捣乱，“是个庙里，庙里没和尚。光绪慈禧都死啦，和尚尼姑都被拉去念经啦。”


张立宪无措地看他的师长，师长手上的枪套咔啪地越来越响，让他的不耐烦充满着杀伐气，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记住公文。


唐基再问：“在哪长大的？”


“一岁在河北，两岁在河南，四岁时到了山西，我记得运城的硝石湖，白茫茫一片，还有关云长的故居。六岁时去了绥远。”死啦死啦扳手指细数的样子看起来真是很无辜，而这种无辜在这个地方看起来真像挑衅，“跟着家人走，外蒙、甘肃、新疆……直皖战争时在康藏，后来东行了，后来是四川、陕西、湖北，安徽，江山如画，江苏……中原大战，捎着江苏也不太平，转了南，浙江、江西、湖南，黄鹤一去不复返……”


我们发着怔，我们又想笑，又怕虞啸卿拔出枪，砰的就是一下。


虞啸卿没有把枪，而是说：“今天要定你的生死，不是我的。继续鼓唇弄舌。”


死啦死啦解释：“所以要说清楚。我从来没能想清都去过哪些地方。”


虞啸卿问：“跑那么些地方干什么？鬼打墙吗？”


死啦死啦答：“找口饭吃。师座。”


虞啸卿操起一个很薄的卷宗袋，那该是关于死啦死啦的全部资料了，看起来他很想把那东西扔死啦死啦头上，“阁下的戎伍生涯。区区一个理库的军需中尉，管鞋垫袜子的居然在战乱之秋冒领团长之职。临战之时有人推三阻四谎话连篇，我最恶不诚之人，他的下场你也看见。”


死啦死啦说：“看见了，师座。我们之前没见过，我不知道您的好恶。我不是说着真话长大的，可今天说的都是真话，因为今天要定生死。”


虞啸卿看着他，“你在乞命？”


死啦死啦承认，“是在乞命。尽其道而死也，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贤孟子说的。我刚知道要做什么，师座。”


虞啸卿问：“做什么？偷奸犯科？见缝插针？”


“那是怎么做。我刚想做，想也没机会。”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儿茫然，“我不知道怎么做，我从来没能站稳脚后跟，一直虚耗。”


“你确实该死。”虞啸卿说完靠回他的椅背上，连枪套也不玩了。唐基询问地看了他一眼，才决定问下个问题。


“哪年从戎？”


“民国二十五年。那年委员长推行新生活运动，广播国民自救救国之道来着。”


唐基心不在焉地应道：“嗯，嗯。是的。”


张立宪小声地向他求助，“籍贯？”


“河北吧。籍贯河北。”唐基说。


于是张立宪先恼火地看了眼让他无法公事的死啦死啦，然后刷刷地记录。而虞啸卿一瞬不拉地盯着死啦死啦，像头择时而噬的豹子。


我换了换已经站酸的脚，这样的磨嘴皮子看来要延续很久，有坐的地方，但从死啦死啦进来后我们就再没谁坐着。我们戳在那儿，大气不敢出，但我们看起来倒更像是在街头围观斗殴的无聊人士。


唐基仍在继续他三章九条十八款的例行公事，“婚否？”


死啦死啦摇头，“否。养自己都很麻烦。”


“可是我党党员？”


死啦死啦做出了一个酸酸的表情，“我党对一个补袜子的军需没有兴趣。”


虞啸卿忽然将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又直了起来，这家伙每当提问时倒像发难。


“在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什么？”


虞啸卿说：“你的毛病很多，别让我再加一条装腔作势——你在哪里学会的打仗？”


死啦死啦默然，“……我会打仗吗？”


虞啸卿盯着他，“装腔作势——该死。”


死啦死啦说：“死了很多人。”


虞啸卿说：“军人之命，与国同殇。你我很快也是这条命——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死啦答：“我看见很多死人。”


虞啸卿又说：“我也看见很多，没边没际的。与我同命的死人，我还活着而已——哪儿学的打仗。”


死啦死啦的回答仍是文不对题，“死的都是我们的人。”


虞啸卿站了起来，我们都知道他是个暴躁的家伙——冰山一样的暴躁，所以他一言不发，他拔枪快得很，快到你尽可以相信他十七岁就杀过人，然后他一枪轰在死啦死啦两脚之间。


老家具沉，倒地时很响，那是陈主任跳起来时撞倒的。唐基扶桌子站着，他好点儿也就是没撞倒椅子。审人的人现在全站着。死啦死啦站在他的原地，看着脚与脚之间的一个弹孔。


陈主任提醒虞啸毅，“这……这……是法庭。军事法庭。自重。自重。”


“啸卿，放下。”唐基说，然后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让余治什么的去拿虞啸卿的枪。


虞啸卿生硬地说：“这是法庭，更是军务。不要干扰我的军务。”


于是那几个唯虞是从的家伙被虞啸卿一眼便看了回来，实际上虞啸卿也并没失控，他只是瞪着死啦死啦要一个答案，他也并不用抬枪指着他的对象，凭他使枪的架势在把那支柯尔特的子弹打光前，我们不要有人想有还手之力。


死啦死啦说：“幸好地不硬。跳弹会伤到无辜之人的。”


“仗打成这样，中国的军人再无无辜之人。”虞啸卿不容置疑地说。


死啦死啦摇了摇头。


虞啸卿钉在同一个问题上不放松，“在哪儿学的打仗。”


“民国二十五年从军，二十六年开始打仗，现在是民国三十一年，我们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一直看着，心里很痛，一直很痛。”死啦死啦仍没有直接回答。


于是虞啸卿把枪抬了起来，这回是直对着死啦死啦的脑瓜子。


虞啸卿从准星上看着死啦死啦的脑袋，他不可能打偏。侧座的张立宪看着他的师长瞄着死啦死啦的脑袋，他知道他的师长不可能打偏。我们看着死啦死啦的脑袋拦住了那支点四五的枪口，等着他脑袋开花。我们担心而不是惊慌，怎么说呢，如果你在枪林弹雨里活太久了，被一发打别人的子弹打中，你会当它就是命。


我们都听懂了，连克虏伯都听懂了。


但我们的师长听不懂。因为所有人都不是无辜的，所有人都有罪，该死。死着心里不痛。我们的师长心里愤怒，但心里不痛。


于是我犹犹豫豫地举起了一只手。


虞啸卿示意我：“说。中尉。”


“他的意思是说，看着我们死了很多人，所以他学会了打仗。从败仗中学的。”我替死啦死啦解释。


虞啸卿没理我，看着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说：“都是无辜的。我生下来，三十四年，走了二十个省份，是为了活，杀身成仁，舍身取义，不是乐事，不是爹妈教我的份内事。有的人喜欢拿起武器，有的人想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人是混口饭，有的人怕自己太弱，有的人怕被千夫所指，所有人都害怕，只好学着喜欢杀戮。从来没有过的勇敢、刚毅、年青和浪费。都是无辜的。”


我们安静着，多少有点儿难堪，因为他实际上把这里的每个人括进了他的所说。


“所以，学会了打仗？”虞啸卿问。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


虞啸卿说：“坐。”


他是向陈主任和唐基们说的，转得如此不打折扣的人让我们只好从心里打个寒噤，而且那几个都唯唯地坐下时他自己并不坐，看起来这家伙讨厌坐，而且既然说开了，他把枪放回了套里，但他并不打算再坐，于是他往下便一直在审判席后做他的龙行虎步。


虞啸卿盯着死啦死啦，“你恨日本人？”


死啦死啦答道：“我恨让我们成了现在这样子的东西。”


“是什么？”


“不知道。我一直很浑噩。”


唐基忽然问：“你对赤色分子是怎么看的？”


虞啸卿在他的踱步中愣了一下，看了看唐基，自此问伊始气氛忽然便有点儿变，陈主任从漠不关心忽然成了极为关心，张立宪们的反应像唐基触碰了一个不该碰的禁忌，我们刚松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喘不过气。


虞师前身，以反共发达。双方合作已六年，而虞师内部仍以赤匪称呼，让我觉得想弄死他的人不仅虞啸卿，还有唐基。


死啦死啦答：“书生不可以没有，但是空谈误国。”


唐基追问：“是说赤色分子？”


“是的。”


陈主任审问中第一次开口，“没打过交道？”


“游历的时候，见过他们的游行和口号。”


他坦荡得是坦坦荡荡，让陈主任立刻就没了兴趣，而唐基从自己的银烟盒里给军部大员上了根烟。我们再度松了一口气。


虞啸卿问：“跟日本人打过大仗？”


死啦死啦答：“打过。”


“哪仗？”


“这仗。”


“就一仗？”


“我没经过大阵仗。”死啦死啦老老实实地说。


虞啸卿似乎不信，“一仗就打得这么恨之入骨？”


“……什么叫恨之入骨？”死啦死啦问。


虞啸卿说：“你那种打法叫破釜沉舟已经太客气了，简直是断子绝孙。”


死啦死啦回头看了看我们，张了张嘴，表情简直有点儿痛苦。


“我不恨谁。我最多只带过四个兵，是理库，不是打仗。在西岸我发现我后边跟着一千多人，我很害怕……”


虞啸卿问：“害怕还是得意？”


死啦死啦苦笑，“好像都能叫人喘不过气来，那就都有。我已经亲眼眼见，在南天门上我已经看够了。我以前一直逃跑，也遭遇也死人，可死的人都不够份列入战役里。还有，我去过那些地方……”


“怎么讲？”


“我去过的那些地方，我们没了的地方。北平的爆肚涮肉皇城根、南京的干丝烧卖。”他用一种男人都明白的表情坦率着，“还有销金的秦淮风月。上海的润饼蚵仔煎，看得我直瞪眼的花花世界，天津麻花狗不理，广州艇仔粥和肠粉，旅顺口的咸鱼饼子和炮台，东北地三鲜、狗肉汤、酸菜白肉炖粉条，苦哈哈找活路的老林子，火宫殿的鸭血汤，还有臭豆腐和已经打成粉了的长沙城。”


克虏伯不知时机地咽了咽口水，以致要擦擦嘴。我们听得想杀了他，他要只说些我们擦不着边的也倒好了，偏他说的还尽是我们还吃得起甚至吃过的东西。


然后他摊了摊手，以他特有的方式断句总结，“都没了。……我没有涵养。”


虞啸卿说：“我也没有。”


陈主任和唐基就显得有点儿难堪。


死啦死啦接着说：“没涵养。不用亲眼看见半个中国都没了才开始发急和心痛，不用等到中国人都死光了才开始心痛和发急。好大的河山，好些地方我也没去过，但是去没去过铁骊、扶余、呼伦池、海拉尔河、贝尔池、长白山、大兴安、小兴安、营口、安东、老哈河、承德、郭家屯、万全、滦河、白河、桑乾河、北平天津、济苑、绥归、镇头包、历城、道口、阳曲、开封、郾城……”


唐基制止他，“可以了，我们明白你的意思。”


死啦死啦却坚持地说下去，“我是个瞎着急的人，我瞎着急。三两字就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一场大败和天文数字的人命，南阳、襄阳、赊旗店、长台关、正阳关、颖水、汝水、巢湖洪泽湖、镇江、南京、怀宁……”


唐基打断他，“好了。”


死啦死啦并不理会他，“上海、淮阴、苏州、杭州、黄埔江、太湖、南通……”


于是唐基不再说话了。虞啸卿也并没有制止死啦死啦的意思，而张立宪刷刷地记，并不是记在本上，是记在用来做草稿的空白纸上。


我们呆若木鸡地擦着冷汗。


“……屯溪、六安、九江、武昌、汉口、修水、宜昌……”


他说得很纷乱，就像他走过的路一样纷乱。


这些丢失了和惨败过的地方，三两字一个的地名，他数了足足三十分钟，然后很谦虚地告诉我们，不到十分之一，记性有限。


虞啸卿怕是说得对，现时中国的军人怕是都应该去死。我们没死，只因为上下一心地失忆和遗忘。而且我们确信数落这些的人已经疯了，没人能记下来这些惨痛还保持正常。”


陈主任的头上冒着热气，像被水浇过。唐基自己伸手从已经放到陈主任那里的烟盒里想拿根烟，发现烟盒已经空了，而那两位面前的烟头已经足十几个。虞啸卿的姿势完全没有动过。有人在擦汗，掠场的余治李冰们瞪着墙象要瞪空墙，张立宪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第五张纸。


死啦死啦总算要接近尾声，“怒江以西，保山、腾越、铜钹，还有我们身处的禅达。”


虞啸卿第一次插嘴，“禅达没有丢。”


“这样下去，快了。”


虞啸卿给了他一个“让我们走着瞧”的表情。


死啦死啦接着说：“十分之一不到，记性有限。不拉屎会憋死我们，不吃饭活七八天，不喝水活五六天，不睡觉活四五天，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不懂——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虞啸卿问：“什么是本来该有的样子？”


“不知道。”死啦死啦答道。


虞啸卿盯着他，“你一直在自相矛盾。照你说的，这里所有人都该死十遍二十遍。无辜？——是你说的无辜。”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死啦死啦又一次回头看了看我们，在他背对我们的位置上这是一个很大的动作幅度，“……一千多条人还剩这么一小撮……可能正好因为我们都只有一次好死，于是不知道……南天门上的仗对我算大仗，交锋十七次，打完我这生平第一大仗后，我再也不知道。”


虞啸卿审视了很长时间面前这个人的茫然，那种茫然近乎于沉痛。


他毫无先兆地说：“休庭。”


我们又回到了这间屋里，坐着或站着，发着愣，瞪着墙或天花板。


丧门星问：“他会死吗？”


我们都沉默。


克虏伯答道：“不会的。”


我们瞪着克虏伯，斩钉截铁说这话的人恰好是最不了解事情的人，这真是很让人绝望。


“谁要他死？”我问大家。


不辣骂道：“嗯。虞啸卿就是杂种混蛋王八蛋，贼偷了不要的，被他下不出蛋来的爷娘捡来的。”


我跟他看法不一样，“我倒觉得唐副师座颇有弄死他的劲头。对赤色分子什么看法，这说错一个字就是死立决，还有个冒传军令临阵脱逃的由头。”


阿译替他的长官辩解：“他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了眼那个唯在这事儿上太有主意的家伙，“因为他记得你是十五期军官训练团吗？可算证明了啊。有的人来打仗是怕自己太弱。”


阿译坚持自己的看法，“有的人就是想和别人不一样！”


郝兽医打圆场，“好啦好啦。军部要他死，好吧？他这种不拘一格本就是该死的，其实他本来一是一，二是二，可大家都在一不是一，二不是二，他就不拘一格了，他就该死了。”


门开了。何书光和着几着拎桶端盆的兵站在外边，我们只祈望刚才骂虞啸卿没被听见，还好。


“吃饭。”何书光说。


白米饭，盛在很不中国样式的扁铁盆里，每个人的饭上浇一大瓢连汁带酱的，间杂着萝卜，但主要是肉——我们的眼睛都瞪直了。


牛肉。我们早已经忘了牛是可以这样盛在盘子里吃的。


这东西不是随便给人吃的，就算在师部，那么一切都早安排好了。我现在确信死啦死啦将不得好死，这不奇怪，第一眼见他我就看到他生了个不得好死的样子。


我们呼呼噜噜，像猪一样吃饭。何书光为避免听见那样的咀嚼和叹息声而尽快退了出去，边走边嘟囔，“……早饭也没少吃啊？”


我们不理会，大口咀嚼着。


虞啸卿和他的人不像饿过的样子，所以死啦死啦说的注定白说，他加倍地该死。


第二轮的审又开始一会了，我们仍然没人坐着，静静听着，因为说的也是我们关心的内容。这轮的审趋于平和，虞啸卿再不甘于坐下，但他没有要拔枪的意思，他甚至不再去玩他的枪套。


他问死啦死啦：“你去过那么些地方，所以你能说好十几个省份的方言？”


“不伦不类地学了几句。蒙语藏语也会几句，满语也会说几句，可满人自己都不说了。还有苗、彝、僳僳族……支离破碎的能说几句。”


虞啸卿难得地说了句湖南话：“闯到你扎鬼哒。”


“冒得办法。要呷饭嘞。”死啦死啦也用湖南话回道。


虞啸卿多少有点儿满意地继续问：“你那很颠沛的一家人，做什么的？”


死啦死啦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儿不屑，尽管我们见过他怎样对待死人，知道他并不是那么不屑，“招魂的。”


“做什么的？”虞啸卿似乎没有听清楚。


“招魂。”


“什么？”


“招魂呀。”


他们俩又开始出现那种反复和对峙了，这样的时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欠揍。


虞啸卿露出一种真正的不屑的表情，“就是那种小孩子感冒发烧，老太婆拿个盆出去敲出去叫？还是一个铜板哭嚎一刻那种？”


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儿难堪，“也不是那么简单。人有其土，魂兮归乡。我那家人是专给死人叫魂，请死者归乡。和平盛世，人死得少，还死在自家土上，我家就很难活。战乱之秋，人死得多，可颠沛流离的死了也没人雇你来叫，我们更难活。就一直走着叫着。”


“你真信人有魂吗？儒道佛教，禅宗净土，天主基督，你信的哪种？”虞啸卿奚落地加了句，“还是五斗米道？”


死啦死啦答道：“我信得谨慎，所以都说不上信。”


“我说的是你真信人有其魂？你有魂？”虞啸卿问他。


死啦死啦卡了好一会，“不知道。”


虞啸卿得出结论：“那便是神汉。”


死啦死啦看来宁可承认这个，“就是神汉。”


“神汉怎么又从军啦？”


“在宁夏时遭了瘟疫，我父母都死了，我妈跟我说我干不了这行，我没魂根，我生气太重，没法让死人归乡，还要搅得他们不得安宁。”


虞啸卿命令道：“你招个我看。”


“……什么？”但是死啦死啦一定听清楚了虞啸毅的命令。


“别装傻。招魂。”


“……我做不来。不光搅死人，还扰活人。”


“招。我军令如山。”


看来没得推搪。死啦死啦只好吱唔了一阵，吟唱似的，“魂兮归来！去河之恒干，何为乎四方些！舍君之乐处，何离彼不祥些！魂乎归来！东方不可以……”


他驷五骈六很热闹，虞啸卿于是把自己桌上的卷宗书笔几乎全摔他身上了，“你到死有几句真话？我是湖南人，我最敬的是屈原和岳飞，你来给我背《楚辞》？”


我们几乎想笑，因为很少能看见死啦死啦的狼狈。


虞啸卿简单地摞下一个字：“招！”


我们很想哭，因为死啦死啦低着头，从他嘴里开始传出一个声音，像咒语又像音乐，你很难去想清也不会愿意想清那是什么意思，那更像妈妈的絮语，一个母亲在垂死儿子床头的唠叨。于是我们安静的，用和他一样低垂着头的姿势站着。


我们没法不想起我们死的时候，我想我们死的时候会很愿意听见这个声音，我的怨气会在这个声音中安宁，我死了会回北平，死啦死啦说爆肚涮肉时我发现我热爱北平。


我们没法不想起要麻，他的身上当已生花长草；想起康丫，我们埋他的地方现在是日军脚下，我们祈望他不要问我们有良心的没；想起从来没关心过的豆饼，希望他现在已经被冲刷到海里，这趟门他出得比我们谁都要远。”


唐基在听，听得很用心。陈主任在听，像在听戏文。虞啸卿在听，他和他的爱将们都听得颇不耐烦。


但是虞师座不爱听，他希望事情一清二楚，但是越来越多的事被搞不清楚。他选择管它的，反正我将来是马革裹尸。


虞啸卿止住死啦死啦，“打住打住。什么玩意儿？”


死啦死啦用东北腔回：“就是干什么玩意儿。”


“你在我的军队里搞过这套？”


“没有。”我替死啦死啦回答道。


阿译用有点儿尖尖的嗓子也所：“没有！”


迷龙坚定地说：“从来没有。”


我们也不知道有没有，我们只知道他对死人一向是有点儿怪怪的。幸好虞啸卿不关心这个。


虞啸卿继续，他是个怎么绕也不跑开跑题的人，“于是从了军？”


“是上了学。民国二十四年。我羡慕读书人。以前我只能东拼西凑借点书看，还有偷。”死啦死啦答道。


“二十五年从戎。一年？”


“不到一年。委员长要新生活，新学校满地都是，可用来编打倒什么什么的口号，这时间比读书还多。二十五年局势紧得很，于是从了军。”


“谁的军队？自忠将军重义，宗仁将军思全，聿明将军此战虽有失利，但昆仑关之捷绝非侥幸，立人将军有儒将古风，又集机械之长，是我钦佩之极的人物，薛岳薛将军坚悍，全歼敌一零六师团，毙藤堂高英少将，湘之血战有他，湘人幸事，或是傅作义将军，五原长我军心……”虞啸毅眼里放着彩放着光，说这些让这个对什么都像没兴趣的家伙如同着了狂一样，但死啦死啦一直在摇头，直到虞啸卿索性住了嘴。


“说出来师座也不会知道。就是……”死啦死啦不好意思到自己都挠了挠头，“广西的，七一四……柳州左近的一个守备团。”


虞啸卿看起来也有点儿失了惊的样子。“守备团？连简编师都算不上。七一四？”他敲着自己脑门子，“想起来了。打混耍痞贩私盐贩鸦片在全省出了名的，调去打仗，离日军还有百多华里就做鸟兽散了。”


“嗯……左右左，各路兄弟来入伙，穿黄皮，背响火，草鞋皮鞋都认可，左右左，左右左，肯玩命就发财多……”死啦死啦唱起他那个曾经的守备团的军歌。


虞啸卿跟着哼：“分赏银，你和我，呷完米粉有火锅，左右左，左右左，我们桂军票子多。”


“onemoretwomore，左右左，哈哈哈哈嚯嚯嚯，哈哈哈哈嚯嚯嚯……我们的军歌。”


我们瞪着那一对儿，他们现在很像活宝，尽管虞啸卿是绷着脸念白，而死啦死啦哈哈嚯嚯时也全无笑意。


虞啸卿点评：“着实该死。”


死啦死啦赞同地说：“烂得拔不出来，连走的心思都没有。唯一好处是现在我们不编口号了，我们没事就打编口号的。后来我想跑，后来也真跑了，要打仗了，识字的升官快，我进了个军官特训班。”


虞啸卿再次有了兴趣，“哪个特训班？”


死啦死啦再度赧然起来，“前内政部长何健办的。就在湖南，就办了两期。”


虞啸卿于是又再度噎着了，“那个打着坐等升仙的何健？……教些步枪操列，生背拿破仑克劳塞维茨以及中正训导？害死很多人了。”


唐基立刻咳了一声。


死啦死啦“嗯”了一声，说：“但出来就是中尉了。”


虞啸卿：“没有升这么快的。”


死啦死啦有些害羞地解释：“那啥……我从桂军出来时偷了一驮子货。”


我们很多人脸上都已经有笑纹了，但虞啸卿面沉如水地点了点头，“这样就合理了。”


死啦死啦接着说：“后来换了很多部队，没有拿得出手的。有时候几个月就换个发粮发薪的主。最北到过河南，然后就一路败军回来了。败到禅达前还在一个新编师吃粮，可也散了，就跟上了师座你的部队，去缅甸。”


虞啸卿颇有些悻悻，“我好吃吗？”


“咱们师出兵时有失计议，散碎地就去了。我上支部队做的军需职务，这回去缅甸也是，跟祁团副到缅甸时，大队已经走了。祁团副在英国人的机场就被流弹炸死了。机场周围很多兵散着，英国人不想管，所以我穿了祁团副的衣服。”死啦死啦没有往下说，他想起什么，我们也知道他想起什么。


往下的事情是我们共同的遭遇，一个疯子把川军团剩下的炮灰，甚至是另一个师另一个军的炮灰拢在一起，然后一个昼夜间在怒江西岸断送殆尽。


虞啸卿沉默。所有人都在沉默，刚过去的这场仗跟刚过去的很多仗一样，让我们只有沉默。


“你是想保自己的命。”虞啸卿听起来有点儿疲倦，“你精似鬼，知道一个人落在缅甸连一天都活不过去，所以你拉上一群。”


死啦死啦承认：“是的。”


“你这种人怎么都要活。”


“是的。”


“知道你的罪吗？”


“我害死一团人。”


“不止这个。不过其他的想必你也不在意。”虞啸卿看起来简直有点儿惋惜，“我给过你一个机会在南天门上成仁的，为什么要跑回来？”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们，“因为我拉回来的人还没死绝。”他想了想，又说，“不是，假的，我当时就想的是再打下去就是为死而死了。我知道我做过很多孽，可不该死，每个人都一样，我费这么大劲是为了活着回来。”


“还有，过过领兵的瘾。既然你能用一驮子什么货换一个区区的虚衔中尉，想必很有领军的梦想。”虞啸毅说。


“是的。”死啦死啦承认道。


虞啸卿点了点头，他现在是一副可以休息了的表情，他的亲随们很会意，他们带下死啦死啦前给他又戴上了手铐。


虞啸卿看着，并不表示反对。


我站在一张桌子后，如果这个法庭再正规一点儿，这地方叫证人席。


“我是学生从军的。”我说


虞啸卿对他的亲随们挥了挥手，他对我是真不怎么待见，“他们都是学生从军的。张立宪，你哪年跟的我？”


张立宪答道：“九一八那年。那年我十六，师座您还是连长。余治和李冰是第二年，一二八那年。何书光是卢沟桥之后。”


虞啸卿转头看着我，问：“听见了？”


我沉默。


我恨这样，但从小就这样——我夸我强，便有人找来比我强的，我怨我惨，便有人数落比我惨的。我活我的，没人在比较。我们像死啦死啦一样活着，用一把叫自己的尺子量这个世界。


虞啸卿唤醒我的沉思，“嗳？”


“我是说，做学生的时候想着当兵，抗击日寇，脑子里的景是所有人往上冲，我是其中的一个。当了兵，我真冲了，迎面炮弹炸出的热气，屁股后莫名其妙地生凉气，我回头一看，我一个，其他人在战壕里乐。”我说。


很多人在笑，看起来有很多人熟悉这么个场景，但我没笑，虞啸卿也没笑。


“我再也不冲了，我想傻瓜才第一个冲，我也不第二个冲，第二个是白痴。可总得有人冲。我做连副，最拿手就是给新兵煽风点火，让他们冲头，老兵跟在后边捡便宜或者捡命。老兵命金贵，打过几仗还没死的人尤其金贵，而且他跟你认识了，熟了，成哥们儿了。新兵通常冲一次就玩完，你不要认识他，那是炮灰。我手上光煽乎上去报销的炮灰就一百多。久了，觉得对不住。我想要有个人带我们一起冲好了，没猜忌，大家一起，可没这人，我们还是吵着骂着，谁都不服，谁都不信，勇敢，但是虚弱。可没这人。现在我们有一个了，他几乎把我们活着带到东岸……”


虞啸卿打断我，“下去。”


我愣了一下，他压根没表情，我只好认为自己听错，“我……”


“下去。”


我挣扎着说：“我还没有说完。我想说……”


虞啸卿又一次打断了我，“无需听你倒完肚子里的稻草，你准备了一肚皮稻草来浪费时间，可什么也说不清。学过点儿什么，对吧？学生兵。你慷慨激昂一趟这里人就活该跟你转？拿惨烈来吓唬我们？把这句话放进你的稻草脑袋——今天要文明，我没带刀，我拿它砍过多少该砍不该砍的人，数不清。我从十七岁砍到三十四岁，不说是怕吓尿了你这样的人。——下去。”


何书光便来把我往下拖，我挣了一下，我愤怒，但是无力。


“可是我想说的话很多！”


虞啸卿不理，于是唐基微笑了一下，“年青人，太多啦就说不清，想好要说什么。”


我连挣的力气都没了，乖乖地回到了我的人群中，我偷瞄了一眼站了侧的死啦死啦，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虞啸卿和我的争纷，那种若有所思几乎不是态度。


我的人群愕然地看着我，他们失望得无以复加。


迷龙问我：“咋回事？你不是贼能说的吗？”


“要整死他。不让咱们说话。”我说。


人渣们便轻信了并深以为然，脸上出现了深重的忧患，我沮丧地挤过他们，在后边空着的椅子上坐下。


这也许就是他们想要的，现在我们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准备了一肚皮说词，可据说那是稻草……最要命的是，它真的是稻草，会轻易地被虞啸卿一挥两段。


我像个从不练功又起高了音的戏子，想蒙混过最苛刻的看客。我们都虚弱得很，贼能说，可说不清。


于是我只好像个哄下后台的戏子一样看着人渣们的后背，有时从他们的缝隙中我能看见没表情的虞啸卿、和风拂面的唐基和若有所思的死啦死啦，前两者正拿着名单在我们中间确定下一捆稻草。


又一捆稻草是郝兽医，老家伙站在证人位上，对了审判席上那阴阴阳阳的眼波，老家伙一脸便秘神情。


“……我就一直在寻思，我就寻思他哪错，说五十知天命，我都五十六啦也没知天命啊，还四年我就耳顺之年啦，我也一直撸劲想顺来着……”老头子猛然激愤起来，“可我真不知道他哪错啊！……”


虞啸卿喝道：“下去。”


郝兽医坚持不下去，“我想象他那么干啊，我还干不来！快死的人跟我要个羊肉吃，我还给个猪肉的，连死人都骗……”


虞啸卿吩咐左右：“何书光，余治，请这位大叔下去。”


于是郝兽医被何书光几个挟了下去。


又一捆稻草丧门星站在那跟审判席大眼儿对小眼儿，也许丧门星的马步扎得真是很稳，但现在他在簌糠。他只管簌糠绝不说话。


于是虞啸卿只好歪了头看着他，“嗳？”


于是丧门星扑通一下跪了下来，鬼哭狼泣地大叫：“冤枉啊！青天大老爷！”


“滚下去！”


又一捆稻草不辣站那，一脸诚恳衬托着这家伙那种湖南儿佬目无规则的奸诈。


“我一直当他是湖南人。”不辣说。


“……什么？”


不辣的湖南音现在着倍加意地浓厚，“他蛮搞得。我一直疑起他是湖南人。要晓得，有句话讲得蛮好，我找孟烦了——就是早先被叉下去那扎哈卵——写了寄回老家了，中国要冒得，湖南人先死绝。”


虞啸卿这回没说“下去”，还问不辣：“哦。你湖南哪扎地方？”


不辣那一脸阿谀到了欠抽的地步，宝庆。纸糊的长沙，铁打的宝庆。师座您湖南哪扎地方？搞勿好是扎老乡……”


“下去！”


大捆的稻草迷龙站在那，哽着脖子嚷嚷：“我就不下去！”


我们大家都发愣，连上座的，因为还没人说话。


虞啸卿说：“我又没说让你下去。”


于是迷龙得逞了，先得意地扫我们一眼，再回头说：“那我说啦？”


“我没说不让你说。”


迷龙满嘴东北脏话，“瘪犊子玩意儿才好给他安个王八操的罪名呢，我觉得那啥吧，满天下欠整死的货真是越来越多了……”


虞啸卿喝道：“叉下去！”


迷龙下来得最惨烈，是被枪托杵下来的。


我们垂头丧气地呆在那，甚至已经沮丧到坐着，我们大部分都已经折戟沉沙，而现在上边站的是我们中间最不应该抱希望的人——阿译。


阿译站在那儿，比最不堪的丧门星更加不堪，他全身都在发抖，眼泪汪汪到随时就要哭了。


迷龙收拾着身上被杵出来的青肿，“妈的，不要哭。”


阿译多半听到了，因为他立刻开哭，哭得澎湃之极，大颗的眼泪往地上落。


虞啸卿都懒得说话了，仰了头揉自己绷得太狠的面皮。陈主任咳嗽。


唐基安抚阿译：“嗳，林少校，节哀。”


阿译从他的哽咽中挤出几个字来：“他有罪。”


虞啸卿打醒了精神，这怎么也是个惊人之语。唐基永远不会让人看出他的意外来，他微笑着说：“并不是要你定他的罪。你接着说。”


阿译就接着说：“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


虞啸卿追问：“什么？”


“如果我三生有幸，能犯下他犯的那些罪行，吾宁死。”


我们都愣了，我们瞪着那家伙，那家伙仍在哭，而虞啸卿或唐基并没说下去一类的话，虞啸卿甚至用手指在轻轻扣打着桌面，等着。


唐基说：“说下去。”


阿译简直是在号啕，看也没看我们，他只是以一种气急败坏的姿态，用手指了我们。


“我死也不要做他们那样的人，脑瓜里边冒着泡，不是想事，是捣浆糊。”然后他用同一只手指了站在他五米开外的死啦死啦，“我要做他那样的人。——如果我真的没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我现在就死。”


唐基态度不明地哦了一声，虞啸卿仍然轻轻扣打着他的桌子。我们很没面子地沉默着，听着阿译的抽噎。


“我们都不想做我们正在做的这种人，于是尽管阿译象娘们儿一样说死说活，并拥有我们中最捣浆糊的脑瓜，但他精确地说出了我们的想法。


我嫉妒他，觉得那本该是我说的话，可我又疑惑那是不是我真想说的话？虞啸卿说我一肚子稻草，唐基说我想说的太多，而我永远在疑惑我到底要对自己说什么话。


卡车在路上颠覆摇晃。


这趟的回程没有押送的车。


我们在车里，或坐或躺颠覆摇晃，躺着的颠到坐着的身上，坐着的覆躺在躺着的人身上。


我们中间还挤着一些这回补充的米、面、食物。了不起的是居然还有个篮球和篮网。


回去的车很颠，和我们一起被扔上车的有下半个月的口粮和唐副师座特令赏的篮球篮网，他说健身保国，陶治情操——可是车仍然很颠。


阿译最后也没说清死啦死啦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没有宣判，因为没宣判便已退庭，也没枪毙，因为没有宣判。


于是我们一边被司机当浆糊搅，一边在脑袋里搅着浆糊。


蛇屁股在又一次和克虏伯做了亲密接触后开始忍无可忍地大叫：“要死人啦！”


丧门星表示赞同：“是啊。他是好人，要枪毙好人一定是静悄悄的，砰啦。”


蛇屁股骂道：“我说这个死脱了头的开车的！”


一袋米砸在丧门星身上，那是迷龙干的，“你说谁呢？你还真是个丧门星！”


丧门星在这会可不像个顺民，拉了个马步架子准备迎战，可他显然没在一辆快把人颠作五痨七伤的车上练过马步，被颠得摔在郝兽医怀里。


我在同一次的颠覆中被颠撞在阿译身上，这么颠，可阿译在想着他茫茫的心思，带着一个茫茫的表情和红肿的眼睛。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不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让大家举手说，然后举手的是除你外的所有王八蛋，你真会现在死吗？”我问他。


阿译立刻用一种警惕的表情看着我。


我解释说：“我不是要损你，阿译，只是好奇，真的。”


“如果我问他们，你不可能做成他那样的人，举手的也会是除你之外的所有王八蛋。”阿译反击道。


我说：“别把我除外。我也会举我自己的手，因为我不想做他那样的王八蛋。”


“真的？”


“嗯。”


于是我们彼此顶牛一样瞪着。我坚持着不让他看出我眼里的东西。


“阿译很少有能伤到我的时候，比如说现在这种时候。


可你如果一直和他磕巴着说话，一会儿他说话也会变得磕巴，这时候你再流利地和他说话，他会气得更加磕巴。这就是阿译，一张网眼开得过大的网，大鱼轮不到他，小鱼全流跑啦。”


阿译掉开了头，坚持是没有啦，曾经的坚持现在成了偏执。


“你们都是王八蛋，他不是。所以我想做他那样的人，我也能做成他那样的人。”阿译看着车外路边嶙峋的石头说，“哪怕我现在跳下去，我也就做成了他那样的人。”


我拍了拍他，“得啦得啦。别拧啦。我输了，你羸啦。”


阿译用偏执的方式表达了他的不屈，同时也在说，死啦死啦——叫着这个名字的人死定啦，我们浑噩地被叫醒，再浑噩地回去，云南有很多云，但只有阿译这样踩着棉花过日子的人才会觉得这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了不起的是迷龙和丧门星，在我和阿译说话的时候一直你一拳我一脚地沉默往来着，这样颠的车上那样的拳脚伤害倒不大，但人终会被打急，我和阿译不再说话时那两位便扭在粮包上滚打。


迷龙边打边说：“老子老早就看你不顺眼！”


郝兽医劝架，“要不要好好活啊？这都粮食啊！”


克虏伯积极地从那两位的身下抢救着粮包。我看着车后远逝的山景。


我向死啦死啦告别，一千人死了，但这里还有二十来个不要脸的得活。我心里终于有点儿痛了，因为我刚发现他的有趣。


我们已经煮好饭了，克虏伯的碗完全拦住了他的脸，他在扒饭。


那家伙放下碗，打了半个饱嗝，只是半个，然后说：“饿了。”


我们都不理他，我们沉默地扒着饭。

第十二章



已经入夜了。


我将我的手在狗肉的头上悬停了半分钟之久，终于落下。狗肉仍然躺着，对我落下的手也只是表示一声不满的呜咽，它仍然看着我，用人的眼光来看它悲伤而沉默。


我也悲伤，一种因无能为力和无所事事的悲伤。我终于有胆揉着它了，边揉边说：“狗肉，好狗狗，好狗肉。”


它不反抗，这种不反抗就对跳蚤的不屑应对。我揉它，抱它。


“狗肉，好狗肉，你主子死啦。以后跟我混吧。咱哥儿俩联手，天下无敌。斗嘴皮子我上，打架，比如说打迷龙吧，你上。咱们就文武双全啦。”


狗肉看了看那边在火堆边闹腾的人们，不赞成不反对，只是挣了挣。


今天埋锅造饭之后，我们并没撤我们的火堆，绝不是为了幕天席地的快乐聚会——因为一帮子人瞪着，迷龙和丧门星正在剑拔弩张。


审过死啦死啦一遭后，他又再无音信。除了阿译的号啕，我们什么也没能做，我们告诉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但我们的情绪仍然陷入低谷。


吃饭、睡觉、斗嘴、打架，不辣和蛇屁股合而复分分而复合的好几趟，迷龙现在把矛头对准了丧门星，那天的架只是个引子，他知道如果没削翻这个据说能打败他的人，他便永远不能做他惯做的老大。


迷龙拉着个熟悉不过打群架的膀子，师承也许是罴熊，也许是猩猩，丧门星拉的架子大开大阖，如临渊岳，也许叫童子拜佛，也许叫开门揖盗。反正他那师承放屁都要有个名称响亮的马步。


“各位弟兄明辩，逼人太甚，今日只好见个真章。——请了！”丧门星说。


迷龙呸了一口，“什么玩意儿！”


丧门星大概是没见过拳头未出唾沫先来的主儿，忙不迭地后跳一步让了唾沫，又往前跳一步拉个很宗师的架子，“请了！”


迷龙以为人必然打过来，后跳了跳想躲，又因为那原来还是个架子往前跳了一步，“什么玩意儿！”


“请了！”


不辣摇着头。和着迷龙的唾沫异口同声说：“什么玩意儿！”


郝老头摇着头，叹着气：“打死算了打死算了。没药给你们用。”


“请了！”丧门星似乎一定要请迷龙先动手。


迷龙不耐烦了。“有完没完？他妈的什么玩意儿！”


他这回是真打算扑了，却发现要扑必先扑到横插进他们中间的雷宝儿身上。迷龙老婆把雷宝儿推到两只斗鸡之间，和迷龙附耳。


“老娘们洗衣服带孩子，没事干躺床上等男人完事去！什么玩意儿！”你也不知道最后一句话是在对谁。


“请了！”丧门星又在请。


迷龙老婆再没说什么，牵上雷宝儿便回屋了。身后两只斗鸡噼里啪啦便打在一起，和丧门星打架的迷龙颇有些仗着扛揍自讨苦吃的意思。我们基本上没见着他抡着丧门星一拳。


丧门星便又拉了个气宇轩昂的架子，他觉得已经赢了，“承让。大家退一步，退一步海阔天空。”


退个屁，迷龙这回又往上冲，却不是揍人，挨了三拳两脚晕头转向地退开后，他扯断了丧门星的裤带，往下这架没任何悬念可言了，迷龙追着一个双手提裤子的人满院子揍。


我打着呵欠。跟着狗肉打算回屋去睡。不辣和蛇屁股不知道为了什么又在推推擞擞。克虏伯坐着在睡他今天的不知道第几觉。阿译在暗处看着他的花树发呆，我不知道那株什么内容也没有的花树有什么好看地。


我们并无长进，并且知道我军再也不会西进，我们还知道，如果再有一次自杀性的西征。这里的二十二头困兽都会自杀性地报名。


我在进屋前最后回了一次头，看了眼这个不会带给我任何希望的人群。打架已经演变成迷龙最习惯的架式，那两位成了滚在地上的两个人形，其他人都是夜色下漠不关心的剪影。门前两个评头论足的剪影是我们的哨兵满汉和泥蛋，但在他们背后，有一个不似人形的剪影正贴近他们。


我的心情便一下收紧了。“满汉！泥蛋！”


“干啥？”


我揉了揉眼睛。因为那个怪异的影子已经消失了，院里点着火。大门倒是最黑的地方，我什么也没看见，但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并不会以幻觉作罢。


“你们背后有人——好像要摸你们的哨！”我说。


泥蛋才不信我，“你吓鬼嘞！”


满汉比较听话一点儿，我看见他在漆黑中往门外跑了几米去做一无所获的搜索。我的朋友们仍忙着打架或观看打架，或其他任何他们有兴趣的事情，我走向大门。


泥蛋还在数落着满汉：“你不要信他。这个人信不得。谁都说他死了要下拔舌狱。”


我没理他们，也没像泥蛋那样跑出老远。我几乎就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在黑暗中踩到一具人体。我现在知道我刚才只是神经过于紧张，便蹲下身检查着这具躯体，满汉和泥蛋也都凑了过来。


两个人嘟囔着：


“臭的。”


“饿死的。哪天禅达不要清出城几板车。”


“怎么办？”


“扔远点儿啦。他有双腿子走到这，我们还有六只手呢。”


我咒这俩人，“我就该啥也不说，吓得你妈明天来给你叫魂。”


说归说，我还是帮着他们把那具臭且褴褛的躯体抬出他们的管辖范围，扔在站外的路边。我们以为的死人被震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


我在衣服上使劲擦着自己的手，跟着往回走。


满汉说：“还没死呢。”


泥蛋边往回走边说：“救了你就得养着，一直养着。你一天两顿，一干一稀，养得起吗？”


满汉叹口气，便不再说话了。我在那闷着头。想着这件倒回几年我绝做不出的事情。


我问：“他说什么？”


满汉说：“说饿了。要吃。吃什么来着？”


“你云南人不懂，是北方人喂牲口的东西。豆饼。大豆渣和的饼子。”泥蛋说，他有点儿不理解，“吃什么不好，要吃那个。”


他还在奇怪的时候我冲了回去，我已经不用把那具臭哄哄瘦骨如柴的躯体搬起来研究了，因为路倒尸豆饼清晰地又跟我说了一遍：“我是豆饼。”


我掉头冲向收容站，用势之猛以至在黑地里扑地一跤，我跳起来冲着火光边的人们嚷嚷：“豆饼回来啦！”


我猛烈地摇晃着莫名其妙的郝兽医：“豆饼回来啦！”


我一脚把迷龙从丧门星身上踢了下来——在这一对比谁更扛揍的货里迷龙显然占尽上风——“豆饼回来啦！”


我跑向豆饼仍呆着的地方，人们一头雾水地跟着。迷龙是最云里雾里的一个，他后边的丧门星抹着口鼻的血。晕头转向地跟着，几乎没想起要报复。


“要假了我整死你！”迷龙冲我嚷嚷。


我没理他，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样茫茫的，冲冲的扎向藏着豆饼的黑暗。


豆饼不值得激动，我们大多数人都忘了他长什么样，就像这张喂牲口的豆饼和那张不会有什么区别。如果他曾在我治下。恐怕早被煽乎做了第一批炮灰，他现在还没死，得感谢他的长官实在太过外行。


但是我们仍然激动。我们渴望改变，尽管一张豆饼绝不可能带来任何改变。


豆饼正享受着恐怕是他一生中的最大礼遇——可是他晕着——我们七手八脚把他抬了进来，在他身子下脑袋下塞上尽可能多的稻草，我们簇拥的程度几乎把自己卡在门框里，于是不辣被挤得发出尖声的大骂。


郝兽医开始他的救治，老头子很快就开始擦汗——这真是个让我们很想踹他的动作。


蛇屁股叫：“别擦汗啊。你擦汗就有人要死。”


郝兽医还真就不敢擦了，“咋办？一身烂糊啦不说，饿太久啦。”


克虏伯立刻挪着胖大的身躯往外挤。“拿吃的。”


“你自己吃去！个会打呼的饭桶！饿太久就是饿太久啦！渴死的人灌口水就活了吗？发海带吗？他气都续不上来啦！”郝兽医骂道。


克虏伯吓得忙钻了出去，我们看着那个冲冲大怒的老头儿，并不奇怪，他这样做是早晚的事，老头叹了口气。一边在压气一边在发火——更多是发自己的火，“算了算了。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做去。迷龙和丧门星接着打，嗯，就活这么几个还得称个霸王。不辣跟蛇屁股接着皮里阳秋。阿译你左右有你的花。烦啦我搞不懂你要做啥，哈，兴许你自己真懂你要做啥。”


我们闷着。丧门星堵着淌血的鼻子。“……你这么说干啥呀？”


“我这么说等死。”老头儿。


不辣发出“喂，嗳嗳？”的声音。


老头儿说：“等着豆饼死。除非有个像样的医院……不说这种老屁话啦。听说师里有个像医院的东西，可是豆饼这种人去的？郝老头儿就是阎罗王派来递名贴的嘛，你们不想死地见我躲远点儿。”


他这么说也是早晚的事，我们只是不知如何应对，我们闷着。


而豆饼在嘟囔：“我是豆饼。”


于是迷龙往前挤了挤，去触碰那堆更像烂布条的躯体，“我是迷龙。”


“我是豆饼。”


那根本是意识的嘟囔，豆饼也不知道他回到了自己的人群，迷龙不爱受这个，站起来扒拉着我们想出去。


不辣说：“迷龙，今晚上跟你老婆办事……小声点儿好吗？”


迷龙不回头，从牙缝里崩出的如其说是话不如说是气音，“关你屁事。”


蛇屁股看了一眼豆饼，“他死都会以为是死在妓院里了。”


“现在活人都搞不清活在什么地方。”我说。


迷龙沉默了半晌便出去。我们闷着，坐着站着，郝兽医一直跪在豆饼旁边，他问：“明天谁去帮我刨坑？”


不辣挺身而出，“我吧。要麻没死时挺照顾他的。”


“我也去。”蛇屁股跟着说。


于是那两南方佬儿又互看了一眼，就他们刚在外边地推擞来看，又和好了。


郝兽医问大家：“他叫啥名？有个名字，以后人来了好找。”


蛇屁股说：“谁会找？他河南人，家早被占啦。”


郝兽医问他：“你广东人，也被占啦——你愿意没名没姓地来填云南的土？！”


丧门星说：“叫豆饼。”


郝兽医提高了嗓门，“我说名字！”


蛇屁股说：“那没说过。”


“说过的。”我说，郝兽医便看着我，我又说：“只是谁也没记住。”


郝兽医打发大家出去，“行啦行啦，都出去吧。都跟我一样，你们在这站到天亮也只是个送终的，认得这张脸而已，连这个人都不认得。”


老头子就往起里爬，滞了血的老腿叫他很不灵便，我们打算帮他架起来，但老头忽然开始猛烈地挣打着，“走啊！出去啊！我就是挪挪腿！就是送终我也是要坐在这儿的！我是个医生！”


于是我们留下了他出去。阿译虽然一直没吭声，却是最后出去的一个。


禅达的夜色像是为禅达的院子而生的，虽破烂，却很美。我们出了门也没搭讪的心，只不辣和蛇屁股那对难兄难弟在嘀咕。


不辣说：“我宝庆人，我叫邓刚。屁股你要帮我记好了。”


“我梅州的，马大志。”蛇屁股说。


丧门星很想插入那个小小的互助团伙却插不进去，“我叫董刀，我弟弟叫董剑。”


不辣就没理他，“我的名字认得我，我就不认得他。烦啦，你帮我写下来——”


“写哪儿？”我问他。


“写……”不辣在自己身上打量。


我说：“写衣服上？烧没啦。刻枪上？您老有枪？刺屁股上？额头上？胳臂上？炮弹炸不烂？揣口袋里？埋你的人有心思翻？你身上哪块是由你自己作主的？——我要睡啦。狗肉，睡吗？”


狗肉于是在我头先走着，我跟着狗肉，扔下他们在黑夜里茫然。


今天晚上这屋很安静，老郝在那屋守夜，不辣他们也没进这边，只有一个克虏伯在打着呼。狗肉趴在我身边，我们俩都了无睡意地瞧着这屋的光与暗。


虽然不知道豆饼的名字，可用脚趾头都想得出他怎么到了这里。在离禅达很远的某处下游大难不死地上了岸，带着一身烂伤，被洞穿过的肚子，像流浪狗一样乱晃，找到这里，仅仅因为这是除他家乡外他唯一认识的地方。


仗打完啦，我们对自己说，凑合活吧。可我知道我们每一个人都在等他死。


屋子忽然猛然震动了一下，震动之剧烈让克虏伯都睁开了眼，慌乱地看了我一眼。


我安慰他，“没事。迷龙啦，又开夜工啦。”


于是克虏伯立刻便又睡着，呼声来得比炮弹还快。屋子又震了一下，那不是拿拳头擂的就是拿身体撞的，迷龙看来是要把他的抑郁全发泄在房事之上。狗肉梗起了脖子，支楞起它的两只耳朵。我在这样的左右交攻中苦笑，又要是一个失眠的晚上，“睡吧狗肉，睡得着就睡吧。睡吧，狗肉。睡吧，小醉。”


但是迷龙的一声嚎叫震得我仅有的几分睡意也没了，“你就是我跟路边捡来的一个臭娘们儿！——别他妈那么瞅我！我还动手啊！老爷们打老婆不拣日子！”


又一次震动，这回我依稀听到了拳头着肉的声音。迷龙老婆不是个哭天抢地大吵大闹的主，所以我们能听到的都是迷龙单向的嚎叫。


我就喜欢跟这儿待着！咋的呀！这就都瘪犊子玩意儿啦，咋的呀！瘪犊子玩意儿都我弟兄，我们一块儿生来死去时还没你呢！不服咋的呀？走啊走啊！拦你我是你生的……


又一次震动中不辣和蛇屁股钻了进来，两人脸上末日般的一种亢奋。


“打起来啦打起来啦！这个好看，他两个还不光会在床上打呢！”


“东北老爷们发威啦，发雌威，哈哈。”


我冲他们嘘着，以免干扰下边的进行时，迷龙正让我们面面相觑。


迷龙换了口气，“……嗳，我没拦你啊。我话没说完啊。我说天亮了你走啊，儿撒半句，拦你我是你生的呀！我说你不是我老婆啊，可雷宝儿是我儿子啊，要走你走啊，我儿子留下啊，儿撒半句，要拦你我是你生的啊！”


这真是荒唐得让我们笑都笑不出来啦，在又一次的震动中丧门星牵着雷宝儿进来。


丧门星说话的口气跟郝兽医一模一样，“嗳呀这不好。小孩子小孩子。”


小孩子一点儿不在乎，找个软和地方倒头就睡，他已经很熟练了——倒是我们在看着小孩子发愣。


不辣疑惑地说：“我说，他妈挨揍，他怎么一点儿不在乎啊？”


我说：“吃了痛的喊得最响，所以，挨揍的不一定是迷龙他老婆吧？”


于是我们嘿嘿哈哈地傻笑。阿译整个晚上像平时一样有欠投入，木木楞楞不知道想着什么。


那晚上我们又没睡好，因为那两口子吵了一夜，但是我们很高兴，因为有人比我们更不高兴。


一个妻子不愿意丈夫与整群不事创造，也没有破坏能力的废物为伍而已，她想走。于是我们一直嘲笑着她的长头发与短见识。


天快亮了，我们东倒西歪地在屋里，跷着腿，哼着曲，伴和着我们看不见的迷龙一迷龙的叫嚎现在已经改成了带着幽怨的哭腔哭调，“……我没打你啊。你说，你看看我。你说我那叫打吗？”


我们哄堂大笑着，因为不辣正跪在地上，给迷龙的声音配着姿态。


“好吧，是掸了几手指头。你没见人都要死啦。那是我副射手。”迷龙说。


我说：“他知道他副射手的名字吗？。”


“我憋得慌啊。姑奶奶，都想走。可去哪儿？单你我也好说了。可咱还带着孩儿。”听起来迷龙简直是哀求了。


蛇屁股提迷龙找到一个办法，“要饭咯。”


不辣说：“这兵荒饥荒的，谁嘴里能有多余饭？豆饼可就是要饭要回来的，看那样。”


蛇屁股说：“迷龙会抢咯。”


“带着婆娘和伢崽？”不辣问。


我干滞地笑了笑。


禅达是怠惰的蜘蛛网，收容站是结网的蜘蛛精。虞师不担心逃兵，因为全师都是飘泊的外乡人。逃跑是饿死。除了这没人会给一干一稀的每天两顿。挣扎是徒劳，我们最后学会的是把蛛网当温床，甚至擅长了从中找些古怪的乐趣。


我的表情忽然僵硬了，其他几个家伙脸上也是同样古怪的表情，因为我们很清楚地听见迷龙的声音。


“成。那就走。你觉得你男人在这里不像个男人，那就走。三个外乡人，三个扎一捆，三个成一家，三个死一堆。你要的，好。你要的，你逼的。”


我们沉默，我想其他能听得见迷龙他屋里的人也一样在沉默，迷龙也在沉默，这里的晚上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


然后我们听见迷龙说：“那就走。”


他大概是用狠狠的一拳或者一脚结束了这场争执。我们又感觉到一下震动，然后是那边在拿盆拿桶，重重地开门关门。迷龙出去洗他的澡。


我们呆愣着，那么现在不光是死一个了，还要走三个，也许是再死三个。


迷龙在他惯常用的那个角落。用打来的凉水冲洗着自己。迷龙他老婆给他拿来他忘拿的布巾。迷龙沉默地接了，他老婆沉默地走开。


我看了一会。轻声地走过去。


我说：“嗳，迷龙。”


迷龙回道：“嗳，弟兄。”


我因这个实在少见的称呼而愣了一下，迷龙转过身来。如果不是心里抑郁着什么，我很可能就着迷龙转过来的脸笑出来，那老兄脸上清晰的几道挠痕，我掸了眼迷龙正进屋的老婆，同样的灾情惨重，迷龙的掸了几指头足可以叫一个女人脸上有了青肿。


迷龙因此有些赧然，“娘儿们失了管教，着实让弟兄们笑话。”


“得了。有你们在，弟兄们每晚上才有点儿事做。”


这个迷龙倒绝不会赧然，“嘿嘿。那就好。”


我默然了一会儿，即使就迷龙的粗神经，也知道我们要扯的绝不是这个。


“当真的，迷龙？”我问。


“真的。我冲头一晚上了，冷水一激还真的觉得就是真的。你说我整啥玩意儿来了，照着群苦大力欺软欺硬，被喝猪似的跟人混两顿一干一稀？命都不要过，还图这三三两两散碎赏银。那就还不如怕老婆，被老婆挠个满脸花是不是？嘿嘿。”


我瞧着，无论怎么看那个三十八岁的笑容都比我这个二十四岁的要来得年青，于是我毫无愉悦地强笑，“把丢人事拿出来说就不丢人啦？你那叫怕老婆？怕老婆的把老婆打作猪头胖脸？”


迷龙嘿嘿一笑，“就是掸了几指头。”


我说：“哪个手指头？剁了吧。”


迷龙便伸出一个巴掌比了一下，顺便在自己脸上扇了一记，表示一种并无自责的自责，然后他开始擦干自己。


自从有了老婆，迷龙成了我们中间最干净的人，他每天把自己把自己洗得像个色迷迷的香宝宝——现在这种干净有了别的意思。


迷龙边擦边说：“豆饼要死啦，他旁边有个兽医了，我要再挤过去就是装。我不爱装。以前没对得起他。也就不要到了这时候装犊子。以后我再碰见这种人，要对他好，这不能假惺惺叫还债，不是他可怜我就欠他，对不对？是我做人做得学了个乖。你说对不对？读书人，说说你的见识。”


“我没这个见识，书里读不到的……你也没觉得我有见识，这话是说给我们听的。”


迷龙几乎是温和地笑了笑，“我是瞧你们不说，不说。可照着要把自己憋死了整。人是比畜牲聪明点儿，可不是聪明在能把自己逼死。对不对。傻得跟土豆炖一锅。”


我点头称是。


迷龙忽然骂道：“你他娘的给我看一副哭脸干什么？”


我否认，“没有啊。”


确实是，我瞪着他，我确实很想哭，但我有一副笑脸。


“恭喜你。”我说。


“恭啥喜呀。我把老婆捡回来了都没见你恭喜。”


“恭喜你真有兴头去把件事情做好。还有，我觉着是嫂子从我们中间把你捡走啦。”


“你他娘的给我一副酸白菜腔干什么？”迷龙说。


我干涩地笑了笑。迷龙便也不再看我了，他也知道再看下去，我怕是真就会哭出来——我们都不喜欢那样——迷龙低了头穿着衣服，顺便掸了我身后一眼，“你弟弟出来啦。今天又不晓得要搞什么。”


我回头瞧了眼，阿译和着几个人正出来，他们手上的东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唐基派给我们，而我们又从未正眼看过的篮球篮网。


“谁是我弟弟？”我问迷龙。


他说：“兴许是你哥哥。反正是孪生的。你不觉得你们俩真是很像吗？想出一句损话就赶快告诉他，我没见过这么要好的哥儿俩。”


我已经知道他说的是谁了，即使他不用眼睛也斜着阿译，我骂他：“你妈拉个巴子。”


然后我走向初晨的人们，告别完毕。我走向我必须继续混迹其中的人们。


阿译在做一件你明白个中深意就会觉得可笑的事情，如果你想到他为此推究了一晚，这就更加可笑——他和丧门星、克虏伯这样不怎么爱用脑子的，或者不辣蛇屁股这样就爱瞎起哄的，正试图在院子里搭出一个篮球场，这不是件易事。而且他并没有篮球架。只好把篮筐就地上墙，我们的院子又并没按他所想长出一个篮球场的形状。甚至连两个篮筐都不是一般高的。


很多人在起哄，尽管很多人在帮他，但每个人都是一脸起哄的表情。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装不知道。


我冷眼相看着，不想涉入这样一件傻B事，迷龙正回他的屋，一个被挠得满脸花的男人正爱怜地触摸着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老婆，那真让我羡慕，但我同样无法涉入。


迷龙去意已决。一头驴子站起来了，用他刚生出来的手掸开鼻子前面的胡萝卜，他已经弄懂不做驴子的方法就是不要胡萝卜。


剩下的驴子满心悲凉，我是以为生命就是驴子追随着胡萝卜，我也是恨透了胡萝卜的驴子。


阿译们用白粉在画他们的篮球场，没有任何打线工具，这院也根本不是一个篮球场的尺寸，于是他们只能在凑合中成就自己。


有鉴于我们中间知道篮球场长相的人可能只那么三两个，阿译终于不情愿地向我发问——之前他尽量把我的旁观当作不存在的——现在他小心翼翼到带点儿期待，“三分线在哪，烦啦？”


我看着他那几乎是三角的，并且在两分线位置的三分线，“什么三分线？”


阿译支吾其词，“你明知道的。”


“我知道，可我不相信啊。这啥？你要带大男人踢毽吗？”


阿译的脸又开始有点发白，“篮球场啊……我说，你不要装傻。”


“为什么偏偏是篮球场啊？”我问。


阿译：“因为我们有篮球啊……你真的不要装傻。”


我装作很诚恳地问他：“你的绩学勋章是打球赢的吗？……你不要绷脸，我是说你是个热爱运动的人吗？我真的想知道。”


阿译憋一会儿，憋出极严肃的八个字：“健身保国，陶治情操。”他咬着牙等了一会儿，说：“你可以笑了。”


但是我没笑，我很认真地敬了个礼，敬礼在我们中间如此罕见，以致阿译搞不清是不是该回礼。


我说：“向唐副师座的训导致敬。冒牌儿货让人渣从缅甸活回禅达，正经的少校就要教文盲打篮球，以国家民族的名义。哈哈，我知道你要向他学习。”


我立刻看见阿译愤怒得发了晕，说真的，怒成这样还没向我扑来，放在别人身上是件让人疑惑的事情，阿译只是着了魔一样在那念叨，他气噎在那里。


“我没招你啊？没招你，没招你啊没招你。招你啦吗？没招啊。我没来不招你，从来不招你，我一点儿不招你，我……”


我捂着耳朵，“得得得得。怕了你。在你脚下。”


阿译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脚下，然后又看着我。不辣那帮画篮球场早已烦了，现在用一种比干活更快乐的神情期待着我们。


我解释道：“三分线啊。还有，你找根绳子绷点儿白灰不就直了吗？这画得像个蜘蛛网，招你的规矩进了场要绕不出来。”


阿译瞪着我，尽管我已经明显表示出和解的意思。我蹲下来，叹了口气，说“其实你不在乎三分线，就是想我夸你一句。挺好的。我认真地说。带着大家欣欣向上，是林少校该做的事儿——只要你带得动，只是我没法不觉得荒唐。”


我也斜着阿译，那位的拳头正越捏越紧，我顾自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一个小型的篮球场，我有一种挨揍的莫名欲望。


丧门星说和，“退一步。退一步。”


不辣起哄，“打打打。他俩从来就只吐口水。”


我看着阿译，“要耍猴子给猴子看吗？”


阿译的脸白了再白，他终于以一种迟缓犹豫的步态走开去修整他的画线，那样的迟缓和犹豫迹近痛苦。


于是我向不辣们做了个怪脸，“猴子，没戏看啦。”


不辣全无愧色，像猴子一样挠了挠自己，他们继续去帮阿译的忙，或者我诚实点儿说，帮倒忙和看笑话。


郝兽医远离了外边的喧嚣，老头子倦得要死，但是坐在豆饼身边，擦着，洗着，换块热点儿的毛巾，喂点儿米汤——我们唯一的营养品，做着他徒劳无用的聊尽人事。


阿译终于向他笼络的拉杂球队授球，那只能说是一个笑话的开始。阿译自己都懂不太清篮球规则，更不是个擅长合作型运动的人，我们能看到的只是一群人在一个过小的场地里推挤冲撞，阿译跟在某个挟着球狂奔的人后边大叫“放下！犯规！”


丧门星很快明智地从一堆人下边爬了出来，坐在远离危险的地方喘气，即使这样他的胳臂上已经被咬了一口——这场球无论从哪个方面说都更像角力。


蛇屁股现在挣出了那一堆胳臂和腿乱挥的人堆，在死党不辣的掩护下可劲儿一跳，球砸在搁篮筐的的墙面上足飞往另一向，进自然是没进，不辣“快扔快扔快扔”的鬼叫也戛然而止了，蛇屁股落下时手肘结结实实撞在他鼻梁上。


于是我们看着不辣鼻血狂喷，立刻和蛇屁股扭成一团——这倒没什么好担心的，至少我没见过人流鼻血流死——迷龙站得很远，呵呵地乐，你很少能看见丫笑得那么憨厚。


迷龙将要生离，豆饼将要死别。阿译带着他的糊涂大军追逐一个皮质的球体，倒好像老天会因此给生命赏赐一个意义。


我哈哈大笑着，“你们活该在南天门上死了最好！”


没人去管的球在地上滚动，被克虏伯捡起，那位虽然也是球员之一，却是连追上任何一人的份儿也没有，现在他愣登了一会儿，把球放进篮筐里——那边的篮筐低到这种地步，克虏伯虽然没有起跳的能力，但只要踮起脚尖就放得进去。


于是克虏伯被大家瞪着，用他一向那种梦游般的腔调宣布：“赢了。”


我们中间那个最不服输的精怪湖南人蹦了出来，不辣鼻血长流，但捡起球便怒气冲冲对着另一厢的篮筐砸了过去，一是个巧劲儿，二也怪阿译的球场实在窄点儿，不辣用投弹姿势投出的那个球居然穿越整个球场一箭中的。


于是那家伙在我们的目瞪口呆中又与刚才还打死算完的蛇屁股拥抱，他噼里啪啦拍着蛇屁股的脸，“赢啦！”


那帮家伙又扎成了堆，延续着一种随时可能演变成暴力的亲昵。阿译从其中挤出来，捡他不知被谁打飞的帽子。


我冲着他们嚎叫，我再也没有笑意，“你们就活该死在南天门上！”


然后一个掌声单调地噼啪在响，阿译抬头看时再一次吓掉了刚到手的帽子。


唐基不亮不喑地拍着他的手，何书光和余治站在他的身后，我们不知道他们已经看了多久。


我们消停了，然后阿译在发了几秒钟愣后喊了“列队”，然后我见到我军事生涯中最混乱的一次列队，咎出阿译，他在我们还簇拥做一团时又喊了“立正”，在我们一半人找自己位置，一半人立正时又喊了敬礼，于是区区二十来人分出了四拔。或找队列或立正，或敬礼或干脆茫然。


唐基永远有一种让别人如沐春风的恬淡神情，似乎他刚才就没瞧见我们做死般的胡闹，“好啦好啦。当此时局，好男儿是该有一副精强体魄，上可护国，下可卫己。看你们这样，我心里安慰得很。”


于是我们就看着阿译把自己挺得像刚通过的枪管，“份内之事！副师座！”


唐基招呼着：“大家继续吧。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也不光是看。师里派新鞋了，顺路给你们捎过来。鞋这东西可得顺脚。早说早换。你们是二十二个吧？上次我数了是二十二个。”


居然搞到副师座给我们上门送鞋，我们讶得面面相觑，而阿译通地一跺脚，又是一个普鲁士化军礼，“二十三个！副师座！”


唐基也微微讶然了一下，显然他对二十二的数字是相当有数。不过他不会去争执这一个的区别，“嗳呀，不好了。带少一双。”


而阿译迅速地，也可以说压抑已久地从一副精强干练向另一个极端演变，“您没错。鞋也没少……副师座，有人要死了。我们救不了他。”


何书光和余治一脸压不下去地鄙薄，因为阿译已经是就要号泣的表情。我们惊愕和惊喜着，阿译这厮终于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而唐基的手搭上了阿译的肩膀，“那也要救啊。”


于是阿译终于开始号哭了，就那份磅礴之势来看。谁也都知道他绝不是仅仅为这件事哭的，“太不容易了，副师座。您不知道多不容易，活生生的一千多号，眼前就剩这么点。睁眼见活人，闭眼就看见死人。我实在熬不住了……”


唐基没费功夫跟他废话，唐副师座这会儿的干脆真是深得人心，“人在哪儿？”


用不着阿译了，我们倒有十只手指着豆饼的房间，三十只眼睛瞪着豆饼的所在。唐基的一只手往后挥了一挥。他带来的兵刚放下二十二双鞋。排开了我们直冲那个房间，那动势不知怎么让我想起风马牛不相及的四个字：如狼似虎。


唐基现在又有心思跟我们如洒春风了。“总算还好。美国人帮建的医院刚落成，那就是为你们建的。唉，我也不要说这种屁话了，医药物资无一不缺，想的和做的也永不是一回事，但个把人总还应付得来的。我只想跟你们说，虞师虞师，别师都称番号，为何我们称虞师，就是想你们心里有三个字：自家人。”


听得阿译哇哇地又哭，并且被唐基拍了拍头，唐副师座并且指示：“用我的车，快送去。”


何书光表示小小的异议，“县长正在等您……”


我说：“该病患在南天门上作战英勇，以肉身为枪架，无畏枪林弹雨……”


唐副师座决定了，“我亲自送去。县长那里改日再议也可以的。”


豆饼已经被那一帮狼虎从屋里抬了出来，郝兽医在后边“苍天哪，干什么呀”的乱叫，直到看见我们这小小的阵仗而噤声。


豆饼被簇拥着出去，我们闹哄哄地跟在后边。我轻轻地掐了一把以止住阿译的悲悲切切——身为收容站最高长官，他得相送。


豆饼如果醒着，会被吓尿。豆饼如果聪明，就会想一下自己到底成了什么。他最多是南天门上活回来的二十三分之一，如此而已，阿译三分之一的泪水是因为敏感，三分之二的泪水是为了幻灭和失落，而且我无论如何不能相信，排在县长之前的禅达二号人物，专程一趟仅仅为了给我们送二十二双鞋。”


豆饼被装上了车，护卫者们也上了车，唐基一只脚还踏在车挡上，又回望恭立地我们一眼，可怜了泥蛋和满汉，他们一直竭力把自己挺成门神。


于是谜底揭晓。


“哦，林少校，你忠勇双全，杀敌有功，升了。副团长，兼督导。”


“什……”阿译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我从来没见一个人能被自己的口水呛成这样的。


唐基便慈和地笑笑，“你们不居名利，我们还不能想着？”


我们看着阿译终于止住了他的咳嗽，但是脸上的肌肉在抽搐，我可以肯定那不是欣喜而是巨大的恐慌，老天爷。他连一场篮球都应付不来。


阿译的声音都恐惧得发颤，“哪个……哪个团？”


“川军团。”


阿译的声音惊讶得发抖，“哪个川军团？”


“你们团。”看起来唐基不想做再多的解释，凭阿译的胆气——实际上加上我们所有人的胆气——也不敢再问，唐基毫不磕巴地上了车，车毫不磕巴地开走，带着豆饼和我们巨大的疑团。


郝兽医仍然在为我们中已经消失的欣喜而欣喜，“我他娘的要去烧香啦。我一直念呢，豆饼小孩子啊，不能就这么去的。小孩子就有救啦！”


但是并无人响应他。


丧门星问：“什么团？”


蛇屁股也问：“我们团是什么团？”


“是川军团……可川军团是哪个团？”我也想找人给我一个答案，很不幸我看到的是克虏伯。于是克虏伯立刻开始心虚和嘀咕：“我不管。”


不辣说：“我只知道谁是副团长。”


“还有督导。啥叫督导？”蛇屁股问不辣。


不辣回答：“就是自己不用上，拿枪打着你让你去耗日本人子弹的那种人。”


“好差使。我想干。”


“你要干我就叉死你。”不辣威胁着蛇屁股。


我们参差地从阿译身边走开，如果我们是潮，阿译现在就是分水的犀牛，虽然没那么威猛，但他确实把我们分隔在距他一两米之外。绕开了才再度会合。


阿译就戳在那儿，看着早已扬尘极目的车发呆。


我就要随着大群走进大门，回头看了眼孤零零的阿译，忽然觉得有点儿于心不忍，于是我便叫他：“阿译，替自己担忧不如替古人担忧，少费心。”但是我忽然想起什么来，“怎么老觉得今天少些什么？”


阿译冲我转过身来，感激，加上深重的悲悯。“我们一直就少些什么。”


但是我已经想到少些什么了，“狗肉呢？！”


而泥蛋和满汉正从门神恢复成稀泥的原形，满汉懒散地给我回应：“一大早就跑出去啦。蹭的一下，那狗，跟狗炮弹似的。”


我傻了。那条狗原来对我这么重要的，一瞬间我像阿译一样失魂落魄。


我和郝兽医辗转于禅达的街巷中，老头子已经走瘸了，但仍尽力追随着我大步冲冲的瘸步。


且不管狗炮弹是个什么弹型，但以狗肉的速度，恐怕已冲出了云南。当此饥荒乱世。还有一个最大的可能。便是已冲到某个肉架子上，被剥皮开膛。用它的肉为饥饿的禅达人创造价值。


阿译的升迁本来就不重要，现在更不重要了，半数的人杀向禅达开始寻找。


我已经准备好和迷龙生离，可没准备好和狗肉生离，或者死别。


郝老头在我执着的冲冲中而落后，他已经只能扶着墙喘气，嗓子能跑哑你见过没，老头的嗓子跑哑了，“等……等……等……”


我忍着我的焦虑，“我不能等一会儿。”


郝兽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喘口……就来。”


于是我不看他了，改往支离的巷道各个方向打量，指望在某个支道上能看见狗肉的身影，我再回头看郝兽医时，老头儿正贴着墙往下打滑，最后咕咚一下仰在地上，吁出口长气。


我冲他跑过去，在他的倒下时加之这样的伴奏：“喂？喂！嗳嗳嗳！”


被我连捶带打着，老头连喘气带咳嗽还得招架我的拍打，“没事儿……没事儿。昨晚没歇，喘口……别打我。”


我发现我是担心过头了，便把他架得靠了墙，好把气喘得顺一点儿。“我就知道它不愿意跟我们一块儿待着，它要做大事，早晚要走的。”我说。


郝兽医有点儿不太清醒，“迷龙啊？迷龙没事啦。”


“狗肉！迷龙能做个屁的大事？他的大事就是往脖子上拴条狗绳，再巴巴地叼给他老婆牵着，老婆不在小崽子都能牵着。”


“嗯……那倒也不是……你急什么呀？”老头儿说得对，我不该急，那恰好让人知道我妒忌到了什么程度，于是我温和了。


“我急狗肉。”我说。


郝兽医叹口幽幽的长气，“唉，这话我老头子是真不该说，好人是没有好下场的啊。”


“狗肉啊？狗肉是狗嘞。瞪眼能咬残你的狗，怕也排不上什么好狗吧。”


郝兽医点头，“嗯，嗯，是狗。好人一定有好下场的，真的，我刚才是气噎着了。”


我看了看他，他看了看我。


我知道，他也知道，我们正在同一个题上羞答答地绕。不是南天门的死战，是死战之后活下来的颓丧日子，才让我们觉得……那个人……


狗肉只能让我们想起一个人。


于是我绷着脸，“那个人是跟狗肉太像了。狗肉要是一站起来，抖掉狗皮，他妈的就是他了。”


郝兽医笑得要呛着，“你让我喘气，喘口气——不过他真是很狗相的。”


“我刚觉得他有点儿意思。”我说。


“嗯哪。”


“审他那时候。有意思。说了点儿可以信得的话。”我有点儿沮丧，“没他，不好玩了。”


“是啊。”老头儿有点儿豪气干云，“跟王八蛋的时候，我都觉得跟你们小王八蛋一个年纪了。”


我们沉默。


过了会儿，老头儿说：“我喘过来了。”


“我喘口。”我说。


于是我们继续沉默。我喘气，因为我不想哭。


禅达的暮色将临了。


死啦死啦从屋里出来，一脸稀罕劲儿地看了看禅达的暮色和山峦。


立着的一排兵便向他行了个持枪礼，死啦死啦用一种死刑犯琢磨行刑者的表情看了一眼——如果死刑犯还有心琢磨的话。


你也可以说这个礼不是给他敬的，因为虞啸卿站在他侧后，冷眼掸着，一只手若有若无地开合着枪套。


死啦死啦便开始涎笑，也许那叫无畏，但就是涎笑，“换枪啦？七九中正呢，好枪。”


虞啸卿没有表情，“与你何干？”


死啦死啦转过头，便变色了，师部外边的空地上，一条巨大的狗追着一个撒丫子狂奔的兵——其实只是那兵以为被狗追——同时两个兵在后边追着那条狗，以一种狗炮弹的速度向这边撞了过来。


“别过来！别……”死啦死啦大叫。


撞击的声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狗炮弹径直撞向了死啦死啦的胯下，它那颗狗头的位置是正好撞到要害部位的，死啦死啦在一声惨叫中蹲了下来。


虞啸卿表情怪异地看着这景，狗肉舔着死啦死啦痛苦到痉挛的脸。


“上车罢。”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窝着腰往车上挣扎，以至虞啸卿只好用下颔调了个枪手上前扶。


死啦死啦问：“我的狗？”


“我车上，没狗座。”


于是死啦死啦把自己窝进了车，车走了，狗肉围着恭立的枪手转了个圈，开始转向追着车狂奔。


虞啸卿的吉普在郊野里狂驰，虽然有路，但看起来像在野地里狂驰。


死啦死啦紧紧把住，车颠得可以，但虞啸卿舒服得像快要睡着。死啦死啦回头看了看身后的草地和树林，狗炮弹在其中若隐若现。


“太慢。”虞啸毅说。


于是开车的张立宪便把车颠得快要飞了起来。


那两个家伙穿过纵横曲折的人工沟壑，让多少天来一直在壕沟里渡日的家伙们从泥土里爬起来起立。


一个像虞啸卿一样瘦高的中校跑过来敬礼，“哥。”


虞啸卿吩咐道：“慎卿去忙你的。”


于是那家伙也没什么客套，掉头去了。


虞啸卿在这样的曲折里也走得像箭头一样笔直，今天他拿着军刀，所以间或会把他连鞘的刀敲在某个兵的失误之处，你也不知道他目不斜视地怎么就能看清那些。


死啦死啦走得像上西天的猢狲一样是永远的S路线——因为这是主力团阵地，大多数装备让他这个管理袜子鞋垫的前军需瞠目结舌。


虞啸卿在一处隐蔽良好的壑壕里停下，这里有一副大倍率炮队镜，被伪装成了从枝林里伸出的树枝。虞啸卿用他的刀敲打了那具炮队镜，“看吧。”


死啦死啦便看。


便看见对岸的日军阵地，连峦绝山，不见人，偶有处招展着他们的军旗。


日军的阵地比这边相对草率，因为他们此时的着意并非防御。


死啦死啦离开了炮队镜，没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虞啸卿在战壑里踱步的样子也不像想听什么。


“跟你们在南天门打过的竹内联队已经做了增强，若攻击东岸，将为锋锐之首。联队长竹内连山，战法阴鸷，我方战也不战，坚壕苦守，时日漫长，竹内倒会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虞啸毅说。


死啦死啦怔忡地笑了笑，因为谁都知道虞啸卿的轻描淡写恰因为不轻松。


虞啸卿接着说：“虞师有一个笑话。是张立宪这帮厮们传出来的。”


张立宪夸嚓一个立正，脸上倒带着笑意。


“他们说我从来不坐，太瘦。屁股上的肉不如脚掌厚，硌得痛，所以宁站不坐。”虞啸毅拿鞘轻敲了张立宪的头，“放屁。我不坐，因为受过刺激。当年打出湖南，就想有和家乡不一样的一片天地。我饿了，在路摊上吃碗米粉，学生游行，有人在我背上贴了个纸条。”


虞啸卿的眼睛都眯缝起来了，可想他真是受过不小的刺激。


“‘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不知道，我居然就坐在那吃完那碗米粉。谁命里都有个恩人。我的恩公，或是恩婆，就是在我背上贴纸条的那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再不是那个浑噩的湖南小子。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于是我多少年再没回过家乡。还有，我再坐下胃里就开始往上返。——但是有天我会坐。”


他停下了话头。从炮队镜里看着对岸。大伙全无异议地站着，谁让他最大？


“当我们千军万马席卷西岸，攻复南天门失地时，我会坐下。现在上峰无战意，我只好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旗，好保你们的战意。真打的时候，我会坐下，省下站的力气，省下所有力气，带你们打仗。”


他直瞪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只好立正了一下以示听到和同意。于是他也斜着死啦死啦，开始有些不怀好意的笑容，“你很有趣。漫长的苦守，你也是个不错的解乏对象。”


狗肉从壑壕里冲了过来，坐下。瞪着这些也不晓得要做什么的人。


迷龙从他的屋里探出了头。


院子里空空的，阿译站在他迷宫一样的篮球场上发呆，其他人有的去找狗肉了，有的被这花样太多的一天搞累了，在歇息。


满汉在哨位上打盹，泥蛋在哨位上抓虱子。


迷龙便回头对了门里说：“走啦。”


迷龙老婆便开了门。拿着他们少得可怜的一点儿行李。牵着雷宝儿，“总要跟你的朋友他们说一声。”


迷龙便接了行李。尽管那是他可以用手指头拎的一点儿份量，“不啦。满天下犊子都知道啦。”


他便贼一样出了门，这样举家携行，大门的泥蛋满汉是无论不会让过路的，迷龙便从阿译身后绕了爬墙，反正阿译戳在那儿跟个没知觉的木人一般。


迷龙甩手便让他全家的行李出了墙，墙不高，他伸手便把自己搭了上去，他在上边骑稳了，再回手来接雷宝儿。


然后迷龙便看着这个院子哑住了，夕阳下晒，禅达人的屋顶上冒起了炊烟，他曾处身的地方是被打劫过多少次的一片空落，连他一向讨厌的阿译也让他看得唏嘘。


于是迷龙便不接雷宝儿了，他伏在墙上，将眼睛在臂弯里乱揩着。


迷龙老婆沉默了一会儿，“要不你再想想。我是跟你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走是你说的气话。”


“不是气话，你不知道。墙下边是几万个小鬼子我也跳啦，总不能跟个臭女人说的话也当淡屁。”迷龙说。


他老婆提醒他：“接好你的臭儿子吧。”


迷龙便伸手再度地去接雷宝儿，并对着雷宝儿涎笑，“叫爸爸。”


“臭屁。”


迷龙小心地操作着，这墙平时也就是一掠而过，现在他小心翼翼惟恐擦着碰着他的臭儿子。


禅达人的屋顶上升起炊烟，迷龙打算悄没声地走掉。东城的郝兽医和我，西城的蛇屁股和不辣，北城的丧门星和克虏伯都已经放弃了寻找狗肉，回我们不得不回的收容站。


迷龙坐在墙上，把着他的儿子，脸上露出一种梦境一样的神情。


郝兽医和我、蛇屁股和不辣、丧门星和克虏伯，我们正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归向收容站，我们都在迷龙的视野，但我们都是迷龙要摆脱的现实，而绝非梦境。


迷龙绽开了笑容，那样的笑容我们从无缘得见，让墙下他的老婆亦看得痴迷。


我和郝兽医有气无力地蹒跚过来，然后我看着那发向我射过来的狗炮弹吓住，也有欣喜，但主要是吓住。


“别！别过来！”


你能喝回一颗狗炮弹吗？所以我叫完之后就是一声惨叫，然后捂着小肚子蹲在地上直跳。狗肉又制造了一个准太监之后。围着它的新战果转了一圈，然后掉头冲向它的来处。


我看见了它的来处，一辆威利斯吉普停在那里，一个货正在下车，一边人模狗样系着自己新军装最上方的扣子。那辆车喷出一阵劣质燃料的油烟扬长而去，而我能看清车上影影绰绰地坐着个绝不回头的虞啸卿。


而那个下了车的货对着狗肉叱喝着：“坐下！”


狗肉悬崖勒马，一屁股坐下，我很遗憾没能眼见他的惨叫。


然后那个货便对着我和郝兽医微笑，绝对幸灾乐祸的微笑，“喂。”


“你……他妈的。”我说。


于是死啦死啦便在我面前跺了跺脚。似乎是让鞋子顺当，实际是让更多灰尘溅到我的脸上。“喂，我是你们团长。”


“你他妈的。”我骂道。


那家伙便向着西来的蛇屁股和不辣、北来的丧门星和克虏伯炫耀，尽管那几位已经连下巴颔都快掉下来了，“我是你们团长。”


然后他便瞧见了骑在墙上的迷龙，雷宝儿已经自迷龙手里消失了，但迷龙仍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东北佬儿你长墙上了吗？我是你们团长！我是你们团长！我都说烦啦！”


迷龙被这样一种小人得志都给看晕了。他迷迷糊糊想跳下这边墙，挂在墙那边的脚却忘了盘过来，于是我们听见空通一声，迷龙消失在墙这边的明沟里。


那家伙笑得高兴得不得了，扔了我们便往收容站里走，我们茫然地云山雾罩地跟在后边。泥蛋和满汉在那发着怔不知道怎么是好。


不辣便管他三七二十一的狐假虎威，“敬礼！敬大礼！”


那俩没什么主意的家伙便敬大礼，大礼是持枪礼，泥蛋笨手笨脚地搞掉了自己的枪，砸了自己脚面。


我们就这样进了收容站。爬出沟的迷龙一瘸一拐梦游一般地跟在我们后边。


迷龙老婆护着雷宝儿站在死角，没被那个得志小人看见，而阿译正从他的迷宫中茫然转向我们，被看个正着。


死啦死啦问他：“二百五少校，你在画地为牢吗？”


阿译干干的张了张嘴，最后变成了舔舔嘴唇。


不辣冲阿译示威，“他是我们团长！”


我向不辣寻求解释，“你明白这意思吗？”


“管他。我舌头痛快了再说。”不辣说。


我们像七八条尾巴一样跟着他杀向我们的住处。也许看习惯了我们在名利来临时做作的谦让，而这家伙的小人相完全是那样的反面极端。


“现在，团座要看看他的营房。”他宣布。


我们只有寸离不离地跟着，我发现。是我们下意识地想跟着。


川军团只一个。很打得，小醉哥哥所在那支。重组后被虞啸卿整建制拉回东岸。垒防主力，现是虞师第一团，团长是虞啸卿胞弟——也就说，它姓了虞。


所以阿译的副团长被我当恶毒的玩笑，无论王八如何看待绿豆，也不该对眼儿到这种份儿上。我放弃去想什么“你们团”，如果我们曾凑合算一个团，早全死在南天门上。


你们团。我们的团。我的团。

第十三章



暮色已降临禅达。


一扇扇门被推开，除了几堆稻草和某个正蒙头大睡或茫然醒转的家伙外，你不用指望看见别的什么。


我们簇拥在忙乎着推门的死啦死啦身后，现在幸灾乐祸的表情已经渐渐转移到我们脸上。


这屋是我和郝兽医睡的，我俩都在死啦死啦身后，所以死啦死啦身前自然是一堆稻草。他不大甘心地拿脚扒拉了一下稻草，一只老鼠爬开了。


我说：“这屋里的虱子稳凑一个团。”


死啦死啦瞄了我一眼，“你们的武器呢？”


蛇屁股叫丧门星：“你上。”


丧门星便往上走一步，伸出一对肉拳，“铁砂掌。”


死啦死啦便像被扇了一巴掌，“炖鸭掌……我说虞啸卿这个鸟人，怎么就任重道远地说我就是一条破烂命呢。”


我们就哄堂大笑了，这样的快乐，全无正经，全无责任，死的也就死了，该回的都回来了，就快乐吧。


我们不笑了是因为那家伙正也斜着眼打量我们，跟过他的都知道，这样的时候，坏事要发生了。


他喝道：“我是你们的团长！这意思就是你们是我的团！一加一等于二的事情！好意思要我再而三的说出来吗？猪也都练成孟烦了一样的精怪了。精怪就这么活着吗？”


我们笑不出来了，不是说他这话多有杀伤力，而是因为他激昂所对的并不是我们，他用屁股对我们，他正说话的对像是那只老鼠。老鼠悠哉游哉地离了我们远点儿，并不见得畏惧。


老鼠，我们早习以为常。它大概最擅闻出人类潦倒的气味，它也知道潦倒的人类对它不再形成威胁，从此便大摇大摆在各屋出入。


那家伙一本正经地在对着那只老鼠念经：“龙生龙凤生凤，乌龟原是王八种，老鼠儿子会打洞。破烂命就带破烂货呀。”


一只鞋子飞了过去，很大号的，那老鼠惨叫一声便殒了。


迷龙蹦着过去拣回自己的鞋，一边忍不住乐，“团座啊不好啦，你弟兄挂啦。”


那家伙眼都不睁就往下扯，“惨绝。我团非战争减员硕鼠一匹，现在我团还剩什么？”他终于向我们转过身来，一脸奚落的恶毒，“说来看看，我的团。”


我们瞪着他，我们已经有点儿急了，这家伙开玩笑都能把人开疯掉的，他有这个素质。


不辣骂骂咧咧地回答：“还有二十二条他妈妈的活人！”


死啦死啦显然在踹门时已数过我们的人头，“别把我算进去。我没死，可不想跟你们这帮他妈妈的算在一起。”


我连忙促狭地笑，“我们也不惜的算进来团座。团座。豆饼回来啦，住院呢。”


死啦死啦绝不在意这种小挫折的，便哇哇一嗓子：“好吧——我希望五分钟之内这里只有二十二个他妈妈的活人！”


我们愣着，不大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半铺稻草踢到了我们脸上，“打扫卫生！”


我们以一种发狂的速度打扫，扔掉垃圾，使出刨地的力气扫地，刮掉蛛网，捉拿耗子，铺里的跳蚤臭虫是没辄它啦，就索性连稻草一起搬出去烧个火光冲天。


死啦死啦在那儿闲没事了浇阿译的花，浇没两下便不耐烦了，扯片叶子下来研究，后来他企图把那片叶子喂给狗肉。


狗肉冷眼看着这名人类的蠢行。


现在我们二十二条在院子里站了两列，我们曾住过的地方敞着门，空空如也但透着干净，它现在倒确实像个人住的地方了。


而且我们的队列整齐得都快让我们感动了，我已经不记得我们多长时间没列过队了。


死啦死啦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我们，身后的狗肉很像他的死党和帮凶。


迷龙说：“别瞅啦成不？”


不辣说：“就剩二十二条他妈妈的活人啦。”


“真的啊？”死啦死啦晃过来。为了好看一点儿，我们是按军衔排的，所以头一个是阿译，所以他头一个抓住的就是阿译。然后那家伙扯开了阿译的衣领，没费什么劲儿就从阿译身上抓出了某种寄生虫。


“嘴张开。”那家伙说。


阿译脸发白，嘴虽还没张，但傻子都知道，死啦死啦一准儿会把那玩意扔进阿译的嘴里。


蛇屁股劝道：“别搞啦。人家不是我们，会把肠子吐出来的。”


死啦死啦丝毫不理会蛇屁股，“嘴张开。”


阿译犹豫着，并且真的打算张嘴。


“报告团座，您现在揪的是副团座。”我说。


死啦死啦仍细心地在寻找阿译嘴上张开的缝，“哈？”


蛇屁股说：“不要哈。还是督导，副团座兼督导。”


不辣说：“督导就是拿尚方宝剑顶着我们上，还有管你怎么打仗的那个。”


“就是你的上司。唐副师座上午来亲封的。”我补充道。


阿译却说：“他们瞎扯。我是你的部下。”


他现在倒是勇敢地把嘴张开了，而且那绝不是奚落，但死啦死啦悻悻地把只虱子扔进自己嘴里，嚼巴嚼巴咽了。


我们哈哈大笑，谁管阿译是什么呀，我们只想看死啦死啦狼狈，而且我们看到了。


然后他开始嚷嚷：“弄两汽油桶来！”


我们有点儿傻了，面面相觑，我背后不知道是谁做了一个精简的总结：“完啦，他急了。”


关于汽油桶，这里大部分人都有极不愉快的记忆。


两个汽油桶放在我们面前了，烧饭的火堆没用来烧饭，烧了热水。热水已经被我们倒进了汽油桶里，冒着热气——本来洗个热水澡是件美事，可死啦死啦正可劲往里边倒杀虫粉一类的玩意儿，那玩意儿是我们打扫卫生时使的。


他一边倒还要一边念：“感谢新生活，杀虫粉倒是不缺。”


我们苦着脸看他把那玩意儿搅拌均匀。


迷龙叹道：“完啦。上回是黑的，这回是白的。”


“团座啊，缺德一两下就行啦。会死人的。”我说。


死啦死啦可劲儿往里倒着，“谁说的。我这么给自己除过虫，一两年内啥虫也不生。”


不辣说：“那是啊，猪皮都杀脱啦。”


“谁能跟您比啊。说您是铁打的都嫌轻啦。还得是铁打的蟑螂。”我奚落他。


但是看来怎么损都不可能让他脱开他要做的事情，那家伙咣咣敲打着桶沿。“诸位早也油成精了，知道疟疾伤寒杀我们比日本人杀得还多，而且这是我的团，哪怕这就么二十二条……”


克虏伯的犯浑是阵发性的，“二十三。”


死啦死啦仔细瞧了瞧他，“没见过这人。”


“捡来的。”蛇屁股酸酸地表明我们的立场。“炮兵，所以肥头大耳。”


于是我们看清了人能势利眼到什么地步，死啦死啦立刻就像马克·吐温的人物瞧见了百万英镑，“肥嘟嘟地养眼啊。什么炮？”


克虏伯回这话的时候终于不是带死不活了，甚至有种军人的精确，“PAK37，战防炮。第一主射手。”


“打过日本坦克吗？”


“打过。筷子捅豆腐，穿啦。日本坦克好打，德国坦克才不好打。”


我因我的坦克恐怖症而颇有悻悻，“你从外国回来的？打过德国坦克？”


克虏伯要死不活地说：“肚子饿了才要吃饭嘛。肯定是坦克结实得打不穿了。所以才要把战防炮搞好。”


我噎得说不出话来，就是个简单不过矛和盾的逻辑，从个吃货嘴里蹦出来，就是把我噎了。


克虏伯继续他半死不活地抱怨：“这里没炮。”


“会有的会有的。”死啦死啦对克虏伯承诺，然后就开始嚷嚷。“老子的团，哪怕就这么二十三条，他也是干干净净的二十三条！谁要被寄生虫耗死了，要埋我都请他换块儿地儿。脱！——衣服进这桶，人进那桶。——给我泡！”


那是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一刀，我们打算脱。但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有几个没脑子的。被人附耳了一下，看了眼身后的某个房子。也就一脸怪相地停住。


死啦死啦也斜着我们，他倒还真没想到这么一道简单命令都会被我们拒绝。


我们一帮，有些脱光了膀子，有些敞着怀提着裤子，一脸怪相地瞧着他。


疾病造成的非战斗减员比日军还要命，他说的是实情，而且我们肯定，他要我们做的事情不会害死我们。


可是就会有一个女人看见我们的裸体，我们想女人，越想就越羞于在女人面前暴露出我们的裸体。


我们中间只有一个王八蛋在嘿嘿有声地乐，迷龙哼哼着歌，快手快脚地脱。死啦死啦的眼球立刻就被他吸引了，这可不是个傻子。


于是他过去拍了迷龙一巴掌，看了看自己的手，当然，那种触觉一定来自一个每天洗一到两次澡的人。


他瞪了眼迷龙，迷龙乐着，把自己屁股上的肉拍得分外响亮。


“你倒是挺干净。”死啦死啦说。


迷龙便冲他亮腋窝，“要闻不？香的。”


死啦死啦便打量了一眼被我们回望过的某间屋子，用不着去看，他有十分十的数了——于是那家伙掉身走回了队列之前，方便骂人的位置。


“苍蝇老鼠蟑螂跳虱女人！老子的团有干干净净的二十三条男人，不是女人！要女人你没被日军打死的话可以尽管去找！这个团不带！只有我待过那个鸦片团才带女人！”


迷龙就不乐了，有点儿发蒙，“老子在南天门带上的啊！你看见的啊！”


死啦死啦让我们看清一个小人可以得志到如此地步，“那时候我没团！现在我有团啦！”


我们立刻开始可着劲打击他。


“什么团？”


“瞧不上鸦片团，你比得上鸦片团？班长都能娶小老婆。”


“炮灰团。”


“哪儿有团？鬼的团啊。”


“再来一个班，他就够一个排嘛。排座啊，大闹伤身。您小搞下就成啦。”


死啦死啦不理会，宣布道：“你们就是我的团！三天后领人领装备——你们这样的垃圾我还能领来一百多群，这就是我的团！打仗时候我把你们老婆孩子排在队头还是队尾？迷龙，你晚上办事就让这帮活鬼跟旁边打拍子？”


迷龙哼哼哈哈，尽管死啦死啦真的很严厉，但我们想起这段时间的晚上就忍不住哄堂地乐。


“每天早上我跟你们说别支帐篷啦，拿家伙，别拿错啦，是拿那根枪杆子？这时候了，男人去死。没死了再来管女人的心思。我没闲暇替你想那门心思。所以，我的团。要女人出去找，要牵家带口进来，滚蛋。”死啦死啦干脆地说。


迷龙已经不再笑了，也不哼哈，以一种我们很熟悉的悲壮表情站着。我们也不笑了，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正笑的家伙是当真的。


迷龙脸上写着。那你再毙我一次，尽管谁都知道没等毙他，他又会说爷嗳，快帮我求个情。


但是他不滚蛋，尽管一小时前他正要滚蛋，但从看见死啦死啦，他再不滚蛋。


那俩货就在那沉默着，迷龙以为可以比耐心，但却没人要跟他比耐心。


死啦死啦催促道：“一还是二？这世上哑巴男人够多的了，迷龙你不要再添多一个。”


迷龙嗫嚅着说：“……三……成不？”


我们没人因为这家伙的穷极胡掰而笑出来，因为我们一直在意的那屋门开了，迷龙老婆牵着雷宝儿出来，她走向我们的队列，她装作没看见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也装作没看见她——他们真是世仇的样子。


“长官您忙您的大事，我就是来帮我丈夫洗点儿衣服。洗好了，这就回去。”迷龙老婆说。


死啦死啦是一副我没看见你的表情，实在很失风范。


迷龙老婆看了眼她的丈夫，她能那样淡静真是不易，因为迷龙是光着的。她就在我们一群男人中看她的丈夫如看一个衣冠楚楚甚至全副武装的家伙。


她平静地说：“你想做就好了。我们没事的。”


迷龙便冲着雷宝儿哭一样地笑了笑。“叫爸爸。”


雷宝儿皱着眉刮脸，“光屁股。”


早有预料的迷龙便挤了个死人样的表情。看着他老婆牵着孩子离开。


雷宝儿回了下头，说：“爸爸。”


我们看见迷龙的脑袋被狠槌了一样转开来，从此后他一直看着脚下的地面，他的颈骨像被打断了一样，一直到他老婆孩子的身影在大门口消失。


我们也同样地对待着地面。


我们不知道要做什么，我保证死啦死啦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是我们中仅有的一点——或者该说两点的不一样，就被驱逐出我们的世界。


外边是个连狗肉也要担心变成炖狗肉的凶悍世界。


于是我们恢复记忆了，死啦死啦曾被我们当作最可恶的人，不是空穴来风。


已经入夜了，我们还在沉默着，泥蛋和满汉也被带累得以一个折磨腰子的姿势一直立正着，而迷龙的家里早已消失于淡淡的夜色。


死啦死啦在狠狠打击了我们之后开始觉得有必要说一些振奋的话：“兵力和装备很快就会得到补充，我以人格担保。”


我从嘴里“扑”的吐出一个怪音，因为某人的人格。


“因为有一个有人格也有资本的人，以人格向我担保。”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确保我不会再搞什么怪动静，“而你们，跟补充兵不一样，我们是从缅甸那个鬼雨林里一起同生共死打过来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记得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可那不表示我们要号哭吧？于是我们半死不活地哼哼：“记——得。”


“跟在那里一样，再来几千人，这里的二十三条都是我的指挥部。”死啦死啦手一划又划个圈子，把我们全圈在里边。觉得还不够，又强调和纠正，“还不止，你们都是我的心腹。”


他的二十二个心腹一起悻悻地瞪着他。


这家伙在师部学了坏，学会给自己找心腹。手段低劣之极——唐基绝不会对着所有人嚷嚷你们是我的心腹，那形同没有心腹。


阿译的虚衔转实现在明白不过，监视，以及牵制，但连阿译也被他叫作心腹。


而死啦死啦此时正对泥蛋和满汉大叫着，因为那两个神情怪异地看着他。“你们以后也算我团里的啦！你们也是我的心腹！”


他吓得那两乡下人赶紧立正了，便很得意冲我们转过脸来。“现在咱们有二十五条啦。”


“是啊。排座。”我说。


然后他猛拍了一下脑瓜，甭管我们恢复没恢复，他已经从迷龙家人给我们带来的沮丧中恢复过来，“我会忘了正经事吗？我不会忘了正经事。”


不辣讽刺道：“你有正经事吗？”


“杀虫，消毒。进去，泡着！”


我们一个个脱了。把衣服扔进一只汽油桶里，把自己泡进另一个桶里。


稀释之后的药水仍然非常辛辣，我们被熏得泪水直流。


迷龙阴郁地出来，我咬着牙进去。


我们想念过他没错，但现在我们回忆起他是一个疯子。我们浸进药水里，让想念和着寄生虫一起被药水杀死。


第二天早上飘起了雨。禅达的雨下起来像是雾霭，很烦人也很缠人，狗肉寞寞地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打湿的脚爪，而怪异的哨子声在其中尖锐地穿越——那绝不是军队常用的哨声，比那个更加难听和刺耳。


打盹的满汉惊得差点儿没摔在自己拉着的枪上。然后连忙地立正。


我们各屋的房门都没动静。只有郝兽医开了一下门，然后又被我拖了回去。


不辣骂道：“他妈的！拿个一分钱买来的哨子都能把人吵死！”


于是那家伙仍站在雨地里，可劲儿吹他那个哄小孩子的，泥烧的，花花绿绿的哨子。我们都不出来，他戳在一直吹到帽檐像屋檐一样往下滴答水。


我们去领装备和补充兵那天正在下雨，这里的雨下起来冷死人，真正的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一桶冰雪水。


连我们也很难不想起不知在哪个屋檐下栖身的迷龙那家人。


没了老婆的迷龙凑我屋来了，阴郁地在墙边靠坐着。我正把郝兽医拖回来。外边雨地里死啦死啦终于离开。


郝兽医有点儿过意不去。“这不像话。他怎么说还是个团长。”


“那是师里拿他逗着玩呢。跟弼马温一个意思。”我说。


郝兽医说：“他要说声违令不从军法从事，你们不还得出去？”


“那他就输啦。迷龙。小太爷今天让他淋出肺炎。”


迷龙没搭理我。


他管得我们挺死，这几天我们别再想自由进出，但靠的不是军令，而是……用我这些年早混了的不知道哪地方言来说……跟你逗咳嗽。


隔壁的蛇屁股哀叹：“又回来了啦。拿家伙啦。”


我这里也看见那家伙又站回了刚才站的地方，拿了一口锅，拿了一口铲。


“做和尚了，玩敲钟啦。”我说。


隔壁的不辣敲着墙回应：“敲他脑袋也不出去。”


但是那家伙不用敲的，他拿铲子在锅上狠刮，那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入了人耳便直刺脑仁儿。我们掩住了耳朵，连一向沉静的狗肉也对着他大叫起来。


那家伙边刮边说：“我没事啊。我可以刮到这锅漏了，漏了还更难听。”


他又开始刮。而我们捂着耳朵冲出去。


我们瑟缩着踏过湿淋淋的禅达，收容站已经被我们掀在身后，我们的队列也已经湿淋淋了。


死啦死啦在我们侧前吆喝，狗肉在我们的侧后冲我们低吠，这样看起来我们就更像犯人，“挺直啦挺直啦！今天有个师座要看你们，养养他的眼，让他觉得对得住派下来的好枪！”


我们就更瑟缩了，反正他不会军法从事，甚至不会抬起脚来踢我们。


其实打过南天门那样一仗后，我们都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什么。我们想不明白的是我们为什么这样做，炼狱早已趟过，最惨的仗早也已打过，凭什么又是我们？


在将出禅达的时候，我们这个湿淋淋的队列就全都看见了那对母子。


迷龙的老婆湿淋淋地蜷缩在屋檐下，用自己的躯体同时做了雷宝儿的挡雨墙和被子，所以我们只能看到雷宝儿半颗被母亲手掌遮护起来的小头。


所以我们并不能看到雷宝儿是不是在发抖，我们只是发着抖，同时看到迷龙老婆背着我们的身体在更剧烈地发抖。我无法不去看一眼迷龙，迷龙目不斜视，我印象最强烈的是他咬得像突然长出了骨头一样的咬肌。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踏步，于是我们都开始踏步，落下的雨水又被我们踢踏得溅成水珠，把我们弄得更湿，但这样倒是确实有助于驱走一些寒气——和其他的什么。


我们踢着水洼子离开禅达城。


山峰让这片空地成为炮火打击的死角，一票人早在这里等着了，像一个无心列出的方阵，方阵的主体是挨淋的兵，这个不用细说他，方阵的前排分出那么一列来，是有人拿伞遮护着的官。瞧起来很像树起了盾牌的罗马方阵。方阵前又有那么两个没伞的家伙戳着淋着，看似方阵阵长，实则轻不言坐的虞啸卿和只好陪绑的唐基。


陈主任被几层的雨伞遮护着，他已经有点儿不耐烦。


雨比方才小了些，但淋久了照样把人泌透。


雨积在那些雨布盖着的家什——也就是我们要接收的装备上，又滴进土地。


唐基轻声地掩了嘴咳嗽，于是被虞啸卿看了一眼——之前他一直东向看着禅达的方向，一道坎连上了东岸的山，他等待地人将从那山坎上出现。


虞啸卿动了动手，于是张立宪拿着伞过来遮护住了副师座。


虞啸卿对唐基说：“你保重。”


唐基便轻声地苦笑。“来受这戎马倥偬，为的是要你保重。”


他倒还一边能腾出脸来。给陈主任一个抚慰加歉意的笑容，于是那边也立刻转成了一脸世故的和气。


“他们来得有点儿晚了。陈大人倒已经到五分钟了。”唐基说。


“没晚。是我早啦。”


“你是一向起早睡晚。我说的是钦差大臣。”


“军队要打仗。我的人只要守一种规矩，我的规矩。”虞啸毅不容置疑地说。


唐基便苦笑，“虞侄，该说你什么好？”


“没说也都知道。世故，拿动根手指头的智慧也学得会。可从此就教人成个拖三绊四的庸才。我活不到需要油滑那天的，不学也罢。”


唐基开始抱怨，“就是这种话。搅得我只好来这发配充军的地方。”


虞啸卿就微笑，对唐基他还是要哄的，“唐叔在最好。唐叔在，芝麻绿豆，这些搞得军不成军的琐碎就终于有人可以劳烦啦。”


“越说，我越觉得你父亲的老谋与良苦。你升了师长，你父亲跟我第一句话是什么？不得了，唐老弟。啸卿吃到了无头官司。”


虞啸卿做了个古怪的表情，就他来说类似鬼脸了，他不喜欢听这些，但又不得不听，于是他远眺。并且终于眺到了可以给自己解围的话师。


“来了。”虞啸卿说，他用肉眼看到的，唐基要用望远镜才能找到，并且是虞啸卿帮他找了下方向，他才能找到雨霭里那支小得寒碜的队伍。


“总算来啦。”唐基说。


我们越过唐基正眺望着地那道山坎，匆匆发下那一套连内衣都没有的军装早已经让我们冷绝了。我们早不踏步了。因为泥浆地打滑。实际上我们好些人膝弯以下全是泥浆。我们也早不吭气了，迎着雨霭讲话。如果你早已经冻得浑身冰凉了，不是什么享受。


空地上那票乌压压的人群让我们紧赶了两步，甚至把死啦死啦从侧前扔到了侧后，这场糊涂戏总算要结束啦。


“这是打仗的兵还是急着回圈的羊啊？这边！”死啦死啦喊道。


我们茫然回头看着他，这家伙被我们扔在后边是因为他站在一条上山地道就不再走了，这么说我们的路线是上山而非下坎，山上看起来不像有一团补充兵和装备在等着我们，但是管他呢。


于是虞啸卿们看着一群他们等待着的下属在他们的睽睽之下转向上了山。


虞啸卿亦显惊诧，唐基则已经到了莫名了，他又一次腾出脸来向陈大员递了一个抚慰兼之歉疚的表情，但这回陈大员已经不再更正他的恶形色了。


我们在爬的祭旗坡是一座土拉吧叽的穷山，在这样一个生机旺盛的地方，这里的植被居然是一副先天营养不良长不大的德行，它与它的邻居横澜山相比根本是两个造化，当然横澜山不会由我们这样爬，像扼守西岸通道的南天门一样，横山是重兵守护的东岸咽喉之地。


我们正在爬的路是条砍柴的也不愿意爬的上行路——说实话我很怀疑有谁愿意来这么个荆棘棵子丛生的地方砍柴——一个滚滑的人经常就要带倒另外一个，现在我们已经不仅仅是带水了，我们成功地连汤带水了。


死啦死啦攀着一棵营养不良的小树，一脸画饼充饥的表情和热情，“别哭丧个婆娘脸啦！上去难下来就容易啦！”


郝兽医为他剩下的半条命喘着气，“下来那会……就滚成汤圆咯。”


死啦死啦于是总算拉了他一把，“登了顶就有你们一直想看见的东西！”


我拒绝了他伸过来地手。“想看见是失望他妈。


比如说前不久居然想看见你这件东西。”


“这回绝不会失望。”他保证。


这样的肯定简直已经达到了诡秘的程度，居然让我们有了一些继续往上爬的劲头。


死啦死啦像一个巨大的爬行动物一样在泥土、石头和灌木中拱动，并且让我们保持同样的姿势，跟他拱向一大丛足以遮蔽我们全体的树丛。


他边拱边提醒大家：“小心点儿。几千个枪炮瞄着，谁出事，今生也不用下山啦。”


这已经是山顶，我们在林叶中什么也看不清，但即使雨还没停，我们仍能听到巨大的水声，那熟悉得很。来自怒江。


我们在他制造的紧张氛围中爬着，然后那家伙忽然毫无先兆地站了起来。在这灌木甬道中首尾失应，以至我们在他身后撞成了一团。


我愠怒地瞪着他，“你至少先给个口令啊！”


“别看我。看南天门。”他说。


我忽然觉得他的神情很怪，怪得让我立刻打了一个寒噤，他倒好像在另一个叫作冥府的世界，看着掰不开的生魂们前仆后继地趟过冥河。


他站起来是因为这里的枝丛已经足够遮掩我们了。于是我也站起来，爬着并不舒服，那二十几条也参差地站起来。


扒开拦在眼前的枝叶就能看见南天门，于是我们扒拉开枝叶。


于是我们看见南天门。


南天门很大，几乎有横澜山和祭旗坡加起来那么大，那也就是说它很高，整条的怒江一点儿没减下它横山断云的气势，从我们这个角度上看，它像是洪荒混沌里冒出来的怪物。


惊着我们的不是这些，是在山上忙碌的那些小点点。乍一看像蚂蚁，但是啃倒了树木，在山上啃出了壕沟，土木机械在轰鸣，以增加它们啃和掘的速度。不不。惊着我们的也并不是这些东西，是被它们掘出来和啃出来往山下绝壁里弃落的东西，也不是那些滚落跌落进怒江的树木和土和石头，是其中夹杂着落下，在山壁上撞得碎裂再落入湍流的那些东西：


——我们丢弃在南天门上的我们的躯体。


我觉得很冷，今天早上真是凉透了。连我们这里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很迟缓。死啦死啦的声音穿过雨雾传来时也像冻结了一样。


“修工事呢。日本人战线拉太长啦。现在要据险为守了。”


我瞧了他一眼，那家伙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个望远镜来。他细细地看。


那又关我们屁事呢？我这辈子也不要再去南天门。


但是，我们的头颅，我们的身体，我们的四肢，我们的血液，我们的骨头，我们的身体早已腐烂，被日本人薄薄地盖了一层土，现在他们正在被掘出来，穿着橡胶衣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用最大的冷漠和最高的效率，用车头改装了简易推铲的坦克把他们成堆地从悬崖上推下，从南天门到怒江，他们会经历一个极长的自由落体行程，幸运者成为湍流中一个小小的水花，不幸运的，松散的肢体在山石上再一次四分五裂，或在山峦，或逝怒江。


我忽然觉得手上生痛，我瞧了一眼，郝兽医掐着我的手，老头子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我的肉里。


老头子喃喃地说：“……康丫。”


我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时，就一把手抢了死啦死啦的望远镜。我立刻就找到了我们埋他的地方，当时为了他能看见东岸，我们把他埋在了怒江的正斜面，所以我们很轻松就找到了——只是那里的整片土层都已经被剥离。然后我在土堆边看见了他，和其他几具尸骸堆在一起，一辆掘土机正向他驶去。


望远镜被人抢走了，不辣使用那玩意儿时用力过猛杵了自己的眼窝，但我想他像我一样，肌体感觉现在已经麻木了，他刚找到他要找的，望远镜又被郝兽医抢走了，郝兽医手忙脚乱开错了一头，阿译帮他搞正了。


“每人十秒钟。留个念想。”死啦死啦说。


我用我的肉眼看着那辆掘土机向着土堆和尸骸掘近，把尸体和土石、和着树木的残骸一起卷起来，康丫在泥土的波浪里翻滚，出现，又被埋藏，他似乎不想看见我们，但他不可避免地向着悬崖接近。


不辣开始嚎叫：“干什么不开炮？由他们挖！人呢？！干什么不打？！”


死啦死啦睨着他，并没去阻止，蛇屁股抱住了他，丧门星捂住了他的嘴，因为看起来那个死湖南佬儿不光会冲出树林，还会冲下悬崖。


死啦死啦机械地重复：“每个人看十秒钟。留个念想。然后下山。”


我身边的郝老头儿一边疯狂地抹着眼泪和鼻涕，一边把望远镜杵在自己眼窝上。不辣被丧门星把脑袋摁进了泥里，你堵过一头困兽的嘴吗？那头困兽一边啃着泥，一边还在说打呀打呀。


我看着康丫在悬崖之上滞停了一下，然后随着黑土和枝叶翻滚落下，撞击着利石，飞旋，翻滚，消逝于黄河青山。


不辣不再对着他啃出的土眼嚎叫了，他现在很安静，我们都安静得不喘气。


死啦死啦说：“好好看着。再两分钟大家下山了。师座要表示对咱们的倚重，早半个多点就来了，咱们至少到个准时吧。”


“……他干吗不杀了你？”我问。


“他觉得我该死在对面南天门。”


“你死在哪儿都一样的。你趁早死了吧，你没死就带我们来看这个。”


“这不是你们一直想看见的吗？看见了。连你这样的爱失望的家伙都没有失望。”死啦死啦居然还不忘讽刺我。


我只好瞪着他，不辣的脑袋被摁进了泥里，我的脑袋被摁进不知道什么东西里，我只好拼命地调匀自己的呼吸。


一直想看见。是的，又被他阴了，但确实一直想看见，想到不敢看见。我们不知道南天门上留的是我们的躯壳还是我们的灵魂。我们是失去肢体的残废在想念残肢，不，我们只区区二十几个，我们是离开了躯体的残肢，在想念躯体。


死啦死啦又一次看了看我们所有人，众生百态，郝兽医坐在泥里，用一把湿树叶拼命擦自己的脸，蛇屁股对着望远镜屏息，丧门星摸着他身上他兄弟的骨殖，其表情居然是庆幸，阿译跪在那里嘴里无声地碎念，不辣已经没人摁着了，但仍伏在泥里保持一个被摁的姿势。每个人都不一样，没一个人一样。


死啦死啦打了个响指，“走啦。走啦走啦。”


于是我们趴下，在密林的甬道里爬着离开。


最难过的似乎挨过去了，没人想打。虞师的全部炮弹只够打半小时的集群，不会为死人而发。


于是日军堂而皇之践踏我们的尸骨，修筑他们的工事。上峰会因此暗喜，因为强盗终于甘居守势。


于是我们爬行和离开，我们是被抢走了躯体的小偷，偷溜回来，看十秒钟栖居了一生一世的躯体。


我们站在泥水地里，死啦死啦的恶行并没有让我们振作起来，而且我想他要的也不是什么振作。


何书光几个穿着雨衣的在我们中间插来走去，把泥水溅在我们身上，同时纠正我们的队形，显然他们觉得我们这个参差的队列很不像话，再三修整，但是无法搞定我们中间弥漫的一种让他们莫名其妙的气氛。


唐基仍坚强的一脸和气，虞啸卿脸上可已经见出很不满意，后边雨伞阵里的陈大员干脆就已经是神憎鬼厌了。虞啸卿不断睨着站在队侧的，和我们一样连汤带水的死啦死啦。


沉闷得很。我们也没法看清要补充给我们的东西。空地上的装备被油布遮着，要补充给我们的兵员被雨伞阵挡着。


虞啸卿不高兴，很不高兴，没哪个上司——尤其这样雷厉风行的上司——会高兴下属在看见自己等着时却转身他向。


没人高兴。死啦死啦准时到达，但在没到时已经把交接式变得像是吊丧。


人也不说话。雨也浇够了。


唐基请陈主任讲话。


陈主任生气地拒绝了，“我不讲。”


唐基便不再坚持了，他分得清客套与拒绝。他看虞啸卿，虞啸卿也不过是淋湿的一块儿铁板，他便向张立宪示意。


张立宪翻开册子便念：“兹，交接物资清单……”


虞啸卿打断他，“不用念了。要站，我自会换个地方。”


张立宪愣一下便住嘴。唐基倒永远还记得说句场面话。


“前川军团自出蜀便是一腔赴死之心，蹈血肉杀场，看魂魄激扬，今天这个一往直前的精神就要在你们这里传承了。我是湘人，我再送你们湘人给赴死之士的几句话，‘呷得苦，霸得蛮，耐得烦’。我是军人，我再以虞师之名赋你们这样的期许，‘令行禁止，如岳临渊’。”


虞啸卿抢过话头儿，“说白了就是，不要太过份。我爱才，为此仗而爱才。可我也杀恃才自傲的，为此仗而杀。”


死啦死啦毕恭毕敬地说：“是。”


虞啸卿问他：“爬祭旗坡干什么？那连预备阵地都不算。”


死啦死啦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沉默是金，我挂起不问。给他旗。”虞啸毅说。


何书光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展开，那寒碜得很，不光是白布，而且是块儿被烧糊和打穿了的白布，旗上有墨画的一个无头家伙，笔锋古拙得很，倒像多少个世纪前的壁绘。


虞啸卿说：“旗是白的，因为本来就是裹尸的寿布。裹战死之躯。可不是拿来给你们投降。川军团出蜀，一个老画师卖了寿棺。捐作军资，在寿布上画了这个，拦路交予川兵。这是刑天，没脑袋的被砍了头的刑天，没了头，还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对天叫战不休，挥干戚不止。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我以为我该把它给你。可我现在有点儿怕，怕把它给你。”


死啦死啦只好吁口气，兼之挠头。有人会因此激扬，但不会是他和我们。


但虞啸卿仍把那旗递了过来，“不过老虞信人不疑，虽然共行一道，也可各行一套。青菜萝卜，各有所好。——我只希望你对得起这块寿布。”


死啦死啦便接了过来，我看他是必须说些马革裹尸一类的话了，那家伙眼睛乱转地想着词，即算是他也有些难堪。


陈主任忽然开口。“壮哉。听着虞师座说这旗的由来，真是叫这山里江边的寒气也一驱而散了。”


我们只好大眼小眼地瞪着他，包括虞啸卿在内，搞不清他既然不讲话，这当儿又要讲什么话。


陈主任接着说：“我还记得一典。川军团团长当时接过此旗，说了句叫山河也要激荡的感言。他说只要还有一个川娃子在，此旗就在，川军团就与世同存。差不多这个意思吧。”


虞啸卿嗯了一声，他还真不是个玩阴的人。对着这样花招便有些莫明其妙。


陈主任便看着我们这些泥水地里站着的，我可以说他是一个拙劣的阴谋家，因为他满脸都是阴谋。


“请川娃子出来接旗。”他说。


我们愣了，他不怀好意，这谁都看得出来，可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现在这二十三个活着的人里边并没有一个四川人。


陈主任便又重复或者说强调了一遍：“请川兵出来接川军团的旗。”


对阴谋并不敏感的虞啸卿同样在发愣，直到唐基在他耳边耳语。


听完耳语后，虞啸卿说：“这有必要吗？因为一个团长激动过头说了句浑话，川军团还要就此解散不成？”


陈主任反驳道：“怎么是浑话？这位团长力战殉国，尸骨无还，这是仁人志士的遗愿，怎么是浑话？”


虞啸卿坚定地说：“他该死。要知道他一句话被人拿来拆散他的团，活的也能被气死。”


唐基只好把背在身后的手敲打虞啸卿。陈主任倒也不太敢惹虞啸卿，因为那家伙看起来随时动得手，惹我们他是绰绰尚有余。


所以他选择再问我们，“这里没有四川人吗？”


从我们的沉默中跑出个浓郁的云南腔来，“有的啦。”


陈主任眼睛都瞪圆了，“谁呀？谁呀？站出来！”


于是丧门星站了出来，很有涵养或者说死样活气的样子，“有四川人啦。”


“这……这算什么？说云南话的四川人？……怎么说？那话怎么说？贵州驴子学马叫。”陈主任说。


丧门星辩解：“我没说我是四川人啦。”


“那谁是？请出来。从你们二十三个里面请出来。我知道你们没有一个四川人！”陈主任很有胜算地说。


唐基和虞啸卿交换了一个眼神。死啦死啦瞧着地面的眼睛也似有所悟。我瞧着陈主任的眼神要偷乐。


一个在八仙桌边养着的人，一个审人都审得要打瞌睡的人，到了泥泞里就显得太笨。


他一定专门调看了我们的卷宗，而且自己都知道这并不能阻止川军团的重组，他只是对和他不一样的人满心憎恶，给这些人添堵是他毕生的事业。


虞啸卿便冲着丧门星嚷，而一脸表情是帮，“要说清楚。哪个是四川人。我的人不会胡搅蛮缠。”


于是丧门星就开始脱衣服。恭恭敬敬脱到赤裸了上身，与他一直背着的骨殖包同在。我们之外的人就很诧然，陈主任的脸子就更难看，他当这是嘲弄和调侃。


偏丧门星就一脸虔诚的神色，他是个从不擅调侃的人，“我弟弟，四川人，就是川军团的。从缅甸回来掉队，死在路上了。我背着他进了这个团，打完仗，我送他回家。”为了清楚他还要补一句，“我弟弟叫董剑。有名册可以去查。”


唐基吩咐道：“有名册。张立宪，去查。”


虞啸卿说：“壮哉。听说了这由来，真叫这山里江边的寒气也一驱而散了。”


唐基只好又捅虞啸卿一下。


“张立宪快去查。大家在这淋雨，等着。”虞啸卿催促着。


唐基只好再捅虞啸卿一下，然后说：“陈主任，这里寒气重得很。大家都戎马劳顿，还查吗？”


陈主任总算有个台阶可以下，“不用啦，不用啦。”


虞啸卿追问道：“真不查啦？”


唐基只好还捅虞啸卿一下，“陈主任请上车吧，今天实在是辛苦啦。”


“还好还好。”陈主任说。


他撤得比我们撤得还快，呼啦啦一片雨伞立刻就连人带伞塞进车里了。而虞啸卿看了一眼那边，看了一眼我们，忽然显得有点儿意兴阑珊，“物资，清单，人员，名册，全都进账。就这些了。看你做得如何吧，再补。你不用太给我长脸，我已经很得罪人了。”


唐基嘱咐：“任重而道远。”


“是。”死啦死啦应道。


张立宪在旁边把几本册子和着那块寿布全杵到死啦死啦手上，然后虞啸卿一帮人也呼啦啦都撤，这个结束实在比开始还要来得潦草。虞啸卿唯一停顿下来一下是因为看见丧门星还捧着骨殖包站在泥水里，于是半转了身子给骨殖包敬了个礼，他的追随者们跟着敬礼——但所有的礼义在这抬手之间也都尽了。


我们中间一直隔着的那道雨伞墙全都尽了，成了远处溅泥带水驶走的车队。我们那个寒碜稀松的队列迎对着一直被伞墙遮着的一个小方队，那是我们的补充兵。


我们帮着死啦死啦拉开油布盖着的那堆，积在上边的水花四溅。一直没表情的死啦死啦现在有些发傻。一直没表情的我们死死抿着嘴。


那无论如何也不够装备一个团，也许它够装备一两个押送鸦片的十八九流的连队：一挺锈迹斑斑的马克沁是唯一的重武器。迫击炮是绝没有的，几个小掷弹筒和几挺轻机枪，步枪倒装在箱里省得被看见太糟糕的卖相，但是已经被不辣掏出一支来研究快锈死了的枪栓。我们所面对的一切也许只有收破烂的才有兴趣，连一台破缝仞机也夹在那堆五花八门、多一半跟军备搭不上关系的破烂里充相。


死啦死啦便掉头走向他的补充兵寻找希望，他实在不该去的，我们隔这么远都瞧出那方队加上我们最多够两个连，但他仍以一种探险似的心态靠近了。


一群乡巴佬儿站了个摆明是被棍子打出来的队形，裹着刚包上去的军装，眼里仅有的内容是茫然和惶恐。


死啦死啦便拉开一个的袖子，看了看手上的勒痕，一路被绑来的没错。


“打哪来的？”他问。


那位便发出一个难以辩认的音节，吱吱吱吱地吱得自己都发急。


死啦死啦只好扯开他的衣服，看了看衣服里裹的那具骨骼标本，再看下去真需要勇气，他默默地拍了下那位打算换个人。


那位空通一声一家伙倒下，还真把死啦死啦吓着了，“没事吧？”


他面对了一张哭丧之极的脸，“老总，啥时候开饭啊？”


于是死啦死啦面对地方队里爆炸开了声浪：


“说了站完了就给饭吃啊！”


“老总，两天水米没打牙啦！”


“老总，绑我们的时候都说有粮有饷啊！”


死啦死啦终于显现一副挠头的窘迫，而离了他十几米的我们爆发出又一种声浪，我们很久没有这样狂野地笑过了，笑得直打跌。


那个聪明人自回来便一直在做着傻事，威胁、利诱、强令、欺骗、煽情、悲壮、卑鄙、逗乐，一切都为造就一个战斗团厉兵秣马的幻相。


现在他跌回我们中间。打滚吧，和泥浆同在，舒服时别忘了哼哼。


阿门。


我们躺着瘫着，坐着靠着在我们刚领受的破烂堆上，好奇心最强的家伙也不想去碰那些枪栓都拉不动的破枪。死啦死啦闷着从那头回来，他这回是真有些郁闷了。


“梦做完啦？”我问。


死啦死啦心不在焉得很，“哦。”


我阴损地说：“马克沁推不动，轮子都锈死啦，呆会当尸体抬回去吧。”


“哦。”


“掷弹筒回头成立敢死队来试吧，我怕炸膛。”


“哦。”


“你再哦一个，我把刚想明白的事说给你听。”


“哦。”


“就咱们这帮杂碎也叫川军团，那川军团上哪去啦？”我问他。


死啦死啦郁郁地把那块寿布打开又折上，“这不是吗？”


我说：“别装傻。川军团早打没啦，可又重组啦，重组拉缅甸去啦，拉缅甸又被虞啸卿拉回来啦。咱们还在南天门找死呢，东岸固防的功劳成老虞的啦，成全一个师座啦。老虞成师座啦，他拉回来的川军团就编到主力团，编到特务营啦，都成虞家军啦。可对上有个说法呀，正好有个管袜子的拉回一队鬼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老虞把死人布塞给他，说你就是川军团啦。移花接木的功夫呢。”


“……亏你费这个脑子。”


“我就有一点儿不懂，干吗不告诉虞啸卿你带我们上祭旗坡干什么去了？就他的作派，一准儿就要击节赞叹，你用不上得罪他。”我问他。


“我怕的就是他击节，唐副师座再激昂，陈大员再议论。人死了就死了，死人尸骨都寒啦，用不着活人心里发寒。”死啦死啦说。


我把一块石头放到马克沁的枪筒上，“那就懂了，你做不了虞家军，那是心腹，亲信。你是弼马瘟大人的架子团，要安静地收破烂，还有那边抓壮丁抓来的烂菜叶子。虞家军会乘风破浪见风就长，可轮不到你。也得罪人，可我瞧陈大员之流再修三世也不是虞啸卿加唐基的对手。”我捅着那块石头玩，“撼山易，撼虞家军难。虞啸卿，能人也。”


死啦死啦现在开始翻留给他的那几本册子，翻开了又想起在下雨，“伞啊！谁给打把伞？！”


有屁伞，不辣蛇屁股几个把那块大油布撑起来。


蛇屁股边撑边喊：“升帐！”


死啦死啦有口无心地赞，“有出息。”


死啦死啦钻进去，现在连帐篷都有啦，只是半拉。


我追着他问：“你听没听我说呀？”


死啦死啦唰唰地翻他的册子，“算知道你为啥长一副上吊的德行了，你天天有点儿心思就在给自己编套嘛。”


“我编什么套？我开心得很。哪个司令部敢派这样的团去打仗，那是连司令部也不要啦。咱们连仗都不用打啦，还有空饷吃。——是不是？”


“是不是”是向所有人渣说的，支着油布的那些家伙，钻进来躲雨的那些家伙便满声附和：“是啊！是啊！”


死啦死啦百忙中从他的账簿上扫过来一眼，“真的吗？”


我说：“当然真的！”


克虏伯嘟囔：“……连炮都没有……”


蛇屁股便狠揍了他一记，“真的！”


死啦死啦便又只管他的册子而不理我们了，我们撑着油布，挤在油布里，很难不看到其他人的神色——那是没落。


是真的，所以有点儿没落。因为死啦死啦把我们拉上祭旗坡的一人十秒钟，所以很没落。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对着册子惊咋，“嗳呀呀。”


我学着他的腔调，“嗳呀呀？”


他解释了自己的惊咋，“这帐上还给咱们留了一千多块。不是国币，是半开。”


我说：“那是虞家军拿得不好意思啦。虞啸卿给你行贿呢。”


蛇屁股说：“见者有份。给弟兄们打打牙祭吧！你落难时弟兄们可没少操心。”


死啦死啦便看着他，“是吗？”


我说是。


郝兽医反驳道：“是个屁。”


克虏伯已经想到垂涎了，“可以吃好多呢。”


丧门星颔首，“嗯。”


如果死啦死啦刚才一直心不在焉，现在就是加倍加倍地心不在焉，看看我们这个，看看我们那个，反正你永远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显然他想明白了。


他大叫：“迷龙！迷龙迷龙！嗳，迷龙大爷，迷龙爷爷，你进来躲会雨呗。”


我们中间有几个郁着闷着的，迷龙因为早上的目睹，不辣因为祭旗坡上的目睹，阿译鬼知道因为什么——而迷龙一直躺在破烂堆上淋雨。鬼都知道他因为什么，现在他郁郁地把自己挤了进来，“干什么？”


死啦死啦仍是那种谄媚到了肉麻的腔调，“听说你以前干过那行？”


“哪行？拉皮条拍花卖大烟都没干过。”


死啦死啦便将手指捏得叭叭的，傻子都知道他在表示数钱，然后他就和迷龙附耳，居然有本事在这样的空间里都不让我们听到他在说什么，跟他的表情比起来，眼睛瞪得越来越大的迷龙简直就成了正人君子。


“……不好吧？”迷龙迟疑地说。


死啦死啦诱之以利，“没什么不好。我再给你个实惠。你家里人不没地方住吗？我心里也过意不去，特准你从这里边拨钱给他们找个住处。”


迷龙没说话。但就他那个表情我们便知道他已经被说服。


死啦死啦开出条件，“我先给你五百个半开，你要还七百五十个。”


迷龙掉头就往雨地里走，“我认可去借高利贷。”


死啦死啦退让一步，“好好。可以拿货顶。不过给我的货，价只得黑市价的一半。”


迷龙拒绝了这个提议。“那就不够啦。进货多才好买便宜货。五百半开不够。”


于是我们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俩位又凑在一起玩起了袖里乾坤，而且显然争纷激烈。


他不说我们也知道要干什么，因为迷龙现在的嘴脸熟悉之极，来自一个发国难财的黑市老板。


我们只是从未见过这样光明正大的营私舞弊。


迷龙又一次摔开了死啦死啦的手，掉头就往雨里走，边走边说：“我说不够啦。你当五百是个多大数目呀？你知道土匪收咱们机枪是多少钱一挺？捷克式，五千，起码价！”


死啦死啦眼睛发了亮，“真的？”


他立刻就把目光投向了我们仅有的那几挺机枪，以至迷龙也有点儿瞠目结舌。“这不好吧？”


死啦死啦涎着脸说：“我只是要知道有多少储备。去吧去吧，按你说的。还有，迷龙，再给你五百，不辣蛇屁股阿译……哦。林副团长，你们带一半人跟着去。”


迷龙显然不满意这个阵仗，“又干啥呀？”


死啦死啦说：“买吃的。全买吃的。要比师里吃得还好。丧门星郝兽医，你们带另一半人，把外边的壮丁带回咱团营地，装备也扛回去。告诉壮丁马上就开饭。你们——”他手一划再次把我们所有人划拉在里边，“——把你们认得的靠得住的会打仗的打过仗的，不会吃完了一撂筷子就跑的全给我划拉过来。就说一句话：你们吃的是猪食，川军团吃的那才叫人饭。”


我在大家的面面相觑中忽然开始猛烈地咳嗽起来。


死啦死啦催着大家，“去吧，快去。这是命令。老子打回来没说过这四个字，第一次说你们要给点儿面子。”


于是那帮家伙在诧异莫名中去了。


人都走了，支撑着油布的就剩我们两个，我们便把油布顶在肩膀上，一个露着脑袋一个裹着脑袋，看着迷龙们往一个方向踢哩夸嚓，看着郝兽医们往另一个方向稀里哗啦。


“用得着这么撬虞家军的墙脚吗？”我说。


“我没辄。”


“虞啸卿又不会用我们打仗，倒有心给咱们养老。”


“不想一直吃剩饭吧？那手上就总得有点儿本钱。”死啦死啦说。


我不太相信，“真的？就为这个？”


“为什么？你爱死了这种春疙瘩一样的问题？”


于是我只好叹口气，“给我派个活吧。就为明天还能有饭吃。


死啦死啦奇怪地看看我，然后乐了，“没给你派活？……我习惯啦，你是我亲随，三米以内，随时候命。”


我只好郁闷着从油布里钻出来，可这片地空得我都不知道往哪里去。


“倒血霉啦。”我叹道。


死啦死啦也钻了出来，物资都搬空啦，就几本册子和寿布还在我们手里，他说：“烦啦，把团旗收起来。”


我拒绝：“我不收。裹死人的布，晦气。”


“你是我亲随。”


我只好咬牙切齿地收，一边警告他：“这样撬墙脚，人家会打上门来的。”


死啦死啦一点儿不担心。“那就打回去呀。咱们现在人打仗不够，打群架是够啦。”


“我们好像快成袍哥会了……我就想你以前待那个鸦片团烂到什么地步？”


死啦死啦自鸣得意地笑，“很烂，很烂。”


“倒血霉啦。”我又一次哀叹。


这厮却居然说：“烦啦，说真地，你觉不觉得这样比较有趣？”


“有趣个屁。”我迭好了所谓的团旗，塞进怀里，但说真的，我的表情很觉得有趣。


说真的，在尝尽各种各样的绝望之后，这样……比较有趣。

第十四章



禅达青天白日，收容站一片忙乱。蛇屁股拿着菜刀在砧板上可劲地剁。然后放下刀，回身揭起了一口大锅的盖子，让蒸汽和香气弥漫了满屋。这间屋现在像厨房又像仓库，它最像红白喜事流水席时临时搭就的棚子。而蛇屁股对了锅子那头的满汉说：“告你做好菜的两条，一生受用不尽。第一条，要有把好菜刀。”满汉早被那香味薰傻了。“嗯哪。”“要饿着肚子做。我啥也没吃。”满汉已经在盛汤喝了，“嗯哪。”“老子的骨头汤怎样？”蛇屁股问。


满汉没口子赞好。蛇屁股又问：“咱们团怎样？”满汉哪还有分辨黑白的能力，“好。”“还回你那个吃猪食的地方吗？”满汉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不。”蛇屁股在门口放了张大桌子，边上还站了两持枪的家伙，以防饭还没做好就有人暴动。成盆的菜、成桶的饭从桌子那头递出来，再拎到院子里。院子里现在就完全像某个败家子在办不要礼不认人头的便宜流水席了，所差只是没桌子没椅子，大家席地。满目皆是稀里哗啦在吃的兵，一片低着头猛造的身影里若偶有一个抬起头来的。那便是在盛饭添菜。打从每月军饷只够买个鸡蛋，当兵的就只为一件事活着了：吃。吃饱是理想，吃好是梦想。吃好成为梦想。有些饿疯了的上午挂卯一个连队，下午再跳槽一家，这样赶场只为多顿干饭。


泥蛋在囫囵大嚼中抬起头来。他现在也是这个团的死忠了。我团一天两顿干的，有菜，在一干一稀都朝不保夕的大军眼中，就是天堂。饥饿大军闻风而来，拆零碎了他们好容易凑整的编制。我不知道有多少连营团长因此想捅死啦死啦的刀子？可死啦死啦照旧带着烟酒丝袜香皂等种种迷龙搞来的黑市货，去找军需跑他的关系——我们只好要求他枪不离身。


迷龙从他那屋里出来。门开门关。看得见屋里堆积的货物又见丰盈，门口还特意派了哨看着。迷龙从吃饭的家伙们中间走过。绝不掩饰一脸的优越和鄙薄，“吃吧吃吧。有你们好果子吃。”他穿过院子进另一处门。


两头吃货，吃完了，擦了擦嘴，稍为紧了下刚松开的裤带，互相捅咕了一下——他们打算换个地方赶下一顿，便趋向墙根。


有人问：“赶下顿呢？”声音是从墙上传来的，不辣和几个兵坐在墙头，抱着枪。


“用得着赶场吗？就赶到了，肚里食也消光了吧？你要去的地方吃得有这么好吗？告诉你，我们明天还是这么吃。”不辣说。


于是那两位便坐回了人群，想想应该对得住自己——于是再盛一碗。现在这地方的大门又像当初我们刚来一样，扩张到了巷口，因为区区一个院子已经绝对放不下了。搭着沙袋的工事，甚至还有拒马，这样的剑拔弩张配合着一挺马克沁机枪和一挺轻机枪，丧门星带队的剑拔弩张的兵，还有工事后边藏着的大头树棍——虞啸卿发的那些破烂算是一点儿不拉地全用上了。这样的阵势是为了对付在我们驻地外同样剑拔弩张的外团兵，他们也有准备，只是跟我们比就不算有准备，他们只带了肉拳头和打算绑逃兵的绳子，以及几张现在只好骂阵的嘴。“……缺德也不能缺德到自家兄弟头上啊！老子妈巴羔子的一连人，一点卯就剩两个妈巴羔子的排啦！”“老子晚上睡觉都拿绳子串上啦！还跑！”“老子连枪都被抄跑啦！人我不要啦，你个渣子团倒是把枪吐出来啊！”丧门星只管闷着头背对了骂的，坐在沙袋上，无论如何他还是有某种困惑的。罗金生执掌着重机枪，不过也知道重机枪不大用得上，这回正指挥着几个兵在码青砖，“丧门星，你再劈一个呗。”丧门星苦着脸，“师父说过，人学点东西，不是拿来现世的。”“再劈一个呗。”丧门星给他看红肿的掌沿，“都劈好几个啦。”罗金生晓以大义，“耳根清净，耳根清净。”丧门星抱怨道：“我去卖大力丸好啦。”于是他劈砖，而那边消声。丧门星郁闷地坐回沙袋上，他也知道那种安静只是暂时。大架数场，小架不断，所幸没有驳火。所为不外乎想让进来的出去和进来了还想要出去。想占死啦死啦便宜的都没有好下场。我很想写这么一副对联贴在收容站——现川军团驻地外边——进来有路，出去没门。横批：你也来啦。”


老家伙们都簇拥在一间屋里，屋很大，曾经是这院子的正房。我们知道我们和外边那票比好不到哪里去，但无论如何都有类似迷龙的那种鄙薄。我们往我们煎的一锅粉条里放了些白菜，我们吃这个。迷龙进来，给自己盛了热气腾腾的一碗，扒拉块砖头坐下便开始吸溜。我便期待地盯着他，“老板你咋上这小字号来吃？”迷龙不屑地说：“我才不要吃那种断头饭呢。克虏伯你咋不出去吃？克虏伯？”克虏伯在瞌睡中悲苦地说：“他们说我浪费粮食。”迷龙赞同地说：“说得对。接着睡。”


“饭熟了？不睡了。”吃对克虏伯来说是第一重要的。


我们开始给自己盛饭，并不热情，跟外边的吃喝比起来，对这种食物，你无法热情。


“明天再这么吃就得张罗卖机枪了。”迷龙有点儿牢骚，“我这么好的机枪手张罗卖机枪。咱们现在多少人啦？”郝兽医回答：“不知道。反正比收容站人最多那会儿还多。”阿译给了个具体数字：“今天又来了三十个。一个营多了。”迷龙回身看阿译——阿译最怪，谁都坐砖头他坐着个小板凳——“他咋就有坐呢？他痣疮生得像板凳啊？”我就笑。郝兽医抱怨道：“你他妈的说得人都不要吃啦。”阿译把矛头指向我，“烦啦非要我坐。坐这跟个牌位似的。让给你坐。”我跟大家解释：“他是副团座和督导。”正要坐的迷龙便也不坐了，“督导大爷坐。神头鬼样子。”阿译憋得不行，好在他也习惯了，站着也不是个，那便坐。


“老板，除了恶心人你真没带点儿啥来啊？”我带着期望问。迷龙稀里哗啦已经把一碗粉条干完，“跟郝大妈要吧。指着我？你是我老婆？”“爸爸，我是你儿子。你看你心情着实不错，话多，口袋里罐头准有几个。好意思让儿子连油花也吃不着一个？拿出来。”我自甘做儿子。迷龙便把衣服脱了，轻飘飘地扔给我，一边脱着鞋，“我进锅里，肉就有啦。”他真是没有。我悻悻地把衣服扔了。迷龙捡起来，哈哈地乐，一边穿回身上。迷龙这老板做得和往常不一样，概不赊欠不写板上，挂在心里。对东北佬儿一向管用的义气论和面子说现在他完全免疫，急了就四个字：不是我的。


抠门的迷龙比被老婆整哭的迷龙更让我们无法适应，连我们主打的蛇屁股骨头汤都是迷龙用极低廉的价钱整回来的，因为禅达人一向不擅对付骨头。郝兽医问：“迷龙，你老婆孩子找着住的地方没有？”


我们现在知道迷龙为什么心情不错啦，他被问得咧了嘴笑，“找啦，明天就搬。还有点儿小麻烦，得众弟兄帮忙。买了点儿家具，众弟兄帮忙。我琢磨货得搬那头去，众弟兄帮忙。”我有些悻悻，“都他妈不是你的。都他妈是你的。”迷龙不解，“什么是我的不是我的？”“要什么就都不是你的，麻烦就都是你的。”迷龙故意气我，“你不去最好啦。小麻杆腿脚，我买家具就爱大号的，这么大个，一不小心撇折了你。”我愤怒地开始大叫：“看看这个人哪！他还买家具！还要大号的！”郝兽医嘿嘿地乐，迷龙哈哈地乐，克虏伯嘻嘻地乐，阿译咝咝地乐——不辣冲进来，鼻孔下边又是鲜血长流了，对着我们哇哇的大叫。


“不得了！湖南兵来抢人啦！”


我们是干什么的？我们就是在等着打架的。轰的一下全起来，放了碗筷，抄了棍子就往外扑，我的棍子被不辣枪去报仇了，只好捞了阿译的板凳。我瞄了一眼，郝兽医落了最后，正未雨绸缪地挎上药箱。


我跟他说：“你找个趁手的好不好？”


老头儿拒绝我提议，“让我跟儿子辈的打架？你们积点儿德好不好？”


我本就是嘴欠，抓着板凳往外跑，“叫老天爷积点儿德好不好。”


郝兽医喘着气跟着我，“我就是在给老天爷积德。”


当真打起来，你就发现吓死人的重机枪是绝用不上的，甚至都没人理它——罗金生被几个湖南佬儿摁在墙上揍。丧门星拉出个如岳临渊的架子，他是把几个湖南兵吓着了——于是拿石头对他猛扔。蛇屁股早已冲出来助阵，一把菜刀舞得虎虎生风，却一个没有砍着——总打架的人反而知道留后手。


那个被抢走的湖南兵被绑了绳子，一路大呼小叫地远离：“莫绑啦！都是乡里乡亲的。喊一声就走嘞。”


我们一帮生力棍子军冲将出来，人心齐，泰山移，顿时改写了战局，那个引发了战局的湖南兵立刻被我们裹胁回来。拳头、棍子、石头，把一向安分的禅达搅作鸡飞狗跳。


我虎虎生风地挥舞着阿译的板凳。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想入非非二十年，面对现实已四年。今天的现实却是在南陲的街头，为敲破别人的脑袋狠巴巴挥舞一个板凳。命运这狗东西总跟我做鬼脸。


阿译连人带棍。被人一拳砸了回来。我扶住了。他对上的是一个人高马大得不像湖南人的家伙，阿译对付不来，我也一样。


我唬那人：“呔！没看他的衔吗？你打了我们的林督导！——立正！”


大个子像不辣一样，对长官——即使是哄出来打群架的长官还有一点儿惧意，他木木然地立正。于是我一板凳砸了过去，偏那家伙把头歪了一下。我打到的是他肩膀。


然后板凳就被那家伙夺过去了。


我连忙叫：“我也是一个长官。你那是什么意思？……阿译……”


阿译应该是在我身后哪个安全的位置，然后板凳拍过来，我眼前就黑了。


我们回来了，继续我们刚才未完的饭。


我绷紧着一张面皮，由得郝兽医用绷带修补我的脑袋。旁边的家伙吃着，啧啧有声地看我脑袋的热闹，似乎我的脑袋倒成了多趣致的景观。


我，孟烦了，二十四岁，寒窗苦读。品学皆优十六年，如今却被自带的板凳开了瓢儿，由着一个兽医缝补自己的脑袋。命运好像在每一个拐口猫着，它跟我说，逗你玩儿。


我尽量严肃。是不想他们太顺利地把我当作笑柄，“还有受伤的弟兄呢？”


“没啦。被开瓢的就你一个啦。”不辣说，他只流了鼻血，于是可以五十步笑百步了，那家伙低下头，身子猛颤。他笑到了这副德行。堵鼻血的棉花都冲天炮似地飞出来一个。


我只好继续绷着脸，“你们真是无聊。”


迷龙明知故问：“咋就能被自个的家伙砸了脑袋呢？脖子拐弯啦还是胳膊打结啦？”


连郝兽医也开始阴。“烦啦这事没做错。自己带个木头家伙，总比挨了铁器好，现在要弄出破伤风来可就没地治。”老头儿笑得唾沫星子喷在刚给我裹的绷带上。


气得我只好大声抗议，“会感染的啦！你也不带个口罩！”


阿译也蔫蔫地坏，“不会感染。伤烂成那样才瘸了半条腿，孟烦了他是打不死的白骨精。”


我抄起屁股下坐地板凳——亏得阿译还把它捡回来了——拉个架子，我只是吓唬他，但门外探进颗脑袋，让我真想把板凳砸过去。


迷龙也说：“你该砸他，烦啦。”


死啦死啦从门外探颗头，和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然后又缩了回去。


如果我想听到掌声，就该砸过去。打他回来，仅仅二十来天，我们便出息成禅达最声名狼藉的一群。


但是我讨厌喧哗。我们都快逃到了世界的尽头，我们最不需要的就是喧哗。


我们听着死啦死啦在外边跟谁“在这等着，叫你就进来”这样的交代，那边瓮声瓮气应了，我们不知道是谁，我们也不感兴趣。


然后那家伙进来了，若无其事，好像他今天还是第一眼看见我们一样——实际上他根本没看。他没穿新军装，尽管那军装会让我们看起来简直像虞啸卿的人一样有出息——他穿的衣服一定从哪个只剩虱子的壮丁兵身上扒的。“只伤了一个？”他说，那形同“你好”一类的招呼，他问这话时已经在看锅里的内容，然后他给自己盛了碗白菜饨粉条，然后终于看了我们一眼。


“给我的？谢谢啦。”死啦死啦说，然后就把板凳打我手上拿过去，垫在屁股下坐了，稀里哗啦地开吃。


不辣恍然大悟。“有个新兵被扒光啦，我以为老兵欺负他。原来是你干的。”


“我去师部啦。我跟虞师座说，新衣服扒给个打摆子的新兵啦。”那家伙的表情就是答案。于是蛇屁股呸了一口，“他又骗到啦。”


死啦死啦宣布了自己的战利品，“五十套军装。一千个半开。”


阿译吃了一惊，“虞啸卿……虞师座相信吗？”


“信就有鬼啦。他装作相信，他不好意思不信。他什么都不信，可这三瓜俩枣的事，不值得他被人看出他不信……拿着拿着，它咬死我啦。”死啦死啦把碗塞到了阿译手里。然后就开始脱衣服，后来他赤裸着向我们展示一只臭虫。我们便一哄而散，继续吃饭。


“传令兵，把我那套干净衣服拿来。在门背后。”那厮叫我。


我提示他我的军衔：“是传令官。”并且把他那堆破布踢到屋角，“你该把来吃白食的家伙拿杀虫药泡泡，否则不开饭。”


“说得对。”说完后，那家伙就不理我了。他从阿译手上拿回了碗，继续算他的账，“还给了一挺刘易斯机枪。传令官，那什么玩意儿？我以前没见过。”


“跟我一个年纪的老枪。”我说。


死啦死啦看起来不像安慰我，“你不老。”


我提醒他：“还是英制口径，你上哪儿找子弹？虞啸卿拿你当叫化子，打发破烂。”


死啦死啦便热情洋滥地向了迷龙，“迷龙迷龙，能不能卖掉？”


迷龙摇头不迭，“没子弹的枪。山大王买去压寨子啊？”


死啦死啦连哄带骗。“就是压寨啦。你见过扛机枪劫道的吗？要有我先去劫了他。那玩意儿又大又唬人，好脱手，我不骗你。”


然后他就饭也不吃了，招了迷龙过去，一脸谄媚地抱了迷龙的肩开始嘀咕。我只能没好气地瞪着那对唧唧咕咕的家伙嚷嚷：“你要还的。虞啸卿现在不管你，是心里欠了你两百国币的小债，有天他要你还，就是要你命的大还！”


他只是向我做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便继续他和迷龙的勾当，并且他和迷龙已经达成了某种妥议。


迷龙说：“这屋里的。我要谁就是谁。明天都给我使唤。”


“这么多人，你要抢菜市场吗？”我问他。


迷龙向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小喽罗闭嘴。”


“行。”死啦死啦没口子答应，然后又说，“不过我能不能告个缺？”


迷龙首肯，“没你不少，行。”


我抗议道：“凭什么他就告缺？使唤他才好呢，你不想吗？”


死啦死啦向我做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杂碎闭嘴。”


迷龙转向死啦死啦，“对呀。凭什么你就告缺？”


“我有大事。我兴许能弄到一门战防炮。”那家伙说。


克虏伯便从饭碗上便猛抬了头，“战防炮？”


我做了个稍安勿躁地手势，“五花肉闭嘴。你弄门战防炮来干什么？”


迷龙做了稍安勿躁的手势，“白骨精闭嘴。嗳，我说你，弄门战防炮来干什么？”


死啦死啦简单地说：“日本人有坦克呀。”


迷龙便被说服了，“对，日本人是有坦克。”


我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死马熊闭嘴。这里有日本人吗？你杠上门大炮要打禅达的牛车吗？”


克虏伯嗫嚅着说：“……那是小炮。”


我呛回去，“跟你比起来什么都是小炮！——打什么？攒讨吃本钱是一回事，要门炮做什么？团座？我们有够没够？还有什么没做？”


死啦死啦一直看着我，像在祭旗坡上看我们的尸体一样，他没什么表情。吃饭的家伙们也意识到不对，碗箸几乎在一个停滞的状态，呆呆地看着我们。


我明白了，实际上他也从没隐瞒。只是我们太喜欢这样的从不担当。


我说：“知道啦。我们还没有在南天门上垒一千座墓？”


他不再理我了，而是又一次搂过来迷龙，“我要女人家用的东西。丝袜香皂什么的。”


迷龙没有吭气，我们都没有吭气，他并不怕被晾在那，但就连这样的晾也没有成功——一个穿着过肥军装的家伙推开门，委屈地看着我们。


“我是豆饼。你要我在外边等着。怎么一直就不叫我？”


死啦死啦便猛拍了一下脑袋，“忘啦！去师部，顺便把他从医院领回来啦！”


郝兽医并不热烈地欢迎着，“豆饼回来啦。”


蛇屁股说：“回来啦。”


丧门星也没多大的热情，“回来了好。”


豆饼便只好在那干晾着，幸好迷龙还算想起塞了副碗筷给他。


豆饼回来啦，回来了并继续被人遗忘，这是他的命。


我们也想被忘，逃出世界之外，便是世外桃源。但看起来死啦死啦一定会把我们拽回原来的世界。


他们在睡觉，暴增的人口把我们这帮老家伙挤得都只好在这一间大屋睡。我站着。看着墙上半边残镜里的自己，我脱着衣服，想让自己睡觉。


死啦死啦在外边和狗肉玩儿，边玩儿边叫：“狗肉，狗肉，好狗肉。”


我从窗里看着他。那家伙在逗狗，做出一条狗的样子在逗一条人一样的狗。他拱在地上，冲着狗肉露着他并不存在的獠牙，那真是太没个正形。


他轻松就接受了狗肉这个名字，以至我问他狗肉原来叫作什么。他说叫狗，你还要叫它作什么？狗就是狗。


那么我们本就该死，因为我们叫自己作炮灰。


我离开了窗口打算入睡，而那家伙在外边忽然开始吹口哨，凄凉悠长得很，以至你一定要想吹口哨的那家伙有什么样的心境。


于是我去看。他又开始做出那副狗形样子在逗狗，我离开窗户，他又开始吹他的曲，我再看，他又在逗狗。


最后我在他的口哨声中放弃了。我躺下睡觉。


临睡前我明白一件事，他逗的不是狗肉，是孟烦了。


第二天早上又开始刮锅了，刮锅人换成了迷龙，“我可以刮到这锅漏了，漏了还更难听！”


死啦死啦正把一些要拿去行贿的东西挂在脚踏车的车把上。那车破到绝户。连车座也欠奉，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杆子。但死啦死啦今天穿得很光鲜，看起来他站在虞啸卿身边也不会丢人。


死啦死啦给迷龙出馊主意，“下回找半片锅，用锥子划，能死人。”


我们终于忍无可忍地从屋里冲出来，迷龙推搪着我们的推搪和拳脚，快乐地大叫，“开工啦！小工们要听使唤啦！”


“这是命令！”死啦死啦在我们的瞪视下，把一顶钢盔放在光杆上，然后把屁股放在那顶钢盔上，摇摇晃晃地踏着那辆车出去了。


我们走在街上，声势很大，路人皆侧目，因为从南天门上爬下来的家伙们几乎一个不拉。如果虞啸卿地人看见我们就又会很生气，因为我们看起来不像军人，而像老鼠娶亲。豆饼拖着一挂空车子，倒走在队首，我们在后边拖拖拉拉推推擞擞，走在最后的阿译倒算是准备最周全的，他预备了一副对联，因为墨汁未干而只好拎在手上，联上的内容可就瘪得很。


迷龙是快乐的，我们今天的东家一直在被我们推擞和敲打。


跟死啦死啦要人，只是迷龙气我们。实际上从迷龙被许诺一个家，我们就一直在等着，没被叫上的人倒要痛不欲生。我们只担心迷龙不叫上阿译，可事实上迷龙第一个就叫阿译，阿译为这份友谊立刻奋笔一副对联。而半小时后，他发现这与友谊没什么关系。


迷龙吆喝着我们站住了，用一种做贼一样压低了的声音说：“这儿了。第一家。”


我们看着拐过那家巷口的家什店，它门脸很小，东西很杂，水桶马桶脚盆板凳竹椅什么的只好从狭窄的店面直堆到外边。


店老板看见我们一票人过来——尤其是走最前的迷龙，便立刻迎了过来，带着小生意碰上大买卖的那份诚惶诚恐。


我和阿译都不在其中。


老板招呼道：“军爷来啦。军爷说了今天来拿货就今天来，军爷真是君子人。”


“那是。哼哼。”迷龙一副大爷派头。


“还是上次看那件货？”


“那是。哼哼。”


“价钱？”


迷龙就把口袋里的半开玩得作响，“上次你开口价就是今天的价。军爷不爱讨价还价。”


老板奉承：“军爷还是个豪爽人。”


“那是。哼哼。”


老板又问：“军爷住哪儿？等午饭过了，我找几挂车子，七八个小工，拆开了，给军爷上门装好。”


迷龙决绝了老板的好意，“不用啦。我现在就拆，搬出来再装。”


“那不成的。装上了不好搬走。”老板摇头。


迷龙坚持说：“要装上才好看。装上才叫搬家，不装像逃难。”


“装上了连门都进不去的。”


迷龙便一挥手，大包圆，“没见我这么多弟兄？”


那老板便下了多大的决心似地说，“那我去找小工。”


迷龙照旧地一挥手大包圆，“没见我这么多弟兄？连装带搬，连你小工钱都省啦。”


老板便乐得没口子笑，“军爷有人缘有福缘，财缘也广进。”


“我们出生入死保国卫家的，财缘用不着，有多少花多少。”迷龙豪气地说。


老板连连点头，“那是那是。”


迷龙便挥了一下手，一群王八蛋呼呼地往店里进。


我仍然停留在巷口的拐角，在那家店门外。家伙们已经把从店里扛出来的各个部件安装了一半，那看来是一张巨大的床。


我在原地小跑着，以便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阿译在巷道的另一边，正襟危立而极不自在。豆饼停着他的那挂空车子，帮阿译拿着他的对联。


阿译问我：“咱们做这个像话吗？”


“做什么？”


阿译不再说话了。我们在这种相对无趣的沉默中忽然一起被转移了注意力：


——一个瘦骨伶仃的长衫家伙，他比我或阿译都年青，所以无疑是一个学生，从我们中间蹒跚而过。我们无法不注意到他背上背着的几十公斤用木头钉制的一个携行书架，对他的身体来说那完全是一道书墙，也无法不注意到他裹在脚上的破布。布和鞋都早走烂了，于是在污迹斑斑中我们也看到他的血迹斑斑。


他看起来像是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了我们的视野。


到哪都能看见这样的人，没一根汗毛不是难民，却一再声称自己不是难民，而是某所学校的学生，某座工厂的工人。蚂蚁搬走大象，他们则把整座工厂、整个图书馆搬运过整个中国。


我和阿译好像看见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有人喜欢盯着自己的影子发呆。我就希望从来没有过影子。


阿译还在看着那个已经消逝的人影发梦。


我则用这样一句表明我的态度，“妈拉巴子。”


阿译看了我一眼，脸颊抽搐了一下，他艰难地回到了现实，“嗯，妈拉巴子。”


现在那张大床已经快被迷龙他们装完，它装开来几乎要挡了多半个街面。那帮混蛋们还在把拆散的部件往外运时，街上已经快被堵得过不去人了。手推车干瞪眼，军车狂摁着喇叭，拉牛车的牛叼吃了菜农的大葱。老板看着他们忙活。一边擦着汗，“现在装起来就不好搬了。”迷龙给他吃定心丸儿，“我弟兄多，装好了就走。”“那是，那是。可是得快啊。这战乱年头把主街堵啦。搞不好就治个妨碍军务。”“你叫我军爷不是吗？我家事这就是军务。”“那是，那是。哦，军爷，这会有空，咱们抓紧的会一下账目？”老板一直惦记着最关键的事情。迷龙便把口袋里的半开玩得当当响，“嗯。就你昨天说的那个数。”豪爽的同时他把半开掉地上了。弯了腰去捡。


看见那个信号阿译便推了我一把。我跑出去，像是发动一场突袭。


于是在迷龙刚把地上几个半开捡起来时。我已经气喘吁吁地跑到，像是一副着急跑了多远的样子。


“你们还在这啊？这哪个白痴挑的床？猪睡的圈啊？不能要啊！”跑到跟前儿我就骂迷龙。


迷龙因我生添的骂词而瞪着我，一边还要与我配合，“怎么不能要？我跟老板说死啦要地！”“太大啦！找那间遭瘟房子也就刚够塞这张遭瘟床！”迷龙只好又狠瞪我，而那边一帮玩意儿在可劲把床的各个接缝给砸实砸死。


“真不能要啊？弟兄们，走啦！”迷龙一挥手。


于是一窝蜂做出猢狲散的架势，把个老板急得直跳脚：“嗳嗳！怎么又拆开啦又搬出来又装好啦倒不要啦？”迷龙跟他说：“没听见啊？房子太小啊！”阿译便也神头鬼脸地从军车后走出来，“这谁开的店？发国难财吗？妨碍交通啦，交通即禅达防务之血脉，妨碍交通可视为通敌！”他演得很差，可人有一身校官服撑着，被堵那儿的军车早不耐烦了，就算虞师对百姓一向还是不扰地，但现在有个校官撑腰，喇叭摁得连我们都嫌吵。迷龙现在终于开始坏笑啦，“老板，那有个军爷找你呢，嘿，还是个官爷。”除了个郝兽医有点儿赧然，其他的混蛋全他妈坏笑，现在老板总算也明白个七七八八了，“军爷，我求您好歹给买走吧。”于是迷龙终于露出我们熟悉的奸商嘴脸，“现在咱们来就地还钱吧。这打仗呢，这么大张床，准就是哪个逃难的照劈柴价卖给你的。你说是不是？你要说不是我们绝不扰民，掉头就走。”老板瞪着迷龙。磕着巴，擦着汗。身后的阿译一脸不善地敲打着那巨大的床，阿译身后的车喇叭摁得震天响。那张遭老瘟的床又一次被我们拆啦，分了部件落在每个人肩上，除床之外还杂了很多家私：小孩坐的马凳、婆娘用的马桶、坛坛罐罐散碎家私，幸好迷龙在除床之外的家务事上倒并不图大，我们还能喘得过气来。马桶被分派给阿译拿着，尽管从没使过，也叫那家伙苦着脸。迷龙本该是拿了很多的，但他老实不客气全堆在豆饼拉的车上。而他自己几乎是空着两手。虞师严禁扰民，秋毫无犯。可那天被迷龙光顾过的店铺恐怕绝不会做此想。我们跑遍了禅达，因为炮灰团式的秋毫无犯是绝不能让虞师宪兵抓到把柄，而迷龙式的公平买卖是要把损失分摊各家。


我们又一次与那些搬运整座学校甚至城市的蚂蚁擦肩而过，这次是整整的一个小队，但我和阿译已经可以成功地混迹一群大字不识的白丁之中了。


尽管搬了那么多家什，我们仍然惊讶地张望着周围。我们现在已经在禅达这座无墙之城的边沿。这里美得很，青瓦白墙，花了大功本的石路环着上山，空气都透着绿意，我们量着路的时候田野和山峦已经尽收眼底。我们从不知道禅达还有这样漂亮的地方。


“迷龙，你在这找的房子？”郝兽医问。


迷龙没答，只是踢着我，因为我看景致看得发傻，已经把手上家具的一端拖在地上。


迷龙吆喝着：“别拖啊。那我家东西，拖坏啦。”


“拆啦装装啦拆。拿我们劳力当柴檗，换了劈柴价买的家当……不过迷龙，我看住这挺合你的身份。”我说。


迷龙就很得意，“嗯嗯，就是。”


“你都把我们当奴隶使啦。你就快成财主啦。这地方，本来就是禅达的财主住的嘛。”


迷龙也明白，“就是说不合我住呗。”


郝兽医被他背的小桌子累得连呼带喘，“这是富贵人住的嘛，很贵的。”迷龙抗议道：“我咋就不能富贵啦？”不辣和蛇屁股合抬一个床头，不露脸地骂。“因为你跟我们一样。长得一脸炮灰样呗！”


“我是每一条褶子里都是福相。”迷龙涎着脸说。


不辣大叫：“弟兄们，一二三。大家齐撒手啊！”“爷爷歪！”迷龙赶紧求。我们就哄堂大笑了，“看你那贱样，还不老实地认命。”


我们环着青瓦白墙的石道上坡，迷龙老婆和雷宝儿早已在一家宗祠边候着我们，迷龙老婆摁着雷宝儿一个个给我们鞠躬。


一准是哪个逃难的财主被迷龙捡了便宜。迷龙应该过好，但现在好得太不像话，好得迷龙已经不像我们的同类。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们心里也渐渐酸了起来。”


大家都渐渐有点儿沉默了。只有郝兽医在那心痛雷宝儿，摸脑袋外加直掏自己口袋，掏出几把孩子绝没兴趣的东西。——“嗳呀好孩子，爷爷穷得就剩药片子，就这也不能给你。”蛇屁股接话茬儿说：“那太好了。兽医我这几天有些痢疾。”


老头子就当了真，急得真挠头，“唉呀，那个药不好弄，要慢慢找。”


蛇屁股笑，“逗你玩的。那你就不要夸富嘛。”


老头子气得直瞪眼，“我这是夸富吗？”


我没看他们的喧哗，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把我扛的椅子放在路边，我坐下来看景——我也注意到迷龙和他老婆在一边的小动作：迷龙一直偷偷揉着他老婆的肩，你可以把那叫作久别重逢或是体贴，但我直接的观感是，他想他老婆的肉体已经想疯了。


而迷龙老婆表达着和我们一样的迷惑，“要我来这儿等……咱们住得起吗？”


“反正我就能让你和宝儿住进去。”


我们在人家的院门外，并不是什么深宅大院，但洁净安静得很，住户至少算得殷实，连椅凳也都是现成地，我们把家具往地上一放，风景也好。可以吸着禅达最清爽的空气看戏。


迷龙从我们中拉走了豆饼，在那院子外边，正试图把一件复杂事用最简单的方式讲述清楚，“你靠在门上，我敲门，里边一开门，你就直挺挺地倒。倒下就啥都别说了，装死就成。”豆饼没口子答应：“这我会。”“猪都会！”对豆饼的能力迷龙还是有数的，“我再说一遍，最后一遍啊。”我们笑呵呵地看着。


很快迷龙又做回我们自己人了。因为我们发现迷龙并没找好他的房子，至少他没能力跟人钱货两讫。像禅达人爱喝的甘蔗汁一样，得现榨的。


郝兽医还在那儿犯纳闷，“他咋房子都没找好就先去买家具啦？”


“他从来搞不清鸡是蛋他娘还是他儿子的关系。”我说。


“啥意思？”


坦白讲，我也不知道啥意思。


“这就他干的事！——我看看去。”我起身去看，郝兽医深以为然地点着他的头。


迷龙还在人门外和豆饼夹缠不清——也许是豆饼和他夹缠不清。


豆饼问：“往哪儿倒？”


迷龙气得直挥手，“往里倒才好栽祸嘛！你要往我身上倒——”他让豆饼看他的拳头。——“认不认得这个东西？”“……会磕傻的。”“你很聪明吗？”“会更傻的。”迷龙让豆饼看两个拳头，“傻到连这个也不认了吗？”豆饼便沉吟。我在旁边看得没法不乐。我提醒迷龙：“迷龙啊，你赌咒发誓过要对他好的。”


“我跟我老婆都没赌过这种咒。”迷龙否认。


“豆饼爬回来那天你说地，你光着屁股说的。你说豆饼要死啦，你不想挤在旁边装着对他多好，可以后你要对他好。”


“这么肉麻的话我哪儿会说呀。”迷龙坚决不承认。


“肉麻都早被你肉麻死啦，你还有什么不要脸的事没干啊？”我说。


但是豆饼就在旁边小眼睛眨巴眨巴地，“迷龙哥，你真说啦？”


“没说！”


豆饼说：“我就倒。迷龙哥，其实我早听明白啦。我就是怕惹事。”


“慢着……”但迷龙话说得了晚点儿，豆饼是说倒就真倒，还没等迷龙敲门就往下一倒，倒得还真结实，后脑勺磕到了门。跟踢门无异。门那边一个脚步声近来，迷龙气得直挥拳头，要拉豆饼再来一次也不及拉得起来。幸好我跟迷龙还算得两个奸诈的货色，迷龙再扣了一次门环，我忙着把一味装死的豆饼架在即将开启的门上。往下我们一切心思全白费了，吱呀一声。开的不是门。而是门上的一个小窗，里边露一张寡淡的冷黄脸。冷冷地瞅着正对了门的迷龙，“怎么又来了？说过这房子不租的。”我忙就着那个小窗的死角把自己挪开，迷龙跟那儿张口结舌，然后猛抽风似地对人嚷了回去：“完啦你啊！死看房的也不好好打扫，门口的青苔这么老厚！把我弟兄滑栽了啦！完啦，都蹿红啦，完啦，还特地留个尖石头谋财害命，都流白汤子啦。豆饼，别断气啊，你吭个声啊！”豆饼险些就吭声，被我一把将嘴捂住，然后我从小窗的死角退出一个与我无关的距离，看着豆饼把自己架在门上，瞪着眼不知所措，看着迷龙连蹦带跳，间隙时还要对豆饼挤眉弄眼——豆饼总算安详地闭上了眼。冷黄脸依旧是那么死样活气的，“在哪？看不着人。”


迷龙说：“开了门就看着啦！”但那位就是不开门，倒是从小窗里探出个小镜子，看了看折射，“没事的。”迷龙还在跳踉，“咋会没事呢！完啦，没进气啦！”冷黄脸冷口气地说：“你把他架起来，走两步，气顺过来啦，就好啦。”“出气都没啦！”“你听我的啦。要还好不了，我开了门来救。”反正迷龙要的也是把门赚开了再说，而且豆饼的扮相坚强到我们都能以为他死球了，于是迷龙就哼哼唧唧把豆饼架了起来，“你说的啊。你说的。”连拖带架走两步，豆饼挺听话，连活气也没半个。


迷龙叫唤门里的人，“你看看！开门来救啊！”冷黄脸说，“这拐角空气不好啦。你往那边再走走，那边清爽。”于是迷龙傻呵呵地把豆饼又架离了院门几步。冷黄脸说：“好啦。”


迷龙噼噼啪啪打着豆饼的脸颊，“好啦？半点儿气没有啊！”“好啦，那不是我家地啦，也就不关我家事啦。真死好假死也好，人离了原地就做不得数了，敲竹杠的连这个也不懂吗？”冷黄脸笑起来不像笑，阴恻恻地叫人生气，“北方佬儿，打秋风要先盘出身的。我老爷在禅达治死个人救活个人跟玩似的，那是从前刑房大太爷似的人物。来这玩儿？你连我这条看门狗都玩不过。”


豆饼被迷龙撒手扔在地上，也真坚强，愣还装着死。迷龙哇哇地跳脚，“开门！老子要打狗！”冷黄脸冷笑，“军爷，当兵的，要不看你那身皮，早给你们虞师座递张片子办啦。是我们老爷一向说，危城积卵，戎马不易。”“叫你们老爷出来！”迷龙说。冷黄脸说：“老爷不希罕住这，老爷有九处宅子，这是最老最破的一处。”迷龙哇哇大叫着就往上冲，我相信他能把门冲开，那也就绝对违禁了。我发了个手势，我们一拥而上把他往回拖。冷黄脸便哼哼：“不少军爷嘛。我家连片日本花布也没得，就不劳烦各位进来清剿了。”


迷龙大叫：“我整死你！整死你！”


我们可劲地把他拖离那道门。


我劝迷龙：“再闹就送人把柄啦！”


丧门星连连说：“海阔天空，海阔天空。”


不辣这会儿显出聪明来，“早栽了啦。一开头就栽了啦。”


迷龙挣着，冲着那张冷黄脸跳脚，“老子就是要住这儿！”冷黄脸，一个脏字没有，但就能把你气死：“我相出你是个马路牙子命。住马牙子去，军爷。”


“你说的！”


那边也绝对是个老硬茬儿，我猜他混的时候迷龙还穿开裆裤：“我说的。你吃喝拉撒睡全跟外边路上，一年，宅子给你住。”迷龙就跟我们嚷嚷：“给老子拼床！”我劝他：“浑什么呀？他坑你呢！一个丘八，点卯操练，行军打仗。一年？一星期就把你砍在这了。”


“你们不砍，我也烂在这啦！”迷龙自己叮叮当当地拼床。


我就只好擦汗，“兽医，他这病有得救吗？”


郝兽医也擦着汗，“绝症。”


迷龙就在马路牙子上叮叮当当地拼那张床，我们一窝蜂的。有的帮忙，有的捣乱，多少个三心二意地架不住一个一意孤行的。我想起豆饼来，轻轻踹了脚，“起来啦。”豆饼就睁了眼，“迷龙哥？”“死着吧！”迷龙说。于是豆饼就继续地死着。豆饼还搁那儿死着。我们早已经懒得再劝了。我们坐着站着靠着，看着那荒唐一景：迷龙早已经把床拼好了，于是路上架了一张偌大无比的光板床，床上躺一个世界上最固执的傻瓜，大马金刀架了些破烂儿，似足雨果笔下的愚人王。我们七嘴八舌地疏导迷龙这条早已淤死的河道。迷龙老婆问他：“你要怎么才下来呢？”迷龙说：“看门狗把门开了，请老子进去，老子就下来。”


郝兽医劝说：“人家不在啊。人家进去了，你跟门洞子较劲。”


于是门里的冷黄脸就吆喝了一嗓子，“在啊。正泡茶喝呢。老爷赏的普洱。床上的军爷要不要口？”


迷龙一点儿不客气，“要啊！来口！”


于是小窗里递出杯茶来，“明人不做暗事，老家伙痰多，刚往杯子里清了清。我出来混的要把话说得清楚。”


迷龙就对他老婆吆喝：“去给我拿过来。缩头乌龟都把话说得清楚了，你就要跟人说个谢字。”


我们看着迷龙老婆去门洞里把那杯茶接了，我也真服了她，平静得很。


迷龙老婆没有忘了说谢。


冷黄脸说：“好说。千年王八万年龟，我还谢他给我祝寿呢。话说好了，我的东西由他砸。可这里一瓦一石。连我这臭皮囊都是老爷的。两汉子放对不能祸及旁人，他喝完了不兴摔杯子。”


迷龙躺着说：“废话啦！我又不是娘们。摔什么杯子？”


冷黄脸说：“爽快。那今天晚饭我请啦，青龙过海汤，火腿炒饵块，你爱吃不？”


“我不挑食啦！”


“那我就升火做饭去啦。相好的别走，咱们慢慢耗。”


“天塌下来我也就死在你家门外。”迷龙说。


我们看着冷黄脸打窗洞里消失，而迷龙的老婆给迷龙端回那杯茶，迷龙直脖子一口喝干把杯子好好地给人放在旁边。


郝老头一副开了眼的表情，“小泼皮碰上了老无赖，真是绝症。”


我判定：“老无赖赢定啦。”


“几句话就给迷龙钉在这，还一砖一瓦都碰不得。他不过就晚饭多加点份量。”不辣说。


丧门星：“唉，江湖中人。”


郝兽医结论：“绝症。”


迷龙老婆说：“各位叔叔伯伯，迷龙的弟兄，谁能带宝儿到周围走走。每天这时候他都要到处走走的。”


郝兽医便猛拍脑门，“唉呀是啊！小孩子小孩子，怎么让小孩子看这景啊？”


没轮到他，一直很默默的阿译默默站了出来，“我去。”


迷龙老婆牵着雷宝儿的手交给了他，阿译对雷宝儿挤一个心事重重的笑脸，“叫叔叔。”


“嘟嘟。”


阿译也不知道那算是什么，牵了雷宝儿就走，走之前看了看大马金刀把自己架在床上的迷龙，“迷龙，人活一口气，不是喘气的气，是志气之气。以残躯立大业……”


迷龙瞪着眼。“我叫你来干吗的？”


阿译便噎在那里。


“去。”迷龙说。


阿译便牵着雷宝儿，郁郁地去，他往我们没走过的前路走，一直消失于我们的视野。


我们坐着，看着，没刚才那么连吆喝带损的火爆，因为现在只迷龙老婆一个在说迷龙。


“我要是说宝儿和我，从跟你过在一起，就觉得很好，比以前好多了。也没用？是不是？”


“没用。


你们觉得好也罢。坏也罢，我一直就这熊样。啥也没做过。还把你们赶大街上去啦。我现在做啦。我们那旮的男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熊样。”


“就这么做啊？”迷龙老婆问他。


“这会我就这点能为，就这么做。以后我能为大点了，就那么地做。那是以后。我是粗人，只说这会。”


“你很厉害的。我第一眼就知道。”


“你这么说我心里特宽。”


我们抓耳挠腮地看着，我们没人过去，因为那两位简直是情致缱绻。而且我们心里又开始泛酸，而且我们觉得迷龙他老婆泛起的笑容让我们心里发酸。


“你就非觉得这是咱们家啦？我要说找个小屋子就好，总比现在客栈那通铺好，也没用。是不是？”


“默唧啥呀？我就问你喜欢不喜欢。”


“当然喜欢。你可真会找地方。”


迷龙就乐了，“我知道你家境好，我还就不能让你和宝儿住得比原来差。”


“这可比原来那好多啦。缅甸哪有这么漂亮的地方啊——你让让。”迷龙老婆说。


迷龙诧异：“干啥玩意儿？”


“禅达最大一张床怕是都让你买来了，有的是地方，你就让一让。”


迷龙就莫名其妙地让，我们就瞠目结舌地看着迷龙老婆脱了鞋，以一种仪态万方地姿态上了床。躺在迷龙身边。我们哑着，迷龙也哑着，而迷龙老婆只是鼻观口口观心，把自己躺平整也躺端庄了。


迷龙结结巴巴地说：“……我削你啊！”


迷龙老婆说：“打老婆不光彩，你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不好喊这么大声的。”


“你你你你干啥玩意儿啊？你带宝儿回客栈待着就好嘛！我哪天来跟你们说搬啦。住过来就好嘛！你这么干我也不带走的啊！你没见人有多缺德，给我挤在这了吗？你知道啥叫挤着？挤着……就是挤着嘛！都挤着了，还跑，那就不是大老爷们了嘛！”


“没人要你走啊。我就是陪着。”


“就不要啊！”迷龙大叫。


“你不要大喊大叫好不好？就算人给你住，你和宝儿两个都能把院子掀翻的。”


“就不要啊！”迷龙还在叫。


我们哄堂大笑，迷龙梗脖子赖床上那劲实在让我们没法不哄堂大笑。


迷龙老婆温和地说：“我跟你说雷宝儿改跟你姓好不好。你说不要。宝儿叫你做爸爸。你就要他叫龙爸爸。你跟我说龙爸爸会做得比他亲爸爸还亲。”


“就不要啊……你你你说这干哈呀？”


“你说咱们还要再生三个的，一个叫龙宝儿。一个叫虎宝儿，一个叫慈宝儿。我说太吵，你说跟弟兄们混太久啦，就喜欢吵吵。”


我们哄堂大笑，尽管我们已经觉得并不可笑。


迷龙催他老婆：“不能说啦不能说啦。你快走啦，挖我祖坟去好啦，奶奶。”


“那很长的，迷龙。”迷龙老婆温柔而坚定地说。


“再不走我真削啦……什么？”迷龙一怔。


他老婆说：“四个宝儿呀，生出来还带大啦，很长的，咱们就都老啦，咱俩这辈子就一块儿过去啦。”


“……有那么长吗？”


“你都不想的啊。我只好想啦。孩子要两个人生的，两个人带的，很长很久。我信你能让咱家六口人住进这房子，你让我陪着你，好吗？”


“就不……要啊。”迷龙倒是安静多了，也是低眉顺眼，鼻观口口观心，一会儿又仰头望着床头之上地天空。我们还在笑，笑得下巴都快酸了。


不辣吆喝道：“真想抬着这床去游街啊！”


蛇屁股相应：“抬啊抬啊。”


虽然没抬，可蛇屁股和不辣把阿译那副对联给贴在床柱上。


“真像一对……”我没有说完，郝兽医给了我后脑勺一下，于是我亡羊补牢，“那什么什么啊。”


迷龙老婆接口说：“奸夫淫妇。”


我们再度地哄堂大笑，而我笑不出来，那个女人那样轻描淡写地说出她的幸福，而迷龙在他的幸福中骄傲又赧然，一朵生机旺盛到不要脸的狗尾巴花。


我退出了人群，一边活动着笑酸的下巴。


蛇屁股问我：“这么好戏不看，你干吗去？”


“小泼皮，老无赖，再加一个女光棍，死局。”我说。


我看着周围，迷龙给我们带来的景致，走开。


郝兽医关切地说：“烦啦，没事吧？”


我不知道我脸色糟到什么地步，以致他问出这样一句话来。我只是摇了摇头，走开。


我仍然会碰到那些背着书的，半死不活地蹒跚过整个中国的人们，他们真是累得快死了，连周围这样的好景致都没心去看，但他们一个比一个年青。


我像瞎子一样穿越他们。


我，孟烦了，野心勃勃，诸战皆北，一事无成，孤星入命，孑然一身。曾于这战乱之秋誊抄了十几份遗书发给所有亲友，从此就冒充活死人。


我回头看着他们，现在就我一个人了，我像阿译一样看着他们的背影发呆。


死啦死啦说，杂碎，看见你们的孱样，我宁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幸福的人，坚强的人，自由的人，宽广的人，活着的活人，为了不看见你们，我宁可挖掉自己的眼睛。

第十五章



雷宝儿是躲避着阿译的追捕撞过来的，斜刺里冲出来，他比狗肉高不了多少，一头又正好撞在我的要害部位。我在失魂落魄中吃了这一痛击，立刻蹲了，好在手长脚长，还能一把手给他抓住。那小子拿拨浪鼓砸我，那玩意儿原来没有，准是阿译给他买的，但现在被当瓮金锤使。


我开始咆哮：“你们是一门死战防炮啊？！”阿译不怒反喜，“抓牢啦！抓牢！”小崽子在我手上连踢打带撕巴，兼之以“麻雀、泥鳅、大鸭子”这类恐怕只有他才会当咒骂的咒骂，好在我对付一个小屁孩儿的肉搏能力还有，我抓着他，看着阿译手忙脚乱在掏着钱，去一个杂货摊上买糖果。我们的督导大人狼狈得可以，帽子也打歪了，领子也扯开了，大汗淋漓，一边接着糖果一边还要去地上捡掉落的零钱。我问他：“你跟日本坦克座战过吗？”阿译愤怒地抱屈：“跟他打！不听话！”听不听话都长了屁股！揍啊！”我说。


阿译：“揍？”他挠了挠头，如对一个不得其解的真理，然后拿糖对我放开的雷宝儿哄着，“乖宝，吃糖。”雷宝儿老实了，被阿译哄着吃糖，后者心细如发似娘们儿，还要专心剥了棒糖的纸，还要一脸阿谀相地把刚买的一把棒糖全塞到雷宝儿手里，而且雷宝儿手欠，阿译刚扶正的军帽又被他扯歪了，他觉得歪着好，阿译就歪着。有人也许觉得很温馨，但我觉得很没希望。阿译姓林，名里有个译字，却一个外国字不识，做了督导，却连个小孩子都督不来。永远想介入，他的介入却永远隔着七八百层窗户纸。能活到今天，全仗他两条细腿从不能及时把他带到战场。我几乎疑心唐基给他做督导是陷害他，但细想来，他身上真没有一根汗毛值得费心陷害。


阿译终于搞定雷宝儿，欢快地站起身来，“好啦。这家伙要拿甜的哄。刚才那段路上没个卖糖的，说话就反水。”身为军官，挟威领军，这点儿事都要拿糖哄。你像话吗？”我责问他。


“能怎么办。你也是军官。”


“迷龙没当你是朋友，叫上你就为你肩上那两块牌子。他就是个上等兵，让你做什么还就做什么，偷蒙拐骗，像话吗？”


“我问过你的。你不说。”阿译说。


“这种事问我做什么？你自己答。”


“你也做了。”


“我乐意。你不乐意。”


阿译没吭气，只是趁着雷宝儿吃糖时偷偷摸着那孩子的头，并企图岔开话题，“前边好像又打败了，败下来那么多学生。”


“就算他们把房子背出来啦，做蜗牛能救国吗？”


“我们好像也没能救国……你怎么做？我们以前也是学生。”


我有股邪火，我没理他，我冲着雷宝儿说：“叫爸爸。”


阿译提醒我：“门儿都没有。你瞧他叫迷龙爸爸时，迷龙都快哭啦。”


果然雷宝儿也只是舔着糖，给我一个白眼。于是我就手抢了，放到一个雷宝儿绝够不到的高度，“叫爸爸。”


“爸爸。”雷宝儿居然真叫了。


阿译差点儿没仰在那，我把糖还给雷宝儿，也不想多说，我走开。阿译愣了一会儿，牵着雷宝儿，跟着我——我想那仅仅是出于述说的需要，或者寂寞。


“好像是挺解气的……可什么用也没有。”阿译说。


“闭嘴。”


阿译就闭了嘴，但只闭了一会儿，“迷龙给自己找的家，真好。”


他说得甜到发腻。


“闭嘴。”我说。


于是阿译只叹息了一声。叹息到颤栗。


我们三个人迂回在这里的巷道，这里我们从未来过，所以早已迷路，好在雷宝儿就像阿译说的一样，在糖没吃完之前还算老实。


我走在前头，阿译牵着雷宝儿默默地随在其后。


遇见谁都好，不要让我遇见阿译，因为整天里，我俩一直在遇到最大的刺激。他在奚落中活下来的绝招是对着子须乌有说有，我的自保方式是管它有没有。一概说没有，这样下去。他终将在我的恶语中忍无可忍地成为一只刺猬，最后我们成了扎成一团的两只刺猬。”


阿译赶上来两步，“心里放宽点儿好不好？我们今天不争那些。”


“好。”我说。


说这种话的时候我们都知道，每多走一步，我们心里的刺就又抖擞一分。


但是阿译因我爽快的回答而微笑了，“其实我们就是心里绕了太多弯。绕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嗯，绕得就像肠结石。我还好点儿，总有一天你能叫自己的屎憋死。”我刻毒地说，说完就后悔了。


阿译色变，我也懊悔，我们互相看着，像在调查谁先打的第一枪。


“……你放过我好吗？”阿译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阿译在懊悔的同时已经开始喷薄了，“我是没有尊严，我知道的。从来没有你那样骂街的勇气和尊严。我没朋友，你永远有成群可以胡混的酒肉朋友。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当不当你朋友。我奴颜婢膝，你甚至都不向生你养你的人屈服。我很讨厌，你像我一样可爱。我的磨难是你的取笑对象，你的也是我的。我很阴郁，你很恶毒。我的左手，你的右手。我透过镜子看你，你透过镜子看我。”


我讶然地看着他，其实我不那么讶然。


他愤怒了，所以出口成章。我不知道是迷龙的作为，还是那些蜗牛蚂蚁一样的学生给他更大刺激，但印证了一条真理。诗歌，要有感而发。


感叹完了的人向我道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真的，我也不是那意思。”我也道歉。


我希望天崩，地裂，禅达的火山爆发，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因为再过十秒，我们就会掐个你死我活。


我会掐死他之后再跪在他的尸体边哭泣。我转开头，找一个别的可以掐死的人，我看见救星。


我转开头，我看见小醉，她拎着一个菜蓝子，里边有一些新鲜的青菜，因为我的转头，我们互相瞪着，我们每次见到都这样，连不意外都成了意外。


我说：“你……”


小醉说：“你……”


“……怎么在这儿？”


“这边有菜园子，小菜便宜。”


我没话找话，“还新鲜。”


雷宝儿舔着糖，晃着他的拨浪鼓，扑通扑通，阿译的脑袋转得像拨浪鼓一样，看我，看小醉，扑通扑通。


小醉重复我的话，“还新鲜。”


我点头，“蛮好的。”


小醉也说：“嗯，蛮好的……后来你……”


我赶紧说：“军务繁忙。后来我……嗳呀！”


小醉连忙问：“怎么？”


“你家的烟囱。”我说。


那天我卸下了她家装错风向的烟囱，却发现没能为装上去。后来就放在那，我想第二天就去给她装上，但第二天我们审了死啦死啦。


小醉安抚地说：“没事的。我现在做一个菜就出来，放一放烟。蛮好的。”


“蛮好的？”我问


“蛮好的。”她肯定地说。


我呆呆看着她，她很美丽，而且我肯定是除了我，别人看不出来的美丽。


说到烟囱，就想到为什么要卸烟囱，和那个我不想再去的地方。我现在像条被等着拍拍头的哈叭狗，可连阿译都知道她只是一个土娼。刚缩回头的毒刺又开始抖擞，禅达的火山爆发吧，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我宁可掉回头掐死阿译。


于是我看着阿译，而阿译很警惕。“干什么？”


小醉则把这误会为我要向她介绍我的朋友，“你的朋友？”


“我的上司。他管好多个我。”我隐隐有些快乐地看着阿译受伤的神情，“这我儿子。”


阿译说：“你……”


小醉说：“我……”


我发现我的手搭在雷宝儿头上，而那小子若无其事地舔着他的糖，但我心里的毒巢还在喷云吐雾。我伸手抢了雷宝儿的糖，“叫爸爸。”


雷宝儿就叫：“爸爸。”


我把糖还了给他，同时看到小醉曾经焕然了的神情变得很黯然。


禅达的火山爆发吧，泥石流席卷我们所在的街头，我居然玩得很高兴。


小醉艰难地说：“他好像你……漂亮。”


我便把雷宝儿地脸转过来，捏得他的嘴里几乎要流了糖汁。“像我吗？漂亮？”


小醉把雷宝儿从我手里抢走了，她蹲着。她不看我了，只是对雷宝儿没来由地爱怜着。


“叫阿姨。”小醉跟雷宝儿说。


“是小阿姨。”我纠正道。


郝兽医说小孩闻味认人的，大概是真的，雷宝儿立刻亲热地对准了小醉，或者我该说他和他龙爸爸一样好色的。


他乖乖叫道：“阿姨。”


“好乖好乖的。”小醉从手上捋着一个玉镯子，那玩意儿戴得很紧。所以她大概捋得自己很痛，而且才褪出一半，“这个送给你。”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


小醉捋得自己都快哭了，“戴好久了。要费力气。”


“你妈给的嫁妆吧？给小王八蛋干什么？！”


我都听见她捋得自己骨头响了，咔地一声，终于捋了下来，小醉连忙擦掉也不知痛出来的还是怎么出来的眼泪，然后把那玩意套在雷宝儿手上，“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我便去雷宝儿手上夺。而雷宝儿七拧八拧地绝不就范，还加上一个小醉竭力阻止。


“还回来！干什么玩儿真的？”我一边夺手镯一边对小醉说。


小醉一再说：“送给他啦，真的送给他啦。”


“阿译！”我在纠缠中抬了头向阿译求助，“这小王八蛋是我什么人？”


阿译脸上悻悻的表情立刻让我后悔了，我想起来我们刚还在互相扎刺的。


“他是你儿子没错。可她是你什么人？”果然。阿译如是说。


我大吼：“你是我什么人？一个为了不尿裤子只好对我放黑枪的人！”


小醉呆了，雷宝儿也被我吼呆了，没呆的是阿译，他声嘶力竭地抡了回来，“我是被你们当日本人一样待的异端！就算对日军你们也没有对我这样的仇恨！”


然后我们听见一声炸雷，在禅达某个遥远的地方绽开。


小醉发着呆，并且本能地拉着架。“你们……要下雨啦。”


我和阿译发着呆，听着那声炸雷后的连接几声炸雷，以及一种怪异的呼啸。


禅达的火山不会爆发，泥石流也不会席卷这样平缓的地形，但是——


“趴下！”我大叫。


我把小醉和雷宝儿全扑倒在身下，阿译无措地跑向一个地方，在险些撞墙的时候终于学样卧倒，呼啸声飞越我们头顶时快要刺穿了耳膜，而后巷头炸得天崩地裂，幸好那里并无人烟。


我一下明白了，“日本人！打过江啦！”


阿译现在没有怒气了，灰头土脸地爬起来，蔫头搭脑地，“怎么办？”


“回团里！在这里就是散兵游勇！”


何止散兵游勇，我们根本也武器也没有，阿译立刻也觉得这种决策是何等英明，他已经开始拔足狂奔，我盯着他的屁股拔步，几乎被绊了一跤——雷宝儿抓着我的裤腿，说：“我要回去！”


我茫然地想起小醉还在旁边，就说：“你跟阿姨待着！”


“我不认得她！”


“你就当她是你妈！”


我愣了一下。我看着小醉茫然地跪在那里，我这话让她清醒了些又茫然了些，于是她茫茫然把雷宝儿抱在怀里。


我把雷宝儿抢出来，往旁边一坐——这么皮实的小子先一边待着吧。我扶着小醉，觉得她轻飘得不行，而小醉让我觉得弱得不行。


“你不要死。”她说。


我瞪了她一会儿，狠狠亲了她一口，然后我开始狂奔，我知道我奔的时候会瘸得越发难看，所以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又把雷宝儿拉回来，在怀里抱着。


“王八蛋才是他爸爸呢！他不是我儿子！”我大叫。


我不知道在越来越密集的炮弹中她是否听到，只知道我拐过巷弯时她还抱着雷宝儿跪在那里，我只庆幸当日军找准了试射点后，就不再往她所在的地方开炮。


我在近处地烟尘和远处的爆炸中奔跑，阿译的屁股有点儿遥远，幸好他跑得很跌撞，并且常做不必要的掩蔽动作，以至我这瘸子都追得越来越近。


一只蜗牛——我是说学生追在我身边，跟我说：“老总，给支枪吧！一块儿抗击倭寇！”


我哇哇地吼回去：“妈巴羔子老子自己还现找枪呢！”


他很失望地站住，我没管他，烟尘把他遮没了。


这个晴天已经不再像晴天了，但是我终于追上了阿译。


阿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回团里……再怎么办？”


我理直气壮地答：“问死啦死啦！”


这答案很无赖，但很有效。是啊，管他对错呢，有个人会帮我们拿出主意。


然后我就被一家院门外倒着的一辆脚踏车绊到了，摔得如此惨重，以至阿译要回身扶我。


我踢了一脚那脚踏车大声地骂：“简直是日本鬼子的地雷！这破车——”


我没往下骂的原因是因为这破车实在破得非常熟悉，它没有车座。然后我们看着狗肉像——发狗炮弹一样从烟尘中飙了过去。


“团座他——”阿译说。


话音未落，一个爬墙又踩中了浮砖的家伙扑通一声从我们前边的墙头摔了下来，声都没吭半个，推起我们身前的脚踏车就开始助跑，那家伙上装扣子没扣，裤子倒是扣啦，但皮带迎风招展地挂在裆头。


我叫道：“……死啦死啦……”


那家伙飞身上车，然后在一声惨叫中又摔在地上——你尽可以找一截光杆用他那种姿势飞身上去试试。


死啦死啦便爬起来冲我们大叫：“我钢盔呢？！钢盔呢？！”


看他那架势，倒好像我们是跟他一块来的，并且他在进这不知道做什么的院子之前把钢盔交给了我们保管似的。院门子开了，一个女人——她不去做土娼太浪费了，烟视媚行的，而且是在这种时候，一手拿着钢盔，一手拿着死啦死啦的外带，她拿外带的头敲了一下钢盔。


死啦死啦便冲过去拿了，百忙之中还要挤一个男女之间的媚笑，“走啦走啦！”


那女人叮嘱：“过来玩哦。”


死啦死啦眼观六路地媚笑着点了点头，把车座——就是他的钢盔，扣在光杆上，外带都没空系，搭在肩上，这回成功地上车了——我和阿译晕乎乎地追在旁边，马前张保，马后王横。


我边追边问：“那个？谁呀？”


死啦死啦说：“巾帼不让须眉吧。炮打成这样还知道卖弄风骚，要招了她扛枪怕是比你们都好使。”


阿译追问：“谁呀？”


死啦死啦说：“战防炮。”


“谁呀？！”我有点儿急。


死啦死啦到底回答了，“咱师军需官在禅达养的小老婆。”


我和阿译都噎得立定了，那家伙脚下如风，一辆破车都冲出一小段，我们咽下这股怪兮兮的玩意儿后再度追上。


“怎么办？团座？怎么办？”阿译一叠声地问。


“要完！有麻烦！小日本爱死了中国的三十六计，现在看他们筑防就是让咱们安逸，中国人又就爱安逸——是传染病！我都被你们传染得以为小日本还会给咱们多少时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我大吼：“现在傻子都知道！问你怎么办？”


“回团！回团！我哪儿知道怎么办！”


于是我和阿译面面相觑，一边跟着他的破车玩儿命地跑。


回团，是想回到这家伙身边，在他身边让我们觉得安全。可回到他身边，立刻就想起来了，在他身边绝无安全可言。


今天帮迷龙搬家的家伙们还在路边，了不起的是迷龙还赖在床上，更了不起的是他老婆仍然陪着。这地方视野可以直看到山边，一帮混蛋在那片景致中分辨着炮声的方向。


冷黄脸还就着窗洞在跟迷龙置气，“打炮啦，军爷。”


迷龙神闲气定地说：“天没塌呢。塌了也就死你家门外。”


冷黄脸也不是善茬儿，“那我那生枢就留给你用啦。”


“那不用。我这人活着要住个好房子，死啦草席卷巴卷巴一埋就行。”


“那就接着。”


“王八接不着。”


而这时死啦死啦蹬着破车，我和阿译跑得半死不活，从坡上一路叫嚷下来


“怎么都死这？还在搬家吗？搬你个乌龟壳！迷龙你弄这么大口床，是要全伙人都上你床吗？”


不辣宣布：“师部被炮击啦！”


死啦死啦简直是幸灾乐祸，“让他们疏于防范，找个那么扎眼的地方！——走啊。跟老子去打仗！迷龙滚下床！放下鸡巴拿债本子，讨债的时候到啦！”


我们乌匝匝呼啸而过，那乱劲儿比冲南天门还过。于是迷龙被晾在床上，他望炮火望我们望他想住的房子望被我们扔了一地的家具，最后望他老婆。


“相好的！老子没叫日本人打死再来接着跟你玩！”跟冷黄脸说完，迷龙对自己老婆说，“你也是。”


冷黄脸接口道：“王八接不着。”（｀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迷龙噎了半天。“……千年王八万年龟！谢你给老子祝寿啊！”他喊完了就冲他老婆说，“我做本份事去啦。”


迷龙老婆叮嘱他：“别冲得太前，那不是对得起你弟兄。”


“嗯哪嗯哪。”


他有口无心地应，全神贯注地跑。大有后来者居上之意。


豆饼一一直还在那里死着，只是因为迷龙跑啦。已经没那么坚强。


“迷龙哥？迷龙哥？！”


“打鬼子啦！打鬼子！”迷龙招呼着。


于是豆饼就翻起来跟着跑。他跑了，门也开了，冷黄脸站在门洞里，在门洞里支了张小桌子，他真做了两个菜。


迷龙老婆就只好远望那个背影合入直通往怒江东岸，城郊没边的青空绿野。


我们乱哄哄从禅达街头跑过。我们不算最乱的一群，还有很多的兵也在跑，他们有枪，我们没枪，可我们总还有死啦死啦这个苍蝇头，他们是无头苍蝇。


阿译认出来了，“那是守东岸防线的兵！”


不辣便冲一个最近的嚷嚷：“日军打过江啦？”


那兵叫唤着：“打过来啦！往东跑吧！”


我倒是看清了他的番号，“瞎问什么？他是守师部的！”我找准了另一个兵，“你是守东岸的？”


那兵答道：“是啊，打惨啦。”


我问：“日军打过江啦？”


“师部被占了啊！往北跑吧！”


“虞师座呢？”


“死啦！”


死啦死啦叫唤着：“别再问啦！回团里！”


他那破车轱辘蹬得都要飞出去了。我们也就再腾不出任何力气来哪怕他妈的骂一句。


收容站门口机枪架着，如临大敌，但枪口对的倒像是从收容站外哄逃的别团兵。罗金生没去给迷龙搬家，坐镇着机枪，倒是杀气十足。狗肉则早到了。蹲在门口气定神闲。


死啦死啦一车当先地到达，我们半死不活地追在后边。他把车停了，把车座——也就是钢盔扣在脑袋上，车就扔原地不要了。


然后他边系着皮带边问：“有跑的没有？”


罗金生报告：“有！被我们弹压啦！”


死啦死啦便整着他那因不可告人之事而凌乱的衣服，一边往院里进，“像样儿！全团集结！”


罗金生说：“团座。虞师座死啦！”


他的表情和陆续跑到的我们的表情都表明一件事。我们也想加入那群哄跑的兵丁。


死啦死啦挥手：“再查。”


罗金生便把机枪一拉栓，对了离他最近一群从收容站外哄跑过去的兵。“呔！虞师座呢？！”


“日本人第一轮炮就把他炸死啦！”


我们便看着死啦死啦，等他一个结论。那家伙的表情很怪，绝不是悲伤，倒像是拿不定主意要强忍欢爽，还是强作悲伤，这让他的表情有点儿很难堪的扭曲，最后他决定什么也不做了，“走啦走啦！全团集结！当兵的哪儿能被打死在自己窝里？”


我们面面相觑。


“还要集结？”我问。


“我刚收到的消息，虞师座已经干过怒江啦，歼敌双万，正率精兵直扑密支那！”


我们再一次面面相觑，看他像看神经病。


“……这个，不可能吧。”阿译很怀疑。


“最好的都不信，干吗要信最坏的？”死啦死啦看起来要抽自己耳光，“居然连我都信啦日本人会让我安安生生拉出一个团再打过来！”


“咱们也就一个多营，过半的人没枪，过半的人都没摸过枪。”我说。


死啦死啦也有点儿没辄。看看我们，又看了眼一直在我们收容站外哄逃的溃兵，说：“下他们的枪！”


于是我们那位重机枪手又一次猛拉开马克沁的枪栓，“呔！要逃命的就地扔下八斤半！”


我和阿译等等一帮老兵油子在试图把我们的五百来人整成一个队形，那几乎是徒劳。


溃兵被我们拦截着把枪扔下，它渐渐地成了一个小堆。


死啦死啦一边忙着把自己绑扎得像个枪库一样，一边对着我们嚷嚷：“整好一队就去捡枪！每人四十发子弹！”


迷龙冲着他吼回来：“咱们就三种子弹！缴下来的枪倒有七八种！”


“那就路上再抢！”


狗肉看起来和他一样好战，很欢势地对着这个那个猛扑，我们不止一个人被它扑得连滚带爬地摔在地上。


死啦死啦鬼扯虞啸卿已经打过怒江，可我确定他是一听到虞啸卿死啦，便立刻比狗肉还要欢畅。我便一边吆喝着那帮刚吃几天饱饭就要拉去挨枪的炮灰兵，一边想着他和虞啸卿到底是怎么个见鬼的交情。


我们破破烂烂拼拼凑凑的队伍行进在禅达的街道上。百姓早藏没了，目中所见尽是跑都跑得没个方向的溃兵。我们拉杂的队形在街道上排挤着迎面而来的溃兵前进。


迷龙又拿回了他的机枪，这回是七点九二的捷克造，豆饼又背着大堆零件弹药在他身后连呼带喘。郝兽医背了足三个医药箱。丧门星又背了砍刀。不辣像在南天门上时一样，连绳子带装具在自己身上绑满了长柄手榴弹——不管愿与不愿，我们关于战争的记忆多少复苏。


死啦死啦一定很高兴虞啸卿死了。这样他就不用等命令了，我们几十个打过仗地，拉扯着几百个没打过仗的，抬着挺推不动的马克沁，拿着驴唇不对马嘴的枪和子弹。向东岸江防前进——这是死啦死啦地命令。


我小声地和打了鸡血似的死啦死啦嘀咕：“你又要来次南天门吗？虞啸卿死了呀，你独个儿靠这堆破烂把日军打回西岸？”


“别老惦记虞啸卿，他跟你们一路货。死了你们没什么大不了，死了虞啸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还是你们。”死啦死啦说。


阿译说：“跑的人太多了呀。现在怕是半个师都跑掉了。这样到了江防，我们怕也成撞石头的鸡蛋了。”


这倒是提醒了死啦死啦，“散开，把街堵了。谁要还顶着我们逃，开枪。”


我们立刻都沉默了，也没一个人去发他的号令。


死啦死啦喝道：“一个跑的能卷走十个，十个卷走一百个！你们知道为什么总打败仗！最后日军还要指着尸体说，这是沙子堆出来的军队！”


我们没动静。


我们太知道了。因为通常我们就跑在他要我们以枪相向的对面。


死啦死啦大叫：“给我堵街！排头兵上弹！”


我们散开了，我们上弹。但我们拿着上了弹的枪就像拿着烧火棍子。溃兵仍在向我们涌来，想从我们中间挤出一生路。


我们没有人开枪，死啦死啦砰砰地往他们头上开了两枪。


“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虞啸卿死啦！你们掉过头！川军团担任反攻！”


那边立刻就回过来了，“日你妈的川军团！”砰砰的两枪从我们头上飞过，投桃报李，也是两枪。我们轰的一下，把枪都抬了起来，但只有一个开枪的——死啦死啦一枪洞穿了对面开枪兵的头颅。


我们看着对面那个濒死的兵，枪摔掉了，他被几个同僚扶着，脑门上带着一个弹孔，瞪着我们。


迷龙便把机枪对空了，轰轰地搂了一个火，弹壳烫得他周围人连闪带退。


“都他妈掉头啊！这疯子真杀人的！”迷龙嚷嚷着。


溃兵惊得往后退了一退，那个挨枪的兵没了凭依，也就直挺挺摔在地上了，迷龙不愿意去看他，因为那是曾被他打断条腿而没去成缅甸的羊蛋子。


死啦死啦对溃兵说：“虞啸卿指挥不当，死不足惜。可你们这么乱哄哄跑散了编制，是要再来回野人山吗？掉头回去。川军团死顶，你们看我们打得怎样再决定上与不上。”


那边没吭气，不知道是被他打动还是慑于我们成街阵列的枪口，这个不得而知了，因为从斜刺里射出来的成排重机枪子弹打碎了顶上的屋檐，我们两厢都往后退着，这样的速射根本不长眼睛。


一辆威利斯从斜刺的巷里挤了出来，我不知道它是抄什么近道才想起挤那么条仅容一车的道儿。虞啸卿站在车上，架着车载的勃朗宁M1919机枪，他家张立宪、何书光们四面八方地卫护。四个亲信全身倒有七八个随时可以喷出子弹的枪口。


“他说了八个字，我现在补上。后退一步。格杀勿论——这没有道理好讲。”虞啸卿说。


我明白了一件事情，在虞师的嫡系眼中，虞啸卿在他们眼中的威望远高过死啦死啦在我们眼中的威望，对我们死啦死啦要费唇舌，对虞啸卿，从他现身。嗡的一个声音在溃兵中间传开了，刚才还逃得人模鬼样的家伙们脸上便绽现了光华。


虞啸卿也就再不废话，“张立宪，何书光，去带他们组织反击。”


那两位利索得很，下了车挥手便走，满街溃兵全跟去了，除了死掉的羊蛋子没一个拉下。然后虞啸卿便在车上看着我们，他扶着机枪，所以枪口也好像有意无意对着我们。我们还好点儿，反正虞啸卿也不屑于看，可怜的是死啦死啦，被他看得一脸难堪。


虞啸卿问：“你刚才嚷什么来着？”


“川军团反攻。”


“你有逆流而上的勇气，也有漏船载酒的运气。做人做到如此晦气。何不赚个爽快？”


“虞师座殉国，”死啦死啦涎不知耻地说，“幸好是个谣言。”


“我本来就死不足惜。说我的指挥失当。”


死啦死啦就一脸暧昧地笑笑，“师座最近一直在忙和我一样的事吧？”


“你忙的什么？东拼西凑？偷蒙拐骗？强丐恶化？挖人墙脚？”虞啸卿有一种“你当我不知道吗？”的表情，“我没有这份天才。”


死啦死啦说：“都是养家糊口的琐事，师座自然是做得上流些。”虞啸卿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于是死啦死啦便改口，“我真是蠢人，看见日军在对岸筑防。就高兴了，安心了，真以为会给我个整年来练得兵精马壮。结果呢，哄得我们埋锅造饭，他们再呼的一下杀过来！这贱招从东北一直使到西南！最贱的还是我，居然就上当！”


虞啸卿冷眼瞧着，死啦死啦小丑也似，不轻不重地打着自己，虞啸卿就一脸阴晴难辩地看着他打。


“最贱的还是我，不光上了当，还被指着和尚当贼秃骂。”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便不要脸地笑，“国人太爱安逸啊，没了安逸就怨天尤人。连师座这样的人杰都没逃得过去。”


“谢你苦药。好像还有？”


“还有就是师座实在太人杰啦。”


“我现在心情很糟，什么马屁都会拍错地方。”虞啸卿面无表情地说。


死啦死啦说：“岳爷爷，人杰也，可他死了，岳家军就散啦。师座的兵龙精虎猛，可一听师座成仁的谣言就溃了。师座露一脸就力挽狂澜，师座要露不了这个脸就一江春水了。这样的虞师是纸搭的房子。禅达的雨水很多。师座，这样仰着跟你说话，两个人都很累。”


他那种说话的语气实在让我们捏了把汗，因为像和我们说话一样缺德，余治和李冰都快把他瞪死了。虞啸卿在沉吟，然后下了车，放弃了那个比死啦死啦足高出整车的高度。


当他和我们同一个高度时，我们发现虞啸卿很黯然，很疲惫，甚至有一种压抑着的疯狂。我们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迹，但此时此地倒并不值得稀罕。


虞啸卿对死啦死啦说：“川军团别管啦，来做我的主力团团长吧。”


失惊的是我们所有人，而虞啸卿只盯着死啦死啦一个人，他张开手，让死啦死啦看他手上的血，“前主力团团长，我胞弟慎卿，把江防管得外紧内松，自己又阵前失惊，我刚去弹压，把他砍啦。”


一片死寂，虞啸卿的那种表情让炮声都似乎离我们很远。虞啸卿忽然摇头，发着怔，忽然对自己摇头，“不是的。我砍人不会沾血。身上的血是抱慎卿的时候沾上的。”


那家伙现在又脆弱，又疯狂，我们默然着，并不是被他的伤恸打动，他现在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们是害怕。


“是的，照你说法，慎卿没大错，只是太信他只练兵不育人的老哥。主力团给你，你是我听到在大叫反攻的第一个人。”


死啦死啦声音很低，“……还是川军团我信得过。”


现在我们不为虞啸卿讶然了，我们为死啦死啦讶然，虞啸卿也同样在讶然，兼并之以愤怒。


“主力团用不着你再去做那些下九流的事情，你可以全心全意做你该做的事情。”这样的劝诫让虞啸卿恼火，因为他从不劝诫，他用一种看垃圾的眼神扫了我们一眼，“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这种本事不是用来跟痞子和官僚婆婆妈妈。”


死啦死啦也看我们，而我们绝不敢抬头看他俩位。


“没脑袋的刑天，已经给了我啦。我欠了债，要赖债就要有人没脑袋啦。”死啦死啦说。我于是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被他瞄见，便冲我挤一个让虞啸卿看了加倍生气的笑容，“有个讨债的跟我说，我欠南天门上一千座墓。”


虞啸卿不再说了，他那人能说到这种地步已经让自己都惊讶了，“好吧。与你的川军团共存亡。知道我为什么没调你们上战场？因为怕江对面的竹内连山，一见这样一堆破烂儿，呼的一下便打将过来。”


一师之长，当面辱绝自己的部队，我们知道虞啸卿已经出离愤怒。虞师为嫡系。主力团是虞师嫡系，背景比袜底子还臭的死啦死啦刚对着嫡系的热脸蛋送上了冷屁股。


而死啦死啦还要回嘴：“那可倒好。竹内呼的一下打过来。我们这堆破烂儿呼的一下把他们盖到江里。然后那么多不破烂的一看，呼的一下就打过江去啦。”


“好吧。”虞啸卿这两字说得比上一回还冷淡，“川军团，祭旗坡，本来那里不打算设江防的，现在看是宁滥勿缺了。”


死啦死啦说：“我没物资。”


快气成烧夷弹了的虞啸卿讶然之极地看着死啦死啦那张绝不知耻的脸。看了看死啦死啦对他摊开的手。


“原来你真是个补袜子的。”他说。


日本人的炮火在横澜山的江防阵地上远远地炸，我和死啦死啦，还有狗肉，坐在虞啸卿的吉普上，连同老虞的司机和车上的机枪，这是我们仅有的一辆车，带着笼络来的垃圾兵向祭旗坡推进，死啦死啦一直在研究车载机枪。


死啦死啦显示了他的气节，有气节完啦就开始要饭，要了装备要兵员。要了主阵地要侧翼防护，要了侧翼防护要炮火掩护，最后连虞啸卿的座车也被他要了，连同司机和车上的机枪，最后虞啸卿只好现征了运输营的卡车做临时座驾。”


死啦死啦问我：“传令官。这个勃朗宁怎么使？”


我帮他解决卡住的工序，边说：“咱们是固防，老掉牙的马克沁其实比勃朗宁好使，不用换枪管，只要有水有子弹就能打到死。”


那家伙聪明得很，立刻就会学会了。“有才。烦啦。跟着我，你会不会觉得……”


我看他用啮牙咧嘴和痛不欲生的表情来表现我可能觉到的东西。“活见鬼？”


死啦死啦说：“委屈。”


我多少吓了一跳，“委屈？！”


“装了满肚子用得上的学问，还从不乱掉书袋子，还满嘴粗话。一个打了四年还没死的读书人，宝贝儿。”死啦死啦坏笑着说。


“一个恶嘴恶舌的死瘸子。”说完我不看他，装着忙活把被他捣腾过的机枪复位。


这是他头回说了句让我觉得温暖的话，不是因为褒奖，我当那是挖苦，是因为他问我委屈，我每分每秒都在为我和周围的混蛋觉得委屈，也不光因为这个，也因为他刚选择了和我们同命。


“……我说你呀。”我说。


死啦死啦问：“怎么？”


“为个炮灰团，干吗开罪翻脸就能把自己亲弟弟一刀两段的人呢？”


“……他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再利的刀也不能拿来砍死树疙瘩。”


“谁管姓虞的。说你呀。为个炮灰团。”


“也不为你们。”死啦死啦说。


“为什么？”我问。


死啦死啦似乎并不想说这个话题，草草地用“本该如此”结束了这个话题。而这时我们已经抵近了祭旗坡下，他转向车后跟着奔死的人渣们，立刻找到了自己有兴趣的话题，“我说弟兄们哪！临战在即，可我旁边这个家伙叫我们炮灰团！”


他可太他妈缺德啦，立刻就骂声一片，尤其是迷龙不辣那伙人，本就跑得气不顺啦，捡了泥巴石头照我砸。


可那家伙绝对不是要损我一德就拉倒地，他更可劲地嚷嚷：“我喜欢这个名字！这个死瘸子实在是太会起名字啦！我叫死啦死啦！你们是死啦死啦的炮灰团！一帮天杀地！一炮灰跟我冲啊！”


然后他又一次发出在缅甸、在南天门都发出过的那种鬼叫，但他不是冲在第一个的，狗肉一狗当先，我们呜哇喊叫地飞扬着手上拼凑的器械，似乎要踏平那座我们曾爬过一次的山丘。


我们在山路上连滚带爬，手足并用。


火车不是推地，泰山不是堆的。不吹牛皮，哪怕现在山头已被日军占领，我们也能像在南天门上一样把他们撞下去。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同命。


阿译这回本来又要滑下去的，但居然抓住了一棵小树，亡羊补牢。


山脊线在我们摇晃的视线和呼哧大喘中接近。


当我们追随着狗肉的身影冲上山脊，原来还远的枪炮声一下就近在耳边了，火线在两岸和江面上穿梭织网，烟尘、爆炸、呛人却让我们觉得久别了的硝烟味，东岸发射的炮弹在西岸炸开，西岸发射的炮弹在东岸迸射。日本人的飞机从江谷里呼啸而过，在我们头上压低。然后机枪弹在我们邻接地横澜山阵地上迸射。


死啦死啦大叫：“掘壕！找掩蔽！”


我扑倒在地上，开始像别人一样给自己狂刨一个散兵坑。我们都在忙这样的事情，就像一群士拔鼠。迷龙端着机枪冲到一棵树后找好了隐蔽，豆饼惯性地往他身前一趴充作枪架，被迷龙一拳砸开——他的捷克造是好的，用不着人肉架。


迷龙冲豆饼喝道：“帮老子挖坑去！”


我的小铲头上下翻飞。连呼带喘，这种由低至高的冲刺真是每次都要人半条命。郝兽医也在我身边忙活，喘得你还得担心他死过去。


郝兽医劝我：“歇歇歇会儿……歇会儿……”


我不敢歇，铲子倒挥得更猛了，“他妈的我得挖两个！”


郝兽医呼哧带喘地说：“……帮你……帮你……我挖了也用不上，待会儿就满地爬……伤员……到处都是伤员。”


我在百忙中抬望眼，死啦死啦在树后使用着他的望远镜，转过头来看了我们莫名其妙的一眼，那种莫明其妙不是对我们而发，是他从望远镜里带过来的。


“停！”他说。


我们这些靠前边的算是停啦。后边还在不要命地挖，我们停了的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而支着机枪拉了半天架子的迷龙也莫名其妙地转过头来，冲着死啦死啦抱怨，“也不打我们呀？”


死啦死啦也不说话。又开始使用他的望远镜，炮火连天的倒是很热闹，可根本不落在我们这，他干脆是连隐蔽姿势也放弃了，我们一帮老油子也凑上去看。


南天门上袭来的火力几乎完全着落在横澜山上，即使偶有落在我们祭旗坡上的。恐怕也是那个打晕头了的瞎眼炮手。即使这样，战局仍是一边倒的局势——完全倒向东岸江防的局势。横澜山主力团的筑防本来就做得十足十，日军的炮火和平射火力根本不妨碍横澜山那些隐蔽良好的阵地里射出火线，把在江面上乱成一团的强渡者逐个射杀。


而虞啸卿显然也已经把他的后院整理好了，榴弹和烧夷弹飞越横澜山，在西岸江滩进退两难的日军之中开花。


我们只能带一种闪了腰似的表情，呆呆地看着。


如果祭旗坡上有日军，我们一准儿把他们摁回怒江吃水，如果有的话。可现在是怒江的漩流太过热情，把日军留住了吃水。聪明人做出蠢事来能把傻子气死，竹内连山把固防的文章做了十足，却在一条暗流赛似鬼打墙的江里吃了瘪，他们的强渡兵力根本无法在东岸做有效集结。


不辣喃喃地说：“……根本不鸟我们呀。”


死啦死啦瞪了他一眼，忽然开始鬼叫：“支上重机枪！”


于是开始打架子筑掩体支我们仅有的一挺马克沁和一挺M1919，重机枪组现在舒服啦，他们一挺机枪足有十多个无所事事的人在伺候。


那是泄愤。照我团刚翻了一倍的重火力来看，南天门上的日军也许会鸟我们一眼，然后继续向横澜山的十几门平射炮和上百挺重机枪发射愤怒的子弹。


罗金生坐在他的马克沁后边，连枪声响得都是有气无力的，空空空，空空空。


那挺勃朗宁也在响着，当当当，当当当。


两道火线钻进庞大无比的南天门，根本没动静，照旧没人理我们，倒是横澜山的集火打得惊天动地，西岸还想强渡的日军早已经被炸收摊了，现在是直瞄和曲射火力都在集歼仍困在江心和少部侥幸过到了东岸的日军，而南天门上的火力集中于横澜山，力图抢回那么一小部分的攻击部队。


我们早已经不再掩蔽，也无需掩蔽，我们像路人一样站在祭旗坡上，看着横澜山与南天门的交火。


迷龙拿肩膀拱着罗金生，“我打会。我打会。”


罗金生怀疑地说：“你会吗？会吗？这是马克沁！”


迷龙吩咐道：“……豆饼，把咱们家伙架上！”


死啦死啦说：“轻机枪打不着。浪费子弹。”


迷龙便求援地看我。


我赞同死啦死啦，说：“绝对浪费子弹。”


迷龙坐下来的动静就像臭炮弹落了地。而我们继续观望。


喊完了天杀的炮灰，却连一颗枪子儿也不曾光顾。我们闪了腰，我们也丢失了一个被人看得起的机会。


日军打过来时主力团就跑剩了一个营，就这一营人也把冲得七零八落的攻击给顶住了，到跑掉的人被虞啸卿堵回阵地时，结果也已经定下来了——主力团大功独揽，我辈则如臭炮子的青烟。


我看死啦死啦，那家伙脸色不好看，瞪着江心打着旋已剩不下几个的日军。


逆流而上的勇气，漏船载酒的运气——虞啸卿一语中的。他为了这么个虚无的结果开罪了最不该开罪的人，我打赌他本是想在祭旗坡上扳回一本，现在，他与我们同殇了。


死啦死啦阴晴不定的脸色终于定了，是偏向于阴，并转了雷阵雨，他转头看了看我们的神情，我们大部分乐着，小部分茫然着，无论如何，这是件快乐的事情。


死啦死啦连连说：“丢人！丢死个人！丢个死人！”


我说：“嗯，怒江今天煎饺子啦。日本饺子。”


“我说的是我们！我们所有人！可耻！无能！孬种！杂碎！熊人！孱蛋头！哈卵！蔫孙！瘪三！不三不四！人五人六！七七八八的夹缠不清！”


我们都呆了，你很难听到谁把这样五湖四海的骂人话混一句里骂将出来，更重要的，我们没见过他这样无节制地骂人——他从来出格，但很有节制。


不辣个不知死活地还要嘀咕：“这个是好嘛……”


他被死啦死啦由上而下的一记扣得一声怪叫，死啦死啦此时虽未跳脚，那动势胜似跳脚。


“没怒江你们一帮孙子大概都跑得离禅达五十公里远啦！兔子他爹得管你们叫小妈！你们要不要拜拜这条江啊？上柱香什么的？日本人管吹垮了元朝舰队的风叫神风，你们要不要管怒江叫圣江？”


我们就使坏了，我们侧了身子，让他看见我们后边有几个家伙确实已经撮土为香地在那拜上了，那一小撮以满汉泥蛋为首。


死啦死啦冲过去，连接两个大飞脚，于是满汉和泥蛋做了滚地葫芦。


“别爬起来！跪着，就是方便别人踢屁股！”他像个疯子一样在我们中间到处蹿着，“仗了点儿天时地利沾沾自喜，还说什么老天开眼，终有正义——全民族的虚弱！我本来有十成十的把握把冲上来的再给他摁回怒江里去！”


蛇屁股在我身后嘀咕：“还不都是在怒江里扑腾吗？”


死啦死啦便瞪我，我便忙闪身，指牢了蛇屁股，“广东腔都听不出来？！”


死啦死啦说：“不一样！他是我们亲手摁下去的！”


不辣辩解：“……不还是摁到怒江里扑腾……”


“不是！你们就再也不是残兵败将！不是还魂尸！”死啦死啦怒不可遏地站在祭旗坡临江的悬崖边，指着悬崖叫骂，“你们就是打了一场胜仗的……”


当的一声，那声子弹的呼啸与远在横澜山和南天门之间的枪炮声迥异，它很近——我们看着那个指着怒江一副投鞭断流架势的家伙，他的钢盔打脑袋上冲天飞起，而他站在再多走一步就直滚进江里的悬崖边，背着我们全无动静。


我们呆呆看着，钢盔飞起，钢盔落下，他还是戳在那里的一个背影，我们还是呆呆看着。


我想到的第一个词是怒发冲冠，第二个词是脑浆迸裂。再后来我忘掉了任何词汇而只有一个想法，他死了，像要麻一样。


我冲了上去，像我一样冲上去的还有迷龙、丧门星和郝兽医，我们想做的是抢回那具摇摇欲坠的尸体，免得它掉下去成了个一去不返的路程。


尸体摇摇晃晃，一屁股坐了下来，我猛扑在地上才省得自己摔了下去，然后尸体翻了个身，向我们爬来，我们全伙子——至少是看见他的，也跟着木木楞楞地卧倒，尸体爬到一群趴在地上的我们中间。


尸体给了我们一个诡秘之极的表情，以及做贼一般的小声说：“下面有日军。”然后他开始劫后余生地轻声大笑，“我钢盔呢？”


满汉和泥蛋这样的菜鸟干瞪着我们，看我们这帮老兵痞子像蠕虫一样在悬崖边的地上爬行，一点儿也不紧张，只要你别站在死啦死啦站的那个鬼地方，日军所藏身的江滩于我们是垂直的甚至内凹的，我们打不着他们，他们也打不着我们。我们在这爬来爬去只是因为觉得好玩。


不辣对着菜鸟们轻声地吓唬着：“砰。砰砰。”他一边做出千奇百怪的死相，让那帮傻子看得直瞪眼。


死啦死啦拿棍子绑了面镜子探出去，下边砰的一枪给他打碎了，他把棍子探出去，下边又砰一枪，他就把树棍子一直探在那，让下边的日军砰砰着玩儿，直到有个枪法准得不得了的家伙把他的树棍一枪给打得飞掉。


横澜山那边无论江面或者江滩上都已经没有活着的日军了，两岸在对射，但这种对射意义并不大。没有我们这边的尾声，按说今天已经收场了。


两个残破的日军小队。几十个幸存者，被江水冲刷到祭旗坡的悬崖之下，连强渡工具都破碎了，回去是不可能了，他们只剩一个选择。


死啦死啦扔了树棍，甩了甩震麻的手。翻个身躺在地上嘿嘿地乐。我们也心怀叵测地笑着，可以这样欺侮你的敌人，真是快乐。


死啦死啦开心地说：“老鼠掉在水井里啦。”


丧门星也高高兴兴地说：“困兽，困兽。”


“游啊游啊游啊，游到死。”不辣给我们表演了一个死老鼠的样子。


“你们几十个打过仗地，每人带几个没打过仗的。”死啦死啦做了个下山包抄的手势，“下去，摸螃蟹。”


这回我们有点儿愣了。我们看了眼他让我们带的那帮半兵半农的家伙，他们站得离我们很远，并且是刻意地远一点儿。从上了这祭旗坡。他们就在那发抖——仅仅是因为横澜山那边的枪炮响得比较猛烈，现在已经稀疏下来了，但他们还在抖，他们拿枪像拿着锄头，他们也知道那不是锄头。所以看起来他们恨不得把枪给扔了——就实在是一副我们这种老兵油子都觉得惨不忍睹的德行。


迷龙不满地说：“带他们干啥？我家又不要脱砖坯子。”


不辣也说：“农忙还早。我家也不用刨地。”


我问死啦死啦：“下去干什么？小日本枪打得多准你也看见啦，干什么要下去？”


“那怎么办？现在冒头就挨枪。”死啦死啦反过来问我。


我瞪了他一会儿，我不相信他是这么笨蛋的，但也说不准，偏脑筋的人有时候就能偏死。


我建议说：“手榴弹啊。我们把手榴弹扔下去就行啦。”


那家伙的赞扬总让我觉得像个圈套似的，“对对。你扔。你扔。”


不辣踊跃向前，“我扔我扔。我背上来的我扔。”


如此积极是因为他是我们中间带手榴弹最多的家伙。我们管他呢，在他的抗议声七手八脚把他的手榴弹给抢走了一多半，不辣死死护住了剩下的几个，并且抢在迷龙之后往悬崖下扔了第二个。落差很大，我们几乎不敢让手榴弹在手上有过长的延时时间，直直地让它落下。我们听着下边传来的爆炸和惨叫声。


然后南天门上的步兵重火力开始向我们射击了，还未经修正的九二步炮炮弹在几十米外炸开。


我们回望了一眼，那帮壮丁命的兵渣子现在自觉得很，现在全趴下了，惊恐地瞪着我们。


死啦死啦冲着他们叫：“找隐蔽啊！掘单兵坑！再连点成线！挖成交通壕！”


这个他们拿手，我们身后瞬间就快成开荒地了，锄头锹头铲子头再次飞扬，泥土和草叶子满天飞溅。


我们这帮老家伙并没隐蔽，在耗了整整一天后，日军的火力现在有点儿后劲不足，跟我们曾经遭遇的那些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我们尽可以趁着夜色继续趴在崖边干我们的活儿。


死啦死啦催我：“扔啊。怎么不扔啦？”


我怀疑地瞧他一眼，又扔了一个，并且在那个手榴弹爆炸的同时扒着崖边下望了江滩，这回下边的日军残部不射击了，枪法再好也不可能顶着不断扔下来的手榴弹射击。


我懊恼地缩了回来，“下边有个死凹角！不要脸地都缩到八杆子打不着的死角里去啦。”


阿译说：“他们也都是日军的精锐。”


“什么叫也都是？我们是你说的那种东西吗？”我问他。


死啦死啦就在旁边嘿嘿地乐，他悠哉游哉地说：“要是我呀，就一开始连个石头子都不往下扔，先去弄个油桶来，填上几十斤炸药、几捆手榴弹、几十斤的碎玻璃锈铁钉什么的，往下一扔。轰隆一声，至少是死一半蒙一半，天下太平。”


我们瞪着他，这么损地招也就他想得出来，问题是他放在现在说。


我不满意地说：“不早说？！看着我们乱炸，现在下边都做缩头乌龟啦，汽油桶也炸不着！”


死啦死啦没听见似地，对着那帮运锹如飞的家伙下命令：“先挖深了，上边盖上木头，然后再挖通啦！”


“……你存心的。”我说。


死啦死啦不理会我。接着命令那些人，“散开一点儿！”


阿译在那转着脑子。终于转出个不算主意的主意来，“得派人去江滩上堵住，要不他们省过神就跑林子里去啦，不好找的。”


死啦死啦当即予以否定，“不行。江滩上光秃秃，会被西岸当靶子打的。”


我提醒他。“现在是晚上，对面看得清吗？”


“反正不行。”


我疑惑地瞪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又不理我们了，像个看农忙的闲人一样看着那帮掘壕的土豆——他们现在倒成了阵地上最忙的人。


校正过的日军步炮开始第二轮射击，已经对我们的祭旗坡阵地形成压力。

第十六章



已经入夜，炮弹零星地在两岸爆炸，那更近袭扰而非压制。我们的两挺重机枪在夜色中盲射还击，空空空，通通通。


也不知道谁在嚷嚷：“兽医，你有生意！”


老头子便背着他的三个医药箱。沿着刚挖出来的简易壕猫腰过去。


新丁们还像土拔鼠一样，在把壕沟挖得再深更深，炮弹虽然是零星的，却让他们有一种想钻入地底的欲望。我们老家伙则一定躲懒，我们窝作一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有点儿郁闷。迷龙不知从哪弄到的烟丝，包了枝喇叭筒，我们轮换着抽。


我们有了伤亡，因为我们有几百个你不喊趴下就不会趴下的笨蛋。并且总觉得再跑多两步就能跑赢炮弹。


我们脚下的日军仍然活着。我们主要的成就是把散兵坑连成了简易战壕，我的大部分同袍擅长的是掘土而非打仗。


不辣说：“老子拿绳子吊一箱炸药下去怎样？”


我让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就算炸得着，他也一早给你打爆啦。”


蛇屁股提议饿死他们。


迷龙说：“如果老子的机枪现在在江滩上，堵着不让他们进林子，那是饿得死他们。可是老子在这儿。”


丧门星问：“团长他想啥呢？”


克虏伯说完“不知道”继续睡觉。


烟递到我的手上，我拿着犹豫了一会儿，想是否要由一个不吸烟的瘸子变作吸烟的瘸子，我被人猛踢了一脚，烟掉在地上，我恼火地转身骂道：“你脸上生的是鸡眼吗？”


那边比我更火爆，猛推了一把，让我还没站稳就又摔在地上，我看清那家伙是谁也就明白了他这样粗暴的理由——他是对我们从没好气的何书光。


“如果不是在前沿我会拿鞭子抽你。你们团长呢？”


我看清他身后是谁也就彻底放弃了再犟一下的想法，是虞啸卿、唐基和他的亲卫。


“在检查交通壕。”


何书光简短地说：“带路。”


我的狗友们闪在一边，恨不得把自己在壕壁上贴成画儿，好让那几个一脸乌云的家伙通过。


唐基招呼阿译，“林督导，一起过来。”


于是阿译也只好跟着。我老实地带路，听着何书光在身后轻声咒骂：“这打的是什么鬼仗？”


虞啸卿和天老爷合作，粉碎了日军攻势后便来视察我们。原来答应我们的补给有点儿缩水，几个掷弹筒，几挺轻机枪，又一个半死不活的壮丁连，对一个整天没派上任何用场的炮灰团来说，他可算一言九鼎地遵守了诺言，可虞啸卿跑这一趟不是为了表现他的信诺，瞎子都看得出，他来找麻烦。


交通壕位于前沿的半身壕之后，我团对付泥土地本事倒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这一晚上已经把其中一小段挖到了人头高度，死啦死啦正指挥人砌上护木。


他看见我们时的表情，并不比我看见虞啸卿时好上多少。说白了，虞啸卿现在的表情恐怕要让弥勒佛也改作哭脸，并且离了老远便是他那种水泥钉似的切入。


虞啸卿明知故问：“怎么回事？”


“禀师座，正在筑防。”死啦死啦报告。


虞啸卿冷淡地说：“我不关心你挖洞的本事。牛皮吹上了天，那是纸飞机，承不住人的，现在你摔了个底掉。横澜山阵地已经全歼敌军，你们是全师唯一被敌军突近的防线，并且，至今仍未歼灭。你的阵地下面有多少日军？一个师团？”


“大概四五十个。”


“为什么吃不下？”虞啸卿问。


死啦死啦就沉默。我这会儿宁可看唐基，我知道那家伙很滑头，可那一脸那怕是做出来的和蔼可亲也比虞啸卿那张铁面皮好看。


唐基试图缓解气氛，“师座告诉我龙团长是主动出击的。”


虞啸卿毫不领请，“有个屁用！没头苍蝇也会主动出击！”


“我这一团兵，就这几百人，真打过仗的怕还不到一个连。说句得罪的话，如果现在叫个兵，让他对师座开一枪，可保那兵没开枪会先尿了裤子。”死啦死啦说。


虞啸卿板着脸，“太高看你的兵了。我可保你下这命令的时候那家伙就能尿了裤子——你是说你占尽地利的一团人吃不下区区几十个残兵？我让张立宪带特务连过来，你收拾一下零碎去跳怒江。”


“就打过仗的这点人也够吃掉他们了。我是说，等江那边的鬼子再像今天这样盖过来，我们派新兵上去扛，那就是整团死光。现在，几十个回不去的日军不足为患，我让全团轮番上，估计的损失不到一个连，可新兵就学会了打仗。”死啦死啦说。


虞啸卿有点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慢慢来？”


死啦死啦说：“慢慢来。”


那绝不是商议，因为虞啸卿的脸青得快成铁色了，而唐基的笑脸也越来越和蔼了，我不知道哪个威胁更大，而死啦死啦现在看起来有点儿执拗，他根本不想。


唐基打了个哈哈，“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林督导，陪我看看你们的阵地。”


我在眼角里扫着，唐基相当亲切地搭着阿译的肩膀，两个人沿着交通壕行了开去。


言之有理连说两遍，便是言之无理，加上虞师座的脸色和唐副师座的笑容，便成了言之有理，我整死你。拿耳朵眼都想得出来，唐基叫了阿译去是为了知己知彼，我们所有人也都心照不宣，阿译一直在一丝不芶地向汇报着死啦死啦的业绩或者劣迹。


当唐基走开后，虞啸卿的脸色反倒生动些了，他终于用一种看人的眼色看了会儿死啦死啦，那种绷紧的愤怒终于开始活跃起来了。


他问道：“你觉得我欠着你的？”


死啦死啦看起来有点儿莫名其妙，“什么欠着？”


“南天门之战与我无关，我也从没想居你的功劳。但上边要想捧王麻子，就是会管他三七二十一的把张三李四做的好事全压王麻子头上……你不要因此就心怀不满屡生事端，那我对你的最后一分敬意也就没了。”


死啦死啦坚决否认有不满之心。


虞啸卿：“那你这么做死一样的搅些什么？！”


死啦死啦：“这是为了我们。”


他理直气壮地瞪着眼，而虞啸卿的眼瞪得比他还大，那是惊加了怒。


虞啸卿：“谁们？——好吧，你和你的渣子都滚下祭旗坡，我让特务营来了这残局。你可以混吃混喝，一边求老天爷让我军务繁忙没空想起你来。”


死啦死啦：“江这边的都叫我们。”


虞啸卿：“我羞于与你称们。”


死啦死啦：“我今天说连师座都没逃过爱安逸的毛病，师座不还说谢你苦药吗？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命都不要，就要安逸，就这毛病。多少年来这是个被人钉死了的死穴，一打一个准儿。远的不说，说卢沟桥吧，日本人打不动了就和谈，和谈三次就打三次，我们不信都骗着自己信，日本人和谈时公然拿着地图在宛平标好炮兵目标的，准备好了当然再攻，再攻没攻下又说撤兵，喘了气再攻，我们也就想和平想到不要命的地步……”


虞啸卿的性子耐到再耐不住的地步就终于开始咆哮：“卢沟桥算近的吗？那你说远的是不是要远到宋朝去啦？！”


“那我们近点。”死啦死啦很诚恳，尽管他的诚恳都让我觉得怪兮兮的，“就这，此时此地。我在对面被打得全军尽墨，尸骨无还，这么个惨法，可一瞧日军开始修防线就想，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连师座这样枕戈待旦的人也是一样。禅达，日军扑过来时都要烧城了，一看，没过江，又过上日子了。今天为什么不战自溃？要不是赶上怒江发威，咱们只好骂骂鬼子的祖宗就去做仁人烈士了……”


我听见响亮的一声，虞啸卿打人快得看不清。我寻思丧门星多半打不过我们这位师座，死啦死啦也没搞清怎么回事就一头撞在刚挖好的壕壁上。


而虞啸卿向他招着手。


虞啸卿：“站直，站直。我生平最烦就是空谈阔论，因为你这样太有想法的家伙正在摆道理的时候，我们的国家叫人一道道摆掉——哪怕在你想偷着卖掉点儿武器养你的渣子的时候，我都还以为，你也许能做点儿实事。”


死啦死啦拧了拧差点儿没被打歪掉的脸，并且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还有吐口血唾沫的能力：“做了呀，师座。我们拒敌于西岸。可东岸有日本人，我们就不会再睡着。”


虞啸卿不愤怒了。因为他总算明白死啦死啦啥意思了，他也彻底惊愕了。


虞啸卿：“……你想让日军过我们的江防？”


死啦死啦：“就这几十个。他们也不可能回去。”


虞啸卿：“你想让这几十个活着过我们的防线，进后方？”


死啦死啦：“对。他们也扛磨得很，会像蟑螂一样活下来。”


虞啸卿：“为祸民间？”


死啦死啦：“您清楚得很，一群丧家犬，光日军今天的炮击造成的伤害也几十倍于这群丧家犬。而东岸有日军。禅达再不敢睡觉了，我们也不敢睡觉。”


虞啸卿：“你里通外国。”


死啦死啦于是苦笑：“这话真叫我听着委屈。”


虞啸卿：“你草菅人命。”


死啦死啦：“日本人要打过江，对着晕晕欲睡的我们，那不叫草菅人命，叫屠杀。这事我今天说过，您说谢你苦药，药就是苦地，比苦还苦，认错容易，其实不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要改，要吃药。”


虞啸卿：“你死有余辜。——中尉。”


我一直到虞啸卿和何书光一起瞪我，才反应过来虞啸卿说的是我。


我：“在。”


虞啸卿：“拿起枪。”


我端起我的步枪。


虞啸卿：“对住那颗想太多了的脑袋。”他同时向死啦死啦解释，“让你的人毙了你，也许你会想得再多一点儿。”


我慢慢把枪口顶住死啦死啦的脑袋。我很庆幸他没看我。他要看我，我也许就会撒手把枪丢掉。


死啦死啦：“我在找我们弄丢了的魂，找不回来，我们这辈子都不得安宁。这其实跟日本鬼子没什么关系。”


虞啸卿：“我看你确实是弄丢了魂。上弹。”


死啦死啦：“我说的是我们。”


我把我麻木的手指放在枪上边，我以为它弯不过来，但在我的注视下。它弯过来了，我拉了枪栓。


——我躺在全军覆没的燃烧的阵地上，看着在火海中依次燃点的火柴头的小小火光；


——被我们打了的李乌拉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对我们升出他的碗；


——没魂的迷龙狂暴地在收容站里和我们每一个人厮打；


——没魂的阿译对我开了黑枪；


——郝兽医在坟山上对着我叹息：“真是个失了魂的家伙呢。”


——我在坟山上对着郝兽医叫嚣：“信什么？灰飞烟灭！魂呢？魂飞魄散！


——死啦死啦在南天门上招呼着我：“喂，喂，魂呢？”


——康丫在刺刀面上看着他模糊的脸：“还是看不清。”


我抬起头，虞啸卿正在对我吼叫：“开枪！还要我说几遍？开枪开枪！”


我：“……永世不得安宁。”


虞啸卿因我的噫语讶然了一下，但我不是一个值得他讶然的人：“开枪。”


于是我开枪，但我开枪时抖得不成话，子弹贴着死啦死啦的头皮飞过。


死啦死啦身子歪了一下，捂着刚掠过子弹的耳朵痛苦地笑了笑：“妈的，一天两次，尽拿子弹给我剃头。”


于是虞啸卿看了我一眼，我的枪口已经放低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有向死啦死啦开枪的勇气，哪怕是十个虞啸卿一起向我下令。


虞啸卿：“何书光。”


何书光比我利索多了，伸手就拔出了手枪顶在死啦死啦刚被顶过的脑门上。


虞啸卿：“先杀违令不从的，再杀异想天开的。”


那枪口便立刻杵在我脑门上了。


死啦死啦苦笑，把我从枪口边拉开。


“我不会胡思乱想了。我这就去吃掉他们。”他安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而虞啸卿和他的亲随们冷淡地看着我们，不表示任何意见。


军人信奉一成不变的规则，用最顽固的方式维护顽固，虞啸卿是军人中的军人，也就是说他将最为顽固。死啦死啦也许会把我们的小命断送在哪怕有百分之一希望的事情上，但眼前的事，他现在知道了，是全然无望。


夜露打湿了下坡道上的山草，不是一般地滑。我们中经常就有人一声不吭地滑进了坡下的黑暗里，过一会又灰头土脸。身上披挂着草叶荆棘加入我们——一声不吭是我们此行是去给祭旗坡下残留的日军一个全歼，是去打仗的，在忍痛和惊动日军之间宁可选择前者。


当死啦死啦把这团能打的人全码在一起也就这些人了，郝兽医在阵地上给人治伤，阿译督导大人在阵地上充充泥菩萨，其他全在。连泥蛋满汉也给拉来了充数——狗肉忽前忽后地逡巡在我们周围，从今天禅达被炮击时它便一副亢奋状态，一条好战的狗。


我就偷瞧领队的死啦死啦，那家伙一脸的郁闷，一直不怎么吭声。


我：“肿啦。”


死啦死啦便悻悻活动一下肯定还没知觉的下巴，“姓虞的手狠得像武老二，老虎也给他打死啦。我现在觉得一嘴牙全假的，待会儿摘下来给你瞧。”


我：“活该。”


死啦死啦：“你也肿啦。”


我便摸摸被何书光拿枪管子杵过的脑门，“枪筒子当手指头杵脑门，走火打死人也就跟杀只鸡似的。这种人惹不起的。不要惹啦。”


迷龙就很高兴地扎进个脑袋：“谁肿啦谁肿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只手把那只脑袋推了开去，异口同声地说：“关你屁事。”


死啦死啦：“我对吗？”


我：“你疯啦。”


死啦死啦：“疯啦不等于错啦。我对吗？”


我：“对错还没个虱子要紧呢。虞啸卿想要什么你真不知道？他就要两个字，‘全歼’。粉碎敌军必得之攻势，全歼来犯之敌于东岸，‘全歼’这两个字在他的上峰那里是很香的。他的虞家军就又可以壮大了。”


死啦死啦讶然了一会，从他的反应我可以看出他压根就没想过。


死啦死啦：“你怎么就会想到这些呢？”


我：“垃圾堆里拱四年啦我！要想不到这些倒奇怪啦！”我瞅了眼他的表情，“好吧，我有颗小人之心，怎么着吧？”


死啦死啦倒笑逐颜开，“让你做我的副官真找对人啦。你想到的我都没想到。以后就跟我同命吧。”


我：“我不是你的传令官吗？”


死啦死啦：“又升啦。传令官兼副官啦。”


我便悻悻地骂：“宁可跟虱子同命。”


迷龙的脑袋又扎了进来。“谁挨揍啦谁挨揍啦？”


死啦死啦和我各伸一只手揍了那脑袋。异口同声：“你挨揍啦。”


然后我们不再说话了，我们已经快下到祭旗坡临江的山脚。死啦死啦忙乎着把行军队形调整成战斗队形。


莫名其妙我又成了他的副官，这不叫升官，而是说，你的生命里又要多了许多麻烦。譬如最大的麻烦来自眼前，虞啸卿只给了四个小时，在黎明来临前他不想虞师防区里再有一个日军。


祭旗坡几乎就是悬崖，所以一度被虞啸卿放弃设防，下边的江滩也窄得要命，实际上我们是在涉着湍急的浅水摸向那片日军窝藏的乱石。我们没有用任何照明工具，以免成为南天门上重火器的靶子。


但这瞒不过我们要摸的日军，乱石后边轻响了一声，黑七麻乌中你也根本看不清什么向我们飞来，然后水花炸开，一个最晦气的新丁倒在水里，三八枪子弹的尖啸从我们中间划过，我们卧倒在浅水里，迷龙用机枪扫射半淹在江水里的礁石。


我看着死啦死啦伸手在狗肉头上拍了一下，“狗肉，上。”


然后狗肉溅着水花，几乎与迷龙射出的弹道平行，悄没声便消失在乱石后。


我：“……开什么玩笑？！”


死啦死啦没空搭理我，反手把不辣刚拔在手里的长柄手榴弹给抢了，“上刺刀，上。”


这时候他说了算，我们都爬起了身，一边跟没了腿的水流较劲一边上着刺刀，本以为会是惨烈的肉搏，但没跑两步我们便叫乱石后传出的声音惊着了。惨叫、撕咬和一头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愤怒低哮——我们很难相信那来自我们早已熟悉，天天拍着打着玩儿的狗肉。


死啦死啦第一个纵身上了乱石，对石头下的什么用毛瑟枪打了一个点射，惨叫声停了。丧门星也抡着大刀片爬了过去。我也玩命地爬那块滑溜石头，抬头时狗肉正好从那边纵身上来，我几乎把脑袋顶到它的嘴上，那张嘴喷吐着热气，带着血肉和日本军装的碎片。


我手脚发软，又掉回了水里。


我们死一个，杀一个，死啦死啦不开枪，那个日军也只能再多叫几秒钟——他的刺刀都被狗肉咬弯了。想到天天和这么个家伙形影不离，同屋而寝，我觉得身上的毛孔都在哗啪地炸开。


我们在看已经被我们攻下的凹崖，这里有三具日军的尸体。最新鲜那具身边有三枝步枪和一堆手榴弹，腿上的一处伤口已经包扎过。有两个是我们从上边扔手榴弹炸死的。这个大概是炸伤了，拖不动，留在这咬我们一口。


我们的面色都很难看。


虞啸卿下死命令时我就在担心这个——日军并没窝在我们脚下等着玉碎，他们想活，谁都想活，于是已经没入东岸的茫茫山野。做蟑螂或者做野狗都得活下来，于是虞啸卿再也无法说虞师防区无一日寇。死啦死啦现在跳到怒江里也洗不清，甚至他在我眼里也不那么清白——至少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杀死日军，而忙于打破我们安逸的异想天开。


死啦死啦抄了点儿江水，冰自己的脸，大概想到还候在上边的虞啸卿，他已经又脸颊生痛了。


我小声地说：“追击吧。”


死啦死啦：“嗯。追击。分四队。我一队，你一队，迷龙和丧门星带一队。”


迷龙：“走啦走啦。”


死啦死啦：“追到了不急打，先咬死。等援兵。”


他们开始张罗和分队，我看着这茫茫黑夜里的活人和死人，忽然有些茫然。


我：“那两个死人的左手都被砍掉了。”


死啦死啦：“怎么啦？”


我：“被没死的带走啦。他们好像觉得这样子魂就能回家。”


死啦死啦看了看我，在我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然后带走了他那队人。


人影在晃动，射击，手榴弹爆炸的火光，惨叫，但这一切都被枝丛割得支离破碎。一个中国兵和一个日本兵纠缠着从枝丛中滚出来，两人的刀嵌在对方身上，我们在黑暗难辨中也把子弹打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我用火把照着被我们分开的两个人，那个倒霉蛋中国兵是从南天门上挣回一条命的二十三个人中的一个。我看着我们这队人，安静而惶然的脸，现在安静了，在火把的闪烁下，树林里几乎再无人声一尽管我面前站着整队人。


打仗还是活下去，被我们追逐的日军一定想过这个问题，他们选择了后者，化整为零。我们肯定能全歼整队顽抗的日军，但在滇边的茫茫山野里要找齐几十个人的机率为零。


天亮时我们只杀死了五个，四个小时早已过去，四个小时是虞啸卿给的时间。


我们疲惫不堪地从山林里进入我们的壕沟，新丁们还在挖，表情里带着真正的恐惧，我们比他们稍好，因为在这个晚上，我带的这队人已经经历过真正的死亡，但我们无法不注意到壕沟时停放的一具尸体：我们的，某个新丁，一块破布盖在他的身上，但不能盖掉他胸口的一个刀孔——血已经浸透。


我们沉默地从那具尸体边经过。


一个逃晕头的日军跑上了我们的阵地，给一个晕晕欲睡的新兵来了一刀，然后逃之夭夭。他没有造成更大的伤害，但这形同给虞啸卿扇了一耳光，因为此时虞啸卿正在阵地上，等着我们的回音。


交通壕边挤着一众人，迷龙和丧门星他们都已经回来，我挤进去——虞啸卿正在对垂头恭立的死啦死啦大发雷霆，他手上挥舞着一柄带血的三八枪刺，那种怒发冲冠，我不怀疑他会给死啦死啦来上一刀。


虞啸卿吼道：“现在，这把刀被你插在我的心口了！”


死啦死啦低着头，那不表示他同意，“谈不上刀，顶多算根刺。日本兵极注重保全武器的，杀完人连刺刀也扔下了，他们已经全无斗志了。”


虞啸卿：“头抬起来。”


死啦死啦抬起了头，丫可真不像个军人，一只手护着被抽过一记的那边脸，至少不要两次全打一个地方吧？


虞啸卿：“手放下去。”


死啦死啦很无奈地放下了手，看来就是同一个地方啦。


虞啸卿瞪着他看了很久，已经不是生气啦，冷漠、鄙视、奇怪、甚至还有某种已经过去了的友谊——虞啸卿对死啦死啦并不像对别人那样的，如果像对别人一样，我想三两个死啦死啦也早已毙啦。


“你自生自灭吧。你和你的虱子们。”说完，他走了。他已经不再愤怒了，因为早已出离。何书光几个以同样的冷漠跟在他后边，但那种冷漠并不太持久——因为何书光半截子想起他的另一个主人。


何书光：“副师座，走啦！”


我看见唐基，搭着阿译的肩，从交通壕后边漫步过来，这边有多紧张，他们那边就有多融洽，阿译的脸通红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泽。我想他就算撞见他死了的老爹，怕也就是这种表情了——不，我觉得他和他老爹并没这么亲密。


我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要说那么久，我们在江边和林里奔命多久，他们就说了多久，我只知道我们最近做的那些见光死的事又被卖了，大概还包括我亲了小醉一口，我愤怒的不是阿译，而是死啦死啦，他就当没事一样。


他们一边还在说着什么，最后唐基轻轻拍了他的肩，连告别话都没有的，唐基总是深谙如何在最短时间内让一个人成为自己的朋友。然后阿译站在那目送加心送，那贱样简直像一个三百年没碰女人的男人大战三百合之后的表情。唐基走过我们中间，和蔼的目光并不回避我们，也不像虞啸卿那样视而不见，他甚至还在死啦死啦身边停下，轻轻拍了他三下肩，说：“好自为之啊。”然后他们便从我们的阵地上消失了。


阿译还戳在那，幸福已经换算成同等份量的失落和茫然；死啦死啦又低了头想着事；我们全都一样的不知所措。


枪声零碎地响着，我们在山林里狼奔豕突地追逐着一个看不见的目标，都快累死了，泥蛋扒着一个同僚站稳了。胃里没什么内容，他只好吐清水。


泥蛋：“湖……湖北……没这么多鬼山……”


枪声一响，他扒着的人躺在地上，泥蛋一起摔在地上。


我们回师，终于找到了树丛里一个比狐狸洞大不了多少的洞穴，我们往里一个个地扔手榴弹。


我们从此不得安宁。


一声枪响便得在连山羊都能跑死的肠子路上颠扑。强身健体，还得提防哪个被追疯了的日本兵来上一发准得要命的子弹。


跑得半死的我们。坐在林边，看着那支怪异的队伍过路：由禅达百姓用老枪、火枪、大刀梭镖武装起来的队伍，我甚至看见有家伙扛着一柄青龙偃月刀。他们走着，时不常就拿下肩上的大火枪，对着林子里喷上一下。


一周后禅达城外的一家百姓被杀绝了，所有的衣服和食物也都宣告失踪，虞啸卿于是组织了一场大会猎，杀了六个，抓住一个，那一个在押解回途死于耙头和拳头的风暴。从此后禅达组织了民防，经常大半夜我们还要听他们制造出的怪动静，禅达也不得安宁了，禅达从此再也不敢睡觉。


我们在祭旗坡的壕沟已经全挖得了，那帮酷爱土活的新兵们却总还要精益求精地再做修整。我在他们挖出的防炮洞里，从枪眼里用望远镜张望对岸。


那边也在筑防，这回像是真的，也是精益求益地往地下发展。我在地表几乎搜索不到日军。


日军再也没有进攻，实际上他们上次的进攻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条贪婪的蛇发现自己吞下了一头象，这头象很可能撕破它的肚皮冲出来，一个古老的故事。我们隔着一条江看着渐息的波澜。


南天门的日军联队现在开始学习我们，像土拔鼠一样往地下发展。死啦死啦说对面的山已经快被挖空了，并且他很荣幸地通知我们，竹内连山从军前就学的木土工程。我们无所谓，就算真有反攻之日也轮不到我们，虱子命不操这份心。”


我把望远镜调到最大倍率，仍然看不清南天门之顶永远在雾霭里的那棵巨树，那里一直在传来隆隆的爆炸声。


我：“他们好像要把那棵树炸倒。”


我是在跟死啦死啦说话，他坐在那，在这个临时的战地住处里，就着一张小桌子捣着饭盒里的杂粮饭，他的菜是盐水泡芭蕉根。


死啦死啦：“哪棵树？”


我：“那棵树。南天门顶的那棵神树。迷龙要死在下边的那棵鬼树。”


死啦死啦：“不是炸倒。飞机侦察说他们正把那棵树改成南天门最大的碉堡。”


我：“开飞机的瞎了眼啦。那棵树都半石化啦，炮弹上去也就啃个小坑。”


死啦死啦：“所以是碉堡嘛。碉堡碉堡，不是凉亭子。跟你说过竹内是学木土工程的。博士。”


我不再说话了，并且终于在望远镜里找到了设在那棵巨树上的一个炸点，在那样的爆炸下树只被炸下了一根旁枝，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个碉堡。


然后我在半山腰上看见一条大狗，蹲在那，倨傲地看着我这个方向。它理应看不到我，但我觉得被它看到——这是比那棵巨树的改造更让我吃惊的事情。


我：“狗、狗肉？！”


死啦死啦：“嚷嚷嚷什么呀？你当我吃的是什么美味佳肴吗？”


我：“狗肉叛国啦？！”


死啦死啦：“扯蛋。”


我也正好看见狗肉跑到我们这防炮洞的门口，瞧了我们一眼，没发现什么它能有兴趣的事情，于是把一个过路的新兵扑倒在地上——那是它的娱乐。


我继续看南天门上那条和狗肉一模一样的狗。我有一种错乱的感觉。几天以后我才搞明白，竹内养了一条一模一样的狗。不，我错了，死啦死啦从来不承认狗肉是他养的。处的。他贱兮兮地说。


作为传令官兼副官，上哪儿我都得贱贱地跟在那家伙的后边，包括现在这样地视察阵地。我们的阵地已经扎下了模子，一向无人光顾的祭旗坡现在不复往日。它有了一种潦倒而穷苦的军事氛围，虽然什么都缝缝补补，啥都破破烂烂，但它是军事氛围没错。我们的衣服都和土一个色，稍用点儿劲就能把已经腐化的布质给撕烂了。人们在吃饭，吃的是和死啦死啦一样的东西，每个人都面有菜色。我们进入了堑壕时代，霉天雨地，这样打仗的兵第一个想的不是打仗，是耗日子。把对方沤霉沤烂沤死。


蛇屁股在向死啦死啦抱怨：“附近芭蕉树都挖完啦。再下去连盐水泡芭蕉根都没得吃啦。”


死啦死啦：“上横澜山挖。”


蛇屁股：“他们打我们。”


死啦死啦：“总不能次次打吧？要想吃光头杂粮饭你们就别去。”


迷龙便对着那一帮干瞪眼的新丁乐：“吃。吃。早说了吧，有你们好果子吃。”


死啦死啦便当那块跟他没关系了，在阵地上横瞄竖瞄着，他的着眼点在对面南天门。


死啦死啦：“这地方该放门炮的。一个团连门炮都没有，实在不像话。”


克虏伯：“是啊是啊。”


我便警惕地瞅着死啦死啦：“你是不是又想去找你那门战防炮啦？”


死啦死啦便光天化日之下向着迷龙嚷嚷：“老板啊。再给我弄两副丝袜两块香皂来！要茉莉香的！”


迷龙瞪他的眼神比我还警惕：“你已经欠很多债啦。”


死啦死啦：“打欠条打欠条。”


迷龙：“打欠条就没折扣啦。”


死啦死啦：“打欠条。”


这家伙身上连空白纸条都是自备的，那形同他只能在迷龙处购物的钞票，拿出一张来刷刷地就写，一边还要伴之以与迷龙的讨价还价。


老天爱开玩笑，但他派来个从不玩笑的虞啸卿，虞啸卿说自生自灭。于是除了最低限度的需求，别团享受的与我们无关。荒唐带了苦涩，苦涩夹着荒唐。横澜山吃白米饭，有美国罐头，我们吃杂粮饭，把芭蕉树根泡进盐水缸。迷龙的黑市蓬勃发展，死啦死啦缩减本来就不够的口粮，以便迷龙去黑市换烟酒香皂、女人丝袜，他再拿去股长军需什么的那里换回早该给我们的物资。


我对着写完了欠条回来的死啦死啦冷不丁一句：“你睡了几个军需的老婆？”


死啦死啦：“啊？”然后他便乐了：“有几个吧。”


我：“你现在像个礼包，身上捆着丝袜，嘴里叼着香皂，把自己放在托盘里送上去。拍人小老婆马屁的人像个军人吗？”


死啦死啦便哈哈地笑：“你嫉妒啦，你嫉妒。”


我没嫉妒，而且说真的我也知道这样不可能打击到脸皮如此之厚的人，我便换个方式：“你想没想过？”


“想过！”那家伙斩钉截铁地说。只是下一句能把人气死，“想过什么？”


我：“……禅达城现在传得过江了上千鬼子呢，唯虞啸卿马首是瞻了。优先分配的给养、打醒十二分精神的军队、一座拿他当中流砥柱的禅达，这是虞啸卿这回赚到的。你赚到什么啦？”


死啦死啦：“我对啦，我对啦。”


我：“……你疯啦。”


死啦死啦：“疯啦，但是对啦。对错很要紧。”


我看着他屁颠地沿着交通壕一路行去，敲敲这个，打打那个，狗肉比他持重二十倍地一路跟着。我翻着白眼，从郝兽医手里拿过给我留的杂粮饭和盐水泡芭蕉根。


我：“他真有这么蠢吗？”


郝兽医：“真有这么蠢。”


我便改瞪老头子那张永远沮丧的脸：“他拿小脑都能让我们这些人精吃瘪。”


郝兽医：“可人家只在一件事情上用心。”


迷龙把弹雨从林中的隐蔽地泼洒了出去。一边对着豆饼大叫：“弹夹子！弹夹子！”豆饼便一手一个弹匣送了过去，看得迷龙发愣：“一辈子都教不会吗？东北人就生三只手？”


不辣摔了个手榴弹，我们已经默契得很了，丧门星提着刀摸了过去。我端着枪在警戒，现实地说一句，我肉搏可能还打不过豆饼，可枪法还行。


那天晚上出了点小事。两个，后来发现是三个狗急跳墙的日军打算偷渡回西岸，他们到江边就崩溃了，这是能把上千人也冲得七零八落的江，对三个靠吃白蚁和野芭蕉活着的人与冥河无异。我们杀死了俩，剩下一个，死啦死啦要活的。


满汉和泥蛋在斗嘴子，关于谁做排头兵的问题。


泥蛋：“我昨晚帮你替岗啦。你排头兵。”


满汉：“排头兵跟替岗有什么相干吗。”


我：“满汉排头兵。”


满汉：“我痢疾。”


我：“那等痢疾好了让你做十回排头兵。”


在他们眼里我是个官儿，满汉就不敢再说什么了。我看了眼死啦死啦，他也没有反对意见。泥蛋在打仗上比满汉稍强一点。于是满汉就成了可以比泥蛋先消耗的资源。每只土拔鼠都因此条不成文的法则而后悔来我们这个炮灰团，但我告诉他们，哪个团都不屑要我团出去的兵，而且所有军队都是这样的法则。


满汉战战兢兢第一个摸出了树林，但他没有中枪。于是我们潜出我们隐藏的树林。这帮人和以前已经不大一样了，以前他们只知道轻声轻声，除了脚下轻声什么都关注不到，反倒弄出越来越大声。现在他们用不着去刻意让自己轻声了，而是关注手上的武器。


我得说我们已经有那么点儿样了，那点儿样就是张立宪何书光们天天装出来的那样。可我们不是装的，是拿来保自己命的。死啦死啦也用不着去关注战斗队形，把哪个踢回队里或者揪出队里。他们现在知道自己的位置。死啦死啦只需要把他的毛瑟枪轻轻地摆上一摆，同时安抚着狗肉的头。


死啦死啦：“活的。”


谁都明白啦，只在他身边的我老人家给他添堵：“那你可不能放狗肉。”


死啦死啦便瞪我一眼：“你怎么还不如个壮丁兵啊？”


我便不再说话了。晚上最黑的不是林子，而是江滩，因为滩石就是黑的，被江水里的波光一晃，更什么也看不清，我们把自己压低在一个蹲踞的高度上呈扇面向那里潜近——日本人的枪法可准得要命。


让我们找到那个日军的不是我们的眼睛而是耳朵，他跟一堆破布无异，坐在那里就几乎和礁石同化了。但是他摇摇晃晃地在哼歌，咿咿呀呀的，哼他娘的一首难听得要死的日本歌。


我们把身子压得更低，这样他的背景就是江水和波光了，很明晰。十几个枪口的准星牢牢套着他，我们拉着绝不会被他一个手榴弹放倒俩的间距，而且保证可以在半秒之内把他变成漏勺。


那家伙还在咿咿呀呀地唱，那架势就像死了爹死了娘，并且在他刚开哭的时候全家又都死光了一样，而且我们这时候开始觉得那歌也有那么点儿好听劲儿了。


死啦死啦终于失了耐心，“抓起来。小心他拉手榴弹。”


丧门星打算过去执行这道命令，他刚站起来的时候那堆破布也就悄没声地倒下了，他倒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跟一堆布垮在地上一样。丧门星望了望我们，这才过去用刀背挑了挑那家伙。他没使多大劲，但那日本家伙已经轻得很，悄没声地便被他挑翻了过来。


丧门星在做短暂的调查后便做出结论：“死啦。腕子割断啦。”然后他收刀，掉头闷声地便走开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晚上让人有点伤心。


我过去就着月光看了看那具枯柴一般的尸骸，衣服早已在丛林中腐尽，他根本是用藤条和绳子把那些破布片绑在身上遮住最后的羞耻，他的动脉早在我们到达前就割断了，血流进江水里，洇红了一大片。


但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张交织了无数泪痕的脏污的脸。


我抬头看了眼环在周围的兵们，主要是新兵，他们中很多人还是生平第一次看见一个他们的对头。


江水的映光暴露了我们，南天门上的重机开始向我们扫射。我们开始撤离这处无掩无蔽的滩岸。我注意到满汉跑了两步，然后跑回去拖着那具尸骸——那几乎不会拖累他的速度，因为实在太轻。


死啦死啦和我找了个舒服地方坐了，他在抽烟，并打算给我来上一口，我想了想还是拒绝。


新丁们又在刨土，如果他们能像用锹那样熟练地用枪，这仗早已打赢了——但这回他们不是在刨老鼠洞，是在刨坟坑。迷龙什么的根本不管，东一个西一个地散躺散坐着。一脸鄙视地看热闹。


土拔鼠们做了件我意料之外的事，他们把三个日本死鬼埋了。据说日军会给打他们打得最狠的我方将士垒坟。而土拔鼠们却会在直觉上同情惨过他们的人。我瞧着他们很细致也很事儿地把坟头拍实打平，碑是绝没有的，大部分家伙不会写字，但还要压上几块石头，满汉还要撮堆土，插几根草。做完这一切他摘了几张大树叶子直奔树丛——他正患痢疾。


我开始嘿嘿地乐，“不像个人样儿，可有时候还做点儿人事儿嘛。”


死啦死啦：“什么人事儿？”


我：“这都给埋啦，等我死啦也就会有人埋啦。”


死啦死啦：“你嘴太毒，还乱派排头兵。我看他们宁埋日本鬼子也不会埋你。”


我有点儿气结，只好对着土拔鼠们吆喝：“不准跪啊！那下边埋的不值得你们跪！”


泥蛋：“甲鱼才跪呢。”


死啦死啦就嘿嘿地乐。


我：“你乐什么？”


死啦死啦：“没什么。乌乍乍一帮自以为很能打的新兵。”


我难得地点头不迭：“嗯哪嗯哪。”


死啦死啦：“可真比刚来那会儿强。这是炼狱，经了炼狱的事，还能想到把日本的死人埋了，就是说胆没吓破，见了日本的活人他们也敢打。”


我：“你就骗吧骗吧。他们以前没见过鬼子。你给他们见的全这样的，没了魂，被追死饿死打死，他们当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等见了真章他们就知道啦。你害了他们。”


死啦死啦：“也许是你被吓破胆了呢？像你说的。咱们也见过，日本人爱放毒气，放完了再收拾，说成攻无不克。也许他能打也是唬出来的呢？都一样的，说到头，有人不想活。可没人不怕死。”


我想了一会：“可能。”


死啦死啦就很得意。真的很得意，嘿嘿地乐：“那就是说我做得对。”


我闷闷地：“对球。”


死啦死啦：“对就是对。别加那些乱七八糟的字眼。”他瞧着我：“做得对，很重要。”


我闷闷地：“你的对，可能在我这就叫错。我想吃北平的酱豆腐，想得要命，可你多半会说，把大便拿走。”


死啦死啦：“那就对啦，你在这个对字上也没少费劲啦。”他又一次嘻皮笑脸地强调着：“做得对，很重要。”


我：“放屁。”


我不是在反驳，真的不是在反驳，而更多是在郁闷。而过了一会，死啦死啦又在嘿嘿地乐。我瞪他一眼，往地上啐了口并不想啐的唾沫。


死啦死啦：“喂，说到放屁，打个赌吧，你说那家伙拉完屎，第一件事不会是擦屁股。”


我看了眼他说的满汉，满汉蹲在树丛里，因为他的痢疾而一脸痛苦的表情，枪靠在旁边的树干上。


我：“难道是擦你嘴不成？赌我从此单带一个连，不用做你的亲随就成。”


死啦死啦：“离我远安全点？”


我：“不全是。还有眼不见为净。”


死啦死啦：“真的？”


“真的。”


还有我费好大的劲，终于面对了所谓现实。我无心纠正，我也懒得说，因为我知道他也知道。


死啦死啦：“赌啦。”


然后他开始大笑，因为满汉拉完之后第一件事情确实不是擦屁股，而是先拿起靠在旁边的枪挂在肩上，并且伴之以往身后狐疑地张望。


我惊怒交集：“这不算！你搞得人都以为身后就有个鬼子来抹他们脖子，都神经病啦！”


死啦死啦：“还不够！”他操起枪便对着林子里放了一个空枪，并且对着他射击的方向鬼叫：“什么人？！”


我大声地抗议：“你又来啦！”


这种抗议永远是无效的，死啦死啦认一个方向。带着一帮睁眼瞎子乌乍乍便冲了过去。我瘸着，满汉一边系着裤子一边蹦着，我们跟着林里的猴子又要睡不着觉了，这样地冲刺注定要持续到天光大亮，强身健体，兼之锻炼警惕，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直到他觉得满意。


死啦死啦在我耳边大叫：“赌不赌。我赌他下回拉屎都带着枪。”


我气往上撞，我大叫着：“赌啦！”


我们东倒西歪筋疲力尽地晃回了阵地，连死啦死啦都是一样。


满汉飞快地跑向树丛。


死啦死啦便捅着我：“嗳，嗳，你要自由啦。”


这回满汉是抱着枪在树丛里蹲下去的，我对天骂了句娘，摔着手跳进我们的战壕，死啦死啦又一回小人得志地怪笑，“我又赢啦。”


他又赢啦。他有了一团紧张到神经质的兵。虞啸卿拿走了整个世界，而他得到了只有他才觉得有价值的灰尘。


我们在拆房子，确切说，我们在把被日军炮火炸成了废墟的民房拆成零碎。再用这些零碎来搭成我们能住的房子——但现在我们主要在忙前一部分的工序。我们尽可能爱惜那些少去一半的床、缺腿的凳子、多个角的桌子、烧糊的被子，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这都将是我们今后的家当。


青山绿水，祭旗坡和横澜山大得天荒地老，远处小小的禅达小得如烟似幻，这一切都让我们这帮子外地佬心里猛生了苍凉，哪怕是新丁，哪怕是大字不识的老粗，也有三生九世的沧桑。


豆饼爬在高处大叫：“要麻哥啊！炮灰团，它真是后娘养的啊！”


鬼知道他发什么晕要忽然这么喊。喊完后还要忙擦一擦眼睛，惊慌地看我们一眼，看样子他自己都认为自己在神经。我们热烈地鼓掌。豆饼便受宠若惊笑，“莫事，莫事。”


迷龙就也开始发人来疯嚷嚷：“虞啸卿，他也是后娘养的啊！”


我们不搭理他，我们干活。


迷龙的期待落空，只好讪讪地大叫：“干活！苦力快干活！”


嚷得最凶的人通常都是干得最少的，迷龙一边嚷一边退，直退到断墟之后去了，我们也装没看见，那家伙钻进去就再没出来。


选三个最不该得罪的人。炮灰团的家伙一定会说虞啸卿，虞啸卿，还是他妈的虞啸卿。我相信自生自灭是他的气话。但整个虞师就像是同时收到一道命令，矢志同心地忘掉祭旗坡上那帮后娘养的。


我远远地看着死啦死啦，他在远远的草丛里出没，背着我的枪，偶尔便会解下来，对着草丛里“砰”一下子，然后再悠悠闲闲地把枪上肩，而狗肉则猛冲向他刚用枪打过的地方——通常都是扑空。几辆车驰过，从路上驰过死啦死啦正捣弄的草丛，但那与我们无关，绝对无关，它们只是过路去横澜山，顺便把劣质燃汽和灰尘喷得死啦死啦一脸，让他看上去更像禅达城里一个潦倒穷汉。死啦死啦只好挠挠头，呆呆地看着。


再也没人来我们的阵地，谁也不会来。你很期待地看着越变越大的车头，但往下一定会看见对你放屁的车屁股。我们像是上古洪荒就窝在祭旗坡的野人，趴在湿乎乎的泥土里，与朽木头一同糟烂。


死啦死啦已经不望呆了，屁股拱得半天高，在草丛里扒拉着他也许打到也许没有打到地猎物，一会他两手空空外加一脸失落地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并且被草结绊了一跤。


死啦死啦说不行，得盖房，至少壕沟里外得有个替换。师里理所当然地说没有材料，死啦死啦便扒城外被日军炮兵炸出来的废墟。


我和不辣蹑手蹑脚地绕过断墙根，看迷龙到底在忙活些什么。那家伙蜷在谁都瞧不见的地方，锤子、锉刀什么的，丫在忙活一个五零手炮弹的弹壳，把那玩意做成一个小人偶，做得笑眼眯眯的很漂亮，又有点万圣节南瓜头式的狰狞。


迷龙想家啦。尽管他是我们中离家最近的一个。


我和不辣发一声喊，把一筐土隔着墙倒了过去，把躺得正舒服的迷龙给活埋了一半。我们狂喜地尖叫和大笑着，倒像天底下的好运全落我们俩头上了，几秒钟后迷龙冲杀出来，我们开始奔逃——不辣出卖了我，他跑得比我快，他当然跑得比一个瘸子快。


我：“你不能跑得比一个瘸子快！欺负瘸子……”


叫管个屁用。迷龙轻轻松松就把我放倒了，然后一只脚踏在我身上。不辣也不跑了，回过头来尖声大笑，天底下的好运又全落他头上了。


我：“迷龙哥！迷龙爷！我二十五啦！”


迷龙居高临下地运着气：“二十五了不得啊？小屁孩儿。”


我继续告饶：“小太爷今天二十五啦。”


迷龙：“哦，那得送个大礼。”


然后他开始踢我的屁股，还“一、二、三、四”地数着，看来是打算踢足二十五脚。


要命的是不辣也在帮数，他的数法是这样的：“……十七、十八、十二、十一……”


乱了套的迷龙开始鬼叫：“到底是几啊？”


不辣：“一！一！”


于是迷龙又开始“一、二、三、四”地重踢一遍。那家伙踢得于他叫轻，于我叫重，我笑和惨叫，后来我捂着脸哭嚎。


迷龙有些不齿：“说这家伙咋从来动嘴不动手呢，原来打痛了要哭的。”


于是便把我扔那，悻悻地走两步，不辣忘了自己也是凶手之一，嘻嘻哈哈地跟，惜乎迷龙欲擒故纵的一下回扑起手过早，于是那两货开始又一轮的追逐。


我放开了捂着脸的手，我在怪笑，只不过是在模仿着哭声怪笑。


无人喝彩，只有我自己惊讶地听着，原来我还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谁能说清自己出生时的发声是哭声还是笑声？


支着锅，架着火，蛇屁股把能找到的野菜、杂粮米什么的都加进了锅里，豆饼拿枝打通的竹筒玩命地吹火。我们四仰八叉地等吃。


死啦死啦过来时拿着一只野兔，蛇屁股很挑剔地看了看才拿去开剥。


不辣：“才这么点？打狗肉好啦，狗肉还够饨一锅呢。”


死啦死啦：“炖你好啦。就这点还是狗肉叼到的。”


我：“它干吗不叼一头牛呢？这耗子还不够我一人吃的。”


郝兽医连忙到蛇屁股刀下去看，他有最差劲的眼力劲儿，“是兔子吧？”


蛇屁股：“是耗子，大耗子。就这眼神还救死扶伤呢。”


迷龙：“我要回家。”


我们眼神怪异地看着他。他如果这样直楞楞地说出来，那一定是最想要的，而且是要得不打折扣的。我们眼里炽热燃烧的叫作妒嫉，而死啦死啦拍了拍狗肉一屁股坐下，一脸冷漠。


丧门星：“你又要去呀？”


蛇屁股：“你回去很多次了嗳。”


迷龙：“老子要进货。”


克虏伯猛省：“能吃不？”


不辣：“吃屁吧。他进个鬼的货。”


豆饼：“嗯！嗯！”


我：“哼哼。”


迷龙便把眼瞪得亚赛牛眼：“哼哼什么？！你以为我回去跟老婆同床呢？老子几个月没办事了呢！”


我：“我四年啦。”


郝兽医：“我二十多年啦。”


豆饼：“啥叫办事？”


我们只好抓耳挠腮地看着他。丧门星鹦鹉学舌地叹着气：“小孩子啊小孩子。”


死啦死啦：“去吧去吧。”


那家伙蜷在草里，头架在狗肉身上，要死不活地挥着手。


迷龙：“团座发话啦！”


他也知道要犯众怒，蹦起来就跑，身后追着我们连根拔起扔过去的草根泥土。


我：“我也要去！”


死啦死啦：“去吧去吧。”


我瘸着，追在迷龙屁股后边，我身后追着人渣们连根拔起拔过来的草根泥土。跑了很远，我回头看了眼死啦死啦，他还跟那躺着，偎在狗肉身上。他期待清新，我们也期待清新，像把我们从收容站里扒拉出来，泡进杀虫粉里一样。可命是磨的，连他心里也渐渐长出了虱子。看着这样一个团长，你便明白运交华盖，天意冥冥。

第十七章



我和迷龙，一个挺着，一个佝偻着，一个大步流星着，一个瘸着死挣死赶着，走在禅达的郊外。驶往横澜山的车一路把泥浆和烟尘连喷带溅地弄到我们身上。


迷龙一直也斜着我：“你来干啥？”


我：“你去干啥？”


迷龙：“再给你二十五脚。”


我：“省省吧。你少说踢了五十脚。”


迷龙就嘿嘿笑着，搂了我的肩。我狠狠给了丫肚子一拳，丫仍是嘿嘿地乐。


我：“为一个被你踢过五十脚的瘸子着想，能走慢吗？”


迷龙：“我挟着你。挟着你。”


迷龙几乎每星期回家一趟，然后第二天用同样风风火火的速度赶回来。他用劈柴价买了全套的家具，却仍然没有房子。我们知道他回去也只能看着他家大床和他的老婆干瞪眼，但是我们仍然嫉妒。


我把一张靠椅倒放过来，跨坐在路边。迷龙的家具还堆在那，只是给盖上了油布。迷龙正撩开那张巨床上的油布，大马金刀地躺坐上去。嘴里说回家。其实也没家，我们都知道，连我们身上的虱子都知道，所谓回家，也就是回到他看中的小院之上，路牙子旁边，继续他已经持续了几月之久的战争。


稍顷工夫，他对峙的那院门开了，冷黄脸端了托盘，两碗茶，迎着我们出来。


冷黄脸：“来啦。”


迷龙：“来啦。烦劳你照顾我家东西啊。”


冷黄脸：“好说好说，混也混个君子人嘛。军爷喝口水。”


冷黄脸这回和上回浑然不同。上回如对贼，这回如待客。


迷龙一口喝干了，这小子会喝屁的茶，嘴里还嚼茶叶：“呀，你大哥忘加唾沫了。”


冷黄脸便冷冷黄黄地讪笑一下：“说笑啦。”


我：“好茶。”


迷龙：“啊？好茶吗？这小子每回都给我泡草帽圈子！”


冷黄脸便又冷冷黄黄地讪笑一下：“说笑啦。”


迷龙：“嗳呀，大叔。都上好茶了，是不是咱这事有得转了？”


冷黄脸：“转什么转？没得转。”


迷龙：“那您请回。蘑菇咱接着泡。”


冷黄脸：“转是没得转的。可有人想请你的工。”


迷龙：“老子吃官粮拿军饷，快活得流油。谁请得起我？”


我瞪着冷黄脸那个竭力隐藏着什么的表情，老小子还是半死不活地惹人生气，可眼都快眯了。


我：“请他干啥？请他拆房子吗？”


院子里就又有个老家伙的声音：“六福啊，你跟人好好说了吗？”


冷黄脸便立刻换了个暖到不得了的神情：“好好说！我正好好说呢！”


迷龙便立刻占了多大理似地嚷起来：“好好说个屁呀！他拿老子们逗着玩呢！”


拐棍子在地上戳了一下，冷黄脸立刻把腰哈到一个我们以为他这年龄的人绝哈不到的程度，迷龙呵呵地乐，但院子里那尊佛出来的时候，我们立刻很想逃之夭夭。


——那是我们从南天门上逃下来时。敬死啦死啦三斤老酒反被泼了一脚酒的老耆宿，君子人。那家伙还是那样一千年不变的德行，让你不信他的真，也搞不清他的假。


冷黄脸：“老爷。”


老耆宿就没理他：“你们就不要理他，六福这老小子生得一张天怒人怨的烂嘴，搞到老来守鳏……两位，面善？”


两位中的我把脑袋抵在椅背子上，以免不被人看到脸。迷龙正蹁了腿想下床，一边还要把对着人的正脸拧成一个侧脸——我们俩都是一副逃跑的姿态。


我：“不善不善。”


迷龙：“没见过。不认得。”


老耆宿：“我想也是。一个老不死的臭皮囊，点把火就该着啦，何来认得诸位栋梁才俊的福气？六福跟我说啦……”


迷龙：“说了好。走啦走啦。”


我：“走啦走啦。”


我们俩似被猫追的耗子。如果有一个拔腿开跑，另一个准也拔腿开跑。


老耆宿：“六福说他老啦，想归根。”


迷龙：“啥？”


冷黄脸便冲着我们挤眉弄眼：“归根，归根。”


老耆宿：“老东西也没个去处。说根就是我这，不想单在外边看宅子啦，想回来，我住哪儿他归哪儿。可这院子是我家祖宅，得有人看，不住了它也得有个人气。”


我又看了眼那老家伙，老头子的狡黠是绝不外露的，他仍像上回见一样一脸厚道。我又看了眼迷龙，我不相信他有这样的好运气。


但是老家伙就是这样说了：“军爷，劳烦？”


我猜想迷龙准也不相信自己的好运：“啥？”


老家伙：“劳烦军爷来帮我看个院子，省得那些宵小来动偷鸡摸狗的歪脑筋。其实歪脑筋就是糊涂脑筋，他们就不想想谁家宅子不是一块砖一片瓦打拼来的。”


迷龙：“嗯嗯。哦哦。”


我：“就是就是。”


老家伙：“那就是成啦？”


我：“成没成？迷龙？别挠啦，迷龙，说成不成？”


迷龙挠完后脑挠脖子，挠完脖子挠胸口，挠完胸口挠屁股：“好说好说。”


老家伙：“那就成啦。六福啊？六福！”


六福：“来啦来啦！”


另一个老家伙也不知啥时跑回院去了，这时候挟着个大酒坛子和个大碗跑出来。那碗大概是上回敬死啦死啦那坛子它大哥，而此碗则是彼碗的老祖宗。


老家伙：“咱们君子人，君子话，君子约。就这碗酒了，你帮我看着，看到啥时候我说不用啦，你就跟我算工钱。”


我没说话，我也斜着迷龙，迷龙瞪着冷黄脸把大碗放在大床上，拿大坛子咚咚地往里倒着。迷龙舔了舔嘴唇，一副发木的表情。


我小声地：“迷龙。够你洗脸啦。”


老家伙这回都不自己动手端啦，冷黄脸手上使把劲端了起来。两老家伙心怀叵测地看着迷龙，好意、狡黠与恶劣并存了。


老家伙：“不是生意，胜似生意。君子酒，一饮而尽。”


迷龙把那只足放得进两只整鸡的大碗端起来时，还在发呆。并且我觉得他已经有点儿打晃。


我：“不行就别玩命啦，迷龙。”


但是迷龙把那碗端了起来，我听着那咚咚咚咚烈酒下喉的声音不由头皮发炸，而两老家伙毫不放松地盯着，以免迷龙洒落了哪怕一滴。


迷龙又被狠狠地整治啦，打了两个老江湖的山门，然后被人狠整了一把。老家伙拿到了他们想要的尊严，迷龙拿到了他想要的家。他把大碗放回了他的大床上，看起来清醒得很。


迷龙：“好。不错。那啥，还行。”


然后他掉头就往回途走。我一把揪住，“你东家在那边。”


老家伙们便谦和地微笑着。


迷龙：“我老婆呢？”


我：“跟我私奔啦！”


迷龙便呵呵地乐，“跟老子过的人看得上你这半根葱？不扯啦，忙死啦忙死啦，老子去搬家。”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几步。然后做一滩泥软倒地上，并且因为坡度和力不从心地挣扎，还在缓慢而生动地往下滚动。


我回头看了眼那两老家伙，老家伙们兴致勃勃很有生命力地看着。


老耆宿：“想起了年青那时候。”


冷黄脸：“军爷，下去咯。”


我回头看了眼迷龙，迷龙已经成功地滚到坡底。半截脸浸在田埂边的水沟里。


迷龙：“……老子要搬家。”


我们又一次乒乒乓乓拆开那张遭老瘟的床。往大开的院门里运进七零八落的部件。


不辣嘬着一个烟屁股，嘬得两腮亚赛猴子。可他点上的炮刚响两个就哑屁了，不辣拿着烟屁又去凑，还是没动静。


不辣：“不顺遂啊！不顺遂啊！”


迷龙的鞋翻着跟斗从院门里飞出来，飞到了不辣地后脑上，然后迷龙光着一只脚蹦了出来，不辣蛇屁股合伙放对迷龙。


鞭炮这时候炸得噼里啪啦，我们把那三个打得夹七缠八的家伙推到一边，以免妨碍我们干活。


迷龙的鬼床大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拆成零碎，我们也只能喊着号子用绳子把它从窗口吊进去，然后在二楼再把它拼装好。


我们大多数人不干活，没头苍蝇似地满院满屋乱蹿，不时有人在狭窄的拐口处撞了头，不时有人在院子里的青苔上滑倒，有时有人从陡得可以的楼梯上滚下来。说实话我们在野外呆太久了，我们已经不大习惯人为的建筑。


这院不富贵，但是费了心思，我们里里外外出出进进的，推着挤着撞着，打开这个窗看看外边，推开这个门看看里边，到前院看看天井和屋檐，到后院远眺下院子之外的景色。而阿译从看见一个窗洞外的景色后，就像一只想从玻璃上寻条出路的苍蝇，他粘在上边了。


郝兽医：“贼你妈的，太不成话。”


丧门星：“不要脸，不成话。”


我说：“比日本鬼子还不成话。”然后继续用一种游魂的步伐量过院子和迷龙的新家。我看着那张床在二楼被重新组装成整，我看着以这个很大的卧室为中心，迷龙的家像发豆芽一样生发出来。


迷龙那天狠狠打击了我们，离家最远的家伙，连忽悠带诈唬，给自己弄来一个家。我们认为那是口水粘的，我们说就要完啦，可迷龙那天让我们看见，它比横澜山的永备阵地还要坚实。


迷龙老婆，作为我们中间唯一的一个女性，也作为我们中为数不多真在干活的人，一会儿出现在楼上，一会儿出现在楼下，这屋子是四通八达的，所以当我正眼看见她在身前时，过一会儿转身又发现她还在身前。


克虏伯敲钉子的时候被个二两重的锤头轻碰了一下，便开始哭爹喊娘，那是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往下他便可以贴着帮他上药的迷龙老婆挨着擦着。


郝兽医：“原来他除了吃和睡还有别的想头。”


我：“三秒钟。三秒之后他就问晚上吃什么。”


克虏伯：“嫂子，晚上吃什么？”


迷龙老婆：“想着，想着，吃起来就更香。”


克虏伯就想着，丫望着这屋瓦片的天顶，已经开始擦口水。我简直就看不下去，身后被人轻拱了一下，那是再战又北的不辣和蛇屁股，两货估计在外边地面上打了十七八个滚，这回还要互相怨七怨八。


不辣：“以后叫你上就不要拖拖拉拉。”


蛇屁股：“谁知道你连眨巴眼都顶不住。放个屁都长过你啊。


不辣：“……老子晚上吃穷了他啊吃穷了他。”


蛇屁股便深表同意地：“吃他个冲家啊吃他个冲家。”


我们一帮各自心怀鬼胎地人“轰”地就往后闪，因为我们全挤在楼梯口，而迷龙老婆要下楼。


迷龙老婆：“孟连长，这是你的东西。”


我看了眼塞在我手里的那个玉镯子，联想起镯子的主人，我便忧伤而又有些讷讷。


我：“不是我的。”


迷龙老婆：“小醉送宝儿回来，这东西她说已经送给宝儿了，死活也不拿回去。”


我：“不是我的。”


迷龙老婆：“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是男人干的。女人家没这么大方。”


我：“……哦。”


迷龙老婆：“孟连长太耽于军务顾不上别的吧？小醉大概是想谁能去把这东西还给她吧？”


我便把那个镯子袖了，迷龙老婆下去了。


后来我便一直立在窗口，看着这院子里的青瓦和人头发呆。


迷龙的家已经一多半收拾得了，我还盯着窗外，手袖着镯子团弄，我第一回注意到原来玉石在各种不同的角度下会泛出不同的光泽，但其实我更加注意到的是迷龙在下边使劲蹭蹭他正在干活的老婆，直到他老婆在快被他挤到墙根时没好气地给了他几下。


那帮傻子们呆呆地看着那张床，在这间占了小院足足一面的宽阔房间里，该床把这房间占掉了几乎一半，迷龙老婆现在不在这屋，但那帮傻子每一个说话都压着声，发涩。


丧门星：“太会享福了……他也。”


不辣：“迷龙这小子……真不是东西。”


豆饼还在床上床下地爬着，敲紧最后几个楔子，毫无疑问，他是今天干活最多的一个人。


豆饼：“嗯！”


蛇屁股：“豆饼，你坐那我看看。”


豆饼：“我不。我知道你们想啥球的。”


在我的眼里，于是就有好几个人嘿嘿呵呵地笑，比奸更轩的轩笑，比傻更傻的傻笑，你只好叫它作浪笑。我看见他们眼里的所见，他们看见他们不知在哪儿的女人，他们把她安置在这张已经被我们拆装三次的床上，祭旗坡的烂泥以及去他妈的西岸，他们在东岸开始一种全新的生活。


不辣忽然开始大惊小怪地鬼叫：“看那个小眼晶晶的贼啊！我就知道他最色啦，你看他看着别人家的床口水都流出来啦！”


我忽然发现所有人渣们都看着我在发笑，于是我明白了我确实像不辣所说的那样不堪，于是我连忙把我的小眼晶晶挪开，但那种挪开让他们更加哄堂大笑，于是我索性走向那张床，试图把他们的注意力挪到一些别的东西上。


我：“这个花刻得不错，禅达的木工一向就不错。窗子位置也好，看这光照的，外边景色秀得很。”


然后我就得迎接又一回哄堂大笑，连郝老头也在大笑。


蛇屁股：“读书人就这么假模假式的。以为就他吃过猪肉，别人就没见过猪走路。”


我窘得不行，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臆想的女人是谁，而我知道，我只好坚强地继续研究那张床的结构，幸好迷龙在楼下大叫。


迷龙：“干活的呢？干活的人呢？”


那家伙重重地踏得楼板直颤，但我们看见第一个从楼梯口现身的不是迷龙，而是顶着一张桌子的阿译，桌子被卡在陡峭的楼梯上，阿译像一只蜗牛的软体部分，痛苦地在其下挣扎。


阿译：“我在下面叫，叫，你们也没个人下来帮忙。”


迷龙等不耐烦。从他身后猛挤了一下，算是把阿译连他的桌子挤过了狭道，阿译便把桌子猛放在地上，再把自己放在桌子上呼呼地喘气。迷龙没空关心他，他找的是我们。


迷龙：“咋都挤在这啦？干活呀干活呀！”


丧门星：“干完了呀。


克虏伯甜蜜地：“等吃饭呢，等吃饭。”


迷龙：“真干完啦？”


阿译趴在桌上呼哧地喘着气：“干，干完啦。连你的货都放，放进地下室啦。”


迷龙：“那叫窖，地窖，还可以冻大白菜。”


在做这种有口无心的纠正时。我们已经看见他贼眼溜溜地在算计，从真诚的算计，到算计过的真诚，丫一会功夫转了十七八个转，然后他扑通跪了下来，砸得我们觉得这楼要塌。


迷龙：“各位叔叔大伯，乡里乡亲，亲兄亲弟嗳。亏了你们老子才有个窝嗳，这里磕头谢过啦。”


郝兽医吓一跳，连忙去给他往起里扶。我们在后边冷一言热一语的。


我：“还自称老子呢。”


不辣：“也没见他磕呀？”


迷龙：“我这个傻小子是明白的，这地方那是地主老财住的，能轮到我个傻小子住进来，那是弟兄们搏出来的。我得了便宜不能再卖乖，这个窝子，过了今天，那就是弟兄们大家的。”


我们听得讶异得不行，又总觉得有那么点儿不对位。


丧门星感慨：“他总算说句人话啦。”


蛇屁股疑惑：“他是傻小子吗？他是傻小子？”


不辣解惑：“他就算说他是火宫殿的臭豆腐。那也不能吃。迷龙，啥时候开饭？这个要紧。吃完饭老子们要闹洞房。”


克虏伯焦急着：“对呀，啥时候开饭？”


豆饼憧憬着：“嗯，闹洞房。嘿嘿。”


我就跟自己犯着纳闷：“什么叫过了今天？”


但迷龙是一概当没听见，打就着势被郝兽医搀起来。他就很严肃地往我们往楼下领。


迷龙：“我现在带弟兄们看看我这窝子。”


丧门星抗议：“看过啦。”


迷龙：“整好的没看。这我家楼梯，下了梯子是院子。”


郝兽医：“我在这磕过脑袋，我还摔过。”


不辣：“梯子上边是洞房。老子们要吃饭，吃完了闹洞房。”


管他三七二十几的，迷龙带着我们一帮傻帽拖拖拉拉地下到了一楼。


迷龙：“这里还有间小房子，没瞅见吧？谁知道我家有多少间房子？”


阿译：“想数的。还没数。”


我：“臭显个什么？”


雷宝儿在研究院角的青苔，抬头冲我翻个白眼。吐舌头，我吐回去。而那帮家伙关心的是在伙房生火的迷龙老婆。


克虏伯：“嗳呀。嫂子做饭了，嘿嘿。”


迷龙老婆便彬彬有礼，又见外又不见外地向我们鞠了个躬：“刚生上火。”


豆饼便一边积极地回着躬，边被我们踢着屁股：“嘿嘿，嫂子。”


迷龙：“现在咱们打外边瞅瞅我这窝子。”


我：“上外边看啥呀？在外边陪着你屁股都坐烂啦，再看院子都看塌啦。”


迷龙管他七三二十几地把我们往外引：“瞅瞅，再瞅瞅。”


郝兽医厚道地理解着：“他得意啊。自己家是瞧不够的。”


于是迷龙就把我们带出了院子。


现在我们又站在当时耍无赖静坐的鬼地方，在迷龙的引领下远眺。


迷龙：“瞅那块，那是咱们祭旗坡，那是狗娘养的横澜山，那边要有啥动静，我这里第一眼就瞅得见，弟兄们要打那边来，我第一眼也瞅得见。”


蛇屁股：“瞅什么？我们是你老子啊？你会等在这瞅我们来？”


迷龙豪气干云地：“众弟兄就是我迷龙的老子。”


郝兽医挠着头苦笑：“那你对你老子还真不赖。”


我：“要被他瞅着，我鸡皮疙瘩能从祭旗坡一直掉到这。”


不辣：“那你就真成白骨精啦。哈哈，烦啦就是鸡皮疙瘩加骨头架子。”


我气得有点儿打结，还没找到回应的话，迷龙指着一个遥远的看似人形的小点开始大叫：“死啦死啦！”


我们便簇一堆儿极目远眺，那根本是个人类目力难辩的小点，你甚至分不清那是人是动物。


阿译：“团座不是在监着新兵盖营房吗？”


我：“他也不乐意呗。那是苦差。想想你周围几百张豆饼。”


豆饼就冤得很：“关我什么事呀？”


然后我们听见身后一阵暴风暴雨般的脚步声。我们回头时正好瞧见迷龙已经跑回自己家门边，还在门口的青苔上滑了个狗吃屎，但那一点儿没打搅他的兴致，还冲我们挤出个涎笑的脸——他刚才的架势我们很不熟，这样的涎笑可熟得很。


然后丫闪身进门，门关上，我们听见一个家伙在后边关门上板加闩子的声音。


我们忽省过来就冲过去砸门打板，迷龙在那头嘿嘿地奸笑。


我愤怒地嚷嚷：“我就觉得不对！”


不辣：“迷龙你就这么对你老子啊？！”


豆饼：“迷龙哥，我是豆饼。你开个门。”


克虏伯悲愤得快要哭了：“我还没吃饭呢！”


郝兽医：“这不成话，真不成话。”


我们听着里边踢里踏啦的脚步声。丧门星把脑袋顶在门上看着，顶得眼珠子都快杵进门缝里去了。然后向我们宣布这样的消息。


丧门星：“他扯了他老婆就上楼啦！不单是扯的，还用抱的！”


阿译总是慢半拍地拱在门上：“看不见啊？没看见。”


丧门星：“不光抱的！还亲了个嘴！”


蛇屁股愤怒地大叫着：“天杀的天杀的！”


不辣：“他就这么猴急啊？冲开门阉了他！”


郝兽医又开始替人着想：“他憋好久啦。打死啦死啦回来就没跟老婆同过房。”


我：“他每星期都回来，每次回都去他老婆住的客栈。”


郝兽医：“他老婆孩子都住的大通铺。”


不辣：“那也不行！那也不行！”


克虏伯：“我饿啦。”


郝兽医：“你以为他有几个子？收拾出这个窝都快叫他冲家了，咱们这帮人，这肚子，再一顿。日子不要过了。”


蛇屁股：“那也不行。嫂子，开下门！我们知道你是好人！”


我忽然有些意兴索然：“别叫啦。迷龙老婆也不喜欢我们。”


那帮家伙便讶然地盯着我。


豆饼：“为啥？我们又没做坏事。”


我：“咱们是丘八，杀人的，就这样子。她上个家就是被我们这样人毁掉的。”


丧门星吓一跳：“那那那那又不是我们干的。”


我：“都是拿枪的。”


不辣很忿忿：“那迷龙拿的是扫帚啊？老大个儿，机枪，捷克造。”


郝兽医：“……她男人嘛。女人家。”


我：“行行行！行啦！我也是瞎猜的。”


我们从七嘴八舌转入了沉寂，不辣悻悻地作势，看那架子我倒不怀疑他能一脚把门踢开，我们也沉默地看着，他也终于没踢。


我们落落地站在院墙外。那是因为几个最悻悻的，如不辣蛇屁股之流还要往迷龙家睡房的窗户里摔几个小石头。


几个石头后，迷龙光着膀子从那个窗眼里现身，冲着我们就哈哈地涎乐。


豆饼便见了日出似地：“迷龙哥！”


蛇屁股猛的便一个爆栗：“别见了你亲妈似的！”


克虏伯：“我还没吃饭呢！”


迷龙连个屁也没吭，咣当一声就把窗户关上了。窗户还没合缝时我们已经瞧见他奔向我们瞧不见的床。


我们便站在那里，每一个人都心里滔了天地觉得自己是个傻B。


不辣：“走吧。等什么？”


迷龙那边厢已经开始嚎上啦：“姐儿们巧打扮哪，去把那戏来观。”


我：“等着了。走吧。”


我们郁郁地回去祭旗坡，没走几步就碰见那个被迷龙指作死啦死啦的东西，那是一个禅达佬赶着一头驴，那驴冲我们高叫着。我们觉得我们蠢得像驴。


我们发誓要把迷龙收拾个臭死。实际上他回来后立刻被我们收拾了个臭死。但还能怎么样呢？我后来想迷龙是仁慈的，他让我们愤怒地离开。好过在曲终人散时寥落地离开。那样的话，我们只会想起我们什么也没做，连替人高兴的能力都已丧失，我们只会眼红、咒骂和嫉妒。


这回那辆车终于是在我们祭旗坡下停的，死啦死啦和阿译在完成着几个大帆布袋子的交接，交接方地余治一脸地不耐烦劲，何书光甚至懒得下车，以他最爱好的姿势倒坐在车上捣腾着手风琴。


车开走的时候手风琴也就响起来啦，欢快得很，师部来的货直奔他们最爱去的横澜山。


阿译在我们已经搭出轮廓来了的营房旁边支了张三脚桌子。坐了个三脚小凳，翻着那本烂糟糟的名册。点着更烂糟糟的一堆国币，几个总算还识得数字的兵在帮他打点——他干这个可真是太合适了，我恨不得给他套个袖套。


我们在领饷，新丁们眼光光地瞪着即将到手的饷，因为傻瓜们没领过几次饷。老家伙们爱搭不理地看着他们的饷，因为知道那几个子也绝不够干个什么。


死啦死啦点头哈腰地领着他那份在我们中间肯定是最多的饷。


虞啸卿的好处是在乎名声。包括在炮灰团这帮烂柴中的名声，但求无愧于心，他可能拖饷，但绝不吞饷扣饷。


迷龙站在一个拆出来的砖堆上，脸上还带着被我们当树栽了之后存下的泥壳子，衣服也是泥泥水水的，丫快活得不行。


迷龙：“老子成亲啦！发糖发糖！说一声万年好合给一块糖！”


我们抓着我们那几个破饷，很有尊严地看着。


我：“万年好合？你沤煤炭哪？”


迷龙：“这个家伙没得糖吃。”


我：“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万年好合——十块！拿来！”


迷龙掩着口袋便跳下来要跑，我们拥上去，嘴里没口子大叫着万年好合。有时喊成万年好合个王八蛋什么的，没一会丫就剩两个被撕巴开的口袋了。我们把硬糖块塞进了嘴里，眼光光地看着我们这片号称团营地的荒地，真甜。迷龙可得意了，连衣服都被我们撕开了。丫敞着个胸脯对我们嚷嚷，“我对弟兄们不错吧？着实不错！”


豆饼甜得眯着眼：“嗯！”


蛇屁股：“你是在拍马屁吧？”


豆饼：“嗯！”


迷龙才不管那个呢，他得意啦，他高兴啦，他终于过上了他从南天门上便开始向往的生活。“有奶就是娘！”他拍着胸脯：“我有奶，我就是你们众人的娘！——对不对呀？”


“对不对”是对我们这个人圈子外说的。死啦死啦正低眉顺眼地过去。


死啦死啦便没口子地点头：“对对对对对。”


迷龙：“饷领了没有啊？”


死啦死啦：“领啦。”


迷龙便拿出一摞欠条来：“那就拿来呀。”


死啦死啦便向了我们：“我是你们众人的孙子！谁有钱借我？”


我们便哄的一声作鸟兽散。但是那没用，死啦死啦追在我们每一个人身后。那压根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


迷龙便拍着手上的欠条等待着，狗肉眼光光地看着，看着它的主人从每一个人身上敲诈出来若干，再加上自己的饷交给迷龙，换回一摞欠条中的那么一张。


我们现在都说狗肉比死啦死啦要阔气，它那身肉上东市怎说还能卖两子，而死啦死啦撩街上可保只能臭大街——于是一到发饷时，死啦死啦便水蛭似地盯着我们这帮光棍。


我看着那家伙冲着我便过来了，忙闪身就走，可没辄，这种生物你甩不掉。我便站住了，“你是我爷爷，我没钱借你。”


死啦死啦：“得给迷龙凑进货的钱啊，要不他那就断档啦。你们就只有杂粮米吃啦。”


其实我已经在掏我的口袋了，“你找郝老头要啊。”


死啦死啦急不可耐地捏着两个手指：“人家为儿子攒家本的。你这样热血的大好青年，有觉有悟的，就不要讨价还价啦。”


我听得气往上撞，进了他指尖的钱又夺了回来，“不给啦。”


死啦死啦：“我有你把柄。”


我：“屁的把柄。要钱也可以，我单带一个连，不做你近随。”


死啦死啦：“又来又来。离我远了你就自由啦？我说啥做啥关你屁事呀？离我近你哪不自由啦？”


我差点没噎着，“你是我团座嗳。要啥没啥，还胡下命令的团座。”


死啦死啦想了想，说：“那我还是有你把柄。”


我没骂回去，因为他掏出一摞又脏又旧的信晃着，那些信不知道转了多少个地方，有的都开啦，所有的都卷角污边。


我：“不会有我的。”


那家伙便抽出一封来乱晃：“烽火连三月，家书值万金。你要自由还是烽火家信？”


我拼命瞪着被他晃得什么也看不清的那封信，竭力想看清信封上写的什么，但根本不可能看清。


我：“那我自由啦。”


死啦死啦愣了：“……啊哈？”


他不晃了，但我也刻意地没去看，我非常绅士地给他鞠了个躬，然后我瘸着，尽量以快乐的姿势跑开。


死啦死啦：“孟烦了！”


我回头，旁边有堆火，那家伙把那封鬼知道是谁的信晾在火上。他现在倒不是在跟我斗法了，是在研究我的心态——这是我最不愿意的。


于是我打个哈哈，翻着白眼：“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然后我用一个瘸子的正步走开。


迷龙：“你干啥飙乎乎的事啊？！”


我回头，迷龙正在跟死啦死啦撕巴，郝兽医正从火里把那封刚扔进去的信抢出来，在自己怀里焐灭。


他们现在都在看着我，因为我是一副再也掩饰不来的表情，那很严重——连死啦死啦都意识到了。


我嘴上还在做这样的坚持：“不是我的。他们都以为我早死啦。”


郝兽医只是看了看那封信，又狐疑地看着我。


然后我一把从郝兽医手上抢过那封信，逃命般地跑开。


死啦死啦兴高采烈地在我身后大叫，他又赢啦。“你没自由！你没自由！”


我没理他，我没理任何一个人，我匆匆跑向一个无人的地方。


我钻在一丛灌木里，我看着那封信，它已经不知道转了多少路，大概不比我少多少。我很奇怪区区几页纸张也能辗转到今天。信封脏透了，但我还能看见熟悉的端庄而拘泥的楷书。


我拆信，不知道是那封信终于走到头了还是我抖得太厉害了，我伸手把信撕成了两半，然后往下我是把两个半张纸展开，拼凑在一起看的，即使在这里我仍把它窝在怀里，不想我的家事变成别人家的谈资。


我自认是《一千零一夜》里的瓶中魔鬼，在三千年的沉寂之后，终于学会仇恨人类。但人总高估自己，我做不到。


信没多长，我看完了便开始对自己低声咆哮：


“孟烦了，你干嘛不早点弄死你自己？！”


我在死啦死啦和我共用的防炮洞里，我用望远镜看着对岸。我有一种仇恨的眼神，尽管其实在对岸日军做完了掩蔽工作后，我什么也看不到，南天门看起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看不出里边隐藏着几千个枪口和几十个炮口。


除了山顶那棵已经被改成永久工事的巨树现在看起来像个妖怪。


郝兽医：“烦啦，你真不去啊？”


我头也没回就给顶了：“我要一个人待着。”


老头子走了。不辣几个又现身：“烦啦。你女人住哪儿？”


我干脆话都不回了，忿忿地瞪着他们。不辣们终于顶不住了。


蛇屁股：“不说就不说嘛，还想光顾下自家人生意。”


我瞪着那帮家伙消失，迷龙和他们不一伙，但从防炮洞外跑过时冲我拍了拍屁股。死啦死啦身后跟着狗肉，丫探了个头进来瞄我一眼。


死啦死啦：“不去拉倒。”


似乎安静了，但最后一个进来的是阿译，而且进来的最正式，也穿得最光鲜，整一整自己，用一种同样光鲜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光鲜，而羞涩。


我：“人模狗样子，过得去。滚吧。”


阿译便高兴甚至感激地冲我点点头，去了。终于安静了下来，我有点儿恍惚地看着这凌乱还渗着霉气的洞子。


发了饷，就有很多人想进城，唯一能去的只有禅达。死啦死啦和迷龙是的一定要去的，出自告人或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辣和郝兽医们是要去的，他们是绑作一堆的人捆子。阿译也是要去的，尽管一脸要和初恋情人约会的操行，但傻子都知道，他隔段时间就得去向唐基汇报炮灰团劣行。


我在壕沟里晃荡着，在留守的兵眼里，我是这几个时辰的最高阵地长官，对我自己而言，我是一个魂不守舍的不知何去何从的瘸子。老炮灰都走了，对着一群新炮灰，我觉得我是一个人。我希望通往山下的路断成天堑，我所在的地方成了孤峰，我一个人在孤峰上老死。


我指指这个，戳戳那个，让一帮好好坐那偷懒的瘪犊子玩意起来排队立正，把某个家伙的领扣系到一个勒死他的地步，踢几个屁股，拿棍子敲打某个人的钢盔，赶着人把枪位从甲处搬到乙处。


没两小时就发现高估了自己，这要是孤峰，我准已经操了锄头，填一条通往外边的路。我受不了新来的炮灰。他们当对岸的杀手真是我们让他们看的受惊兔子，当子弹打在身上只带走一块肉而不是小命，以为只要带着枪拉屎就会永远不死。


我只是一个人，我从没试过一个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现在已经不像个阵地最高长官了，我窝在交通壕里，我周围蜷了一帮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兵的兵，我在打击他们士气兼之散布谣言。


我神气活现地敲打着满汉的盔，让他经常要提一下又遮往了视线的盔。


“挨过枪吗？”我扔着一发七九二子弹玩儿，“当打在你身上还是这么大个？傻的。——通——”


我把那发子弹杵在泥蛋的胸口。泥蛋震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躲不开。别想躲开，它比声快两倍多。进去，肉撕开，撕得很开，连血管带肉，带神经。呼，带走一大块，它走了，你的肉想合上，合不上，撕烂了。这是好的，没打在骨头上。打骨头上它就在你那一百多斤里打旋，转着圈，开出一条道，打胸口的子弹也许就在肚子里才找到。打脑袋上，进去，——通——，然后出不去，就在脑袋里打转。——柔柔柔柔——，好几圈，这里边的东西被搅成糊……”


那帮乡下人的脸被我吓得煞白，无论如何，这带给我一种怪异的快乐。


泥蛋：“怎么跟别人说的不一样啊？”


我：“他们说假话，我说真的。这还是好的。这是步枪，轻的。重机枪，空空空空，那东西是泼子弹的。别指望就挨一发。通通通，它能推得你从这撞到那。你被打烂了，你也撞烂了。赶快看，哧，你拿枪的手轻啦，整条，撕走啦……”


一片煞白的脸中一张最煞白的脸：“……真的吗？”


我：“当然真的，知道为什么打仗总有那么多失踪的吗？烂糊啦……你怎么就回来啦？”


我跳了起来，一群人中间被吓得最惨的一个是我们的督导阿译。


阿译：“没人。”


我：“唐基不在？”


阿译：“嗯。”他反过味来：“我找副师座干嘛？”


我：“得啦得啦。一个肚子里的蛔虫，谁身上的虱子是个公母都瞒不过。”


阿译忽然表情怪异地看着我，而我也发现了我在相当亲切地拍打着他。


阿译：“烦啦，你这两天怪兮兮的。”


我：“小太爷从来就是天生异相的。”


阿译：“我的意思是说……”


泥蛋在那边可着劲大喊：“王八蛋！”


我吓了一跳：“干什么干什么？”


满汉愤怒地：“鬼子那边骂我们！”


我：“骂什么？”


满汉：“八格牙路！”


我：“没想法。请他们吃隔夜屎。”


阿译：“对对！”


我没心思参与这种永无休止的骂局，沿着交通壕走开。满汉乐颠颠地赶回去开骂阵。阿译犹豫了一下决定清高，他跟着我。我想离阿译远点儿，因为我忽然觉得那张小白脸让我看着亲切。


阿译想离我近点，因为他忽然觉得我这张小白脸让他看着亲切。


我想刚才的几个小时里，阵地上的我，去师部的阿译，都发现一件事，我们一直是一群人，从来没有试过一个人。”


我都从交通壕钻回一线战壕了，阿译还锲而不舍地跟着，我拿着望远镜冲对岸看，他也假模假式地看着。


泥蛋满汉那一伙在那边哇哇地跟对岸骂着，有时国骂，有时地方话，西岸那边有时日语，有时夹生得不得了的汉语，于是东岸也有时汉语，有时掺上夹生得不得了的日语。


“罗圈腿！小矮子！”


“该死的！”（日语）


“田鸡腿！萝卜头！”


“垃圾兵！”（日语）


“小东洋！连茅坑都抢的叫花子！”


“我们给你带来死的觉悟！”（日语）


“竹内连山上了山，带个联队屎克螂！老子一炮干他个球，统统滚作驴粪蛋！”


西岸沉寂了一小会，他们听得懂“竹内连山”四个字。


再杀过来时便是夹生的中文，“无头的小鬼叫虞啸卿！冤死野鬼全是他的兵！竹内队长的狗是健太郎！噬完他的胆嚼他的肝！”


我们这回静寂了，大概都被小日本居然用中文编骂词儿给吓住了。


我呸了一口：“无聊。”


阿译：“文理不通。”


我：“东西两岸，统统的撑的。”


阿译：“十三点。”他还要给我解释：“十三点就是捣浆糊的傻瓜嘛。”


我：“两边都十三点。那你就是个十四点。”


阿译便立刻警惕地看着我。


我：“我至少是个十三点。”我连忙友好地看着他：“我是想起我犯傻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多傻，小日本刚往我们阵地上撩过白磷弹，啥都糊啦，我还划火柴。”


阿译确定我并无恶意时便绽放笑脸：“我是十三点。我……我……”


他居然还要想他什么时候做过傻事，我善意地提醒他：“不用想。多啦。”


阿译便几乎有点雀跃地：“对，多啦！我最十三点的是对你开枪，你别介意。”


我：“反正也没打着。跟你说我怎么个十三点，一致对外那会去游行，大棍子刚挥过来就吓尿啦，幸好立马水龙就浇过来啦。我就一边往上顶一边想。这回总没人看得出来啦。”


阿译：“你听我这个。我从小就十三点，小时候爬电线杆子。手扎钉子上啦，我不敢拔，就挂在那等大人来等了半个钟。后来我爸问我你就那么能忍痛？我其实是怕痛，怕那一下痛。嗳呀，我现在说起来还打寒战。”


我：“你是很十三点，你都二十六点三十九点啦。”


阿译：“你七十八点。”


我：“我一百五十六点。”


我们就笑了，笑完沉默了一会。


我：“十三点就是傻瓜的意思对吧？”


阿译：“嗯。”


我：“我真想做傻瓜，我真想活回去。”


阿译：“我也是。”


我们又沉默，我们这回的沉默被横澜山上的一声鬼叫打破了，那声音响亮到这种地步，它只能是用一个大扩音喇叭给嚷嚷出来的，“小鬼子，听好喽！兔子耳朵树起来，爷爷给你好听地！”


我吓了一跳，我理解横澜山的家伙们会因任何辱及虞啸卿的话语抓狂，但他们整到这个地步也实在让我瞠目结舌了：两个步枪手从那边的战壕里蹦了出来。如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端个架子，然后蹦出来的是那个喜欢卖肉的小四眼儿何书光，丫什么武装也没有，又光了膀子，背着他的手风琴。丫开始拉手风琴的时候他的一个死党把一个大喇叭举到他的嘴边。


何书光开始唱，我忽然发现我们中间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快板诗人。


“竹内，竹内，忙得蛋累！连山，连山，年年受伤！挖洞，挖洞，老鼠勾当！过江，过江，死个透僵！”


他还要拉出一个极长的旋律，拖个大尾调：“全窝耗子死光光，个个撂在王八滩！”


我“噗哧”一声，连望远镜都滚落到地上了。阿译把另一副望远镜贴在眼眶上，张开的下巴要合不上来。


我：“这个……”


阿译：“……十三点……”


我：“……一百三十点都够啦……”


泥蛋腾腾地跑过来，一脸受了大惊的架势，“主力团！主力团打旗语，要，要联合！”


我：“我们能跟他们联合什么？”


泥蛋：“那个……”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清主力团居然打算与我们联合的内容：“那个！”


我站在壕沟的尽头，我们阵地上的渣子兵从我这厢排了开去，排到我看不见的壕沟拐角。我瞪着阿译，阿译肩膀以上探在壕外，拿望远镜盯着横澜山上的旗语。


我问：“好了没有？”


阿译：“好了？……没有！他们也在做准备！”


我差点就把个手挥下去了，气得直骂：“你个死十三点，要利落点！”


这回再叫阿译十三点就没刚才那么融洽了，他多少有点受伤地看我一眼，但总还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望远镜上。


我确信此战源于祭旗坡和南天门穷极无聊的骂阵，但因辱及虞啸卿而迅速升级。到了这步田地，已经与虞啸卿再没半点儿关系，它只是一群背井离乡的家伙在这里做郁积已久的渲泄。


阿译：“好啦好啦！”


我便把手猛挥了三次：“一！二！三！”


横澜山那边的旗语也在挥动，从横澜山到祭旗坡的几千个声音“一二三”地一起计数，然后从横澜山到祭旗坡猛炸出一个怕是禅达也听得见的声音——那是几千人一起喊出来的：


“竹内连山，你妈巴羔子！”


这样洪亮到超现实的声音在怒江河谷和山峦里轰轰回荡，它过去之后你觉得这个世界成哑巴了，什么都再也没有声音，南天门的几千日军一片寂然。不知道谁先笑的，然后我们这个壕沟里的人笑得锤着砸着，笑得打跌。阿译仍坚强地在观察来自横澜山的旗语，“主力团弟兄向咱们表示感谢。”


我笑得喘不过气来，“不稀罕！”


对岸南天门里传来古怪的声音，听了像是拉锯子砸石头，但你没瞧见正主前怎么也不能确定那是什么声音。虞啸卿的精锐们不是盖的，甫一出手便叫西岸鸦雀无声。但在这样长久的对峙中你很难保持每分每秒的仇恨，它只适用于战场上的短兵相接。”


我用望远镜张望着，我身边的枪手警戒着，鬼知道日本人会用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进行报复。


阿译忽然惊讶得咦了一声：“那是日本的越剧吗？”


我：“是日本人的京剧。”


阿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然后他意识到又被我取笑了，他瞄了我一眼。但是我们都全神贯注于对岸阵地上冒出的那个日本人身上了。


那家伙在几种听起来有点乱糟糟的日本乐器伴奏中，光得只有一条缠腰布，露着他极难看的五短身材，肚皮上画着一张鬼脸，但他倒是大方得很，手上拿着一柄扇子跳一种奇怪的舞蹈。


泥蛋：“耍流氓。”


满汉：“是在骂人吧？”


我身边的家伙过于紧张地拉开了枪栓，被我把枪拿了过来。


我：“刚才他们也没开枪。你要懂点儿规矩。”


“么子规矩？”我回头，不辣他们已经回来了，显然对这场奇怪的战争还没搞清端倪。


我：“好。好极了。不辣你不是爱唱戏，上去唱去。”


不辣：“坏透啦。要我死啊？”


我：“死不了啦。小太爷输不得这口气。”


不辣挣扎着，被我们一帮早就在这的往外杵。


每个阵地为射界着想都会清空，那片空地现在成了天然的表演场地。谁一直窝在壕沟里过都并不那么快意，而至今还未有人开过枪则成为安全的保证。


不辣不负众望，又拧又抛媚眼地骚得很，连对岸都是一片嗯哨和怪叫声。


不辣：“胡大姐——呃～我的妻——啊？你把我比作什么人罗嗬嗬。我把你比牛郎不差毫分啦。那我就比不上罗嗬嗬。你比他还有多咯呃……”


这是一场比试，从一开始就是，那个舞蹈时似乎在炫耀罗圈腿和肚腩子的家伙很快败下去。而西岸响起这样一个调门。


“……冲上高山，用我们的尸骸填满沟壑。走向大海，让我们的浮尸漂满洋面……”（日语）


不知道什么词，但那样的调门还是合唱，不是不辣那一个荒腔走板压得住的，不辣很快被抡了下来。东岸下一个蹦出来的人并不在我们这边，横澜山上的何书光又蹦了出来，他的衣服还没穿上，以至我肯定他一定要感冒。我在望远镜里看着他挥着一把刀，那是虞啸卿的刀。何书光的刀花耍得着实好看，但他是在用刀做指挥棒，横澜山的人本来就比我们多得多，歌声响起来时比方才那声“妈巴羔子”几不逊色。


“旗正飘飘，马正萧萧。枪在肩刀在腰，热血似狂潮。旗正飘飘，马正萧萧，好男儿好男儿，好男儿报国在今朝……”


他那个狂劲儿也许幼稚，但要干这种傻事也许就需要幼稚。从调门到嗓门都彻底把西岸压倒。我们这边会唱的人也跟着唱。至少我旁边的阿译在哼哼，并且又伴之颤抖和眼眶发潮。


我眼睛上杵着一个望远镜。爬在交通壕的梯子上东张西望，我像一具漠不关心的探照灯。我已经为类似这样的声音激动过了，我再也不会激动。


《旗正飘飘》是在将近尾声时才被切断的，它显然也教西岸有点挠头，颇费了一趟心思才哼唱出歌词——毫无疑问，那是中文的。


西岸：“长亭外，古道边，荒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我们哑了，这已经是西岸今天第二次冒出中文，而且和上次那个狗屁不通的顺口溜不一样，这样一首歌如果他们原来不会的话，几分钟内是不可能教会的。


我：“美国调，中国词，被日本人凄凄切切地唱，很多东西夹七缠八地混在一起，今天确实不会有人开枪，今天以叫骂开始，但在很多事情上我们找不到区别。”


但是有一个眼泪鼻涕一起飞的家伙从我身边冲过，冲上了阵地前的空地，他并不是要像不辣一样表演，他在叫骂——那是阿译，抓了狂的阿译。


阿译：“不准你唱！不准你们唱这歌！不准你们唱我们的歌！”


我没去拉那个涕泪滂沱的家伙，我抓着梯子以免自己掉下去，我几近悲悯地看着他，并且我想起死啦死啦为什么总用这种类似的眼神看我们。


我：“你也可以唱他们的歌呀。要是你会的话。”


阿译抓狂地跳跄着：“我不会说日语啊！”


我：“那就没办法啦。这事上他们一向比我们上心。”


但阿译忽然想起什么来了。猛敲着自己的脑袋，他那头头发一会被敲成三七，一会开成四六，一会中分。


阿译：“我唱！我唱！”


然后那家伙掏出个铅笔头，翻出张破纸，找了块石头片子垫着，就在双方的射界这内坐下来猛写着，我该庆幸今天一片和气，否则他早成漏勺。


从我们的阵地里漂出来的歌声是这样的：


“滑泪喇娃尾恩那鲁鸟独莫诺欲


太达衣嘛妹萨妹对退扑鸟华司对欲……”


西岸已哑然，显然我们唱得并不那么离谱。


我拿一块油布遮在头上。遮阿译的口水，那家伙还在失控中。拿着他刚写的破纸片，用哭嚎的嗓子念一句，战壕里的傻瓜们便跟着嚎一句。


阿译：“阿那他额！司对娃他喇！”


我们：“阿那他额！司对娃他喇！”


阿译：“滑他库司漠司对娃！”


我们：“滑他库司漠司对娃！”


阿译：“娃泪刺右库尾基塞基鸟库古思诺漠独海！”


我们：“娃泪刺……？”


蛇屁股：“太他妈长啦！”


阿译便去找刚才被他过于一气呵成地一段：“右库尾基塞！”


我们：“娃泪刺右库尾基塞！”


我趁着阿译没那么口水横飞的时候连忙发问：“啥意思啊？”


阿译：“不知道啊！……好像是叫他们投降的意思！”


我：“你不是不会说日语吗？”


阿译：“我不会啊！我知道点音，刚把音都默写下来啦！”他在他的纸片上找着发音：“基鸟库古思诺漠独海！”


我们：“基鸟库古思诺漠独海！”


我：“他们不会投降，就像我们绝不会投降。我们都早已腻烦了开枪，我们腻烦了开枪，但也绝不会投降。”

第十八章



1、祭旗坡-山下空地外/暮/晴


那辆死啦死啦抢虞啸卿的吉普开了过来，在我们的上山道口停下。


这会儿是日军的合唱，或者我更该说合咏在怒江两岸飘（日语）：


风雨交加夜，冷雨夹雪天。瑟瑟冬日晚，怎奈此夕寒。


粗盐权佐酒，糟醅聊取暖。鼻寒频作响，俯首嗽连连……”


山下空地里的家伙也在仰首望望不见的呆。


死啦死啦对他后座上的某人在叫嚣：“我让你看看我军如何英勇作仗！”


然后他愣了，他开始挠头，而他后座上有那么个我们并不认识。但外形上熟悉得很的人物——反正这些把整座学校、整座工厂搬过整个中国的蚂蚁们长得都一个样，破衣烂衫，奄奄待毙，却一脸该死的阳光和希望。


死啦死啦的车后座上就载着这么一只蚂蚁。


蚂蚁新奇之极地听着这两岸回缭的日语：“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死啦死啦：“打仗啊！还能干什么？”这家伙对他后座上的人一副火大的样子，但往下自己也犯着疑惑：“干什么？这是干什么？——喂，你们！没看见长官吗？帮忙拉炮啊！咱们团的大炮！”


他的车还牵引着那么一门缺五少六的小炮，一门陈旧的三七战防炮。那门炮很难过目还忘，它一边是橡胶轮，一边是硬木轮，于是永远发出一种硌硌楞楞的声音。


2、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几个被死啦死啦从山下就抓差的新丁，使劲地拖着挽着那门战防炮。硬轮子硌着战壕里的土。骨龙骨龙地给我们的还击里加着噪声。


现在上去得瑟的是迷龙，丫那吵得我们曾整星期整星期没法睡的嗓子现在真是派上了用场。


迷龙：“尊厅长休要怒气发。容我三娥把话答，说什么中华民国七八载，年年战乱把人杀，这本是国家的大事我不懂。我却知杀人偿命千古一厘是王法，我的姐姐安善良民弱女子，可怜她无辜的被人杀……”


咿咿呀呀地唱腔中死啦死啦绷足了脸儿往前走，跟在他的炮后边，有时又得上去为他被堵住的炮开道，一边还得推开一尊尊向着他的脊背，其中若干个脊背还在跟着哼唱。


而小蚂蚁好奇得不行，这里对他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有时他碰倒了弹药箱，让手榴弹滚了一地，有时惊讶于我们架在坑道里的炊锅，似乎我们就不需要吃饭一那德行真是让泥蛋这样不入流的兵都想揍他妈的。


小蚂蚁：“真了不起！这就是你们的阵地吗？这个手榴弹是怎么扔出去的？你们真的就在这里做饭？煮些什么呢？炮弹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机，铁翼下死的种子徒生些抗力，应声起来了大时代的战士，高塔般竖立压踏着破裂的土地。”


我们忙着搬开弹药箱，拿掉被他冒冒失失拿在手上的危险品，把炊炉搬开一而死啦死啦，对着身后那个有感而发的诗人猛转过身来。该诗人并不是那种掉文的吟哦，而是欢快地念诵一在死啦死啦瞪着他的同时欢快地念诵。


他冒失地拍打着死啦死啦的肩膀，我认为他还不如去碰一个手榴弹：“啊，我看见你说的战场了，太了不起啦，我知道你说的战争了。不是我写的，可我忽然就想起它来了。


什么力也瞬不了火炭般的眼睛，什么声也遮不着愤怒的吼声。烟火里萌育着复兴的幼芽，真的，生存要从死里来争取。热血培养起自由之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


死啦死啦呼出来的气冲击着鼻翼，迷龙在壕沟之外向对岸拧着身躯，南天门上至少一个伍的日军在与他琴瑟相和。


迷龙：“……我头趟的状纸被摔下，二趟把我的哥哥押，三一趟拼一死赃官才把那传票发……”


死啦死啦：“迷龙你个不要脑袋的玩意在干什么哪？！”


迷龙：“四一趟他的父子全到案他逼我俩按来画押……打不起来！玩呐！”


死啦死啦抄起刚被我们搬开的锅盖便砸了过去：“滚他妈的下来！”


迷龙便连滚带爬地回了壕沟，顺便抄着那个刚拿来砸他的锅盖还给我们。


迷龙：“吃饭家伙你都摔啊？咋啦？我又咋啦？”


小蚂蚁：“到战场上驰骋高唱，我们要在暗夜竖立火炬。”


迷龙：“……这是哪来的？”他看了眼死啦死啦，死啦死啦瞪着那位小诗人，然后开始喘着气望天：“你拉来的？什么玩意？”


死啦死啦：“我拉来的是战防炮！”


一直在瞌睡的克虏伯便清醒了：“啊！炮！”


他这样呻吟了一声，便把庞大的身躯压向停在坑道的那门战防炮，往下我们再没见他起身了。


迷龙：“那玩意不能吃，又不能睡。我说的是人。”


死啦死啦：“他自己跟来的！”


死啦死啦便继续望天喘气。


3、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现在日本人那边在阵地上跳一种并不奇怪的舞蹈，连我们都看得懂他们在扮演插秧或丰收，在这上边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死啦死啦攀在我原来攀的梯子上，烦燥地看着，我保证现在让他烦躁的东西并不在西岸，而在我们这坑里。


我：“在多少丝袜香皂及其它之后，死啦死啦终于弄到一门行将报废的三七战防炮，可在禅达的茶馆里等炮时，他碰上他的克星——搬运学校和工厂的无数蚂蚁中的一只，相见恨晚的密月期足有三分钟之久，然后他们狠狠地呛上，以至死啦死啦要带那只蚂蚁来祭旗坡上看看什么叫作打仗。偏巧，今天不打仗，今天我们和西岸心照不宣达成联欢。”


那只小蚂蚁正以从上来便未衰减过的兴趣和新兵们扎一堆，因为新兵们对他多少还算客气点，他正在研究泥蛋手上的步枪，伴之以“军人兄弟，这东西怎样用的”这样的发问。


泥蛋：“子弹从这儿装进去，从那儿飞出来。”他开始做一件我已经做过的事情：“躲不开，别想躲开，比声很快，呼，连血带肉带走一大块……嗳？有子弹！”


他赶紧把枪挪开，因为小蚂蚁正想研究子弹飞出来的地方。


我蜷在一个浅炮洞里和郝兽医偷乐：“死啦死啦快气疯啦。”


郝兽医：“我就不知道他哪里好气。”


我：“他老招不该招的家伙。要在暗夜里竖立火炬一除了那帮家伙还有谁这么说啊？”


郝兽医：“哪帮家伙？”


我：“那帮家伙。”


我挤眉弄眼了半天，终于通过戳打阵地上的红色让老头子会意。


我：“那帮家伙双十二之后可越来越不成话啦，简直恨不得告诉全天下人自己是什么要做什么的劲头。”


郝兽医：“不是吧。我觉得年青人就是这么说这么想的。”


我：“我年青。我放这种大屁吗？”


郝兽医就只好苦笑：“你不年青呵。你好些时候比我老头子还老。”


我愣了一下，恨得只好挥了挥手。


郝兽医：“……烦啦，你身体要有啥不好可得告诉我。”


我：“……怎么啦？”


郝兽医：“照常，你一定是十倍的狠话回了过来。”


我只好又挥了挥手，象驱赶蝇蚊，但我很茫然。郝老头子也损德，把半面镜子递了过来，于是我看见我苍老而忧郁的眼睛，那是郝兽医看得见的，我自己看到更多，我看到最里边的败绩与失落。


于是我抢了那镜子扔了，于是我看着小蚂蚁现在和克虏伯凑在一起，因为克虏伯总算从被他把玩刚一个遍地那门战防炮上抬起头，欣喜未褪，但多了点失望。


克虏伯：“这不是德国炮！它是苏联造的！”


小蚂蚁于是又被人提到了他高兴的地方。天晓得他怎么会有那么多值得高兴的地方。


小蚂蚁：“苏维埃是个伟大的国度，他的人民放弃过很多。但从没放弃过热情。他让我们看见，房檐总是很低矮，但低矮的房檐下总有高傲的头颅。”


克虏伯：“……啊？是吧？哈？”


死啦死啦在梯子上又狠狠向对岸张了两望，他狠狠下来时把梯子都给弄翻了，连人带梯子翻在战壕里。如果不是我也觉得那小家伙很烦人，真会很高兴看他这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样子。


我：“我们一直很想把他气成这样。我们处心积虑，但从来没能做到。我一边幸灾乐祸，一边犯着和郝老头同样的纳闷，他用不着这么生气，在幼稚的程度和方向上，他和那只小蚂蚁一模一样。”


死啦死啦从梯子下拱出来便下逐客令：“你就不是要看阵地吗？你看啦看啦都看遍啦，你可以走啦走啦走啦！”


小蚂蚁便微笑：“我看到阵地啦，可我没看见打仗。”


“我……”我们看着死啦死啦两指头一抡，像是要口惹悬河的样子，但那两指头就没抡下来。最后僵在那里冲着天——江那边日军在对我们深情地咏唱，丫无论如何有点张口结舌。


死啦死啦：“我们现在不打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知道吗？……现在……现在在养兵……天天年年月月地打仗？打仗！你当是……斗蛐蛐呢？”


小蚂蚁：“可您刚才在路上说，您说国人其实从来不缺勇气和创见，就是太爱安逸。死都不怕，就要个安逸。几万万人打破了头只要一个能搬回自己家的东西。很多别的东西就被我们忘掉了。一个国军兄弟说了句能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死啦死啦：“二十郎当岁，说什么一辈子？”


于是小蚂蚁就是那么天真无邪地把死啦死啦噎了个半死：“可人一辈子都是要向前走的呵，不是吗？”


死啦死啦只好紧绷着脸儿挥着手：“……空谈误国。走啦走啦。”


小蚂蚁：“不可以空谈，但是要有向往。你们是国人中真正的精锐，你们出境打仗时我们全校人嚎啕大哭。我老师说，同学们不要哭了。用每分每秒来读书！他们是真正的英雄。我们不要荒废了时日，让他们成了最后地的雄……”


我凑在死啦死啦身边。我知道我很像一个使坏的师爷：“要不要叉他下去？”


死啦死啦喘着大气：“怎么叉？”


我惊讶于他的愚蠢：“军防重地，闲人莫入啦。”


迷龙和不辣便已经开始付诸实施，一人一个上去叉：“走啦走啦！军防重地，闲人莫入！”


死啦死啦：“放屁！你们自己又有哪天当这是军防重地啦？”迷龙和不辣便愣着神，看着他：“老子叫他上来的！谁敢叉？！”


于是死啦死啦在壕沟里困兽一样地转着，小蚂蚁刚才被迷龙和不辣一人一拳，打得现在还蹲在地上说不出话，但这不能稍缓死啦死啦的窘境。


他终于又把指头戳向小蚂蚁时已经想出了最烂的辄：“老子发你一杆枪一套军装，你这一百多斤摞这跟我打仗！我刚说的我就全吃回去！”


我：“……你找事做？”


已经晚啦，那只小蚂蚁虽然还痛得蹲着，但已经高举起一只手，另一只手扶着壕沟往起站：“谢谢。谢谢。从北往南一路逃，好多次都想死了算啦。能走到这里和国军兄弟共御外侮。一是还背着书，二是那时就想，这微贱之躯总还是民族之城的一块砖，当此危难，不该由我自己作主。”


我便对死啦死啦打着冷哈哈：“致谢词都出来啦。我说团座啊，你不觉得他色不太正吗？你觉得咱们还不够后娘养的吗？”


死啦死啦：“什么色？他啥色？”


你看着一个聪明人犯糊涂就会很无奈，我带着这种无奈的神情戳打阵地上的一块红色。


死啦死啦：“不是吧？”


我：“……我是你的副官。你的副官告诉你，枪口向外没错，可在虞师公然拉进一个那色的就是大错特错。


他当然知道那是大错特错，所以他现在快进绝路啦。他甚至都不在壕沟里转啦，刚摔了他的梯子又被新丁扶起来了。


死啦死啦拿着望远镜爬到梯子上去向着对岸装犊子一日本人现在告一断落了，横澜山上的何书光又带着主力团在发飙。


小蚂蚁则向他和我们所有人烦着：“团长，我的枪呢？”


我们便推着他，擞着他：“走啦走啦。”


“他逗你玩的。”


“再不走大嘴巴子抽你，看见没，这么大嘴巴子。”


小蚂蚁：“可以没有衣服。我看见很多兄弟也没有衣服，可一定得给我枪。我知道来这里是来对啦。对啦真好。我老师说，对或错，很重要……”


我们就听见一声“你奶奶个熊”的暴喝，那个刚才还在梯子上装犊子的家伙从梯子上卷了下来，狠狠一拳砸在小蚂蚁的脸上，然后是下边紧跟着地一脚。


我们欣喜若狂，十七八个拳头一起举了起来：“揍他妈的！”


“我早想啦！”


死啦死啦：“都滚一边去！老子自己的事，自己料理！”


然后在壕沟里便是一片人头涌动，狗肉狂吠大叫。死啦死啦殴打着一个被我们推来擞去的小家伙，还要不时抽出拳头来，给某个忍不住对小家伙放了黑拳的家伙予以痛击。


我：“作为一根杀人无算的沙场油子，半个他也能把那只激动起来就要背过气去的小蚂蚁收拾成末。我们唯一奇怪的是，他到此时才祭出拳头。”


4、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小蚂蚁站在我们的阵地口儿。眼窝青着，嘴肿着，鼻血流着，一边抹着，还一边对我们深深地鞠下一躬。


小蚂蚁：“谢谢。”


我们涌在阵地口儿，一团人，对一个人。凶手死啦死啦站了小蚂蚁鞠下躬的对面，不说话，只喘气。


我：“走啦走啦，你别没够。”


小蚂蚁：“我错啦。幸亏你们提醒。其实我来滇边，本来是想去沦陷区打游击的，但是我又怕，因为那边特别难。现在我明白啦，难的地方也是中国地方，得有中国人在。”


不辣：“吹牛皮哪？你做了鬼就过得去。”


小蚂蚁：“只要真想去，总是过得去的。”


迷龙便抢了新丁的枪，拉了枪栓：“你个枪崩猴。”


小蚂蚁便又鞠一躬：“谢谢。”


那家伙一路蹒跚着下山，还在山路边摘了片树叶，擦他流不完的鼻血，我们在后边笑得轰轰的，不辣捶着我打跌。


死啦死啦绷着脸咬着牙在那里站着，呼气和吸气，呼气和吸气，我都有点担心他抢了迷龙的枪来一下子，还好，他一直站到那只小蚂蚁的背影都在山路上消失了也没动作。


死啦死啦：“……妈的小王八蛋，忘了我正事。”


迷龙便乐着：“有屁的正事。你要上去嚎两嗓子？”


死啦死啦便茫然了一会，听着横澜山的鬼叫，这一整段子功夫，战壕外的事情都快被我们忘掉了。


死啦死啦：“我是要嚎两嗓子……我东西呢？”


我：“啥东西？”


死啦死啦也不说，推挤着我们好回去阵地：“我东西呢？”


5、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克虏伯还跪在那门战防炮旁边，连刚才死啦死啦的大打出手都没让丫离开这门炮。死啦死啦站在他身边，没说话，但总算让克虏伯抬起一张哭丧的脸。


克虏伯：“缺这少那的。”


死啦死啦：“能使不？”


克虏伯：“光瞄都没啦。”


死啦死啦：“打得出去吗？”


克虏伯：“炮又不是打得出去就算的。”


我们便在旁边七嘴八舌地：“你管这破玩意干嘛呀？”


“连丝袜带香皂带陪睡就换这堆破铁啊？”


“赔了夫人又折兵。”


死啦死啦：“七嘴八舌的鸟。兵要有个兵样子，炮也就得在炮位上。搁这不碍事？人都过不去啦。”


阿译：“那倒也是。”


我：“往哪搁吧？”


死啦死啦话也不说，蹭蹭地就往前进。克虏伯可找着自己啦，连新丁帮忙推炮都不要，推开了新丁便把挽带套在自己肩上，新丁只好在后边帮推。


我们也没热闹看，哗哗地跟着。


6、横澜山-阵地外/日/晴


何书光坐在壕外，挎着手风琴，鞋都踢掉啦，光着脚在地上蹭。


谁激愤也激愤不了这么长时间，激愤劲过去啦悠闲劲也就来啦，现在又轮到了西岸表演，何书光拉着手风琴给对岸伴奏。


7、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死啦死啦终于站在一个防炮洞外不动了，就是他刚才架梯子的地方，这个防炮洞挖得比较讲究，有支撑点还有窥视孔，它有时也做我们的观察哨。


死啦死啦：“就这个吧。”


我们就七手八脚地把炮拉到他说地定点上，射击孔是现成的，我们由克虏伯的意思把炮管子从那里支出去，然后似乎就一切大吉啦。


克虏伯呻吟着：“有炮啦。”


我们便哼哼着：“嗯嗯，炮都有啦。”


“了不得啦。炮灰团有炮啦。”


“走吧走吧。干点啥？”


克虏伯摸着他娘的炮，也舍不得走。死啦死啦盯着那炮，也没要走的意思。


死啦死啦：“没光瞄，你怎么瞄？教教我。”


克虏伯这会是沉默是金的行动派，二话不说，打开炮膛的身手以他那躯体来说也堪称利落，他从炮管里瞄着，一边摇着射界。


死啦死啦就看着：“能准吗？”


克虏伯：“好在也不远。打不动的东西还行。”


死啦死啦：“你给我瞄住那个看看。十一点半那块，嗯，瞄那丛草枝子。”


克虏伯不含糊，摇几下就瞄住了。死啦死啦看了看。


死啦死啦：“瞄好啦？准啦？”


克虏伯：“好啦。我瞄的没跑。”


死啦死啦看了看也就不看了，不知道在琢磨啥，我们就很新鲜地拥上去看，毕竟我们没几个人从炮管里看过外边的世界。


迷龙：“嗬嗬，小鬼子扭大秧歌呢，老子屁股也痒痒。”


蛇屁股：“去啊去啊。没人挡着你。”


死啦死啦似乎刚想起什么似的：“我说克虏伯，一装炮弹炮管子就堵住啦，你怎么拿炮管子瞄啊？”


克虏伯：“瞄好了就定住了呀。打一炮瞄一发。”


死啦死啦：“没搞懂。”


我：“傻呀。这都搞不懂。豆饼懂不懂？”


豆饼忙骄傲地点着头：“懂啊我懂。”


死啦死啦：“我没摸过炮啊。你装个我看看。”


他是这样的谦虚而好学，以至我们任何一人都没去想过丫到底想干什么。


我：“豆饼摸过炮呀？你丢了魂啦，团座。”


炮弹是现成的，随着炮拉过来的一箱，刚才也被新兵蛋子一并搬在旁边。克虏伯手脚快得很，拿一发，往炮膛里一送，还没看清怎么回事他已经拉上了闩子。


克虏伯：“这就好啦。现在一拉就打刚瞄的那点啦。”


死啦死啦：“拉就打呀？”


克虏伯：“嗯哪。”


不辣：“退出来退出来。这破炮，老子不想看炸膛。”


克虏伯深受其辱地，尽管有诸多不满意，但他已经爱上了这家务事：“那是绝不会的！”


我：“退弹退弹。人多手杂。”


然后我就看见一只手抓住了炮栓上那绳子，死啦死啦笑吟吟地看着我们。


死啦死啦：“一、二、三。”


迷龙：“干啥呀？”


死啦死啦：“干这个。”


然后他猛拉了炮栓。


8、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我们的那处窥视孔——现在的炮眼猛震了一下，把盖着做掩蔽的枝草都给冲得跳了起来，一发三七战防炮弹，经过死啦死啦的嘴和克虏伯的手，从炮眼里猛吐了出来，飞向对岸。


西岸——和平了许久的日军同样放松，没有人开枪，至今也没有人开枪，只有死啦死啦开了一炮——而死啦死啦开炮的时候半个小队的日军正在自己的阵地之外。在何书光的手风琴伴奏和来自工事里自家人的乐器伴奏下拉着手圆舞。


于是那发用来打坦克的炮弹径直钻进了死啦死啦指点的那丛枝草，克虏伯形容得没错，像钻豆腐一样，枝草下的小土丘立刻开始爆炸，那就不是一发小口径炮弹能做到的啦——那一炮似乎引爆了一个小型的弹药库。


一片哑然。即使在我们数千人齐骂了一声“竹内连山，你妈巴羔子”之后，我们这边还要传出哄堂大笑，但这回是真正的两岸一片哑然。


然后日军阵地上的那半个小队哄的一声，顾头不顾腚地往工事里钻。


9、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我们在防炮洞里，连克虏伯地下巴都快要掉啦——我们正看着对岸日军的最后一尊屁股拱进工事里。


我们面面相觑。


然后死啦死啦大叫起来：“防炮啊！快钻洞啊！”


我们顿时就炸了窝啦。


10、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我们在战壕里推着擞着。钻着哄着，钻进这个掩体觉得不够踏实又跑进那个防炮洞。跑进一个防炮洞发现人太多啦又跑出来。


死啦死啦是一早看好地方啦，找个洞子一钻，抱着狗肉不让出去。他冲着我们哈哈大笑。


现在是没人有心去看横澜山啦，如果有人拿望远镜去看，就会看到悠哉游哉地何书光往地上一趴，然后头先脚后地拱进了那边的工事里。


过一会那哥们又冲了出来，抢回他拉在外边的手风琴以及踢掉的两只鞋。


我们在战壕里狼奔豕突，我终于觉得死啦死啦一直和我共用的防炮洞还算踏实，拉着郝兽医迷龙几个一起拱了进去。


迷龙嚎着：“他干啥呀？他想什么？”


我：“不知道！”


然后我们蜷在那里，等待着第一轮炮击降临。


我：“见过只有一门小口径直射火炮的家伙向有整个炮群撑腰的对手开炮挑衅吗？”


我气得对自己嚷嚷：“我算是长见识啦！”


郝兽医：“嘛？”


他已经必须嚎叫了，因为日军的报复火力已经同时覆盖了横澜山和祭旗坡。


11、祭旗坡-阵地外/暮/晴


炮弹集着火在我们的阵地上打着鼓，横澜山还好点，我们的阵地可全是土挖的，最多支个木架子，很多坑道都被炸塌啦。新兵蛋子现在反而不鬼叫了，反正炮弹也砸下来了，他们得忙活着从坍土下边刨人。


12、祭旗坡-阵地外/暮/晴


我们蜷在这个最大号的防炮洞里，它同时兼为前沿指挥所和团座大人的住处，死啦死啦、狗肉、不辣、丧门星什么的也已经加入了我们。头顶上密得分不出来的炮声震得我们神经麻木，头顶上的土掉得下雨一样。豆饼戴了个过大地头盔，抖得打摆子一样，还想更安全一点，便一直举着一个小桌子。


郝兽医就抱着死啦死啦和我的枕头被子，我想在他的糊涂心思里。这玩意也许能防住大口径炮弹。


死啦死啦哈哈地笑。狗肉就着笑声汪汪地叫。


死啦死啦：“美得你们美得你们！听听，听听！七零的！七五的！九零的！啊哈。这个怕是一二零的！克虏伯，这什么炮？”


克虏伯在炮声中打着瞌睡，便晕晕抬起头：“一五零的。”


死啦死啦：“这么大炮，这么多炮，不是一早就瞄好了，眨巴眼能全打过来？烦啦，那边在干什么？”


我放下望远镜，从窥孔边转过身来，我垂头丧气，不仅因为炮击，也因为刚才一直在对方炮口下得瑟而生的恶寒。


我：“拖尸体呢……你瞄的好像是个九二炮阵地。”


死啦死啦便很高兴地过来，拿了望远镜看着，能见度已经不大好了，但还能看见刚被他炮轰过的地方正在蠕动。


我：“九二步炮，对面山地战最爱用的家伙，拆掉轮子比机枪高不了多少，听着炮响都找不着，一直被我们这边叫鬼炮。”


死啦死啦：“拖了几具尸？”


我：“多过五个。”


死啦死啦：“你们和气生财的时候他们炮就拖上位啦。”


他看着我们所有人说的。我们所有人也不想说话。


郝老头抱着被子在那发颤，我想那把老骨头早被震散架了，你也不知道他在说日本人还是我们：“图什么呀？图什么呀？”


而死啦死啦很高兴把这当作他宣言的机会：“图什么？其一，咱们的阵地总得试试防炮能力吧。还能自己往自己头上砸炮弹不成？你瞧炸得天都快黑啦，咱们有炮弹还击不？”


我悻悻坐着，我也不知道我在骂谁：“瘪犊子。”


迷龙便很地道地纠正我的东北话：“是瘪犊子。”


死啦死啦：“其二，你们打过架吗？”


不辣：“我们没和狗咬过架。”


死啦死啦：“这回说的是人打架。我到哪都是外地人，从小就不缺本地人欺负。有个家伙，力气比我大，胳臂有我腿粗，有时候他打我打烦了，笑呵呵跟我招手，我忙跟着乐。以为以后天下就太平了。”


蛇屁股：“结果照打。”


死啦死啦：“看来都挨过嘛。后来我学了乖，管你好脸坏脸。


我不看他脸。地上有砖头瓦片，最好是带尖角的石头，捡一块，握紧了再盯死了他一没一月我把他给揍了。那时候就轮到我想给他好脸给好脸，想给他坏脸给坏脸啦。”


迷龙便点头不迭：“对啊对啊。打架就这么回事。”


死啦死啦：“命都不要，就要安逸。管你们对歌还是对舞。他们炮轰过来你们拿什么还回去？吐口水吗？你们被这么耍过多少道了？少被耍一道总是个福气。”他大力地戳着锤着自己胸脯：“看着你们就觉得这里痛。”他又戳着锤着自己的脑袋：“这里要不用了，那里倒不痛啦。可你们也有这个，你们能不能有时候也用一用？”


他就瞪着我说的，我忍了很久，终于还回去：“使那么大力锤，不痛也痛啦。”


死啦死啦：“再不锤？再不痛？就没啦。”


我并没有像他指望的那样羞愧，而是指了一下他的身后：“来啦。”


死啦死啦便望了望身后，何书光戳在矮小的防炮洞口，外边土掉得更跟瀑布一般，何书光则是土色的一个阴沉而怒目的金刚。


何书光：“师座有令。”


死啦死啦转个身便由倨而恭了。敬个礼，乖乖地等着。


何书光：“没书面的。师座在横澜山，令你速速过去。”


然后他横扫了我们一眼，便立刻从炮洞前消失了，根本是话都不想多一句。而死啦死啦开始在屋里找头盔找外套找披挂。我们看着，我们几乎有一点快乐。


死啦死啦：“惨啦惨啦。”


我：“去吧去吧。这里没人要同情你，真的。”


死啦死啦要出去，站在洞口又停下了：“我说得对吗？”


我便对他做出一个污辱地手势：“毛。”


我那个手势刚举出来，便听见在从没停过的爆炸声中一个怪异地尖啸，它不像火车从你头上开过。而像你站在铁轨上。一列火车对你开了过来。


然后难以形容的一声巨响中，这洞里跟塌了一个德行。一灯如豆也被震灭了，我们在黑暗里咳嗽和怪叫，灯再亮起来的时候，我怔怔地看着扎在我跟前的一枚巨大的炮弹，它在我身外砸得只剩下个弹屁股露在外边，而死啦死啦还没走，站在洞口，看着这防炮洞上方，那里被那枚至少一百五十毫米口径的炮弹砸出了一个天窗。


然后我怔怔地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我。


死啦死啦：“臭的。对长官不敬，遭天谴啦——挨骂去啦。你小子真是胆包天。”


然后那家伙便消失了，上横澜山挨骂去了。


我呆呆地看着那枚由于万分之一机率而没把我们连锅端的臭弹，不知道哪个家伙的手指在我眼前晃动。


于是我开始尖叫。


于是不知道哪几个家伙的好几只手捂住我的嘴巴。


于是我开始咬人和挣扎。


于是那帮家伙只好把我压倒在地上，因为继续下去我不拆了这个洞子就会把自己撕碎。


我：“我终于记忆起我也是父母生的人类肉身而非野兽，从死啦死啦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就被扯进没有尽头的疯狂——我真是来寻死的吗？”


13、祭旗坡-阵地外/夜/晴


郝兽医抱过的被子现在全抱在我的怀里，我抱着被子在瑟瑟发抖，我身下地铺也在一起发抖。


我：“行行好吧。”


郝兽医：“怎么啦？烦啦你要什么？”


我：“把炮弹弄出去吧。”


郝兽医只好和那帮家伙们又看了看刚才的弹着点，那里现在只是一个坑。炮弹早挖走了。


阿译：“早弄走了呀。烦了，你没事吧？”


我便倍加清醒地告诉他们：“我没事。我没事。”


郝兽医不知道在宽我的心还是宽自己的心：“那就好，那就好。”


我：“发发善心啊，谁发发善心啊？”


郝兽医：“怎么啦？烦啦又怎么啦？”


我：“求你们啦，谁把炮弹弄出去啊？”


他们就只好面面相觑：“你真没事吧？”


我就倍清醒地告诉他们：“我真没事。真的没事。”


14、祭旗坡-阵地外/夜/晴


郝老头子蜷在死啦死啦地床上，外边的炮声还在零星地响，但相较之下，这种烈度的炮击老头已经安之若素，他鸡啄米一样晕晕欲睡。


我确定老头终于睡着，我便摸出那封被撕成两半的家信。对上了撕口，在那一点点灯光下看着发呆。


死啦死啦被骂到半夜。回来后若无其事到只能说破罐子破摔。从此后日军炮火成为例行，那表示我们抬头喘气，蹲坑拉屎时也有百分之多少的死亡可能。我也想起来了，他从没掩饰过他的态度，嘻笑怒骂，但从不认为能和占了半个中国的家伙达成半秒钟的谅解。于是一切都只是开始，现实是我们将永不得消停。


于是我整晚看着父亲的信。孟烦了，别忙想怎么活，你都没有寻死的资格。


我忽然觉得脑后生凉，我回头，看见一个影子戳在我背后，那是死啦死啦，我连忙藏起了我的信，他不知道何时回来的，但并非在偷看我的隐私。而是仰着脖子在瞪着那发重型炮弹开出的天窗发呆。


死啦死啦：“他妈的，那个死共党，我能说过他的。”


我把身上被郝老头堆的所有东西全扔过去，郝老头被我的咆哮吓摔在地上。


我：“他妈的你吓鬼呀！”


15、祭旗坡-阵地外/日/晴


我：“死啦死啦现在可以骄傲地说，我们的阵地现在终于像个阵地。因为它被炸得像月球一样，而以前你说它是阵地不如说它是婊子的牌坊。”


今天这会没炮，大家终于可以出来和身上的虱子一块见见日头。


我从防炮洞里探出了头，我又瘦掉了一圈，我瘸得更加厉害，我的眼窝已经有了一种长期缺眠的乌青。我挠着我焦枯的头发。皮屑纷落欲飞。


死啦死啦坐在我的不远处。和他家狗肉一块晒着太阳，同时聚精会神地为狗肉抓着虱子。


我过去，什么也不说，我魂不守舍，站着。


死啦死啦便翻了我一眼：“好啦？臭子闹出的毛病。”


我：“好啦。”


那连关怀都不算，因为丫往下就开始嚷嚷：“好啦就闪闪，闪闪，别挡着我的阳光。”


于是我便闪了闪，把阳光让给了他：“我想去禅达。”


死啦死啦：“不准。”


我：“为什么？”


死啦死啦：“因为你太多为什么。”


我便转了身就走，跟他斗嘴是找死的，我没有小蚂蚁的能耐。


死啦死啦：“嗳，你那嘴是全团最损的吧？”


我便站住了，我看了他很久：“要不让狗肉说好啦。”


死啦死啦便当之无愧地：“除了我之外呢？”


我：“迷龙，不辣，阿译有时候也蛮有惊喜的。”


死啦死啦：“他们哪够格。从里到外都损的就是你啦。”


我便拧着：“随你说吧。”


于是死啦死啦就站了起来，狗肉跟他身后跟着，丫径直从我身边走过。


死啦死啦：“那跟我走一趟吧。”


我：“上哪？”


死啦死啦：“你管我呢。”


我：“我好穿衣服啊！你要上屎坑，我就这身破布！你要去寻死，我就穿周正点！”


死啦死啦就哈哈乐：“这小子羊角疯还没抽完呢！”


坑道里四仰八叉躺着的人渣们就都哈哈大笑。


然后死啦死啦才向我正经说话：“穿周正点。陪我上禅达。”


我：“……能不能直接我陪你去寻死呢？省了您费劲来把我气死。”


死啦死啦掉了头就走：“抽。抽。抽。”


我就在人渣们的哄笑声中回防炮洞抓了外衣，瘸着往死里跟。


16、禅达-街巷外/日/晴


被骗来的威利斯从禅达街头驶过，司机开着车，死啦死啦缠着人在烦，看起来他最近打算学学开车，并打算在这之前先普及一些理论知识。（自己加，老子哪会开车……这个是离合器，那个是操纵杆之类的……）


我蜷在后座上，狗肉蹲在我身边的座上，我们不知道谁更觉得没面子。


我发现我们从收容站外驶过，我拧了头看着它，我觉得从我们离开后它又荒废了许多。


禅达有了改变，不仅仅是那些吓唬自己人的民防和更多的兵更多的军车，不仅仅是巷头巷尾的防空工事和与此相关的一切军事氛围，更多是我从来来往往的军人，甚至非军人身上感到一种节奏和紧张。一种压抑的并且迟早要爆发出来的东西。


我：“祭旗坡被炸成了月亮，虞啸卿则把整座城变成了军营。我蜷在车上，想死啦死啦和虞啸卿这样的家伙就像霍乱，叫你发晕发浑再燃烧殆尽，两位病菌都觉得他们是为做大事活着，可别的方面他们并不见得比你更不盲目。”


我戳着死啦死啦，让他从与油门与刹车的纠缠不清中转过头来，看街角的两位霍乱感染者：久不见的张立宪和余治穿着奇怪的军装，戳在街角，看见我们他们便拧过了头去一因为不喜欢看着我们开着一辆曾属于虞啸卿的车。


死啦死啦：“蓝伽训练营！刚回来！”


我便悻悻地取笑：“每人活脱半个鬼子。两下一拼就是整个鬼子。”


我：“蓝伽在印度，美国人为中国军队设立的现代战争训练基地。虞啸卿正忙乎着把他的亲信送去突击镀金。我们一直在祭旗坡与淤泥同朽，最近因可能被炮弹撕碎而丰富了一倍，而外边的世界则在一直改变。”


死啦死啦让停了车，因为前边地路窄得车进不去。他下了车就往那最窄的地方钻，狗肉蹿下车跟着。我好意思不跟吗？我跟在狗肉的屁股后瘸着。


17、禅达-巷子外/日/晴


死啦死啦问了下路便开始前行，在每一处迷宫巷道转弯处的识路都像是跳大神。闭了眼，抱了臂，低着头，我不知道他嘴里是不是还念念有词，但最后他总是猛一抽疯似地把手指向某个方向。


我：“别耍啦。我不会问你去哪的。”


死啦死啦：“这不就是问？带你去找穿丝袜子的战防炮。”


我便冷笑：“那地方你连个公虱子也不会带去。”狗肉冲我嘟囔了一声：“狗肉除外。”


那家伙终于确定了便开始敲门，敲完门便后退了整理自己的军装，他同时用眼神示意我也要整理军装。


我非常不愿意地服从了：“你真思春啦？没哪个娘儿要看你军装扣子的。演错戏折子啦，你活脱就是个西门庆。”


死啦死啦：“闭嘴。”


他真的很紧张，尤其听着门里一个人缓慢地出来开门，丫那脸忐忑不安真是让我惊喜交集。


我：“真的是个潘金莲么？哈哈。西门大官人可要保重啊。”


那家伙话都不说了，“当”一脚踹过来，叫我闭了嘴，可顾了我他就没顾上旁边压低了身子咆哮的狗肉，门刚开条缝。狗肉就扑了进去，然后我们听见一个人的惊叫和摔倒。


死啦死啦：“狗肉，滚开！”


狗肉对着门洞里倒地上的一个人影，虽没扑但几是一副要扑的样子。我还是头回见他打狗肉，一脚踹狗肉屁股上，可那是条有个性的狗。转了身便对死啦死啦咆哮。死啦死啦便退着开始告饶。


死啦死啦：“踢错啦，不小心。狗肉，好狗肉。”


而我在这通乱劲中听见一个有点熟悉的声音（OS）：“啊，你们好。”


我从那一人一狗的混闹中扳过了自己的身子，看着正从地上爬起来那家伙那张扭曲的丑怪的脸，丫在我们阵地上被打成这副鬼样，声音倒还是一样的快乐。


——那只小蚂蚁先把刚摔倒时摞地上那个架子扶起来，那种架子都是个人手制地，但看起来像是统一定制的，一个可以背在肩上的书架，结结实实捆满着书，以便它的主人可以背着它跋涉整个中国。


那家伙向我们绽放一个笑容。我错愕地瞪着。


我（OS）：“于是他向我们绽放一个曾经像花，现在像裂口包子的笑容。我憎恶他，就像蝙蝠憎恶光明，怨鬼憎恶生人，实际上，他很勾起我的暴力，坦白讲，在阵地上我曾打过他的黑拳。”


然后我就被人排开了，死啦死啦排开我像排开个啥也买不起的大子，以便向那家伙敬一个最正式的军礼，如果这礼对虞啸卿所发，老虞也许会与他拥抱。


丫还不够，然后又像死老百姓一样鞠了一个大躬：“昨天对不起。我来道歉的，还有送药。”


然后他把一直拿在手上的一个纸包奉了上去。里边想必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搞的药，而那只蚂蚁透过被打肿的眼窝审视着，短暂的迟疑后我又看见他该死的笑容。


小蚂蚁：“不能再说谢谢啦。因为我已经说好多次啦。”


死啦死啦则很不高兴，实际上我很少看到他这样不高兴，他甚至在叹气：“我没法让你来我的团。你看见我的副官啦，你看他像不像个叫花子，副官都这样，别人就不要说啦。”我只好冲他们两位干瞪着眼：“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总还有支打鬼子的枪。你要来啦，连这枝枪也靠不住啦。”


小蚂蚁：“我知道的。我好多同学都从了戎。就我去不了。前边说着说着都挺好，就是到最后一定会不要。”他终于出现怨色。并且着实坦率得很：“我真的很想，可我真的不是共产党。我就是看了几本他们的书，可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呢？也许又让我很失望？可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在乎用哪张嘴说出来。”


我：“照照镜子，跟里边的猪头问好。跟他说，成了这样，因为废话太多。”


小蚂蚁：“照镜子，我只会想，我已经在半幅国土上活了五年。”


我被踢了一脚，那当然只能来自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你现在不要说话。”


我：“你不是要个嘴最损的？”


死啦死啦结舌了一下：“反正闭嘴。”然后他向着那小蚂蚁时堪称慈祥：“所以要走啦？”


小蚂蚁：“嗯，同学也都走啦。一个人，异乡异地很难过的。”


死啦死啦：“去四川吧。那里对学生还是照顾。”


小蚂蚁简直有些惊讶：“那哪行啊？那就离日军越来越远啦，我要去对江。”


死啦死啦瞪足了眼睛：“……别说气话啦，我都来道歉啦。且不说……过得去吗？”


我大声地嘲笑着：“啊，可以变作乌鸦飞过去。飞前烧把香。求按时定量的乱枪乱炮不要把他撞死。”


死啦死啦：“闭嘴！——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那条江就是沙和尚住的流沙河，鹅毛沉底。我们知道，日本人也知道，一个联队都叫冲散了。”


小蚂蚁：“禅达的老人说祭旗坡上游。第一个江拐口，叫鬼见湾的那里，过得去的。”


我：“好地方啊好地方。有个鬼子被我们追，看看前边江水，看看我们十几条枪，他不下水啦。唱着歌自杀啦。”


死啦死啦只好瞄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啦？”


我：“叫我来不就是干这个吗？看见他我就明白啦。斗嘴磨牙嘛。”


死啦死啦：“现在不是啦。”他转向小蚂蚁：“真的能过去？”


小蚂蚁：“禅达的老人说那里水急得吓死人，可其实是活路。倒是你们守的地方。看着缓，可要被扯进去，连根头发丝也不会送回来。”


死啦死啦：“说这话的人在哪？”


小蚂蚁：“我不知道他住哪，也不知道名字。傍晚的时候他会到巷口茶馆坐坐，你看见就知道啦，九十多的老爷爷就他一个。”


死啦死啦急不可耐地看了看天：“这才上午。”


我便哂笑：“是晚上吧？晚上，月亮婆婆讲故事。”


小蚂蚁：“可对江有个铜钹镇，是禅达人几百年前迁过去盖的。先有的铜钹，后来才搭了禅达到铜钹的桥。桥被你们炸了。”


我：“我看着炸的。怎么样呢？”


小蚂蚁：“他们怎么过的江？怎么盖的铜钹？你见过这里人耕山田吗？一根绳子一荡，悬崖一天来回几趟。可见没桥的时候一样过江，只是后来有了桥，大家都图舒服，原来的法子就忘掉啦。”


我被噎了一会，只好恨恨：“想入非非。”


死啦死啦沉默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现在他不想了，插我们的话：“我会去找的，管他是九十多的老爷爷还是月亮婆婆。现在你要走？”


小蚂蚁：“现在我要走。”并且他还要和我较是非：“你说，我说得对吗？”


我悻悻地对死啦死啦：“明白啦。因为他欠揍，所以你揍他。”


可死啦死啦却对着那只小蚂蚁：“别当他回事。他打架只赢过一个四尺高的日本萝卜头。真的，我让他做的副官，因为他是我认识最晦气的人。”


然后他帮小蚂蚁拎起了书架，他比我和小蚂蚁都强壮得多，把整个架子负在背上也不当回事一不言而喻，他要送他。


于是我只好悻悻地跟着，与狗肉为伍。


我（OS）：“没得架打，因为他们又一次相见恨晚。我知道他很寂寞，有了这所谓的团后加倍寂寞。做着无望的努力，谁都需要认同。我只是奇怪，其实我们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对他表示了认同，他为什么还要去难民堆里捡来个最不切实际的书虫——一个连泥蛋满汉都远远不如的呆子，我们凭什么要他认同？幸亏这回的相见恨晚也只维持了五分钟。”


18、禅达-巷子外/日/晴


我们走在另一条巷子里，而前边那两位已经不那么融洽，从他们说话越来越大声你便看得出来。


小蚂蚁现在激昂得很：“……你只说打仗，你们军人就只说打仗。可我说的是问题。问题。问题又不是流感菌，不是日军入侵带进来的。它本来就在这。有问题，就是事情出错啦。错啦你知道吗？就是不对。不对就要改。”


死啦死啦便大叫：“孟烦了，老子是不是一直在解决问题？”


我便懒洋洋地：“凑合着过吧。”


死啦死啦强把这当作赞扬：“听见吗？没答案也要做，这就是做事。好过你从那几本破书上搬来的夸夸其谈。”


小蚂蚁：“你说得对，要做啊。等答案等答案，等到日本人来塞给我们一个亡国灭族的答案。可问题还在那啊，不会跟着被你们赶跑的鬼子一起走的。我们这个民族的创造力呢？远见？勇敢？智慧？哪里去啦？我们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挣钱，又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政党，又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学习外国，现在被入侵了……”


死啦死啦：“……又哗的一下……”


他有点耍无赖了，因为他又有点儿辩不过。


小蚂蚁：“对，哗的一下把所有事都扯到救国。”


死啦死啦：“救国不对吗？副官，救国对吗？”


我：“你说对，那就对。”


小蚂蚁：“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原来我不信过的好多东西都是真的，原来我们以前真的那么辉煌，开阔，骄傲，无畏，不拘一格，包容世界。禅达人没桥也修出了铜钹，我们的祖先没榜样可走了整整五千年。可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不是从你身上看到，也不是从我身上看到，那就是出了问题啦。要改。”


死啦死啦愣愣地瞪着他：“——传令官！三米以内！”


我只好半死不搭活的过去：“又怎么？”


死啦死啦：“你读的书多。你干他！”


我：“我一直在干啊。看见他我就知道你找全团最损的嘴干什么啦，可你让我闭嘴啊。”


死啦死啦：“我不是要你耍贫嘴！耍贫嘴我拿鼻孔也耍死他啦！跟讲道理的人就是要讲道理！你成天怒得像个胀气的蛤蟆，我以为你总想过的！”


我：“虞啸卿也以为你是他那型号的铁血军人，可你还不是偷鸡摸狗。”


死啦死啦：“那不一样！”


我：“我觉得人就是用一辈子来学习扯蛋。啥也没有。我什么也不信。真的。”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滚一边去。你这草包。”


滚就滚，我滚回狗肉身边：“草包让道。你们继续。”


小蚂蚁真不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家伙，浑不管死啦死啦濒临绝境的表情，他还真就继续，并且以我现身说法：“我知道这场战我们一定能赢，因为我们是对的，家国存亡民族兴衰，这个再不对没有事情对啦。可居然你的部下连这个都不信，就是说你保护的东西已经衰老。”


我悻悻地向死啦死啦建议：“赶紧让他看看，你的拳头很年青。”


死啦死啦不吭气。


小蚂蚁：“你的部下什么都不信，不是你想就能挽回的事情，因为这个衰老的社会没给什么让他相信。年青必须取代衰老，一代人创造不出历史，有这个，我们才不仅是文明古国，也是永远的少年中国。我这里有本书，你要是愿意看又能保管好，我可以借给你，反正我在上边看到什么是真正的年青……”


于是死啦死啦一拳轰了过去。


19、禅达-巷子外/日/晴


小蚂蚁在鼻青脸肿上又加上了一层鼻青脸肿，某些部位当得起头破血流，他谦和地向我们鞠躬。


小蚂蚁：“对不起。我不是想把我信的东西强加给你。我真不是共产党，我也听说他们从不胡乱发展党人，我只是以为，我们年青人，一定可以交换喜欢的东西。你要是愿意，也可以给我看你喜欢的东西，不过好像你们没有喜欢的东西，除了钱和女人，这点上你和他们不一样，可还是沉疴绝症，都是衰老和不信。”


死啦死啦揍人但没动他的书架。我就幸灾乐祸地扶着书架：“再给他一下！”


死啦死啦没理我，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药包递过去，小蚂蚁接了。


小蚂蚁：“谢谢。我走了。我相信你们有勇气打跑日本人，可正因为你们这样的固执，让中国人没了勇气，日本才敢入侵。”


死啦死啦闷声从我手上夺了书架，帮他上肩，于是那家伙就这么的走了。


死啦死啦戳在巷子中间，狗肉很安静，他也寂寞无比，似乎连他脚下的影子也要飘离。


我讪笑，尽管热闹过后我也有些悻悻。


我：“苔藓干嘛和一棵傻帽向日葵争论太阳的温度？”


死啦死啦：“我是苔藓？”


我看了看他，说真的。他是苔藓，我们从祭旗坡上出来的都像苔藓。


我：“不是啦。我是说他活该在第一次游行时就被第一棍子拍死，如果没有的话，是因为他爹妈已经把他在马桶里淹死。”


死啦死啦：“……我该带郝兽医来的，哪怕阿译……他们至少还记得人话。”


忘了人话的我便不再说话，我们沉默了一会。


死啦死啦：“回去。”


我们走过错杂的巷子找我们不知停在哪个巷口的车。我们都不说话。死啦死啦吸着揍人揍流血了的指关节，一口口地往地上吐着血。


我（OS）：“我顾不了他啦。我有很多该了结的自己的事情。方留恋处，兰舟催发。”


20、禅达-巷口外/日/晴


我看见我们的车了，所以我停住。死啦死啦走在我前边，但眼观六路地停下。


死啦死啦：“走啊。”


我：“你真信他要过江吗？”


死啦死啦：“他骗我们又做什么来的？”


我：“也许他是个疯子呢？也许骗自己呢？有种人你见没见过？穷得剩一条裤子可说他有整条街，说得自己都信啦，也许他是这种人呢？”


死啦死啦：“扯蛋。”


他犹豫了一会，显然这两字又让他有不愉快的联想。


我：“就算过江，你信他上敌占区是去打游击的？我们没听说敌占区有游击队啊。”


死啦死啦：“你没听说不等于没有。”


我：“上敌占区发国难财也是可以的。”


死啦死啦：“扯……那什么，他的行李可全是书。还是欠火烧的禁书。你不会觉得这年头靠书能发财吧？”


我：“对呀。打游击背那么些书干什么？所以他根本没要过江。”


死啦死啦疑惑地瞪着我，终于明白过来时就又好气又好笑，我也跟着笑。


死啦死啦：“你是有全团最损的嘴，你能把什么都说成假的。”


我就装疯卖傻着：“我的团长也是假的。他其实只是一个老头子发的力不从心的春梦。”


死啦死啦就苦笑着：“不用宽我的心啦。”


我：“还能怎么样呢？把自己逼死吗？你也越来越像只活鬼啦。”


于是我也就笑。他也不再是苦笑，笑了一会我低了头，然后用一种难堪的表情抬了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了头。


死啦死啦：“不要尽捣鬼。你想做什么？”


我：“启禀团座，卑职想告个假。”


死啦死啦：“不准！”然后他才说：“干什么？”


我就不说，不过脖子拧的方向由高低变左右了，我看墙。


死啦死啦：“年纪青青不学好——找女人吗？”


我：“我想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死啦死啦：“一大早就跟我叫喊进城。看来你也憋很久了。”


我：“没很久。就一辈子。”


死啦死啦：“可你的饷全给我了呀。拿什么找？”


我这回倒有点愣了，我瞪着他。不想我的算计会折在这样的小环节上，可他在从自己口袋里掏钱。


我：“你的饷不是都还迷龙了吗？”


死啦死啦：“我不会猫啊？迷龙跟我玩，哼哼。”


我应该又好气又好笑，但两样都做不出来，我不敢看着他，我看着钱。


我：“这个数，有点多。”


死啦死啦：“找个好点的吧。我知道你挑啊。”


我：“嘿嘿。”


死啦死啦：“拿去。别误老子时间。我回趟祭旗坡，再回来找那个九十多岁的老爷爷还是月亮婆婆。你有两钟头。”


我：“四个钟头。”


死啦死啦：“白骨精。你要保重呵。”


我便做嘿嘿的傻笑。


死啦死啦：“走啦走啦。你可以不走。”


他掉身走向那辆威利斯，我呆呆地看着，那家伙背后像生眼睛，转头看我，于是我连忙大步流星地开步走。


死啦死啦：“烦啦！”


我连忙站住。


死啦死啦：“……如果你真觉得你在用一辈子学习扯蛋，那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晦气了，你在耍你自己呢，或者你求着别人来耍你。”


我：“……我会记得的。”


他转过头去，我只是尽快把自己瘸到了巷子尽头，我回头再看时车还没开走。他坐在副驾座上发呆，看来心里还在纠结。


我（OS）：“我的团长。我再也看不到你了。我的团长，而你以后记起的孟烦了，将永远是个大步从你身边逃开的死瘸子——在你最需要的时候。”


我对他的背影做着那个动作，然后我哭了。


——看见你这样的孬种，我宁可立刻瞎掉我的眼睛。


而死啦死啦没看见，他拍了司机的肩，那辆车终于开走。


21、禅达-巷子外/日/晴


我在巷子里用一个瘸子能达到的最快速度狂奔。


我（OS）：“我的样子看起来很疯狂，因为我只有四个小时。”

第十九章



小醉的院门开着，正在把一个地痞样的男人领进门，我插进他们俩之间时速度比得上狗肉。


然后我冲那个男人大叫：“出去！”


那家伙便瞪眼，撩袖子：“你妈妈……”


我没让他说完全套，猛把死啦死啦给我的钱全一股脑塞他手上：“我是兵痞，你是地头蛇，咱谁也别惹谁！”


然后我在他还忙着点钱的时候把他推了出去。我自作主张地关上了院门，回头。小醉正以一种奇怪的表情瞪着我，这不怪她，我每次都出现得这么奇怪。


我：“有便装吗？有便装吗？”


小醉现在看起来反应慢得气死我：“……什么？”


我便冲着她大叫：“便装！死老百姓穿的衣服！”


小醉：“……有的啊。”


我开始忙着脱衣服：“拿来！快给我拿来！”


被我吓到的小醉一溜烟跑回屋翻箱倒柜，我跟疯子也似地扯掉自己的军装。


我给自己换上小醉哥哥的衣服，我想我和她哥哥也许真的很像。连他的便装我都穿着很合体。


小醉呆呆看着我，估计都没想过一个男人赤身露体时女人也许应该回避，我在不那么紧张的时候才想起看了她一眼。


我：“没事。别被我吓着。”


小醉：“没吓着。”


我想起来一件事，便去拿我的军装，我掏口袋，掏出她的镯子。


我：“还给你的。”


她没知觉一样地接了。我继续打理我自己，我没多少时间。


小醉：“你回来了。我一直担心你。”


我：“……回来了？”


小醉：“嗯，回来了。”


于是我忽然觉得时间不那么重要了。我也呆呆看着她。


我（OS）：“我忽然很想哭泣和咆哮，原来孟烦了还有个地方可以回来。是的，我有个地方可以回来，这里有个人欺盼我如欺盼家长再加上情人。我痛恨我愚蠢的自尊，甚至什么也不为，只为愚蠢的自尊，我已经丧失了所有能和她在一起的时间。”


小醉：“你看见啦，我是做那个的。”她显然已经鼓了很久的勇气，因为说得很平淡：“那个就是那个。”


我：“知道啦。”


小醉：“我一直骗你。”


我：“没骗我。因为我从来没问。谁都要活，谁都一样。还有，你也看见啦。”


小醉：“看见什么？”


我就让她看我自己：“看见我啦。我是逃兵。我没骗你。”


我看着她讶然而惊骇地瞪大了眼睛。


我：“我请了四个钟的假，能逃到哪里就算哪里。”


于是小醉什么也没说，立刻开始去收拾了。我透过窗户看着她给我收拾吃的和衣服，钱——这家伙居然还把钱放在我曾偷过一趟的地方——她把整个罐子全倾进我的行装里，我对她很放心，于是我把军装里的家信挪到我自己身上。


我（OS）：“是的，和死啦死啦分手时我就成了逃兵，而小醉的手脚忽然利落起来——生活把我们逼成了这个样子。在禅达的世界逃兵是巨大的耻辱，也绝无一锥之地，被就地枪决叫作幸运，我曾见过我的同类被古老的私刑枷死。脱离军营上哪找吃我没有分数，就算逃成了我也不知道如何生存。”


小醉没费什么时间，几乎不到十分钟她就把我和刚整出的包裹送出她的院门。倒是我在浪费时间，临出门时我看了她一眼，然后狂乱地和她拥抱。


小醉如其说在挣扎，不如说是抗议：“没时间啦。真没时间啦。”


她并没回抱我，但也并没放开我，因为她忙着把她的镯子套到我手腕上。


我便忙着摘掉：“不要。”


小醉：“可以卖钱。”


我不知道我在她的心目里算是什么，因为她像对孩子一样吻了我的额头，我不知道我是自己挣出来的还是被她推开的，反正我们就是分开了，我看了她一眼，然后开始又一轮狂奔。


我（OS）：“我想这回跑起来不知道要在哪里停下，我还想小醉这回可知道了，她找到一个全禅达跑起来最难看的男人。


一切都结束了，可我没觉出任何新生的迹象。”


我跑过这片郊野，几辆车停在那里，收拾得那样得瑟的车只能属于精锐。


何书光又在田埂边坐着，拉着手风琴勾引他其实并不想勾引的禅达妇女。


刚从蓝伽回来的张立宪和余治在摔跤，那逗乐的意思远大于锻炼。


他们的神祗虞啸卿看着哈哈大笑，原来他也会笑，原来他们也有其乐融融。


我像耗子一样扎进田沟，鬼知道他们能不能认出我这个穿得像禅达乡农一样的家伙。


丧门星愁眉不展地背着他的刀，不辣和蛇屁股终于在合力做一件事情，他们合力对付狗肉，为了便于追索，狗肉破天荒第一次上了脖套，两个货合着力把狗肉往另一个方向拉。


阿译袖着手，纯当没看见。


我（OS）：“逃掉没四个小时我就会发现了，实际上，死啦死啦要没被书虫子气疯了，也许我当时就被发现了。”


偏偏狗肉是一条那么执拗的狗，它坚持正确的方向。


不辣喘着气：“给老子放聪明一点啦，你条大笨狗！”


狗肉就转了身低吠。


蛇屁股：“狗阿公啊，要搞清楚你在做什么呀。”


那两货于是一起给一条狗下跪。


阿译袖着手，阿译窝窝囊囊地走，就当没看见。


那几个货现在在老百姓的家里翻腾，蛇屁股拿枪管子顶着人家挂在梁上的竹篮，要是我在，一定会抽他一我能藏在一个跟人脑袋一般大的东西里吗？


禅达人就围着他转：“军爷，你在找什么呀？”


不辣：“逃兵。逃兵。”


禅达人：“这也装不下啊。”


蛇屁股就拿着两个长柄手榴弹过来，刚搜出来的，他很得意：“藏不下吗？哼哼。”


不辣：“好啊，你私藏军械，跟日本鬼子有一腿子。”


禅达人：“别闹啦，军爷。你们非拿这个来换吃的，我又能怎么办？”


不辣看了看阿译，阿译窝窝囊囊地看人家家里的对联，似乎全世界就剩这一副对联。


不辣于是压低声，压低声仅仅是为了给阿译点面子：“嗳，有吃的没有？”


丧门星只好深刻地挠着自己额头。


那几个家伙弄到了一些苞米，在郊野里点了个火堆烤吃。


而不辣对着一个水坑，耍着那两个手榴弹。


不辣：“烦啦，你个没出息的往哪跑？！”


蛇屁股在火堆边鬼叫：“你吃不吃啊？你不吃我吃啦！”


不辣：“咱们把烦啦炸死在这水坑里怎么样？得交差啊。”


蛇屁股：“好啊好啊。”踊跃不代表他不谨慎：“不过我没你那么爱扔那玩意，到处乱飞的，早晚出事。”


不辣：“丧门星，你一个我一个。”


丧门星不吭声，过来，接一个。阿译挑着糊苞米，从火堆边直起腰。看一眼。


不辣当的一声把水坑炸了个满天花：“早死早投胎啊，烦啦！”


蛇屁股也起哄：“祸害遗千年啊，烦啦。”


丧门星闷闷的甩一个，然后抹了抹溅到脸上的水花：“没道义啊，没道义。”


于是不辣热情地向阿译叫唤着，不过照理他是把所有人拖下水，有事一起担。


不辣：“林督导也来一个？”


阿译郁郁寡欢地看一眼，像吹口琴一样细腻地啃着他的糊苞米。


我站在山野里，看着面前的山，当然我的视野不可能广阔到能看清就在我面前的一座山。所以其实我是看着杂草丛生的小径。


我（OS）：“翻过这座山，就是祭旗坡。祭旗坡下是怒江，过了怒江是南天门。南天门的土下是坟墓，它在我们心里永远是埋了一千人的坟墓。我要过江，踏上西岸，过去铜钹——书虫子一遍遍说着铜钹时，我想杀了他。”


我拨开草径。开始我孤独的旅程。


我的衣服已经撕成布条了，我很脏也很累，我站在江滩边，看着滩涂上那滩早已褪色的血——血是那个走投无路的日本人留下来的，他现在还埋在我身后的林子里。


我看着湍急得让人目眩的江流在发呆，发了很久地呆以后，我回头尽我所能地搬起一块大石头，把它扔进江水里一然后我开始大骂。


我：“连个水花也不起啊！你个妈的！”


然后我开始发呆，发呆的时候我抓了大小的石头往江水里扔，后来我开始笑：“弱水三千，鹅毛不起……噫吁呼，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猿猴到此不得过，只得对崖空悲切……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老子人老枪不老，枪下鬼魂知多少……西北望，射天狼，会挽雕弓如满月……将进酒，君莫停，请君为我饮此杯……”


我也不知道我神经叨叨地在念些什么，我只是又笑又哭又闹地抓起石头往江水里扔。


我（OS）：“我不可能在江水里填出一条路来。我只确定人真是用一辈子来学习扯蛋。小书虫子撒了一个恶毒的谎。以报复我们这些用棍子和水龙问候过他们的人。”


我从草丛里探出头来，看着下面那条开阔地。可行得车队的路，我的样子真是与被我们追逼的日军溃兵也差不多了。


我：“这是虞啸卿升任师长后的大业之一，他让全禅达人修一条路，以便接受我们在入缅之前便说要来的美国军援。路修得了，只用来印证月亮婆婆的又一个故事，美援从未到来，希望也从未到来。”


我钻出了草丛，走在路边，人还是走人道吧。


我走在路上，我已经走了很久，我回望时除了山野还是山野，我早已看不见禅达。


我确定我可以歇一会了，我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我开始狼吞虎咽往嘴里塞小醉给我的食物。一边做着这个，我一边研究我已经磨穿掉的鞋，我现在发现一个破绽，我穿着一双禅达人不会穿的回力鞋。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我连忙把脚藏到了石头后边，然后我看着在路上出现的那帮家伙，风尘仆仆，衣襟褴褛：几个筋疲力尽的兵，押着一队半死不活的壮丁，也许这队壮丁中的某几个倒霉蛋会被充塞进我曾经的团，但那又关我什么事呢？


我佝偻下来，尽量呆滞地看着他们，只要他们不看见我的鞋，现在我跟一个赶路赶傻掉的死老百姓没什么两样了。


但我就是他妈的这么晦气，他们走了那么远没歇，偏偏就是在我歇脚的地方停了下来。


押队的：“歇一歇！歇一歇！”


要吃的，要水的，唧咕个没完。


押队的精神饱满得很，还在那大叫：“立者，行伍者之彩！定者，行伍者之神！你们眼屎巴巴的，翻了两座山啦我就见一群游魂！”


我立刻把早已压低的头又压低了几寸，我不知道我有这么倒霉的，那个押队的家伙是李冰。


我（OS）：“从前初次远行，再也听不懂路人的口音，离愁顿生，以为离开了家乡，后来却发现压根还在北平。跑了一天一夜，抬头却见熟人，连虞师防区也没出去了。”


我就那么冒着汗，把脚别在石头后边坐着，我知道我的样子很不自然，但已经顾不得了。


我低着头。听着那个咔咔的脚步声向我临近，我瞅着我的汗流到鼻尖，滴在地上。


李冰：“这位小哥，年纪青青，正当有为，国难当头，岂能坐视？”


我便低着头，瞪着李冰的脚尖：“啊吧啊吧。”


李冰（OS）：“哑吧？”


我便变本加厉地：“啊吧啊吧啊吧啊吧。”


李冰：“哑巴还是装哑巴？我翻了两座山。碰见十个人，倒有七个给我装成哑巴——你抬了头我看看呗。”


我差点没噎死，而李冰拿着他显然是用来抽人而不是打马的马鞭把子轻轻敲我的头。


李冰：“抬头抬头。我看看你怎么装。”


我只好和他僵峙着。


我（OS）：“十个壮丁，千里迢迢地押到前沿，倒要死掉七个，押丁的便要一路上找人补充，我便被这样补过。说实话，我也这样补过别人，一个半块银元。”


李冰：“抬头！”


我知道再搪不过去，抢了他马鞭子拔腿就跑。好极了。那小子奸似鬼，立刻就瞧见我鞋子。


李冰：“逃兵！抓住他！”


我开始狂奔，一边还忙着把马鞭子冲他砸了过去：“王八蛋！”


一个像我这样瘸着连跑带蹦的人实在是特征太明显了，他立刻就认出来了。


李冰：“炮灰团的死瘸子！打死他！”


我狂奔着，他的兵分出来几个愣追着。最愣的小子就举了枪砰地一下，幸好是没打着，并且开枪的要捎带上李冰的一个耳光。


李冰：“我是说抓到了揍死了他！”


于是我狂奔着，他们愣追着。一个瘸子如何与有两条好腿的在平路上赛跑呢？我冲出了马路，沿着山坡连滚带爬地跑。


但他们照旧玩命地追。


我连滚带爬地跑着，我后边一群王八蛋连蹦带蹿地追着。


这样下去着实不是路。每一次回头我都发现他们越来越近。王八蛋们在我后边嘻嘻哈哈地笑骂着。他们甚至有空捡了石头来摔我。


王八蛋们：“跑啊，跑啊！死瘸子！”


“他跑起来真像老母鸡！”


“这种人怎么吃上这碗饭的？”


我悲愤交加地骂回去：“你妈巴羔子！”


我蹦着。吃力的腿蹦着，吃不上力地腿拖着，并且我发现更大的绝境不在我身后，而在身前一前边没路，这是他妈个断崖。


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你无路可走的壮丽。


我：“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


如是地大喊了三声，我像个面口袋一样跳了下去。


王八蛋们：“真跳啦？”


“绕着追，绕着追。”


于是他们欢欢喜喜地绕着追。


我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我龇牙咧嘴，我周围的山峦像被摔在怒江里了，一个劲地晃荡。


我爬了起来，我瘸着，蹦着，晃荡着。我身后的左右几十米开外，王八蛋们松松散散地绕了断崖追下来，他们惊喜得很。


王八蛋们：“他真跳啦，真跳啦。哈哈。”


“他那把骨头还蛮经摔打嘛。”


我是真他妈的欲哭无泪，我晃晃悠悠地往前跑，否则再过个几秒十几秒他们便又要冲我摔石头。


然后我便瞪着又一道断崖。


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你哭笑不得的壮丽。


我再一次开始我哭腔哭调的嚎叫：“你要活！你要活！你要活！”


然后我再一次扑通下去。


追我的王八蛋笑得岔了气：“又跳啦！他又跳啦！”


“吧嗒个臭鸡蛋！”


“接着绕！接着绕！”


于是他们加倍欢喜地绕着追。


我又一次结结实实拍在地上，我龇牙咧嘴。我眼前猛黑了一会，然后闪烁出一个清晰的但是冒着金星的山峦世界。


我擦了擦鼻血，然后慢慢爬了起来，我梦游一样地向前晃悠。那帮王八蛋能追上我都不好好追，他们从我身后几十米慢慢包抄过来。


王八蛋们：“他又要跳啦。你们看啦，他又要跳啦。”


“他是个瘸子没错。他是不是还是个瞎子？”


“他干嘛挑这么条见鬼的道啊？”


我慢慢地往前晃悠。


山层层叠叠苍苍茫茫的，冒着金星，飞着小鸟，看在眼里真是种叫你求死不能的壮丽。


我：“你妈妈的……”


我（OS）：“什么都没有啦，只有风……我被墩得只剩下星星。我疯狂地诅咒一个叫死啦死啦的家伙，他说我是他认识最晦气的人。”


然后……又是一道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断崖……


我呆滞地转头，看了看我的追逐者，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在人前哭泣了，但是我扭曲着脸，欲哭无泪，对着他们发出一阵干嚎。


王八蛋们惊喜地期待着：“哭啦，哭啦。”


“笑啦，笑啦。”


“跳啦，跳啦。”


我怪叫，我怪叫着扑下去。


如果从山巅下望，我现在这样一条道上被追逐和扑腾——不知道是人为的还是天然的，我选择的这条道每隔一段就是一个刀切般的绝壁，它这样一直没边地延伸到山脚。


我（OS）：“后来我从这里下望，看见我的人生，我的人生充满决心和扑腾。”


一把镐头在刨着地，刨得很细心。一个从十八层地狱里摔出来的活鬼摔到了镐头边，那只鬼仰起了头，那只鬼是我。


我：“……救……救命……”


于是我看着一张木讷得像僵尸一样的脸，如果我是一只拔舌狱里逃出的活鬼，那就是修罗场跳出的死鬼。


他提起了镐头，就我的角度看去，他像是要拍我的脑袋。


王八蛋们悠悠闲闲晃了过来，那情形如同在搜捕一只四条腿打折三条的兔子，但他们面对的是一片接近荒芜的山田，荒得一览无余的，而看似在劳作的那个人，他的劳作看起来更像本能。


王八蛋们：“跳吧跳吧，跳莫咧。”


“刚刚这个坡绕得有点远。”


“早先那个坡就该把羔子绑了的。”


李冰这时候是最拿得出手的，挺了挺他的小官架子，彬彬有礼地上去，学着一口要通不通的云南话，还要先紧一紧腰上的枪。


李冰：“老乡，有莫有看到一个逃兵？”


然后他猛地往后蹦了一下，惊疑地又看了一下，惊疑之后便成了恶心。


李冰：“哪里来的？”


那个行尸一样的山民继续刨着地：“我家的。”


李冰同情有之，厌憎有之，又看了看镐下，退两步，看看他的兵。


李冰：“三个往路上撒，两个跟我，林子再找找。”


于是走了，于是寂静。


于是我从埋在地里的那口破水缸里钻出了头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口大缸本来也许是拿来储水的，也许拿来储肥的，但早干涸了，现在积满的是青幽幽的带着落叶、寄生虫和水蛭的雨水。


人就有这么奇怪的时候，我快被水憋死了，但我现在快渴死了，我大口喝着快憋死了我的水。


然后我想起得感谢我的那位救命恩人，我连泥带水地爬出来，一边还要拔掉身上的几个水蛭，我忙乎着走向那家伙，那家伙一直在刨地。


他刨的是一个坑，很大的一个坑，因为大，所以很浅，越过他刨出的土堆，我看见林边的三具尸体，一个成年人，女的，加上两个小的，加上他，一个完整的四口之家，而他刨的坑看起来刚好可以埋四个人。


他的衣服破得像鱼网，我能清晰地看见每一根皮包的肋骨，他把坑刨得很浅，一定是他也衡量过自己的体力——这是个全家已死，奄奄待毙的人，但我从他眼里看到的不是哀怜，而是淡然，淡然到需要多大个坑才能让他与全家同穴都已经算计过了。


他向我表示这样的遗憾：“只能挖这么深了。再多，没力气埋人了。”


我：“……你家里人？”


我说了句废话，他也没有回答。我伸手去抢他的镐头，而他迅速地闪开，并且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轻咳了几声。


他：“我有病。”


我看着他那双病态的被传染病菌烧识的眼睛，于是我明白了他家人的死因。


我：“……你家在哪？”


他指了指林边一个用芭蕉叶和茅草搭的棚子，那东西几乎和莽林同化了。


于是我明白了：“你从江那边撤过来的。”


他没说话，没回答，有必要吗？左右是没家了。


我把所有的东西，包裹早跑丢了。我把小醉给的钱，小醉给的镯子全放在地上，然后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我这辈子还未有过这样真心的鞠躬。


我：“你的坑挖得太大了，三个人用不了这么大坑。”


他漠然地看着我。


我：“我没死。你也不要死。”


我看着他，退进了林子里。最后他也没去动我放在地上的财帛，我很希望他去动那些财帛，因为那表示他决心活着。


我晕乎乎地蹒跚在与路平行的山林边沿，我冷，我的魂大概摔丢在哪道该死的断崖上了。我全身的骨头大概都已经摔裂了。


我（OS）：“滇边的山，山寒逼人。人好像走在云端。路其实就窄窄的一条，但云山雾罩地，让你以为很空阔。”


然后我听见一个奇怪的震动声，刚开始我是用自己的躯体感觉到的，但我无法确定，我从林子里蹦到路沿上。


我把耳朵贴在路面上，现在我确定了，那种让我心悸的震颤。


——我在南天门上疯狂地刨着散兵坑，我瞪着踩着脚踏车疯狂袭来的日军，赤裸着，叫喊着，口吐白沫，累得像死狗，狂得像疯狗。


我（OS）：“我听见日军踩着他们永远没有轮圈的脚踏车，蝗虫汇成的毒龙。从后方突破了我们的防线。”


那种震颤已经不需要我费力去听了，那种震颤越来越近，撼动着树林，野鸟惊飞，山鼠逃逸。树木的颤抖连肉眼都看得见。


（OS）：“在那里！王八羔子！”


我回头，看见李冰和他的帮凶们。


我：“找掩蔽！鬼子！日军！坦克！”


金属磨擦地面的声音已经如此清晰，我听见金属的履带将泥土和草丛连根翻起，所过之处土地尽成波澜。


我开始试图用手在我的脚下刨出一个散兵坑，我怪叫，百忙中回头。我的追捕者拿着枪。错愕地瞪着我。因为过于惊讶，他们没有说话。


于是我意识到我的愚蠢了。我不可能用手在这样的硬土上掘出掩体。我跳了起来，向着我的追捕者狂奔和大叫，“来不及啦！把坦克放过去，杀步兵！进林子啊！日本人！”


李冰用手枪柄一家伙把我锤翻在地上，“有毛病。我日你的本人。”


我头晕目眩地躺在他们脚下，我终于看见让我抓狂的东西，他们正转过山弯，向我们压近：


坦克、卡车、火炮，翻卷着地面，让所过之处尽成波澜。尽管连白五星都没及擦掉，但上边同时插着青天白日旗和星条旗，载着戴着M35德盔的中国兵和戴着M1美盔的美国兵，他们轰轰隆隆地从我们身边驶过，把枯枝烂叶和泥土卷起来扔在我们身上，我们几乎被油烟笼罩了，那可不是那些劣质替用品，那是真正的军用燃油。


李冰们也在同样的神驰目眩着，他们也许知道，但目睹又是另一回事，他们高举了手，“盟军万岁！中国万岁！美国万岁！”


车上也欢哄哄地：“万岁！万岁！Victory！”


我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污水和泥土抛撒到我的身上，甚至我的嘴里。


来自美国的物资，严重滞后，缺油少糖，现在终于到来。让虚弱的人以为凭此就可以变得坚强。面黄肌瘦的中国兵再一次偷偷摸着脑二头肌，幻想再一次的奋起。


我开始尖声怪叫，我的声音比谁都大，“Victory！Victory！Victory！”


李冰又一枪柄抡在我头上，“你喊什么喊？孬种。”


我舔了舔流进嘴里的血，又轻轻擦了一下。


是的，我挑来一个最不合的时宜做了逃兵。


于是我用了更加声嘶力竭的声音，“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Victory！”


我扛着一根大木头，站在祭旗坡和横澜山之间的空地上，这地方是日军炮兵的射击死角，又两山看得见，照常是大规模集结所用的地方。我团的建立上次也在此处。


我的两个脚踝用一根绳子绑着，有点空间，好让我自己走道。两个师里的兵押着我，他们扛着枪，一个还懒懒散散拿着一个镐头，一个拿着绳子，镐头叫邢三栋，绳子叫程四八。


邢三栋：“挖？”


我：“我看行。”


程四八是个结巴：“谁、谁谁问你啊？——我看看看行。”


邢三栋：“挖。”


我终于可以把那根死木头放下啦。


我在刨着坑，一个能把那根木头埋进去的坑。邢三栋和程四八叼着烟，扯着蛋，监视。


虞师对逃兵绝无宽恕，我也理解。


两军相峙，对逃兵绝对不敢宽恕。


坑刨得啦，大木头桩子也埋好了，邢三栋让我靠了上去，然后绑上，程四八在木桩的我脑后位置敲了个大钉子。然后从那里系了个绳套，系在我脖子上——这并不是要吊死我，而是为了防止我躲懒把身子往下出溜。


然后他们开始在荫凉地给自己搭一个休息的草棚。


我以为我会像耶稣一样被钉死，但我的同胞并没那么强宗教意识，他们只打算让所有江防上的人都看得见我，以示效尤，然后在我还剩那么点意识时再给一发七九子弹。


我可能饿死，渴死，晒死，但虞师对我最后的要求是被枪毙。


我在我的桩子上拧答着。看着远处，远处像集市一样热闹，那是因为虞师正在派发新到达的美援，主力团在空地上列着队，就像炮灰团初建时在空地上建着队。不过他们的队可比我们好看多了，给到他们手上的东西像样得多了。


我看着卡宾枪和冲锋枪在他们手上被拉得枪栓卡砰真响。看着何书光们这样的骄子光了屁股大笑大闹着换穿着美军的服装，那装具看着就知道好使，无论如何也好使过不辣用来系手榴弹的绳子和豆饼用来装机枪零碎的筐。我看着迫击炮和重机枪在被他们推来挪去，装枪的板条箱被他们一个一个打开，保养良好地枪械从箱里拿出来又被人围上。偶尔响起一个沉闷的连发。那是随行的美军人员在教他们使用。


虞师的节日来了，晚了一年多才到的美援就在我眼前交接。最好的给了主力团。最最好的，虞啸卿则留在自己手里。


我一直期待着祭旗坡的炮灰也来接领装备。等到天荒地老，也没看见他们。


于是我便闷闷地发表观点：“虞啸卿，偏心啊。”


和我一起望呆的程四八便一拳敲上了我的肚子，这样敲人真是太顺手了，你连吃了痛想弯腰都不成。


我：“是偏心啊。看你两位生龙活虎，枪拿得也久经沙场，老兵吧？逃兵的命贱过蟑螂，耗个三五天还瞪眼是客气的。两位就得陪着，这种苦差——不是偏心是什么？”


邢三栋便大有同感，不过他比克虏伯还木讷：“……是。”


我们便一起望呆，两个拉着老步枪的，一个绑在柱子上的，那些欢欣、鼓舞、笑语全都与我们无关。


我：“哈哈，瞧那些美国佬，每个人火力顶我们半个班，可是绝不打仗的，人家不是像我们一样的可消耗物资。”


邢三栋：“可不是。”


程四八：“谁、谁谁跟你个孬种逃兵是我我们？”


邢三栋：“不是。”


他便又揍我，揍完了我们仨一起望呆。


我曾经比这里的任何一人更强烈地盼望这些精良的机械，真正现代的武器，当它终于来临时，我所有的盼望却已消磨殆尽，和两个表达都成问题的家伙耗过我的余生。


我被勒在那，远远地看着祭旗坡，实际上我一直在看着祭旗坡，我终于看见我想看见的人，死啦死啦，因为远，而连他开着的威利斯都小得像只虫子——丫正胁迫司机教他学车，我眼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在一片空地上把车扎进了树丛里，然后跳出来拔着扎身上的刺棵子。


他没有看见我。我用了整天，使劲在想没有我的炮灰团会怎么样了？答案很沮丧——掉落了一根头发的脑袋后来怎么样了？


我想他是装作没看见我。


于是我哈哈大笑，没吃没喝，嗓子哑得很。就成了无声的大笑。邢三栋、程四八窝在凉棚里，出于无聊而非惩戒拿石头扔我，有时候也会有路过的同僚关心我，对我吐上口唾沫啥地。


我像是假的。何书光调理着一枝卡宾枪从我几米开外过去，张立宪帮他背着手风琴，而那枝小巧的卡宾小得让何书光惊喜。


何书光：“小得跟没碰过男人的小娘们似的——这也打得死人？”


张立宪：“你觉得呢？要像你每天招来的那些大娘们？大胳膊大腿大屁股大腰子？”


何书光就呵呵地笑，张立宪去蓝伽镀金了一趟，两个狗友有点久别重逢。


张立宪：“要么你就拉个柴禾妞钻草丛，天天又不理又要招，算什么呀？”


何书光：“老子要有女人盯着才觉得像个人样。”


张立宪没怎么的。我哈哈大笑，那完全是为引起别人注意的干笑。他们可以揍我可以骂我什么的，只要别再让我觉得这样被人遗忘。但是那两家伙嫌恶地看我一眼，加快了脚步，让我再也听不到他哥儿俩说笑的声音。


我很快就明白一件事情，我不会死于枪毙或者饥渴，我也没被绑在桩子上。因为很久前我就把自己封在瓶子里了，我会寂寞而死。


今天虞师仍在发放装备，但我已经没兴趣也看了。邢三栋把饭拿回来时，我正尽力把被绳子栓着的脖子挣长一点，以便用垂直落下的唾沫淹没一只想从我脚下逃开的蚂蚁，而程四八在看着我发呆。


程四八：“这这这小子挺会玩的。”


邢三栋：“吃吃吃饭。”


程四八吓一跳：“你你你怎么也结巴了？”


邢三栋：“跟跟跟你呆的。”


我继续对地上的蚂蚁趁胜追击，程四八扒拉着饭，那当然没我的份，一边看着我发呆，一边把一只苍蝇放在我脚下，以便招来更多的蚂蚁。


说是杀鸡儆猴以竟效尤，但逃兵从未断过，像我这样被绑上柱子的鸡也从不缺货，猴子们早懒得看了。


第二天我开始想是不是该早点咽气，省得两位刽子手跟我一起沦落孤岛。


这样想是很危险的。我便仰起头对自己大叫：“不准死！不准死！不准死！”


邢三栋：“又又又发神经了。”


我：“要开心！要开心！要开心！”


然后我呜呜咽咽地干嚎，我的干嚎听起来永远像笑。


我脖子把绳子拉得很直，屁股往下坠着，像个死人一样呆滞地盯着山峦之上的黄昏，程四八在我眼前晃着手指。


程四八：“他上上上吊啦！命命令枪毙他的的！”


邢三栋：“不不会。刚刚才还在看人。”


程四八：“乌珠子不不不动啦，舌舌头吐出来啦！”


我瞄了他一眼。顺便做出个翻白眼吐舌头的吊死鬼。程四八吓得往后跳。


程四八又想打：“他他吓吓我。”


邢三栋：“算算啦。”


但是程四八的眼睛就有些发直，我现在不作怪了。


没什么能让他眼发直的事情，但是程四八和邢三栋一齐直楞楞地看着我的侧面。


我转脖子不方便，我终于费了劲转过去便看见那个逆着黄昏的人影，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那是小醉。她呆呆站在十来米开外，被我旁边久没近过女人的结巴子呆呆看着，她手里拿着什么。


我决定像人一些，在她面前我这个面子还是要的，我挣扎着让自己站直。但小醉没给我这个面子，她忽然尖叫了一声：“你不要死啊！”


然后她冲了过来，那种姿势很像我们在战场上不辣顾头不顾腚地投弹。


邢三栋叫道：“不不不好啦！”然后他和程四八冲了过去，好把这名袭击者制止于人犯有效范围之外。小醉手里拿的是食物，显然她是想抢上来喂我几口食，汤打了，饭撒了，我看着小醉相当勇猛并且一声不吭地和两个壮汉撕巴，当终于发现没有接近我的指望时，她把一个鸡蛋扔了过来。


那个鸡蛋扔高了点，砸在我脑袋后方的桩子上，而且这家伙没把鸡蛋煮熟，蛋摔开后，里边的黄汤子就沿了桩子，往我脖子流。


我直着脖子大叫：“别再来啦！有多远走多远！别来啦！你再来他们真把我枪毙啦！”


邢三栋程四八终于制服了小醉，把她拖开了，扔在一个安全距离之外。虞师军纪甚严，对她怎么样倒也不会，但是卡砰卡砰地拉着枪栓吓唬她。我看着小醉坐在地上哭泣，那样子倒像个十几岁的小孩，我拧着粘乎乎的脖子对她大叫：“回去啦！过几天我去看你！”


小醉哭得让我的两位刽子手都不好意思再干拉枪栓了，“骗人……他们要杀你啊……”


我冲着邢三栋程四八挤眉弄眼，“你们要杀我吗？”


程四八：“没没。”


邢三栋：“没没没没没。


小醉：“我看见你挤眼睛啦！”


我：“……傻。我会跟要杀我的人挤眼睛吗？绑一绑就放啦。回去啦。”


程四八：“对对。”


邢三栋：“对对对对。”


小醉只好哭，所有的力气和勇气都用光了，她除了哭也做不了什么了，“我不知道啦。我什么都不知道啦。”


我便用尽了我所有的善意假笑着，“回去啦，傻家伙，真的绑绑就放啦。我是个……我是个军官嗳。我战功赫赫的。我是……我是你男人，你男人靠得住的。你在这，我就觉得很丢脸，我觉得丢脸了，我就不会去找你的。你知道男人的，都死要面子，都装了不起。装不下去，就活不下去了。我以前总不去找你，就是我觉得丢脸了。不是你丢脸了，是我。你没什么丢脸的。真的，回去啦。你得让我有面子。”


小醉便被我这样劝诱着，哄小孩似地，抽噎着站起身，她真的不敢再做停留，我看着她在黄昏下离开。


我再接再厉，以绝了她再来的念头。“真别再来啦！你再来，我觉得没面子。就咬舌头自尽了，那我就真死了。”


邢三栋和程四八忽然一起转头看着我，我知道我说错话了。


邢三栋程四八正扭着我，想把一块破布往我嘴里塞，我死死地咬着牙，谁要嘴里塞这么块臭布渡过余生啊？


我：“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邢三栋：“他在咬咬咬舌头啊！”


我：“有种咬舌头我王八当逃兵啊？我吓她的啦！……”


我最好不要解释。解释就张了嘴，张了嘴破布就塞了进来。


我：“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我嘴里叼着一块臭布，呆呆看着山峦上的夜色，我现在不用装吊死鬼啦，我已经很像吊死鬼啦。


邢三栋程四八又在咔啦砰咔啦砰地拉空栓。


我转了头看他们这回在吓阻谁，月色下，还是小醉，但不仅仅是小醉，还有一个比小醉高的，是迷龙老婆。一个比小醉矮的，那是雷宝儿。


她们离了很远看我，看了一会，走了。


我继续看山峦之上的夜色。


我确定我已经被世界抛弃，这种抛弃真是让我……宽慰。


我晕沉地抬起头。我是在瞌睡中被程四八的鼾声吵醒的，老程的鼾声赛似洪雷，而且鼾声中也带着结巴。邢三栋痛苦地看着他，又颇有同感地瞄了我一眼，挠了挠脖子，继续靠在树上打他不可能打成的小盹。


我睡不着了。我看山峦的夜色。说实话月亮在什么位置并不值得用整夜来看，我耷拉下已经不太抬得起来的脖子。然后我看见月光下空地上的某处异常：


一个几乎与土地同色的东西在空地上慢慢蠕动着，它动得肉眼几乎难以察觉，如果不是我已经习惯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根本就不会觉察到它在移动。


那是迷龙，他手上抓着一个竹筒，竹筒里显然装着水，另一只手上抓着馒头。


我再往远看，看见又一个人影，烧成灰我也认得出来——郝老头子。


我呆呆瞪着他，如果不是嘴里塞了块该死的布，我一定要笑一下——但是我终于忍不住开始哭泣，不是干嚎，是哭泣。


用我从没想到他会有的耐心，他在一览无余的空地上蠕动，半小时只爬了二十多米——迷龙想喂我点吃喝。


小醉找了迷龙老婆，迷龙老婆找了迷龙，郝兽医帮着迷龙把风。


我没法再用关在瓶子里这种话来开解自己，没人进过瓶子，没人与其他人不相干。


迷龙终于触碰到我的腿，因为程四八一个抽疯似的大鼾，邢三栋惊得摔在地上，迷龙便又不动了，他一动不动地蜷伏在我的脚下，直到那两位安静下来，才继续他漫长的冒险。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拍了拍我，那无论如何有些嘻闹的意思，我确凿无疑看见他是一个嘻闹的表情，然后他想扯掉我嘴里的布，然后我们听见一声轻咳。


我转过头，死啦死啦——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月色下，就是小醉站过的地方，看着我们，而刚惊醒的邢三栋踢醒了程四八，两人侗吓地拉着空栓。


死啦死啦：“我来看看我的兵，看他死了没有。”


邢三栋程四才终于看清这是一位校级军官，立刻便恭敬了。


程四八：“是、是。


邢三栋：“是、是、是。”


死啦死啦：“他该死。”


如果我刚才还心里觉得温暖，他漫不经心三个字又让我彻底回到了吊死鬼的德行，我在桩子上坠着，头拧向另一边，尽量地不看他。


然后那家伙从迷龙手上操过馒头，啃了一口，拿过竹筒，喝了一口。


死啦死啦：“走。”


迷龙：“那啥……”


死啦死啦当的就是一脚，于是迷龙老实了，那家伙从不用官威压人。用的是另一种迷龙也会服气的东西。


死啦死啦：“兽医，你尿完没有？”


于是躲在黑暗里的郝兽医只好哼哼哈哈地站起来。


死啦死啦：“走啦走啦。”


他一口水，一口食，毫不犹豫地回去南天门，迷龙和郝兽医不情不愿地跟着。


我坠在桩子上，呆呆看着禅达的夜空。


我确定我已经被世界抛弃，这样的抛弃真让我绝望。


今天来接收装备的是帮踢踢踏踏的垃圾兵，他们曾就在这片空地上踢踢踏踏地被交给炮灰团，给他们的武器大部分没装箱，因为并非新到的美械。而是主力团刚从手上换下来的破烂，这总归也是好事——但我没发现。我坠在桩子上，哪怕喘不过气来也昏睡着，我已经没力气啦。


邢三栋扒拉着我的眼皮子看，“好好好像又死了。”


程四八：“装装装的。他可可会装死。”


我清醒过来，强打精神给他翻了个白眼。


邢三栋：“装装装的。”


于是我就让他们觉得我是装的，我强行让自己站直了一些。但就算有绳子固定着我也在往下出溜。


邢三栋：“好好好像真不行啦。给给给个痛快吧？”


我：“唔唔唔？！”


程四八：“别别别堵啦。我瞧瞧他要咬舌舌头也没力气啦。”


于是我嘴里的布被扯掉了，我做着企图让酸痛的下颔合拢。


我：“哼哼。小太爷还行。”


程四八：“还哼哼哼的。我我我看他能顶五六天。”


我：“哼哼。”


程四八发着善心：“今今今天发你们团的，别说虞虞师座偏心。”


我不再哼了，我呆呆地看着，远处纷沓的人群们确实是炮灰团，我看见迷龙、郝兽医、阿译、不辣、蛇屁股、豆饼、克虏伯、丧门星，连同死啦死啦和狗肉都在。他们本来总是有事没事在看着我，我看着他们让他们都把目光掉开，只有死啦死啦的目光像看空气一样从我身上越过，然后对着军需大叫。


死啦死啦：“明明就是主力团挑剩的货！剩下的玩意叫化子也不会要啦！你还不就打赏给我？拿个清单算算算什么呀？”


我算是看出来了。军需被他缠得没脾气，我就开始有气无力地微笑。


“虞啸卿大概是觉得一连六枝汤姆逊这样的轻武器还是该给地，而且主力团换下的旧货放着也是进仓。好吧，不管什么破枪，炮灰团这回总算人手有了一支枪。


我向着每一个看到我的家伙微笑。大部分家伙看到我之后就把脸掉开。郝兽医和迷龙开始缠着死啦死啦做激烈的争论，议题显然是有关于我，我混混沌沌地也懒得管，只是微笑。


我听见脚步声，过来的是阿译，他鼓过很久的勇气，他终于过来。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阿译：“……你真是我团之耻。”


我：“说句人话成吗？你弄个小中分就跟苍蝇似的。”


阿译慌忙把他的中分抹成三七，“……你就是我团之耻。”


为了不让自己眼圈发红。他连忙逃开，装作要并入死啦死啦正在归置的队形。我悻悻地微笑着，看着那小子死不长气的身影。


好好干吧，像人一样。有了枪打得准点。别自虐啦，你不是苍蝇。


他们在那里踢踢踏踏地，有了枪，扛着武器箱子。死啦死啦兴致很高，不光要一二一左右左，还要唱歌，于是丫们唱我们很久以前唱过的歌，“风云起，山河动，黄埔建军声势雄，革命壮士矢精忠。金戈铁马，百战沙场，安内攘外作先锋……”


我看着他们踢踢踏踏地远去，人渣们原来不看我，现在要走了倒看我，他们向祭旗坡走的时候脖子几乎是拧着长的，于是泪水再次充斥我的眼睛，除了眼泪水我什么也看不见了，但我也在跟着哼哼：“……机动攻势，勇敢沉着，奇袭主动智谋广，肝胆相照，团结自强，歼灭敌寇，凯歌唱。”


我没法不想起我的那个也许真发生过的梦幻，我们踢踢踏踏地唱着这歌跟在何书光的车后，何书光光着膀子，拉着手风琴，我们唱着破落与梦想。我有许多一败涂地的梦想，但我最在意的是这个。


后来我发现不光是我在哼哼，还有个人在我耳朵边哼哼，我连忙甩掉眼里的泪水，死啦死啦正在我耳边哼哼，狗肉在闻着绑我的绳子。死啦死啦是个爱枪的人。背着一枝新得的汤姆逊，人渣们离得老远。列着队在那里踢踢踏踏，他们并没走人，因为他们的指挥官扔下他们跑回来了。


我于是赶紧把自己站直，我以为我站不直了，但是我把自己站直了。


死啦死啦：“丢人吗？”


我：“不丢人。”


我斩钉截铁到死啦死啦只好回头看了看人渣，看见每一个人渣脸上都是对我无上的认同。他只好挠挠头。“后悔吗？”


我：“从你掉头走开，每一秒钟我都后悔十次。”


死啦死啦：“那你就心跳太快死啦。”


我：“他妈的你懂不懂修辞？你现在拿你手上那把枪把我打成蜂窝我也会笑，因为知道你们这帮王八羔子总算有了不会打打就卡壳的枪！可你不会打的，我也笑不出来，会痛的！这是修辞！——可我还是会跑。”


死啦死啦：“厉害呀。为什么？”


我不吭气。但那家伙开始在我身上摸索，我拼命挣扎，拧答，拿还能稍动一下的脚踢他。


死啦死啦：“两位帮个手。”


邢三栋和程四八是唯官衔为是的，立刻为虎作伥，于是死啦死啦从我身上搜出那两个半张的信件。然后他对起来看。


我悻悻地：“倒啦。笨蛋。”


他便纠正了，看，信没多长，扫两眼就明了。于是丫对着我做出一个特明白的表情。


死啦死啦：“你爸妈来了呀？——干嘛不早说？”


我恨得牙痒痒，“见你的活鬼！是在西岸！西岸！西岸！西岸铜钹呀！你让我怎么说？你会准我的假？我跟你说准个假。我去寻死，没死得了就回来？”


那家伙没理我，回头瞧了瞧还列着队在那发傻的人渣们，扬了扬那两个半张的破纸：“你们这帮蠢货，以后谁要还为这种破事开小差，先跟老子打个招呼。”


没人搭他碴，只有我在轻声疑问着，“你要干什么？”


他便笑逐颜开地看着邢三栋和程四八，以至那两位莫名其妙之下产生了立正敬礼的下意识反应。

第二十章



邢三栋和程四八现在被绑在绑我的柱子上，不辣拿着臭布捏着程四八的鼻子，直到他受不了喘气，然后嘴就被塞上了。


程四八：“唔唔唔！！！”


邢三栋咬紧着牙关：“唔唔唔唔唔？！”


后者的嘴倒是没塞上，迷龙拿布等着，“你倒是跟我说一句，不磕磕磕磕巴了就放你。”


邢三栋：“这这这是师部的……”


迷龙就等这空子，伸手就把布给堵上了。


于是邢三栋和程四八热烈地交谈着：


“唔唔？唔！”


“唔！唔！唔唔！”


倒是比没堵嘴的时候流利多了。


法场被劫了，我也被丧门星和郝兽医架着，郝兽医在那哼哼地念叨，他着实开心得很，“小太爷起驾罗。”


我并不那么高兴，我盯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走在我前边，他现在的全部兴趣好像都集中在那枝刚上手的M1928汤姆逊上。


我：“那叫战壕扫帚。”


死啦死啦：“什么扫帚？”


我：“扫战壕的扫帚。发明的人这么叫的。”


死啦死啦：“好名字。我要找个地方看他有没有吹牛。”


我：“回山让虱子鬼排队吧，拿这个帮他们除虫。”他瞪了我一眼，我有气无力地涎笑：“我还行。我这块腊肉是不是该再挂两天？”


死啦死啦：“你很能装。你从不求饶。可被逼上绝路，还不是咎由自取。”


他又一门心思整治他的扫帚去了，我知道他啥意思，我说的根本不是我想说的，他也知道所谓扫帚什么的不过是我在转移话题，以掩盖心里蒙受的耻辱。


郝兽医偷偷地问我：“你爹妈来啦？干啥来啦？是不是被你吓来的呀？啥时来的？住哪呢？干嘛住西岸呀？西岸不是鬼子的吗？他们啥时候过的江？咋就能过去呀？”


我瞪着他，我快噎死了，“你凭什么就说是我吓的呢？”


郝兽医：“我是当爹的人啊。我儿子要一不高兴就一封遗书，再不高兴就来个绝笔，我要不去看我儿子抽啥疯才怪呢。”


我：“……关你屁事呀。”


死啦死啦头也不回，“对，关我们屁事。你孟烦了生螃蟹壳子，顶着撑着，扛不住了就大不了一死。你还要做逃兵么？”


我便又涎笑，“逃不逃先容我喘口。”


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真他妈能装。”


然后他一点没客气，用枪托杵了我的小腹，本来就要老郝和丧门星扶着走了，现在我像虾子一样缩着，是老郝和丧门星抬着我走了。


郝老头一语中的。“好罢。家父回应我的遗书道，‘吾儿既有此志，全家死作一起，吾心甚慰。’老人家臭而又硬，多年只坐在家中诅咒与外界相关的一切，远行的知识接近为零。‘行装甚多，一番苦旅，终抵铜钹。幸未南辕北辙，叹只差之毫厘。见字即来接罢。’家父在西岸的铜钹镇轻描淡写道，他写这信的时候我还在缅甸。禅达和铜钹间的天堑还是通途。


现在，我好像拿着来自阴间的家信。


我拿着我的家信，萎靡不振地坐在床上。我很沮丧，并且因为公诸于众，这种沮丧再也掩饰不下去。


死啦死啦在屋里踱来踱去，与我不一样，他还在玩着汤姆逊，他亢奋得要死，“放狗屁！阴间啊？天打雷劈，干了这个不孝子吧。他判他爹妈死刑。”


我：“清楚点说话。我是要去他们死在一起。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我不会在沦陷区芶活。”


死啦死啦：“你都逃兵了。死活关我屁事？风雷电火，太上老君疾疾令，再落个炮弹也行啊，干这个王八蛋。”


我警惕地看着他在那块玩着枪，拿着枝汤姆逊冲着对岸，口头上哒哒哒。他要真扫几匣子弹过去我也不奇怪。


我：“别跟我说什么大义，别说有朝一日咱们把他们从日寇铁蹄下解救出来。很多事我都忍了，连你我都忍了，这种事忍不了的。还有你不知道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臭硬脾气，他在日占区一星期也活不下来。”


死啦死啦：“我没说呀，我有说吗？还有看着你老弟我还不知道你爹是个什么脾气？可是关我屁事。”


我想着怎么回嘴，可是门口暗了一下，丧门星晃了进来。


丧门星：“都叫齐啦。”


死啦死啦：“走走。”


他掉头就往外走。我楞了一下，窝窝囊囊就往起里爬，我跟着他。


我在战壕里追着他们。那家伙头也不回。丧门星也头也不回。


我：“要干什么？什么齐啦？”


死啦死啦：“不干什么，什么也不干。别跟着，我没说三米以内。”


我就跟着：“谁听你的三米以内！要干什么？”


死啦死啦：“国难当头。忠字已经很掺水了，孝字上不好再打马虎眼了吧？”


我：“少装。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在发痒，浑身上下的痒。这痒跟孝字可没相干。”


死啦死啦：“嗯嗯嗯。礼义廉耻，痒死我啦。”


我：“痒死你个犊子！是人家挑剩下那点美国货让你发痒！”


死啦死啦：“哦嗬。”


我：“你不要挑事啦。我说真的！”


死啦死啦：“管你的真假，国土沦丧，痒得很哪。帮我挠挠。”


他把背伸给丧门星，丧门星就帮他挠，气得我直叫。“你是不是想过江？是不是？”


死啦死啦：“舒服死啦。好啦，走走。”


我：“又是擅自行动！虞啸卿会弄死你的！”


“哦嗬。”


“我不会跟你去的。”


“好极啦。”


“没人要送死的，也没人要跟你去的。”


“哦嗬。”


他站住了。丧门星也站住了，因为他们已经到他们要到的交通壕了。我也站住了，要再往前也过不去了——丧门星叫的人全拥在这儿啦，荷枪实弹破衣烂衫的，有些霸道的拿着刚抢到手的美械，不霸道的就拿着原来的破枪。


丧门星：“打过仗的，还能打的，全在这啦。”


我看了他们一眼，我不再说话了。


他们都在发痒，那帮家伙，贪生怕死的人渣，兵痞中的破落户，大字不识的造粪机。我的汗毛直竖，我也有点发痒，这与美械无关，就像我看着我们的坦克鬼叫，可我知道那不可能到我们手里，在这样的隔江对峙中也用不上。


跟这些都不相干。


这里燃了堆火，在禅达湿重的空气里冒着青烟。死啦死啦拿他的德盔做着垫子，在阿译提示下写着名字，然后团成纸条扔进另一个盔里。


我在人群里乱钻钻蹿着，光明正大地动摇着军心。


我：“让我瞧瞧你的肉。不辣，我瞧瞧你胳臂上的肉。”


不辣：“发神经哪？”


我：“绷紧了我看。”


不辣就莫名其妙地绷紧了，绷出一团并不发达的肌肉，我就给他往死里掐，掐得他一通怪叫。


我：“不怎么着啊。那你们抽什么疯？我知道你们活腻了，都腻到想死了吗？是长了点肉啦，可几枝四五手提机关枪能扫光西岸的鬼子吗？”


不辣就哈哈地笑，“不能啊。你疯啦？”


迷龙：“那哪能啊？你得瑟呀？”


我：“是你们在得瑟呀！他妈的全世界都抽疯啦。”


死啦死啦：“传令官。三米以内！”


我：“你离狗肉远点。别把狗肉也传染疯啦。”


死啦死啦：“滚过来。老子要个托架！”


我就愤愤的过去。那家伙把两个盔一合，然后玩命地摇，人渣们呵呵地看着，那家伙简直快把自己都摇散架了，然后往我手上一坐：“托着！”


我就托着。


人渣们呵呵地乐。


那家伙从盔里抄了张纸条，他站了个臭不要脸的位置，只有我看得到纸条上的名字——林译。


我愣了一下，阿译站在几米开外，眼里放着光，头发很飘逸。他从里到外都写着贱兮兮的几个字：让我去——为了让人看清这个，他很外道地拿着一枝长枪。


死啦死啦打了个干哈哈。“老天爷定的啊，叫到没叫都不要放屁。”


我忽然没来由地担心，他会不会借机除掉师部安插的眼线？阿译踏上这样的送死之旅就绝无生机，会死得配合之极。


死啦死啦：“便宜你啦。迷龙。”


迷龙欢快地骂着：“完啦！真要整死我呀！”


死啦死啦抄了第二个名字，是个我也不认识的名字，但那家伙在众人的期盼和信任下作弊着，并且做出一脸疑惑的表情：“郝西川是谁呀？”


郝兽医吓得颤巍巍站了起来，“我呀。那啥，不是怕呀。我去有用吗？”


死啦死啦一脸诚恳地点着头，“有用！当然有用！”


郝老头便用力地向其他人点着头，嗯嗯地哼哼着，那意思是瞧，我有用。


不辣：“卵，老头子要归位啦。”


郝老头便猛力地一拳砸了下去，咣地一声大响，不辣戴着新到手的美盔。但那并不是防拳头的，还不如不戴，他被震得头晕眼花，扑在地上。


老头甩了甩手，倨傲地坐下。


死啦死啦：“那谁呀。被老头子砸趴下那条大壮汉，下个是你。”


不辣头晕眼花地：“……哦了啊。”


郝兽医：“老子还没五十七呢。”


迷龙：“这不成，不成不成不成。”


死啦死啦：“结巴子嗑什么？”


迷龙：“有了我，副射手就得带上。”


豆饼：“嗯！嗯嗯嗯嗯！”


死啦死啦手里拿着另一个名字：“不成。天公地道，那不公道。”


迷龙：“机枪弹药枪管子枪架子都我一人背啊？累死个屁的。”


死啦死啦：“你不整好得瑟吗？——丧门星！”


丧门星摸了摸刀把子，往前站了站。什么也没说。


死啦死啦：“马大志是哪个狗娘养的？”


蛇屁股便挥了挥他的菜刀，“丢你老母啦。”


死啦死啦：“菜刀不准带。”


蛇屁股：“……我丢。”


死啦死啦：“眼花瞧错啦。这上边写的是崔勇。”


我们的重机枪手便欢呼雀跃地往上挤：“来啦来啦！”


蛇屁股：“有那么花的吗？两个字瞧成三个字？”


但是死啦死啦已经把纸条往火里一扔来个毁尸灭迹，蛇屁股立马跪了下来。


蛇屁股：“阿公嗳。他要能端着马克泌打冲锋你就让他去啦。”


死啦死啦：“哦，没看错，是马大志个狗娘养的。”


蛇屁股只好哼哼：“阿公，我好中意你啊。”


死啦死啦就小人得志地并不理他，“……谷啥什么……小麦？”


正在沮丧的豆饼便一头冲了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哪个王八蛋绊了他一下，让他一头摔在地上，然后被人踢着屁股灰头土脸地回去。


死啦死啦：“时小毛！”


克虏伯从晕睡中睡开了眼睛：“吃饭啦？”


我们把能抓到手的乱七八糟的全冲他扔了过去。


我捧着盔，我呆呆看着他们的笑闹，死啦死啦叫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被叫到的便吐一口唾沫，骂一声入你娘。我看着。我瞪着。


他说他只要十二个人，十二个人不可能攻陷西岸。但打得，躲得，跑得，用他的话说，刚好挠痒。十二个人，可等在战壕里从手上痒到心里的足有一百二十个人。


被叫到名字的家伙去翻拣着就放在旁边的弹药箱，武器、弹药、衣服、装具，这很快就成为哄抢。他们拳打脚踢。我看着。我瞪着。


天公地道，他没一次照纸条念的。为挠这痒几乎出清了我团存货，去的人发一枝汤姆逊，八个弹夹，六个手榴弹。于是他们争抢着自己那一份和别人的份，诅咒一起赴死者的大爷。我看着他们雄壮地拍着胸膛和并不雄壮地被踢着屁股，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个民族也许真的是很伟大的，我现在看见那些征战大地更征战自己的先人们在借尸还魂。


死啦死啦念完了十一个，他自己无疑是要去地，便把所有的纸条往火里一倾。让火光熊熊，丫把头盔往自己脑袋上一扣——他掉头走开，他当然还没沦落到要和人去抢八个弹夹六个手榴弹。


我因那火光的蹿起而看着从火光边走开的家伙，我忽然想起件要命的事情，我追着他，“喂，别走！”


死啦死啦：“哦嗬。”


他只是冲狗肉弹了弹指头，让狗肉跟着。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哦嗬。”


我追着他，为了料理我这个瘸子，他存心走得很快。我曾经追着那个屁股后边永远有条狗的家伙跑到交通壕。现在我追着他从交通壕回防炮洞，“你给我站住啦！”


死啦死啦：“腿是自己的，我干嘛要‘给你’站住？”


我：“我呢？”


死啦死啦：“你有腿啊。不过瘸的罢啦。”


我：“谁跟你说腿呀？他妈的我呢？怎么没我名啊？”


死啦死啦挠了挠头：“……你去干嘛？”


我：“见你的鬼啊！我去干嘛？”


死啦死啦：“干嘛？我们去打生打死，也许万一说不定能把你老子你娘老子带回来，你在这里等着就好啦。”


我：“掐死你啊！那是我爹妈呀！”


死啦死啦：“你给我也不要啊。我们把人带回来就是你的啦。”


我：“我不告诉你的头啊！”


死啦死啦：“当我白痴吗？看信的时候老子早把地址背烂熟啦——跪着干什么？”


我换招了。我跪着涎笑：“蛇屁股给你跪了。我也跪好啦。”


死啦死啦：“哦，有礼啦。请起。”然后他掉头就走。


我：“让我去呀！”


死啦死啦：“……原来你也要去啊？”


我：“……姥姥。”


死啦死啦：“我是你团长。”


我：“……孙子。”


死啦死啦：“狗肉，咱不跟他玩了好吗？一泡尿都能憋死的主。”


我：“谢谢啦。”


死啦死啦：“起来。”


我：“答应啦？”


死啦死啦：“跪着我想踢你屁股，踢你屁股我就没法认真。我现在认真地跟你说。”


但是他没说，因为我还涎着脸跪着，我知趣地站起来。


死啦死啦：“我要带过去的都是找着了魂的人。我才能把他们再带回来。你那魂丢了还没找着呢。”


我：“豆饼能去。兽医都能去，我就还不如他们？”


死啦死啦：“不如得很哪。没豆饼，迷龙的机枪就去了半枝。兽医去了，我就算归位，总还有个会说人话，你们也会听的。你有什么好带过去的，亮亮。”


我：“我是你的副官、传令官，还有参谋。”


死啦死啦：“这会又是啦？逃兵的时候怎就不想老子没了副官、传令官，还有参谋？”


我：“你如果要我说对不起的话，我可以一直说到明天早上。只当大减价。”


死啦死啦：“便宜东西卖给迷龙好啦——这么着，把你自己给我说清楚了，带你一个。我从没听你说过你自己。”


我浮现出一种大事不好的表情：“我？说什么？”


死啦死啦：“皮里阳秋，半死不拉活，不用戳就喷毒水，跟个脓泡似的。做瘸子也就罢啦，还要做个恶毒的瘸子。诸如此类的。随便说。”


我：“……谁谁谁他妈能说清自己？你干嘛不问我二百五乘二百五得多少呢？我两秒钟告诉你。”


死啦死啦：“我懒得算。我累了。睡啦睡啦。咱们还是钻一个洞，没把你清出去之前，想说都可以。不过我们明早上五点出发。”


我瞪着他走开：“……我杀了你！”


死啦死啦：“哦嗬。”


今天晚上有很多的星星。我们阵地前的地表有一个洞，洞里有一点微光，微光晃着我的脸。


我从地里，我从洞里看着外面的世界。


天上有很多星星，但我只能看见我视野里的那颗星，因为我是透过防炮洞上被炮弹砸出来的那个洞在往外看。


我坐着，因为小板凳太矮而更像蹲着，有时我看看脚下的坑，我很奇怪死啦死啦为什么不填掉它，有时候我瞪睡在床上的死啦死啦，那家伙为了更暖和点和狗肉挤在一起，他睡觉时像个孩子，这么说是指他的躁动而非能让人放心，一会趴着，一会正着，一会侧着，无论哪种姿势，总是有手和脚什么的从床上耷拉下来触着地面。那张床本来就小，在他这样的折磨下，加上了狗肉，就越发地小——狗肉也只好不堪其扰地偶尔呼噜两声。


我又看着天窗，睐着我的眼睛。


死啦死啦：“挤啊挤，使劲挤，挤出眼泪我信你。”


我气得要死。因为一直以为他睡着了，“没睡着你打什么鬼鼾？”


死啦死啦：“三点多啦，该睁眼啦。一帮从不愿为整件事操心的主。我不想，没人帮我想。”


我又一次看见他的疲劳，他难得被人看到疲劳，但像现在这样，在刚睡醒的时候就总会显得疲劳。他现在摊手摊脚地躺在床上，躺在一堆零碎中间，看上去有些失神，他瞪着穹顶上潮湿的土层。表情和我看星星时并没什么区别。


他手脚并用地伸着懒腰，发着牢骚。“真不想起来。起来就又要看混蛋人，混帐事。想睡一百年。”


我：“睡吧睡吧。你睡着了大家都消停。”


他用一个很猛烈地动作把自己挺了起来，以至受惊的狗肉猛腾身下的。


死啦死啦：“不啦。想好了说什么没有？”


我：“我吗？”


死啦死啦开始打理自己，今天无疑是一个战斗日，但他像要去见婊子一样把自己打理干净，“不要装傻。”


我：“我们用一辈子来学什么叫说不清。”


死啦死啦：“如果你念那些书就为这样夹缠不清。那我们十二个人去好了。哦嗬，还有你，狗肉大爷，你比他强多了。”


我：“你真会这么干？让我在这老鼠洞里窝着，你们过江，号称去救我的父母——就跟送死一样。你们死绝了我也不会死，乌龟王八都老死了我也不会死。你就这么辱绝我？是不是？”


他用惊天动地的刷牙作为回答，瞪着我吐着白沫子。看来，我就算沉痛死他也不会中断他的刷牙。


我：“我从没拿手榴弹开过啥军曹的瓢，腿上伤是装死时刺刀捅的。那会同袍们正在我周围被烧成糊。我不是第一次做逃兵，每回都逃，又都被绑回来了，正人君子跟绑成粽子的我说，国难当头。岂能坐视。我偷小姑娘的钱，她刚救了我。我想帮她，可更想的是和她睡觉。我很愤怒，以前怒的是被别人像花掉价国币一样花销我的生命，现在我二十五了，现在我怒的是我才二十五。我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破人。”


那家伙对我吐了口漱口水。“你在吹牛吗？”


我：“……吹什么不好我跟你吹这种牛？！”


死啦死啦：“老子不是洋和尚，没由头听你忏悔。有的是事情要忙。没功夫听你烂事。一群贱人，说烂了嘴也无非谁欠了你们没还，谁欠你去找他呀，跟我磨什么？老子要做事，要做这件事！烂舌头的请远点！”


我：“是你要我说清自己啊！不说清不带我呀！”


死啦死啦：“说清了吗？”


我：“你说得清吗？你要说得清，会把个奶臭未褪的小书虫子连揍两遍？要说得清，你就得有个信啊！你信什么？他信少年中国，他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欲言国之老少，先言人之老少。你说少年中国，你心里有个少年中国？我瞎的？看不出你做梦都想做虞啸卿？只是时乖命赛，屡战屡败，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死啦死啦听我猛喷着，犯着愣，然后把一盆洗脸水全泼我身上了，让我成了一只愤怒的落汤鸡。


我：“冷死啦！人不能这样耍无赖！一个说得清的人会是你这样鸡鸣狗盗的下三滥手段？”


死啦死啦：“浇你个清醒！我们过江，是要做事！除了手上有几条好枪，还要心里清爽！不是这些烂事烂事烂事！我只是要做事，我只是想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我：“烂事也是你我甩不掉的心事！”


他瞪着我，瞪了一会，忽然开始干笑，“你又反攻为守啦？”


我：“只是告诉你，你要我做的事情，你自己也做不来。”


然后那家伙继续干笑，“算啦，随便说件事，我放你一马。”


我：“什么事？”


死啦死啦：“随便什么事。我数一二三，你立刻想起来的事。一一二三！”


他自觉得计地笑着，我有些悻悻，“什么也没想。”


死啦死啦：“少来。你想啦。”


他没说错，我是想到了，并因此有些怔忡。


我：“……家父是学机械设计的，清末派出的留洋学童之一。不过他这辈子拆掉的东西不少。设计出的可没有一个。”


死啦死啦：“我要听你说你老爹坏话吗？我要听一件事。”


我没理他的打碴：“二十年前家父忽然振作起来，那年我五岁，他要做一台永动机，他说是为我做的。”


死啦死啦：“什么鸡？”


我：“永动机。从制造出来就永远在运转的机器。不用牺牲质量，就能换取能源。家父总想做这样一鸣惊人的事情，好叫抱着质量守恒的洋人买块中国豆腐撞死。”


死啦死啦：“有这样的机器吗？不会吧？”


我真的完全不受他干扰了，我已经完全沉浸在我说的这件事情里了：“……他用金属丝吊着的撞球做动力，驱动一个八音盒。他跟我说这个音乐会一直响下去，响到世界末日。他说是给我做的。音乐很好听，一直响着……响了很久，有一个小时那么久。真的很好听。我有没有跟你说过？家父其实很厉害，只是像咱们一样，生不逢时。”


死啦死啦一边披挂着武器：“很厉害的家父的儿子，你看我该生在几时？”


我：“突然，停了。”


死啦死啦：“不停就有鬼了。”


我：“音乐也没了。我跟家父说，没了。家父很生气，拿起了锤子。一锤子，两半，两锤子，四片，三锤子，八瓣，全零碎了。他砸了二十多锤子，全零碎了，全都没了。我讲完了，没了。”


是没了，这洞里也没人了，死啦死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这洞里就我一个人，我茫然看了看，就看头顶上的那个天窗。


死啦死啦在外边：“十三个人，一条狗。你蒙混过关了。”


我茫然了一会后。就去抓我的衣物和武器。


壕沟里有着雾，透着寒，我跟在死啦死啦和狗肉后边，趟过厚重的湿气，几点灯光也被露水和雾气浸得沉甸甸的。


我蒙混过关了。他也蒙混过关了。他踢到了我的软肋，我也踢到了他的。他早已信着全无是处，仍自勉力为之。我们似乎是他最后的依托，但我想我们每一个人都让他看着脑仁痛。


祭旗坡、横澜山、南天门还在雾气中沉醒，我们一十三个人一条狗一在壕沟里动作着，整理装具。检查武器。


我们在山林中行进。炮灰团最好的行头都凑给我们了，这些装具和武器让我们觉得和平时有些不一样。但又似乎没什么不一样。我们一直不断地在调整我们的背具和武器，尤其是被迫全副武装的郝老头儿。我们也真的很有些暴发户的感觉，十三个人倒带了十一枝汤姆逊，迷龙还是拿着他的捷克，豆饼除了一堆机枪备件外还分到了死啦死啦的毛瑟二十响。


相比之下了无挂碍的真的只有狗肉，它跑得时前时后，它也许把这当作一次打猎。


慢慢地我们行走于雾中的山巅，怒江的咆哮声时遥远时而逼近。


现在我们中的十一个人在江滩上包出个半圆，半圆的轴心是一个在对着怒江抓耳朵挠后脑的死啦死啦，我在对着那家伙大喊大叫，我必须大声才好压过怒江的水声，“你就这么过江啊？你早怎么不说这么过江？”


死啦死啦：“你也没问啊。”


我：“我怎么不问啊？我要问啦我就可以在家睡觉啦！过个屁江啊！”


死啦死啦：“你也没说啊！”


我：“我怎么不说啊？就是那条死书虫子惹出来的祸！我就知道！我真是把你想得过聪明啦？”


死啦死啦仍看着那湍急的江流发呆，我在江滩上恼火地走着，不时捡起石头去砸怒江——这恰好是我做逃兵时来过也叹过的江段，也是那个日本兵宁可自杀也不下水的江段，它的水流急成这样，即使你有条船，往下一放，恐怕也是打个花就粉身碎骨了。


迷龙笑嘻嘻地为在砸怒江的我提供了一块石头，我被闪得差点砸了自己的脚——他轻松搬起来的东西自然不是我能轻松搬起来的。


迷龙：“急啥呀，过不去就当出来透气呗。”


我瞪着他。


郝兽医：“要闹改个日子！迷龙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家的事！”


迷龙老实了点，就回去被老头拍后脖梗子，我呆呆瞪着能把人眼耀花的江水。不死心的死啦死啦踏进了江水，又立刻连滚带爬地回来，说：“分散了四处找找，看有没有能过的地方。”


我没理他，我仍然瞪着江水，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江水里探寻——因为水太急，连下到没过膝盖的深度都要两人携扶。


我本就不信过得了江，更不信能救得出我的父母，我甚至不信我的父母还能活着，但不信不等于不抱着万一的希望，而万一的希望，最怕就是刚出门就头撞南墙。


我坐了下来，我终于觉得我快要疯了。


丧门星对自己的马步信心过足，但还是败给了急流，我们看着他被冲进几块礁石之间，然后被不辣和克虏伯几个连绳子带步枪地拖了出来。


丧门星瘫在江滩上，还没爬起来就摇头不迭，“过不去。过不去。”他随手把一摞水泡的烂纸扔在身边。


不辣：“那什么东西？”


丧门星：“为捡它命都去掉半条，要你拿去。”


不辣：“捡它做么子？你五斤一个的字认得十斤，我扁担长的字认得两根。”


他们不看，但是有人看，死啦死啦捡起来在翻，我盯着他翻。


他就跟看见先人鬼魂白日现形一样的表情，在我们中间看这种书的人要么职位极高要么一辈子不想升迁——那是绝对的禁书。正因如此，我知道，死啦死啦也知道，那条先被他揍得鼻青脸肿，再揍得头破血流的小书虫，这是他的行李。


然后他用一种见鬼的表情看着我，“他过去了。”


我：“谁说的？”


死啦死啦：“我们也过得去。”


我：“扔了吧！这是死人的东西啊！死尸在江里一路零碎地散着呢！”


死啦死啦：“书都没零碎呢。”


我：“书被冲进死水湾了呀！你哪怕这么想想呢，你没几天已经把那傻小子揍两顿啦！那家伙要心里犯阴，在这地方弄个饵让我们送死呢？”


死啦死啦看起来真是一脸茫然魂飞天外：“他阴吗？”


我倒还真没法说那家伙阴：“……我不知道！”


死啦死啦：“是你阴吧？”


我：“那你下吧！请！水神爷有请！”


死啦死啦倒真往水边走了两步，但看起来我们没有任何人要跟他下，于是那哥们又绕了回来。


不辣涎笑：“团座，又见面啦。”


死啦死啦：“我刚下去过。参谋，你有办法吗？”


我瞪着江流，一声不吭，那么现在可以确定是过不去了，我不想过去吗？我曾在这同一个地方发过半天的失心疯。


郝兽医：“这就是鬼门关吧。”


蛇屁股：“回去吧，回去吧。”


克虏伯：“回去还能赶下午饭。”


他们的架势像是野营完了散伙，而我仍然瞪着江面，还有一个人没动一死啦死啦也瞪着江面。


死啦死啦：“绳子。”


我：“弄个掷弹筒，给我团巴好，塞进去——乌滋空通——把我打过去。”


那家伙没理我的冷言冷语，他像是着了魔：“绳子。”


我们簇拥在一起，看着死啦死啦折腾狗肉，他用绳子穿过狗肉的前胸和前腿，在它背上打出一个尽量结实的X结。


我们在一边议论纷纷：


“他要把狗肉怎么着呀？”


“过不去就回呗。折腾人家狗干啥呀？”


“要撒气你换条菜狗，欺负狗肉干啥呀？”


“狗肉，咬他咬他。啊呜。兔子急了都咬你还不咬？”


他不理我们，狗肉看来也是咬我们都不带咬他。他整完了就抱抱狗肉，“狗肉。好狗肉。”


我：“没有这样试的。要不你绑了我扔下去。”


死啦死啦：“你那体格下去，鱼当蚯蚓吃了还嫌骨头多。”


一帮渣子们就哄堂大笑，死啦死啦在笑声中起来就走，他手里盘着很长的绳子，长得足够伸到江那边，绳子的另一头连在狗肉身上，狗肉忠心耿耿地跟着他。现在谁也看出他是动真格的了，我们哄的全跟在后边。


迷龙：“你整啥呀？这是狗，不是鱼嗳。”


郝兽医：“这不是狗，是狗肉啊。”


豆饼：“狗肉是你的狗。”


死啦死啦：“它不是我的狗，是给我面子跟我处的狗。”


丧门星：“那就更要讲个道义啦。不能往火坑里送。”


死啦死啦：“站住！都给我站这！谁再跟一步我踢折他腿！虞啸卿没说错呀，仗打成这个样子，穿军装的都该去死！你们干嘛不去死？从见了浪头就全体打小鼓，咚咚咚，咚咚咚，没一人帮我出主意，就听见耳朵里咚咚咚！列位属乌鸦的？都不要去啦！我和狗肉过去够啦！向后转！否则我崩他！我说真的，向后转！”


他是说真的，我们窝窝囊囊的，屁股朝着江站着。我们不敢再说话，只敢拧着脖子看他。他又蹲下来，抱了抱狗肉。我们听着他又在念叨“狗肉，好狗肉”，然后站起来身就说：“去，过江！”


狗肉就往江水里冲去，水立刻没了它膝，狗肉也冲得站不稳了，它绕了个小圈，又转回来，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死啦死啦：“去！”


他拽住了绳子，他家狗还飙过他。再掉个头便往水里冲，瞬间就被淹得没了脊背。再一个浪头，连狗头都看不着了。


他手上抓的绳子蹭蹭地磨着手心往外出溜，立刻就绷得笔直了。


我们脖子拧得麻花一样，目瞪口呆地瞪着。


死啦死啦：“傻瓜！帮忙拉呀！”


我们明白他已经扛不住了，一窝蜂冲上去，七手八脚帮他拉着绳子。手碰着那根绳，才知道狗肉那头承担着多大压力——我们几条人觉得像在和怒江拔河。


我们把绳头在手上绕了几个圈，瞪着江面，大部分时间我们看不着狗肉，偶尔一下能看见它乍着毛从水里挣出一个头来，然后立刻又被拍下去。死啦死啦已经不再拉着绳子了，他乍撒着双手，看起来很无力，他瞪着江水的表情比谁都无力。


丧门星：“绳子放到头啦！”


那绳子确实已经放到头了，最后的头绕在我们手上。不知道是被狗肉绷的还是江流冲的，它直得像根棍子，而且我们已经很久看不见狗肉冒头了。


郝兽医快成求了：“拉回来吧，团长，拉回来吧。”


死啦死啦不说话。狠狠挠挠头，使的那劲让人觉得脑花子都能被挠出来了。他一屁股坐在一块石头上，他不吭气，逼着自己不吭气，他瞪着怒江，那根本是仇恨的。


我们沉默，很久。


蛇屁股：“完啦。”


死啦死啦也醒啦。丫跳起来的大喊大叫根本是哭腔哭调的：“拉回来！拉回来！”


不辣：“拉回来成死狗啦……”


我狠狠给了他一脚，用力之猛让我摔倒在地上。


我摔在地上鬼叫：“往回拉呀！”


我们哄哄地全冲了上去，我们抢住了绳头。哄哄地想把它拉回来，但这时候我们看见一个乍着毛的脑袋从江岸那边挣了出来，然后又被拍了下去，它再现出来的时候脚显然已经着了底，它玩了命地往岸上挣。


我们看着，我们不敢喘气，死啦死啦筋疲力尽的样子我见过，狗肉筋疲力尽的样子我们真没见过——现在它看起来像是我们隔着江喘口气就能吹倒。


上了岸，它不用死啦死啦再示意什么，找到一棵粗壮的树开始绕圈，几个圈之后它都快把自己绑在树上了，然后它用一种摔地姿势趴了下来，半死不活地趴在那里喘气。


我们沉默着，狗都那么聪明，人也不敢再笨啦，我们找到块大礁石，把绳头结结实实地绑在上边。


豆饼：“狗肉可好咧。”


郝兽医：“别叫它狗肉啦，我们这帮没用的，它该叫我们人肉。”


我们又一次绑扎了身上的装备，把不能进水的家什给密封。死啦死啦早打的过江主意，这类的东西倒是备了个十足。


狗肉还趴在江那边起不来。


丧门星做了排头兵，迷龙殿后，我们依次进入江流。


我们现在有了一条索桥——从被日军赶至东岸后，怒江上的第一道索桥。往下的事情就都变得简单了，只要你不要命。简单的意思就是你有可能过去了而已，尽管每人都有一道保险索连在索桥上，还是屡屡有人被冲翻再拍到水里，再被旁边人拼了老命从浪下拉出来。豆饼被拍下去再拉上来时我们听见了一声轻响，迷龙猛力的拉扯扯断了他肩上的背带，于是豆饼肩上沉重的部件、备用弹喀吧一声就全喂给怒江了。


于是迷龙在把他拉出来后再给了他沉重的一拳。我们没人出声，因为谁张嘴就要被逆着来的江水呛死。


丧门星上岸后，开始拉上他身后的不辣，不辣和丧门量合力拉上死啦死啦，我们终于过了这条过不来的江，一个个踏上久违了地西岸的土地。


当最后的迷龙也上岸，大多数人做的事是一样的，死尸般地往旁边的林子里一钻，往地上一躺。


迷龙忙着去踢豆饼的屁股，踢得豆饼直往树丛里钻，豆饼现在就剩枝毛瑟二十响和几个小腰袋啦，他一边钻一边说：“还有四个弹夹子！还有四个咧！”


迷龙：“就八个弹夹子，叫我怎么打？也没个枪管子换。哒，哒哒，鬼子听见就说，放屁都结巴。”


蛇屁股死在地上，“下回你扛马克沁过来吧，马克沁多有面子。”


死啦死啦：“闭嘴。这是日军防区。哪只死猴子爬上树抬头望，那边就是几千的鬼子。”


我们立刻不再出声了，甚至不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


我们噤若寒蝉，看着他胡指的方向。


我们现在到另一个世界了，在中国的大地上却有异域一样的惶恐。我们天天喊着光复，却没想过是这样一种小偷式的光复。


死啦死啦没理我们，他只是想让我们由紧张而变得警惕，他松开狗肉身上的绳结。这回他抱狗肉的时候没念叨什么，然后将绳头在树上打了个死结，然后他狠推着狗肉，让狗肉摇摇晃晃地起身。


死啦死啦：“走。”


然后我们摇摇晃晃扎进更安全一些的密林。


水声还在耳朵里震响，但我们现在已经穿行在密林里。人走出地道我们并不敢走，丧门星拿刀开着路。


狗肉忽然发出一种遇见危险时才会发出的低声咆哮。死啦死啦立刻就回了头，我们跟着回头。身后是丧门星砍出的路，实际上它立刻就被弹回的枝叶掩盖了，什么也没有。


死啦死啦：“回去。”


我们又玩命地扎回去。


那个绳头还在树上结着，连狗肉在地上躺过的湿印都还在。但我们的索桥已经没了。我们看着，太意外了倒没人发声了。


死啦死啦让狗肉闻断掉的绳头，断得很齐整，一看就是刀切的口。


死啦死啦：“追他。”然后他向我们发令：“可以开枪。一定杀了他。”


狗肉闻了闻便猛冲向林里的一个方向，我们把枪上了膛，跟着。这回的路其实比刚才还好走点，总还有条肠子道，但在我们的眼里，它真是鬼气森森。


我追着前边死啦死啦和丧门星的影子，他们俩追着狗肉的影子，狗肉追着一股我们闻不到的气味。


迷龙嫌拿机枪跑得慢，肩了，伸手便拔走了我腰间的刺刀：“好像是闹鬼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回应着：“动摇……军心。”


迷龙的大枪不再和枝叶拉拉扯扯，他立刻跑得快了：“是杀人灭口。”他跑到前边去了。


是杀人灭口，捣鬼的定是小股日军，否则早呜的杀将过来。如果这条通道让日军发现，然后堂而皇之出现在虞师后方，大家干净抹脖子玩完。我们像是在追赶苍蝇拍的苍蝇。


狗肉终于捕捉到什么，猛然变成了冲刺的速度，跟在它身后的死啦死啦虽然说过可以开枪，还是一伸手拔出了刺刀。


我们全都加快了速度，在死啦死啦一个包抄的示意下，双纵散成了横队，一多半人倒是从林子里硬生生挤过去。死啦死啦自己是直冲而上的，消失在那条肠子道的拐弯，然后我听见他摔倒的声音。


我狂乱地挥开鬼缠身般的枝条，想冲进能看见他或者掩护他的位置，我想他已经死了。


然后我看见一片林间空地，死啦死啦趴在一具尸骸身上，正在茫然地打量这片空地。我们络绎地从林间、从道口现身，我们用和他同样的茫然打量空地。


那具尸骸不是死啦死啦制造的，实际上那是一具身着军装的骷髅，它刚才绊倒了死啦死啦。空地上有一整排这样的骷髅，不是东倒西歪，而是整齐的，以一种接近安祥的姿势躺在这里，藤蔓在他们身旁纠结，枝草在他们身上开花。


狗肉正在空地的另一端，闻一柄插在地上的七九刺刀，闻了两下，向死啦死啦低吠了两声一我都瞧出它是一副上了恶当的无奈样子。


死啦死啦过去，拔出那刀闻了一下，立刻被那辛辣的恶臭给呛得面目都有些狰狞。丧门星云南人，不用去做他那样的冒失鬼也知道是什么玩意了。


丧门星：“是臭藤。狗肉的鼻子要有一阵不管用了。”


从登岸之后。我们算是从漫长的懒散状态中复苏，早已经分头展开了搜索。不辣过来回报搜索的结果。


不辣：“衣服都在，武器都没得了，一粒子弹都没得了。”


我们茫然打量着这片空地，我们倒不会恐惧自己同僚的尸体，但无论如何我们会觉得鬼气森森。豆饼和蛇屁股已经在忙着插草为香的祭拜。


迷龙：“真的是闹鬼了。”


不辣：“是不是死鬼想我们作伴啊？这里跟个坟地一样。老子要死个热闹地方，可不要这。”


郝兽医：“就是坟地啊。”


死啦死啦摘了帽子，跪了下来，“列位同袍兄弟，我们不是来混世的。是来做事的，是你们拿命来做。还没做完的那件事。你们懂事，你们比我们多看个那边的大千世界，知道诸多虚妄，可这件事不是。请勿再扰，让我们把事做完。兄弟龙文章，如果没死得了的话。定来给诸位殓骨。”然后他看着我们：“你们没死得了的话，也是一样。”


迷龙：“这样就走？”


死啦死啦：“要勘破生死，但对生死也有得敬畏之心。这就走。”


我们有的鞠躬，有的下跪，有的报上自己的名字，有的念念有词，我们几乎是倒退着退出这片空地。


我鞠下躬，无论如何，我还是有这点敬畏之心，“我是孟烦了。望弟兄们的英灵保我父母平安。”


我看着他们。我现在有点明白了死啦死啦的心思，无论相信鬼神与否，我看着死人也是一种近乎亲切的眼神。


后来我带人来收殓了他们的尸骨。


这里很安静，清幽，但他们的死法是军人中最惨淡的一种。千里跋涉，望江兴叹，最后望着隔江的故土，死成排是他们最后仅剩的尊严。我曾以为我想象他们一样死掉，我现在确定我绝不想这样死掉。


我对着死人说：“谢谢。”


跟着死啦死啦没好，我们又抹了黑脸。用枝叶把自己插得像是山魈。


我们沿着密林的边沿前进。把自己掩蔽在林子里，一边观察着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的南天门和林外的空地、田地、道路和自然村。这么看它们着实秀丽得很。我们走得已经不那么急了，死啦死啦时时停下来，用望远镜眺望南天门。


我们从南天门脚下抄过了南天门，沿着林沿行进，以备被发现时可以退回山林。从确定过江后碰上的蹊跷事是鬼魂所为，死啦死啦倒释然了，他眼中的人没有恶的，那他心里的鬼也都是善的。他释然了，我们也释然了，我们也绝不信康丫和要麻会来残害我们。


死啦死啦把望远镜塞给了我，我知道他是要我看南天门的反斜面。


望远镜里的南天门反斜面比我们看惯地正斜更加狰狞，因为这边的工事不象正斜做了那么多隐蔽，它们以那棵巨树为轴心往下延伸，形成两个规则的半环形。


正斜面的日军是鬼影子般一闪即没的，这边的日军是懒懒散散地，尽管这个太一般地老望远镜看不清楚，但我都能想到那些小人点儿比我们在祭旗坡上也强不到哪去。


我把望远镜还给死啦死啦，“看出来啦，竹内连山一分钟没闲着。”


死啦死啦问：“奇怪，反斜面修那么严实做什么？厚脸皮了还要铁屁股。”


“固若金汤嘛，汤桶，当然是圆的。”死啦死啦瞪着我，因为他要的是答案不是没正形的玩笑，我严肃了，“我想，桥头堡吧。就算咱们打回西岸，他们还可以占山为王，对公路侵袭。”


死啦死啦说：“美国侦察机也这么想的。天上飞的可以偷懒，咱们下边跑的，命可得自己爱惜。你看那两棱堡，哪儿都打得着，除了公路。”


“竹内连山学土木设计的嘛，他勤快，不想闲着。”我说。


他又瞪我的时候我便干脆地说：“不知道。”


“应该上去看看。”他说。


我就吓了一跳，“你来干什么的？”


死啦死啦有些心不在焉，“……我来干什么的？”


我只好苦笑，“我父母好像是上辈子的事啦。也罢，打你张嘴，我就没信过。”


“你活着就为了不想死吗？谁做事的时候会就为一件事情？”


我才不信，“拉倒吧你。事关自己，谁会被你一个大道理说服？”


死啦死啦便淡淡地说：“那倒也是。走着瞧。”


然后他继续眺望南天门的反斜，上去那是不会，但是我明白那已经成为他的心事。我悻悻地走开几步，等着他。


对一个擅自行动，回去可能又要上军事法庭的人，“走着瞧”真是很适合的三个字。我跟自己打了个小赌，如果他呆会先迈左腿，就没有好下场。


死啦死啦转身跟上已经走远的小队，我乐了，他迈的右腿。


西岸给人的印象并非兵戈林立，日军要有那个实力早已打过江去，它给的人观感是荒凉，我们极目的每一个自然村都像是无人居住，田地荒芜。这让我们胆子大了些，甚至出了林子贴着林边走。


我们沉默地穿过几具生花长草的炮架残骸，这条道我们撤退时便走过，那些被我们自行炸毁扔在灌木里的炮架就像是耻辱柱。排头兵丧门星掉了队，冲到林边去下跪和磕头，我们没管他，他匆匆磕了几个头后，又紧一紧身上的背具，尤其是他兄弟的骨殖，追上我们。


谁都知道这趟不轻松，可没人想过这会是伤心之旅，这里是伤心之地。被我们丢弃的实在太多，每一次丢弃都是亏欠，我们像贼一样来到故地，看着已成粉末的残肢断臂。


我们现在行进在山地和田地的夹缝之间，一边是林子，一边是田野。


死啦死啦忽然做了个手势。我们全蹲伏下来，蜷缩进林里，但威胁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样是来自林外的，它来自林里，我们如临大敌地扫视着林子里那些不断发出碎响的生物，它们为数不少，畏缩在密林深处，我们窥看它们，它们也窥看我们，当发现被我们窥看时。它们便迅速退向林子深处，带起极大的响动。


迷龙擞着豆饼。“有话你自己说去！跟我咬什么耳朵！”


蹲在迷龙身边的豆饼便摔撞到死啦死啦面前，渣子一般的死啦死啦在他那小眼里也是个巨大的官，我记忆中他和死啦死啦甚至不曾有说过什么话。


豆饼念叨：“这个，这个不对咧。”


“什么不对？”死啦死啦问他。


豆饼便以一个农家人的精熟指了指林外的田地，“哪里的地都荒了。这块地有人种的。”


我们被他提醒着也注意到这片的田地是和别处不一样，庄稼齐整而殷实地生着。在一个真正的农家人而非不辣蛇屁股这样五谷不分的懒鬼眼里，这简直是个奇观。


死啦死啦便冲着那些逃进了林子深处的生物挥了挥手，“抓回来。”


我们分成了两翼向林里包抄。


那真是个不费劲的活，我们在林中包抄奔跑，隔着枝叶，我们听到那些一直沉默着的生物摔倒的时候比跑的时候还多，它们跑得也不快，我们只好以小跑的频率来追踪枝叶那头的声音。


很快我们便把那群生物中的几个逼在山壁下了，更多的在暮色下遁入山林，那部分我们也不打算去追了。我们只是平端了冲锋枪，看着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的几个生物，他们——或者我该说继续说它们，看来是此地的原住民。


郝兽医不再装模作样的端着枪，而是下意识地去摸索身上诸多口袋中的某一个。迷龙甩手把枪放了。开始揉着脸，蹲下了喃喃地骂娘。我们其他人泥雕木塑着，像我们所对着的人一样。


几年后我看见奥斯威辛集中营的照片，我唯一的感触是我居然没有感触，因为那只是照片，而我早已见过人这样活着。


他们身上挂着腐烂的破布，破布间露着兀突的骨头，他们每一个人都和土是一个色的，我无法分出他们的性别。我印象最深的是他们的眼睛。


饥饿让他们所有的肢体似乎都萎缩了，就剩下很长的头发和很亮的眼睛。


死啦死啦惟恐惊扰他们似地说：“我们是远征军。”


丧门星用云南话又重复了一遍，“滇西远征军，自家人。”


那些由毛发和破布组成的身形蜷了下来，蜷成了一种跪的姿势，从毛发和破布下发出了念叨以及啜泣：“自家人，自家人，自家人。”


他们早站立不住了，我们刚才的追逐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


迷龙几个人在林沿把风。


丧门星在光线很不好的密林中亮起了一个电筒，滇西人中的一个——一只毛发皆长，白色已变成了灰色的老猴子——这样形容是因为他剩下的骨肉实在很当得起这三个字，我甚至觉得他可能轻过一只大个猴子。他说的话急促而模糊，完全是当地士话，除了丧门星和死啦死啦不要有人想听得懂，我听了会儿，走出林子，我尽量避开迷龙他们的防护线。


我蜷在一棵树边，看着远处长势不差的稻田，和更远处无人的村庄，捂住了嘴和鼻子，无声地哭了会儿。


我们遇见当地人。我们放弃西岸，他们逃进深山，有条无形的链子栓在他们脖子上，另一端连着他们的田地。该播种了，否则一年荒废了。他们在草棚里辗转反侧，把霉烂的衣服彻底揉成碎片。后来他们去播种了，留下几具被日军无聊时射杀的尸体。后来他们去灌沃，留下几具尸体。后来他们去除草，留下几具尸体。后来这成了无形的协议，他们可以种地，但得被当作靶子。后来他们在日军眼里成了一种还保留着耕种本能的野兽。


我听见响动，忙擦干了眼睛，狗肉在我身边漫步。我抱住了它，“狗肉，好狗肉，你懂这些吗？你最好不要懂。”


我站了起来。因为我看见我的团长搀着那只老猴子从林子里出来，老猴子要给他指路，“你们走这条路，这边没得日本鬼子。”


死啦死啦问：“你们谁去过铜钹？”


老猴子就有些神气活现，“我，我去过。我是村长，地主，走的地方多。”


我们只好默然地看看这个毛重绝超不过五十斤的村长，地主。


死啦死啦又问：“铜钹也是这样？”


“铜钹？”老地主用他老没牙的嘴做了一个尽可能轻蔑的表情，“铜钹被招安啦。顺民呢。老子莲花村就是不招安，拿枪打。放狗咬都不招安，老子饿死也不要招安，老子死在自家田里就好，干他娘的招安，老子……”


他激愤如此，又虚弱如此。活活把自己呛在那了，丧门星忙拿砍人的手帮他捶着背。死啦死啦一个躬鞠了下去，额头快碰到膝头。


他抬起身说：“没人能把你们招安——所以请你们被招安吧。否则，我会永世不得安宁。”


老猴子倒更加激愤起来，“谁讲的？被招安的都没得好下场。清静了几天，壮劳力就都抓到南天门修工事啦。修好啦就杀啦埋啦。逃回来的人讲，南天门都挖空啦，山里头跟鬼打墙一样，日本人不要脸，讲那样的工事是要吃掉十个师的。中国人要把尸体堆得山一样高才过得去。”


“逃出来的人呢？”


老猴子简单地说：“死啦。”


死啦死啦看了我们一眼，开始拔步，他那一眼的意思只有郝兽医弄明白了，郝老头忙着把身上所有吃的掏出来，放在树边。我们也忙着往上边添加内容。


不辣忿忿地说：“带了子弹就不好多带吃的。要命。”


我是直接把吃的塞到了老猴子的手上，他总算还是个胆大的，其他人在太久禽兽的生活中对我们仍然畏惧。


老猴子呱啦呱啦地跟我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说什么？”我问。


丧门星做翻译，“他说我们再来，他们就只剩骨头了。记得跟人讲。这几把骨头绝对绝对没有被招安。”


我连忙点了点头，然后尽速追上我的团长。他的步态和我是一样的。我想他像我一样不愿意被人看见正脸。

第二十一章



我们不敢有任何亮光，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我在死啦死啦身边，我的表情很木，从和那些滇西人分手之后我的表情就很木。


“我爹没啦。”我说。


死啦死啦问：“……他是壮劳力，会被抓去南天门？”


“不是。他不可能在一个被招安的镇子里活下来的。我们连他的坟都找不到。”


他看我一眼，“有这么肯定的？”


我告诉他我爹是多臭多硬的脾气，他会抡着手杖对整个师团和铜钹人进攻的。听见咱们打个败仗他就要说举国贪生怕死，中华国之不国。


听着好笑，可是真的，南京沦陷他绝了三天食。


死啦死啦说：“也许是年纪大啦，那三天消化不好呢。”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他嘲弄地说：“那你现在是孤儿啦。怎么着？要不蹲路边哭会儿？”


我哑然了，我哑然地走着。


他不放过我，“孟烦了，上后边去！你这样走在前边，瞎子的用场都派不上！”


我就站在路边，等着我的队友超过我。


我一直假装自己是个孤儿，这样的假孤儿最难接受的就是真成了孤儿。我的母亲夫唱妇随，从无主见，显然不会独活人间，等待她已经写过十数封遗书的孽子。我现在是个孤儿，我造了孽，害死自己的父母，成了孤儿。


我麻木地跟着我的队伍。


铜钹是山下田间一座幽静的小镇，这样幽静想必与它已经丧失了所有的壮劳力有相当关系。我们放目望去，那座镇子是完整地，但几无人烟出没，如果不是有一个顺民正拎着漆桶在对着我们的白墙上刷写一段足够反讽的东亚共荣标语，它倒更像座秀雅精致的玩具镇。


我们错落在田野间，十三个人分成了四组，交替着掩映扑近。有时我们冲过田埂，有时我们扑入菜地。


我行尸走肉般地做着这些。丧门星那组提前摸进了镇子。


死啦死啦低声叫道：“兽医，保护我的副官，人家正忙着省亲！”


郝兽医忙受宠若惊地紧一紧膀子，把枪拿得更像烧火棍，“放心呐！”


我无论如何也受不了这样的侮辱，我专了心，跟上我的队形。丧门星返回镇口冲我们挥着枪，表示无事。


村外那名顺民早看见我们了，丧门星威胁地冲他晃着枪口。他倒也没叫唤，只是手上拎的红漆桶落在地上。泼得像血。


我们管他那个呢，我们从他身左身右包抄过去，在丧门星探察过的镇口会合。那家伙只好看着我们发呆。我是比较落后的一个，从那位老顺民身边绕过去我愣住了，我转回来又看了一眼，然后我就傻在那里，又成了我们这队人的最后一个。


那老头子也眼光光地瞪着我，我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一身在国人眼中无疑堪称怪异的衣服，大包小包，披着树叶，抹着黑脸，吊着刺刀，平端着冲锋枪，一副要把满世界打成漏勺的德行。


我的队友们在镇口警戒着，奇怪地看着我。我拘谨地看看他们，放下枪。我没法对这个人平端着枪。


迷龙不干不净地冲我叫：“孟烦了，你死老爹啦？”


那位顺民一只手要伸不伸地伸出来，像是仙人要给凡人抚顶结长生似的，他可不是要摸我，那是为了表示他的威严，“了儿，怎么还不请安？”


我瞪着他，足瞪了好一会儿。


我见他的铜钹鬼，倒好像我在北平的家里，见了他，尿还没撒第一件事似地。


但是我跪了下来，“……爹。”


我不想看人渣们，我不敢看他们。


这是场乱子，从头到尾就是。


我站在正房的庭堂里。我又是茫然加上了错愕的古怪表情。迷龙他们在哄堂大笑，能逮到我的洋相是快乐的。即使我平时嘴并不损，他们也不会放弃这个高兴的机会。


我回身瞪着他们，我知道拿枪——尤其是上了膛的冲锋枪指着人是不对的，我转了身对他们把刺刀拔出来半拉。


我父亲说：“了儿，请安。”


我只好转回了头，两把椅子，一把坐着我那顺民的父亲，一把坐着我那还没搞清楚任何状况的母亲，我的母亲用一种和我同样的神情打量着我，一切亲情都在这样的狗屁仪式中完结，她倒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辣尖着嗓子：“了儿，请安哪。”


我又一次转回了头，“你妈拉个巴子！”


我的父亲暴怒地拍着椅子的扶手，但就连暴怒也是仪式般的做作：“颜面何在？体统何存？”


我只好转回了身，面对我那个没什么亲情可言的仪式之家。我又跟自己别扭了一会，终于跪下，并且干巴巴念出那句我咒它八辈子祖宗的回家台词，“妈，了儿回来啦。”


我的声音让我的母亲陡然瞪大了眼睛，她低了头瞪着我，瞪着一个连本来肤色都搞不清楚，浑身渗透着硝烟、火药、汗臭、血腥、土腥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她面前的这个东西看起来比日军更加狰狞。


然后她认出这原来是她的独生儿子。


她瞪着的眼睛里又有了扩大的瞳孔，她晃了一下，我连忙扶住——我母亲吓晕了。


郝兽医抢上来救治，丧门星抢上来掐人中，我的父亲在咒骂。


不辣在哈哈大笑：“烦啦这个孽畜子啊！”


我恼火地窝在后院，我发现老头子在这里居然还种了半个架的花，还收拾得很清幽，还在他最珍爱的几株花上挂了精巧的小对联，什么“桃花飞绿水，一庭芳草围新绿，有情芍药含春泪。野竹上表霄，十亩藤花落古香，无力蔷薇卧晓枝”什么“我愿暂求造化力，减却牡丹妖艳色”，什么“花非花梦非梦花如梦梦似花，梦里有花花开如梦。心非心镜非镜心如镜镜似心，镜中有心心明如镜”之类的屁话，我瞧了一会儿，拔出了刀子，慢悠悠地把那几株他最宠的每一片花叶都切成两半。


传来了脚步声，我连忙把刀收了，但来的是死啦死啦，“你妈醒来啦。按说你该卸了这身再去，可最好不要。你爹说铜钹没驻日军，可巡逻队隔三差五会来一趟。”


我：“最好再查一下。他说话……作不得数。”


死啦死啦：“查啦，是真的——做儿子的不要这样疑心自己父亲。”


从他眼里看，想说的也许更多，我不管这些，我转了身，继续我摧花的大业，“不去了，我妈没事的。郝老头子是久病成医，最拿手的其实就是治老年病。”我不愿意去看他那一脸笑容，我的家在别人看来一定就是个笑话。


死啦死啦：“令尊有意思得很哪，也不打个招呼就把令堂扯出来，这样的乐极生悲跟咱们真有得一拼。”


我没精打彩地说：“他没乐，只是不放过任何一个炫耀的机会，虽说他从来没什么可值得炫耀。从来就这样子。小时候我病了，请中医来家治，他倒忽然对针炙来了兴趣，于是我成了试验品，一直被扎到半死不活地抱去看西医住院。”


死啦死啦高兴得不得了，“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样半天吊的德行——你在干什么？”


我慢慢地把又一片花叶锯成两半，“莳花。莳他妈的花。”


死啦死啦就更加高兴得不得了：“我算知道你怎么老一副欠揍的样子了，从小熏陶嘛——你真没想到啊？”


我：“真没想到什么？”


死啦死啦：“真没想到自己会成了铜钹镇汪精卫的儿子。”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像一屁股坐上了刺猬的狗熊，我像刚被人抽了一耳光，瞪着抽了我耳光的人。


那家伙则看了看我的手艺，拔出刀，干和我一样的勾当。我是百无聊赖，他则津津有味。


家父现如今的身份，铜钹的伪保长。


他不是铜钹人。连客居都不算，人们大概只是推一个倒霉蛋上去，接替被日军打死的上任伪保长。推他上去的人都被抓去修工事死光了，他倒还在这稀里糊涂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的团长，永远戳人最痛的地方。


死啦死啦割花叶子割得那么高兴，我只好小声地抱怨：“你搞什么？”


死啦死啦：“我们去抓几条菜虫放在花上怎么样？我不知道菜虫吃不吃花。”


我：“不吃。不过后来我赶来几只鸡。”


死啦死啦：“鸡连虫子带花一块啄了？”


我绷着脸，我们割花叶子割得不亦乐乎，“嗯哼。”


死啦死啦便赞叹着：“你可真是久经战阵。有今日之孟烦了，非一日之寒。”


“从能够到桌子。我就往家父的砚台里注入香油，好让他想奋笔疾书污了宣纸。你呢？你这么乖僻。准也是和你爹打了十几几十年的战。”


死啦死啦：“我能够到桌子时，我爹已经没啦。我也没桌子去够。我识字是趴地上识的，浮尘作纸，指头子做笔。为什么不说树枝子？因为戈壁草原找不着树枝子。”


我知道他想告诉我什么，但我不想听，我甚至不看他：“哦嗬。”


死啦死啦冷不丁又是一句：“你早就想到啦。所以你一路都坐立不安的。小太爷呵，伪保长家的汪小太爷。”


又被刺到了，我往后跳了一步，咒骂：“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


死啦死啦：“话是你自己说地。你老子从八股到西学盛了个满腹经纶，可就是一事无成，只会坐家大骂国家时局，军人战争。你明白得很的，祸事临头，除了嘴皮子什么不利。对自己都缩头的家伙一定缩头，往上冲的多是些把什么苦都吃透了的，干了一辈子活下辈子还是干活的。你跟迷龙他们混一堆不外是想沾个阳气，你不想缩头。你打五年仗啦，你会信只骂街地人能有顶着刺刀面事的勇气？有那种他早已做事而不是骂街。你明白得很的。”


我把刀插回鞘里。站在那发呆，现在真是连泄愤这样的事也做得索然无味了。


死啦死啦就给枪上着膛走开：“汉奸可耻啊。其心可诛，罪无可赦，天不行道我行之。砰砰两枪，两个。”


我：“得得得得。你歇歇。”


死啦死啦：“你怕呀？”


我：“怕你个鬼。你才不会开枪。不过你会把我妈吓得再背过气。”


死啦死啦就不把枪放回去，挥得我只担心他走火，那真能把我妈再吓背过去。


死啦死啦：“这么好到手的正义不要白不要啊！只要动个手指头就有了。狗肉都做得到一——哦，它是动动嘴啦。咱们仗打不好。国治不来，至少还有本事逼全国人玉碎吧？哦，有半拉已经成瓦啦，那至少还有本事逼家里老的玉碎吧？”


我：“行了行了，你放回去吧。”


死啦死啦：“正义啊，伸手就拿到。你不要啊？”


我：“好啦好啦，我阴得很，行吗？我就想在我父母坟头流点猫尿，全了孝名再了无挂碍地一路忠将回去，好不好？现在打个折扣，好不好？”


那家伙终于把枪还回套，阴谋得逞地笑：“又吹上啦。你要真这么想我请天老爷把你劈啦。”他现在总算是认真了：“孟烦了啊，认识不短啦，我第一回看见你做件人事，就不要再掺水啦。我们来了，就真是接二老回去尽孝的，孝是天经地道的东西，不是你这人渣子死要面子装出来的一脸正义。”


“嗯哪。”我闷闷地说，又闷了一会：“谢啦。”


这时候我们听见一个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地压抑着。


死啦死啦：“你妈喜极而泣啦。”


我：“不是我妈。”


我家老子瞪着窗花子，木讷多年的表情挤出了一个表情，做诗的激情和能为他是早就没有啦，但至少还有背诗的能为。所以他转了身，对了我们，吐了口气开始咏哦。他永远给自己做成这样一种错觉，他是世界的正中心。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等待一个表演。


我父亲：“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


我的父亲站在书堆中间，书用油纸包着，大部分连包都没开，从墙根一直堆往天顶，他旁边的几个书架子也是这样堆着。


我的人渣子朋友们挠着头，干瞪着眼，不知道这老头子又发的哪门神经。


我吁了口气，脚真是连走带站地快要断了。我找个书堆坐下等他表演完。


我父亲：“咄！休坐！”


我只好又连着我十几公斤从未敢解下的装备站起来，以便我父亲继续表演。


我父亲：“……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事情想开了就简单，父母当然愿意跟我们走，铜钹已经快成死镇了，而且我相信他们也一直是望穿秋水，直到绝了再见我的念头——这部分简单，但是就家父来说，简单之后，通常必是复杂。


我父亲：“走啊走啊。人生皆虚妄，恩爱痴人逐。速速地走！”然后他平和淡定地说，“只是把书都带上。”


我焦心地在屋里踱着，几乎绊倒在书堆上。


迷龙：“我……！”他大概也已经被我家的气场搞到不敢太粗口，于是只好打量眼前的一堆书，那堆书从他脚下一直堆到要他仰头，“……妈妈耶……”


豆饼在做一种尝试，他试图背上了一堆书包后还能站起来，结果是他仰在地上，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一样挣命。


豆饼：“迷龙哥迷龙哥！”


迷龙头也不回地在绑另一堆书：“翻着吧。我去找只母乌龟来跟你配对。”


死啦死啦也在挠头，我倒是开心啦，我终于可以把我的灾难加到他们头上啦。


我：“团座别着急，团座慢慢想。我瞧三十个迷龙也就能把远香斋搬到东岸啦。防水工作要好好做，泡烂一本家父要跟你玩命，都是孤本。”


死啦死啦：“什么玩意？”


我：“远香书斋啊。中的西的，古的今的，家父学贯东西嗳，虽说他也不怎么看，而且还不到孟家老书斋的十分之一，可把这票货连灰尘带蠹虫。从北平搬到南边。我家倾家荡产了，再搬到这。老底子都蚀尽啦，现在烦你们搬回去啦。”


死啦死啦：“……能不能不搬啊？”


我：“那他就绝不能走啦。你以为他为什么到铜钹就去不了禅达呢？我猜他也就是为了书斋做了保长。”


死啦死啦：“……这可是你家的事。不要那么幸灾乐祸的。”


我：“吾宁死。我一开始想做逃兵过来，就是陪死的。”


迷龙就过来，抱了我们俩肩子，不是为了亲密，而是要耳语。


迷龙：“我有个法，我把老王八犊子……哦，烦啦他爹绑上啦，背走，我背，我觉着要省事很多很多倍。”


死啦死啦和迷龙就充满希冀地看着我。


我：“迷龙我跟你赌，十赔一的档口，到了禅达，你把他放下，他能掉头跳进怒江，扑腾回他的书边——如果不死的话。”


迷龙：“……这么有种？”


我：“就这事有种。你想想，他骂了半世汉奸卖国贼，连我们打了败仗都被他骂汉奸卖国贼，最后为这个他自己做了汉奸卖国贼。”


迷龙挠着头，并且看着他的挠头兄弟死啦死啦：“别听他说啦。你看他高兴得两眼放贼光的。”


我：“不笑我还哭啊？！”


这时候我们又听见那个女人的哭声，我也吃不准了，看了眼我父亲，他在监督我们打包。


我：“爹，妈在干什么？”


我父亲：“在里屋啊，里屋呢。”


他指的是与那哭声来源的完全两个方向，哭声是从厢房来的，我也没功夫深究了，因为不辣和蛇屁股几个被派出去找车的，他们推着两挂车子叮里咣当左冲右撞的进来，他们一脸惊惶，那当然不会是因为那两挂车子。


蛇屁股：“日本鬼子！”


我们中间便有那么几个人狐疑地看我的父亲，我父亲也许很糊涂，但这方面绝对的敏感。


我父亲：“过路的啦！你们真当我是汉奸吗？”


我知道他不是，他只是个想自己想得太多的人。


我们放下书包，拿起武器，纵下台阶。


从看见那队从菜地里过身，并将路过铜钹主街的日军，我们就知道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了：枪担在肩上，头盔也推在脑后，多数的人手上拿的不是武器倒是一路从百姓田间拔来的菜。他们牵着一头牛，一个在前边牵着，一个在后边赶着，一个在牛背上骑着，颇一派田园风光，这样的军队不可能有任何目的，就是巡逻兼之打劫。


于是死啦死啦轻拍了我们，让我们回去。他自己转身时却被丧门星一下拉住了袖子。


丧门星还在看着：日军人的队首已经进了铜钹，他们拉得过长的队尾里，三个日军溜下了田埂，猫着腰嘻笑着，照我们这边而来。


我们乱成了一窝蜂，收拾掉我们在这留下的痕迹。


丧门星扒在墙头上，向我们警告着那边的动势：“过来啦，往这边来啦。”


死啦死啦：“你下来，总不会就进这个院子。”他向我们挥手：“赶快藏好。”


我们呼呼地已经藏了一大半，就我们几个还在院子里呆着。丧门星跳下来，他疑惑得很。


丧门星：“……好像就来这个院子。”


我父亲，刚搬进去最后一摞书，现在跑出来，连呼带喘地把我们往主房里推，“快藏起来。我在就好啦。”


死啦死啦便和丧门星一起进了主房，“烦啦，你和迷龙不辣进厢房。告他们，非要打起来也不要开枪。”


我嗯了声便往迷龙、不辣早已进去的厢房去，父亲拉住我的袖子，“那里不能去啊。”


我不知道他在默唧什么，我也不知道他那一脸惶恐为的什么，我只听见日本人的说话声已经在门外了，我挣开了他，“这是打仗。”


死啦死啦和丧门星把老头子也拖进了主房，我跑进了厢房，现在院子空了，我看见郝兽医在对面把门关上，而不辣在我眼前把门关上。


我看着外边空落落的院子，日本人的声音很远，在哼曲子。


我小声地告诫不辣和迷龙——他们一左一右地窝在门的两边：“不要开枪。”


迷龙不怎么在乎，“没那么巧的。哪能就来这啊。”


我也觉得没那么巧的，但还是说：“以防万一嘛。”


然后我就噎住了，那三名日军已经进了父亲的院子，他们去了主屋打门和叫唤，他们倒是很有礼貌，每一声唤后边都带了个桑字，那是日本人称呼的先生。


然后我听见从里屋传出来的哭声，它这样传过来真叫我毛骨悚然，我想我身边的迷龙和不辣也一样毛骨悚然。我们一直只关注我们占据的玄关，现在我们后退了，看了看里屋。


于是我们看见一间空得像牲口棚一样的房间，地上铺着凌乱脏污的被褥，放了些发馊的食物和水，这屋里难以形容的恶臭几乎叫我们窒息，一个女人躺在那里，一直在哭的是她，现在她瞪着我们，她看我们的一眼让我们觉得被鬼看了，她很丑，即使没那么脏，即使没有一双快瞎的眼睛她也长得很丑，粗手大脚和粗糙的皮肤，她属于我们在禅达的田地间经常看到的那种女人，只是那些人是欢快的，她们甚至会主动调笑很需要被调笑的何书光，而这个，却是一种来自地狱的表情。


她完全是赤裸的，用破烂的被子紧紧裹着，她在剧烈的发抖，她想挣起来，但她显然挣不起来。


我、迷龙、不辣，我们呆呆看着，有那么一会我们的脑袋里全是真空。


我亲爱的父亲，我亲爱的父亲。


那帮热爱田园风光的日军大概觉得营里的军妓不够配给，于是在外边也制造了一个，他们打残了她，然后扔在这里，胁迫我的父亲为他们喂养。


我亲爱的父亲。


门响了，门打开，我、迷龙、不辣，我们仨瞪着那三个日军窃笑私语地钻了进来，他们如此投入，进来后还要立刻把门关上，以免让同僚发现，我们也开过小差，知道这种无伤大雅的小差开得就像捉迷藏一样快乐。


然后我们相互瞪着，现在说不清是他们还是我们被封在门里头了，开门是举手之劳，但没人敢转这个身——三个对三个，公平得很。


迷龙冲了过去，掐住了一个脖子。不辣是把自己砸到一个日军身上的，他们立刻就滚在地上了。我反应没他俩那么快，所以我看着被他们漏掉的第三个正举起他的步枪。


我一边拔着刺刀一边冲过去，过长的刺刀没及拔出来，过长的三八步枪也打歪了，我脑子里轰轰的，已经不再去想这一声枪响会带来什么后果。我们扭在一起，在屋里互相殴打和跌撞着，我们俩一直撞进囚禁那个女人的屋里，那家伙比我壮实得多，肉搏我不是个，他把我丢开，我撞在木板壁上又扑了回去，这回我及时拔出了刀，他一下僵硬了。


我把他扔在墙上，一次一次地撞击，我意识不到我在捅他，因为我根本没意识到我手上拿着刀，实际上我的每一次撞击都让刀身扎穿了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木板壁上留下了刀痕。


我发疯似地使用着自己的力气，最后一下把那块木板壁给撞开了棒子，我和那名已经只知抽搐的日军撞进了另一间屋子，我们俩滚在地上。


这是我父亲的书房，我抬头看了一眼，我父亲坐在他的书堆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他瞪着我，已经把发抖都忘掉了，而我身下的日军还在做无力的挣扎，他伸出两只手抓挠着我。


我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的父亲，我觉得我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已经麻木了。


那个日本人的手摸上了我的脸，我挥开它，然后摁住他的头。在他脖子上补了一刀，安静了——我在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父亲。


然后我起身，抓着我的刀，从刚撞破的板壁里钻回去，血在我身上淋漓，幸好那不是我的。


我走过那个被囚禁的女人，那女人用那种地狱般的表情看着我，我走出这里，去往玄关。迷龙正把他那名日军顶在墙上掐。


不辣坐在他对手的手上，一拳接一拳，一个双风贯耳，又一个双风贯耳——他们在对付两个死人。


“迷龙，他死啦。”我提醒迷龙。


但是迷龙把死人又掐了一次。然后松手，让那具尸体瘫软在地上。我拍了拍不辣，他给了死人最后一拳，仍然呆呆地坐在尸体上。


三个因仇恨而疲惫的人，三张因冷漠而麻木的脸。


如果不是门被死啦死啦一脚踢开了，我们也许就会一直这样发呆下去。


“兜回来了，准备迎击。”他简短地说。


他看了眼玄关里的一团狼藉。没责问我们为什么响枪，也没问怎么回事。我们抄起武器跟在他的后面。


那小队日军翻下田埂。瞬间便在田地里消失了，只留下田埂上的一头牛和扔在地上的蔬菜粮食，累赘之物尽去，他们从日本农夫迅速变成了杀人老手。


丧门星又扒在墙头窥看外边的动静，一发子弹射碎了他身边的瓦片，丧门星带着被划破的脸跳了下来。


丧门星：“竹内联队的！老熟人啦！枪准得要命！”


我：“别跑出镇子。咱们枪只打得百十米，上了空的就是着死！”


死啦死啦在挠着头苦笑，那并不表示我们会就此饶过他。


我：“被封在这啦。土包子暴发户，居然清一色的冲锋枪！”


死啦死啦讪笑一下便钻进了我们原待的厢房，出来时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看看我又看看我戳在院角发木的父亲，我只好装作没看见。他是去拿那几个日军的步枪和弹带，扔给我一支，他自己留一支，另一支给了只有毛瑟二十响的豆饼——现在我们总算是有了些长程武器。


蛇屁股已经在门口和一个躲在斜对面院里射击的日军接火，不辣一个手榴弹摔进那门洞里。


蛇屁股：“来封门啦！不要被堵住啊！”


死啦死啦大叫着他的权宜之计：“在巷子里打！别出镇子！清光了鬼子我们再走！”


不辣将一个手榴弹摔在街中央，形成掩护我们的烟雾，流弹立刻开始横飞，日本人鬼得很，早已躲在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子弹来自四面八方，他们的人数并不比我们少，所以我们从甫出院门便各自为战。


手榴弹的烟雾散去，我发现我的同僚们已经冲向另一个方向了，汤姆逊的声音响得震耳，看来我们在火力上倒是绝对占优。郝兽医窝窝囊囊在我身后，他的存在真是让我心安，我腾出手拍了拍他。


一发子弹打在我身后的墙上，砖屑弹迸着我的头盔，我举起步枪和那个在镇外菜地里放冷枪的家伙对射，那家伙完全把自己窝在菜丛里，我打光一个弹仓也看不出打没打中，换弹的间隙我忙瞟了眼郝兽医，他蹲在地上，捂着脑袋。


“没事吧？”我问他。


老头子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来猛摇。


我也没空瞧他伤势，放冷枪的家伙已经从菜地里站了起来，看来是被我打伤了，一瘸一拐地想要跑开。我追着想上去给他一枪，一发子弹从我脑后飞了过来，我扎进了墙根看着子弹飞来的方向——一条空落落的斜巷。


我对着还蹲在那的郝老头大叫：“跟我来！”


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我换上了冲锋枪照着子弹飞来的方向就跑，狗肉后来者居上冲在我之前，亏得了它，我发现了那个钻在草堆里放冷枪的家伙，我边跑边对那堆草扫了半匣子，那家伙抓着大把草摔了出来。


我终于有空张望了一下，铜钹的巷道像禅达一样四通八达。现在我听着枪声到处轰响，却只有我一个。狗肉帮了我个忙后就跑没影了，郝老头生死未卜，反正没跟上来。


幸好我及时看见从一个土砖砌的鸡窝里伸出一支枪口。


我扑在地上，让那发子弹落空，但我也奈何不了他，冲锋枪发射的手枪子弹倒是让他不敢探头。但也根本打不穿他的砖头屏障。这时我听见我身后有一支枪也在射击，我以为郝兽医终于来了，但那枪声相当怪异——可我无暇回望。


我不抱希望地用冲锋枪向鸡窝点射，现在又多了一个日军从斜刺里向我射击，显然我窝的地方让他不太好瞄，但他也是同样不冒头的打法。


输定了，我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清光这帮打死不露头的日军，我们被牵制住了。他们的援军很快会循声而来，我们没法遁入深山，全都要战死在这里。


我身后的家伙射击。现在我没在开枪，所以我听得清楚——“咚”，这样古怪的声音，像是用大锤子砸本来就有裂缝地门板，如果枪声可以加个标点。我要给它加个大大的惊叹号，我连头皮都被它震得猛跳了一下，然后，拉栓，我等着又一次古怪的枪响，但是，哑屁，然后我听见一个人在猛拉卡住的枪栓，伴之以“活见鬼、救命啊、以民族复兴的名义”诸如此类这样的屁话。


我知道战场上这样的好奇是要命的。但我实在没办法忍住我的好奇，我转头，我身后一个家伙正站着——全无遮掩地站着，把一支老套筒子往墙上砸，他是倒提着枪的，他试图用这种方式退出那发还没响就卡在枪里的子弹。


我非常地愕然，他的穿着和铜钹这边那些破衣烂衫的居民并无什么区别，但他的精神头几可与虞啸卿这样的怪物比划一下，至少我肯定虞啸卿不会这样欢快地在敌人枪口下修理一支破枪。我吃惊得表情都有些狰狞，因为我觉得他似曾相识。


鸡窝里那个狗日的又向我射击，我掉头还击，他奶奶的，汤姆逊喷了两发子弹就没了，我被身后这家伙扰得忘了换弹匣，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摸着弹匣，一边诅咒这支枪设计者他的祖宗，这种枪的弹匣上有个卡槽，不对上卡槽你的弹匣就永远装不上去——而天知道，因为心慌，在战场上最难的事情就是在对方枪口下，把这个对上那个的卡槽。


鸡窝里的日军瞧出了这个好，这边现在有两支打不出子弹的枪他哇哇大叫着从鸡窝里蹦出来，手上抓着一个手榴弹。我放弃换弹匣而去抓背上那支三八大盖，但有件事情清楚得很，当我把步枪射击就位，一定是手榴弹炸开之后的事了。


身后那家伙——我想他也不知道枪有没有修好，他举起了枪，那个绝对没有任何瞄准装置的破枪管子就悬在我的头上，他射击——反正无外乎两个结果：被手榴弹炸死或者炸膛。“咣”，这回的枪响是这样的，你绝对不会相信它和上一声枪响居然会来自同一支枪。（手工作坊的自制子弹，没有标规，便有此结果）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发子弹自我头顶上翻飞过去，我没形容，绝对是翻飞。


你是否见过出膛的子弹？我是说凭肉眼看着子弹飞行。我看着那发见鬼的子弹翻着筋斗，从挣出枪膛后便呈明显的抛物线飞行。“吧嗒”，我想自作主张给它配上这个声，因为它不是穿透，而是结结实实平摔在目标的胸口。


那名日军正掀手榴弹的盖，被这发子弹砸得仰天翻倒，而我身后那位枪手“乌啦”地大叫一声，从我脑袋上跳了过去。


他抡着他的老破枪冲了过去。


我对着这种几乎是超自然的现象恼火大叫：“找死啊？！”


然后我麻木地为我的汤姆逊更换弹匣，我一边看着那家伙，斜刺里那名日军还在射击，那家伙全无意识地辗转于弹道中间，又一次开始修理他的步支——这回又是把枪倒过来，然后抡在被那发筋斗弹砸倒不到几秒就往起里爬的那名日军头上。


我呆呆地看着，我已经换好了我的弹匣，但我忘了射击。


我现在确定这位伟大的射手刚才根本没有瞄准，人类不可能就一条那么有个性的弹道进行射击。


现在那家伙冲向鸡窝旁边，已经死在他枪托下的家伙把手榴弹甩在那里了。他捡起来，顾头不顾腚地扔过去。我清晰地看着他衣衫下摆被穿出一个弹孔。


爆炸。我想一直在射他的那名日军也已经发毛，虽没被炸中，已经钻出了自己的窝点想要跑路。我用了一梭子把他撩在地上。


然后我瞪着那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我仍然愤怒着，“找死啊？！”


那家伙向我笑了一下，一边很明智地拿他的破枪换了死人的枪。“啊！你好啊！”


然后他钻进另一条巷子，我木然地面对着方才的战场，我呆呆地面对着荒唐。


我看过《爱丽思漫游奇境》，我们都成了爱丽思，我们十三个人，一条狗，我们漫游奇境。


死啦死啦和丧门星，他们对付着镇口一棵树下的一挺日军机枪，跟我一样是无可奈何地胶着。


一发手榴弹从他们头上飞了过去。


死啦死啦回头看着，一个黑胖子，戴眼镜，光头，看身上穿的，无疑是个和尚，他操一杆火枪，和善地微笑着。


死啦死啦只好瞪着。


和尚念道：“阿弥陀佛，统一战线万岁。”


那个手榴弹在树上溜溜地打转，转得树后的日军都不耐烦了，它还不炸。只好猫着头的日军又听见“阿弥陀佛”这样的大吼，他们抬了头，那个胖和尚端着他的火枪，施施然跨空地而来。


死啦死啦在后边发出和我一样地呐喊：“找死啊？！”


可这时那个遭老瘟的手榴弹炸了。它不是炸成碎片，而是炸成两半，一半打日军机枪组的脑袋上飞过。让他们只好又一次趴下，另一半飞过和尚，翻过死啦死啦的脑壳，把巷角的一个大水缸干得粉碎。


于是和尚开火了，跟放烟雾弹也似，喷出几百颗铁砂，树后的日军一个没跑全沾上了，可被打死的绝没有一个。还好那边的是死啦死啦和丧门星，我们中间反应最快的几个家伙，他们已经跳出自己的掩蔽点，在奔跑中开火，把那个久攻不下的机枪组扫倒。


然后他和丧门星站住了，看着那个和尚把他的大屁股放在地上，专心致志地用一个牛角往火枪里灌火药，装铁砂。


死啦死啦从地上捡起那手榴弹的另一半，那根本就是个铁壳子，这样旷世难逢的兵刃原来就由铁壳子灌上劣质炸药，再加上一个歪歪扭扭的树把子构成。死啦死啦难得地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只好向丧门星求证一遍：“和尚？”


丧门星虔诚地向那尊大屁股鞠着躬：“法师？”


迷龙在对付一道断墙后的日军，那名日军忽然从墙后歪了出来，背上插着一枝弩箭。然后他看见个年青家伙从其后钻了出来，那家伙友好地冲他点了点头，坐在那给他那柄打猎用的窝弓上着弦。


迷龙有点茫然地问着豆饼，“臭死了。你放屁啦？”


豆饼举着他的三八大盖，也不知道要瞄什么，忙不迭地摇着头。


不用再问了，年青家伙拔出一枝弩箭，在自己背着的一个竹筒里蘸了，装上他的窝弓——那是本地猎户用的招，加工过的野兽粪便，带毒。


郝兽医被这样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扶靠在墙上，老可怜只好自己给自己包扎额头上被跳弹造成的伤口，他晕头转向地看着那位程咬金拿着一个铁桶在忙活。


程咬金问：“你没事吧？”


郝兽医：“没事没事。你做甚？”


程咬金没吭气，在那铁桶里把什么点着了，捂着耳朵蹿到老头子身边。大号的爆竹开始炸响，折磨老头子本来就很痛的脑瓤。


几个本来冲向这边的日军开始转向，然后被巷道另一头已经集结的死啦死啦们追射。


老头子茫然地看着身边那张年青黝黑的脸，那位百忙中还抽个脸出来冲他乐，露出一口很白的牙。


郝兽医：“……我这是在哪呀？”


那位就连忙告诉他：“铜钹，铜钹。”


现在铜钹安静下来了，那帮怪人们雁过拔毛地打扫着战场。我们聚在街心里，茫然、鄙夷、震惊、佩服、疑惑、愤怒，诸多说不清的情绪充斥了我们，我们只好莫名其妙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的打扫战场根本是连一颗子弹也不要放过，放爆竹的家伙背着四条三八枪，六条子弹带和一嘟噜子手榴弹，压得驼子一般，还要蹒跚着走过我们身边，走向另一具尸体。扛火枪的大和尚在研究日本机枪。拿窝弓的在扒尸体的鞋子。他们都很破烂，仅仅看外观的话，与我们路遇的那些住民没什么两样。


我和死啦死啦注意的是那只小书虫，他在试一双鞋，那双鞋显然是不合适他。


“好吧，我们……全歼了日军，就算是我们——我们和我们的支援者，实际上该说是我们的救星，分边而立，虽然我们自称人渣，却仍因被这样的破烂搭救了而觉羞愧。


死啦死啦终于在沉闷中向郝兽医发话，郝老头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还是吃惊过度，闷闷的。


死啦死啦：“去看一下……他们的伤员。”


郝兽医便看对方坐在墙根边发愣的一位，那位面似锅底倚墙呆坐，一脸茫然。


郝兽医：“……炸膛啦？”


不辣：“不炸就有鬼了……还好子弹潮了，要不治血葫芦吧你就……”


我拉了下死啦死啦，让他看对方不多的几支正经步枪，锈迹斑斑的国军用枪，我们都能看到那支七九式上的“国军”刻印，而且狗肉向他们做出一副狺狺的姿势，幸好它不是一条爱乱咬人的狗。


而拿窝弓的正把刚扒到的一双鞋扔在小书虫子旁边，伴之一句轻响：“妈的，连自己脚大脚小都不晓得。”


书虫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嘛。”他迅速高兴起来，“嗳，合脚啦。”


死啦死啦咳嗽了几声，以便引起对方的注意，实际上他并无必要，对方一直很注意我们，就像关在一个屋的两班陌生人，一定会注意另一班陌生人。


死啦死啦：“嗳，我说。”他迅速从那班人的眼神里找到了他们的头领，就是那个拿窝弓的家伙：“干嘛砍掉我们过江的绳索？”


拿窝弓的开始涎着脸挠头。我猜他大概和我差不多大，但他挠头的时候让人觉得是十五六岁。


死啦死啦：“别装傻。你们是一直跟我们到这地？在林子里我们追的就是列位吧？死人的枪也是你们拿走的。可别说绳子不是你们砍断的。”


小书虫子跺着刚上脚的鞋。“我错啦。我刚刚才认出你们俩。”


拿窝弓的便把他打住，年青可并不妨碍他有担当，“是我们错啦。我们一直跟着，可一直搞不清，我们不晓得国军兄弟现在穿这个样子。对不起，错啦。”


他深深地鞠下一个躬去。让我们只好看看彼此的穿着，再面面相觑，也许他真不知道国军现在穿什么样子，但我们现在穿的是死啦死啦这暴发户凑出来的一身：中的美的英的德的加上民间的——恐怕国军现在也不会穿作这个样子。


死啦死啦干咳嗽，他今天好像痰堵了喉咙一般，“这个切切不要搞错，国军现在也不穿这个样子……嗯，什么？”


我气得想踢他，因为我刚才捅他来着，现在他等于把我的小动作公诸于众了。幸好拿窝弓的弯下腰给书虫子系鞋带了，他是把鞋带子在脚脖子后绕一圈再系住，那样对头，因为在林子里过长的鞋带容易被挂住。


我便小声地：“色不对。”


死啦死啦：“……什么色？”


我：“红的。”


他在这方面愚钝至此，再一次惊讶地看着那群武装的叫花子，带一种我很难形容的神情。


我只好再一次小声强调：“别靠太近啦。大红。”


是的，小书虫子还只是有赤色倾向，我们眼前的家伙则是真正的红色武装，虞师避如瘟疫的大红。私下闲聊时我们提到过这些在沦陷区与世隔绝永不言退的疯子，现在看来，至少在比我们还苦十倍这一部分上接近真实。


死啦死啦现在在做锯嘴葫芦。他和我们都傻子似地看着那个小头目给书虫子系鞋带。书虫子也一直笑咪咪地由得他系，小头目系好了就猛踹书虫子一脚。


小头目：“自己该学啦。等老子被小日本活剐了。别指望再有人教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普普通通的小动作看得我们想把脑袋掉开，于是我们就掉开，我们实在不想再看他们的褴褛如丝和满身疮痍，他们真的应该在禅达街头要饭的，而不是在铜钹打仗。


然后小头目就又找上了死啦死啦：“你们有得路回去的。我们也有条路，就是同一个地方。可你们楞没找着。”


他高兴得很也得意得很，相比之下，死啦死啦的反应很生硬，他仅仅说了声好，岌岌可危的炮灰团由不得他任性子，而且我还在捅着他。


我：“撤啦撤啦。打成这样怕是东京也拉警报啦。”


偏我碰到的是个如此较真的家伙：“东京可听不到。”


和尚就加一嘴：“阿弥陀佛，不过他们有个中队驻在慈凉寺，离铜钹可只九里半山路。”


我只好翻着眼睛看和尚。


小头目：“世航大师，他的路最熟啦。”然后他恍然大悟地惊喜着：“啊，同志，东京是你开玩笑的，原来国军兄弟也这么风趣。”


我只好装没听见，去他妈和尚风趣的掉过了头，我扔掉了那支三八枪，背着它长途要不堪重负，放爆竹的立刻就捡了过去——我只好再装作没看见地掉过了头，我真不知道怎么应对他们，我的同僚们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们沉默地跟在死啦死啦屁股后边，跟那帮欢天喜地的家伙比我们像是死人。


可死啦死啦还要在那个小书虫子面前站住，小书虫子正忙乎着把另一只脚的鞋带也系成刚学的那样。


死啦死啦在身上掏了掏，掏出一个油纸包扔他身边。


死啦死啦：“真就过来啦？还是那么喜欢和别人斗嘴？……这边没人揍你？”


那家伙仰了头，给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是因为死啦死啦打的伤还没好。


书虫子：“不斗嘴啦，成把的事要做，太忙啦，忙死啦，哪还有空斗嘴？”


死啦死啦“哦”了一声，他看起来更茫然，甚至有些苍老。他走过书虫子身边，要回我父亲住的院子。连书虫子打开那个油纸包后惊喜的怪叫也没让他回头。


书虫子：“它又回来啦！我就知道丢不了！”


小头目咒骂，爱惜兼为之欣喜：“新兵蛋子，屁都不懂。”


我偷瞄了一眼，那是我们在江边捡到的那本禁书，它几乎是我们的路标，而死啦死啦把它一直带到了这里。


我们忙活着。把刚才卸在这里的装备上肩，从这里到江边不是一个短途，我们忙活着整理自己。


死啦死啦用一种很高效的方式整理着我们，把这个的背带收紧，把那个的绳子套牢。我从背包里往弹袋补充着刚打空的弹匣，然后我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我回头，看着我的父亲，他已经不那么神气了，甚至有些萎靡。


我父亲：“带上书。”


我瞪着他。


我父亲：“把我的书带上。”


我掉头补充我的弹匣。


我父亲又在我身后低三下四地嘀咕了一次：“带上我的书吧。”


我没理他。


于是我父亲对所有人咆哮：“把我的书带上！”


所有人的动作都被他喊得停滞了，一时间很安静。安静得我们听到厢房里传来的空通一声，什么东西摔在地上。


不辣去看了看，回来对我们点了点头：“那女的。”他用手从自己脖子下划过：“抹脖子啦。”


我们什么也没说，又能说什么，你不可能带上一个下半身残疾的女人。


那个女的。她一直怒气冲天地活着，还好，她比这场战争中大部分死去的中国人幸运，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复仇。


我们沉闷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始收拾自己。


我的父亲因此略有收敛，但他仍在我身后嘀咕：“书啊，把书带上。”


我：“——我书你个鬼的书！！！”


我掉回了头。冲向我父亲那张惊惶而又震怒的脸，郝兽医、丧门星几个玩命地把我往后拖。我在狂怒中看见死啦死啦奇怪的表情，几秒钟后我知道我为什么引起这样的轩然——我把我那支上了膛的冲锋枪杵在我父亲的胸口上。


郝兽医把我父亲拖开，实际上根本不用拖，我父亲根本没有抗拒，郝兽医让他坐在椅子上，他没有表情，那样的没有表情让我痛心。我在发抖，丧门星下掉了我的枪，我仍然在发抖，我不知道是后怕还是气地，我觉得我被一双目光看着，我往侧看了一下，我母亲在侧门边看着我，她也在发抖，那样的发抖让我痛心。


死啦死啦拿过我的枪，检查了一下，因为随时临战，那是填满了子弹的，然后他走到我身边。


死啦死啦：“这不叫带种。”然后他附在我耳边：“你就算把自己气炸掉也不叫带种。”


我愣了一会，开始揉我的脸，死啦死啦看着我在揉脸的同时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别人也看着，但他们不阻拦。


死啦死啦：“我知道你讨厌你自己，我们都知道。”但是他把我的脑袋扳了过来，好对着院子里那帮正看着我们莫名其妙的武装叫花子：“不过别瞧你爹，瞧他们，他娘的海阔天空也就是脖子往哪边拧的问题。”


于是我看着那帮人，褴褛的破败的衰弱的濒临绝境的，背着破烂，穿着破烂。


小书虫子冲我们笑了笑：“什么事？”


死啦死啦把我的脑袋拧了回来：“现在好些了？”


我小声地：“好些了。”


于是死啦死啦把枪还回到我手上。


我父亲：“带上我的书。”


我转身，去帮郝兽医打理行装：“别管他的书。”


死啦死啦：“没法管。背这些书，乌龟都追上我们了。”


于是我父亲起身，他现在倒很平静，他这种平静是用来折磨我母亲和我的。他对着我母亲。


我父亲：“你和那个孽障走吧。我不去了。”


我母亲轻轻震动了一下，但像她一向那样，没发表什么意见。然后我父亲坐下来，他的书堆不让坐，但他现在在书堆上坐了下来，我相信他现在不是耍赖而是要殉葬了，他已经确定我们不会带上这些累赘。


死啦死啦轻轻拍了拍我，我知道那是征询我的意见。


我：“不带。我们走吧。”


死啦死啦：“你会后悔。”


我：“等回去了我会后悔直到咽气，但是现在，走吧。”


然后我们俩中间拱出一张年青的脸。年青但是鼻青脸肿，鼻青脸肿但是义愤填膺——那条该死的小书虫子。


小书虫子：“那都是书吗？书要扔在这吗？”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我知道大事不好了：“关你屁事。”


小书虫子：“你们怎么能这样？这是书呀，都是书。”


我：“……滚一边去。”


小书虫子：“是书，不是别的，它们是书。本来就不看书啦，还要烧，还要禁。是书啊，做人要想的。想了才有书。这是书啊，都是书，这么多书，从黄河北背到黄河南，从黄河南背到长江南，从长江南背过湘江南，要多少人才能背到云南？你们怎么能这样？不能这样啊，这是书。”


迷龙轻轻地捅我：“卡住啦？脑袋瓜子烧掉啦？”


我：“关你屁事。”


我轻轻地摸索着我的枪，但我知道我不可能用点四五的子弹止住这样叫我脑袋快要炸掉的念叨。


这是书。小疯子说。没错，这是书。他这样的人。面黄肌瘦形如活鬼，背着沉重的书捆，被饥荒和战乱追逐。


我和阿译，我们俩看着那个瘦骨伶仃的长衫家伙，那个背着一道书墙，已经跋涉过不知道多远路程的家伙。


他看起来像再多走一步就要死掉，但他一直走出我们的视野。


我：“妈拉巴子。”


阿译：“……嗯，妈拉巴子。”


我和我目不识丁的人渣朋友们一起无情地嘲笑着他们——他们自以为他们在抢救什么？我恶毒地笑着，心里一边淡淡地泛着酸楚。


我呆呆看着眼前的小书虫子，他仍然在那里激烈地说着他的车轱辘话，他已经愤怒若此。他找不到更多的词汇来表达他的愤怒。和这些书的重要。


书虫子：“都是书全是书。中国人有想过的，中国人不能不想。我们不能光打仗。打完了就变成白痴。我们还要走下去的呀，带着书，想着走着，我们不想我们就完啦，我们不走我们就完啦，书怎么能扔在这，会被日本人烧了的……”


我父亲，他看到了希望，于是他用咳嗽和浓重的喉音来为书虫子帮腔，尽管他和书虫子完全不是一个逻辑。


我父亲：“都是孤本！”


书虫子倒卡壳了，他愣了一下：“孤本？”


我父亲便再次强调：“是孤本！”


我：“……见鬼的孤本。”


书虫子立刻为自己找到了出路：“孤本可以再印啊，打完了仗再印出来大家就都可以看到啦，就不是孤本啦。”


我小声地向他嘀咕：“……你懂个屁。孤本可以给他见鬼的该死的狭隘的占有的快乐……”


书虫子挠了挠头：“我不懂。”


我只好向自己嘀咕：“活人看着自己殉葬品的快乐。”


死啦死啦放弃了听我们争论，他掉头走开。


死啦死啦：“带上书。”


我们在山野里跋涉，我们——我们和那队红色武装，每个人都被我父亲的书捆打扮得像是苦大力，日本人扔下的那头牛帮了我们大忙，它简直背着一座书山，那两挂推车也帮了我们大忙。


世航和尚在前边带着路，他身边的克虏伯在做排头兵。


克虏伯摸着自己的肚子，瞟着世航和尚的肚子。


克虏伯：“你怎就那么胖？”


世航和尚摸着自己的肚子，瞟着克虏伯的肚子。


世航：“因为和尚吃素。”


死啦死啦从枝叶里探出望远镜，看着山巅之下，丛林之外。


日军的卡车在远远的路上冒着劣质燃油的烟——那是来追我们的，他们现在物资也紧张。


我：“追上来啦。”


死啦死啦没吭气，但面色并不好看，他回归队列时顺手纠正了小书虫子子弹带的背法，那家伙把三八大盖的背具背错了。


死啦死啦：“这样背要勒死人的。”


书虫子：“啊哈？是吗？”


我：“近朱者赤啊。”


被我提醒着，死啦死啦便从那帮红色家伙身边错开。他有些郁闷，但我们都宁可沉闷，也刻意地与红色家伙们保持距离。

第二十二章



日军的卡车行驶到这山弯处，然后就是“咚”的一声，那是又一发筋斗弹在发言，然后千奇百怪的枪声在夜色中响起，连火枪的轰鸣夹在其中也不显突兀了。


日军发着口令下车，显然这样乱哄哄的袭击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几个那种憋脚手榴弹飞了过去，身首异处地炸开，它倒是炸翻了一个，但也没更多的效果了。


然后那帮藏在路边山林里的袭击者便乱哄哄逃进森林。日军大呼小叫地追去。


入夜后死啦死啦杀了个回马枪，我们不准参与，他要求那帮红色家伙拿着最老旧的武器，去对越来越近的日军轰他妈几下。我真是很奇怪，对这明显能害死他们的建议，死共党也是掉头就去。


显然日军对这帮反抗者的老旧装备也知之甚详，哇里哇啦地追得全无顾忌。


我蜷伏在树丛里，回头看着郝兽医在照顾我的父母，喂给他们一些行军散一类的玩意，这样的远行实在够要了我足不出户的父母半条命。我担心地看着他们，直到死啦死啦敲打我的头盔。


我转过头。林子那边的喧嚣正越来越近，我甚至已经看得见日军毫无顾忌打亮的电筒和燃起的火光，小头目、世航和书虫子他们已在我们地视线里出现。


他们跃入我们的半环形伏击圈时，我们把更好一点的武器——从日军尸骸上收缴的武器扔给他们，我清晰地看见世航看见我们时有如释重负的神情——我们彼此并不是那么无条件信任。


世航：“阿弥陀佛，施主信人。”


我们一直把追击的日军放到眼前才开枪。


从火枪到冲锋枪。火力陡然提升了一个世纪，那小批日本冒失鬼在我们的火力圈里血本无归——死啦死啦又给自己挠了挠痒。


我们又在林子里奔命，我们仍然是苦大力，仍然没能摆脱我父亲的远香斋。


小头目在那惋惜着：“可惜了那些枪啦，拿不动啦。”


书虫子立刻便凶狠地嚷过去：“书更重要！”


小头目：“哦啦，嗯啦，啊啦，书重要，书最重要。”


克虏伯又在问世航这样的猪头问题：“野和尚，你做什么戴眼镜？”


世航：“和尚是好和尚。不是野和尚。”


克虏伯：“好和尚跟着这帮人乱跑？还杀人？”


世航：“和尚乱跑，是庙被烧啦。和尚在这里，因为投缘。和尚杀人，是有人杀和尚。”


克虏伯：“和尚做什么戴眼镜？”


世航：“和尚戴眼镜，因为总趴在地上念经。”


红和白到底有多远距离？一起打了一仗。不，两战，所有的距离再也无法保持，所有装出来的犊子全部完蛋。


不辣在我身后怪叫：“他妈的他妈的他妈的！”


我：“你吵死啦。”


不辣：“他骂人。”


放爆竹的便忙不迭地解释：“我只是说……”


不辣：“你不要说啦。”


但放爆竹的家伙就要说，他们这帮家伙有个共性，认死理：“我说啦我就要说完吧。我就是说。国军兄弟，你们很厉害。真的，突突突的成片的鬼子就滚下去啦。你们什么时候打过来呀？”


我也瞪着他，迷龙也瞪着他，丧门星也瞪着他，蛇屁股也瞪着他。


放爆竹的：“我说真的，你们有那么多机关枪。”


不辣：“我呸！”


蛇屁股：“这是机关枪吗？”


丧门星：“这可不是机关枪。”


迷龙：“嗯，我这个才是机关枪，他们那些个是他妈生，他妈生的废物鸡。”


丧门星：“什么什么？这是手提机关枪。”


书虫子也赶来插嘴：“那不还是机关枪？”


其实谁也不关心机关枪与手提机关枪的区别，傻子们只是在疯狂地岔开话题，岔开那个什么时候打过来的话题。


放爆竹的开始抱怨：“我问的是什么时候打过来。”


我（英语）：“冲锋枪。”


放爆竹的：“啥？”


我：“这个不是机关枪也不是什么点四五手提式机关枪，这个是（英语）汤姆逊冲锋枪。”


放爆竹的继续抱怨：“我是问哪天打过来？！”


迷龙：“我呸！”


豆饼：“对，我呸！”


郝兽医：“打过来……嗯，很麻烦的。弟兄们说是不是？”


“嗯，不是随便的事。”不辣理直气壮地说，“烦啦你给他们长长见识。”


我只好清了清嗓子：“打过来……要有计划，那个叫全局。嗯，全局。知道吗？打过来，要大炮要坦克要飞机，还要有会用的兵，打过来……嗯，你们不要以为你们这样放着枪满山跑就叫打仗，这种土包子打法……”


死啦死啦：“用屁股想想再说话。或者我缝上你们的鸟嘴。”


于是我们都不吭气了。


确实，用屁股想都知道，土包子们拿着他们马戏团一样的武器，从日军来临便未退一步，而洋包子试图告诉他们。要有飞机坦克大炮我们才能向数量上居弱势的日军发动攻击。


不辣凑过去死啦死啦身边：“团座，你别老玩火啦。要不他们一直问我们什么时候打过来？”


不辣惨叫着退开，死啦死啦绷着脸继续前行。


他怎么可能不玩火？心里在发痛，手上在发痒。五倍的日军追在我们身后，十倍的日军在山下公路上要把我们包抄，就这样他还让我们用手榴弹在草丛里设了绊雷。


我们听到身后远处的爆炸。


死啦死啦绷着脸：“他们会学得追慢一点啦。”


滇边森林里的清晨是赏心悦耳并且沁肺的，鸟鸣和露珠混在一起。但我们轻松不起来，沉重的背负让我们轻松不起来，后来再未见踪影的日军也让我们轻松不起来。


由夜至晨，日军再未出现。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由缅甸溃军的路上。谁都见不着对方，而见着时必是血战。


我回头望着，我母亲早累得脸色煞白，我父亲却是柱着杖子神清气爽。我曾担心过他身子吃不消，现在看来全是白扯，没心没肺有益身体健康。他现在是我们中间最轻松的一个。


死啦死啦的声音传了过来：“三米以内。过来。”


我便抄出我们气喘吁吁的队列，那家伙已经在路边和世航和尚、小头目、丧门星研究着一张地图，他用笔在地图上打着标志。


世航：“轮子一转，肉腿子跑不过的。和尚只好带施主们走猎道，前边有个山涧。涧上有索桥，过了索桥，就轮子也追不上啦。”


死啦死啦忙着把这一切都标在地图上，“猎道没日军？”


世航便嘟着嘴叹了口气：“那就要随缘啦。我们是用那条道打过鬼子伏击地。”


我：“那就是知道啦！还去？和尚，你不是在念经，别打瞌睡。”


我们都皱着眉。死啦死啦也在挠着头。


丧门星：“法师。这种缘还是不随的好吧。没有别的道？”


世航和尚也皱着眉，你永远瞧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随不随它都在那啦。说成撞上去还是随过去也就是一个随心。”


小头目只好干咳嗽，这种缘法什么的恐怕说服不了任何人。


小头目：“道是我找的。走大路早被鬼子追上，走这里都被咬住不放，被咬住就不得过江。想啊，你们怎么过江的，只要看见了，那地方人人都会过。不想鬼子在禅达后方冒头吧？走这条道好，走这条道，过完人就把桥炸了，鬼子再咬不住，大家太太平平回去。”


他还是土头土脑的，像个禅达那边也常见的猎户，可我们现在哑口无言，他几乎堵死了我们每一条反驳的路。死啦死啦一直没说话在听我们争，这回就又低下头去标他的地图，大部分人哄的一声作鸟兽散，只扔下来的一两句话说明他们并没把小头目描绘的当作通途。


迷龙：“和尚和尚，碰见和尚就没好运气。”


不辣：“绝路啊，比他的秃脑壳还绝。”


我还站在那里，死啦死啦还在画他的图，那地图精细到除了军队没人用得上，题头还标着“机密”两字，但已经被他毫不客气地标满了诸如日军驻防、兵力、据点、炮楼之类的符号，而世航气得嘟着嘴翻白眼，小头目笑得像是没有听见。


死啦死啦：“桥叫什么名字？”


世航和尚：“山里人自己搭的桥，哪里有得名字。”


死啦死啦便在地图上打了个记号：“好了。”


小头目：“那就是这条道？”


死啦死啦：“听法师的，随缘。”


小头目：“我们会把国军兄弟送到地方的。”


死啦死啦：“那不是最要紧的。”


小头目：“远来是客。”


他拍了拍世航和尚，和尚好了些，向我们稽个首，跟着他的头儿去赶队伍。我还站在那，等着他们走远，也看着我们这支芜杂不堪还负担沉重的队伍，整天整夜地从一个地方挣扎到另一个地方。


我：“猴哥，这好像是去西天的路嗳。”


死啦死啦：“八戒，说不出有用的话就做点有用的事。”


我：“你见过那种桥的，郝老头拿支老套筒都守得住，费点心瞄准，一枪能穿几个。你当然会记得被人打过伏击的地方，能在那打还人是个想起来就痛快的事——日本人也会这么想的话，咱们要去的就是鬼门关。”


死啦死啦：“你觉得可能会死，我觉得可能会活。虞师座说的，青菜萝卜，各有所好。”


我：“那帮红脑袋做什么了让你信呢？因为小疯子过了怒江？我们也过了呀，不稀奇，我不信共产共妻的鬼话，可红就是靠不住，火烧烧就完，血流光就死，都红的。红的又怎么看我们？老冤家了。你看他们那队长像是忘事的人？还有，你没看出他们眼馋我们手上家伙？他们也许就想我们跟鬼子拼个清光。”


死啦死啦停止了迭他的地图，把他的冲锋枪往上抬了抬：“这个？”


我：“你没见他们穷得连虱子都喂不起……”


死啦死啦一脸关心地把住了我肩膀，然后一膝盖顶在我肚子上，他放开我，一边瞄了眼队尾以确定没人看见，然后继续迭他的地图。


我佝偻着，恼羞成怒地嚷嚷：“好，小太爷就是看他们不顺眼！拿着树棍子冲锋，他们叫这希望？你也快被他们逼疯啦，扛得住你就打个哈哈，动什么手啊？虞啸卿说仗打成这样，全中国军人都该死。你觉得你例外，你拿门小炮敢跟整个炮群对轰啊。现在你也成该死的货啦，连帮叫花子都比你强啊——还是红色的！味道不好受是不是？哈哈，难兄难弟啊，我天天都觉得我该死！”


死啦死啦看起来快爆炸，但他压制着，最后他成功了，用地图敲我的头盔。


我：“别碰我！”


死啦死啦：“得啦。知道为什么让你做我的副官？因为你觉得自个该死而不是别人，这就叫还有得救……话说回来，有空觉得自个该死不如多做事。”


我：“这种屁话不要总说，没人想做你副官。”


我非常清楚我的愤怒已经成了悻悻，他也很清楚，干笑两声，把地图郑重地用油纸包了才收回口袋。


我：“那地图哪来的？那东西不比战防炮好弄。”


死啦死啦：“虞大师座亲自监绘。和战防炮一起来的。”


我：“连这种东西也预备得有，你到底过江来做什么的？”


死啦死啦：“帮你老爹搬书——走啦走啦，铁拐李，拐起来。”


然后他开步，我只好咧了咧嘴，跟在他的后边。


他过江，为了侦察，为我军一直在说却从未有做的反攻做点准备，但他真的搬走了我父亲当命看的藏书，这才是最疯狂的部分。我们也真的成了他的死忠，因为他真在做事，于是我们明知故犯跟着他去做些更疯狂的事情。


我在山巅上边拿着死啦死啦的望远镜，我看见山腰上人影晃动又没入林里——那是我们后边受过挫却仍紧追不舍的日军。我把望远镜递给世航和尚，想让他看。


和尚却不看，摇了摇头，“一个多时辰，就赶上啦。”但他却露出宽慰的神情，“还有半个时辰，就过索桥啦。阿弥陀佛。”


我笑了笑，“你们就甩掉我们这些包袱了。”


世航就更加摇头不迭，“说不得的话，谁也不是包袱。”


丧门星从我们旁边跑过，敲打我们，“要你们不要看后边，快点走，赶快走！”


于是我回过头，前边的林子越来越密了，死啦死啦正在把一直的行进队形调整成一个更适于丛林的战斗队形，把诸如我父母、牛、小车这样不适于战斗的部分排在后边。我们这些荷枪实弹的从他们中间越过，我看见我父亲惊惶成了空白的表情，和郝兽医在递给我母亲一壶水。


我们不再说那些和尚与西天的丧气话了，因为前路越来越险恶，我们像是回到了缅甸的丛林里，那不是愉快的记忆。


死啦死啦在分派着人手，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也没停下脚步，我们在抢速度，尽管每个人都累得半死了，但我们在抢速度。


死啦死啦：“我要排头兵！不辣、丧门星，你们排头兵。”


那两个露出倒霉的表情，但书虫子开始力争，“我做排头兵。”


不辣嘲笑他，“小孩子，知道排头兵是做什么的吗？”


书虫子：“就是先锋，不是吗？”


不辣：“拿脑壳撞枪子的先锋，嘿嘿。”


不辣恐吓无效。因为显然那小子是知道排头兵做什么的，他安静但是很难动摇：“我做排头兵。”


我看了眼我们队伍的后边，看不见我的父母，这最好，他们最好也看不见我。


我：“我做排头兵。”


不辣便惊喜地嚷起来：“烦啦转性子啦！”


迷龙便愤怒地指出来：“小损人从来不做排头兵。”


我没理他们，我也平静地坚持着：“我做排头兵。”


不辣：“你替我好啦，我会记得你的。”


我：“我替他。”


我指着小书虫子，于是那家伙平静而愤怒地反驳：“我不用人替。”


死啦死啦也斜着我们——我和书虫子都争先恐后在行进中做着准备，绑紧鞋子撸好袖子整理武器什么的——他要笑不笑地说：“何苦来哉？”


我：“你们不用护着我。”


死啦死啦挑着眉毛看我，不说话。被他那样看，人会觉得不踏实，觉得受辱。我瞪回去。


人有时会记忆复苏，我们酸溜溜地称为悟性。感谢虞师，我被绑在桩子上时想起我造的孽，长达五年内我没被人派过排头，乡巴佬们自动排在我的前边，为了我脑袋里自知用不上的学问。


我：“别说没人护着我。你知道我意思……一直是我在派别人的排头。”


他是明白我意思，于是他对书虫子挥了挥手，“他替你。烦啦，丧门星，排头兵。”


书虫子更加平静也更加愤怒，“我不用人替。我是人，不是书，不要往后放。”


他求援地往后看，让他的头也出来帮他解围，他的头没让他失望。站出来了，并且把一个日军的钢盔扣在他头上，那算是保护兼之认同。


小头目：“你劝不动他的，谁让他是我们这读书最多的人呢。”


“我们这个也动不得的，祭旗坡的状元。”死啦死啦只好苦笑，“一边一个，国共合作。”


那就是定局。


迷龙想抱怨，可他搞不清全局，只好抱怨细节：“日本盔也敢戴，林子里冒头就打，要被当鬼子打死的。”


死啦死啦：“嗳？”


小头目：“咦？”


然后他们俩一起看着我和小书虫子——于是我也想到了，并且愤怒地还回去。


我：“门儿都没有。”


但死啦死啦就是不怀好意地看着我。明摆的，在他面前，门有的是。


我和书虫子，我们俩穿着日军的全套活，拿着三八枪——亏得这支游击队的叫花子作风，只要可能用得上，他们连鞋带子都扒下来了书虫子很新奇，而我觉得很丧气，我们俩以两种步态在肠子路上走，我回头望了望，死啦死啦赶鸭子似地冲我们挥着手，于是我们加快步速，很快把他们甩在视野之外了。


书虫子端着枪，绷着弦，在这上边他和我们的新兵真没多大区别，配上这身行头就像鬼子进村，我真希望他不要让自己如此可笑。


我：“哪里人？”


书虫子：“老家北平。”


我：“烂地方。”


书虫子因为这三个字皱了皱眉，“你去过？”


“从来没有。”我看着前端无边无际的林子，“谢天谢地。”


书虫子：“您……哪人？”


我：“东京。”


我说了几句杜撰的日语，撒右那那和八格牙路全混在一起，书虫子开始笑，让他笑真的是很容易。（＂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书虫子：“我真羡慕你。你们家那么多的书，你读书肯定比我多，你还打了五年仗，是老战士。我真羡慕你。”


我：“……手别老抠在扳机上。”


书虫子：“这种事你们要多教我。”


我只好不说话，又绷回了脸。


我可以替下他，但不想跟他同行。秋蝉瞪着树林，自己天天衰老，树林还在长青。我不想穿这身衣服，再走下去，这路上就要多两个正在厮打的日军。


幸好我们又拐过一道弯，看见一些和我们穿一样衣服的人，十几个，他们并非无备，一个机枪组对着我们所来的路面。剩下的人正在把自己往树上吊，显然，刚才如果没派排头兵，我们会遭遇像在缅甸丛林里一样的痛击。


他们出现得又突然又不突然，这种突然又不突然让我脑袋炸了，那挺机枪本来就朝着我们，连调枪口都不用，只拉开了枪栓。感谢不辣、迷龙和何书光，他们曾和西岸对了长时间的歌，我把枪担在肩上，当着一个第一个时间挤进脑子里的日本调门。


对着我们的机枪没有悬念，我现在担心的是身后的书虫子。他有一点刚才那种过激举动，我们就只好用死亡来完成排头兵的职责了。


还好他只是低眉顺眼地跟着我。


他们的一个军曹向我们嚷嚷，我注意到那边的家伙都有或多或少的残疾——我们的造就。


我只好坚持哼着曲子，这根救命稻草总算有些用处，瞄向我们的又多了几支步枪，嚷嚷声也来得更猛烈了。但没有人开枪。我估计他们是问我们从哪里来的，便信手胡指了指，我没有估计错，但我们却答错了，书虫子指着另一个方向。我只好一巴掌扣在他头盔上。


我笑着：“八格！”


我像对迷龙他们一样嘻嘻哈哈不轻不重地揍着他，我知道我们不会向这样两个嘻皮笑脸还穿同样衣服的人开枪，我希望他们也不会，我蒙对了，他们甚至有了笑容，有几支步枪枪口放下了。机枪虽没调开，但枪手的手不再扣在扳机上。我并不能轻松下来，我的头皮在发炸，因为我看见他们身后的山坡，更多更多的日军正在攀登。


我们终于还是迟到了。日本人记性好得很，而且抄了弓弦。如果他们还有战争初期的兵源，现在是他们在打扫我们的尸体。


从自己身上掏手榴弹太明显了，对方开枪的速度一定快过我们，我从书虫子身上拽出一个手榴弹，就着一个殴打动作平甩了过去。反正也不用扔多远。我看着那个手榴弹飞过路面落在他们中间，日军在狂叫中卧倒。书虫子甩过去了另一个，然后被我一脚踹进了另一侧的沟壑，我跳进去的时候手榴弹在我身后爆炸——延时太短，被他们扔回来了，但是书虫子扔过去的那个在机枪掩体外炸开。


然后机枪调了头，弹雨啃着我们上方的路面，我低埋着头躲避跳弹。


书虫子在大叫：“下边做什么？”


我喊回去：“什么也不做！”


书虫子：“什么也不做？”


我终于明白他说的是一个甩进我们这厢正在冒烟的手榴弹，我抄起来摔回去，一个正想横穿路面摸到我们这边的日军被炸躺了。


我：“你自己动手！”


我听见迷龙的机枪在轰鸣，汤姆逊冲锋枪的连发盖了过来，死啦死啦还是很占便宜的，日军扎足未稳，他们正好把冲锋枪的弹雨劈头盖脸乱浇。我听见日军的机枪又一次掉了头，虽然日军还只来得及放置一挺机枪，但对我们威胁最大，那帮全无章法从林子里冲出来的红色游击队被削草一样地打倒，但他们真是不怕死的，用各种粗劣的武器冲击和对射，以抢在大队日军攀上来之前占领这个高点。


书虫子在“他妈的，他妈的”大骂，露着半截在沟壑外的身子向那挺机枪摔手榴弹，我一枪一枪向掩体里露在外边的日军射击，小家伙倒不客气得很，手榴弹摔完一个就来我腰上抽掉一个。现在我们对那个掩体威胁最大了，它只好再一次掉头想收拾了我们。


小书虫在他那种过于暴露的投弹姿势痉挛了一下，他投出了那个手榴弹后又到我腰上来拔，这实在很妨碍我的射击，我只好破口大骂。


我：“你大爷能不能一次多拿几个？数三个数再扔！——一、二、三！”


他突然露出一个惊喜的表情：“你大爷……？”


但是他扔出的上一个手榴弹在掩体里炸开了，机枪哑了，叫化子和人渣们冲上，世航和尚又一回施施然而来，对着那掩体里爬起来想够机枪的军曹轰了一火枪，然后他们开始压制已经快攀爬到眼前的日军主力。


我呆呆地端着我的枪卧在那，书虫子一只手抓着我腰上的最后一个手榴弹，趴在我的身上。


“他听出来我是他的同乡，因为我骂出句纯北平的骂人话，没死的话他会烦死人的和我挖掘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所学校的记忆。凡事要往好处想，他现在烦不着我啦。


我拨开了他，他抓得很紧，连我腰上的手榴弹一起拔了出来。我把他放在一边，和我们的人一起向在攀爬中还击的日军射击，他们的攻击意志还是很健旺。


小头目在我们中间跑动着，把卧射跪射的我们扒拉起来：“走！国军兄弟赶快走！这里我们守得住！”


我便冲他嚷嚷回去：“你们的人死啦！”


小头目就过去，抱了抱那个死得很平静的家伙，放开时他从书虫子手上掰出那个手榴弹，拿在手上。


小头目：“他连鞋带都不会系……走吧，世航给他们带路。”


死啦死啦：“把枪留下。”


我们就把那些救了我们几次的冲锋枪塞给他们，什么也不说。只是塞给他们。


小头目：“好东西给我们太可惜啦，你们要拿它们打回来地。手榴弹吧，给些手榴弹就好啦。”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我们就卸下所有的手榴弹，我们装备精良，拖着大捆用得上用不上的书。他们像叫花子，我们尽量不看他们，因为我们将离开这里。


世航和尚向我们稽首：“阿弥陀佛，施主要快，革命不等人的。”


日军重整了旗鼓，掷弹筒已经开始在修正弹着点，我转头时看见放爆竹的被炸死了，我转头不看，搀住了我的母亲——和尚说得对，不等人的。他们守不了多久。


我们离开这里。


索桥在望，绳索和粗藤纠接而成，古朴蛮荒得像是从这莽林里长出来的，但我们身后响着现代战争的爆炸和机枪扫射。


我们把书背过索桥，也许是因为还记着小书虫子的痛苦。我们虽然大半是目不识丁的，却没人放弃这些书，我们只放弃了牛和推车。


和尚悠哉得很，把牛赶进森林——免得再被日本人捉去吃了，他还要合什送行，把横在桥头的车推开。好像还怕挡了后来人的道路。


我们已经过了桥。我们一直瞪着他，但和尚从身上的大堆物件里摸出了土炸药来。开始在桥头捆绑。


谁都知道，我们到得太迟，那帮共产党已经被咬成了胶着，他们和日军分开的唯一办法是死到最后一人。


克虏伯：“过来呀！一起走啦！”


世航：“施主过江的地方有棵榕树，树下就是回去的路。”


迷龙：“过来说啊！你傻啊？！”


但是和尚笑咪咪地跟我们鞠了一躬：“阿弥陀佛。国军兄弟万岁，远征军万岁，祖国昌盛，民族万岁。”


迷龙就小声唏嘘着：“撞鬼去吧，整得我掉一地鸡皮疙瘩。”


死啦死啦：“……走吧。”


我们走的时候，和尚听着越来越猛烈的枪炮声，不紧不慢地绑着炸药。


我们走的是下山路，下山将可到江边，因为我们背负着的书，我们走得很跌撞。郝兽医摔倒了，死啦死啦把他提起来，但这时候从身后传来一声与炮声迥异的爆炸，于是死啦死啦也摔倒了。


他恹恹地爬起来：“……走啦。”


克虏伯：“桥没啦。”


丧门星：“他们……还有办法的，嗯，他们……鬼得很。”


不辣：“神仙啊？”


克虏伯：“和尚说，这样的人马他们还有好几百队。”


迷龙：“吹吧就，这样打法，几千队也死光了。”


豆饼：“嗯哪！”


蛇屁股：“我看见有个家伙枪管都是弯的，你们信不信？真是弯的。”


不辣：“他们拿了我们的手榴弹，不要真扔出去就冲啊。要死人的，不是他们玩的那种土炮仗。”


蛇屁股：“傻瓜啊笨蛋啊叫花子啊。”


郝兽医：“少说两句吧，积点德，少说两句。”


迷龙：“他们死得，我们说不得？”


不辣：“手榴弹蹦起来扔，你们见过吗？干嘛蹦起来扔？”他拍着自己已经光秃的弹袋，“我背这么好些干什么？我先趴着摔一个，炸花了炸雾了，我再……再蹦起来扔！”


这事我深有同感：“没错。”


蛇屁股：“笨蛋，该死的。团座，是不是？”


死啦死啦：“……嗯。”


郝兽医：“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我们并没少说两句，我们扯着皮，拖着我惊魂未定的父母一路下山。


后来我们一直唾沫横飞地诅咒和污蔑掩护我们的人，别无所思，别无所想，他们死了，永垂不朽，我们的胡言乱语也将永远同在。我们这样到了江边。


狗肉在那棵大榕树下扒拉，这离我们上岸的地方真的不远。


迷龙跳下水，从树下的水中拽出一条绳子，它很长，松松垮垮地沉在水里，但把它绷直了，就是又一条索桥。


我们开始忙这个工作，并且我们仍然在大放厥词。


克虏伯：“他们不会真死的。和尚高兴得很，不像要死的。”


丧门星：“山里头还是有退路的。”


豆饼：“嗯，嗯嗯！”


我：“枪口都顶脑门子上了你往哪退？”


蛇屁股：“是他们把脑门子顶枪口上的。”


不辣：“对。”


死啦死啦：“闭嘴。”


他摸了摸那根被我们绷直了的绳索，然后直挺挺的，像一具尸体那样倒进江水里，我们看着他从江水里再露头，在激流中东进。他很反常，从过了江之后就反常。


于是我们也那样子扑进江水，迷龙背着我的母亲。克虏伯拽着我的父亲。


后来我们闭嘴了，除了江水的奔流我们再没听见其他声音。


我们在东岸栖息，放下那些书，由我父亲清点——我们几乎觉得那些书是沾着血债的——同时还要把露出水面的绳索弄松，让它再沉入江底。


我父亲又高兴起来，我真希望他看到这一路上的血肉横飞，可他就没怎么看到，我想就算看到也进不了他心里。


他高兴了，所以他玩着手杖，咏着诗句：“雅意老山林，每作山林趣。引领山林景，赋咏山林句。”


一直照顾他的郝兽医就只好向我悄悄苦笑：“老爷子还做得一手好诗句啊。”


我：“做诗要力气的。他只有背书的力气。”


我觉得饥肠雷鸣，我掏着口袋，掏出一点已经被水泡了的饼干，我看看我疲惫而苍老的母亲，把饼干递给她，我想她一样饿了。


我：“妈妈……你怎么不拦着他？”


我母亲：“拦着什么？”


我：“每件事，每一件。”


我母亲就答非所问：“你爹过得越来越难了。你怎么还这样子对他？”


我没话，郝老头在后边推我，我看看他手上的食物——本地人的食物，一种黑乎乎的糍粑，我接过来。


郝兽医：“那些人给的……你知不知道他们名字？”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点食物也给了我母亲，我走开，下意识地走向死啦死啦身边，那是为了方便我父亲吃饭，一路上他都在用连目光都远离我这样的幼稚方式，表示我的大孽不道绝无可恕。


我在死啦死啦身边看着我父母吃那点可怜的食物，父亲忙于整理刚才泡湿的书籍，我母亲像喂孩子一样掰开了喂他。


我的父母老了，他们一生中从未有过感情，在老年时终于相濡以沫。但也老得再无关心外界的心力。


其实我一直发疯地想见他们，见了，再转身打仗去，像从前臆想的那样，不那么茫然地战死，FOR THE LOVEING。但根本轮不到我。他们先转身给了我脊背。”


死啦死啦在旁边轻声嘲笑着：“不拿枪顶你爹了？你学会了什么？”


我向着怒江而不是向他说：“什么也没学会。”


我们拉着个长而松散的队形，走在我做逃兵时曾走过的路上。一辆一辆的卡车从我们身边驶过。现在禅达有很多来往的军车，比任何时候都要多的车，坦克、牵引的大炮，它们把尘灰与泥土抛在我们身上。


我们快散架了，在这几天里散掉的不光是我们的体力。


不辣忽然把枪一扔坐在地上，这回他是排头兵，他开始啜泣。


不辣：“我不想走啦。出来想发洋财，除了一身疤拉，毛也没找到。”


死啦死啦在他后边，所以踢了他一脚，我们每个人从他身边走过时都踢了他一脚。


后来我们走远时，他瘸瘸拐拐跟在我们后边。


后来一辆卡车停下，把正想回到我们队列的不辣拦在我们的视线之外，车上跳下个何书光，以及几个荷枪实弹，表情上对我们绝不友好的友军，然后一辆威利斯从卡车后抄了过来，把何书光们又拦在外围。


虞啸卿、唐基一他们的司机是张立宪，很大的谱，少校司机。


虞啸卿：“我瞧见我手上最不堪的一个团长，我疑心他已经投敌判国。”


我们很紧张，但死啦死啦脸上的苦笑让我们知道紧张也没得用的，死啦死啦把他的武器全卸了，我不幸在他身边，就成了他家骡子。


死啦死啦：“绳子还是铐子？”


虞啸卿：“你喜欢哪个？”


死啦死啦就伸出一双手，他喜欢铐子。


但虞啸卿没理他，他上上下下审度着我们所有人，不得不承认，我们把自己收拾得还蛮像个打仗的样，以至虞啸卿没有露出嫌恶。


虞啸卿：“过江了？”


死啦死啦：“嗯。”


虞啸卿：“交火啦？——美国武器好用？”


死啦死啦：“派到我们手上的只有二十几支手提机关枪。好用也得看怎么用。”


虞啸卿是个如此热衷于战争的人，他已经开始露出后悔之色：“早知道你的人带这个种。迫击炮卡宾枪什么也该给一些的。”


死啦死啦眼里便立刻放着贪婪的光：“现在给也是好的。”


虞啸卿掉了头，倒像在对山里的空气说话，“有份地图，张立宪他们费了很大劲做的，有些地方我亲手画的。因我军从来松散，不知何谓保密，故严令团以下军官不得执有——现在少了份拷贝。”


死啦死啦就低眉顺眼掏出他那个地图包送过去，虞啸卿没好气地拿了，打开它。刚看了两眼就扫了死啦死啦一眼，死啦死啦就更加地低眉顺眼。这回虞啸卿就让所有人等着，把头埋在地图上再也不起来。


死啦死啦：“西岸有些地方……画错了。”


虞啸卿忽然急躁起来，把地图一放，猛拍着他的车：“上车，上车。我现在没空和你打嘴仗。”


死啦死啦：“去哪里？”


虞啸卿：“哪里都行，找个说话的地方。不是这一个人说话，几十个人装着在听的鬼地方。”


他基本上是把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但死啦死啦还在那犟：“我最好带上我的副官。”


虞啸卿愣了一下，他那车上就一个空座了：“那我就只好赶走我的副官。张立宪，去跟小何共车。”


他的人对他都是无条件服从，张立宪人桩子似地下车，敬礼，走到何书光身边，但死啦死啦还在默唧，他看了看我的父母。


死啦死啦：“我还得先给他们找个落处。”


虞啸卿很不想瞄地瞄了一眼：“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你双亲？”


死啦死啦：“我团将士的双亲，现在是难民。”


这种琐事不是虞啸卿要操心的，他又掉了头。自有唐基副师座来知机。


唐基：“小何，这事交给你办。同袍的父母，想来你就会当是自己的父母。”


何书光：“是！”那丫的转过头来朝着我们，便是施舍叫花子的臭脸，“去哪？”


我“去……”了一下，只好瞪着死啦死啦发呆。


死啦死啦：“迷龙，你家大业大，拍个胸脯行吗？”


迷龙这事上倒是痛快得很：“这点小事也要拍胸脯啊？不把我拍扁啦？”


那就算是有一个结果，我感激地拍了拍他，而虞啸卿这时已经把自己塞到司机座上，摁着喇叭。他早已不耐烦得很了。


虞啸卿：“这么拖拖拉拉。是要我一个人打到南天门去吗？”


于是唐基、死啦死啦和我赶紧上了那辆车，虞啸卿半点也没等。就发动了，他开车猛得很，我最后的回望也只看见我的人渣朋友们在帮着我父母把那些书搬上那辆卡车，而唐基想来会视我父母如自己父母的精锐们则袖手旁观——我瞄了眼唐基，他压根没回过头，想来他很习惯说一些自己也不会当真的话。


虞啸卿今天在铁面皮下冰冻了一个笑脸，他心情好得要死，普天下还有什么事能让这家伙如此高兴？


我看了看我身边的死啦死啦，他和我一样，一种担忧和思考的表情。


我们在想同样的事情。


虞啸卿生猛之极地把辆吉普车在并不怎样的山路上疾驰，我想我就没见他怎么用过刹车，多数的拐弯他都靠方向盘和惯性完成。


就这样他还要说话。


虞啸卿：“要不要试试？你不是在学开车？”


想起他是从哪里得来这样巨细无遗的信息，我就只好苦笑，被他问的死啦死啦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只好陪着小心。


死啦死啦：“我连二把刀都算不上，跑这种路靠不住的。”


虞啸卿腾出只手敲打着后视镜：“脑袋，脑袋。”


死啦死啦和我都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唐基就笑呵呵解释：“你们师座不习惯看不到和他说话的人。”


于是死啦死啦就只好用一个极别扭的姿势伸着脑袋，让脑袋保持在虞啸卿视野内的后视镜里。


这样虞啸卿就高兴了，“换你来开怎么样？我不怕靠不住。赌一个，开翻了，我绝不在你之前跳车。”


唐基就又开始微笑：“我倒不妨在两位跳车之前下车。”


虞啸卿：“我们把副师座放在路边好不好？这样翻了车就死两个该死的货。”


死啦死啦：“是三个。师座。”


虞啸卿回头看了看我。在这样的路上他这样做真是让我直冒冷汗，显然他完全把我忽略了，不过他毫不介意地回过头去。


虞啸卿：“学开车吧，是好事，你可以想去哪就去哪。”


死啦死啦：“……没人能想去哪就去哪。”


虞啸卿便冲着他的后视镜喝斥：“这不是你说的话。你不是东西，很不是东西，但是你在做事，人做事，因为有想去的地方。我从来没有歇过，我有想去的地方。你也没歇，你也一样。”


死啦死啦：“做事情。是没错的啦……但是……总也是要想的吧。”


死啦死啦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我看着他。我觉得他很茫然，他大概也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更加茫然。


不知道虞啸卿亢奋什么，我只知道是什么让我的团长沮丧，这回丢了魂的是他，丢在一座已经炸掉的吊桥那边。虞啸卿一如往常，猛犬见了同类。抖擞起十二分精神，却发现他好像在对着怒江的暗流吠叫。”


虞啸卿：“想，想。跟你的渣子兵耗得太久了，你也耽于空想了——想去哪？”


死啦死啦：“……祭旗坡。”


虞啸卿一下把车刹住了，惨重得很，除了他我们三个都狼狈不堪。


唐基：“我倒知道禅达有个地方不错……”


虞啸卿没理他：“你订正了些地图错误，这功劳还没大到要我送你回去。”


死啦死啦：“不是回去。师座，虞师不止是两个主力团……你再也没有去祭旗坡上看过了。那也是你的阵地。”


虞啸卿在愠怒，但慢慢地咽回去，至少他尽力做对吧。他也是尽力做对的人。


唐基：“……甚是。这话我也和师座说过。龙团长所言甚是。”


虞啸卿再度发动了汽车。


虞啸卿，这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漫步于我们的战壕。这阵地上的很多人甚至不认得他，只是因为那家伙的军衔和气势而茫然地站起身来，迟疑地敬礼。


阿译冲冲地跑来，敬得个礼，便哑在一边，瞪着我们。我悻悻地冲他咧了咧嘴，把头转开。我记仇的，他往师里捅事也捅得太过敬业了些。


虞啸卿和唐基继续在我们的战壕里逡巡，这正是吃饭的点，虞啸卿查看的便不止我们的阵地和武器。以及他很不愿意看的那些面黄肌瘦、破衣破衫的兵员，也包括我们的饭碗。


很久前我就明白一件事，虽然一直打压。但虞啸卿如果要在禅达方圆列一个同类，非我的团长莫属。他愤怒的是我的团长没做他的同类，倒和我们这些满身虱子的人渣为伍。好意和恶意都一并搁置了，他再也没来过这块阵地，我们眼光光地瞪着南天门的厉兵秣马，横澜山的日新月异，一天天变得荒凉。


虞啸卿从泥蛋手上拿过他的饭盆，泥蛋从名字到实人都是一个泥蛋，用一种泥土一样的眼光呆呆看着他。虞啸卿从饭盆里拈了些菜，嚼两口，咽了下去，愣一会，又连饭带菜地抓了一把，咽下去，又发了会愣。


虞啸卿：“什么东西？”


死啦死啦：“芭蕉树挖倒了，树根剥了皮，泡盐水。”


虞啸卿：“怎么吃这个东西？至少……伙食的费用从没拖欠过你们！”


虞啸卿眼中的贪官——我的团长就只好苦笑：“师座，您是从来没买过柴米油盐的，现在的物价……是按咱们那点伙食费定的吗？”


虞啸卿把碗摔了，害泥蛋只好眼光光地看着自己的晚饭发呆。唐基开始亡羊补牢，他是那种永远会说亡羊补牢尤未晚矣的家伙。


唐基：“我去给师里拨个电话，叫他们送些吃穿。”


死啦死啦：“祭旗坡没电话，凡事一双腿子。”


虞啸卿：“副师长，这也……太不成话了。”


唐基：“不成话。下边做事的太不成话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刷刷地写着字条，写完了就递给阿译：“林副团长，拿这条子去横澜山，叫师里送一车吃的过来，还有，军装褥具，库里又不是没有。”


阿译：“是！”


唐基：“赶快地回来。还有话和你说。”


阿译又兴奋得脸发红：“是！”


他掉头就跑，没跑两步堂堂一副团长就绊在锄头上摔了个狗吃屎，头也不敢回，爬起来就在战壕里拐了弯。


虞啸卿都没心情看他，我们也没心情看他，我们看着虞啸卿继续在我们的战壕里挑剔，伴之以小声的骂骂咧咧，幸好这回针对的不是我们，而是让我们成了这样的人。


阎王好躲，小鬼难缠。阎王觉得太不成话，小鬼不知道什么叫不成话。阎王有了态度，小鬼便忙做小鞋。虞啸卿翻了脸子，我们便成了渣滓。


后来连虞啸卿也不好意思了，总也是他的部队，如此的寒碜也就是寒碜了他自己，便对了唐基附耳：“你看看他们最急缺什么，该给就给……他娘的这也叫个团？”


唐基苦笑：“说你不要来这，来这就要交税。”但他没再说什么便去了。


死啦死啦也在我身后捅着我附耳，他又恢复了精神：“快想。咱们最缺什么，过了时候就要不到。”


虞啸卿终于来到我们这里最好的地方了，也就是死啦死啦和我住的防炮洞。整个祭旗坡上最宽敞，应该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地方，危险不是因为日军，而是因为住在这里边的人。


虞啸卿进来扫了眼便又开始发呆，看看洞顶上的那个天窗，又看看天窗下的那个坑——他从洞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又伸了手，似乎想够到星空。


死啦死啦拥在虞啸卿旁边，现在说他小人都不够，像个小偷。


死啦死啦：“吃和穿不是最急的。最要命的是是武器。我团全部重火就两挺重机枪，轻机枪和掷弹筒加一块刚过十个数。中正式在我这老兵才给，算好枪，其它都是些汉阳造、快利、辽十三这种老爷爷货，我想师座的特务营里随便挑个连，火力都强过我整团。”


虞啸卿心不在焉，倒是像我一样从洞里看看星星出神。大概人都喜欢换个角度看熟悉不过的东西。


虞啸卿：“你还有门炮，战防炮。拿一门小炮就跟整个炮群对轰的家伙。”


死啦死啦便装作很抱歉的样子，“卑职一心想的是抗击日寇。隔岸相安无事，我军极易松懈。”


虞啸卿：“卑什么鬼职，你不卑得很。禅达是先成了怒江最坚固的防区，才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进来。能如此，我、唐副师、你，功劳各居三分之一，只是你那份最见不得人，否则我让你活到今天？”


死啦死啦打蛇随棍上。“既然不卑得很，整团才一门小炮也不够得很吧？”


虞啸卿压根没理他，跳了跳，想够天窗外地土层——他在我们这倒是放松得很。


我忙捅着死啦死啦和他附耳。


死啦死啦：对啦，最要紧的。主力团营一级、特务营连一级都有派美军人员去教授指导，美国武器好用，可不是搂火就完。我们总也得有个人教吧？”


虞啸卿瞪了他一会儿，“你讨债的？”


死啦死啦：“我要饭的。”


虞啸卿今天心情真是不错，仍是铁面皮下冰冻一个笑意——但他把话题转到那个天窗上。


虞啸卿：“这是重炮榴弹砸的吧？没炸？没死人？”


死啦死啦：“吓疯一个。”


虞啸卿：“这么大个玩意落下来，吓疯了不奇怪。”


死啦死啦：“疯了又好啦。此人——师座请回尊首——即斯人。”


我只好很冷酷地向虞啸卿敬礼。


虞啸卿瞄了瞄我：“这家伙……好像还做过逃兵？”


死啦死啦：“疯啦。逃兵也不奇怪。”


虞啸卿对我的兴趣还不如对那个洞。“怎么不填上？”


死啦死啦：“不碍事。日本人现在也越耗越穷，他们没钱把两发炮弹打进一个洞啦。咱们倒是越来越阔啦。听说师座现在都有坦克和一零五炮啦，六零炮有得多，二零小炮都闲置啦。川军团就一门炮，一个手指头拦不住脸啊。”


虞啸卿看起来就像又要给死啦死啦一个大嘴巴，“我说你的傲气呢？怎么就成了这样一个贱人？嗡嗡的好像……”


死啦死啦：“苍蝇。”


虞啸卿：“中饱私囊的军需。”


死啦死啦：“饿的。师座。”


虞啸卿：“我给过你吃饱的机会，不是，是吃好的机会。”


死啦死啦：“傲气。师座。”


虞啸卿瞪了他一会，对着他的脸虚击了一拳，但他还是绷紧的面皮实在让我忍不住想替他笑笑。


虞啸卿：“做人就是这样。有人做得左右是人，你就做得左右不是人。”


死啦死啦：“师座是哪种呢？”


虞啸卿倒有些自嘲起来：“我是取必有舍，得必有失。左是人，右就不是人。右是人，左就不是人。”


死啦死啦：“师座好看得开。”


我想虞啸卿心情真是好得要死，连这样的缺德口气也只是让他瞪了瞪眼，然后老实不客气地找张最舒服的床坐下。


虞啸卿：“要不要教你个升官妙诀呢？等我战死了，下回换个师座问你，怎么不填上。你就说，开个天窗，心里亮堂。抬头就看见鬼子造的孽，好记得卧薪尝胆，马革裹尸。”


我还真不知道这家伙也是懂幽默的，他两条长腿一支，在我们的破洞子呆得好不悠闲。


虞啸卿：“屁话自有屁人听。我被重用，因为听唐副师的，拒掉个屁用没有的虚衔，说什么不克南天门不受将衔。会打仗就是会打，不会，有没这个衔照旧不会。”他有些忿忿起来：“人这东西。常得做些功夫给人看，搞得自己连真假都不知道。真他妈的。”


死啦死啦：“师座节哀。”


虞啸卿：“再损，我命令你自己割了舌头。你跟我作对，我跟上峰某些不思进取的庸人作对，各念一本经——可自己心里要亮堂。”


死啦死啦：“可是我不亮堂。”


虞啸卿：“我知道的。是啊，我在整你，还是存心的。人生一世。不是裁缝铺里订下的衣服，还能照你的形长？我这屋子矮了，你站直，捅个窟窿才好。这才是你，才是逆潮而动，独拒日军于南天门之上的那个妖孽。妖者，诡变之妖，孽者，你的骨头，逆潮的勇气。”


死啦死啦：“不是的。师座为人的分明。是乱世中我心里难得的亮堂。”


看起来虞啸卿心里便舒畅得多了：“那我更管不着了，我不是来开导你的，我是来我师最不堪的阵地上逛逛。”他让自己呆得更放松了：“你说怎么回事呢？我那帮手下，从来连个玩笑也不会开。是的，师座，誓死追随。师座，他们不是屁精，我身边不容屁精——可天天说死说活的干什么？”


我不由笑了笑，虞啸卿眼尖得很，立刻便喝斥：“他总在这里做什么？到哪里你都要带着这只大草包吗？”


我只好又冷酷地敬一个礼，打算就此出去。


死啦死啦：“待着。师座，您有一万二千个必须听命于您的部下。他是其中一个——可你现在占着是他的床。”


虞啸卿：“那又怎么样？”


死啦死啦：“总不能占着人家的床。还让人滚蛋。师座是讲理的。”


虞啸卿又瞪我，这回我就当没看见了。


虞啸卿：“他让你留就留？他惹祸太多。我随时可以毙了他。”


死啦死啦只好耸耸肩，而虞啸卿还瞪着我：“好吧，也许你不那么草包。呆着吧。”他又不再管我了，但是向死啦死啦抱怨：“不草包，可还是厌物。有个厌物在，就没了说话的兴致。”


死啦死啦：“我来猜师座想说的吧，这样就有兴致了。”


虞啸卿可没什么兴致：“猜吧。不过我不爱猜谜，小时候家里私塾出字谜让猜，被我拿砚台打了。你要猜错我也照打。”


死啦死啦：“师座从不歇息，今天却悠哉游哉跑来闲话……”


虞啸卿：“是你骗来的。好个狗胆，见了我不怕追究官司，还一心要饭。”


死啦死啦就涎笑：“逆潮而动，当如是也。师座今天怔怔忡忡，忧喜参半，言里话外，又是感慨人生冷暖，世间苍凉……”


虞啸卿：“我有那么无聊吗？”


死啦死啦：“人不总是那么有聊的。其实师座自己也知道您的手下为什么开不得玩笑。‘国’、‘民’、‘军’，除了这三字，师座从无他顾，挤得那帮年青人也快把不是这三字的全当禁忌了。您瞪着我，那意思就是有屁快放，我赶紧。师座又不是个喜欢搞得神神秘秘的人，这事情明摆着，就是师座一直努力的事情总算有个结果，好结果，可又有些隐患，变数不定。”


虞啸卿：“哦嗬？我有什么事情？”


死啦死啦：“难道师座也成了心口不一的人吗？除了以虞师之力拿下南天门，用您的刀砍下竹内连山的脑袋，师座来禅达还想过第二件事情？”


虞啸卿：“错啦。”


死啦死啦：“那我心里要更不亮堂了。”


虞啸卿：“不光一个竹内，所有的。所有欲斩我民族之头颅的，我砍他们的脑袋。”他忽然笑了，我发现这家伙笑起来很调皮：“可我真要那样做了，不出几天。就要沦落到比你更惨，我的民族先会治我个野蛮愚昧的罪名。”


死啦死啦：“我好像还没有挨揍。”


虞啸卿站了起来，在屋里踱了两圈。他拿起我的中正式。在手上掂了掂，架在枪眼上，又询问地看了眼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可以的。美国人的机器长城，中国人的血肉长城，都把日本人耗得差不多啦。现在一发三七炮弹过去，最多换几发七五炮弹。”


于是虞啸卿拉栓，上弹，射击。我知道他是个杀人如麻的老手，可没想到他能这么快打光五发子弹。


南天门一片死寂，并不因他是一师之尊就开了特例。


虞啸卿：“头五枪是你开的。虞啸卿，这一战你终于可以攻击。不用退让，无分敌我，早已经别无选择，这是殊死之战。虞啸卿，你在这里以枪弹为誓，此仗你必殚精竭虑。哪怕粉身碎骨。百年国耻，就算用尽最后一兵一卒，一枪一弹，乃至你自己的最后一滴血，你也可以笑着去死了，你这一生终有值偿。”


我和死啦死啦只好直愣愣看着他发神经，好吧，我知道那是很严肃的，是一个人心中的神圣，那不是发神经。


但是往下虞啸卿就开始对着死啦死啦发神经：“他妈的。头五枪不是我开的！你这家伙一天一炮，就没停过！搞得老子发誓都理不直气不壮！”


死啦死啦只好不出声地干笑。


虞啸卿：“算啦，猜对了。你也知道，驻印远征军的弟兄们早开始反攻，只咱们滇西这边是谈了撕，撕了改，改了再谈，我做孙子，扮英雄，装乖乖，也就差派敢死队去把他们谈判桌炸了——现在好啦。滇西攻势已定。我师与竹内交道也打了有些日子啦，当仁不让。攻打南天门，首战前锋。”


他是如此兴奋，在这屋里走来走去地都呆不住，索性出去。


虞啸卿：“你这地方憋气。走，陪我出去看看南天门。”


然后他走了，死啦死啦一时没跟上去，我也站在那里发呆——装呆，确定虞啸卿走远了就开始耻笑。


我：“虞大少爷有够骄横，不过是上头的政客让他干等了会，就当受了天大委屈。”


死啦死啦没说话，他在发呆。我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死啦死啦：“都拼光了，以后怎么办？”


我：“……什么？”


死啦死啦：“别装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然后他追着虞啸卿出去。我愣了一会儿，卸掉打西岸回来就没卸下来过的负担，但我知道我很快就会追在他身边出去，因为放心不下。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虞师比我团好也有限，直到昨天还在为生存奔命，一天一天，我们看着南天门成为今天的怪物，我们知道虞师根本没有做好进攻的准备。


但是那关我们什么事呢？在虞啸卿的眼里虞师只有两个团，就像刚才在这里他眼里只看见两个人，我团绝不会被他送上战场。他魔障了，但是那又关我们什么事呢？

第二十三章



这样并不愉快，拿着一位师座和一位团座大人的零碎，望远镜、外套、地图、文具、长枪之类的，跟屁虫似地跟在后边一而且那两位还都是哪里难走往哪走的货，我们战壕里的人渣讶然地看着我，因为我那一脸晦气。


我只好对自己嘀咕：“说什么说？有什么好说的吗？”


但是死啦死啦还在追着虞啸卿说：“……竹内那家伙和您一样，从上了南天门就没歇过。虞师没歇过的人，说得不恭维点，就您一个，那边所有的人都不要休息的一您当南天门就是您看到的三条防线一个主堡？我们与日军作战多年，有哪一次他们会把要人命的家伙露在外边的？”


虞啸卿：“知道。”


死啦死啦：“知道南天门下边有些什么？


虞啸卿：“知道我得踏过这该死的山，才能拿回西岸的土！才知道那下边有些什么！知道好打的战有的是人去打，我辈磨砺一生，等的就是最难打的战！军人与军棍的区别也就如此！”


死啦死啦：“那您还是不知道您的对手，对着不知道在说知道。”


我对自己嘀咕：“……说话要小心些。”


虞啸卿瞪眼，他发急了，“你们给我多少时间呢？一辈子吗？从把这个破烂师扔给我，多长时间？我要让它成了能打的，多长时间？从饭都吃不上，到今天迫击炮榴弹炮上百门，多长时间？你们说运不过来，没路，我修路，禅达十八乡累死多少人？多长时间？退路有的，我不走。我每天睡四个钟头，和你们吃一样的东西，两顿，好对你们的体力有数。我弄来了所有和那边有关的情报，不比你从我手上偷东西容易！我一直在违规，够让一个师长上军事法庭的违规，所以我一直饶了你。守着那些规矩，我们不用战死了，会急死。”


但是死啦死啦还是慢条斯理着他的上一个问题：“西岸那边的村乡快成无人乡啦，多是被抓去修南天门死的，这个情报里有吗？”


虞啸卿：“那个算不得情报，是民间传言。不过谁都知道是真的，日军制造的无人区还少吗？”


死啦死啦：“我是说，西岸人口过万，为一个南天门搅成无人区——南天门会只是我们眼里看到的这些吗？”


我对自己嘀咕：“要急眼了。”


虞啸卿：“你听懂了吗？——我们不能进攻，因为不知道那座鬼山下有什么？这是你我能说的话？记着，我国很大，我族军人，数千年来没有过这样的溃败，欠太多了。我们都该死的。”他揪着死啦死啦，“你，我，他们，都该死的。”


死啦死啦：“……我不认识该死的人。”


虞啸卿放开了他，老虞一副意兴阑珊地样子，我想他今天的感慨是趁兴而来必败兴而归——至少适用于我们炮灰团。


虞啸卿：“不想跟你说了。你团，烂苹果一堆，好苹果跟烂苹果放一起也要烂掉，你也烂了。把你团放在这是免得再带烂了别人。你知道我干嘛来这个一无用处的地方，什么也不为。只为你的不安份，每天一炮，屡败屡战，我以为你是勇于言战的，以为你会和我一样高兴，搞错了。原来你只是要搞出些动静，好多分些东西。”


死啦死啦：“……我不知道。”


虞啸卿便跺掉脚上的泥土，“话不投机。不用送了，我不想看你的痞子兵歪七咧八地敬礼。”


死啦死啦就只好在原地站着，“什么时候开始进攻？”


虞啸卿头也不回：“对那帮了无战意的军官，我早学会了保密。几个月吧，几个月内。”


死啦死啦：“如果我能证明虞师没法突破南天门的防御……”


虞啸卿：“那就坐下，坐在你现在站的地方，看着对面我的尸体，说虞啸卿你这个蠢货吧——坐下。”


死啦死啦苦笑。


虞啸卿：“坐下！”


死啦死啦摊了摊手，坐下。


虞啸卿：“国难当头，你们就只管坐视吧。”


然后他就走了，几米高的交通壕也只管跳下去，他消失了，我们听见扑通一声。然后那家伙重重踏着脚离开。


死啦死啦坐在那里抠着草皮，我笑嘻嘻的过去。


我：“虞大少待人四大章回：第一章万分期待，第二章失望至极，第三章暴跳如雷，第四章是不理你啦。嘿嘿，虞大少爷。”


死啦死啦：“不要损啦。你总也是军人，对尊长阳奉阴违。你也就成了他骂的那种人。”


我：“啊哈。荣幸死啦，我不是他身边的精锐。真不知道那帮浑球日子是怎么过的？”


死啦死啦：“过得很好。有个信着的东西你不知道能过得有多舒服。”


我：“我知道的，看我爹就知道。”


死啦死啦：“不要风凉。刚风凉完你的师长，又来风凉你老爹。一栋房子，你挑剔完了，不合你意的全拿掉，房子塌了。”


我：“我只是在想迷龙家的房子，我爹住在迷龙的大脚板底下。什么叫一山二虎？这个就是。”


死啦死啦小声抱怨：“你又来风凉迷龙啦。”


我们一站一坐，死啦死啦很郁郁，我在乐，那是装着乐——虞啸卿走啦，可他并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值得愉快的东西。


死啦死啦：“要进攻啦，不是好事吗？”


我：“是好事啊。不用我们去打就是好事。我终于学会感激啦。谢谢你，老天爷。”


死啦死啦：“我们能做什么？”


我：“什么也做不了。好吧，为了让你舒服点，把咱们过江那条道告诉虞啸卿好了吧？告诉他，然后好好过日子，什么也不要管了。”


死啦死啦：“那条道又哪容得一万二千人过江？还带装备。”


我：“除了我团的一万二千人好不好？怎么用是虞啸卿的事啦。”


死啦死啦就站了起来，我拉他，并误会这是要回去的信号。


我：“走啦走啦。”


死啦死啦：“你坐下。坐在我刚坐的地方。你就在这坐视吧，坐到天亮了日本人能看见你之前。”


坐就坐，我就坐下：“谢啦，还是团座好过师座，知道照顾伤员。”


死啦死啦冲着我踢了两脚土，掉头就走。到了交通壕前他也学着虞啸卿，腰都不弯跳了下去，但是我听见一个人摔倒的声音。


不知道哪个渣子兵在发问：“团长你打哪儿掉下来的？”


我听着那家伙爬起来，瘸着走开，我哈哈大笑，“你做不来他的！那是个疯子！没听出来吗？他把我们全喂了子弹也不会打个寒战。他眼里的东西都是该死的，包括他自己，早死晚死而已——他早活腻了！”


死啦死啦：“和你一样！”


一样就一样吧，坐着还不够舒服。我躺了，瞪着繁星似尘。


童年时的我也经常这样，挨了揍之后，躺在院子里地地上，藏在我父亲心爱的花下，翻着一本从父亲书架上偷来的天文书，按图索骥地对照着天上的星星。


在我那时的眼睛里，星星是老天给我的万兽之园，它们并不在天穹之上，飞马、蝎子、鱼儿都存在于我几岁的眼睛之中。


我不知道我躺了多久，我看着星星。


现在，繁星在我眼里都已经散乱。它们不再表示什么，除了无数个你永远无法去到的地方。


一个脑袋从交通壕里冒出来，冲我砸着石头子——那是郝兽医。他们回来了。


我：“郝老头你不要那么小心的。日本肝和我们没什么两样，眼睛也是，要不这地方早躺了三具尸体。”


郝兽医：“小心的好，小心的好。”


我：“你随便。我看你在那梯子上能站多久。”


郝兽医：“你不问？”


我：“你会说的，你是好人。”


郝兽医便满足得哼哼了一声。然后做好人：“你爹妈安顿下来了。迷龙家楼下。迷龙家里的也仗义，问都没问就收拾出四间房，三间是放你家书的。”


“迷龙呢？”


郝兽医：“今晚不回来啦。见他老婆就拱在怀里说差点儿回不来啦，你说他还能回来吗？”


我：“我就知道。”


郝兽医：“烦啦，有事吗？”


我：“没事啊，看星星，安宁得很。”


郝兽医：“你这孩子就这样，你想得多，可就要说些口水话。你爹妈是接回来了，可我现在瞧你心事比没接回来还重，重好多倍。”


我：“真没事。一点事没有。”


真的没事。虞啸卿的天空也许变了颜色，但我没事，真的没事，整晚上我都告诉我自己，你没事。没你事。


克虏伯，追在死啦死啦身后，两只小眼放射着晶光。


克虏伯：“团长，打一炮吧？打一炮吧？”


丧门星就拖了几个往防炮洞里拱：“又来啦，又要来啦。”


死啦死啦站住了，拿了望远镜往南天门那边望。南天门很静谧。


能吞掉人的静谧。


死啦死啦：“打一炮干什么？”他对着克虏伯失望到了极点的表情：“两炮！”


立刻他就只能看到克虏伯的大屁股，拱进安置着那门战防炮的防炮洞里。往洞里钻的不止克虏伯一个，大家都分觅躲炮之处——死啦死啦从空空荡荡的壕沟里走过。


死啦死啦：“怕什么？那边现在也成叫花子啦！打仗好啊，打得大家都变作叫花子！”


“砰”“砰”的两声，炮眼附近的枝草又一次被冲开，两发三十七毫米战防炮弹成为南天门的一部分。


大家扎在防炮洞里，眼光光地看着死啦死啦从身边走过。


三发还击的七十五毫米炮弹在我们阵地上炸开，没了，就这么多了。


死啦死啦冲着灰头土脸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的丧门星，作了个揖，然后继续他的下山之途。


我们在山下，偷着闲，听着炮声在江谷里的回音，见怪不怪了。


满汉，落汤鸡一样地跑过来，冲我们嚷嚷着：“冒！冒！冒啦！”


于是我们一窝蜂跑向他来的地方，我们互相踢着屁股，拍着脑袋，狗肉一狗当先。


我们在山下已经有了一些简单的窝棚、土砖窖子、东缝西补的帐篷，那是我们的轮休之处，而我们跑向的地方，那个坑——我们曾把整个迷龙填进去的那个坑，现在我们不敢把他填进去啦，真会出人命的——冒着水，那是我们新打的井。


乱哄哄中阿译几乎是一个磕巴没打就掉进了水里。他在咕咚乱冒的水里挣扎着，淹也淹不到，要上来又不得其法，好一坑生龙活虎的阿译汤。


阿译：“谁把我推下来的？！”


不辣：“啊唷嗬，他还没上来就对我们汪汪叫啦。”


狗肉低着头对阿译汪汪叫，它一定很喜欢低头看着一个人类。


我笑逐颜开地扒拉着坑沿，“哪个混帐王八蛋？老子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把我们报官了？”


阿译便赶快陪笑了：“爷爷，爷爷。”


蛇屁股：“这口井不好，填了罢。”


阿译：“我要上茅厕啊！忍不住啦！这是你们喝的水啊！”


郝兽医：“立正啦！齐刷刷，盯住他！看他尿得出来！”


我们就立正了，一声不吭，所有人齐刷刷盯着阿译，阿译又气又窘，还得陪着笑。


我们不光有阵地，还有了房子，我们还有了自己的水井，我们有了家，我们过日子。


死啦死啦在我们后边，让司机把车停了，一劲地摁喇叭。


死啦死啦：“林副团长，孟副官，上车！入城公干！”


于是阿译连汤带水地被人从坑里扒拉上来，连换衣服的时间也没给他，说白了也没那么些整套军装给他换。死啦死啦不耐烦，虽然没开车，可摁喇叭催命的功夫比司机还得远为娴熟。


我：“你闹鬼啊？”


死啦死啦：“师座副师座昨天应承了的东西，久恐生变。”


我：“他现在瞧你生气！”


死啦死啦：“东西还得要。走啦走啦。”


司机就发动了车，让阿译汤汤水水地仰在后座上。


我们的车与路边一个家伙相错而向，那家伙便猛醒了，掉头追我们的车子。


我听见身后的噪动，我回了头，看见迷龙挥着拳头哇哇大叫着，尽管明追不上了，丫还抬头撅腚地猛追着，“……孟烦了，死剁头的！把你老子拿回去！老子不要啦，还给你！”


我哈哈大笑起来，结果往下他嚷嚷什么没听清了，并且那家伙也知道追不上了，停下来对着我们的车甩土坷垃。


我只好问阿译：“喊什么？”


阿译：“迷龙说，没招他，没惹他，你爹一大早把他门敲开了，甩他个大嘴巴子。”


我又一次笑得只好拍打自己早已经痛了的肚子。


我有了爹，有了娘，有了家事，如果脱下这身衣服，我知道我立刻会去跟谁过到一起。再见虞师座，小太爷要过日子。


车在禅达的街头停下，禅达随着虞啸卿所说的攻势临近，越来越厉兵秣马。


死啦死啦：“烦啦，下车。”


我有点发愣：“干啥？”


死啦死啦：“我去要饭，虞师座瞧见你会更生气，有林副团长在就好。”


我：“……那你叫我来？！”


死啦死啦：“哪个白痴前天拿枝上了弹的枪顶着自己老爹呢？”


然后车就走了。我愣了一会儿，慢悠悠地晃向迷龙家。


雷宝儿在门外玩儿，迷龙拿弹壳给他做的玩具终已做成，并已成为他最近的欢爱，我伸了只手过去。


这小子现在学得猴精，看我手伸过来便一嗓子：“爸爸。”


其实我不是要干那种浑事，我摸了摸他的头，塞了点儿刚买的糖给他。


我进院，迷龙家的烟囱在冒着炊烟，迷龙老婆正端出几样简单的小菜。


我鞠了个躬，迷龙老婆的样子平淡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像是我们从没平白地就往她的三口之家又塞进来两个人和一堆的麻烦，那真是让我……只好尽可能恭敬地鞠个躬。


我：“嫂子。”


迷龙老婆：“来啦就正好吃饭。”


我：“迷龙哥……怎么回事？”


迷龙老婆：“没事的。他一向就打雷样的动静，你知道的，总是他错。”


我只好又鞠了一躬，“谢谢嫂子……忍着这些破事。”


迷龙老婆就快乐地笑了，“别心事太重了。我今天都快笑死了，可算有个人治迷龙了——你爸爸在堂房。”


我早看见了，堂房大堂餐桌边坐着等饭的一个，晕晕地拿本书，也不看，垂了头打瞌睡，我慢慢地走过去，在我迈过门槛时，老头子醒来，抬头便瞪着我。


我父亲：“出去。”


我愣在那。我母亲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想过来。


我父亲：“你不要管——出去。”


于是我出去。


我出门，雷宝儿看见我就跑开了，但是他发现我只是在门外找个地方，直挺挺地跪下，便又戳那看着我。


我的父亲很快就出来了，还拿着那本永远不会看的书，他说：“你碍了我家里人过路——滚吧。”


我就起身，过了整条路，然后朝着迷龙家的院门跪下。


我父亲已经转身回去。


天高云淡，过路的禅达人讶然地看着一个跪在路边的军官，这个家伙拿了一块银元，和对面拿镜子的雷宝儿在玩一场看谁能把阳光折射进对方眼里的战争。


我被瞪烦了的时候便转头对禅达人皮里阳秋地笑笑，如我所料，他们立刻被吓跑了。


可不，我不知羞耻。从前在家犯了错，父亲会用一切办法来让我觉得羞耻，直到有一天我再也不觉得羞耻。


一个成年人的影子映在我身后，虽然和雷宝儿玩得正高兴，我也只好回头，迷龙老婆拿了些吃的站在我身后。


我：“吃不得也。要知道我还偷吃了东西，这事更加没完。”


迷龙老婆：“这是在干什么？”


我：“是教育。在重温我们老孟家的教育。”


迷龙老婆：“不想说就不要说。不过你爸爸现在在砌墙。”


我：“砌什么墙？”


迷龙老婆：“把包裹好的书都拿出来，砌成书墙——一边说偌大的中国，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我愣了一会儿。“还是在这舒服。嫂子您多包涵，我已经够惹人厌了，要再在别人家拌嘴就没得救了。”


迷龙老婆：“你不惹人厌啊。迷龙念叨最多的两个弟兄，除了他的团座就是你了。”


我又愣了会儿，“……真是受宠若惊。唉，嫂子您别管我，我这人东欠西欠，前边的还没还，后头又欠足一屁股……唉，也不知道想说什么。您别管我就是了……”


迷龙老婆：“想说什么？——想说傻话就是了。”


我连忙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对。可不是傻话，就是想说句傻话。”


迷龙老婆：“那也挺好的，要不你太聪明了。”


我：“我聪明？猪听见都要笑话的。”


迷龙老婆：“迷龙说，烦啦哪都好，就是聪明过了。”


我忽然间很不想说话，迷龙老婆也不是那种要勉强人说话的人。她基本上不勉强任何东西，包括那些我不会去吃的食物。


迷龙老婆：“你在这跪着，可好像也没觉得自己错在哪。”


我：“是个游戏，老爷子爱玩的游戏。我常年也不在家尽孝，只好陪他玩这个游戏。”


迷龙老婆：“一般都玩多久呢？”


我：“没个数。您也看见了，啥都没了，也就越发有了闲气和时间。”


迷龙老婆：“你没有吧？”


我只好耸耸肩，我没有，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即使不忙于战争，也要用来忙于生存。


迷龙老婆：“小醉很担心你。要去她那你大概是不用跪的吧？”


我愣了下，低了头看着膝下的土地。雷宝儿可得意了，他一直在用镜子晃我。


迷龙老婆：“我跟她说你没事了。可这种事说没用，一定要看到的。”


一个远得三生九世一样的名字，我好像上辈子见的她。


我：“……早几天才见过。”


迷龙老婆：“是以为你死定了那时候见的。现在你又活过来了。”


一寸都不让，我只好挠着头笑笑，“是啊，我说怎么觉得那么久呢。”


是的，我是个聪明人，这表示只要开了窍我用不着别人再说废话。


我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那我就去。”


雷宝儿拿镜子追着我晃。我假装瞪他，实则是看我那父亲大人打进去后就再没现身过的院子，空空如也，迷龙的老婆没必要骗我。


于是我走开，有人把书从北方背到南方，当作精神上的太阳，也有人把书从北方背到南方，用来搭筑自己的牢房。我父亲最爱说的话就是偌大中国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抗战开始后变本加厉，可恰巧是哪怕前院着火，他照样可以在后院放下他的书桌。


我站在小醉家的门外，我轻轻推了推，门是锁着的，从外边锁上，我相当的错愕，我摸着门上的那个印痕，印痕还在，但那块标志有客与否的牌子是真的不见了，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只好悻悻做着鬼脸。


后来我试着轻轻敲门，没人应，后来我重重地敲。小醉家的墙防君子不防小人，我至少不是君子，我扒着墙往里瞧，确定了是没人。


一扒二扒的我就翻了过去。


我落在小醉家院子的地上，她养的那只鸡在啄我的脚面，墙角的藤架掩映着几根瘦唧唧的丝瓜，门虚掩着，她是那种关了院门就觉得没必要关房门的家伙。


我晃了儿，进了她的房子，什么都没变，变了的只是我的眼睛。作为一个一向手很欠的人，我开始在不弄乱房子的前提下翻腾。


我翻了那个我一直很好奇的，放钱的罐子，那里边没什么钱，我也只有一个半开，我把半开拿出来，投进那个罐子。


然后我开始翻柜子，我看见我做逃兵时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了，挂在那。我满意地研究着她补上去的补丁。


我知道我又在干促狭事了，我把我那套不会再穿了的破军装拿出来，在墙角的丝瓜藤上布置成了一个人形，这个不难，难在我还要让它弯腰鞠躬，做出一副绅士相。我拿纸板画了张脸，并且为它戴上帽子，我把它画得笑眼眯眯地，我不知道那像不像我。


后来我终于把它搞成了。我就和它站在一起，对着仍未开启的院门。用和它同样的姿势，扮演一个纹丝不动的稻草人一我竭力模仿它的表情，我甚至试到用手把眼睛扳成一个笑咪咪的样子，但是那更加狰狞。


但是我的脸我自己知道，很多的戾气，太多的愤憎。我很想做——但我从来不是一个会用眼睛微笑的男人。


我放弃了，我冲着那个人形汪汪地吠了两声，然后我去修小醉家的烟囱，它上次被我卸下来就再没装好，听说后来导致小醉做饭时炊烟一直往她屋里倒灌。


我又一回在翻小醉家的墙，这回是从里边翻出来，我把自己蹭了一手一脸的油烟，我落寞得很，于是我吃饱了撑的又回去敲小醉家的门。


奇迹当然不会发生，我刚从里边翻出来的。


我在门外又踱了两圈，我悻悻地叉着手离开。


我的团长给了我足八个小时，不可谓不宽绰，可我和我父亲斗了五个半小时的气，剩下二个半小时我跟自己玩儿——我是我知道的最晦气的人。


我戳在禅达的主街上做一根桩子，街对面虞啸卿的几个手下——真难得，他们大概在聚餐，张立宪、何书光、余治和李冰四个刚吃完饭，从一家馆子里出来。他们比我们有钱，凑凑份子就在馆子里吃得起饭。作为老大，张立宪还是永恒的在那里扮演着玉树临风，何书光就放肆得多，掐着余治的脖子，在抢后者嘴里叼着的一块棒糖。我一直认为李冰是最阴鸷的，果不其然。他第一个看见我，并且第一个指出了我。


张立宪嫌恶地瞧了我一眼，他当然不会瞧得起炮灰团什么都穿混在一起的军容。何书光一定是他们中最爱打架的，他把一口唾液飞过了半条街。我往后退了半步，彬彬有礼地让半口唾液垂直地落在自己脚尖跟前。


何书光挠了挠头，然后确定那是个巨大的侮辱。余治跑向一根棍子，被他一脚踢了回来——可不，对付个瘸子哪还用得上任何器械？张立宪不屑于动，拿手指头轻轻弹着永远挂在腰上的一柄七九刺刀，尽管我从没见过他使步枪——但正过来的那三位一定够把我好好收拾一顿了。


一辆卡车横在我们中间，我等的人来了，阿译坐在副驾座上，迟疑不定地看看那边又看看我，好在不指望他，死啦死啦的吉普车从卡车后抄过来，他没下车就冲我嚷嚷。


死啦死啦：“你待错地方啦。”


我厚颜无耻地笑了笑：“我爹不要我啦。”


死啦死啦：“听说你在城里有个女人？”


我只好瞪了眼多嘴多舌的阿译，那家伙正瞧着虞啸卿的精锐们发呆——张立宪摘了何书光的眼镜架在自己鼻梁上，让那个近视眼的火爆小子也只好跟着走人，今天没架打啦。


死啦死啦：“痛快？”


我伸了个懒腰：“痛快死啦——就到手这么点？虞师座真大方。”


死啦死啦：“还有惊喜。”


我上着他的车，往那辆卡车上看了看，我没能看出任何惊喜。


我：“那是辆卸了货就要回去的卡车，又不是坦克。”


死啦死啦：“说不定咱们哪天就成了坦克团啦。”


我：“就算天上掉坦克下来，我还怕你被砸死。”


死啦死啦笑着让司机开车，我们回祭旗坡。


我们小小的车队驶过河上的小桥，这里是禅达人的洗涤和休憩之所，现在在洗涤的妇女和在水里扑腾的孩子中间，又加上了满身疮痍在其间望呆的伤兵。


我在车上看着一个眼睛受伤的伤兵，他呆呆地看着我们，我不知道一个人如何透过包得密不透风的双眼看见外边，但他在浅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向我们走过来，那样子好像他没有两只眼睛还能去西岸再大战三百回合似的。


然后他摔倒了，爬起来。抓着一条绷带愤怒地大叫。那种绷带是清洗了以后还要给伤员再用的，他手上抓的那条从上游拖下来，足十几米长，刚才缠住了他的脚。


我瞪着那个祸源，她从一大堆还没洗完的绷带中站起身来，忙着来解救这条她无心中网住的大鱼。


我瞪着小醉。那伤兵听见年青女人的声音也就不再骂了，茫然地被他的耳朵指挥着眼睛。


我手忙脚乱地往车下跳，为了过桥车速和步行差不多，但是我跳不下去——死啦死啦从后边揪着我的皮带。


我：“我要下车！我告假！”


死啦死啦：“不准假。我用得上你。”


我：“你存心的！”


死啦死啦：“看见啦，她看见你啦。威武一点。你丑态百出的。”


我知道我不好看，我们俩都在后座。我两条腿吊在车外，屁股还在车座里挣扎着，像一把坏了的折刀。小醉看着我，我连忙挣起来，那家伙是只要我不下车就放手，我站直了，把着枪架，车就要上桥，她在桥下，我看起来很高大。


我：“我回阵地啦。我去过你家……”


小醉：“我不做啦！”


我很哑然了一下：“……什么？”


小醉：“我不做啦！我那天跟你说我做什么的，我跟你说就是我不做啦！”


我：“我……我去过你家，你进院子的时候不要被吓到！是我干的！”


小醉：“你听懂了没有？”


我：“我……”


车上了桥就驶得快了，很快就把她甩在河那边。我嘴上支吾，但还是那么英武地站着，向她挥着手——因为她一直看着我。


死啦死啦坐在那，脚很欠地踢着我的屁股，竖着大拇指嘲笑我：“男人！”


我看也没看，一巴掌挥过去，正着。他一脚回过来，正中我的下部。我表情木了一下，然后戳在车上。盯着小醉的身影，直到消失。


死啦死啦竖着大拇指笑着：“男人！”


我颓然倒在座位上，死死地抱着腹部，忍痛已经让我忍到面部扭曲，但真正给我打击最大的是小醉刚才的话。但她为了我做的，难道我要去告诉她：你把事情想得太天真了？


我只好抱着肚子对自己嘀咕：“……不做了？她怎么活？靠洗洗刷刷吗？怎么活？”


死啦死啦完全不管这个。他拍着我的肩：“看后边！惊喜！”


我茫然地看了眼。另一辆吉普车从遮住它的卡车后超了上来，我这才发现我们这个小车队是三辆而不是两辆。那辆车上只有两个人，而车后座上是他们堆得如小山一样的丰富物资——两个美国人，一个上尉和一个中士。方向盘操在中士的手上，而他向我嚷嚷，他觉得有必要发表一下对方才事件的感慨。


中士（英语）：“五个印度女人！像丛林一样热情！我用她们的地址跟你换刚才那女人的地址！”


我嘀咕着表示我的意见：“妈拉巴子。”


死啦死啦：“把这两个妈拉巴子伺候好，老子还指望着从他们那弄点东西。”


而那位中士几乎把车顶到了我们的车屁股，他热情得像个疯子，而他旁边的上尉死样活气地看着。


中士（英语）：“你身边的长官问我，需要什么，我说，中国情人。”


我也斜着死啦死啦：“你说什么啦？”


死啦死啦：“挨咚漏。师里的人告诉我这样回他们就好啦。可你不行，翻译官先生。”


我悻悻地骂道：“妈拉巴子。”


我的团座所说的惊喜，联络官阿瑟·麦克鲁汉和军械士阿尔杰·柯林斯。虞啸卿无心为我们提供更多的物资，便发来了两个滞销货充数。


柯林斯的车超过了我们——他们开车总是又快又急——然后毫不犹豫地上了一条岔道，我讶然看着他们开走。


我：“他们去过阵地吗？”


死啦死啦摇着头：“那个中士好像是今天刚下的飞机。”


我：“他们去昆明啦。倒也好，那地方合适他们。”


我们的车上了正确的道，我看着柯林斯哈哈大笑地在一条窄道上试图把车折回来。


我：“我们越来越像马戏团啦，我们连美国人都有啦。”


那两个家伙的车停在我们新挖的井左近，看来他们决定为自己搭一个帐篷。上尉先生坐在气死风的汽油灯前，拿了块垫板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看来他们军队的阶级制度和我们一样森严，因为柯林斯中士一直在为了搭帐篷从车上没完没了地拿东西，而上尉先生绝无要帮手的意思。


我们离了远远地看着，柯林斯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或者更该说他从车上搬下来的东西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我们还从未见过戎旅的人把自己搞到这么复杂的：汽油炉、防潮垫、野外椅、折叠的桌子、全套的军用锅子、枪械弹药、油桶、咖啡壶咖啡磨、留声机收音机、吊床、急救箱、防虫剂、野餐垫、睡袋，等等等等。我现在觉得与搭帐篷有关的那些五花八门看起来倒不算奇怪了。


我：“那家伙厉害。”


迷龙就忙捏了捏拳头，这帮杂碎就这样，每当看见一个生人总觉得有必要炫耀一下自己的拳头，“你跟他们打了吗？？搬东西的厉害还是写字的厉害？”


我没好气地说：“那么多零碎，他能在车后座上就搁下来——这么个厉害。”


迷龙：“哦，那是开杂货铺的。”


我们眼光光瞪着那两位。柯林斯要一力支起个双人帐篷不是那么轻易的事情，而麦克鲁汉却死不倒架子绝不帮忙。狗肉老实不客气，小跑过去检查每一件什物，麦大人对我们正眼不瞧，对狗倒亲热得多。摸出个什么就想喂它。


狗肉一声低吠，麦大人连滚带爬地从气灯边闪开。狗肉拉出个要扑人的架子——那架势我们熟得很，我团不知多少人初来时被吓得屁滚尿流——柯林斯扑到车边拽出一支双筒猎枪要打，好在没上弹，他手忙脚乱地找着霰弹。


死啦死啦：“狗肉回来！迷龙过去！”


这么个换位让迷龙真是不爽，“你啥意思啊？”


死啦死啦：“狗肉长手了吗？你上去也不要龇牙——给人帮忙！”他真是麻利得很，一边踢了迷龙的屁股一边还拍我的脑袋：“传令官过来！”


我就扔下扎了堆看着美国人卖呆的人渣们，悻悻地跟在他身后：“传令官、副官、参谋、翻译官、勤杂兵，我到底是什么？”


死啦死啦：“哪一件你做好了呢？鼯鼠五能，无一而精。”


我：“你还真有学问。”


我们斗着嘴。狗肉因他那一声唤而跟着我们。


我们在山下已经有了几间简易的窝棚和房子，我们进其中的一间。


这间屋比我们在山上的防炮洞真是工整多啦。它集合了我们淘出来的最好的家具——尽管对这些从废墟里翻出来的家具而言，好的标准也就是完整而已——我忿忿地望着桌上的两包烟，这是我们倾其所有的欢迎了，烟下边压着纸条，上边英语写地“欢迎盟军朋友”是我的亲笔。我把纸条子揉了，打算把烟揣进自己的口袋。但是死啦死啦伸出了手。


死啦死啦：“不要以为做出受气的样子它就归你。”


我把烟拍在他手上，于是他很得意：“归我啦。”他对这屋子说：“都归我啦。”


我坐下，给狗肉挠着痒痒，等着他这种做作的得意劲儿过去。他撑不了多久的，我看得出来——实际上我刚低了头又抬头他就郁闷了。


死啦死啦：“烦啦，告诉我怎么对美国人。怎么给他们预备了房子不住，非得搭帐篷？”


我：“你当会说两句洋话就搞得懂洋人？我会说是家父拿板子抽出来的，我没去缅甸之前只是对着书说。我老爹塞了我一肚子用不上的学问，除了做人。”


死啦死啦：“他只想把他会的全塞给你，他没用上。他以为你能用上。你这忘恩负义的小子。”


我：“啊哈，我惭愧死啦。可你还是不知道怎么对付美国人。”


死啦死啦就只好苦笑：“……那倒是。”


我：“不是骂人，可你是吃错药啦。人觉得一件事不对，想改过来，想得狠了，又找不着办法，就像你们这样的，恋物要成了癖，你瞧见活人抱着死书亲嘴了吧？我也瞧见你们打劫似的抢美国钢铁了。谁也帮不了我们，一支把自己国家都丢了的军队，这种债别人能帮还吗？用不着捧美国人臭脚的，捧也没用，他们只是来做点军饷里的事情。人家住帐篷，是因为不想跟咱们有军饷点外的交情。”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儿，“……那倒也是。而且烦啦，以后美国钢铁没咱们份啦。”


我立刻也就明白了：“你又把虞啸卿怎么啦？”


死啦死啦：“我跟他细说了我怎么想的，几个月内拿下南天门这件事。”


我：“啊哈。挨揍没？”


死啦死啦：“美国人在——不是这俩，这俩不够份——不过我猜他拳头捏肿啦。”


我：“好极啦。我觉得我们还是少些枪炮的保险。现在咱们做预备队都不够看的，保险。”


但是我也叹了口气，并没人喜欢这样的结果。


死啦死啦：“虞啸卿，那是要拿脑袋把南天门也撞倒了的人，可能会死，他也知道，可倒让他长了精神——除非让他瞧见南天门撞不倒的，连同归于尽都做不到。”


我学着豆饼的河南腔：“关俺屁事。”


死啦死啦：“他总也是咱们师长。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我：“那倒也是。”


死啦死啦：“你会再跟我过趟江吗？”


我：“那……让他去死好了。”


死啦死啦：“谁他娘的是为了他呢？——这么说你舒服点？”


我：“还是舒服不起来——凭什么又是我呢？”


死啦死啦：“你是我参谋，你懂得多，你比谁都用得上，还有，你是我认识最晦气的人。”


我：“叫阿译和你去吧。”


死啦死啦：“你想害死你的朋友？”


我：“那就郝老头、豆饼子、泥蛋、满汉。都行。”


死啦死啦瞧了我一会儿，就这份不靠谱做出个蔑视之极的表情。


我：“你是怎么都要去的？”


死啦死啦：“你是怎么都不会去的？”


我：“不去。我爹妈已经弄回来啦，西岸跟我没关系。”


死啦死啦：“不去？”


我：“不去。说破天来也不去。”


死啦死啦：“我没说。”


我：“绝对不去。”


死啦死啦：“我一直没搞懂，读书人，绝对的意思就是说一副对不上的死对子么？”


我：“你岔什么话呀？岔话我也不去。”


死啦死啦：“你都不去啦我还说这个干嘛？”


我瞪着他，我瞪着他的时候阿译冲进来，他气急败坏得把狗肉都惊跳起来。


阿译：“打、打、打起来啦！”


我们竖着耳朵听了下，没听见响枪，没听见响炮。


我：“猫猫咬狗狗还是迷龙打不辣呀？你稍安勿躁啦。”


阿译在我们跟前，只差跳着脚，使劲从他不太好使的枪套里拔着枪。


阿译：“和美国人打起来啦！”


我们从屋里冲出来，外边的架势着实相当奇怪。麦克鲁汉背着手站着。


虽然神情不善，却绝无任何要动手的意思。一干货：迷龙、不辣、蛇屁股，连豆饼、泥蛋几个都咋咋呼呼地在做狗腿子，丧门星如果没参与是因为不想太人多势众，郝兽医如果没拉架是死追不上——一帮家伙把一个柯林斯追得在空地上狂奔，这帮跑惯了山地的家伙实在比那尊美国大屁股跑得灵动得多。于是柯林斯一边快跑炸了肺，身后飞过来的拳脚还一个不落。


柯林斯（英语）：“上帝！谁能告诉我一个理由吗？！”


那家伙招架都不会了，只是玩命地脱着衣服，可他那件夹克要脱起来不是一两下就好的事，何况他还要扒拉掉里边的套头衫。


我（英语）：“怎么回事，先生？”


麦克鲁汉便倨傲地看我一眼（英语）：“目睹不可理喻，并不等于理解不可理喻，先生。”


我（英语）：“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麦克鲁汉（英语）：“是士兵们在殴斗，而我是军官。先生。”


我便向死啦死啦挥着手：“他们当官的不管当兵的打架，有失身份的。还有他好像也不着急。”


死啦死啦也就站住了：“那入乡随俗啦？”


我：“你不要乱讲。是主随客便。”


死啦死啦便赞同地点着头，我们和麦克鲁汉站了一堆望呆——只是苦了阿译，一枝终于拔出来的小手枪拿在手上，看看这边，看看那边。


柯林斯一边招架着几个大飞脚。一边死命拽着他的套头衫，他总算把衣服给扯下来了，就露出里边的汗衫，上边有几个偌大的汉字：助华洋人，全民协助一然后他一边大叫着NO！NO！LOOK！LOOK！一边拍打着那几个字。


——可惜对他饱以老拳的几个家伙没一个能把那八个字认全的。


迷龙：“写的啥？”


豆饼自豪地找到了一个自己认识的：“人！”


迷龙一个大脚印便印在那个“人”字上：“打的就是人！”


“砰”的一声枪响，说真的也不是太响。因为它来自阿译那支也许刚够自杀的小破手枪。人渣们总算是停手了，不辣挠了挠耳朵。


不辣：“山蚊子？”


阿译气急败坏，喘着气，发着抖，一支巴掌大的小手枪擎天火柱一样举在头上：“国、国际友人，不许打！”


然后我们看见什么东西从他的枪上掉了下来，在黑地里声音很钝的弹跳了一下。找不见了——阿译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枪，遭老瘟的枪，弹匣掉啦。


阿译：“你们帮我找下我的梭子。”


人渣们便哄了一声，没一个人会去帮他找那活该找不着的梭子。迷龙们哄得比谁都响，他们现在的架势很应了一句老话：恶人先告状。


不辣：“不要问我，问我也不会说的。他骂我们！”


我：“没人问你啊，这不说了吗？”


蛇屁股：“骂得太难听啦！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你都不好意思说的话？说出来咱们当战防炮使好啦！”


我狠狠瞪了眼死啦死啦，但那家伙跟麦克鲁汉一样什么也不管，很有些看你们怎么办的架势。


豆饼狠巴巴地告诉我：“癞皮狗！”


迷龙：“癞皮狗。他说的。”


我瞧了眼柯林斯，那家伙正在研究自己到底被扁成了什么样子。


我：“很一般啊。”


迷龙便小声地对着我恐吓：“你胳膊肘好长，都拐到外国去啦。”


能说什么呢——转向麦克鲁汉时我觉得我十足一个玩弄权柄的小人（英语）：“您的部下污辱了我们的士兵，用很糟糕的词。”


麦克鲁汉（英语）：“我没有听到，我只知道他毫无必要地去向他们问候，然后他们就像猴子一样追逐和厮打。”


我（英语）：“他叫他们癞皮狗，或者肮脏的狗，诸如此类的。”


麦克鲁汉（英语）：“他是一个很糟糕的军械士。我认识他也只有十一个小时。”


柯林斯就只好龇牙咧嘴地做鬼脸，那和我们中间的某些人还真是很象。


麦克鲁汉（英语）：“可我对这场该死的战争发誓，他没说过。”


有了人护犊子，柯林斯就加倍委屈得不行（英语）：“他们在笑，我只是希望听懂他们的笑话，但是……”——他现在如其说在展示，不如说是研究汗衫上的鞋印，那个“人”字已经被迷龙一个完整的脚印替代。


我瞪着我们的这帮子人渣，哪一个都是一百二十个有理加十八个不忿，我只好看着郝兽医求证。


郝兽医：“说是说啦。算啦算啦。远来是客嘛。”


于是我继续犯嘀咕。听不懂英语真是件快乐的事情，死啦死啦伤天害理地在那逗着狗肉，像个与本团完全无关的流浪汉。麦克鲁汉的脸色则越来越难看。


麦克鲁汉（英语）：“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是你们往下一定会说的话。就这样吧，我们只是来完成我们的部分，好尽快回家。”他对柯林斯招了招手：“LET&#39;S GO。”


于是迷龙那个狗娘养的大叫起来。我保证他惊喜大于愤怒：“他又说啦！听见没有？癞皮狗！”


我瞠目结舌地瞪着迷龙。阿译还在黑地里摸寻着他掉没了的梭子，似乎这一切还不够荒唐。


后来阿译用了两个小时在草丛里摸他的梭子，而我用了两小时来向美国人说清这是一个玩笑而非外交纠纷。我非常羞愧，麦克鲁汉和柯林斯来炮灰团学会的第一个中国词居然是癞皮狗。


而我的人渣朋友们还在小声争论着。


不辣：“我就说不是。他讲的是癞死狗。”


蛇屁股：“更难听啦。打不打呀？咱们？”


麦克鲁汉仍是雷打不动地在做着案头，而柯林斯和昨天揍他的家伙们一起，在他们的帐篷外拼着桌子。他们那一张折叠桌是根本不够的。我们把几张缺这少那的桌子拼在一起，给他们造就一个工作台。


阿瑟·麦克鲁汉。其古板教条教他的美国同僚也闻风远遁，我们昨晚已有领教；阿尔杰·柯林斯，和我们的人渣倒是异曲同工，实际上他第二天就和揍他的人混作一堆。一根到哪都要硌人的钢条，一团到哪都要糊人的泥巴，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想过，他们来这祭旗坡其实也是发配——我可不想再费劲给他们解释发配。


我们现在怕了，死啦死啦、阿译、我，我们三个军官全戳在这里，外加一条狗肉，我们三人一狗今天只好来充当警察的角色，以免再出昨天那样的事。


死啦死啦小声地嘀咕：“今天不有乱子了吧？”


我看着人渣们：“……大概不会啦。”


我这么说的依据是因为迷龙今天非常得瑟，最得瑟的地方是他穿着柯林斯那件“助华洋人全民协助”——连他自己那个大脚印都还在上边。他和豆饼正帮着柯林斯拿白灰在地上画一条线，而柯林斯在检查一支勃朗宁机枪，融洽到如此地步应该不会再出事啦。


阿译忽然扑进了草丛里，我们以为他摔倒了，可他只是从草丛里捡起了一个弹夹，然后小心地装回他那支破枪上。他终于找到了他的梭子——我和死啦死啦只好表情古怪地互相瞧了一眼。


我不确定迷龙和柯林斯是否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但那两家伙都是肢体语言多得要死的人，手舞足蹈的根本用不上我。然后柯林斯抬起那支刚检查过的勃朗宁机枪，向那条白线开火，他用几个扫射完整地把那条白线打没啦。


迷龙瞠目结舌，连同死啦死啦在内，我没见过他表现出来佩服谁的，而现在用一种极丰富的表情和动作向柯林斯表示着佩服，那支机枪被他拿过来研究——这纯粹是技巧而非枪械的原因，但迷龙没拍错人，能够把机枪用到如此听话，在他的枪口下大概十几个人都算白给。


死啦死啦兴奋得很，“捡到个活宝啦。”


我：“全民协助先生吗？”


死啦死啦：“你们现在这么叫他？当他自己人啦？”


我：“他喜欢这名字，因为我告他，全民协助就是所有人叫你BABY。这家伙酷爱机械，可没上过战场，你说杀人他会说卖糕的，他打算永远如此，并且以此为荣。他喜欢JAZZ，他的理想是嘻嘻哈哈混过这场战争。他被充军到这里来是因为他的理想，因为没一支军队会喜欢这样的士兵。”


死啦死啦：“你好像挺喜欢他的。”


我：“昨天聊啦，我不讨厌他。”


死啦死啦：“瞪着我干什么？觉得我会讨厌他吗？”


我：“鬼知道呢，其实你有时候蛮像虞啸卿的。”


他做了个鬼脸，过去和迷龙一起抢夺那支勃朗宁。


麦克鲁汉在他的桌子后吹着一个哨子准备办公。


我们在自找麻烦，以前派装备就是一辆车开过来，只管叫人卸货。现在来了美国人，麦克鲁汉要求先验看我们的枪，再分发装备。


并排的支那么好几张桌子就是给他们摆摊的，我们拿着我们的武器，懒懒散散地簇拥在周围，但我们嘻嘻哈哈的，没一个人交出我们的枪。


麦克鲁汉就只找我的麻烦，他现在至少搞明白了只有我一个人听得懂他们的话（英语）：“孟烦了先生。我在你们的城市曾见过上百个暴民向一个卖蔬菜的发起进攻，后来我明白没有战争，他们只是想买到一点便宜的蔬菜。现在你可否帮忙让我不要有类似联想？”


死啦死啦：“说什么？”


我瞧着那两美国人，柯林斯倒是兴高采烈地在向我扮鬼脸，但那并不能让我好受一点。


我：“阴阳怪气，尖酸刻薄。现在他们为了什么发配到这里来我们都知道啦。”


死啦死啦：“像你一样吗？”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去强制我的人渣朋友们至少能排出个先后。


几分钟我们在桌边列着队，我们把我们的枪放在桌上。柯林斯利索之极地把它们分解开来，在我们眼里看来，对待螺丝弹簧如此熟悉的他简直是个妖怪。连七九式、汉阳造这种他以前不可能碰过的枪也迅速地被他用一些简单不过的工具就给分解了，他像是把枪在手上掂一掂就知道他们的构造。


分解了第一枝枪之后，柯林斯看了看内部结构，什么也没说，放在一边继续第二支。麦克鲁汉拿过去。看了看，用手指摸了摸枪膛内部，摸出几指黑，用枪通条捅进去一块白布，拽出来便成了黑布，他放一边。什么也没说。那枝枪是不辣的。不辣也不知好赖，拿回来。笨手笨脚地装，一边还要去地上捡崩飞的零件。两个美国佬还是什么也不说，专注着拆第二支枪，第二支是迷龙的捷克式，装拆复杂得多，柯林斯的动作仍让人觉得他摸ZB26也摸一辈子了，拆开，看了看，表情比较木——或者我该说，我还没见他这么严肃过，即使在被打的时候。


迷龙：“熟了你说话，有话你直说。癞皮狗不是吗？你会说的。”


鬼知道柯林斯听懂了没有，就是不说话，只把那支捷克式推给麦克鲁汉，麦克鲁汉刚擦净手，这回再一摸，好，一手黑了，枪管他闻了闻，都不用试了，推在一边。


麦克鲁汉（英语）：“请告诉您的指挥官，我想看他的枪。”


我：“要看你的枪。”


死啦死啦是我们中间配枪最多的家伙，没二话，汤姆逊、毛瑟二十响、柯尔特（照上回聊的，虞啸卿给他团长职时就把柯尔特给了，那段回头改）一枝枝放在桌上。柯林斯在讶然中开始他的拆卸工作。


麦克鲁汉（英语）：“他为什么让自己像一个劣质电影里的暴徒？”


我：“问你干嘛挂三支枪。我能不能告诉他，因为你其实是个暴发户？”


死啦死啦倒严肃得很，“多一支多个保险。我惜命的。”


我于是向麦克鲁汉（英语）：“因为他在和他的命运抗争。”


麦克鲁汉只翻了我一眼，没管这些鬼话连篇，他开始检查死啦死啦的枪——好不到哪去，照旧是污迹斑斑惨不忍睹的玩意儿。麦克鲁汉再也没说什么，他离开了桌子，柯林斯愣了一会儿，跟了过去。


我们很讶然。死啦死啦在桌边装好他的三支枪，一边看着那两个美国人在他们的帐蓬边低语什么。


死啦死啦：“什么意思？就收工啦？我以为他们要把全团枪都拆巴一遍。


我心不在焉地地回答：“挑几支抽验，只是抽验。”


然后我们看着麦克鲁汉和柯林斯开始收拾东西，这回麦克鲁汉居然都开始亲自动手，他们迅速地收拾着那些让我们眼花缭乱的什物，装车。柯林斯挤过我们中间去拿他们的折叠桌子，迅速但有条不紊，连一张桌子都不要放过。


迷龙：“癞皮狗，啥意思啊？”


我（英语）：“全民协助，你们要干什么？”


柯林斯抱着桌子。转过身，想摊手他也没法摊。只好给我们一个沮丧之极的神色，然后他把桌子也装上了车。他们迅速为他们的什物盖上了雨布，挂好了固定绳，而从方才就一直忙个不休的麦克鲁汉终于停手，柯林斯上了司机座，而他走向我们。


麦克鲁汉（英语）：“先生们，再见了。你们曾为了一个笑话般的理由攻击我们，我未失尊敬，而且又有了一个中国式幽默告诉我的妻儿，那会给她们带来欢乐。可我爷爷有一支古老的皮夏利火枪，他八十七岁了，从没做过战士，但他的枪和你们拿过来的垃圾相比，就是淑女和……怎么说？（中文）癞皮狗。你们和日本子弹的间隔只有你们的武器，然后是你们的衣服，然后是肉体。因此我觉得这无关枪械常识。而是散漫和对自己都无责任之心。永别了，先生们。我深信在这场战争中你们已经输定，就像坚信我们已经赢定。军人必须渴望胜利，而和你们在一起，我宁可去睡瓜达尔卡纳尔的烂泥。”


我在他的长篇大论中气结。目瞪口呆，而他掉头上了柯林斯已经发动的车，柯林斯不无遗憾地瞧了我们一眼，扬长而去。


死啦死啦：“他说什么？翻译官？——翻译！”


我：“我们邋遢得让他觉得无药可救，不是武器陈旧，而是态度。连他八十七岁的爷爷都可以拿十七世纪的古董枪把我们打败。因为他爷爷认真并有尊严。我们散漫，没责任，不需要胜利，他不要和我们在一起。简单点，三个字，癞皮狗。”


死啦死啦不用听见那三个字已经暴跳如雷，“车呢？我车呢？！”


我没法不担心，因为他一边在找他的车，一边往枪套里塞着他的枪。


我：“你倒也不用这么亢奋。”


死啦死啦：“车呢？！”


他是气糊涂了，他的车就停在卡车旁边，只是司机从车底下钻出一张油污的脸：“坏啦，在修。”


我：“你瞧，人说的也不是全然不对。”


但是他蹦上了卡车，卡车上的货还没卸，那些武器本该在验完枪后再派发。


死啦死啦：“开车！我是团长，这是命令！”


没人要违背这么一个疯狗般的家伙，司机发动了车。我赶忙跳了上去，攀在驾驶室旁边。我看着车里的那家伙，他把他的冲锋枪扔在一边，撕开了让他觉得憋火的两个扣子，扣子飞崩在我的脸上——我难得见他如此恼火。

第二十四章



我吊在驾驶舱外，我们追赶着两个美国人车后扬起的尾尘。


战斗效率低下，事故层出不穷，上峰归咎于我们的渎职，我们则归咎于派发下来的武器老旧。从不遵守规则，又抱怨没有规则，于是大家就有很多原因可以互相归咎。


我们在山道拐弯已经能看到那辆吉普淹在烟尘中的屁股，司机偷眼瞧瞧死啦死啦的怒火中烧，把车速放慢了些，但死啦死啦把他的柯尔特猛拍在驾驶台上。


于是我们的车速也猛然快了，这辆满载的车颠得要散架。我猛拍着车门：“要么让我进去！要么老子下车！”他终于把车门开了，我在一个急转弯中横着扎进了车。


看来什么好引擎也顶不得那家伙拍在那的枪，我们的车轰鸣着，没到下一个拐弯就把那辆吉普别在路边，悬得很，柯林斯要刹车踩得稍慢就已经冲下悬崖——我们的司机完成这件事就猛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死啦死啦：“下车。跟我来。”


我想偷走他的枪，但他伸手把枪拿了，塞回枪套里。我跟着他下车。


那两美国人瞪着我们，柯林斯恐慌，而麦克鲁汉狂怒，“先生，你不缺勇气，简直是疯狂。可勇气不是暴力。我相信你是久经沙场的军人，可军队首先是秩序，然后才是暴力。”


死啦死啦：“说什么？”


我：“勇气不是暴力，军队也不是暴力，是秩序……打架可以，不用枪行吗？”


死啦死啦：“求他们。”


我：“求……什么？”


死啦死啦：“求他们留下来。跟他们说，武器我可以不要，可他们得留下来。”


我：“……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翻译！”


那边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那一声咆哮叫麦克鲁汉把手摁上了佩枪，而柯林斯紧张过头地端起了双筒猎枪——于是我对着一对黑洞洞的十二号霰弹枪管翻译。


我（英语）：“他请求你们回营地。他说，宁可放弃这车武器，不能放弃你们。”


麦克鲁汉就做作了一副惊讶的样子，让你想揍他（英语）：“什么？”


我（英语）：“请你们做完计划的事情。我们很需要。我们的武器缺乏保养，因为很多人连拆开武器都做不到。”


麦克鲁汉（英语）：“缺乏保养的不光是你们的武器，闭上眼睛，光凭气味，我以为我被牛群包围。”


我瞧了眼死啦死啦，他摊摊手不管，不懂英语真好，他可以把什么都交给我承受。


我（英语）：“所以我们该到怒江边洗澡，然后被对岸射杀？”


麦克鲁汉（英语）：“你们从来不知道你们需要什么，这是最重要的。你们拿到了武器就只希望我们赶紧离开，不想被看到你们不光用这些武器打日本鬼。”


死啦死啦：“说什么啦？给个面子译两句好吗？”


我：“你去茅坑找块踏脚石给我来亲好啦，总还多点人味的。”我一边友好地向麦克鲁汉笑笑（英语）：“我在翻译。”


死啦死啦：“告诉他，其实我们根本不会打仗，只会拼命。请他帮我，是救人，救我的兵。”


我（英语）：“我们应对现代战争的唯一办法是放弃生命。帮我们，是救人。”


麦克鲁汉（英语）：“没人落水。命运由你们对待命运的方式决定。你们还远没有喊救命的资格。”


我：“……我揍他个狗娘养的好啦。我打他不过，等他放倒我了你上。这样黑锅我背，我去蹲班房，你回你的团。”


死啦死啦：“这种小伎俩不用你教。告诉他我们怎么打仗。告诉他。”


我：“他妈的……（英语）那些高级参谋一定常告诉你他们认为我们有的优势，那么我告诉你我理解的优势。我们唯一的优势是上峰觉得我们可以牺牲，我们只是数字，从一数到十万，哪怕一百万，多的是。我们最好用的武器，是不光上峰，连我们自己都觉得我们可以牺牲。但如你所见，我们是人，和你同类，也如你所说，当子弹飞来，如果我们掌握不好武器，唯一的保护是我们的衣服。”


麦克鲁汉不说话，柯林斯焦燥不安地玩着枪，我很烦，而死啦死啦把这种冷场视之为将近成功。


死啦死啦：“别歇嘴！告诉他就要打大仗了，我们这样冲上南天门是送死。”


我：“去你的！虞啸卿根本不会让我们上战场！”


死啦死啦：“你想吗？你想的。”


我：“谢天谢地，我不想。”


死啦死啦：“谢谢你，能不能偶尔也让我觉得不是一个人在扛？”


我（英语）：“……最近将有恶战，我们不想无能为力。”


麦克鲁汉（英语）：“你们习惯无能为力，习惯把最难打的战交给你们的同僚。”


我（英语）：“恰巧错啦，先生，最难打的仗都被我们的同僚交给我们。”


麦克鲁汉（英语）：“这是抱怨，你们还习惯抱怨。”


我只好对死啦死啦：“我不说啦，好吗？他不进油盐的。”


死啦死啦：“跟他说，我们只有几个月。”


我（英语）：“我们等了一辈子，可只有几个月给我们学习……或者叫作进化——现在你要把这也带走。先生，你离家很远，觉得和我们无法交流，你烦死了这场战，我们也是，可我们想，真的很想有能为力……”


他冷淡地点着头，那比摇头更让我绝望。


我：“让他去死好吗？他帮不了我们，也不想帮。他们的飞机坦克航空母舰拿这来管个屁用，你叫了一万声爷爷，最后不还得我们这帮孙子拿牙啃拿命垫吗？——我陪你去，好吗？上对面，找死或者侦察，反正活不爽利也死不痛快，我习惯啦，只是求你——别让我再求他！”


死啦死啦看着我，是也斜，回答我的不是他而是麦克鲁汉。


麦克鲁汉：“我念不懂你们的经，可这句话说得对，我帮不了你们。”


我和死啦死啦一起瞪着他，因为丫说的是中文，流畅得很，至少比我们中的很多家伙要来得纯正，而且他对我们的瞠目结舌也很会意。


麦克鲁汉：“没错。我会说呀，我没说我不会说中国话。是你们自己不用脑子。我是什么？这位年青先生好像总把事情想复杂，在他变为哈姆莱特之前我把话说清楚，我的职务是什么？”


死啦死啦：“……联络官。”


麦克鲁汉：“只会说英语的联络官？太逗了。那是我那些以为只靠空军就能炸平南天门的同事。我是从上次战役就和你们一起被追成落水狗的联络官。不会说中文？太逗了——年青人好像又想发火。为什么不说你懂中文，你应该搞得清LET&#39;S GO和癞皮狗的区别。搞得清，可我有看完整场戏的权利，也有权利听你们不想告诉我的。”


死啦死啦现在乐了，像终于找到个可以用战防炮轰一家伙的目标一样。


死啦死啦：“都听到啦。可什么叫帮不了？”


麦克鲁汉：“零碎事先不管？好习惯。你们怎么看眼下要打的这仗？你们闭塞得连电话都没有，你们的上司怎么告诉你们的？如果他真让你们这样破落的军队去打那场该死的仗，那他的什么真的被狗吃了。”


死啦死啦：“这场仗哪里该死？”


麦克鲁汉：“不评价别人？又一个好习惯。好习惯先生。你们参与上次的滇缅之战了吗？”


死啦死啦：“参与了。”


我只好苦笑：“何止参与？”


麦克鲁汉：“好极啦，我也在。那是从来没有过的勇气。和从来没有过的浪费。我是军人，你我都是。至少要由勇气和决心决定我们的命运。对吗？可那场仗被谈判桌上的误会和纠结决定。八个脑袋在嚷着听我的，只准听我的，你我只有两条腿……”


我：“和一条命。”


麦克鲁汉：“被八个自相矛盾的脑袋拽去十六个方向。太可怕啦。我的同事们说麦克鲁汉怨天尤人，离他远点。可我还要说，该死。我总想着那些在我身边战死的中国兵。没他们我早被日本鬼活剥。没人对他们哪怕说个好字，只有人说，因为他们，所以打了败战。这不公平，老麦官太小，只能说，这不公平。我来这，看见你们，就看见他们。我不想呆在这看你们再来一次。我只想告诉你们和你们营养不良破烂不堪的军队，躲远点。别对这一战抱幻想——会赢，可你们会输。现在，此时，遥远的地方，脑袋们还在吵吵。听我的，只有我对，其他全错。除了你们，决策者都三心二意，必需的物资差三少四，你们会在南天门上被耗光。一个没有后续能力的攻势有什么价值？你们的师长狂热又迷人。整个顾问团都说，他是年青的凯撒。可我老麦说，他太爱战争了，生命对他只是战争的燃料，他该去看医生。”


死啦死啦没说话。我看了看他，然后几乎是快乐地应和着：“他该去看兽医，我们有兽医。”


麦克鲁汉就指戳着我：“你这小阴谋家，你想揍我来着。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我赶快让开了：“谢谢……我道歉，你是个好人。”


我被踢了一脚，踢回那个妨碍老麦上车的位置上，不用瞧也知道那是谁。


死啦死啦：“你会说中国话，这太好啦。我总疑心这家伙把我说的话译成他想说的话。还有——请留下来，我的师长确实该去看医生，他居然放走您这样的人。”


麦克鲁汉：“马屁少拍。你还在期待这场战争？当我胡说？”


死啦死啦：“我们都很诚实。但我的团总要有起码的自卫能力。”


麦克鲁汉：“你不诚实。别骗同行，哪怕他是美国佬。你的眼睛很好战，和你的师长一样，进攻的眼睛。可你和他不一样，你的兵对你重要吗？他们对你很重要的。我看着你的部下和你争执。你是我见过最爱士兵的军官。因为你什么都没有。”


死啦死啦：“我其实不算他们的军官。他们看得起我，他们是我的弟兄。”


麦克鲁汉：“你和你的弟兄喜欢做别人桌上的筹码？刚死就被人忘掉，好像没活过。中了枪，喘着气，最后一口，很后悔，不知道为了什么——你发誓？”


我们都看着死啦死啦。他在发着呆，然后迟疑地跪了下来，我们没拦他，我想即使麦克鲁汉也看出他总做出格的事情，他就这么个出格的家伙。


死啦死啦：“这誓发不出来，没人想做别人的筹码，可总得有人牺牲。说我们是军人也是谬赞，不过是我们想挣扎出个人形。我的师长也不是战争狂，只是焦虑太过，那总好过没心没肺的醉生梦死。”


他为之解释的师座——师座的兵，一辆驶向横澜山的车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连泥带水地全着落在那个跪着的家伙身上。车上的兵在怪笑，嘲笑这个跪美国人的中国人。


死啦死啦看着眼前卷起的尘埃：“一尘不染的事情是没有的，我们都在吸进灰尘，可不妨碍我们做好一点。没人经得起别人的挑剔，您的国家也并不是为纯洁和正义来帮助我们，可你们来了这，你们俩……”


他卡住了一下，看着我，我在发呆，他恶狠狠地：“名字？”


我：“……阿瑟·麦克鲁汉和阿尔杰·柯林斯。”


死啦死啦：“可是阿瑟·麦克鲁汉和阿尔杰·柯林斯，你们来了这，是真心想帮我们，这就够了。谁都是浑噩的，才玩命地要答案，我们打这仗或者不打这仗也是一样的，要个答案。答案不该是死，所以我求你们。回去，教他们怎么活，没什么答案值得付出人命。”


我犹豫了一会，然后我也干巴巴地跪了下来。


麦克鲁汉：“我不在乎你们中国人说的面子。你们把腰弯得连脸都看不见，心里在叫我们做傻瓜！”


我没理他，我像死啦死啦一样不理他。


于是麦克鲁汉跳上了车，拍打着一直在望呆的柯林斯让他开车。


麦克鲁汉：“从来没有一只耳朵能被嘴巴真正的说服！”


但是他拍打了柯林斯的肩膀，让车转向，尘埃虽然一点不拉地挥洒在我们身上，但他们确实是回去祭旗坡的方向无疑。


我站起来的时候死啦死啦还跪在那里发呆，我踢了他一脚。他倒就势坐下。


我：“走啦。你又赢啦。”


可他还坐在那里，我就砰砰地敲着卡车。


死啦死啦：“我走回去。我要想想。”


我就又敲着卡车：“你走吧。我们走回去。”


卡车发动了，费劲地倒着。我看着死啦死啦。灰头土脸的一个东西，如果凭他现在的样，连虱子都不会被说服。他摇摇晃晃地在尘埃里走着，如同尘埃。


我：“你好像路边的牛矢马溺呢……我们居然把命交给你这么个东西。”


死啦死啦：“我很想把我的命交给你，那是多省心的事啊——只要你别把它用成牛矢马溺。”


我咧了咧嘴，我不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得好像上辈子，天上掉下个虞啸卿，说着热血的话，挥着美国枪，于是我们都疯了，再没有一个人正常。


我又一次地在收拾防炮洞里的那些零乱：武器、望远镜、桌上摊地地图、纸笔、和我们所能拥有的一点简单的测绘用具，我把它们收拾进两个包里，我拿起包又放下了包，我又一次从望远镜里张望着对面的南天门。


它还是那样，在那里，压着我们，从这里你很难看出它藏了些什么。我看着它，曾经愤怒、嘲骂、诅咒，但现在我看着它的时候只剩下茫然。


不辣问我：“你不来？”


我忙放下望远镜，收拾起那一脸沮丧的表情，我回头看着在门外探头的不辣。


我：“不来。你搞那套无聊死啦。”


不辣：“不搞才要不得嘞。这几天开鬼门关嘞，要搞一下子才好。”


我：“……我不记得他们了。”


不辣留下一个蔑视的表情便消失了。我发了会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吸了吸鼻子，然后拎起刚才收拾的什物离开。


不辣爬着梯子，从壕沟上沿探出来头，做贼也似地望了望，然后把半碗米放在沟沿上，里边插着三根燃着的香。然后弯身接来了另一碗，然后是又一碗。我们死了那么多的人，没人知道他要放多少碗。


然后他就蹦下了梯子，在壕沟里招呼：“哭啦，哭啦。搞好哒。”


他手上拿着皮带，胁迫了一帮新兵。今天阵地上别的老家伙不在，他可以装大，于是新兵们排着队在壕沟里干巴巴地大放哀声，那真是难听得要死，五花八门南腔北调的哭词混在了一起，像是轰炸了一个马蜂窝。


不辣是最热闹的一个。呜呜哇哇的除了没眼泪，真他娘的是声情并茂：“要麻要麻你娘扎蛋。不生眼睛往枪口上闯。康丫康丫你冒人相，稀里糊涂往阎王那头逛。”他一边还忙活拿皮带抽滥芋充数的主：“我冒没听到你做声！作死？！——哥哥我各头摆扎碗，牛头马面你鞭子轻轻放，冤死的鬼脑壳投胎投扎好地方……”


我绷着脸从旁边过，实在绷不住就冲着他们骂：“闹完啦把米收啦！整个没米下锅！”


不辣：“你也来哭两下子罗！装你娘扎蛋！”


我就恶狠狠冲他们挤出一个笑脸，然后瘸着蹦着下山。


又要打大仗了。不辣这样的老兵闻得出来，就像听见杨梅就要嘴冒酸水，什么都说不清楚，可是莫名其妙的满心悲凉。


人渣们肩着枪，甩着正步，在被我们留下的美国佬操练。他们唱着首愚蠢透顶的歌，柯林斯玩命地打着拍子，这让他很快乐。


人渣们嚎着：“爹妈给我一支枪，自打到手没见光。老子拿到一杆枪，每天把它舔光光。”然后他们真的开始嚎叫：“WAN！WAN！——啊呜！”


狗肉也被惹得乱叫。这是柯林斯喜欢的部分，因为他可以和所有人一起叫唤。


死啦死啦从那间为美国人盖的，却归了我们的屋里出来，把他收拾的包裹扔在车上，他开始狠狠地摁喇叭。那是为了催我。我郁郁地背着拖着那些并不轻的零碎过来，那帮家伙无忧无虑的嚷嚷让我背上的份量又重了十倍，我的蹦着又成了拖着。


他们还在那里嚎：“ONE OR TWO！WANWAN和啊呜！胡子不光光，枪膛要光光。头毛想净光，子弹别擦光！LET&#39;S GO！癞皮狗！”


这歌愚蠢透顶，来自全体人渣和柯林斯军械士的满嘴胡柴。嚎完他们就会开始一些近现代的军事训练。但我却总会想起我们一次次的呐喊和徒劳，足足一百年。


死啦死啦把喇叭摁得更响：“又想坏主意呢？死瘸子。蹦起来！”


但是斜刺插出个麦克鲁汉，后者在大声抗议：“你的部下！他们的正步！是德国鬼子玩意！”


死啦死啦连忙爬上了车，我把零碎甩进了车后，我们一副要溜之乎的模样，但麦克鲁汉明言过是不管中国人面子的，他一手把住了车子，手指头轻轻敲打，总不能把他一车子拖走。


死啦死啦便开始展览他那一身零碎，“美国的，英国的，德国的，日本的，中央军的，川军的，滇军的，湘军的。”他指着我，“路上捡的。”


我悻悻地：“彼此彼此。”


死啦死啦继续敲打，“禅达的，不知道哪的。有什么办法？我还想全是中国的呢，可那我就快不剩什么啦。有什么办法？”


麦克鲁汉：“好吧好吧，我忍受德国玩意。可是你把这全扔给我，你去哪里？”


死啦死啦：“去师部。”


麦克鲁汉也斜着车上的零碎：“师部？”


麦克鲁汉：“师部？”


我：“进城，快活。”


死啦死啦：“嗯，快活快活。”


麦克鲁汉：“两位带的东西够野营三四天再打一个小狙击。快活？你们这样消失掉是第四次。团长先生，我从来没表示过赞同你的所作所为，包括你们现在可能去做的疯狂行为。”


死啦死啦涎着脸阿谀：“我们都说麦师傅是好人。他帮我们，还不逼着我们像他一样。”


麦克鲁汉：“不要油嘴滑舌，你们的饭菜里并没有很多油荤。”


死啦死啦便伸了大拇指，赞扬一个美国人说了句很中国的奚落。


麦克鲁汉：“你笑出了很多皱纹，每一条都藏着什么。我听说你们古代有一个俊美的将军，在杀场上用面具来掩藏他的格格不入。你像他，用胸有成竹来藏你的不自信。我警告过啦，你早晚从悬崖上掉下去，这里的云雾什么也看不清，可半空有把刀等着你，咔，一切两半，一半希望，一半绝望。”


他一边这样牢骚满腹着一边上了车，大屁股往座上一放，那意思是不再动窝。


死啦死啦在自己身上找着切口：“横切还是竖切？”


我：“剁饺子馅比较好，早混一起啦。


三鲜的——你不请麦师傅下车？”


麦师傅抓着车把，把屁股放得更牢，“麦师傅不下车。中国人喜欢猜谜，但美国人不是。麦师傅想去看你们到底做什么疯狂事。”


我吓唬他：“你会做噩梦的。”


麦克鲁汉：“我早已在噩梦之中了。”


死啦死啦便挥着手，让我上车，那表示他认同麦克鲁汉的同行。我嘀咕着上了车，车驶动。我看着车下，阿译正带着几个家伙把枪没擦干净的丧门星拖出来施以惩罚，惩罚是剃光头发——但掀开丧门星的头盔时大家有点哑然，那家伙本就是个秃子。


于是阿译只好为了新制度拿个推子在丧门星头上干划拉，一边呆呆看我们。


我悻悻地咒骂：“那家伙转身第一件事就是卖掉我们！”


死啦死啦：“那是没错。可只要动动手指他就口吐白沫地追着来。”


我：“才怪。”


于是死啦死啦伸出一只手指，对着阿译招了招。


我：“你他妈的——别！”


死啦死啦兴高采烈地缩回了指头：“快开快开！才不要带他！”


于是我们陡然加快了车速，我看着阿译那家伙追了一阵，被越拉越远，终于徨然地站在原地。我不想去看他在我们的尾尘里被扔得无影无踪，我转头调理我们的枪械，我好像看见我自己。


麦克鲁汉表情古怪地看着我们，美国人念不懂这本经，就算他是个中国通。


麦克鲁汉：“你们在做什么？”


我：“缺德。”


这也许是禅达连往外界的公路中我最熟悉的路段，我曾作为逃兵在这里被追捕，我们从西岸返回时也从这里的山径踏上公路。


车停在路边，它已经没法再上我们要去的山径了。我和死啦死啦从车上拿下我们需要的装备，麦克鲁汉也帮着拿一点。死啦死啦搭着司机的肩叮嘱他在这里等着。


然后我们走上小径，我几乎能从路面上找出上一次和再上一次留下的脚印。


到怒江的江湾，这又是我们熟悉的地方，我能找到那个日本人在这里自杀留下的血迹，也能找到我父亲晒书留下的痕迹。


麦克鲁汉一直用审视的眼光在研究我们的一举一动，但当我们轻车熟路地给自己做了防水工作后，从水里拽出一根松垮在水下的绳索时，他的审视变成了惊诧。而我们把绳结松开，拽出一直泡在水里的一段再重新打结，于是怒江江面上有了一条半浸在水里，无论从视觉还是触觉都悬乎得很的索桥。


麦克鲁汉：“你从没说过你有过江的办法！这是瞒报军情！”


死啦死啦：“是我们自己的疏忽。如果费心打听，光禅达人就能告诉你四五条这样的路，马帮道、走私道、土匪道，还有……”


我岔话是为了防他说出红脑壳道来：“能过小股人，大队人马和装备想都不要。师里要知道，一定是派个敢死队去打它一仗，喊得满天下都知道——然后这条道被日本人封掉，谁都不要玩。”


麦克鲁汉：“你们用它做什么？走私？”


索桥已整好，死啦死啦向麦克鲁汉做了个请的手势，麦克鲁汉看看江面又看看对岸，倒退了一步。


死啦死啦：“你说我们打不了这场战，我也想跟我的师长这样说。你会说中国话，可他听不懂，他耳朵不好使，我该拿什么跟他说？”


麦克鲁汉：“疯子。要看清马蜂窝的构造，不用把脑袋伸进马蜂窝。”


死啦死啦：“我想用竹杆捅啊。竹杆是你们的飞机，虞师的攻击计划就是照航空侦察做的，不灵啊。这地方，只好把脑袋伸进马蜂窝。”


麦克鲁汉：“……疯子。为什么指挥官要做这种事情？你没有斥候吗？”


死啦死啦：“有啊。两个。”


这恰好是我郁闷的症结：“这两个。其他人，把南天门放在盘子里端上来，也看不出个态势。看得来也画不出，字都不识还画屁图？”


麦克鲁汉：“还是疯子。”


死啦死啦又伸手：“请。”


麦克鲁汉：“我很想去，可这不是我的工作。”


死啦死啦：“我真眼红你能说这种话。我真想有一天能像你这样说话。”


他已经把着绳子走向水里，我随上。


麦克鲁汉：“自杀。”


我：“麦师傅回去吧，去找我们的麻烦，让他们把该做的做好就行啦。说句吉利的话，你从来不说好话。”


麦克鲁汉：“疯子在自杀。”


我：“我说了你会发噩梦的。不能说话了，这水太急，淹过肚子就说不出话。”


水淹到了我的胸腹之间。我被冲倒，水迅速没了胸部，我再也说不出话，只能尽力把头挣出水面，盯紧前边死啦死啦挣扎的背影。


有时我被水冲得转了向，就透过水浪看见岸上的麦克鲁汉，他在茫然，转圈，发呆，低声咒骂。但毫无疑问他很快会回我们的营地，回一个他觉得还有道理可讲的地方。


一只手抓住了我，把我拨转了方向，于是我吐出被拍进嘴里的江水，在虚脱中尽量跟随我的团长。


我和死啦死啦。我们把自己打扮得像是漂在江岸边的枯草，脸上涂着从植物里挤出来的绿色枝叶，有时我们在岸上爬行，有时浸在江水里。虽然还看不见，但我们能清晰地听到遮掩江岸的丛林里日军清晰的号令声。我很想钻进林子里给自己找一个掩护，可我们还是得在光秃秃的江岸上一览无余。像两堆枯草一样。用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先伸出一个肘子，停很久。再伸另一个肘子，把自己挪出几公分不到的距离。


这是第四次，一次比一次更接近南天门，也一次比一次更像一个漫长的噩梦。忘掉路程，往南天门的路程是按厘米算的，忘掉其他活物，忘掉生命，忘掉恐惧，忘掉世界，忘掉父母，忘掉小醉，忘掉一切。我是石头，我是杂草，我是枯树腐烂的尸体，我是粪便。怒江在身下流逝，逝者如斯，但忘掉时间。我不存在，我不存在了，我不存在。


死啦死啦忽然连那一个一个的公分也不动了。我知道那是为什么，我们能听到上溯才十几米的一个暗堡，我们甚至能听见他们吃饭时发出的咀嚼声。过了一会垃圾倾倒在我们身上，我纹丝不动地研究着某个日本商标。


用从正午到凌晨穿过一发子弹就能飞到的距离，在某个日军过于紧张的节点上你发狂地想念黑夜，到了夜晚你祈祷不要有人拿你这堆枯草练夜间射击，因为你得一动不动，被他打成烂泥。


暗堡里的日本人开始射击了，像我们一样，对东岸的乱射，也许在试验他们的机枪是否好使。我们面无表情地听着，感觉着因射击而变得炽热了的空气，等待天黑。


克虏伯从炮眼里，用望远镜看着对岸，那是徒劳，除了黑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不那么黑的是黑夜，更黑的是南天门。


于是克虏伯坐回去，又一次擦他永远有限的那几发炮弹，横澜山向南天门打的一发照明弹让他蹦了起来。还是什么也看不见，除了那白萤萤的惨光下，丛林、枯草和礁石。


然后是黑暗。


枯草中的两堆开始爬行。


我们终于有了遮掩，南天门与怒江交界处地一小块礁石而已，它跟行军床差不多大小，窄到以那里为隐蔽，小腿以下便要浸在江水里。但那总是个可以动弹和喘气的掩蔽。死啦死啦先到位，我爬向那里时用了一种过于急促的速度，于是到位后被狠揪了耳朵。


管它呢。我们早已在手肘和膝弯垫了很厚的衬布，但现在烂得和没垫一个样了，我整理了一下那堆破布，拿出了望远镜，我第一个要看的不是南天门，而是我们的阵地。我迅速寻找到了我和死啦死啦的防炮洞，我甚至找到了那个枯草下西岸很难看出来的炮眼，我捅了捅我身边的家伙。发现他在和我做一样的事情，真没正形。


死啦死啦：“很近呵。”


我：“因为隔河望景。”


死啦死啦：“咱们来这。好像不是为隔了河望自己家景，哈？”


于是我们就看南天门，从这个角度上，它根本是压在你头上的，它像是垂直的，如果持意要仰望到它的顶一定会掉了头盔。它的顶端云雾缭绕，但仍能看见半山腰上那块巨大的黑石，和山顶那棵碉堡化的巨树，那棵巨树像是缭绕在妖雾里，像是成了怪成了精。


离我们最近的日军阵地才几十米，为了防潮才没有更靠近江边，它像是祭旗坡的很多阵地一样是明沟，上覆以植物遮掩的圆木，某些露出段便是进出口。在天一夜后的爬行后，我们从装具里掏出我们的什物。


用指北针校正方位，在地图上量取方位角，我们开始干活。死啦死啦使用着一个便携式的炮兵镜观察，我绘图，经常我们要互相再核实一下。那很艰难，因为我们是自下而上看，对许多地方只能在漫长的观察后——观察诸如某处不自然的突起、某处挖掘过的土痕、为了射界而砍伐掉的树木，才能得出一个结果。


死啦死啦举着那个观察镜，我们几乎听得见堑壕里日本人的鼾声。我们从仪器里搜索着那些蛛丝马迹，眼睛都快酸了。


死啦死啦：“第一防线。231到297度。九二枪巢，六个。T型阵地，全部连通，半环防御，临江射界，三人和两人阵地数不出来，轻机枪和掷弹筒可以机动……”


那是足以让我这样听得懂的人吓一跳的，“一定是预备阵地。这点射界放六挺重机枪？”


死啦死啦只是把观察镜递给了我：“那疯子把整座山都挖成蚂蚁窝，怎就放不得六挺重机枪？”


我看了一会，还给他。我再没说什么，而是画我的图。


死啦死啦：“半圆形翼护壕。227、273、296各一，九二步炮……怎么不说话？”


我：“你想能有说服虞啸卿的东西。竹内的阵地是发了疯啦，可咱们虞师座也发了疯啦，我不知道你怎么才能说服他。”


死啦死啦：“301，帮我确定下，像暗堡，又像假目标。”


我确定：“没数的。机枪步炮都进得去，是机动堡。312也是，互为倚助，双子堡。”


死啦死啦：“手抖什么？怕劲还没过去？”


我：“过去啦。我只是在想虞啸卿的精锐们这回倒血霉啦。”


死啦死啦：“你真那么恨他们吗？”


我勉强干巴巴地笑了笑：“只是有点烦，有点烦。”


但我无法控制住我发抖的手。


我无法不看见张立宪、何书光这帮子精锐，在发了狂的火力，在我们还从未见识过的密集射界中抽搐，摔倒，南天门的每一个火力点都以每分钟数百发的速度喷吐着弹丸，年青人洒尽自己的血，但甚至无缘踏上西岸的土地。


死啦死啦从观察镜里观察着半山腰上的那块巨石，石头边有我们这个角度无法看见的半身壕，有日军的身影在那里一闪而没，但快得难以辩认。


而我决定从那漫长的观察测绘一观察测绘中抽出了手休息一会，我翻过早已僵硬的身子，太阳正在升起，我看着太阳慢慢从我们的祭旗坡上升起——我不想承认，但那真是很夺目的美丽。


于是我从指缝里偷看着太阳：“太阳出来啦。”


死啦死啦：“它晒着我的屁股和你的脸，我们来做什么的？想一想你就该不好意思，改掉那个三心二意的毛病。”


我不会不好意思，说真的我对我自己现在很满意，我很惬意地小小牢骚。


我：“天亮啦，以前虞啸卿也跟我们说，天亮啦，可黑得很，我们人均一条裤衩满林子乱蹿。来了个你，天亮都不说，逼着我们走夜路。”


死啦死啦：“这样下去不行。我们看到的虞啸卿也看得到，悲观点想就是竹内那鬼头子存心让咱们看到。那块石头他可以炸掉它的，留着做什么？阻碍自己射界？你听见哨声没有？机枪巢也有动静，他们要吃饭了。”


我：“他们吃三顿，比我们多一顿。”


死啦死啦：“啥动静也没看到，就是突然开始吃饭了。饭从哪里来的？我们连炊烟也没看到，它是在很远的地方做的，送过来的。饭能送到，人、武器、弹药也是一样，那就是我们看到的都做不得准啦，这里现在是六个机枪巢，也许转眼变成十六个，它是变的，怎么要咱们命怎么变。”


我：“你就当我是虞啸卿罢。”我就做出很臭屁的样子：“虞某人有美国武器，不怕死的精锐，和怕死也得去死的炮灰，它怎么变我怎么要它命，别来扰老子的豪情，快快滚蛋吧——他准这么说，弄好了还能给你个五指山。”


死啦死啦翻着眼睛看我，能让丫生气真好——但是他很快不生气了，而专注于他的观察镜。我不敢再泄他的气了，我也使用着我的望远镜，后来我推给他看半山腰上的一个小点。


几个日军在石头边的半身壕一闪而没，速度快得他刚来得及用观察镜捕捉到他们的身影，刚影影绰绅能看清他们手上提的炊具。


死啦死啦：“是送饭的。有地道，通到每一个机枪巢。”他有一种大事不好的语气：“他们真挖通了整座山。”


我：“硬胶土，火山石，挖得通？”


他没管我的质疑，拿了地图，为了目标小点，我一直是把地图折叠成块的，现在为了找到那个送饭家伙出没的两个点，他得把地图打开一部分，翻开了我叠的两个折面——那条可能的地道延伸了这么远。


死啦死啦：“他们真挖通了整座山。”


后来我们不再说话了，我们现在没功夫去讨论这事有多严重，我们只能继续。


被我赞叹过的太阳由东向西，它悬于怒江之上时我们便在石头地上被烫着，我只能弄一些水，小心地浇在我们身上。


观察，绘图，校正，再观察，绘图，校正。漫长的正午。


太阳终于被南天门遮没，从我们这个角度看南天门淹没在金色里，满江滚着金，暮色来临。


观察，绘图，校正，再观察，绘图，校正。漫长的傍晚。


后来夜色降临。


我偷隙看看刚现身的月亮，它出世而皎洁，但我已无暇赞叹。


南天门再度沉入黑暗。


从占领西岸，日本人就像蚂蚁一样从不休息，如其说他们有多高明的战术，不如说他们从不休息。三层原木、一层铁皮、半米厚的土、再三层原木、一层铁皮、半米厚的土，他们机械地修筑这样的工事，简单枯燥，但是有效，我们最大的一百零五毫米炮最多啃掉一些地表——南天门发了疯，磨尖了牙，等着啃碎先天不足的虞师。


我又一次看着我们那厢的阵地，听着日军阵地上传过来的鼾声。我们阵地之上最后的黑夜和最初的黎明在做对抗，仍然很美，但我的心情已经全然两样。


死啦死啦终于不再是卧姿了，他翻过身，把自己平躺在石头后，整整一天来这是他第一次改变姿势。我递过去一点食物，他心不在焉地咀嚼。


死啦死啦：“我们绝对打不下南天门。”


我：“难道你还真有想过能打下南天门？”


死啦死啦：“拿什么都说服不了虞啸卿。图画得再细，他说你是怯战。他已经不相信我们了。他不相信竹内那个疯子能挖通南天门，我们也不信，可我们看见了。”


我：“看见了。吃饭哨子一响，山顶山腰山脚，三道防线几乎能同时吃上热饭。竹内把他的兵喂得不错，比你强。”


死啦死啦：“可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我想去看看。”


我看着黑夜与黎明抗争，此时前者略占上风，瞬息压得我连波光都看不见，只听见水声。我忽然觉得不对，我转过身。


死啦死啦已经解除了身上所有会暴露他身份的东西，连头盔都不要了，只留了那枝柯尔特。他已经翻过身，正要把自己撑起来。


我一把抓住他，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瞪着。


死啦死啦：“我赌他有直通到山顶的地道，可地道里绝没有很好的照明。”


然后他把我的手打开了，我不敢喊，轻声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基本丧失了语言能力，瞪着那家伙危险之极地跑过几十米距离，我随时等着一声怪叫和暴风骤雨的枪响，但他翻过那道我们已经盯了二十四小时的堑壕，消失了。


我瞪着，我周围的可见度在迅速地提高，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我身后太阳已经升起，天光已经泛亮。


日本人的阵地里又一次传来早饭的哨声。我等着阵地里哄然大乱，然后他们向东岸展示一个敌军团长的尸体，但是没有，我只听见人足纷沓，呵欠连连，他们准备吃饭。


我在岩石后放低我的身子，寂寞得要死，世界上像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脑袋枕在手上，看着死啦死啦卸在那里的头盔、枪支、背具，这个世界给我唯一留下的最后安慰。


炽热的日光射在我的身上。我还是那个姿势，什么都不曾改变过。我大气也不敢喘。


恐惧立刻就回来了，我一直在借用别人的勇气和活力。我无数次把脑袋扎进黑暗，想摆脱窒息和绝望，可每一次都以尖叫收场——像阿译一样的尖叫。


日本人的阵地里传来异国的音乐，我屏息倾听那个缥缈的声音。


感谢那个打开留声机的日军，别的债以后再算。现在他让我知道我不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我能喘气了，只是得压住跑过去和他招呼的冲动。


我摸索到我们的工具，开始了望阵地，这并非为了尽职，而是找点事来排遣恐怖。我的每一个动作都有恐高症患者身在高处那种可笑的小心翼翼，尽管实际上我在南天门的最低点。


后来我这样排遣整天。


黑色在渐渐降临，这样在敌军阵前，一个人的夜晚是我最难以忍受的，我不知道如何挨过，也不敢去想。我终于放弃了在望远镜徒劳地搜索最后一点亮光和人迹。我放下它，靠在石头上，拿起了枪，我把枪顶上了膛，我看着我们的阵地。它和这边一样全无人气，于是我试着给自己找一个下枪的部位，是吞枪还是崩太阳穴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这是个笑话，我会是第一个在日军阵前因无法忍受寂寞而自杀的军人，最勇敢和最怯懦混为一谈，人生一世是被搅散了的鸡蛋。从不像怒江被分出东岸西岸。


然后我听见声音。那个脚步声从日军阵地那边而来，跃上了我借以屏身的礁石。我抬头时一个黑影正从我头上跃下，我没及举起枪那家伙已经跌在我身边，一整条腿砸上了我的肚子，我顿时痛得像蜷曲的虾米，然后那家伙死死地掩住了我的嘴。


我呆呆地瞪着死啦死啦，我很想哭泣，但那家伙不管这个，只是把我和他的身子死死压低。我们听着堑壕里日军的脚步稍乱了一阵，嚷着一些“好像有人过去”、“神崎一定听错啦”诸如此类的话，但我们听来只是听不懂的嚷嚷。


然后终于安静下来。


死啦死啦用耳语的声音叹息：“好险。差点就万劫不复。”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瞪着他，那是一张极其脏污的脸，这张脸和他的整个人一定都在最腐臭的污泥里泡过，那些难以分辩的物质发出一种会让人百感交集的臭味。


死啦死啦：“别哭。我知道你想我得很。”


我倒是没哭，而是开始干呕，那真是他妈的难受，从过江后我们就吃过什么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而且还得不出声地压下呕吐的反应。


那家伙终于有点儿赧然，“没办法。他们那里就这味儿——我还不小心摸到排污道去了，我也吐了。”但是那丫的两眼里放射着精光，“不过山顶上那棵树，我摸到了它的根。


我终于可以发声，压着，愤怒的，如果手上有刀我就会叉死了他，“……你知道你去了多久吗？去了多久？！”


死啦死啦：“不知道。不过我现在知道他的表面阵地全是拿来骗人的。”


我：“可以走了吗？什么都别说，可以走了吗？”


死啦死啦：“月亮好得很哪，我脑子也清醒得很。我得趁着这里头东西还新鲜赶紧把它画出来。”


我：“你他妈的……”


但是现在日军的阵地上开始响枪，毫无疑问是对着我们打的，至少是对着我们的大致方向，一挺轻机枪和几支步枪，子弹弹跳在我们所藏身的石头上，或者飞过我们的头顶钻进水里。


我们再度压低了身子，抓起了我们的武器，直到确定那只是盲射。


死啦死啦低声抱怨：“脑壳烧坏了吧？这里有人吗？你没看见就是没人。”


我：“臭气啊。你太臭了。”


他“哦”了一声，我们只好在那个实在很寒碜的栖身处后缩紧了身子。枪声在响了一小阵后也就停了，我们慢慢抬起身子，然后某支遭老瘟的步枪又砰了一响。他们的阵地那边一个军官腔十足的人在喝斥，诸如“谁在浪费子弹”、“神崎又在发神经”一类的话，我们听见一声响亮的耳光，然后他们终于安静下来。


死啦死啦又等了一会，才抬起身子：“开工吧。地图呢？”


我：“你手边。”


于是他找到了地图，今晚的月亮着实很亮，他可以就着月光和波光辩认出个大致。


死啦死啦：“你知道他们怎么挖通的南天门？我真的服啦。”


我：“嗯。”


死啦死啦：“像蝙蝠一样……嗯？”


于是他终于想起来看看我，我趴在那，从响了最后一枪后，我趴下再没动过。


我：“……我中弹啦。”


他于是放了地图。把我翻过来看了看，那该死的最后一枪从我左胸上方斜穿而入，钻了一个斜向的洞之后再打进了怒江里。


死啦死啦：“——拿手指头堵着。”然后他又拿起了地图。


我经历过很多的愤愤不平，但这回我真的觉得自己快气噎死了：“打穿啦！——是两个洞啊，两个洞啊，你知道吗？”


于是他又放下地图。把我像烙饼一样翻成了侧躺，他把我右手的大拇指从胸前的伤口插入，然后把我左手翻到背后，用大拇指插入背后穿出的那个洞。


死啦死啦：“好啦。亏得你骨头软。”


我真的……真的是没有经历过比这更荒唐的事情，“……你他妈的？！”


但死啦死啦已经拿起了地图：“你等着。我画完这张图。”


我不再说话，我等着他画完那张活见鬼地图。


我侧躺在地上，吃力地拧着脖子——我瞪着的那个家伙，我唯一的救星，目光在日军的阵地上，在我们的地图上。他从未看过我一眼，笔在唰唰地响。


我听着水声，我甚至听着月光。我看着水声，看着我的血从石头缝里流进怒江，它那么短暂。丝丝缕缕的立刻便成为无形。


水在流淌，体温在流失，我看着我自己把江水染红，然后红色立刻被怒江归于虚无。什么都没有，打个晃就没有，所有的没有根基的努力和从虚无中抓出的热情。归于虚无。我确定我会死在这里。成为东岸弟兄眼里永远的一道景观。


我：“我能说话吗？”


他摇头，我不能。


我：“我会喊的。我真会喊的。我什么都不管了。我会死的。”


死啦死啦：“你能说话。”


可他没停止在地图上的笔走龙蛇，他的目光仍在日军阵地和地图上跳跃。


我：“你们会在对面指着我说笑吗？”


死啦死啦：“不是指着你。是指着你的尸体。”


我：“我会喊的。我真的很想喊。你死了好啦。你早就该死。没人想这样死的，没人该这样死。”


死啦死啦：“你不会喊的。真要喊，你在缅甸已经喊过啦。你只要喊，这是骗子，他是假的。”


我：“我只剩这么一点点热情，你不能老拿它当痛脚来捉弄我！”


死啦死啦：“我从来没捉弄过任何人。”


我：“……你们在对面指着我，你们会怎么说我？”


于是他终于看了看我，只一秒，然后又回到他所忙的事情，原来人在绝望中还可以跌入更加绝望，那就是我现在的体会。


死啦死啦：“我们不会指着你说，你的鬼魂在天上，在云雾里。我们要骂你，就指着云里雾里，因为你这人就是云里雾里。你也不用想在怒江边永垂不朽万古长青，我们很快就会打过来，埋了你的臭皮囊，不为别的，省得惹厌。”


我：“你们讨厌我。我的嘴很损。”


死啦死啦：“你嘴不损。你的人比你嘴更损。”


我：“我要死啦。我要死啦你们拿我取笑，这让你们觉得快乐？”


死啦死啦：“你从来没给我们带来快乐。你还不如阿译能让人快乐。弟兄们不惹你是因为知道你很阴很损，好报复，还有，他们也都受了气，你有全团最毒的嘴，他们留张毒嘴好帮他出气一可就连这你也做不到。”


他终于不画图了，那是为了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他拿出面小镜子，开始向我们的阵地上反射月光。


我：“……你又在搞什么？”


死啦死啦：“发信号。让克虏伯来几炮。”


我：“他知道我们来这儿？”


死啦死啦：“他这两天一定是抱着炮弹睡的。”


我忽然间怒火中烧，只是那种失血过多的愤怒实在无力，“我快死啦，你还要招枪惹炮？”


死啦死啦：“军人死在枪炮声中，死得其所。”


我：“我不是军人！”


死啦死啦：“你是什么呢？你不能总在读书人面前装成兵痞，在兵痞面前又扮成读书人。”


然后我们的阵地上开始向南天门喷射炮弹，克虏伯今天一定乐疯了，因为不是一炮也不是两炮，他足足打了五炮，而且第五炮在死啦死啦用月光反射出的指引下直中目标，那个工事里囤积的弹药开始炸得像焰火一样。日军终于开始反击了，祭旗坡和横澜山都加入了战团，于是两岸穿射久未有过的火网，我的弥留变得相当灿烂——只是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这种灿烂。


我在哭泣，我发现我在这片灿烂中哭泣。而我身边唯一的朋友，在借着这阵炮火标注他遗漏的火力点。


我：“帮帮我。行行好，说句好听的，我不想这么听着刻薄话去死。”


而他因为发现某个遗漏的火力点拍打自己的脑门：“你造了很多孽。跟恶人比不算多，跟好人比不算少。我们都一样。”


我：“我求你。”


死啦死啦：“你很像你老爹。”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我喜欢你爹。你不如你爹。”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人之将死，其言也恶？”


我：“……你们都不用记得我！只要你们说原谅我！去跟我爹说，我不该拿枪比着他……我是他儿子，我疯了，世界上哪有拿枪比着父亲的儿子？”


死啦死啦：“其情可谅。可你做过的最大错事是你什么也没有做过。”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你要是做了你就会原谅你自己了。你原谅你自己了吗？”


我：“……你他妈的！”


死啦死啦：“这就是你人生一世的遗言？三字经？”


我：“……你……？！”


他悲悯地看着我，让我在将死之时仍像一条着了盐的水蛭，他终于画完了他的图，收拾进他的口袋，但他那种看死人的目光让我宁可他回去画图。


我：“不要啊。不要不要。”


但是他向我俯下身子：“孟烦了，你就这么去了。”


我哭泣着，我觉得我尽了最大的力气，但我不知道在枪炮轰鸣中我的声音是否还能让这世上的任何一个活人听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说，不要说那句话。”


但他就是说了，我瞪着他，也许他真的很伤心，但世界上肯定没有一个人想用自己的死来博取别人哪怕是真正的伤心。


死啦死啦：“活人在泥里，死人在天上。尘归尘，土归土。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谛·阿弥唎哆·毗迦兰哆·伽弥腻·伽伽那抧多迦隶莎婆诃。”（注释：往生咒 佛教净土宗信徒经常持诵的一种经咒。亦用于超度亡人。）


我发现是我在俯视着他，然后我发现我飘离了自己的身体，我恋恋不舍地看着那家伙俯在我身上，念着我做了鬼也不知道啥意思的经文。从我们阵地上的枪火一多半是那挺马克沁向我射来，没有惊骇，我一片空虚地看着它穿过我的身体，我追随着它的弹着点，弹着点在我已经能俯视，而我做活人时已仰望了两天两夜的阵地上，阵地上那个窝在九二重机枪旁边，用一枝三八步枪乱射的家伙，多半就是要了我命的神崎。


我看见康丫，康丫一切如昔，坐在日军的阵地前沿，看着我，看着子弹从他身上穿过。


我仍在升腾，几乎已经升过山腰，于是我看见要麻，看见南天门之役战死在我身边的袍泽，很多人我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但是我清晰地看见他们，我这辈子一不，我上辈子看任何人与事都从没有过这样的清晰，我看见他们仍在南天门之上，做着生前的那些琐碎，行走于日军的阵地之上，南天门、祭旗坡和横澜山的炮火在他们身上和身边做毫无意义的穿梭。


我从不相信灵魂，直到我的灵魂被我看到的击碎。我看见我战死的弟兄仍在南天门之上，伶仃于杀死他们的活人之间，生平的未竟之事将永成未竟，他们悲哀地看着我和他们没有两样的灵魂。再无生命的烦恼。


只剩下思念，思念我从前视为地狱的一切——苦难、欢乐、酸楚、沉闷、狂喜、绝望、安逸、悲伤、愤怒。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是以后要永远隔着一条冥河与希望对视——那东西只属于活着的人。


我飞升过南天门之上最高的树顶，那棵成了碉堡也成了妖怪的巨树，现在我再也不因它而恐惧，因为我再也不用去征服它了一它将永成我的未竟之志。


我忽然明白我的团长为什么要过一种神经病一样永不安份的生活，这件事上他没说假话，他真的看得见死人。


我随着风飘飞，我不知道要去哪里，但是我现在在怒江之上。我看着我身下的怒江，东西两岸在交织着他们永无休止的愤怒。几千个枪口喷出的火焰之下，将黑夜炸成白昼的炮火之下，一个活人背着一个死人，在砾石如刀地西岸滩涂上爬行。

第二十五章



我睁开了眼，我不知道是处身天堂抑或地狱，但书籍所载天堂或地狱都没有这种造物：一个被绷带缠了满身的家伙。绷带从他四肢和腰胯延伸了出来，像是蜘蛛网又像是蜘蛛的八条腿本身，把他挂在几根看起来晃晃悠悠的竹竿之上。


我瞪着他。


那只怪物也从绷带的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炯炯地瞪着我，然后清晰之极地对我冒一句禅达话：“我没事。”


我听天由命地打量这个新世界，它是白的，但快成了灰的，几块介乎灰白之间并不能遮风挡雨的布从顶上搭下来，形成了一个偷工减料的棚子。周围的某些器具看来属于一个糟糕的穷光蛋医生。我倒是有床，我就躺在床上，床很硬，我很痛。


然后那只怪物开始向外边怪叫：“他没事！”


于是一群牛鬼蛇神从外边钻将进来，打头的是只叫郝兽医的老妖怪，然后是迷龙不辣这帮子神头鬼脸。连越来越臭不要脸的柯林斯也混在他们中间。


郝兽医：“你们瞧瞧他！我可算救活了一个！”


无论如何，这是让人感动的，我强撑起半拉身子，试图报之以我从未有过的热情。


迷龙：“你救活个屁！你瞧瞧满汉，瞧满汉被你治成个啥样？”


我这才发现我旁边吊的蜘蛛精原来是满汉。


郝兽医就脸红脖子粗：“我哪知道嘞！他伤口发炎嘛，他发炎就给他吃磺胶。哪晓得他就浑身都烂。过敏成那样！”


我：“叭……？”


不辣：“烦啦不是你救活的。他是伤重得你没法下手，你没动手。他才保了条小命。”


蛇屁股：“郝老头你就安心啦。一个人都没救活过的医生天下有几个？你就乖乖儿的，不要晚节不保。”


郝老头发了性子，抬手就给蛇屁股一拳，不辣和蛇屁股抓着老头子抡王八拳的手，嘿嘿地乐。


我：“……我说？”


总算有个人注意到我，柯林斯手上拎了瓶威士忌，给我倒了一杯。他笑嘻嘻地凑过来，那真让我觉得温暖。


柯林斯（英语）：“祝我亲爱的翻译官……”


郝兽医不打架了，郝兽医冲我们嚷嚷：“漏！漏！伤成那样给他喝酒，要他死呀？”


迷龙：“哪里来的酒？”我真难为了他们，除了NO和OK外基本什么都不懂，还居然能手舞足蹈比划出个意思：“哪里？酒？哪里来的？”


柯林斯也不是盖的，装了个背着手的麦克鲁汉，然后扮演了一个三只手指的行窃，然后往自己嘴里灌，同时这家伙很会亡羊补牢，找了水就往酒瓶里灌。


迷龙：“偷麦师傅的？行啊你。我尝尝。”他那一尝，柯林斯按盎司倒的酒立刻也就没了：“难喝死啦。再来一口。”


于是柯林斯忙不迭地把酒瓶往身后藏，一群家伙拥上去抢。


我：“嗳，你们大家……？”


没人理我，他们还在那争着抢着。我看了眼满汉，满汉很落寞地看着我。


我挣起身，从那个世界回到这个世界，我很高兴，但那种高兴却被十倍的悲伤掩盖了。我暂时无法承受这样的欢乐。我离开这里。


我走过空地，今天很冷清，没人训练，好像每个人都在放鸽子。我和端着一盆臭鞋正要去洗的豆饼擦肩而过，然后他才想起我是孟烦了，我才想起他是豆饼。


我：“喂。”


豆饼和他的盆一起向我鞠躬：“长官好。长官没事了。”


我：“怎么没训练？”


豆饼：“教官去师里啦。”


我：“团长救我回来的？”


豆饼答非所问：“团长在他屋里。”


我点点头，其实我并不想和人说话，现在我只想一个人想想我去过的那个世界。我转头掉开。


豆饼：“长官我扶你？”


我摇摇晃晃地走着，一边摇着我的头。


我摇摇晃晃地走过树林，我不会丧命了。但是失血过多让我虚弱不堪，我得挣扎过这平时并不算长的一段路程。我的胸肩交接处各插着一根竹签。没在我伤口里的药棉上沾着药剂，我知道这样的治疗法一定是郝兽医的杰作，但我现在真的已经无心抱怨了。


我排开了枝叶，然后我就看见了我苏醒后第一个想来看的东西：我看着南天门。它又回复了静谥，我呆呆地看着它，以前我总是很仇恨地看着它。而现在我看着它，已经无法不带着难以言喻的感情——我看它时的眼神越来越像死啦死啦，他经常这样，整个小时地看着南天门，那是我在濒死之际所见的死人的目光。


我看着西岸，我再也看不见我已死的弟兄，因为我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活人。我再也看不见他们了，我以为我早已忘掉他们，当我得像一根会走路的羊肉串那样活下去时，我才知道我一直想念他们。


后来我开始做一件我从来不做的事情。我掰了几根树枝，插在地上以为香火。我跪下，我很想像不辣那样捶胸顿足，哭天抢地，但我做不到。我只是从地上掬了整捧的土，我把脸深埋在这捧土里，呼吸。


后来我听见身后细碎的脚步声，我赶紧放手了我正在做的丢人事情，我站起身，回头。


郝老头子、迷龙、不辣、蛇屁股，一个不拉。看着我，我想他们是知道我在做什么的，但他们只扫了眼地上的土堆。然后装不知道——于是我感觉到不怀好意。


我：“……干什么？”


迷龙：“咋刚转个身你就跑没啦？”


我：“我……头痛，你们吵得我头痛，我安静是……一个人安静会。”


郝兽医：“可是，该换药啦。”


我意识到老头子一直在身后藏着什么，他们的表情像是要哄着小孩子吃下极为难吃的东西。我看了看我那个可笑的伤口，又看了看那几个一脸诡异的家伙。


我：“……换药要这么多人干什么？”


不辣：“关心你啊，看看你。”


我：“郝兽医，我昏了几天？”


郝兽医：“三天……三天半。”


我：“我昏着的时候你是怎么给我换药的？”


我就瞧着老头子愣了一下，然后凶相毕露：“抓牢他！”


我拔腿就跑，四个家伙围追堵截，一个一身血快流掉一半的人又如何当得起这帮如狼似虎，我很快被他们抓住了，侧摁在地上，手脚腰背，没一处能动弹。


我现在看见了郝老头手上拿的什么，又是两根蘸了药的棉签，他倒心好，还拿套子护着以免感染。


我：“……不要乱来！你们怎么不拿自己试试？喂喂，兽医，郝老爷子，咱们好好说，准还有别的治法……”


迷龙笑得黄鼠狼一样：“为你好，为了你好。乖啦，乖乖的。”


我：“……你妈拉巴子你妈拉巴子你妈拉巴子！”


管个屁用。郝老头子面慈心狠，下手一点也不带软地，伸手就把一根签子从我伤口里拔了出来，我痛得失了声地大叫，他拔第二根的时候我已经晕了过去。


晕不了多会。他再把两根新签子扎进来时，我就失了声地大叫着醒来。


老头子死死抱着我，迷龙给我擦着痛出来的眼泪，不辣给我擦着汗，不擦倒好，就他们那与土同色的衣服，越擦倒越脏。


我：“你个老不死的！”


郝兽医：“承情啦承情。我还想带着儿子回西安呢，我真不想死。”


迷龙：“遛遛，起来遛遛。今天就这样啦。”


他们把我搀起来，迷龙和不辣架着，遛着。


我：“还不如死在对面好！”


蛇屁股：“真的？”


我看了看我撮的那堆土，三根当香的树枝还插在上边。


我：“假的！——我咒你十八辈祖宗！”


不辣：“反正我只认得我爷老子和外公，其他随便你啦。”


我只好被他们架着遛出树林。


我被几个家伙架着，遛出树林，远远地我们便看见一个人狼奔豕突地近来，近了原是克虏伯，难得他能跑得像个发了疯的皮球。


克虏伯：“团、团长死过去啦！”


我想说话，我还没说出话来就被迷龙那两位扔在地上了。


迷龙：“死啦？！”


克虏伯：“死过去啦……就是……晕死过去了啦！”


我挣扎着往起爬，我身边人足纷沓，迷龙从克虏伯身边跑过时还不忘对着那尊屁股起个大飞脚，但没空管我。我瘸着摇着晃着，竭力跟上他们，但那几个家伙跑得只留一路尘烟。终于有个好心的郝兽医来搀我，我们用一个老头架着一个重伤号能到达的最大速度蹦着。


我：“怎么会死过去呢？”


郝兽医：“伤的呀！”


我：“他怎么会伤着？”


郝兽医表情怪异地看了看我，看起来有点儿生气。狗肉从迷龙们去的方向跑来，吠叫了一声又跑了回去，老头子立刻把这理解成他必不可少的信号，于是我又一次被闪在地上。


郝兽医：“你自己走好不啦？他们要医生，我是医生！”


好不好啦他都自己跑了，我追着颠颠的死兽医颠颠地跑，一切乱了个套，我们都有末日的感觉。


那栋本为麦克鲁汉和柯林斯所备的小屋后来就成了死啦死啦和我在阵地之下的住所，远远的我便看见那群家伙们围在一起，簇拥着一个躺在地上的东西。我才刚刚近前，就听见人群里死啦死啦在愤怒地大叫：“干什么？老子就爱时不常地摔一跤，管得着吗？没见过？管得着吗？”


然后就是郝兽医的声音，“团座，你这跤摔得——泡茶的功夫都过去啦。那叫晕倒。”


“啊？几点啦？”我猜死啦死啦看了看表，然后勃然大怒，“滚！滚蛋！闪开！”


然后人潮就如水分开，我瞧见死啦死啦，最先赶到一或者从未离身的丧门星和克虏伯还扶着他，而我瞪着我的团长发呆。我快不认识他了，我像是看着一个活鬼，这只活鬼脸上刮擦的血痕早已洗净但仍清晰可见，老郝抹上的紫汞让他看起来似足一个阴阳脸的小丑，他一向挺刮的军装不知道被哪个家伙裁成了短裤短袖，那是为了方便包扎他的手掌、胳膊、手肘、小腿和膝头，所有爬行时会磨擦到的部位都被绷带包扎着，渗着血迹，他的衣服敞着，绷带一直包扎到他的胸口，再在肩头打了结以做固定。我想他的手脚和腹部都已经磨烂了，也许见骨。


我只好泥雕木塑一样地看着，尽管他看我只是一眼掸过，然后继续他的愤怒。


死啦死啦：“麦师傅和你们督导大人都去师部啦，干嘛瞒着我？你们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成不足败有余！什么都要我自己操心！你们是我下的蛋啊？那就叫我妈呀！——儿子们，我车呢？车呢？！”


至少就痛楚程度来说，那家伙伤得比我重几倍，可不但咄咄逼人还挥手打人。我们被他轰着赶着，迷龙绊在泥蛋脚上，两个家伙滚作一团。丧门星忙飞奔了去找车，其速度好象前边有个日军给他追着砍。


死啦死啦：“孟烦了，躲什么？你得跟我一起去。拖你回来是要派用场的——瘦得皮包骨，重得赛生猪。”


我：“……我怎么回来的？”


死啦死啦：“你哪里回来了？你早死在对面啦，现在跟我说话的是个怨魂。”


想跟他说句中听的都没处下嘴，我只好干咽口唾沫。


我：“……谢谢你帮我超生。”


我无法想象他如何背着我在森林一样茂密的枪口下爬行，如何爬过几华里刀锋一样尖利的砾石，就象他无法想象已成亡魂的小书虫如何渡过怒江，而他也只是挥了挥手，很给面子地又多瞧了我一眼。


死啦死啦：“准备报恩吧。今天我让你说什么就说什么，让你做什么就什么。你说你不想死，那就给我使出吃奶的劲来活。”


我：“我能帮你做什么？”


没回答，他那辆破吉普已经被丧门星吆喝着开了过来，仍未修好，爆炸一般的声音，冒着黑烟，速度还不如丧门星的狂奔。


死啦死啦实际是被一帮家伙举上了车后座，他行动反而不如我灵便，我至少还有一只能着力的手。一个包砸在我们车上，我认得那是我们背过江的包之一，空瘪瘪的也不知装了什么。包还在车座上弹跳的时候，死啦死啦已经催着司机开车，于是我们飞驶。


我看着那帮家伙被迅速抛离，郝兽医突然想起什么，挥着一个急救包追着车大叫。但这破车的噪音大得我们听不清。


我再顾不了他们了，麦师傅指责我们对物资报废性使用确是对的，我们地车躁音大得我们在车上说话都要嚷嚷，而且我们一路呛着黑烟。


我：“郝老头刚才一定是说你会死在路上－这么急干什么？”


死啦死啦：“师部会议，林督导瞒着我拉走了麦师傅。你说是干什么？－不要装傻！”


我已经无心装傻，死去活来，我甚至觉得以前的装傻卖楞是一件多无聊的事。


我：“是作战会议吧。这种大事阿译没种瞒着你的，往好里想是虞啸卿爱惜你的身体，可实在是他不想听你的丧气话。他们去了也说不出什么，只是表示虞师三团到齐。以全公务。”


死啦死啦现在很愤怒，比刚爬起来时更加愤怒：“这是拿全师的性命孤注一掷！怎么能不告诉我？！”


我：“他对你已失敬重了。你现在在他眼里还不如那些只会听他命令的人。”


死啦死啦：“他是理不直气不壮！他是明知故错，不想旁边有个明白人看着！”


我：“那你也知道虞师座心虚时会怎么做。枪在他腰上别着，掏得还特别利索。刀被他手下背着，听说那把刀能把活猪一挥两段－你也不属猪。”


死啦死啦：“我要你使出吃奶的劲来说这个吗？”


我只好郁郁：“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你也一样。”


我们的车驰进失去祭旗坡遮护地路段，通常灌木和林荫会把我们遮护。但今天那烟冒得如同信标，于是我听见隔江的南天门“通”地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指向极明确的呼啸声迅速靠近，七五山炮。


我：“－炮击！快开！”


司机也意识到危险，猛踩了油门，但这辆破车速度根本提不上去，第一发炮弹在我们车后炸开，我死死抓着座位，死啦死啦不知道在想什么，居然撑起来。倾身去抓固定在前座上的冲锋枪。


第二发炮弹在我们的车前方炸开，车猛颠了一下，熄了火停下。我呆呆地看着死啦死啦，他已经抓到了枪，从前座撑了起来。硝烟和爆尘散去，那家伙满头满身，完全成了一个血人。


我：“……喂？”


他没吭声，拿枪撑着，慢慢地坐倒在座位之间。即使炮弹炸响时我也没有现在的恐慌，我挤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猛力摇晃着他。


我：“不要啊！我看过啦！你这种人在那边呆不下来地！你就算死了也会闲死！你事情还没做完。没做完你怎么能死？！”


他开始呻吟：“……痛死啦。”


我：“痛可以，那也不能死啊！”


死啦死啦：“别晃我了成吗？痛啊。我连皮带肉一路蹭回来的。一路上苍蝇追在背后打牙祭。好多次就想给你补一枪算了，要不是咱们已经在南天门扔下一千多号……我不想再加多一个了。”


他是一点死相也没有，我这才发现死了的是我们的司机，他仰面在驾驶座上，胸腔已经被一块弹片切开——于是我讷讷地放开他。


我：“你……玩了命地抓什么枪啊？来的是炮弹，你要拿枪把炮弹打死吗？”


于是那家伙茫然地看了看他抓在手上的枪，他刚意识到他刚才不顾一切地去抓了一枝枪：“枪……我……见鬼了……我拿枪干什么？”


我：“……你是不是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看了看扔在车上的那个背包：“那里边装的是不是咱们画的地图？你知道的，虞啸卿那耳朵根本是拿来跟所有人地嘴作对的，那玩意不管用。我不是说损话，真的，我不想再损了。我也不想看着弟兄们拿命去垫，不管是不是炮灰团的人－可有什么办法？”


死啦死啦开始把自己撑起来，我扶他，我现在发现他虚弱之极，刚才在所有人面前的咄咄逼人是一个强装出来地假相。


死啦死啦：“车是破的，枪是残的，司机都是死的，咱们两个是残的，那就是没办法？－没办法，就是急出来地办法。帮我把死人抬下去。回来再收殓他。”他顺手把死人地眼睛合上了：“尘归尘，土归土－你信不信得过我开地车？我可就学了一下午。”


我只好苦笑：“你开的破车我们已经坐了一年多啦。”


然后我们开始收拾，以便让这辆车再发动起来。我们做得很吃力——我们两个残废。


在死啦死啦地反复捣咕下，车终于发动起来。它驶动，露出我们放在路边的尸体，我们只好先给他盖上一件外衣。


这辆车在死啦死啦手上好象打算猛翻一个空心筋斗，幸亏最后它还是决定四轮着地，但是七歪八扭地跑下去。死啦死啦适应得很快，他至少是很快就让车呈直线地跑下去。


死啦死啦：“擦一擦。”


他说的是挡风玻璃，虽然刚才已经擦过。但没拭尽的血仍在往下流。于是我拿自己的衣服再一次拭擦。


我：“擦什么？走下去，本来就是这个色。”


我终于算把车窗擦净了。我们默不作声地往前行驶。但我们前边的路仍是淡红色地。


我们并不顺当地把停在师部外边的空地上，我们地二把刀司机狠狠地把车撞上了别人早停在那里的车。


几个岗哨向我们跑了过来，但我们把他们吓坏了，死啦死啦脸倒是擦干净了，但就身上仍象是刚在屠宰场呆过，我索性不穿我那件血糊糊的外衣了。但一个胸背各长一根竹签的人无论如何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死啦死啦：“我是川军团团长龙文章！虞师座特召我来，有紧急军情报告！”


他成功地把人吓到了，甚至吓过头了，几个岗哨吓得连扶他都不敢，只剩立正敬礼的本能了。


我抓起后座上的背包，跟他直冲师部。我们来势汹汹，但我看得出来，那家伙地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师部今天戒备森严，但我们的这副鬼相，加上压低了声的一声“紧急军情”让我们畅通无阻。不用问路，往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撞就是啦。


然后我们就看见那道门，和别的地方比，它设的岗哨是双倍。


死啦死啦：“川军团团长！虞师座特召，有紧急军情！”


但这回不灵啦。值星的是李冰，他只瞧我们一眼，摇了摇头，几支枪口便对着我们，“机密会议。与会者提前半小时到场，逾时免入。”


我试图拉住仍冲冲往上撞的死啦死啦。那是徒劳。我刚把他往回拽了一下。他已经扯足了嗓子大叫，“就是强攻渡江嘛！还机密个屁呀？！看看我。日本人已经打过江来啦！”


本来死寂的院子立刻哄然了一下，他那鬼样子就算说日军打到门外了怕也有人信。幸好今天的兵全是师特务营地，见过阵仗，没给吓散。


紧锁着的那道门戛然打开了，露出张立宪一张冰寒彻骨的脸，“师座有令，进。”


我屏息凝气，跟着剑拔弩张的死啦死啦。我小声地提醒着这个我见过天下第一惹事的家伙：“进门就道歉。说忧思过虑，与会心切。”


他没说话，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道歉。而张立宪在我们进门后瞪了李冰一眼，换来一个笔挺地立正，张立宪立刻把门关上。


我们俩站在屋里，张立宪从我们身边走开，我现在很后悔来这里，因为我眼前所见的一切。整屋子的大部分面积被一个精致的沙盘占据，这样一个沙盘定是日久之功，但恐怕除了张立宪一类的亲信，绝大部分人大概是首次见到。它被怒江一分为二，禅达与铜钹、南天门、横澜山、祭旗坡巨细无遗，全部在望，作为炮灰团的一员，我没法不注意到别地阵地上作战单位精确到了连建制，部分最精锐地部队甚至精确到排建制，而我们的祭旗坡上边地建制符号只有一个：川军团－这大概就是我团在虞啸卿心中的地位，相当一个排。


而那些围着沙盘，冷冷看着我们的人们：虞啸卿、唐基、特务营营长张立宪、警卫连连长何书光、战车连主官余治、炮兵营主官、工兵营主官、辎重营主官、搜索连主官、通信连主官、输送连主官、美军顾问团、英军顾问，二十多双眼睛瞪着我们俩，其中最友善的一双来自缩在墙角，估计从来了就没吭过气的阿译，因为那很怯怯，最责难的一双来自顶在沙盘前，但恐怕说什么也没用的麦克鲁汉。


除却那两位和唐基。所有的眼睛里都杀气腾腾－我见识过虞啸卿地鼓动功夫，那不奇怪，而杀气最重的一双来自虞啸卿本人，他在沙盘那头盯着这头，盯着我们。


进门就知道来晚了。虞啸卿，闻鸡起舞卧薪尝胆，以他的高傲，甚至学会了隐忍和求全。现在他等来了物资，等来了武器，等来了加强的炮兵和强渡器材。他等来了美国人的激赏和合作，谙熟了怒江的水文。竹内连山闹过的笑话再也不会在他身上出现。现在这辆战车再也煞不住了。这里所有的人将会陪他粉身碎骨。


虞啸卿，一反他平日有话就说的爽快，刻意把我们晾着，让我们被所有人瞪着，刻意延长这种酷刑的时间。


虞啸卿：“日本人打过江了？”


我等待着死啦死啦地道歉，但从那家伙嘴里蹦出来的是：“是。打过江了！”


虞啸卿：“击破了谁地阵地？”


死啦死啦：“击破了你的阵地。”


我想即使是戳在虞啸卿背后，拿着沙盘道具的何书光都能看到虞啸卿紧缩了的两个眸子。


虞啸卿：“现在打到哪儿了？”


死啦死啦：“打到这了。刚攻进虞师会场，站在沙盘面前。”然后丫开始大叫：“我就是日军联队长竹内连山，我特地来歼灭你的虞师！”


满场哗然与诧然中，我看着视虞啸卿如神祗的那几个家伙已经要把自己砸了过来，而在虞啸卿一声轻咳嗽中戛然而止。


虞啸卿：“我知道你从哪里来，我有些感动，可此一仗是必胜之仗，也必是血战，非匹夫一人之功。放下你画地地图。我会记你一功。”


死啦死啦：“没有地图。我特来歼灭你的虞师！”


虞啸卿：“何书光！”


何书光伸手就掏枪，于是又被大喝了一声：“转身！”


于是转身，虞啸卿拔刀时，刀刃与刀鞘磨擦得让人牙酸－、——那是气的。


然后他的手飞扬了一下，他那把刀旋着猛钉在沙盘上——正好在南天门之前。不偏不倚。


虞啸卿：“好！竹内先生，我来攻南天门，如果攻下来，我砍了你的头！”


又一次哗然。唐基迅急地在虞啸卿耳边说什么，但那家伙立刻喝了回去，“去他的枪毙！他要做鬼子。我就砍了这鬼子的头！”


我呆呆地看着这事态急转。说什么也没用了，唐基都不可能挽回的事情我更不可能挽回。而死啦死啦低着头，气势上弱到不行，然后他抬起头来。


死啦死啦：“好。我守南天门，如果守不住，你砍我的头。”


虞啸卿：“好。”


死啦死啦：“我需要把南天门的阵地做些变动。我看了回来地。”


虞啸卿：“可。”


死啦死啦：“我不是一个人，我和我的副官。你们做一边。可如果没守住，不关他事，只砍我的头。”


虞啸卿：“未及战先言败？”


死啦死啦就苦笑：“我是您手下最好的百败之将。”


虞啸卿：“行。我对那颗草包头没兴趣。”


“我要想。最要命的东西沙盘做不出来。”死啦死啦敲敲自己脑袋，“在这里头。”


虞啸卿：“请。”


然后是死寂，这屋里地空气如同冰冻。


被几十双眼睛瞪着，死啦死啦想着，有时会动手，在南天门阵地上做出一些改动，比如加上诸种侦察方式难以发现的地道，比如说在那块半山巨石的反斜面后加上几个暗堡，比如说为那两道纯属多余的反斜面防线加上一些点缀，一边这样做的时候他还得讲解，“……南天门上没有的东西，我不能胡来。这是自江边第一防线延伸到半山第二防线地地道，是地，竹内联队挖通了整座南天门。”他注意到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和虞啸卿地不为所动。“硬胶土，火山石，我们都觉得挖不动——他们也挖不动，可他们决定做鼹鼠。只挖一个小孔，把汽油桶打通，连上，埋上，串贯土中，工程量锐减，那就挖得动啦。”


很静，只有几个翻译在轻声地把他说的话译给美国人英国人，死啦死啦根本罔顾中国式的怀疑、美国式的讶异和英国式的嫌恶。他只是用手指在沙盘上的明壕里捅了两个洞，“不想搞坏这么好看的东西，我只捅两个口表示了。你们不信，可它在南天门上伸得像蜘蛛网一样。里边很黑，有通风孔但没有任何照明，人在其中憋屈难忍，气味难闻，可因此守军可快速机动往任何一点——嗯，是爬去的，姿势不好看，可打仗谁还管这个？”


一个美军中校说了句什么。


我：“他不相信人能在一个绝对黑暗的环境里钻过半座南天门，会疯的——顺便说，我也不信。”


死啦死啦：“我钻了，没疯。还有比我更能扛的，可惜是日军，他们甚至驻守在汽油桶里——而各位身经百战，一定见过比这更疯狂的事。我顺便提醒我的同胞，我们总说我们是最能吃苦耐劳的民族，可吃苦耐劳不光是挨饿，我见过把自己绑在树上吃喝拉撒睡的日军，也见过累死在脚踏车上的日军——自封的优点会害死我们。”


张立宪：“——你他妈的……”


虞啸卿：“小节争执，就是夺我性命，废我时间。”


于是大家都老实，死啦死啦接着得罪人，“我从这里钻到这里，半山石。我们大概一直奇怪，竹内应该炸掉它，留着阻碍射界。可石头下是挖空的，一个小队驻防，暗堡群。”


第一主力团团长海正冲便开始抗议：“半山石那里我们足盯了一个月，就算一根杂草也发现了。暗堡群？”


死啦死啦：“不在正斜。”他抓了几个标识，摁在那块石头的背面：“在背面。”


海正冲只好冷笑，“这样的暗堡修来做什么？溃逃时好打自己脚后跟么？”


死啦死啦：“倒也可做此用。但应该是次要吧。”


虞啸卿：“勿争小节！一堆人打一个人还争这些做什么？”


他再次忽略了我，于是死啦死啦提醒：“两个。”


虞啸卿：“一个疯子和一个草包。”


死啦死啦：“疯子钻汽油桶钻到了这里，第二防线，明壕不多，多为暗堡，交通壕也上覆圆木，伪布植被，几与南天门同化，重要火力点上是原木、铁皮、沙土的双夹层，我军火炮无法穿透。第二防线又是以汽油桶上行。直至土质疏松处，这部分是真正的永备地道。照明、电力、通讯一应俱备，也是我钻得最难的地方，被逼得钻了排污道，我还见到修完工事后被屠口的百姓残骸。”


他等待了一下虞啸卿表示态度，虞啸卿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继续。


死啦死啦：“地道随时可以炸毁封闭，当然是照他们的意图。我们根本无法明细地下网道的全貌。从这里可以上行直至最后一条防线。施工之密，防御之坚，比第二防线有过无不及，尤以山顶树堡为甚。南天门山顶的巨树早与石同化，数十棵长成一棵，部分树质与玉石同纹理，向被称为神山神树。


竹内也不知用的什么办法把石与树都挖空了，真不亏了他土木工程的出身。此堡射孔无数，连树杈都经得住直射火炮的座力，树体本就坚固得能抗航空炸弹。现在树根以上两人高度全被钢筋水泥包裹，再向外延伸成一个堡垒群，是南天门上最大的主堡群，众所周知，也是竹内那个挖洞狂的指挥部。”


虞啸卿：“你不就是竹内？”


死啦死啦：“就是我这个挖洞狂，山老鼠精，拿水泥和工兵铲打仗的妖怪。”


挑起了废话的虞啸卿又斩掉了废话：“废话少说。你的火力配署。”


死啦死啦：“这个大家心知肚明，美国盟友的飞机天天都看着的。现在是日军物资匮乏，原有的重炮倒调走了大半，不外是联队本就有的那些九二步炮、十一式战防、七五山炮、几种迫击炮和掷弹筒、九二重机。不过师团级的重炮调走了，联队级的直瞄炮可是倍增了。尤其九二重机多得吓人。”


虞啸卿：“讲完啦？开始吧——攻下这棵树，我砍你的头。”


死啦死啦叹了口气：“我的头在这脖子上是呆得最好的，不过师座要的话。它就在这棵树上。”


虞啸卿：“开始。”


死啦死啦：“孟烦了，你上。”


我：“啊？！”


死啦死啦：“你是离我最近的人，一个耳刮子就能扇到的距离。能顶到什么时候顶到什么时候，你死了，我再上。不过想想，你在日军阵前的恐惧，你不想我死也不想弟兄们死，使出吃奶的劲来活，用你恐惧的东西打仗。”


于是我接受了这个，我往沙盘前靠近了一步，而虞啸卿却往后退了一步，如避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虞啸卿：“何书光，你上。”


我就看着那个愣头小子一下子张口结舌，平时的飙劲无影无踪：“啥？”


虞啸卿：“你也是离我最近的人。离我近，不是天天跟着你张哥你余弟胡混，或者在禅达的婆娘面前装风雅卖肉，你早该上战场，我也知道，你不想做我的刀架子，你早想上战场——十五分钟，收拾掉这草包，我让你上战场。”


何书光脸红了一下，立刻便如狼似虎起来了，“是！”他瞧着我的架势像是打算扑上来，用拳头把我收拾了。


我只是看着死啦死啦在沙盘上标注的那些通道，我知道那是他活下去的机会，因为他不是个没目的的人。


何书光发着愣，我也在发着愣。旁边的人有些不耐烦，不知道这两位要愣到什么时候。


我：“……你是攻方。”


那就是说他先开，于是何书光便斯斯艾艾地：“我……我……我……”


虞啸卿：“结巴什么？！我器重的人要一往无前！他只是你踩在脚下的草！”


虞啸卿的手下真是比死啦死啦的手下好对付多了，只一句喝，何书光立刻便利落起来，平日舞枪弄棒，这会还推推眼镜，利落得文绉绉的：“我师为此役可调集兵力，计有虞师三团一万二千人之全部，军部工兵团之大部，已专攻强渡作业逾年。支援火力汇方圆驻军之大成，计有七五山炮群三，一零五炮群两，师座正争取一五零重炮能做加强，成算颇大。各团营级单位都配有美军联络官，美国盟友之对地机群可随机来援。我师已熟谙怒江水文，并有美援之强渡技术和物资。实际我师已在其它江段进行过秘密之演练，湍急之况比行天渡有过之无不及……”


我听着。那家伙简直是在献宝，我想死啦死啦和我一样，我们知道这些日子是用飞一样地速度在变壮实，但没想到他藏了这么多东西。


“……我师将择能见度良好之日，以便发挥绝对优势之空中、地面火力，对南天门实施无间断之打击。横澜山之直瞄火力将对西岸敌火力点予以拔除。第一第二主力团由加强之工兵营协助展开强渡，我师工兵、辎重部队都远较友军为胜，尤在两栖强攻上得到美军盟友太平洋战术经验之助……”


有趣的是在何书光的攻势中，祭旗坡上是一片死寂的，他们都将炮灰团当作不存在的存在。


何书光文绉绉地毁灭着整个南天门西岸，我怀疑他是否经验过血肉横飞，否则不会在描述生命化为泥涂时还那样咬文嚼字。


“……虽为陆军，但师座为此役一直精研美军跳岛攻击战术，尤以去年末塔拉瓦之惨烈卓绝一战，师座调专人翻译盟友资料。已精研至班排一级作战。师座说话，感谢盟友提供之经验，但任一新型战术，其失败处比成功处来得值钱……”


虞啸卿很不耐烦地把他话插断了：“总说我干什么？说打仗！”


翻译便向了虞啸卿传话：“赫尔特林上校以美军顾问团名义向虞师座致谢，感谢虞师座如此重视盟友以生命换来的经验。向失败处求成功是美国精神，师座不光拥有了美国造的现代战争机械，也拥有了这种精神。赫尔特林向虞师座表示，失败比成功来得值钱，他很赞赏值钱两字——这也是美国精神。”


虞啸卿就只好以微笑颔首回应那位赫尔特林的颔首，可显然他在意的不是美国人说他够美国。


虞啸卿：“——南天门怎么守？”


他仍不是向我问的。还是问地死啦死啦。死啦死啦就指着我，而我一直在瞪着沙盘发呆。


我：“我不打。”


我面临了一片嗡嗡声，并没有得意，这里都是军人，军人不会因为战场上的意外而得意。


我：“打也打不过。美军赢了太平洋，可我们也学了乖，人都是被逼出来的。我身处炮火之中，知道人这时候多惜命，我不做任何自杀式的反击。不打，我忍着。”


虞啸卿：“这不是日本人的打法。”


我：“师座，您也在用美国打法，竹内干嘛就非得用日本打法？”


虞啸卿看了我很久：“……你继续。”


于是我向何书光摊了摊手：“……你继续。”


何书光开始移动沙盘上的兵力标识。我撑在沙盘上，呆呆盯着那些被他移动和逼近南天门的标识，我的肩胛骨高高耸起。一只手吃不上劲，用另一只手挠着头，头皮屑和泥尘纷下如雨，我像一根活羊肉串，我身上尽是血和泥污，我绝不像一个军人，我是一个乞丐，这个乞丐愁苦地瞪着沙盘想保住另一个人的活命。


虞师的先头部队一那些标识已抵达南天门之下，半数的兵力座集东岸，他们将很快过江。何书光犹豫地看了看我，他不知道该当这个入了定的叫化子是存在或不存在。


何书光：“……我师运送能力可保主力团一个加强营在七分钟内渡江，十五分钟内展开，第一攻击波和第二攻击波之间没有间歇，第三攻击波预计会有十分钟间歇。”


加强营踏上了西岸，便面临了已被炸过好几遍的日军第一防线，他们开始展开，训练有素，武器精良。


“我开打。”我说。


然后那条曾几乎要了我命的防线顿时变成了马蜂窝，轻重机枪也许算不得什么先进武器，但几十上百挺轻重机枪集中在这样密集的一个空间里，江滩上的人只能觉得捅开了几百个马蜂窝，每一只马蜂都是一个要人命的金属弹丸，掷弹筒的炮弹在他们中间爆炸。


何书光愤怒地抬头，他不是个能经受得起意外的年青人：“一防上没有那么强火力！你集中了整个联队的机枪火力，二三防不要了吗？”


我的声音在别人听来也许很悲伤，因为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正在屠杀我方的弟兄，于是我只好木讷得不带人类的感情。“我们渡江了四次，最近的一次在敌军一防外趴了两天。他们的网道可以保证一防和三防同时吃上热饭。饭能送到，拆散的武器也是一样。没一防，没二防，没三防，一二三都是拿来骗人的——这地方竹内连山准备了一年多，是他的战场。他早预备好的杀场。”


虞啸卿：“继续。


那就是表示何书光的抗议无效，于是我继续开始我的恶毒，“我军——就是日军深埋地下，网道四通八达，只要龟缩，就扛得起有限伤亡，最要紧的，你方火力没能摧垮我军的临战之心——也就是杀人之心。”


那确实很恶毒，全联队的机枪火力网集中于一线，在狭窄的江岸上制造金属风暴。主力团的伤亡率现在要以秒来计算。


“一防，集中轻重机枪和掷弹筒，歼灭登岸之敌。老掉牙的武器，可全联队的装备量集中在那么光秃秃挤满人的滩涂上，几十米射程，我会宁可挨美国燃烧弹。二防，集中直瞄火器于半永备工事内，截断渡江之敌。那些工事一零五炮啃上去也只掉层皮，就算工事被毁，也还能在二三防线的地下甬道机动。三防，将远程火炮置于反斜面的炮巢中轰击。以避开东岸优势火力反击。”我说。


何书光立刻开始反驳——一个不讲理的大孩子终于找到了理儿。“反斜面？那样的鬼射角？谁也打不到谁！你们根本就打不到战场上！你们连东岸阵地都打不到！”


我：“那里已经不用打啦，几百人挤在个窄胡同里砍杀。早插手不下啦。禅达群山环抱，运输艰难，虞师曾被逼到全师火炮就一个基数储弹的份上。现在路有啦，打得起大战啦，可大战更耗物资，那要路来运的。我炸的是路。先毁禅达往江岸地路，再毁外界往禅达的路。年多的时间，日本人又不是没飞机，早可以逐路段标定了。现在你们又要靠人力运输啦，连以前都不如，因为有了车，你们事先没预备足够的骡马。”


何书光瞪着我，我想他最难以接受的不是被击败，而是被我击败。


然后那家伙开始爆发，“我会冲上去的！我拿刀砍也砍翻了你们的防线！我不怕死的！我这条命早就不打算要了！谁死了，我就会填上去！我死了，别人也会填上去！”


我低下了头，好不让别人看到我的叹气，我并不是那么想看一个草包的现形。


虞啸卿：“下去。”他声音很轻，因为他的部下即使在狂怒时也会注意他地发声：“你真是我的赵括——我会给你仗打的。”


何书光收了所有的性子，下去，他会很愤怒，但是沉默的愤怒。


虞啸卿：“海正冲，你是第一主力团，实战首攻。希望你不光有军人之表，也有军人之里。”


海正冲纠纠地走了出来，那是个粗壮的武夫，往下的行为却要改观我的印象，他走到沙盘跟前，一个中校团长，先给我这小中尉一个敬礼，以致我也只好很不像样地还礼。


然后这家伙就再半个客套和情绪也没有，直奔主题：“我不看我的背后，因为我在进攻。”


我看着他，这不是个草包，他拿来慑人的不光是他的貌似粗豪和脸上的刀痕。


海正冲：“以渡河器材应急改装为避弹板，继续冲击；呼唤远程火力向二防大量发射烟幕弹，掩护渡河；三防无需我来操心，你的远程火力自有虞师座亲来照应。”


我看着他，这是个凶人——我将会更加吃力。


他几乎是自杀式的攻击，为了让第二主力团能接续他们好容易抢占的一防。那样悍不畏死的进攻本可以是让他们至少跟日军二防绞接在一起的，但是南天门半山腰上，本来是火力空白的地方冒出了一些奇形怪状的玩意，那家伙外形扁平，说白了像巨大的乌龟壳子，子弹打上去只有金属的响声，但是从下边的缺口里却冒出轻机枪的火焰。于是海正冲最后的攻击不仅是自杀式攻击，也是无效的自杀式攻击。他被我命中的时候，他被阻滞的士兵正在被一防撤退日军增援的二防火力中死去。


海正冲瞪着死啦死啦而不是瞪着我，他总算还是个有自控力的人，并没像何书光那样失控，海正冲：“龙团长，你为你的部下出了个好点子，可谁见过能走路的碉堡呢？”


死啦死啦：“我见过，和那些土造盔甲一起放在工事里，原始得很，可得看用在什么时候。竹内连山一定会死守，可不是死在那里不动，防御不等于放弃机动。”


虞啸卿：“下去吧。你已经尽力，只是没他无赖。”


海正冲一个敬礼，干脆地退开，倒也去得昂然。


安静了一会儿。我很疲倦，汗水流淌让我的脏脸快要溶化了一样，这样的打仗，我实在是宁可继续窝在南天门之下忍受孤独。虞啸卿很平静，可他一向不平静。死啦死啦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倒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其他人很躁动，躁动但是沉默，这比喧哗更让人不安。


虞啸卿：“俞大志俞团长，这小子阴损得很，和他现在死守的南天门一样。便宜占尽，似弱实强——你是打不过他的。”


我们的第二主力团团长便只好啪一个立正，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


虞啸卿便向我：“贵庚？”


他居然这样客气起来，我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实岁二十五。”


虞啸卿：“顾忌太多。你讨厌我，可又怕我，我要上来，怕你的损劲全上不来了，那就叫束手待毙——你好像很想保住那颗惹事生非的脑袋。”


死啦死啦苦笑了一下。我不出声，因为虞啸卿说的是实情，他要上来，怕压也把我压死了。


虞啸卿：“弄个年岁和你相仿的斗吧。”


他说的那位明白得很，张立宪迈步出来，他也不向谁敬礼，只是向沙盘摊了摊手，反把沙盘当作了巨大的棋盘。


虞啸卿：“新提拔的特务营营长张立宪，民国四年生人，倒从民国二十年就跟着我打仗。我记得你是学生兵。他也是学生兵——你们学生娃对学生娃看看。张立宪，你接手第二主力团。”


张立宪：“是。我请求向日军二防施以黄磷弹轰击，美军轰炸机应已可再次出击，请以汽油纵火炸弹施以攻击。”


我：“第一主力团的残部还在你的攻击区与日军纠结。”


张立宪：“知道。可不这样，整团人拿血肉换来的寸寸山河就又成泡影。为国捐躯，得其所哉。”


我轻声地：“你没被活活烤死，当然得其所哉。”


他不说话了，只做一副儒雅表情，而虞啸卿在和美军顾问轻声交流后给出答案：“可以。”


我也不说话了，他如秀竹我似枯草，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讨厌他。


我看着那家伙修长的手指在沙盘上拈掉日军阵地上的兵力标识，以及第一主力团的最后标识。在我的印象中他敏锐但是无知无觉。他一定没有经历过大头兵在身边死去，更没经历过他自己的死去。


我也像被烧糊了，一脸枯焦的表情，看着他。


他也流离失所，他也愤怒，他也茫然。同样的情绪做出不同样的事情，迷龙找了个家，郝兽医决定做好人，死啦死啦决定和不堪的我们同命运。而他和他的师座因此爱上了武器，他们弄来了杀害力最强的东西，然后毫不犹豫向任何东西开枪。


那小子又摊了摊手，该我了——他倒并不得意。


我：“……你的炸弹炮弹，就算扔在祭旗坡这样简陋的阵地上，总也还有人活下来的。人是怎么都能活的。”


张立宪：“同意。”


于是在燃烧时覆盖上了的甬道开启，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从里边蜂涌而出，对那些汽油桶改装的简易甬道则是爬出钻出，他们推开倒在武器上的尸体，重新操起还在发烫的武器。


于是南天门又一次开始喧嚣起来，二防和南天门树堡上的武器再度向冲锋部队攒射。


张立宪是有条不紊的，因为倒在枪炮攒射下的那些炮灰们并不干扰他决策的心情，他和他亲遣的那队人甚至不加入冲锋的人群，而是斜插入半山腰上的那块巨石之后。


一个临时的联络点很快建立起来，那家伙显然是个酷爱使用先进武器的人，巴祖卡火箭筒、六零迫击炮、火焰喷射器，诸种我们见所未见的家伙在那后边组合起来，然后开始对二防那些仍在喷射火舌的火力点予以拔除和彻底歼灭。


与他随行的美军联络官开始呼叫空中，这回是战斗机对山顶树堡的点打击，无法摧毁，但至少可以压制。


现在的战争看起来很怪异，第二主力团的兵看起来像在和南天门本身作战，一片焦土上，他们缓慢地推进。日军仍从他们蜘蛛网一样的甬道里四处冒头。对攻方造成极大的伤亡，但只要一个出口被发现，便会被喷进炽烧着的凝固汽油，他们不仅是要歼灭窝在里边的日军，也藉此发现另外的出口，然后掘开每一个冒出油烟的地方，扔进手榴弹和TNT炸药块。


终于他们可以几无阻碍地冲锋了，除了半山石反斜面的工事下还在机枪轰鸣，这是我最后的抵抗手段了，我调进了八挺重机枪。封杀任何想越过巨石拿下山顶的攻击者。石头下暗堡里的每一个枪眼都射界极其窄小，才十几度左右。但正因此射手极其专心，每一股张立宪派上来的兵力都是未及展开就被扫倒。


喷火手身上的压缩空气瓶被打爆，那几乎波及了他周围所有的人。


巴祖卡火箭手和他的火箭筒一起滚下了陡坡。


张立宪组织他的人搭一道人梯，一个个土造的爆破罐传了上来，看着土，可里边塞的全是高烈炸药。


然后那些玩意从石头上向暗堡悬垂放下。


点燃的引信咝咝地冒着烟。

第二十六章



我站了起来。我已经死了，死于上百公斤炸药连续不断的轰炸。我很想做成这件事情，但我又没能做成这件事情。


我只好看着死啦死啦，担心他的脑袋，他厚颜无耻地向我笑着，以至我看起来像个受尽委屈的小脏孩。


张立宪向他的师座敬礼：“二防已扫清。敌军顽强，第二主力团伤亡逾半。”


虞啸卿：“你也太不知节省。”


张立宪：“对不起。”


死啦死啦也看着正从沙盘边退开的我。


我瞪着他，轻声地埋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搞错啦，他们强得能拿下南天门……只要拿我们垫。”


死啦死啦没理我，他看着沙盘对面，因为虞啸卿正在看着他。


虞啸卿：“告诉你的手下，他不是个草包！我看错了，道歉！”


死啦死啦用嘴角向我微笑：“听见没？那就不要说草包话。”


我真的不在意虞啸卿认为我是个什么，只是苦笑了一下。


然后死啦死啦向沙盘边走，他现在瘸得比我更狠。因为他两条腿都瘸。虞啸卿也向沙盘边走，一边松开永远不松的第一个扣子，活动着关节。


虞啸卿：“小孩子们都玩过了，现在咱们。”


死啦死啦：“小孩子都让几千人尽成飞烟了，现在咱们。”


虞啸卿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猜没这么些外人在。老虞就算嘴巴子够不着也会抓上什么扔将过来。


虞啸卿：“我停止攻击。”


死啦死啦蹙着眉瞪着沙盘，意外意味着绝不轻松，他脸上罩着乌云。


停止攻击绝不意味着放弃攻击。攻击部队在与半山石齐平的第二防线上就壕为营，把它改装为适合于向上攻击的工事。虞啸卿不像张立宪那样酷爱使用新鲜玩具，实际上他利用一切能用得上的东西，日军的机枪、战防炮和步炮被掉转了射界重新筑巢，刚从东岸运来的点五零机枪和二十毫米自动炮瞄准了三防，连日军丢弃的那些活动碉堡和胸甲都被他捡起来废物利用。


南天门的三防现在就像被一群豪猪围着的刺猬。


生力军在烟幕掩护下几无损失地登岸，那是虞师最精锐的人马，特务营、搜索连、警卫连。


虞啸卿说：“你方已无力阻滞渡江，我以整建制特务营、搜索连、警卫连对攻击兵力予以补充。浮桥未搭，战车连无法渡江，但可于祭旗坡上建立固定发射阵地。我师可调配大部直瞄重火力随舟渡江，重筑阵地。我之炮兵、美盟之空军对南天门山顶予以不间断之轰炸骚扰，把你们压在地下，无法重做部署。”


死啦死啦闷闷地说：“嗯，你做得到。”


当美军飞机的再一次来临和再一次远离，南天门地山头就像刚爆发完毕的火山，烟柱几乎遮没了西望的天空。


阵列的坦克在余治的口令下，开始从祭旗坡的阵地上轮番发炮轰击，偶尔南天门顶直瞄火炮发射的炮弹会在它们中间炸开，湿重的扬土砸在坦克上，也砸到战壕里的我们。


我们窝在安全的战壕里，我也在其中。死啦死啦也在其中，我们做饭、笑骂、指点，逗逗不安的狗肉，这场血战与我们无关，与我们无关——我从战壕里呆呆仰望着黑烟伴随的暮色，闻着空气里飘来的焦糊，它是否真的与我们无关？


被命中的坦克在燃烧中退却，它辗过我头上的窄壕，燃烧的余治从车上跳下，摔在我的脚下——我呆呆地看着他。这是否真的与我们无关？


暮色下的虞师开始第三次进攻，暮色下的竹内联队也开始第三次反击。战线已经拉近到如此距离。战防炮几乎在顶着工事开火，而迫击炮手把炮弹引信截短到一个几乎出膛就炸的距离。


他们迅速就绞结在一起了，成了逐壕逐沟的争夺，面对面的抢射。扔过来的手榴弹因为距离过短被对方捡起来回掷，一段战壕里的冲刺——只要不被对方的攒射击倒，就可以把刺刀扎进对方的身体。


何书光用刀狂砍着阻碍了部队前进的铁刺网。他不怕死，真不怕死，他倒下了，不是被子弹击倒的——铁刺网上闪烁着电火花。


从南天门的主工事群滚下来汽油桶，推它们下来的日军立刻扎回工事里，然后那些鬼玩意开始爆炸，炸得比航空炸弹还要响，然后里边的碎片飞射几百米方圆。


李冰指挥着迫击炮为远程压制发射烟幕弹指示目标，但从三防上飞来的烟幕弹立刻和他发射的烟幕混为一体——于是后续而来地远程炮弹在日军阵地上也在我军阵地上炸开。


李冰从目瞪口呆到捶胸顿足。


那两双眼睛互相瞪着，虞啸卿如虎。而死啦死啦似足待机而噬的狗肉。


死啦死啦：“我保证我用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是将来会砸在我们头上的。”


虞啸卿便将冰冷的目光自死啦死啦脸上移向沙盘：“特务营准备。”


仍在进攻，仍在防御，没完没了的进攻和没完没了的防御。


炮火在夜色下炸开，任何军队在这样毁灭性的爆炸下都会暂缓攻击的。但这两支不会－于是我们看见人在TNT和钢铁之下如何渺小。


巴祖卡火箭终于炸上了南天门树碉的表面，那意味着他们距目标已经只有一百多米的距离，但是爆炸过去，树碉露出它石质的纹理，连枪眼炮眼里发射的火舌都未稍停一下。


日军从树堡的上层露出身体，投掷的不是手榴弹。而是整发改装的迫击炮弹、七五山炮炮弹和比通常手榴弹大十倍的特制手榴弹。它们在竭力用人梯和竖梯攀上树碉的人们中间炸开。


我的团长今天不损，而是……他的战法说出来都嫌恶毒。他给铁棘刺通了电，在防线上不光布设了地雷。


还埋设了五公斤炸药再加五公斤钉子这样的摇控引爆，他用尸体堵住炸开的铁丝网，让日军通过地道在虞师背后出现，他从陡坡上投掷装满炸药和玻璃片的汽油桶、炮弹壳、炸药包和炮弹改选的巨型手榴弹、燃烧瓶、瓦斯和死人，他用曲射火力收拾了半个总爱乱放信号的搜索连，让人发现乱放信号弹等于通敌，虞师倚重的空中支援居然被他用老式迫击炮发射的烟幕化解，他甚至用假烟幕把美国飞机引到了虞师头上。他让人看战争会如何歇斯底里，他也引来了最多的仇恨，全部来自自己人。


虞啸卿说：“休息。”


于是一切定格，一切嘎然而止。死了的，活着的，将死的。


这个屋里的气氛像是凝固，所有人：中国人、美国人、英国人，都用一种古怪的忿恨眼神看着沙盘前那个浑身汗渍、重伤并且精疲力竭的家伙。连麦克鲁汉亦是，连阿译亦是——连我亦是一种不可理喻的古怪眼神。


虞啸卿低头看着沙盘，虞啸卿不看他。


虞啸卿：“正午早过。大家少事休憩。一小时后再述。”


然后他没看任何一个人，出去，张立宪和何书光一步不拉地跟在他身后，唐基也跟着。


我们看着那个仍挺得像杆枪一样的人，下意识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该让他先出去，包括美国人和英国人。


真正的死亡和这沙盘上的死亡到底有多大区别？马上要投身这场战争的人会觉得没有区别。这屋里的大部分人已经死了，虞师早已折损过半，换成别的部队早已溃败，但看着虞啸卿你绝不会怀疑他会战斗到最后一息


虞啸卿出去，其他人也陆续地出去，只唐基在我们身边停下来了一会儿。


唐基：“龙团长，你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的团长低了低头，没有说话，于是我感觉到他对唐基有一丝本能的畏惧——也许我更该说戒心。


我对着那个忙活灶台的小贩发声：“一碗光头饵丝，一碗稀豆粉。”


那家伙抬了头便看着我的鬼样子发呆。


我：“看什么看？老子是伤兵，可不会吃了不给钱！”


小贩便忙低了头：“没事没事。不要钱也可以的。”


我倒觉得有些过了，我拍了拍他肩，顺便把几张法币放在灶上宽他的心，然后我回到死啦死啦身边，那家伙痛苦不堪地坐着，压着自己的伤口——可他的伤口面积恐怕要多生二十只手才压得过来。


虞啸卿说休憩，于是每一个人都有地方休憩，连阿译都有他的行军床和食物，而我们被人有意地忘掉了——尽管每个人都知道我们俩最需要休憩。


我在死啦死啦身边坐下，街头的几张小板凳，一张破矮桌，几小时前被死兽医折磨过的伤口很痛，关键是很累，他比我更痛，更累。但那不是最值得关心的部分。


我：“……日军真会像我们今天这么打吗？这么阴损？”


死啦死啦瞪眼，他抬手想揍我，万幸，他今天行动不便。


死啦死啦：“蠢话！从东北到西南！从民国二十年到三十三年！居然还在这里痴心妄想？——自己掌嘴！”


于是我在自己脸上轻捆了一下，他没错，我问了句愚蠢之极的话。


我：“你现在跑了怎么样？我给你找套老百姓的衣服。别顺着大路跑，虞师人太多，你在林子里呆着，等到他们开打了，你再往北走。那时候乱了。没人管。”


死啦死啦：“我不跑。”


我：“你所有的防线都没啦，就那么一棵树！虞啸卿还有整个特务营和警卫连！你没瞧他眼神吗？你把他的师快打成光杆啦——他赢了就会砍你的头。”


死啦死啦：“你要的那本地玩意我从来吃不惯。”


他没理我。是对着端上来的食物说的，那就是我说的形同放屁端上来的是我们今天聊以果腹的东西。我闷闷地端过我的稀豆粉吸拉着，那是一种外观很不好看的稀糊，而死啦死啦吃的是一种类似米线的东西，他玩命地给自己放着辣椒。


死啦死啦：“你吃得惯吗？”


我：“还可以。”


死啦死啦：“这也吃得惯，你可以在禅达住下来了。”


我：“不关你事。”


死啦死啦：“我说。烦啦，想过打完仗去哪吗？”


我愣了一下，这还真是没想过的事：“……打完了吗？五年前就说收复失地，倒把自己收到这西南边陲来啦。照这速度，怕是要打到下辈子吧。”


死啦死啦：“总要完的。去哪？”


我给出个麻木而平庸的答案：“回家。”


死啦死啦：“太应付了吧？在胡同里做个歪嘴瘸腿怨天咒地的坏跛子？”


我：“那你让我怎么着呀？人人打仗不都喊就为回家吗？”


死啦死啦：“我瞧迷龙就不会回啦，他已经把心里捂着的东西拿出来啦。你呢，总是远得够不着的才说好。你看看眼前这碗。”


我就看了看那碗我吃一半的稀豆粉，我什么也没看出来：“看什么？”


死啦死啦：“这么怪味的本地东西你也吃习惯了，这地方只要不打仗，真是不错。烦啦。人这辈子的心力是有限的，尤其打仗，一年耗十年的心，你到时候要是没力气换种日子过，别勉强，你父母就在这，你那小姑娘也不错，你们心里都干净，都年青，别再做舍近求远的事……”


我：“……你说这干什么？我用你操心吗？你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死定啦？那你跑啊！——要不你扎这破摊上等虞啸卿找你来谈心，我捎了你脑袋跑？我做第三回逃兵？这样他就砍不到你的狗头啦。老板，借菜刀使下。”


老板莫名其妙地看我。而死啦死啦苦笑，然后吃他的饵线。


死啦死啦：“你发什么疯啊？不舍得我死就好好说不行吗？”


我：“我好好说过啦——你跟我说稀豆粉！”


死啦死啦：“我不会死的。”


我：“凭什么？”


死啦死啦：“我不会输。”


我：“凭什么？”


死啦死啦：“我要是死啦。弟兄们照样大把地死在南天门上，我哪儿会做这种蚀本生意？”


我：“其心可嘉。”


我保证虞啸卿砍了你脑袋后也会这么说，他就是那么个自觉能纳百川的小肚鸡肠。”


死啦死啦：“他一诺千金的，我脑袋稳当得很。”


我：“他一诺千金才要砍你脑袋。”我看了看他，我开始意识到什么：“怎么打？说说看。”


可死啦死啦一副索然无趣的样子，开始吃饭：“不想说。”


可我开始高兴起来，因为我感觉到一种熟悉的东西，在缅甸、在南天门，这种东西总让我们绝处逢生。


我：“又要猜？我想想看。表面阵地你看过我也看过，这个没什么。花样在地道里。那天你钻了小日本的耗子洞，回来时臭得像屎，可高兴得很，嗯，三分数啦，画了半天的图。小太爷差点被你害死，六分数啦。”


死啦死啦：“错啦错啦。换个方向。”


我：“我才不信。鬼就在这一你说你摸到了那棵树的根，这我信，你干得出来。你干嘛去摸那棵树的根？从山脚到山顶的图什么？你……”


我忽然愣了，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一种只有他这鸟人才干得出来的可能性，我瞪着他，他当没有看见，把那碗已吃光的饵丝捧起来喝汤，喝汤时那只碗整个拦住了他的脸。但他把碗放下时我仍在看着他——我再也不轻松了，比刚才还沉重。


死啦死啦：“错了啦。一开始就错啦。重猜重猜。”


可我已经不打算重猜了，我现在不关心他能否赢虞啸卿了，他肯定能，我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那才是真要紧的事。


我：“你有办法拿下南天门？”


死啦死啦：“剩了东西你要吃光啊。我尝口你的稀豆粉……”


我把他去拿的豆粉给推开，一个一直在上恶当的人有理由像我这么愤怒。


我：“你去西岸不是要找证据让虞啸卿放弃进攻。你是找攻下南天门的法子。”


死啦死啦：“对呀，跟这顿饭一样，干干稀稀的混着，多好？你又绕糊涂啦？”


我：“你已经找到了，可你不说，跟我不说，跟虞啸卿也不说……为什么？”


死啦死啦：“啊？什么法子？这么好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说？”


我：“别骗我，都这么熟啦。今天你很怪，知道吗？我以为是被虞啸卿催的。可不是……刚才你劝我在禅达安家，我觉得，你很伤心。”


死啦死啦有点木，然后开始苦笑，连苦笑都很做作：“我没心肺。何来伤心？”


我：“为什么有办法不说？这办法都能让你想到仗打完之后了，还让你伤心。”


死啦死啦：“因为没有。你心眼子多得像马蜂窝。”


我：“我在想……地道，你摸到南天门的树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对啦，你很高兴，你敢跟狗肉打架的，你就敢钻汽油桶……那就是拿下南天门的路。对不对？……你一个人不行的。要很多人……打这种仗，部下只对你信任是不够的。要盲从……除了炮灰团，虞师没人会听你的……”


我从一个隐约的感觉摸索着实在，像在沙盘前一样，凭着对我这团长的熟悉和南天门前刻骨铭心的经验摸索出一个打法，然后我被我想到的吓到了，并且我确定这就是我眼前这位的打法。我被吓住了。男人会被吓哭吗？体质羸弱却杀人无算，我一直以为这至少让我比别人坚强，但我几乎被吓哭了。


死啦死啦看着我的表情苦笑，他知道瞒不住了。


我：“你疯了吗？！这样去打我们都会死的！你从不说军令如山，可说什么我们都听都信，是因为你带着我们活下去，再苦再难我们抱着团活下去！不用你来为我们发明千奇百怪的死法！——我叫我们炮灰团，那是开玩笑的！你真当我们是炮灰？！”


死啦死啦：“走。走。”他看了眼那摊上目瞪口呆的旁人：“别在这说。”


我：“你把脑袋给我好吗？我捎上你脑袋做第三回逃兵！不是躲虞啸卿，是为了让炮灰团的弟兄们活命！你那颗脑袋太惹事啦！——老板，菜刀！”


死啦死啦：“走走！再泄露军机视与日寇同谋！”他一边往桌子放了点钱。


我：“给过啦！我请你个拿我们不当人的王八蛋！”


那家伙很抠门地把钱又收了，掉头就走，我狂怒地跟着。


我前边那个瘸子比我瘸得更厉害，他跌跌撞撞躲着我，我怒气冲冲追着他。


我：“你不要说出来！”


死啦死啦：“我没有说出来。”


我：“你发誓，发毒誓！天诛地灭！”


死啦死啦：“我发誓……就算说出来，虞啸卿也不会用咱们团的。没看他在沙盘上怎么用咱们团的？备用炮兵阵地而已。”


我：“自欺欺人！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虞啸卿说的！这种战不用你用谁？用了你，你又用谁？主力团？特务营？就算你用，他们听你的？”


死啦死啦：“我不会说的！”


我：“你现在还在想，说还是不说！——我们都想胜利，谁他妈不想？！——可怎么又是我们？——别走啦！你看着我！我像不像个活鬼？我们每个人都像。你现在不是看着我，是看着炮灰团的所有弟兄，你告诉我，告诉所有弟兄，我们还有什么没做？”


他看了我半晌，叹了口气，“……我真不会说的。真的。”


我：“那干什么叹气？因为你在纠结，说还是不说，最后一定会说。这就是你说的。对和错，很重要！”


死啦死啦：“……你也觉得说是对的？”


我：“自己心里要打的仗，自己打去——就像你对我一样！谁跟你说对错？豆饼不辣他们分不清对错，不会为了对而死，也不会因为错就不活——可他们和虞啸卿卖一个价，不好不坏，活着！我在跟你说死活！”


死啦死啦：“他们分不清对错吗？你低估了他们。”


我：“他们跟着你，我们跟着你，我们只是跟着你，哪怕你要揭了竿子做陈胜王，那也是向死求活。”我在那气极反笑：“知道啥叫一目五先生吗？就是一个独眼的领着四个瞎子，我们就是一目五先生，炮灰团就是一目五。”


死啦死啦：“那你高估了我……跟你们在一起混久了，很快活……可真是的……我也快要丢失了我的魂魄。”


我：“快要？就是说，为了你那个要丢还没丢的魂魄，你会……说出来？”


他又看了看我，走开，是逃避，也是决定。


我：“……我看见他们了！！”


死啦死啦回过了头，他惊讶，如其说因为我话里的内容，不如说是因为我有点疯狂的语气。


死啦死啦：“……谁们？”


我：“死人！”


说出这个词让我濒临崩溃，我瘫软了，靠着墙，滑在了地上啜泣。我不知道死啦死啦向我靠近过来是出自同情抑或好奇，反正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有过这么软弱。


死啦死啦：“……谁们？”


我：“康丫，李乌拉，要麻，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我记得名字的，不记得名字的，脸熟的，脸生的，我喜欢的，我讨厌的，我压根记不住的，所有的，死在缅甸的，死在南天门的，死在江那边的，回不来的，死了的，都看着我，好像他们还活着，看着我，就只是看着，什么都不说，又什么都说了，看着，看着……求求你，我快疯了……行行好，求求你。”


我把自己难受得晕头转向，然后感觉到那家伙触碰着我的肩膀。


死啦死啦：“你……心思不要太重。咱们都只做咱们够得着的事……你看，想太多啦，就发噩梦了。”


我：“谁发噩梦呀？你看得见死人，我们都不信，都说你被鬼催的，现在我知道，你真是被鬼催的。快死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了，就对面，就南天门，看着我们，江上没桥，他们过不来。我没死，又去看，再看不见了。我想看见……不，我不知道是不是想看见。太难了，被他们看着就觉得碎掉了，什么碎掉了，心碎掉了，魂碎掉了。你天天被他们看着，你怎么过来的？怎么还能把我们送去那个地方？”


他沉默地听着，一边用手轻轻拍打我的肩膀。那不是安慰人的表情，是个凝固的表情。


我：“他们还好吗？他们缺啥？李乌拉要不要跟迷龙说话？康丫吃了郝兽医的假面条没骂？要麻在那边是不是也跟人打架？……我要不要给他们烧点纸钱？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得烧多少才够他们花？”


死啦死啦：“……我……哪里知道。”


我：“是不是要有座桥他们才能过来禅达？过了江才好回家。对了，纸船，我们扎很多纸船，老人说他们坐着纸船也可以回家。”


死啦死啦：“……我……哪里知道。”


我：“你家里不是招魂的吗？……你妈说得对，你没有魂根，活人碰上你都不得安宁，别说死人……可你至少会。告诉我们怎么做就好啦，为弟兄们做点什么呀。”


死啦死啦：“……你们还真就信啦？那是骗虞啸卿的，我要保命啊，我只好说点似是而非的……你要大喊大叫铁血卫国他倒不信了，他自己就喊炸了，他又什么都不信……什么都不信，人会枯的——譬如说你——于是他信这些似是而非的。”


我：“……你看得见死人？”


死啦死啦：“骗你们的——为哄你们从缅甸走回来，我是三十六计全使上啦……你们也是，该信的都不信，干嘛又信这样虚幻的东西？”


我愣了会儿，把他搭在我肩头上的手推开，我手重得让他龇牙，但我毫不内疚——我不再难过了，至少在他面前，不会再因为这件事难过。


死啦死啦：“他们过得好吗？”


我：“虚幻之说，无稽之谈，哪来的好坏。”


死啦死啦：“我不想他们，我得……活，不敢想，可是，有时候，猛的一下……”


他涩在那，我便看着他眼眶里猛的一下充盈了泪水。


我：“……很不好，他们都回不了家。”


死啦死啦：“纸船……真的有用？”


我：“假的。我编出来的，为了不让你把你活见鬼的妙计说给虞啸卿。”


死啦死啦：“真的，对你来说，就是真的。真对不起，你跟人都没说，你以为能跟我说——你已经死过一次，我没有。我没资格跟你谈这事，你只好憋在心里，它是只有你孟烦了才有的经历……我又让你失望。”


我：“假的。别信这种不该信的东西。你豪情万丈，视往日如粪土，只管去做你的吧。你不会枯的，记得，回头学学叠纸船，以后多为我们叠几个纸船。”


也许我只是感伤而不是恶毒，但这句话比任何话都恶毒地戳伤了他，我感觉到他搭在我肩上的手震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我清晰地看着他用手上缠的绷带擦掉一滴泪水。


他起身去继续我们的战争。我跟着，我沉默，我再也不想就此事说什么。


我们走过空空的小巷，赶去师部地沙盘旁边。死啦死啦在这静得像是无人的巷子里，不由自主地向每一个最静寂的角落张望。


我默默地在后边等着。


我的团长一路都在寻找，一双看着他他却无法看见的眼睛。我清楚地看到他后脖梗子上每一根竖起的汗毛。我很想告诉他，别怕，死人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涌来，全是思念，像我们对他们一样，只有思念。


虞啸卿抬起了头，他不高兴，虽然代表特务营、警卫连这些近卫精锐的标识已经几乎包围了南天门的树堡，但他不高兴，因为他不喜欢犯疑惑。于是他从沙盘对面看着死啦死啦。死啦死啦低着头，他的视线掉在沙盘上的铜钹处而不是南天门，说白了他什么也没看。


沙盘上的刀根本就没拔走，于是从虞啸卿的角度上看，刀刃就在死啦死啦的脖子上。


我站在死啦死啦身后。而我们周围的人们眼里是有一种有胃口把我们活吃了的目光。


我不喜欢这，我恨这地方，这里没有好意。多年战争造就我的狭隘，而这里的人们干脆把希望和仇恨一起埋葬。


我终于忍不住在死啦死啦地腿上轻踢了一下，那触动了他的伤处，于是他带着痛苦的表情。抬起一张心力交瘁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任何光泽了，倒衬得他很是目光炯炯。


虞啸卿：“你还有多少人？”


死啦死啦：“……三去其二。一个大队左右吧。”


虞啸卿：“日军最擅夜袭，你为什么不发动夜袭？”


死啦死啦：“……你防得太好，步步为营。”


虞啸卿：“在你挖的马蜂窝里？你是短兵相接的天才，我一直等着我裤裆下冒出个洞，还有把捅出的刺刀。”


死啦死啦：“……所以，你防得滴水不漏。”


虞啸卿：“放屁！都无所作为到老子在你肚脐上打风枪开炮眼啦！——你到底搞什么鬼？”


看来虞啸卿很想提前使他的刀了，我忙顶上去：“我方主堡及子堡聚集火力杀伤攻坚部队，以冷枪射杀爆破手，以地势之利滚下汽油桶，纵火制造应急障碍，以烟幕瓦斯阻碍直瞄火力射击。”


虞啸卿：“……他说了算？”


死啦死啦：“算。”


虞啸卿：“喝口吊气汤就想还魂？你慢慢烧，我看你有多少瓦斯和汽油，我等天亮，稍有间隙便以零散兵力出击——调川军团上来。”


我愣了一下一每个人都愣了一下，最瞠然的一个人乃是阿译。


虞啸卿：“此团能打的人正在山顶上和我们作对呢——林译副团长担任指挥。”


阿译敬礼的架势活活要蹦将起来：“禀师座，舍死也要啃下南天门！”


虞啸卿：“你那口虫牙金钢石镶过？——海正冲团全军尽墨，俞大志团三去其二，你川军团一兵不损，这是光荣还是耻辱？”


阿译声嘶力竭地：“是最大的耻辱！”


虞啸卿：“全力听特务营调遣，尽你们该尽的力！”


阿译：“是！”


于是炮灰团的标识也就来到了南天门阵地之上，窝窝囊囊簇拥于特务营、警卫连之后。


战争，从清晨到又一个清晨，连活着也成了耻辱，连炮灰团的渣子也拿出来塑个形就扔进炮火之中。我的团长回来后像被鬼附了身，他再没做出像样子的还击。他为之奋斗的一切，他偷蒙拐骗来的事业再也没有意义了——因为弟兄们回不去家乡的鬼魂。他一点点把头塞到虞啸卿刀下。他也觉得活着就是耻辱。”


我凑到我的团长耳边：“你要是败了，我们照样去死。”


死啦死啦有了点反应，虞啸卿也凌厉地扫过来一眼。


虞啸卿：“川军团以班建制轮番袭扰，特务营加紧打开爆破点。”


我的汗水滴上了沙盘，我不敢抬头，因为抬头就要面对虞啸卿的目光。我身边的死啦死啦还是一脸挣扎的表情，而沙盘对面的虞啸卿不是得意，而是疑惑，他不喜欢疑惑，所以这种疑惑早已上升为愤怒。


虞啸卿：“天亮啦。我的百败之将。”


死啦死啦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倒也真跟刚睡醒差不多。


虞啸卿：“你搞什么？什么也不做。就派个手下来跟我左支右绌？他是块料子，可心窍是塞着的，他不开阔……”这个一向强装理性的家伙忽然暴躁起来：“十分钟前我就可以爆开你的乌龟壳啦！我只是想看看你捣什么鬼！”


死啦死啦的眼神飘忽着，那真让我绝望。


我：“炸开个缺口！我们还可以在碉堡里依靠地利抵抗！竹内一定考虑到这个的！”


虞啸卿：“能挡多久？！”


我忘掉了在和谁斗嘴：“这不公平！这只是沙盘！真打一场这样惨烈的攻坚战，地形复杂，伤亡惨重。我军从无空地一体的实战经验，谁有这样理论的效率和理论的勇气？！”


虞啸卿：“我每天睡眠从没超过四个小时，一天当两天用，就为了效率！我虞师的兵绝不会比日寇缺少勇气！”


我：“你每天睡几小时是你自己的事，卧薪尝胆也可以是精神鸦片！别的团我不知道，让炮灰团去打这样的仗肯定会哗变！”


我听见一片死寂，我迅速知道我惹了多大的祸。


虞啸卿：“什么团？”


我：“川军团。”


虞啸卿不再说话了，我连让他生气都没能做到，张立宪看看他，他也没做出任何反应。于是张立宪走开门边，打开了门，向值星的李冰和那些警卫指了指我，“收押。”


我：“我没有想回的家，可你记得帮我叠只纸船。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儿。”


我没看死啦死啦。但我是向他说的，当李冰他们走向我时，死啦死啦伸出一只裹满绷带的手把我扒开了。


死啦死啦：“我的防线还在呢。”


虞啸卿：“你到底藏了些什么玩意呢？要你的部下以死相胁才说出来？——你不会说，可你的防线在哪？三条防线都成粉了。”


死啦死啦：“反斜面的。反斜面的两道防线。”


虞啸卿：“反斜面？它防的是铜钹！它的枪眼炮眼都朝的是西面！”


死啦死啦：“铜钹一带的赤色游击队值得用两道工事群防御？”


虞啸卿：“是防驻印军！他们正势如破竹地东进！”


死啦死啦：“反斜防线在我军势如破竹之前就初具雏形，而且中间还隔着两个日军师团。”


虞啸卿不再做这种争执了，他虽然总在争执。却又最不喜欢争执。


虞啸卿：“我炸开树堡。”


死啦死啦说：“我们攻击成性。败局已定，反而视死如归。每一个设计都是用来杀人。杀死更多的你们。两军绞结，空袭失效，主阵地移师至反斜面上，你的支援火炮也报废了。双方都是强驽之末，只是我这枝箭对着的是你的脑门心。”


虞啸卿看着沙盘，平静得我有点佩服他——但是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不担心他在平静中又生出什么诡变。


死啦死啦仍然用着那个初听让人生气，细听却十分伤心地腔调：“……整个南天门，一个大陷阱，饵肉就是我——竹内连山和树堡里的整个联队指挥部，你们以为不惜代价抢下来就得到了南天门，其实造它出来就为了杀更多的人，让虞师实力耗尽。”


虞啸卿看了看他所有的部下，一只一只戴回他的手套。


死啦死啦：“……得到死了才知道。”


虞啸卿：“在哪学的……打这种仗？”


他的声音发闷，而死啦死啦指了指我：“跟他学的。”


于是我讶然地被虞啸卿看着，我几乎看不到虞啸卿的愤怒，只看到他的无辜，如果我忽然抢走雷宝儿最心爱的玩具，再告诉他我才是他的亲爹——也会看到这种无能为力到近乎无邪的无辜。


幸好死啦死啦又加了句解释：“他们都不想死，他们看着早晚有一天要他们去打的地方，就会想他们会怎么死。他们天天想夜夜想，后来我也被传染了，我也那样想——我就学会了。”


虞啸卿：“……解散。”


人们稍稍动弹了一下，最大的动弹是他那几个最亲近的手下站到了他身边，他们毫不掩饰地表示出这样一种热望：他们的师长挥挥手一把这两妖言惑众者拖出去点了。


虞啸卿：“都解散。”


于是人们终于纷纷地退出去，英国人在摇头，美国人在发闷，我最不愿意看我的那些同袍：他们无声地出去，像是忽然被吸干了年青和斗志，像是战死者的尸体伶仃归乡。


虞啸卿在所有人都退出后才拉开他的步子，他一定忘掉了我们这两个人的存在，只是用一种略显拖沓的步子走向大门，当就要跨过门槛时，他站住了，转身呆呆地又望了一回沙盘，他数年的心血和一生的热望——我清楚地看见他伸出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拭去终于喷涌出来的泪水。


然后他在迈过门槛时轰然倒了下来。


他的手下并没有离开，张立宪几个家伙只是遵从命令闪在他视线之外的门楣两旁，他们扑了上来，速度快得让虞啸卿没能倒在地上——然后他们一声不发地把虞啸卿抬出了我的视线。


我惨淡地笑了笑，然后看着我的团座。他仍呆呆地看着沙盘，他摇摇欲坠，他从一走进这里就已经摇摇欲坠。


然后他摔倒下来，他的脑袋不偏不倚地撞塌了南天门。


我冲冲地在院子里大叫着，我抓住我能够到的每一个人，“救人啊！帮帮我，救救人！”


他们无一例外地把我的手甩开，甚至是把我推开，我像是一股扰人的空气，他们视而无睹地忙自己的事，有人挟着急救箱跑开——那为的是虞啸卿的郁结而非我那团长的危殆。


验证勇气很难，表现勇气就只要对我们同仇敌忾。虞师绷得像弓，今天断了弓弦，没人想你也许救了他，人们只恨拿走了希望和信心的人。


我被院子里的两个哨兵冷冷地看着，最后我沉默下来。


大门口的哨兵用同样冷冰冰的态度看着我们走出大门，我们也许是全禅达最潦倒的两个背影，两个都带着重伤，两个都精疲力竭，两个都承受着无处不在的冷眼，我拼命架着我人事不省的团长，还要避免他碰到我的伤口，还不想弄痛他的伤口，我们这样离开了师部的大门。


但是两个潦倒背影之一的我在微笑，不止微笑，我笑得心满意足，几近灿烂，我对我拖着的这堆烂肉实在是再满意不过了，我唠叨和赞美。


我：“你没说出来，太好啦。十个炮灰团来换南天门，虞啸卿也要抱着你亲嘴啦，你没说，你真是太好啦。”


那家伙在我的赞美中神智不清地呻吟：“太痛啦……痛死啦……”


我：“小太爷真没跟错人呢……总算做对了事，能做你手下真是太好啦……”


死啦死啦就只管哼哼：“痛啊……你别念啦……痛啊……”


然后他就人事不省了——让我站在我们那辆连泥带血的破威利斯旁边，我们好容易蹭到这辆车旁边，现在我看着那辆车发呆。


我：“你不能这样啊……现在咱们怎么回去？”我狠拍着他的脸颊：“喂，我不会开车！”


那家伙死肉般地往下坠，最后我只好看着空地那边的一辆破推车茫然。


我的团长躺得很舒服，这也许是我的主观，因为他躺在那辆破推车上，我不知道一个人晕厥的时候是否还能有舒服与否的感受。


我就很不舒服，靠一只用不上劲的手是拉不了车的，我象克虏伯拖他的战防炮一样，用破布和背带做了一根挽带，挽带挂在我没受伤的那半边身子上。我拉着车上挂着的那枝枪，现在我就终于有了两个着力点了，我用它和我的好腿一起往祭旗坡挣命。


很费劲啊——可我仍然很高兴，我仍然时时露出快乐的微笑，并因为这种微笑而要回头看一眼我拖着的那头生猪，我满意得直哼哼：“回去啦。回去啦。都不会死。没人要死。”


后来我看见那帮精锐，他们愤怒而茫然地簇拥在街角，我的到来让他们迅速有了焦点，他们向着我指指戳戳。


上天宠爱骄傲的人，给他们一颗永远孩童的心。我说的不是天真淳良，是他们永远只顾自己的喜好厌憎。他们爱死了虞啸卿和那个能让他们全体丧命的作战计划，他们有多爱那个就有多恨我们。”


然后他们分出了几个，张立宪还没动，但何书光、余治、李冰他们迅速围了过来，然后张立宪最后一个慢条斯理走过来，好象他和要发生的事没有关系的样子，但瞎子都知道。丫就活脱一个在模仿中长大的小虞啸卿。


余治拿掉了我的枪，他们看着我，愤怒在平静之下，是的，虞师座训导要冷静，于是他们模仿出冷静。


何书光：“师座很少坐，可现在躺下了。”


我也很平静，平静而绝望，绝望模仿不出来，那是从心里出来地东西。


我：“要是有个地方可以躺。我们谢天谢地。”


余治：“拖着你的竹内连山，躺回西岸去。”


李冰：“死瘸子。上回我该就地崩了你。


他们拍打着我的头，拍得尘土喧天，便忙在我的衣服上擦手，然后发现那只会越擦越脏，于是他们改成了用脚踹，还好只是轻轻地踹。以尽可能地表示蔑视。


我只好苦笑，我知道我的笑一定能让他们恼火，是我唯一能做出的还击：“老天爷很宠你们，很炼我们。”


何书光：“因为你们欠炼。”


余治便给他搭腔：“二哥，啥叫欠炼？”


何书光：“在战车里憋坏脑子啦？欠炼就是欠揍啦。”


余治：“咱给他补上吧。省得人老残花败柳的。”


何书光擦着他的小眼镜，那叫默许，于是踹在我身上的脚重了很多，并且看势头将是十几个人的劈头盖脸。


我站稳，站稳并且护在那辆推车前，我可不想哪个毛小子去动死啦死啦。我自己也不想挨揍，于是我指给他们看我地伤：“我受伤了。”


李冰：“伤了又怎么样？”他忽然开始打官腔：“我疑心你是自己打的黑枪，逃避战事。”


余治：“就是！”


眼看又是一顿暴踹，但是张立宪举了一只手：“等会儿！”


在这帮浑小子中间，他发话至少顶半个虞啸卿。于是都住了。张立宪踱上来，研究了一下我地伤口，他绝不会轻手轻脚，但也不会刻意重手重脚，他倒不恶毒。


张立宪：“三八枪，中近距穿透——是打日本受的伤。别碰他的伤。”


我：“别碰我团长。”


张立宪：“我们不碰没知觉的人。”


何书光：“那碰啥？老子是不是还要请他吃顿饭？”


张立宪：“不碰没知觉的人。不碰伤兵——只要他是和日军作战负的伤！”


他一嗓子把所有人喝安静了。然后他讥诮地看着我。


我不寒而栗。


那是骄傲。不是怜悯。那是自夸，不是同情。


我地团长躺在推车上。他们没有去动他，真没有去动他。


我被十几手乌乌匝匝地推跪在尘埃里，我的手被毛毛燥燥地缠上了。行伍之人，身上除了刀就是枪，几把刀在我头上纵横捭阖，把我本来草窝样的头发割成了狗啃，几把刀在我身上大刀阔斧，把我的衣服割作方便扯掉的破布。他们做这些勾当的时候还真够小心的，尽量不碰到我的伤口。


我忍耐着，从人腿纷沓的空档中看着我的团长，我甚至还能微笑。


那只是暂时。


余治：“笔墨伺候！”


那小子拿着从老百姓家要地一一个臭哄哄的砚台和一枝臭哄哄的秃笔，他挤进人群，还没忘了作个大揖，把笔砚捧到我的跟前。他们的老大张立宪拿了笔在我脸上开始涂抹，我看不见写地什么，我忍受。


张立宪在我额头上画了一个太阳旗，在我脸上写了“小日本鬼子”。


然后他擦着手推开，他很满意，他在笑，他周围的家伙笑得打跌。


何书光：“不够象啊不够象！”


不象他来填补，我赤裸着上身，有的是他可以画的地方，于是他在我人中上画了仁丹胡之后，在我身上画上了一个更大号的太阳旗。我开始猛烈地挣扎，但那帮家伙营养良好，体力充沛到过剩，哪一个都能制得我动弹不得。


余治在我身上写着“小日本走狗瘸子太郎”，而我向着他们大叫：“你们干嘛不剥了我一块皮？！”


李冰在我身上做着诸多的补充，而一帮家伙跃跃欲试地等着更多补充。


李冰：“我们不碰伤兵。”


我：“我与日寇作战多年！”


张立宪扯开他地衣襟，让我看从锁骨直下地刀痕，我不知道他怎么还没死。


张立宪：“跟老百姓吹去吧！我们也与日寇作战多年！”


何书光：“咱们收的那些小日本零碎呢？！”


有地是啊——既然已与日寇作战多年。于是那些零七八碎的日本玩意全往我身上堆了，某中尉地肩章，某军曹的勋章。某死鬼的千人针，某军官的王八盒子－居然还是灌满子弹的，某日本兵的三八刺刀，某鬼子敢死队缚在头上的带子－全是来自他们的敌人，瞬间我成为全禅达最荒诞的一个人，我琳琅满目到惨不忍睹地跪在禅达的街头，禅达地闹市。


张立宪：“向虞师和禅达跪罪。跪足一个钟头，送你和你的鸟团长回垃圾团。”


于是我眼里充盈着泪水，我怪诞地笑着：“好啊。真好。值啊。真值。”


何书光：“那小子哼什么？”


余治：“嘴硬呗。腿完了，劲跑嘴上了。”


我跪着。


在我被涂得鬼画符地肩头蹭掉我不想在他们面前流出来的眼泪，脸上和肩上都被蹭得更加墨迹模糊了。衬着我脸上挂着的那个古怪的笑容。


我的团长还躺在推车上人事不省，不知道他如果醒着会如何对付这些人。


这时候一块石头向我飞来，砸在我的肩头，伴随着一个禅达人地暴喝：“小日本子！”


张立宪：“挡掉！”


何书光便摘下钢盔，“咣”的一声把第二块飞来的石头挡在人圈子外。


张立宪同时笑嘻嘻地向我低声——一个不明事态的小阴谋家：“不准说中国话。说一句跪多一个钟头－就是说，你的团长要躺多一个钟头。”


我瞪着他。我看着我的团长，也看着迅速聚拢的禅达人的怒潮向我涌来。那帮精力过剩的小家伙并不知道他们惹出了什么样的事，排个圈子，把我护在其中，把挥舞着石头与锹头地禅达人排在其外。


张立宪笑嘻嘻的，还以为他能控制事态：“乡亲们，这个鬼子俘虏很重要，我们还要押回师部审问。不要弄伤他——就是说，扔可以，不要扔石头！”


于是暂时的。飞向我的换成了唾沫和垃圾，可那只是暂时——很快余治就发出了一声惨叫：“谁他 妈的又扔石头？！”


不是谁，而是已经失控地大部分人，石头继续飞来，锹把子已经举起。虞师号令分明。不敢动手还击的张立宪们迅速被撕开一个缺口——而我茫然地瞧着向我飞来的唾沫、垃圾、石头，瞧着举在空中的锹，它象是愤怒而盲目的旌旗。我终于挣开了他们缠在我手上的绳索，他们本来就绑得不紧，我跳了起来。


我：“我从二十岁打到二十五岁！我为这场战做地不比你们少！”


何书光一边尽量把人排在圈子外一边冲我叫嚷：“闭嘴！不准说中国话！”


我：“我只是没你们那样地力气去喊壮怀激烈！我喊不出来——在还没激烈的时候就做你们这样地破事？！”


张立宪拼命抵挡着往上涌的人潮：“放下！你放下！”


他那样叫是因为我掏出了他们挂在我身上的王八盒子，我把那枝难看的南部式握在手上——他们无法干扰我。他们大部分人被冲挤到了圈外。仅剩的几个拿吃奶的力气拿出来抵挡狂怒的禅达人还嫌不够。


我：“我够啦！——去你们的虞师！——去你们的精锐！——去你们的这个世上的一切！——我见过死人！”我把枪顶到了自己头上，又想起件很重要的事：“你们送他回祭旗坡！”


张立宪：“放下！！”


我对他挤出个讥诮的笑容。打开机头。


但我没能抠下去扳机，因为禅达人听见一个小日本子如此流利地口吐人言，冲势已经缓和，而这时人群里冲出来一个，疯狂地抡着王八拳，第一下就招呼在张立宪的头盔上——那是我父亲。


我父亲：“你们抓错人啦！他是爱国将士！”


张立宪有点狼狈，我父亲凶横得狠，扒拉着任何拦他的人，王八拳着落在任何障碍之上。禅达人安静下来，看着一个凶暴的老头子对着几个武装到牙齿的年青军官抡拳。


我父亲：“他是爱国的！为了吾国吾民他连父母都不要了啊！他连腿都不要了啊！苍天，偌大的中国放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吗？！”


我呆呆地看着我的父亲行凶逞强，余治李冰几个联手才把他抬了起来，并打算抬离人圈。我手上的枪渐渐软垂。


我羞愤欲绝。但是我在家父面前杀过人，我用枪顶过他的胸口，我是否还有勇气在他面前打烂自己的脑袋？


然后我听见小醉哭腔的嗓音：“他是川军团的人啊！你们不记得了吗？我们给他们放过长明灯的！就剩了十一个人回来！”


我转过了头，看着小醉和张立宪撕巴，张立宪今天也真是时运不济，那么爱装儒雅的人，先被我老子抡了几王八拳，然后是小醉，小醉比他矮，拽着他钢盔带子往下拽，拽得他成了睁眼瞎子。


我赶紧抹干我的眼睛，这通胡抹也让我象足在罗刹国混日子的马龙媒，我从一张鬼脸下露两个眼白，瞪着身周的荒唐发出虚假的笑声——我并不想笑，但我知道这样笑会让折腾我的人生气。


何书光急着为他一盔遮天的大哥找回场子，那并非说他有勇气去和一个年青女孩打架，“我知道你住哪儿！裤裆巷第三个门！老子知道你做什么营生的！老子上门弄死你！”


我还在笑着——小醉根本没管何书光虚弱的威胁，她有一个菜蓝子，于是她把菜蓝子罩在张立宪已经卡在鼻梁的钢盔上——看着张立宪在钢盔和菜蓝之下挣扎，于是我听着自己的笑声都有些疯狂。

第二十七章



郝兽医、迷龙和不辣、蛇屁股走过街道，看着前边那堆簇拥着的人。郝兽医很茫然，迷龙几个家伙则精神大涨，有热闹看总是好的。


他们看不清人堆里，只看得见人堆外被余治和李冰抬出来的我父亲。他们也真够辛苦的，足抬了百十米才敢放下，一路还要承受我父亲的老拳殴击。


余治：“别动！站好啦！我捶你个老东西……”


他说别动的时候我父亲已经站好啦，他说站好啦的时候我父亲的王八拳已经又抡了过来，抓花了搜索连连长的脸，踢了战车连余治的裤裆。


郝兽医们莫名其妙地看着，然后看见推车上躺着的死啦死啦、人群中的我，和终于被何书光从张立宪脑袋上架开的小醉。


迷龙：“这犊子扯大啦，欺负老幼妇孺啊？”


蛇屁股：“打他们个死仆了街的！”


不辣掉头就从禅达乡农的手里抢了条扁担，迷龙要找杀伤力更强的家伙，脱了衣服便在街边包石头。不辣拿扁担狠抽精英们的背脊，蛇屁股和人玩摔跤，迷龙冲上去抡开他的流星锤，一家伙把辎重营副营长砸了趴下。


我忙活着撕扯开抓着小醉的何书光，但我后来发现我是在把何书光从小醉手上撕扯开。


张立宪忙着拽掉头上新添的几道头饰，还要把连菜蓝子一起摔掉的头盔捡回来，他一边吐掉嘴里的葱叶，一边瞧着他的伙伴们被收拾得落花流水。


郝老头儿等了许久，最后终于决定和人进城瞅瞅，他们的到来逆转了战局——虞师讲个秋毫无犯，精锐们绝不敢对百姓饱以老拳。我孟家稳赢。”


张立宪：“东北佬，放马过来跟格老子玩玩！”


迷龙那是你不叫都要找事的主，扔下个被他收拾了一溜滚的尉官，照着张立宪就把流星锤抡了过来。张立宪文质彬彬，干架却是个狠过蝎子尾巴的主，嚓的一声把刺刀拔在手里，对着迷龙的流星锤便一刀划了过去，一包石头顿时落了满地，迷龙手上猛轻，趔趄之中被张立宪一脚踢在肚子上。何书光几个跳了过去，压倒了狠砸。


那边的蛇屁股早被放倒，不辣也刚被几个人放倒。


郝兽医很怪，没帮手，没拉架，只远远地站着，吸溜着鼻子。


现在精英们终于有台阶可下了——来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可以让他们一顿暴踹。


我们七个行走在回迷龙家的路上，这是一支丢盔弃甲惨不忍睹的败军。家父是最完整的，闷闷地低着头，连刚才弄乱的衣襟都已经收拾平整。迷龙拖着那架推车，不辣帮推着，蛇屁股在偷懒。


郝兽医在行走间探察着死啦死啦的伤情——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不断地擦自己的眼睛，死啦死啦不至于让他那么难过，我们对各种伤势早已习以为常了。


迷龙和不辣是灾情最惨重的，满脑袋满脸的血，不辣的鼻孔拿破布卷塞着，迷龙的脸上还印着一个完整的大鞋印。我走在稍远的最后，小醉一边摘掉我身上的垃圾，用衣服擦掉那些该死的鬼画符，一边啜泣——她连一下也没有挨到，但她伤心得像快要死去。


迷龙：“……哭啥玩意啊？我家里那个就从来不哭，怕是我死了都不哭。”


不辣：“你家里那个不哭，因为有个嚎的啊。”


蛇屁股：“臭虫大点事都叫你嚎炸啦。”


迷龙：“我嚎了吗？啥时候？”


不辣蛇屁股就只好望天翻白眼，郝兽医就只好叹气。


郝兽医：“我看咱团长还到不了生死大限，活累趴下的，所以啊……迷龙啊。你是个好娃，你脸上那个大脚印能不能擦擦？”


迷龙：“干啥玩意他不死我就得擦掉啊？就不擦！”


郝兽医：“你留着做啥呀？……人要自重嘞，拿去买鞋做鞋样这脚跟你也不一边大啊？”


迷龙：“我回家找镜子瞧好了记住了，回头我满街找穿这鞋的，我撅折了它！”


小醉听得直愣神，被我一眼看过来又扑的一声，像是转笑，却还是转成了哭。


我：“好啦好啦。我们常这么闹着玩的，迷龙还踢过我五十脚呢，闹着玩的。”


迷龙：“我哪儿踢过你五十脚啊？我数得到五十吗？”他摆明了是很想揍人。可眼下都是些能抬杠而不能揍的人：“硌应玩意。”


不辣：“那你做生意何搞？五十都数不到。”


迷龙：“一个十，两个十。三个十……整明白啦？”


我们都笑，郝兽医怔怔地笑得像哭，小醉并没有笑，但被我看到，便连忙做了个笑，她没能笑几声。而开始咳嗽，我瞄着她瘦削了很多的脸。


都过去了，我们可以窝在祭旗坡上，可以活下来，可是小醉瘦了，瘦得让我心碎，她不做了，一切生活来源已经断绝。


我们走过青山绿野，迷龙家青瓦的屋顶在望，我们没人乐意抬头。走在这精致得盆景一样的世界里，我们狼狈得简直有些狰狞。


门开着，雷宝儿坐在门槛上冲我们吹口水泡，迷龙瞧见他儿子就不管不顾了，撒手了小车就去抱。车载着死啦死啦往下出溜滑，压了不辣的脚面子还停不住。


郝兽医：“——迷龙你啊你啊你啊！”


我蹦上去，我和小醉、郝兽医合力才把那车稳住。迷龙嘴都懒得回，把他儿子顶在脑袋上痒痒肚子，雷宝儿一边笑着一边在他脸上添新的脚印。


迷龙：“叫爸爸！”


那是某种程度上的炫耀，因为雷宝儿立刻很流利地：“龙爸爸！龙爸爸！”


迷龙得意地瞧着我们：“瞅瞅。我大儿子！……”


我们不知道他要说什么。因为我父亲在他身边，低头瞪着门槛。猛烈地咳嗽，咳得迷龙都不好意思得瑟下去了。


迷龙：“……我说老爷子，你一向都没病没灾的呀？……那帮货打着你啦？咱改天就打回来……”


我父亲：“你休要管。”


然后他就继续咳了个惊天动地，咳得连迷龙老婆都从院里迎了出来，见了自己丈夫先只好交换个眼神，她讶然地看着我们这奇怪的一行，但我父亲是咳得如此骇俗，迷龙老婆只好先扶他过门槛。


我父亲：“你也休要管。”


总算是我明白了他那个会意格，巴巴地忙赶上去扶。


迷龙：“咋的啦这是……他那腿脚比他家瘸小子可好多啦。”


我必须表现出感激涕零，这是和解的信号，家父仁慈地免去了我尚未完成的跪罪仪式。


我父亲先轻轻地把我地手掸开了，“你那肩头又是造的什么孽？”


我：“……小事情，小事情。”


我父亲：“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任意损伤，就是不孝——又怎么是小事情？你那腿你的同僚也告诉我啦，国之危殆，奋勇杀敌，总算是……也算是过得去。”


迷龙把雷宝儿顶在头上，后者把他一张脸扯得都变形了，他还要玩命地对我做着鬼脸——我可被我老子终于表现出来的关怀感动得差点哭了出来，我摸了摸口袋，那东西在裤袋里，今天一趟撕扯倒没失去，我把用油纸包着的钱递给他。


我：“爹，我的饷金。你和妈买点东西。”


老头子心安理得接了，看也不看，揣进口袋，倒抚得熨贴：“还不扶我进去？”


郝兽医、不辣、迷龙几个总算看完了老头子的戏，老头子以比我轻松好几倍的姿态过了门槛——想必我不在时他总是一蹴而过的——也没再生什么事端，迷龙放下了他儿子，他们几个总算能合力把死啦死啦抬进来。迷龙老婆在迷龙身边低语。小醉悄没声地跟在最后帮着手。


兽医和不辣蛇屁股忙着把死啦死啦抬进楼下屋安顿下来，我扶着我父亲上正堂——我不知道老头子是拿什么看东西的，多半是后脑勺，因为他一直没生什么事，却在小醉刚迈过门槛时忽然发声。


我父亲：“这是我家，风月浮萍之人不得入内。


于是小醉刚迈进门槛的一只脚立刻迈了回去，现在她完整地把自己站在门槛之外了。我讶然地看着我的父亲，而迷龙简直是愤然。


迷龙：“这咋整的……不是我家吗？”


他立刻被他老婆从后腰上狠杵了一下，痛得直叫唤：“就是我家……”


迷龙老婆：“别让你孟兄弟为难。”


迷龙：“……为难啥呀？他就爱为难……”


于是他又被狠杵了一下。


小醉还是站在门外。我看看她，又看看我父亲。


是的。如果迷龙胆敢挑明这是他家，我父亲就会马上吵吵搬家。然后让我这运交华盖的家伙当晚再给他变出个家。小醉想走又没走，因为我们又很久没见，最近又发生了这么多变故——最大的变故是我死了一次。


死寂。小醉终于撑不下去，她一直看着门槛，现在连门槛也看不下去了，点点头就要离开。


于是我转向我的父亲。声音很大很清晰，是为了让所有人——尤其是门外的小醉听见：“她得进来。她是你儿媳妇。”


小醉低着头，即使低着头也看得出她的惊骇——是惊骇而不是惊喜。我父亲有点瞠目结舌，迷龙也有些瞠目结舌，但和他老婆对了对眼后开始拍他的大巴掌，雷宝儿像猴子一样像学他这没正形的爹，坐在石阶上也拍巴掌。


迷龙：“嗳呀妈呀！当你一辈子要跟你那个小面子扯皮呢，原来你还会说呀？”


不辣：“搞么子搞么子？”


不辣从屋里蹿出来，只顾他的好奇，我真替死啦死啦不值。从郝兽医宣布他没大妨之后，砍头只当风吹帽，连迷龙带不辣就只把他的人事不省当作睡午觉。


迷龙：“么子？搞么子也没你死光棍的事。”他继续向着我传经授道：“跟你说吧，要过日子两个字，我认。再两字，我敢，再两字，我想，再两字，我不讨价。我不还价……”


眼看他就要把两字说出两三百字来。我父亲清了清嗓子，他也是为了让所有人——尤其是门外的小醉听见：“我儿媳妇文黛在中原老家等我儿子回去。她是我世交沉石兄的二千金。知书达礼，恪守妇道，我们是民国十年订下的娃娃亲。”


迷龙：“……啥意思？你小子满中国乱点灯？”


我气结得只好冲我父亲嚷嚷：“那是你的想法。仗打多少年啦？人都要过日子，不是演牡丹亭的戏文！……文黛早当你儿子死啦，死战场上啦。你儿子也当文黛死啦，嫁给了日占区的顺民。”


我家老子又打上结了：“你们两小无猜，定能举案齐眉。本来自古风流多狂士，有些风花雪月也算小雅，可不要来我面前说什么娶嫁终身……否则我就没有这个儿子。”


说罢了他就走开，往正堂上找了最正的椅子一坐，那意思明白得很，过去跪了陪罪——他很大度地给了一个机会。


迷龙吸着气，迷龙歪着嘴，迷龙用老头子看不见的那半张脸冲老头子做鬼脸，雷宝儿学他，迷龙老婆杵他。不辣傻笑。


我：“有没有我这儿子你都有啦……要是一句狠话就出撇得干净，那我早跟全世界都没相干啦。”


我掉了头，我知道老头子脸色不好看，我站了一会，我不想看。


世界上有那么多事可以让像家父这样的人气结，他认为中国是毁在上九流乃至下九流手里，嗯，肯定与他这样无所作为的饱学之士无关，他的错不过是放不下一张安静书桌。我庆幸我终于没有成为一个他那样的人。


迷龙在我身边轻声地赞：“孽畜子啊，孝而不顺。”


我头也不回，我走向小醉，走之前我告诉他：“脸上那大脚印擦了吧，你这日子也过得太逗乐了。踩你的人我看见啦，叫何书光。”


迷龙愣了一下便大叫：“什么狗卵子叫个这样的名字？！”


我没理他，我走向小醉，我拉了小醉离开，小醉被我拽离家门前晕晕然地鞠了一躬，我的父亲并不理会，而她也不需要向迷龙不辣的鞠躬，所以她也不知道在向谁鞠躬。


我拽着小醉离开，我不知道我要去哪。


不辣从院里追了出来，丫是有一个觉得可用的招：“把生米做成熟饭！把生米做成熟饭！”


他如此热烈地吵吵，我瞪了他半晌，一巴掌把他推得绊在门槛上摔倒。


不辣就四脚朝天地嚷嚷：“把生米做成熟饭！”


我只好拉了小醉赶紧走。


我去他死湖南佬的封建鬼魂。天下大乱，人命如同朝露，谁还在乎这样的生米与熟饭？他唯一做的就是让我和小醉相处得更加难堪。


我茫然地在禅达的街巷里晃荡，禅达地入夜是深一脚浅一脚的，禅达的夜晚没什么灯。我早已经不再拽着小醉的手，实际上她走在我前面。


小醉：“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前边那个背影头也不回，伸过来一只手，那只手上伸着两只手指头，于是我轻轻抓住那两只手指头。


我们都沉默着，于是我像被导盲犬牵引的盲人，我们终于有了个方向。


一直到小醉家门外，我也没放开那两只手指头，小醉用一只手开门开得相当别扭，但也没要求我放开她的手指头。


我呆呆看着她捣咕地院门，那个木牌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但木牌早已摘掉。


门终于开了，我们进去，我们别别扭扭地进去。


月光下的院子清幽寂静，被泼洒着一种非人界的光辉。


我们走过，我开始发现我们的姿势有多窘迫，这样的窘迫下实在该说点什么。


我：“我把你家烟囱修好啦。”


小醉：“嗯，你把烟囱修好啦。”


我：“可是你没米下锅啦。”


她就笑。


我：“鸡呢？”


小醉：“吃啦。”


我就笑。


她撒谎。她不会吃她喂来聊解寂寞的活物，鸡拿去换了充饥的杂粮。我怕这院子，我只敢把自己淹没在活人堆里，好忘记死人，她在这个没有人味的地方一心思念着失去的世界一现在连咕咕的鸡叫声也消失了。


我被两只手指牵引着进了她的家。


小醉点燃了油灯，仍然用的一只手。就像我怕放开她的手一样，我想她也怕我放开她的手。


我注意到屋子里很乱，这种乱是因为空空荡荡，床上的被褥少了很多，几个柜子打开了再没有关上，里边也空空荡荡，这是个很久以来已疏于收拾的家，而家里很多原有的东西也已经失去。


小醉：“……好了没有？”


我明白她是说我们绞结在一起的手，我连忙放开，并因为这种孩子气的举动而有些讪讪。小醉迅速关掉了所有的柜门，把仅剩一床的单薄被褥铺叠了一下，好让人觉得这里住的小主妇还是爱好整洁的。


我觉得心里没个落处，觉得需要说笑，我学着她的口吻：“好了没有？”


然后我发现我又他娘的说错了话，对一个刚把被褥整理好你又心仪的女人说这种话，几乎司马昭之心，于是我连忙用袖子擦着凳子，也不管那可能会把它越擦越脏，并且我竭力把话岔往这个方向：“好了你就坐。”


于是小醉就坐，我也坐，后来我们的手指轻轻碰触了一下，于是我们像抓救命稻草一样地抓住。我们正襟危坐着，愚蠢地互相看着，笨蛋一样绞结着对方的手指。


我：“……瘦得不像样子。”


小醉：“有点感冒。没精打彩的，屋子都没收拾。”她这样解释着：“不过都好啦。”


我们瞪着对方，不说话，但是小醉的手指一路在上溯，一直摸到我的肩头。


小醉：“这啥子回事？”


我就跟她一样的轻描淡写：“有点倒霉。没办法。很多人拿着枪互相砰来砰去的。有的喜欢砰别人的家伙很欠砰，只好把他们砰回老家。”


小醉就摸了摸我的伤口周围，随着我一起笑：“这个我就治不了啦。”


我：“我有名医伺候。是死人都治得活的大国手。”


小醉：“那就好……”


然后我们听见清晰的一声，响在这间油灯如豆的屋里，我熟悉不过，一个饥肠辘辘的声音，并不来自于我——而小醉愣了一下，看来她希望我没有听见，于是我装作没有听见。


于是她奖励性质地冲我笑了笑，也许除了奖励还有更多：“……你那个朋友说的……我们要不要把生米做成熟饭？”


我看着她。她在玩笑，并期望我能应对，于是我应对，我们迅速成为靠玩笑逃避现实的同谋。笑很消耗体力和热量，但是我们需要。


我：“哪里还有生米？我们早就是熟饭了。”


她就瞪着眼，给我表演惊讶：“不好啦。那都没人管。早烧糊啦。”


我：“小日本都没打瞎的眼睛，差点被你拿花扎瞎了。米淘过啦。我没修好你家烟囱。米下锅啦。我修好了你家烟囱。水煮沸啦。我对着迷龙家小崽子说我是他爸，你是他妈。水扑锅啦。我做逃兵，你做同谋。熟啦。我是北平人，北平没我想回的家，禅达倒蹦出来一个。熟啦。刚刚好，糊不了。”


小醉笑嘻嘻地瞄着我：“你家里是米先熟，水再煮沸吗？”


我：“哦，错啦。我是大名孟烦了，字颠三，号倒四，江湖上人称烦啦小太爷。一切顺序全都颠三再倒四……你倒记得清楚。”


小醉：“我……”


然后我们又都听见饥肠辘辘的一声，小醉红着脸，笑，坚持：“没有你那么多为国为民的大事，当然记得清楚。”


但是我再也玩不下去，我低着头。把手插在狗啃一样的头发里，哭了。


我：“我没钱。没钱让你在这鬼地方活下去。”


她替我梳理着我的头发，因为我那样只会把自己弄得更惨不忍睹。她还在逗着我：“这哪里是鬼地方嘞？你会要找一个鬼地方安家不？”


我：“它就是鬼地方。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这里活得很难……我们都跑不出去，被黏在这里了一样……迟早我们还要为了这个地方去死，死都死得背井离乡，死都死做了野鬼。”


小醉：“我哥哥从来不准人说死说活的，谁说了就要喝一大碗花椒水。”


我：“我不是你哥哥。”


小醉：“你当然不是。”


我：“我做事做不了他那么漂亮。我只是一个虚衔的小中尉，没走私鸦片的本事，没倒卖枪枝的权力……有也不敢做，怕对不住死人。”


小醉：“……你当然不会做那种事。做什么要做那样造孽的事嘞？”


我：“……所以我很穷。我那点饷一文不剩全给了我爹妈……我爹很乖戾。我妈逆来顺受……可你越说砍头只当风吹帽，你越要想，这条烂命是谁给的……不是的，小醉，他们不靠我。是我靠他们活着的……你懂吗？小醉？”


小醉：“懂的呀。你很厉害，可也不能靠自家一个人活的，又不是石头。”


我仰了我难看的脸看着她，我很伤心，脸很扭曲。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懂我不要脸地在说什么。但无疑，在关于生存的故事上。她比我懂得更多。


于是我苦笑：“我厉害？我是我认得的最没用的人。”


小醉在我的手上拿手指划着圈子。因我的措词而好笑：“你认得的你？啊，那你认得的其他人都不是人啦。是齐天大圣。他也不要大闹天宫，他就打到阎罗王家把死了的人都要回来，那就好啦。”


我：“我不认得这样的人。我真想认得这样的人。”


小醉：“我也不认得，所以你就是我认得最厉害的人啦。”她反驳我的摇头不迭和苦笑：“你看看。你一个人就养活爸爸妈妈两个，我连自家一个都养不活。”


我：“……天地良心，这叫哪门子的厉害呀？”


小醉：“你顶天立地的。有哪个能从江那边把家里人抢回来呢？哪个男人都讲自家了不得，可是我晓得，他们做不来。”


我苦笑加呻吟：“……不是的。是我那鬼团长干的。”


小醉：“你还救了他呢。今天在街上，你为了他，你一个打十多个。”


我：“我哪儿在打呀？要说打，他们随便拣一个也能放翻我两三个。”


小醉：“打架还不容易？我都在打。你咽下那么多鬼气，你还不说，你顶天立地。”


我：“……我该拿把小刀撩死我自己，慢慢的一刀一刀棱。”


小醉吓一跳：“做啥子？”


我：“瞎说的，我知道啥叫痛，所以最怕痛……我现在只是在还债。以前他欠我们的，现在，我们欠了他的。”


小醉：“我不懂。”


我：“不懂好。我也很想不懂，可是已经懂了。”


小醉：“……你不要急。


你很快就能站在南天门上地。挥着川军团的无头旗。行天渡地桥又会搭起来，你那些死在南天门上的弟兄就都能安息了……”


我吓了一跳，我的反应剧烈到把小醉也吓了一跳：“谁、谁告诉你的？——迷龙这个该死地大马哈鱼嘴巴！”


小醉：“谁告诉？你天天都挂在脸上啊，眼睛里也是，到处都是。你从来都只有半个人在这里跟我说话，还有半个在江那边。你们都一个样子。上官姐姐讲迷龙哥也是一样，火烧眉毛地回家来，火烧屁股地回阵地。他们想给雷宝儿要个弟弟，一直要不来。上官姐姐讲没办法，打这个仗地人都着了咒了。魔住了。死人没入土为安，活人要自爱自重。这是我哥哥讲的。他讲不要提不要提，做份内事去。”


我：“……不要提不要提。我求你。”


小醉：“不提了。我的男人从来不觉得他了不起，也用不着别人来说他了不起。他就是不亏不欠的，这么顶天立地。”


为了平息我扭曲的表情，她拿着我的手抚摸她的身体。我把全部注意力用来探索她瘦弱的肩胛，她就对着我耳朵吹气。后来我又听见一声饥肠辘辘的声音。她就因为我的僵滞拍打我的脑袋，一边开着这样的玩笑。


小醉：“我们要不要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不。”


但我的嘴和行为是两回事。她用她的手指一直和我的笨拙开着玩笑，是的，这对我有用，我从不放松。


她这事上很熟练，是我的老师。从来半个的孟烦了回了回魂，今天晚上成了整个。


我很酸楚，以前我一直以为只会觉得冲天的醋意和怨气。


我有什么资格接受这样的馈赠？……我接受了这样的馈赠。


月亮已经淡成西边天穹的一个影子，天很黑，某户殷实人家养的鸡在扯脖子叫。禅达已经没多少鸡了，所以它的声音很孤单。


我从小醉家出来，黑漆漆的，我一边摸索着穿好自己的衣服，一边又看了看那黑漆漆的门洞。并没有值得刻在脑子里的非常之相。我有改变？我一成不变？我不知道。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


我离开小醉家，很黑很黑，比夜晚更黑，经常我要摸着墙走过那些敲钉转角。


我离开小醉家，回我团长的身边，我父母的住处。迷龙家。


天要亮不亮时。我明白了迷龙的心情，那疯子跑回禅达。那疯子再跑回祭旗坡，世界对他就剩下两极，永无中和。我疯子一样想留在小醉身边，留到八十耄耋，九十鲐背，我们爱惜着对方身上的每一条皱纹。可第一声该死的鸡叫，游魂野鬼孟烦了想的是，回他团长身边。


我绊在什么东西身上，摔了一溜滚，那东西对我吠叫，我对它吠叫一那条野狗子夹了尾巴逃开。


关上地门现在开了条缝，小醉在门后捣腾着什么。


天亮了一小下，黑了一大下。


小醉在门后捣腾的东西算是完事，她把那块标志营生的木牌挂回了门上。后来她呆呆地看着。


黑那一大下时发生很多事。


小醉把她的木牌挂回了门上。因为昨晚有个不要脸的家伙一字没提，可几乎是明火执仗地告诉她，自谋生路，我养不活你。


死啦死啦躺在床上，瞪着眼，他从窗棂里搜索不到任何天光，于是他脸上有了从未有过的萧索和茫然。后来他叹了口气。


我的团长早已醒来，瞪了迷龙家窗户两小时后，他叹了口气。如果我在旁边就会被吓到，他睁开眼可能做任何事情，但从不叹气。


虞啸卿，站在桌边，用不着怀疑，这货已经这样把自己当钉子敲在桌边，足足站了一夜。


他看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没有生气了，他又看了一回，然后拉开抽屉。这位暴力倾向严重的领军者是为自己预备了一抽屉的手枪的，柯尔特、勃朗宁、毛瑟二十响、史密斯左轮、日本南部……象他的部下一样，列着队，等着他。


虞啸卿迟疑了一会是要决定该用哪枝枪一最后他还是选择了最心爱的也是绝对一弹致命的柯尔特。


上弹匣、开保险、推膛上弹、举到脑袋边，一击即发。


一群肯定也是盯了一夜的精英们冲了进来，连门也被撞脱了倒在地上。扭打，摁住，走火的枪响。被打飞了头盔的余治摇摇晃晃从人群里退出来，瘫在一张太师椅上。被虞啸卿拿枪柄捣了腹部的何书光在原地痛得直跳。但枪总算被抢了下来，虞啸卿被七手八脚抬回床上，摁在床上。


虞啸卿的反抗是不发一言但是绝对顽强的，没人做声，沉闷的殴击声不绝于耳，不断有被他扁了的属下痛苦不堪地退开几步，再又冲上。


床轰然塌了。


张立宪摸着自己的脸，何书光揉着肚子，余治研究着头盔上那发手枪弹的擦痕一他们站在虞啸卿的屋外，屋里灯光映出的人影已经不是那样纷沓，后来李冰瘸着腿出来。


李冰：“打了镇静剂，师座好些了。”


张立宪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一先一人一板一板！”


何书光：“老子今天要打架。是好弟兄的不要挡我。”


余治：“不用枪好吗？我今天不想再看见枪。”


他们配合默契，主意是几句话就有了。不用枪没问题，他们整理着身上的刺刀、砍刀、马鞭子、棍子一这些玩意使他们在对峙阶段的青葱岁月也过得不是那么的无趣。


虞啸卿戳了一晚上后断定生有何欢，死亦何惧。虽然自杀未遂，却叫他的手下们悲愤莫名一他们要出气。他们昨天已出过气，可他们有出不完的气。


天色已经放亮了些，那帮货站在小醉家门外，进退有序张驰有度，居然巷头巷尾一边几个，物资丰富，出动到吉普车，思维慎密，还拉了个两翼包抄的战略部署。


可天色放亮叫他们心里不大舒服。


张立宪：“这家没错？”


何书光：“没错。我瞧过她进去的。”


张立宪：“你两眼贼光，脖子就跟着女人转。就给自己弄一个。”


何书光：“小地方。俗脂庸粉。”


张立宪在嘴里发出一声牙疼似的吸溜：“余治上。”


余治：“何书光上。他天天跟几百个女的亮大膀子。”


何书光骄傲地：“我可从不跟她们搭话。”


张立宪：“……谁上？！”


余治：“你上。”


何书光：“你昨天被她收拾惨了。你上。”


张立宪：“……谁被她收拾惨了？！”


他们面面相觑。


虞师军纪严明，给他们胡来的空间不多。纵观战局，打上祭旗坡将被人海淹没。迷龙家是知道的，可那叫扰民，而且想起我那家父谁都心有余悸。翼侧击破，小醉这是他们唯一能找到的软肋。


余治：“老张，你昨天头套菜蓝子，嘴叼葱叶子，就是她做的好事。”


张立宪恨得就去揪余治的耳朵，还闹个未遂：“……我上！”


余治和何书光诡计得逞，就跟在张立宪后边挤眉弄眼，丝毫不以老大的滑铁卢为哀事。然后张立宪被一帮喽罗们保护着，到了门外还要一通打量，好象门上边被设了诡雷，最后他们的眼珠子定在那块木牌上，木牌没翻过去。


迷龙一个握着手榴弹的手就快杵到了他的脸上！“脚抬起来！”


何书光愣了一下，看了看事态和几只还没及放下金鸡独立着的脚，慢悠悠地把脚抬了起来。


迷龙看看就乐了：“你何书光？”


何书光：“怎么的啊？”


迷龙翻手就把何书光掀到了地上，呼啸一声，抬了脚便踩，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何书光脸上照印一个脚印。


何书光滚地闪开了，迷龙便一脚踢了过去。


谁会愿意看自己的同袍被人这样臭揍呢？——周围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我：“走啊！你把他们惹急啦！”


晚啦，张立宪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伴之一声大喝：“抄家伙！”


家伙有的是，只是大多没带，带的也不好因拳脚斗殴拿出来。张立宪这一声喊，几个手枪便举了起来，而余治李冰跑了进屋，更多的长枪从屋里被抄了出来。


我们僵峙着，整个班的枪械对一个手榴弹。


迷龙从来也不懂，暴力引发更多暴力。现在大家都下不来台，虞师打架本是便饭，只要不扰民，虞啸卿甚至觉得有壮军人血魄，可打到师部地盘来玩军火，头次。


张立宪：“把手雷给我扔下来一不，放地上！”


迷龙嘿嘿地乐，也不放，还拿手指头捅对着他的枪眼。


张立宪：“公了还是私了？！”


迷龙：“啥叫公了啊？这种事哪有公了的？”


张立宪：“瓜娃儿要得。”他扫了眼旁边，不知哪个孙子刚剃过头，摊子没收，剃刀和水盆都在旁边：“余治，帮我拿过来。”


刀立刻就到他手上，张立宪拿着在我们面前晃着：“每个人留一半头发，两条眉毛，就可以走了。我说话算话。”


于是迷龙慢悠悠的——何书光在他的脚下，已经动弹不得——迷龙把脚踩在人脸上，不轻不重但结结实实印了个脚印：“你吭哧瘪肚的整啥呀？给你个脚巴丫子。”然后他开始嚷嚷：“整不死他？！”


为了方便动手。他把手榴弹塞我手上了。不用他嚷嚷不辣也已经躁动起来，嗖嗖地挥着他皮带上拴的锁头。我手上扣一手榴弹，把小醉推开。我瞪着那几个枪口，张立宪还没下令开枪。但这样下去怕是迟


然后一只手握住我手上的家伙，另一只手冲着我一个大耳光扇了下来。我惊怒交加地想抢回那个手榴弹，但我看见一双包裹着绷带的手一然后我面对着死啦死啦。


我的整个身心都放松了，我也放开了那个该死地手榴弹，我想迷龙和不辣也放松了，尽管死啦死啦一个没拉。各给他们赏了一记耳光。


然后他扫了眼那些还对着我们的枪口，枪口放下——他毕竟是在场的最高职长官。张立宪跟他眼对眼地瞪着。恨则有之，但对这个在沙盘上荡平了虞师的人也不是没有敬意。


张立宪：“公了私了？龙团座？”


死啦死啦：“公了？张营长，你乐意陪着我这几个癞头兵一起被打屁股？”张立宪只好无话，死啦死啦便伸了手：“小片刀借我使使。”


他拿了剃刀在手，把手榴弹塞回他口袋里，便向我们发威：“三个臭皮匠。就来冲人家老窝，勇猛得很——只可惜南天门在你们掉了头地方向。”


我们直撇嘴，迷龙不辣嘿嘿地乐。


我：“该听这话的人也在你掉了头的方向——跟他们说去。”


死啦死啦：“小孩子打架才争谁先动的手呢。今年贵庚？”他一声暴喝：“头低下来！”


被张立宪们剃头那是宁死不从，被他剃头倒是无关紧要。我们嘻嘻哈哈地低下了头来，刚磨过的刀快得很。被他摁着迷龙不辣的脑袋，一刀下去就是见青头皮地一道。几刀下去迷龙不辣脑袋上的毛儿已经各少了一半。一左一右，相映成趣。


死啦死啦：“你戴个帽子干嘛？老子是你地勤杂？”


他可真问到我高兴的地方啦。我一脸诡秘地把帽子摘了下来一我脑袋上现在寸草不生，我可不想带着个被张立宪们剃成狗啃的脑袋到处乱晃。


死啦死啦眼神有些发直，因为一直昏睡他可还没机会见识我的光头。迷龙和不辣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像在场最可笑的人不是他两位，而成了死啦死啦或我。


迷龙：“昨天就教这帮虎拉吧唧的过过一道啦！他现在可是滚刀肉一块啦！”


不辣：“团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哈哈！”


我也高兴加荣幸地微笑着：“舒服，透气。我喜欢光头。”


那家伙瞪着我生了几秒钟地气，然后把剃刀折好了，顺手揣进了口袋一也是个得什么拿什么的主儿。


死啦死啦：“张营长，有浆糊的没？”


张立宪表情更加古怪地看着我们，他的伙伴表情更加古怪地看着我们一一刚才是愤怒，现在是一种不知道该不该哭的表情。


死啦死啦从地上又拣起鬼知道曾属于迷龙还是不辣地一撮头发，蘸了点浆糊，他要把那撮头发粘在我的头上，但我头上已经没地方了——迷龙和不辣地头发现在各有那么——半在我头上了。


不辣笑得快疯了，我想就把南天门打下来他也不会这么高兴。小醉显然很想不笑，觉得笑了就对不住我，可那玩意没法绷得住。


不辣：“舒服！透气！他喜欢光脑壳！”


迷龙这会比不辣和小醉坚强，那是因为他试图把我地假发整出一个发型，如果笑得象不辣那样会影响他的设计，但他仍然咬着牙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真是……五马张飞的。”


找不着地儿粘头发的死啦死啦便决定把那玩意粘在我人中上，以造就又一撮仁丹胡。


我坚决地拒绝：“这个不行。别再来一次啦。”


死啦死啦：“手足相残，视与日寇同谋！所以你就这副德行！”


我只好由他搞了，我也豁出去了。于是我便有了一撮仁丹胡，顶一个糊出来的马桶盖头，我严肃地看了看所有人，于是又有几个被我干掉一笑得脱了力。


死啦死啦——他始终是象我一样严肃的——向张立宪抱了抱拳：“得罪。告辞。”


张立宪有点踌躇，但从他脑袋后伸出又一个怒气冲冲的脑袋，那是何书光同学。鞋印在脸上尤存，他今天已经光荣地被干倒三次。


何书光：“怎么能教几个连枪都抓不稳的家伙趟了来回？”


我们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但死啦死啦挥了挥手：“走。”


我戴上了帽子，夜长梦多，我们就走。


何书光想动手。又有些气馁，只好向着张立宪抱怨：“明天大伙搬回师部住吧，省了被兵渣子打，又有脸又安全。”


张立宪脸上可就挂不住，抓了余治手上地长枪，横在我们要出的院门前。他倒是特意先错开小醉：“站住了——无礼义，鲜廉耻。到这里嘻嘻哈哈耍个苦肉计就想走了？”


死啦死啦就和蔼地扫了眼横在眼前的枪管，然后更和蔼地看着他。我们倒不生气了，只是做好打架的准备——有人要倒霉了。


死啦死啦：“嗳呀，师座！”


屋子塌了，张立宪也许不带回头地，可这两个字就一定教他正冠正襟地回了头。于是枪跑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枪托子狠杵在张立宪腰眼子上。张立宪还是不肯弯，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子让自己稳住了。死，啦死啦可不管他的惊怒交集，戳着鼻子骂。


死啦死啦：“我要是你。就拿根管子，从这张鸟嘴通进去。直通到屁眼。看是什么塞住了那一肚子学问，于国于民都用得上。可永远倒不出来！我是团长，就算是炮灰团，也是一个团长。你是营长，就算是十足亲信，也是一个营长！以营对团，全无敬意，忠孝信梯礼义廉耻，挂在嘴上，踩在脚底！这一下只让你们知道，除了虞啸卿，世界上还有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


张立宪忍着痛，横着脸，挥挥手：“打。打完我自己去班房。”


但死啦死啦又开始作怪，正冠正襟地挺直了，还是向着张立宪身后的院外：“师座！”


张立宪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连气出来的四川话都叫谁都听不懂了：“嚯！你个葳货扯洋盘着瘾啦……”


但是来自他身后的一脚结结实实地着落上他的屁股，张立宪撞到了迷龙身上，迷龙象我们几个一样绷着立正，板着脸把他推开…一何书光那帮家伙也在做和我们一样的事情，枪械棍棒板砖瓢盆，各种随手抓来用于械斗地家伙事落了一地。


虞啸卿黑着张本来就很黑的脸，一脸黑气地站在门外。看着他我们也多少理解了精锐们所做的出格事，那完全是出自无能为力的痛楚，当一个永远挺得钢枪一样的人一夜间便黑了眼圈，瘦削出了骨头。他拿着一把长刀却没有任何杀气，因为那把刀是他拿来做拐杖的，他看起来有点佝偻，整个神态让我们有一夜白头地错觉。


但是虎死不倒架子，那家伙照旧不顾那一院子向他敬礼的人，只管他最介意的人他只盯着死啦死啦。


虞啸卿：“你是知道我在外边，还是信嘴胡柴？”


死啦死啦正气邪气又都没啦，只剩下阿谀气：“师座安好！师座无恙？唉……我是说，师座我挺挂念你的师座……”


虞啸卿就叹了口气：“果然又是胡柴。我把你想成鬼怪了，还当你看得穿墙。”


他一只手扣上了张立宪的脑袋，张立宪保持着一个敬礼地姿势，被他轻轻地把脑袋拧了过来，于是张立宪眼泪盈眶地看着他的师座，被盯了两秒，一行眼泪掉了下来。


虞啸卿地口气倒是柔和得很：“哭什么？我要是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光，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哭什么？”


张立宪：“是！师座！”——于是又是一行。


虞啸卿在那个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记，于是那个从来学他挺得象枪一样地家伙弯了，低着个脑袋瞪着自己脚尖。虞啸卿却又不管他了，他找的是我地团长，从进来找的就是我的团长。


虞啸卿：“抱歉。”


死啦死啦：“没事。”


虞啸卿：“他们跟上我的时候都是小孩子。打得很苦。我跟你一样穷过。没东西可以犒劳。无赏即无罚，无赏无罚即无管治。我能给他们的只有娇纵，于是娇纵太过。抱歉。”


死啦死啦：“没事。”


虞啸卿：“你的部下已经惩治过，我地部下还没惩治。”他挥了挥手让随着他的警卫进来：“全体禁闭。禁食面壁，肚子空了脑子会想得多点。”


张立宪：“师座，您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虞啸卿：“明知用人，你们在做什么？”他让就要拖人的警卫停了：“禁闭暂免，每人去自领十记军棍。”


张立宪：“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是我带地头。”


虞啸卿：“你是二十记。”


张立宪：“是。”


料理完他部下的虞啸卿便看着我们，确切说。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大眼对小眼地看着。


虞啸卿：“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死啦死啦：“……没有。”


虞啸卿：“有的。我压根没说是什么事的办法，炒鸡蛋地办法？或者治脚气的办法？你就回我一个没有。一有地。”


死啦死啦：“……没有。”


于是虞啸卿在他拉着的刀上找了找支点，然后跪了下来。


虞啸卿：“在这里见上，不是碰巧。五个小时前我想打穿自己脑袋，连枪都被人下了。然后到处找你——我从祭旗坡找过来的。”


我们一片死寂，连惊讶都忘掉了。


虞啸卿一夜煎熬。于是自杀，自杀未遂，于是灵光闪现，然后满禅达找一个该死不死的人。目高于顶没削掉他的智慧，我们所在的世界从不缺少人精。


我不再瞪着虞啸卿了。反正最不可能地事他也做了。我只关注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我看着那个后脑勺一点一点地低迷。慢慢地耷拉下来。


死啦死啦：“……你又高看我了。我看不穿墙。我没有办法。”


然后他从虞啸卿身边走过，他没有去看虞啸卿的勇气。也更不会有扶虞啸卿起来的勇气。我们耷拉着头，用做贼一样的步履从我们地师座身边走过。


被我们留在院子里的人们如同凝固。


我们灰溜溜地走过钉子巷，虞啸卿地小小车队也灰溜溜地停在外边。我们看见让我们非常惊诧地一景：唐基和郝兽医坐在虞啸卿座车的后座上，郝老头儿仰着天，把一颗脑袋在靠背上横担，他哭得不像个样子。唐基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拿着他想给郝老头用郝老头却从没用过的手绢——老郝已经用习惯了衣袖和衣摆，譬如现在。


我：“……郝老头怎么来啦？”


死啦死啦：“送我来的。我让他等在外边。”


我们心情都有点低落，我和死啦死啦，我们都不想说话。


迷龙：“个老笨蛋，咋和那么个老人精混得人五人六。老天扒地的。”


没人能回答他，我们都是在低语，你可以对一个半吊子军医的伤恸表示奇怪，但绝不敢对一个副师座的言行表示怀疑。我们低眉顺眼地走近，低眉弄眼地走过，低眉顺眼地离开。


唐基很难得地没有眼观六路，专注于他身边那个同龄者的伤恸，并且我们发现这又是个方言怪，他和郝老头掰陕西话：“……莫事啦，莫事。老汉，老哥哥。人生一世，弹指一回。有什么懂不得的？你我不过是分坐了两趟车，你坐了牛车，我坐了汽车，可坐车的不还是个人，不还都是从娃娃坐到老汉？”


郝兽医就只是仰着，本想少流泪，结果多流泪：“……莫得啦，都莫得啦。”


唐基：“得之幸，失之命。话反过来讲也可以的，得之命，失之幸。得失我命，得失我幸……我不讲嘞，越讲你越哭，你哭痛快就好，我听，我不好陪你哭。”


郝兽医：“莫得啦。莫得啦。都莫得啦……谢谢，谢谢副师座。”


唐基：“我日他妈的副师座。”


我们快速地从车前走过，我们又想听，又不敢听，而且唐基已经注意到我们。


我们想迅速离开这里，迷龙不辣小醉也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他们的本能，都能嗅出来气氛的怪异，尽管虞啸卿没追上来，也没有任何人拦我们。


我们走到钉子巷巷口时，郝兽医拭着红肿的眼睛追了上来。


何书光：“丑女人，没生意做。”


张立宪欲砸门又止，但是余治在后边帮他踢了门，然后闪身飞退。张立宪不好就退，特务营营长以及老大的架子总要维护，而他弟兄们手摁刀柄牙关紧咬拳头紧握的架势好像对他也没有任何帮助。


短暂的僵滞后张立宪同学便对着从门缝里探出个头的小醉发愣。


嚓的一声，何书光同学虽没带枪套却还是带了枪，他老哥从衣服里拔出了枪，虽没瞄准却也如临大敌。张立宪瞄了他一眼，倒也不是责怪，而是茫然。


余治开始大叫撞天冤：“你不带那玩意会死啊？！”


而小醉开始发话：“啥子事？”


李冰在张立宪身后小声地：“老张，是你老乡。”


张立宪从茫然坠入了更加茫然，只好瞪着何书光，直到那家伙终于不情不愿地把枪往背后藏了。


张立宪：“……给我。”


何书光就把枪给他。张立宪拿在手上，又愣得一下，狠狠给拍了回去。


余治又开始鬼叫：“要走火的！他刚打的保险机啊！”


终于何书光搞明白了老大要什么，于是早凑就的一卷钱拍到了张立宪手上，张立宪把它递了过去。


张立宪：“我们……”


他的狠巴巴只开了个头，不怎么抡得下去。对于和虞啸卿近似值最高的张营长来说。好男不跟女斗是与生俱来地东西。昨天地斗更接近挨揍，总还说得过去，且张营长一开始就承受了昏天黑地的厄运，在他之后的想象里自己是仗义执言的乔郓哥，而行凶的是恶毒的王婆。


于是何书光干净利落地宣判了他们的裁决：“——今天把你包啦！”


我站在迷龙家门外。天已经大亮了，门开着条缝。里边有叮叮当当地敲击声。我并不想就这样进去，扒着门缝往里瞧，在祭旗坡上一向最懒的迷龙起了个大早，在那叮叮当当地敲着铁皮。看来他是要把那些从我们军备物资里淘弄来的弹药箱、物资箱敲成他家的排水檐，河沙、胶泥什么的昨天就在他院角堆了一小堆，那家伙在家倒细心得很。敲打时还拿破布蒙了锤头，以免吵了别人的早觉，一边还要起身去和实物做个比划。


我在地上捡到半根皮筋，拿小截纸头做弹弓子，想打他一下。然后我瞧着刚还在专心干活地迷龙往楼梯上张了一望，整个神情都不对了。刚才的专心致志立刻成了贱得掉油：


——他老婆刚睡醒。裹着他的军装下楼了。


迷龙那家伙连眉带眼都活动了起来，像是要偷蜂蜜的狗熊。他蹑着个只有戏台上才能见到的步子蹑过去搀他老婆，要说是关切吧，一个真正关切的人绝用不上那样一脸贼相的——实际上他老婆从够得着他开始就在揍他的手臂。


然后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迷龙搀了他老婆下来就在他家院子里大跳华尔兹——当然，那不是华尔兹，不知道是他从哪段地方戏里抄来的一个，步子，他老婆仍在打他，而显然这阻扰不了迷龙把事情带去他要去的方向。我以为他要拖着他老婆在院子里疯上十几个圈子，结果只是抡了半个圈子他就急色大发，拥着他老婆往楼上跑，他老婆这回真有点急，换上了更有杀伤力的肘子，于是迷龙暂时受挫。


我旁边有一个脑袋开始挤我，我推了一把，给不辣腾出条缝来一块看。他刚买了早点回来，抱了一捆油条，于是我们可以边看边吃。


那两口子无声的撕巴刚告结束，迷龙吃了几下，窝到院角装作流涕。他老婆也没理他，坐在他干活的地方检查他刚的那点活计。那撑不了多久，这两位实在是像足了求偶季节的两只花鸟，那只公家伙在未遂之前绝不会断了围着母家伙绕圈的同心圆——迷龙再凑过来时已经在身上缠了几块花花绿绿的布，也不知道在他们老家那里这叫个什么，他手上的两块小破布转得风车也似。我们见过迷龙贱，没见过迷龙这么贱，眉眼快滴得出水来，一个大粗腰扭得水蛇一样。


然后那家伙开始用女人腔唱：“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青纱帐，这边的这边的苞米它已结穗，微风轻吹起热浪。我东瞅瞅，西望望，咋就不见情哥我的郎……”


我和不辣死死地捂着嘴，可没法不笑得打跌。我快把刚嚼下去的半根油条从鼻子眼里喷了出来。


不辣：“浪费粮食！浪费粮食！”


他老婆也在无声地笑，碰见这么只大活宝实在很难不笑，而他老婆拿石子投他的时候，迷龙这家伙做的不是碰，而是凑上去迎，挨两下不算，还要竭力把石子衔到嘴里。


迷龙：“……郎啊郎，你在哪疙瘩藏，找得我是好心忙。大姑娘美，大姑娘浪，大姑娘走进那青纱帐，这边高粱它正拔节，咔咔直响把歌唱……”


我父亲开始了他早不现身却是定点的叫骂：“国破家残，还有心唱这淫词浪曲，不堪入耳！”


迷龙吃了一吓，被他老婆把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嘴里，咕咚一声，居然咽了下去，戳在那里发愣。他老婆也吓一跳，抢上来想帮他吐出来，可那家伙得便宜卖乖，又是眉眼含春，声音虽然低了八度，却蹭着他老婆低声哼哼。


迷龙：“……我东瞅瞅，西望望，咋就不见我的郎，郎啊郎，你在哪疙瘩藏，找得我是好心慌……”


声音是没两句又高了上去，于是我父亲那厢也开始以暴制暴：“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正气歌似乎是赢了，迷龙不再唱了，但那主要是为了逮着空对他老婆偷亲一口，亲一口，挨两下，再两口，挨一下，然后我们瞧着迷龙拥着他老婆往楼上钻，这回他心愿得逞。


不辣笑得脑袋和我撞在一起，我们已经再忍不住声了，不过我们也不用收声了，我笑得岔了气，还要和我那罕有敌手的父亲应和。


我：“……是气所磅礴，凛烈万古存，当以贯日月，生死安足”


我再也听不到我父亲的咏哦声，倒是听到他的喝水和咳嗽声，他从正堂里晃出来的时候我赶紧缩了头，老头子扫了一圈空荡荡的院落。见敌已退避三舍，摇头晃脑抹胡子地回去。


我和不辣你嘘我我嘘你地坐下。屁股刚落地就听见楼上的大床一声大响。带得整个楼板也一声大响，我们又跳了起来。不辣揉着肚子倒了下去。


不辣：“我的妈妈娘嗳。他屋里那张床昨天刚刚修好嘞。”


我：“又坏啦？”


不辣：“脚折嘎哒。”


我已经笑到快笑不出来了，只好冲着不辣猛摆手：“别说啦。别说啦。”


不辣也有同感，不说啦，还在笑，唾沫星子喷我一脸。我们一直笑到都不能看对方，一看对方就又要笑，而且完全不知道为什么而笑。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活着就是迷龙对他知书达礼的老婆唱东北乡下人的男欢女爱，两人传递着瞎子都明白的意思。就是用一半的在家时间把禅达最大的床折腾成劈柴，再用另一半在家时间进行修理。


不辣仰着，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油条：“就咯扎样子吧。”


那与我心里想的那个词完全同义，以至我瞪着不辣那张一向让我觉得贫瘠的脸：“什么？”


不辣：“咯扎样子咯扎样子。”他吃力地跟我说国语：“这个样子。”


我：“咯扎样子也很好，是不是？”


不辣恍惚了一下：“么子事好？”然后他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蛮好蛮好。真的蛮好。”他叹了口气：“蛮好。”


我看着晨空，我嚼着油条，迷龙的家真漂亮，就这样我们都没忘记漂亮。


我：“我做得对嘛。小太爷又对啦。炮灰团已经够惨啦，惨成这样子我们都能过得……蛮好，那就没人能让我们去送死了，谁都不行。”


不辣：“哪个要我们死？我卡死他我也不死。”


我聪明地打住：“没哪个。”


不辣便在那想入非非着：“要是给我也来扎堂客就更好哒。胸口膛要比迷龙的大。”


我：“……比迷龙的大？你老婆？”


不辣：“比迷龙老婆大。你不要装哈嘞。”


我就跟着不辣一起色迷迷地笑，我鼓励他做这种想入非非。


不辣：“要是把南天门也搞下来就最好最好哒。”


于是我就像被抽了一个耳光似的：“……这事跟南天门有的屁相干啊？”


不辣：“我带她到南天门高头去做事嘛。你不晓得那些个死鬼嘞，他们讲我咯辈子就会留一滩看女人看到流出来的口水。”


我：“……那是耍猴子把戏。会有一千个死鬼看你耍猴子把戏。还会把你老婆拖走，让你又打单身。”


不辣：“那哪里会罗？他们会搞我两下子，不会害我，搞两下子叫打招呼……好久冒看到他们哒。”


然后他开始擦眼泪，我瞪着他。


我：“我很想踹你。”


我踹了他，一脚，两脚，不辣在擦眼泪，忙擦眼泪的人不会反击。


我坐在院子里仰望着天井之檐上的晴空，禅达的云气厚重得足以让我这样一个心事过重的人有无数遐想——于是在我眼里，那些飘逝的云团像极了死在怒江那边的家伙。


因为迷龙再没搞出过份的动静，我父亲又回他的屋了。郝老头拿一个石钵在捣着成份不明的糊糊。不辣好些了，就是说他又在偷食了，油条放在小桌上的筐里，不辣没完没了地撕下一口。再把还完整的油条盖在上边——为了调整出个天衣无缝的角度他没少费力气。


我终于听见“嗳呀”的一声。郝兽医拿研杵把贪嘴鬼给打了。我感觉到老头子的目光在看着我发呆，但我更愿意盯着云层。


郝兽医：“烦啦，我这里就好啦，你就又该换药啦。”


我：“……你换就好啦。”


郝兽医倒疑心起来：“这娃儿，你不要耍鬼。”


我：“……我耍什么也不会耍鬼。”


郝兽医：“你不要跑。你一蹦起来就老母鸡附身。我哪追得上？换药是为你好，大腿根根已经挖掉一大块啦。这里要再挖一块就没法看啦。年纪青青的，脱掉衣服就像个剥皮老山羊，这莫法讲嘞？你娃娃才二十好几，你还要找个好女子慢慢过日子嘞……”


老头子一向唠叨，但还没这么唠叨。我教他烦得头都快炸了，我跳起来去扯他的衣服：“你他妈才像个剥皮老山羊！还是瘟死的！你满清年间的人管我民国人干啥呀？大家早死早投胎呗！”


老头子便紧紧护着衣服。免得被我扯得露几根黑瘦的老肋骨。无论如何，我至少有一半是在浑闹，但没几下，老头子开始抹眼泪——我很诧异，我一直没注意到他的古怪。我们都没注意到他的古怪。


老头子就强笑，我不知道一个老头子强把自己的啜泣转成笑脸时是这么让人心碎的。我觉得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但这种做错事的感觉实在是与我旷古长存，不值得奇怪。兽医：“你个娃娃扒我做啥嘞？扒出个老猴子屁股来。我是讲你跟你家好女子。要爱惜自己，是人跟人嘞，不是猴子跟猴子……”


我：“……你有完没完啊？有完没完？！”


我掉头往正房走，有了我父亲，这地方倒不会缺少纸和笔——尽管他从来不会写什么。


郝兽医很操心地跟着：“你不要走啊。换药嘞。”


我：“你跟着我。啊，不要走，有本事你不要走。我二十多的人长条六十多的老尾巴。”


郝兽医：“五十七嘞。”


我管他五十六十，我只想让他消停，我拖了张草纸，特意不要干净的，找了张我父亲画过符的，一面尽是些“高堂明镜悲白发”“朝成青丝暮如雪”之类的胡柴，我不要这面，我要背面一我找了个秃笔头子，特意要秃地一我找了点某天用剩的臭墨，它们真够臭的。


郝兽医：“这娃娃，干啥嘞？”


我：“大家都这么熟啦。写幅字送你。”


郝兽医：“嗳呀……那怎么好意思嘞？不好意思嘞。”


不辣听说要写字，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字，也照蹦了过来。郝兽医莫名其妙加有些期待地候着。他们看着我一挥而就。


我把那张擦屁股都嫌脏的纸交给郝兽医的时候，郝兽医那张脸已经是哭笑不得，那张我一直嫌唠叨的嘴已经是期期艾艾。


郝兽医：“这个……不好吧。你这娃……不能这样嘞。”


不辣高兴得很，踊跃着发问：“写的么子？讲一下讲一下啦！”


我便拿着破纸，我很高兴，我久已想这样小小的报复总在我身边唠叨让我学好的人，那张纸一面是我父亲的鬼画符，一面是我的鬼画符，我的鬼画符写着：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郝兽医看起来很无力，很无力地念叨：“不要讲嘞。不要讲。”


我管他，不讲我写它做什么：“有个家伙，胸怀大志，学写文章，要考秀才，考了三年，毛都没得。一怒之下，去考武举，校场威风，一箭射的——不是靶子，是报靶的屁股！于是乱棒打出，奋发图强，改做医生，终有大成。自己写个药方，包治百病，煮来吃啦，当天就呜呼啦——死啦死啦！”


不辣在我没说几句时已经笑得在捶桌子：“各不就是我们炮灰团的兽医？！”


郝兽医也在强笑，比哭更难看。


我恭恭敬敬地把那张草纸呈给老头儿：“一字认作扁担，可连他都这么说。天意天意。此典本载《笑林广记》，信手拈得，就是您老人家的一生写照。笑纳笑纳，海涵海涵。”


郝老头儿哆哆嗦嗦地接了，看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一个魇住的表情。不辣还在狂笑。我忽然有些后悔，其实我只是想他不要再缠着我。


我：“……开玩笑的。还给我吧。撕掉撕掉。”


郝兽医拿身子挡开了我伸过去的手，然后离开我们，那个背影有些哆嗦地把那张破纸叠好了塞进怀里。


我和不辣都有些哑然。


我：“……那话说我们谁都可以的！你不要认真！……我换药啦，不跑就是啦！你别胡思乱想！”


郝兽医：“……换药……喔，换药换药。”


他看起来茫然得很，茫然到要从自己是谁，在做什么这种问题上去想起。


我坐下，自己找了根树棍子叼在嘴里。


郝老头子在调药，又是两根竹签子，我又要做一回羊肉串。不辣死死把着我，并且过早地用着力气。


不辣：“你不要叫，要不我喊迷龙下来帮忙。”


我摇了摇头，指指自己嘴里咬着的树棍。


于是又一回死去活来的折腾，后来我咬断了嘴里的树棍，狠狠一头撞在不辣的肚子上一一这轮的换药总算完毕了，不辣捂着肚子在地上喊爹叫娘，我在还没过去的剧烈痛楚中快把身边的桌子抠出了印，郝兽医茫然了一会，帮我擦汗。


我尖叫着，一边想着我的团长。往常他早已加入，取笑我们，或成为我们取笑的对象。卑微和琐碎终于击碎了他的虎贲之心，我希望他尽快和我们成为彻底的同类。


我的肩膀还在痛，我进门，让房门大敞，扯掉窗上的幔子，让阳光照入。别当我在打扫卫生，我使劲踢着家具，抖着破布，让这屋的积尘更加呛人。


死啦死啦躺在床上，睁着眼，瞪着屋顶。


我已经看惯他每天把自己累得像死人入土，然后睡去，然后在没睁眼的第一刹那就翕着鼻子醒来，闭着眼就为自己找到今天存活的阳光和空气。


现在他象棵被拔出来悬在半空的死不了，他找不到了。


我：“今天大晴，太阳好得很！日本鬼子没打过来，我们也没打过去！祭旗坡没炮响，横澜山南天门也没炮响！和平时一样，和大多数时候一样！什么都没变，是你觉得它变啦！——别耍小孩子脾气啦，你要不要起床？”


死啦死啦：“……哦啦。”


我瞪了他一会，我知道我必败，因为他并不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我：“……蛇屁股回去叫车拖你啦，呆会到……”


死啦死啦：“……哦啦。”


我：“……吃早饭啦。”


然后我掉头出去，一边抖着块积尘的破布，好让这屋更没法呆人。


死啦死啦：“……哦啦。”


迷龙终于下了楼，一边穿着衣服，在他之后下来的他老婆可不是个矫情的人，所以像迷龙一样落落大方。迷龙还在楼梯上就发现了自己感兴趣的东西，他绕过了还在发呆的郝兽医，生闷气和忍痛的我，还在吃油条的不辣，踢他屁股的雷宝儿，见了他就转开头去的我父亲，心无旁鹜伺候我父亲的我母亲，他的着点是死啦死啦。


——死啦死啦，在那看一本有着绣像插画的线装书，认真得很。迷龙钻到他身后，字不认识可看得懂画，迷龙的看像很不好，一边看一边挠着肋骨嘿嘿地淫笑。


迷龙：“看这调调呀？你不要脸啊！”


我父亲就很不忿：“仓夫走卒，不要粗鄙！这是竹坡先生评的《金瓶梅》！其中‘草蛇灰线’、‘千里伏脉’、“善于用犯笔，而不犯也”之法评得尤其绝妙！”


可是死啦死啦也发出和迷龙一样的笑声，我父亲就噎住了。


死啦死啦：“老孟啊，这书好看，借我看看呗。”


我父亲：“……书与老婆概不借人。”


我只好愤愤看了眼我一脸难堪的母亲，这老头子要达意时永不管别人在想什么的。


死啦死啦：“没老子流血打仗，老爷子书与老婆都还在铜钹呢。”


我父亲：“……借你倒是可以的。需一册一册的借，读完一册，保管良好，我再借你第二册。”


死啦死啦：“谢啦谢啦。可有书看了。”


他也不管我父亲的眼神是如何心痛，把那本《金瓶梅》第一册卷了就塞进了衣服里。仅仅是因为我父亲牙痛一样的嗳嗳声才又把书拿出来抹平了。


我父亲表情微妙地看了他一眼，而我看着他们俩的表情——我不愿意看我父亲的表情，把头转开，而我看见其他人也是同样的表情。


我不喜欢我父亲的表情——在这时看这样完全无用的闲书，连我这样沮丧的人都做不来——而我父亲是一个‘你也这样了’的复杂表情，诧异、鄙薄、惋惜、幸灾乐祸。


我们开始吃早饭，有迷龙老婆刚端上来的粥和油条，我不愿意看他们所以东张西望。于是我望见门外的何书光。那家伙站在迷龙家门外，仍然是那样过度的剑拔弩张，当和我对上眼时，便向我招了招手指头，然后走开。我起身跟去。还有两个家伙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我的异样。迷龙和不辣对打架一样敏感之极。


我出来。何书光站在路边，尽管他一只手就能收拾我，却还毫无必要地摁着腰上的刺刀。我走过去，以死样活气迎对他厌恶加嫌恶的眼神。


我：“你们已经赢了……没完啦？”


何书光把一个东西递给我，那东西我没法不认得，小醉门上的木牌。


何书光：“你那相好的在钉子巷左手第二个院。快被我们弄死啦。”


我的呼吸忽然激促起来，我把木牌揣进了口袋，而何书光那家伙悠哉游哉地走开——我省得想啦。我只能跟着他。但是迷龙和不辣跑了出来，那两家伙扒拉着我，想研看我身上有没有新伤，而我一直盯着行远的何书光。


迷龙：“你咋的啦？他收拾你啦？”


我摇着头，因为不辣已经在地上找了块石头要追上去拍人。


不辣：“有话你要讲嘞！我开他扎脑壳！”


我推开他们俩。我跟着。


迷龙：“你被人拍花啦，傻孩儿？”


我终于明白我不可能摆脱他们的纠缠：“小醉。叫他们带走啦。”


于是他们放开我了。他们准备家伙。


不辣解下了皮带：“迷龙，借下你家锁头。”


迷龙忙着往家跑：“拿去拿去。”


不辣把迷龙家的锁头锁在自己皮带扣上。挥了两下，他现在有了个流星锤。迷龙很快从院子里跑出来，拿着衣服，而且就是昨天那件被张立宪划开了的衣服，他老婆刚缝好。


不辣：“你拿的么家伙？”


迷龙：“衣服啊。见人得穿衣服。”


不辣：“你妈妈的嘞。懒得管你。”


我没管他们俩，我只是跟着何书光那个远远的背影，就像迷龙说的，我已经被拍了花。


我们走过这七拐八歪的巷道，禅达永远没有正东正南这种方向。何书光在很远的巷口站住了，靠在墙上等了等我们，等我们近了时他吐了口唾沫拐进去。


这条巷子军人很多，在禅达时间太久，谁都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师部的家伙条件比我们好，索性就包下了这条巷子。


迷龙瞧见路边的一堆石头，就蹲下了，往他衣服里包着石头。


不辣：“你昨天就是各样死的。”


迷龙不理，把那个装了石头地衣包在手上称了称重量，不辣也就不管了，反正三个人就来人家的窝点是注定讨不了好的，不辣把皮带在手腕上缠绕了一圈，免得挥舞时被人夺走。


我赤手条条，我捏着的拳头里露出一个石头的尖角。


我：“我们是来挨揍的吗？”


迷龙：“扯犊子。”


我：“追他。”


然后我们趁着何书光拐过了巷角看不见，猛追。迷龙不辣两个货对这种小伎俩烂熟于心，连招呼都不要打就追在前边。何书光又犯了个赵括式的错误，他不知道打了多年仗的人也许什么都没学会，但至少会学会不再等死。

第二十八章



我们冲过巷角，何书光正因这错沓的脚步声而回过头来，一路上我们的尾随都死样活气的，叫他也放松得很。他瞧见我们的第一个反应是想拔腰上的刺刀，但一马当先的迷龙不辣着实穷神恶煞得叫他发愣，于是丫服从了自己的第一反应：撒腿就跑。


迷龙把他的石头包甩手扔了过去。砸在何书光背脊上，那家伙又跑了两步，摇摇晃晃地摔倒。


我给了他一脚，迷龙捡了他的武器，又把何书光踢了个滚，不辣快乐地在何书光身上跳了两下。


我：“左手第二个院门。”


我们把晕头转向往起里爬的何书光扔在那里，然后冲进那个大开的院门。


我们冲进院子，我们期待着冲进去就对目瞪口呆的精锐们一顿暴打。然后抢了小醉跑人，但目瞪口呆的不仅是院子里的精锐们，也包括冲进院子里的我们。


如果不是那些晾着的军装和随处可见的来自虞师的什物，这里恐怕和任何一个禅达的住户没什么两样，它显然是张立宪何书光这样的单身汉们找来让自己有个放松的地方。单身汉好聚居好扎堆，于是这里也不仅仅是特务营的人。恐怕那些师直属的家伙们，只要跟张立宪们关系好的都会往这里扎，于是我们掸眼看见的是十几个什么都像，就是不像军人的家伙，不论他们有没有穿着军装。


余治端着一锅灰乎乎黄突突的糊糊，那是我爱吃而死啦死啦绝不待见的本地小吃稀豆粉，穿着一件雨衣权当围裙。搜索连连长拿着一筐箩饼。他们正在吃早饭。桌子不够，凳子照样不够，坐的站的靠的跟我们真没啥区别。李冰在洗衣服，他站起来时我们只好把他破了几个洞的衬裤一览无余。辎重营副营长撩着衣服在让同僚帮他往背上的青肿涂药，那是不辣昨天拿扁担打出来的。


帮他上药的警卫连副连长是个上海人。没穿军装，露出一个我们在阿译身上也见过的假衬衣领子。


最让我瞠目的是小醉和张立宪。院里最周正的一张小桌子给了她。包括最周正的凳子，只是面了院壁放——那也许就是他们能做的惩罚。小醉也面了壁坐着。正在吃早饭，我真高兴她吃得那么香甜，甚至因为背对着院门而没瞧见我们进来。几年的禅达生活让她对那种食物已经完全适应，并且是把饼泡在豆粉里的本地吃法。而更让我反应不过来的是张立宪，他肯定是整个院子里衣服最周正的一位，连一身的披挂都没卸掉过，并且脖扣扣到了炮灰团任何一人绝对无法忍受的地步，只是他单膝跪着，像足了一个求婚的姿势——当然，那主要是因为凳子不够使的，而他又很想和一个对着墙坐着的人脸对脸地说话。


桌上放着两块很紧俏的香皂，那是张立宪的馈赠，以及张立宪老哥刚才又拿过来的几张饼，张立宪侧对着我们在那轻言细语，因为太全神贯注也没看见我们，他现在脸上的表情瞎子都看得出来啥意思——又沮丧又绝望，又容光焕发，一个折腾自己的傻子。


日常琐碎的那些嗡嗡声一下消失了，除了小醉和张立宪之外的所有人和我们面面相觑。


虞师的大男孩们算把自己狠狠难为了，他们吹嘘着要‘包了’小醉以便惩治，帮凶大把却找不着够种的行刑。然后他们的小老大发现逮来个小姑娘而非悍妇，这小姑娘还是自己同乡，这事就彻底串味了。他们一边罚小醉面壁思过，一边送来香皂和早饭，张立宪半跪在一个男女授亲不受的距离上聊着三峡与青城山。


余治慢慢放下锅子，李冰慢慢从水盆里操起那块肥皂水直滴答的搓衣板，警卫连副连长放下药瓶子去操一根棍子。迷龙和不辣抬高了手上的凶器做无声的吓阻——而张立宪倾心全意的，一厢情愿地和小醉说得好不热闹。小醉现在最介意的恐怕是左手的稀豆粉和右手的饼，但在张立宪那个傻蛋眼里看来，小醉那副饿惨了的吃相多半代表活力和健康。


我们还真是没听过张立宪把四川话说得眼下这么柔和，他说家乡话一向是觉得那种狠巴巴更适于骂人的，而现在阿译跟他比都可算硬刚刚了。


张立宪：“……打完这个鬼仗，我硬是要回老家克安逸一下子了。顺个便送你回克，你讲要得不？”


小醉没断过吃，就连正眼也没掸他。“要不得嘞。我老家莫人了。”


张立宪就惘然了那么几秒钟：“寻一寻，总还是有的嘞。”


小醉：“莫搞头了。我跟我哥哥出来的，我哥哥早就寻过了。”


可怜的辎重营副营长，两只膀子朝着天，连脑袋一起套在秋衣里，转着圈，裸着个没人给抹药的脊梁找药。


辎副营长：“药嘞？药嘞？你们几个宝器，也叫女人拿眼睛吃了是不是？”


然后我们背后来了声气急败坏的暴喝。来自刚挣进来的何书光：“打呀！扁脑壳先下手为强啦！”


不辣回头一脚踢在他肚子上，让何书光又滚出了院子。终于乱了，李冰抡着搓衣板冲了上来，那块板被迷龙一石头包打作两截飞了出去，险些开了警卫连副连长的瓢。警卫连副连长去抢地上的棍子，却发现余治和他在抢同一条棍子，要同袍情义便不好要屁股。警卫连副连长放弃了那条棍子，却被我对着屁股一脚踢成了马趴，然后不辣和抢到了棍子的余治纠结在一起。


张立宪从桌子边弹了起来，立刻又是大将风范了，摁着个刺刀把儿装虞啸卿。这里根本是虞师暴力团的扎堆地儿，十几个闲散人等挥着乱七八糟地家伙扑了上来。我们仗着个突然还暂时能够应对，夹着小醉情急的叫唤。


小醉：“你们不要打捶嘞！快走！他们脑壳乔得很！”


那就是脑袋有问题的意思，张立宪只好冷酷地摸摸自己的后脑勺。


辎重营副营长终于摆脱了自己的蒙头布，死死抱着迷龙的腰以便让另外几个上来揍人。一个空碗飞过我的头顶砍在他的头上，我和个勤杂兵扭在一起。摁着他的头，我回头瞧见小醉正在找更多可以扔出来的东西。张立宪左右不是人地看着她逞凶——然后我摁不住手底下那个劳动人民出身的家伙了。他挺直了身子，把我掀过他的头顶摔了个嘴啃泥。


摆脱了辎副营长的迷龙把石头包抡了两个圆。自己差点刹不住脚，但总算也把包围圈给逼开了些，然后他向着张立宪叫嚣：“四川佬，放马过来跟格老子玩玩！”


张立宪说四川话可不是让人学来调侃地，摁着刺刀柄又晃了上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迷龙又把他的石头包抡了过去，张立宪退了一步，拔了刺刀在手，由下而上的一挥，迷龙的兵刃便又开了个大口子，石头落了一地。


我被勤杂兵摁在地上，气急败坏地大叫：“迷龙你傻呀？！”


张立宪看来很喜欢用同一种方式再揍迷龙一回，迷龙手上一轻的时候他已经纵身过来，抬了刺刀柄看来便要对着迷龙的脑袋杵一下。那一下却没能杵得下来，又向迷龙围拢过来的家伙们忽然散了开去，张立宪泥雕木塑地站着，刺刀柄仍悬在迷龙地头上，却被迷龙揪着衣领。


我算是知道迷龙跑回家一趟干啥去了——他手上抓着一个破片手榴弹，大拇指上扣着手榴弹的拉环。那小子得意得不行，还要拿脑袋往刺刀柄上蹭。


迷龙：“敲啊，敲啊。我任打任挨的，就我小老弟脾气不好，一敲就爆。”


他给了张立宪肚子上一拳，张立宪弯了一下，又挺直，又一下，又弯，又挺直，迷龙乐了，狠狠地来了一脚，张立宪弯了，又直了，然后摔在地上。


迷龙举起了手榴弹，让想冲上来的人又退了回去。


不辣手上卡着一个，自己的脖子被另外一个卡着，终于是大家放手。我从勤杂兵的屁股下挣起身来。我们随手敲打着刚才把我们收拾狠了的人。


我眼观八方地靠近迷龙，后者现在正在收拾余治。一个手榴弹不可能震住一群同样喋血生涯的人，实际上他们的顾忌是这样的事有否必要搞出人命。


我：“……快带了人走路——小醉，你过来。”


小醉便连忙过来，还没忘了带上那块紧俏得很的香皂，还没忘记低身跟张立宪说一声：“谢谢你啰。”


不辣也听话，抄过来——不听话的是迷龙，永远是迷龙。


迷龙：“我还没完呢！”


我：“见好就收吧。”


迷龙没理我：“把脚板底都给我抬起来！”


我已经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我只好苦笑，迷龙挨个察看踩过他脸的脚板心。


而何书光，不辣刚才那一脚给得不轻——第二趟挣进院子里，也是个乔脑壳，啥都不看先开始嚷嚷：“放趴他们！”


迷龙一个握着手榴弹的手就快杵到了他的脸上！“脚抬起来！”


何书光愣了一下，看了看事态和几只还没及放下金鸡独立着的脚，慢悠悠地把脚抬了起来。


迷龙看看就乐了：“你何书光？”


何书光：“怎么的啊？”


迷龙翻手就把何书光掀到了地上，呼啸一声，抬了脚便踩，看来他是铁了心要在何书光脸上照印一个脚印。


何书光滚地闪开了，迷龙便一脚踢了过去。


谁会愿意看自己的同袍被人这样臭揍呢？——周围人已经蠢蠢欲动了。


我：“走啊！你把他们惹急啦！”


晚啦，张立宪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伴之一声大喝：“抄家伙！”


家伙有的是，只是大多没带，带的也不好因拳脚斗殴拿出来。张立宪这一声喊，几个手枪便举了起来，而余治李冰跑了进屋，更多的长枪从屋里被抄了出来。


我们僵峙着，整个班的枪械对一个手榴弹。


迷龙从来也不懂，暴力引发更多暴力。现在大家都下不来台，虞师打架本是便饭，只要不扰民，虞啸卿甚至觉得有壮军人血魄，可打到师部地盘来玩军火，头次。


张立宪：“把手雷给我扔下来——不，放地上！”


迷龙嘿嘿地乐，也不放，还拿手指头捅对着他的枪眼。


张立宪：“公了还是私了？！”


迷龙：“啥叫公了啊？这种事哪有公了的？”


张立宪：“瓜娃儿要得。”他扫了眼旁边，不知哪个孙子刚剃过头，摊子没收，剃刀和水盆都在旁边：“余治，帮我拿过来。”


刀立刻就到他手上，张立宪拿着在我们面前晃着：“每个人留一半头发，两条眉毛，就可以走了。我说话算话。”


于是迷龙慢悠悠的——何书光在他的脚下，已经动弹不得——迷龙把脚踩在人脸上，不轻不重但结结实实印了个脚印：“你吭哧瘪肚的整啥呀？给你个脚巴丫子。”然后他开始嚷嚷：“整不死他？！”


为了方便动手。他把手榴弹塞我手上了。不用他嚷嚷不辣也已经躁动起来，嗖嗖地挥着他皮带上拴的锁头。我手上扣一手榴弹，把小醉推开。我瞪着那几个枪口，张立宪还没下令开枪。但这样下去怕是迟了。


然后一只手握住我手上的家伙，另一只手冲着我一个大耳光扇了下来。我惊怒交加地想抢回那个手榴弹，但我看见一双包裹着绷带的手——然后我面对着死啦死啦。


我的整个身心都放松了，我也放开了那个该死的手榴弹，我想迷龙和不辣也放松了，尽管死啦死啦一个没拉，各给他们赏了一记耳光。


然后他扫了眼那些还对着我们的枪口，枪口放下——他毕竟是在场的最高职长官。张立宪跟他眼对眼地瞪着。恨则有之，但对这个在沙盘上荡平了虞师的人也不是没有敬意。


张立宪：“公了私了？龙团座？”


死啦死啦：“公了？张营长，你乐意陪着我这几个癞头兵一起被打屁股？”张立宪只好无话，死啦死啦便伸了手：“小片刀借我使使。”


他拿了剃刀在手，把手榴弹塞回他口袋里，便向我们发威：“三个臭皮匠。就来冲人家老窝，勇猛得很——只可惜南天门在你们掉了头地方向。”


我们直撇嘴，迷龙不辣嘿嘿地乐。


我：“该听这话的人也在你掉了头的方向——跟他们说去。”


死啦死啦：“小孩子打架才争谁先动的手呢。今年贵庚？”他一声暴喝：“头低下来！”


被张立宪们剃头那是宁死不从，被他剃头倒是无关紧要。我们嘻嘻哈哈地低下了头来，刚磨过的刀快得很。被他摁着迷龙不辣的脑袋，一刀下去就是见青头皮地一道。几刀下去迷龙不辣脑袋上的毛儿已经各少了一半。一左一右，相映成趣。


死啦死啦：“你戴个帽子干嘛？老子是你的勤杂？”


他可真问到我高兴的地方啦。我一脸诡秘地把帽子摘了下来——我脑袋上现在寸草不生，我可不想带着个被张立宪们剃成狗啃的脑袋到处乱晃。


死啦死啦眼神有些发直，因为一直昏睡他可还没机会见识我的光头。迷龙和不辣笑得喘不过气来，好像在场最可笑的人不是他两位，而成了死啦死啦或我。


迷龙：“昨天就教这帮虎拉吧唧的过过一道啦！他现在可是滚刀肉一块啦！”


不辣：“团座，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哈哈！”


我也高兴加荣幸地微笑着：“舒服，透气。我喜欢光头。”


那家伙瞪着我生了几秒钟地气，然后把剃刀折好了，顺手揣进了口袋——也是个得什么拿什么的主儿。


死啦死啦：“张营长，有浆糊的没？”


张立宪表情更加古怪地看着我们，他的伙伴表情更加古怪地看着我们一一刚才是愤怒，现在是一种不知道该不该哭的表情。


死啦死啦从地上又拣起鬼知道曾属于迷龙还是不辣的一撮头发，蘸了点浆糊，他要把那撮头发粘在我的头上，但我头上已经没地方了——迷龙和不辣的头发现在各有那么——半在我头上了。


不辣笑得快疯了，我想就把南天门打下来他也不会这么高兴。小醉显然很想不笑，觉得笑了就对不住我，可那玩意没法绷得住。


不辣：“舒服！透气！他喜欢光脑壳！”


迷龙这会比不辣和小醉坚强，那是因为他试图把我的假发整出一个发型，如果笑得像不辣那样会影响他的设计，但他仍然咬着牙发表了自己的看法：“真是……五马张飞的。”


找不着地儿粘头发的死啦死啦便决定把那玩意粘在我人中上，以造就又一撮仁丹胡。


我坚决地拒绝：“这个不行。别再来一次啦。”


死啦死啦：“手足相残，视与日寇同谋！所以你就这副德行！”


我只好由他搞了，我也豁出去了。于是我便有了一撮仁丹胡，顶一个糊出来的马桶盖头，我严肃地看了看所有人，于是又有几个被我干掉——笑得脱了力。


死啦死啦——他始终是像我一样严肃的——向张立宪抱了抱拳：“得罪。告辞。”


张立宪有点踌躇，但从他脑袋后伸出又一个怒气冲冲的脑袋，那是何书光同学。鞋印在脸上尤存，他今天已经光荣地被干倒三次。


何书光：“怎么能教几个连枪都抓不稳的家伙趟了来回？”


我们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但死啦死啦挥了挥手：“走。”


我戴上了帽子，夜长梦多，我们就走。


何书光想动手，又有些气馁，只好向着张立宪抱怨：“明天大伙搬回师部住吧，省了被兵渣子打，又有脸又安全。”


张立宪脸上可就挂不住，抓了余治手上的长枪，横在我们要出的院门前。他倒是特意先错开小醉：“站住了——无礼义，鲜廉耻。到这里嘻嘻哈哈耍个苦肉计就想走了？”


死啦死啦就和蔼地扫了眼横在眼前的枪管，然后更和蔼地看着他。我们倒不生气了，只是做好打架的准备——有人要倒霉了。


死啦死啦：“嗳呀，师座！”


屋子塌了，张立宪也许不带回头的，可这两个字就一定教他正冠正襟地回了头。于是枪跑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枪托子狠杵在张立宪腰眼子上。张立宪还是不肯弯，趔趄了一下，扶着门框子让自己稳住了。死啦死啦可不管他的惊怒交集，戳着鼻子骂。


死啦死啦：“我要是你。就拿根管子，从这张鸟嘴通进去。直通到屁眼。看是什么塞住了那一肚子学问，于国于民都用得上。可永远倒不出来！我是团长，就算是炮灰团，也是一个团长。你是营长，就算是十足亲信，也是一个营长！以营对团，全无敬意，忠孝信梯礼义廉耻，挂在嘴上，踩在脚底！这一下只让你们知道，除了虞啸卿，世界上还有你们必须敬重的东西！”


张立宪忍着痛，横着脸，挥挥手：“打。打完我自己去班房。”


但死啦死啦又开始作怪，正冠正襟地挺直了，还是向着张立宪身后的院外：“师座！”


张立宪气得眉毛都快竖起来了，连气出来的四川话都叫谁都听不懂了：“嚯！你个葳货扯洋盘着瘾啦……”


但是来自他身后的一脚结结实实地着落上他的屁股，张立宪撞到了迷龙身上，迷龙像我们几个一样绷着立正，板着脸把他推开——何书光那帮家伙也在做和我们一样的事情，枪械棍棒板砖瓢盆，各种随手抓来用于械斗的家伙事落了一地。


虞啸卿黑着张本来就很黑的脸，一脸黑气地站在门外。看着他我们也多少理解了精锐们所做的出格事，那完全是出自无能为力的痛楚，当一个永远挺得钢枪一样的人一夜间便黑了眼圈，瘦削出了骨头。他拿着一把长刀却没有任何杀气，因为那把刀是他拿来做拐杖的，他看起来有点佝偻，整个神态让我们有一夜白头的错觉。


但是虎死不倒架子，那家伙照旧不顾那一院子向他敬礼的人，只管他最介意的人他只盯着死啦死啦。


虞啸卿：“你是知道我在外边，还是信嘴胡柴？”


死啦死啦正气邪气又都没啦，只剩下阿谀气：“师座安好！师座无恙？唉……我是说，师座我挺挂念你的师座……”


虞啸卿就叹了口气：“果然又是胡柴。我把你想成鬼怪了，还当你看得穿墙。”


他一只手扣上了张立宪的脑袋，张立宪保持着一个敬礼的姿势，被他轻轻地把脑袋拧了过来，于是张立宪眼泪盈眶地看着他的师座，被盯了两秒，一行眼泪掉了下来。


虞啸卿的口气倒是柔和得很：“哭什么？我要是死了，你要么冲上去，把血流光，要么回家，讨个老婆，看举国沦丧。哭什么？”


张立宪：“是！师座！”——于是又是一行。


虞啸卿在那个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记，于是那个从来学他挺得像枪一样的家伙弯了，低着个脑袋瞪着自己脚尖。虞啸卿却又不管他了，他找的是我的团长，从进来找的就是我的团长。


虞啸卿：“抱歉。”


死啦死啦：“没事。”


虞啸卿：“他们跟上我的时候都是小孩子。打得很苦。我跟你一样穷过。没东西可以犒劳。无赏即无罚，无赏无罚即无管治。我能给他们的只有娇纵，于是娇纵太过。抱歉。”


死啦死啦：“没事。”


虞啸卿：“你的部下已经惩治过，我的部下还没惩治。”他挥了挥手让随着他的警卫进来：“全体禁闭。禁食面壁，肚子空了脑子会想得多点。”


张立宪：“师座，您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虞啸卿：“明知用人，你们在做什么？”他让就要拖人的警卫停了：“禁闭暂免，每人去自领十记军棍。”


张立宪：“他们很多人都不知道。是我带的头。”


虞啸卿：“你是二十记。”


张立宪：“是。”


料理完他部下的虞啸卿便看着我们，确切说，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很近的距离上大眼对小眼地看着。


虞啸卿：“你告诉我。我知道你有办法的。”


死啦死啦：“……没有。”


虞啸卿：“有的。我压根没说是什么事的办法，炒鸡蛋的办法？或者治脚气的办法？你就回我一个没有——有的。”


死啦死啦：“……没有。”


于是虞啸卿在他拉着的刀上找了找支点，然后跪了下来。


虞啸卿：“在这里见上，不是碰巧。五个小时前我想打穿自己脑袋，连枪都被人下了。然后到处找你——我从祭旗坡找过来的。”


我们一片死寂，连惊讶都忘掉了。


虞啸卿一夜煎熬。于是自杀，自杀未遂，于是灵光闪现，然后满禅达找一个该死不死的人。目高于顶没削掉他的智慧，我们所在的世界从不缺少人精。


我不再瞪着虞啸卿了。反正最不可能的事他也做了。我只关注着死啦死啦的后脑勺，我看着那个后脑勺一点一点地低迷，慢慢地耷拉下来。


死啦死啦：“……你又高看我了。我看不穿墙。我没有办法。”


然后他从虞啸卿身边走过，他没有去看虞啸卿的勇气。也更不会有扶虞啸卿起来的勇气。我们耷拉着头，用做贼一样的步履从我们的师座身边走过。


被我们留在院子里的人们如同凝固。


我们灰溜溜地走过钉子巷，虞啸卿的小小车队也灰溜溜地停在外边。我们看见让我们非常惊诧的一景：唐基和郝兽医坐在虞啸卿座车的后座上，郝老头儿仰着天，把一颗脑袋在靠背上横担，他哭得不像个样子。唐基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拿着他想给郝老头用郝老头却从没用过的手绢——老郝已经用习惯了衣袖和衣摆，譬如现在。


我：“……郝老头怎么来啦？”


死啦死啦：“送我来的。我让他等在外边。”


我们心情都有点低落，我和死啦死啦，我们都不想说话。


迷龙：“个老笨蛋，咋和那么个老人精混得人五人六。老天扒地的。”


没人能回答他，我们都是在低语，你可以对一个半吊子军医的伤恸表示奇怪，但绝不敢对一个副师座的言行表示怀疑。我们低眉顺眼地走近，低眉弄眼地走过，低眉顺眼地离开。


唐基很难得地没有眼观六路，专注于他身边那个同龄者的伤恸，并且我们发现这又是个方言怪，他和郝老头掰陕西话：“……莫事啦，莫事。老汉，老哥哥。人生一世，弹指一回。有什么懂不得的？你我不过是分坐了两趟车，你坐了牛车，我坐了汽车，可坐车的不还是个人，不还都是从娃娃坐到老汉？”


郝兽医就只是仰着，本想少流泪，结果多流泪：“……莫得啦，都莫得啦。”


唐基：“得之幸，失之命。话反过来讲也可以的，得之命，失之幸。得失我命，得失我幸……我不讲嘞，越讲你越哭，你哭痛快就好，我听，我不好陪你哭。”


郝兽医：“莫得啦。莫得啦。都莫得啦……谢谢，谢谢副师座。”


唐基：“我日他妈的副师座。”


我们快速地从车前走过，我们又想听，又不敢听，而且唐基已经注意到我们。


我们想迅速离开这里，迷龙不辣小醉也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就他们的本能，都能嗅出来气氛的怪异，尽管虞啸卿没追上来，也没有任何人拦我们。


我们走到钉子巷巷口时，郝兽医拭着红肿的眼睛追了上来。


迷龙！“你跟那么个老妖怪虎啦吧唧地唠啥呢？你想做阿译的学徒啊你？”


郝兽医：“莫啥莫啥。他会讲老家话，我跟他讲老家话。”


不辣：“你哭么子嘞？”


郝兽医：“老人病。见了猫猫想哭，见了狗狗想哭，黄土都埋到这了，见了雷宝儿连捶天抢地的心都有……见了你们都想哭。”


不辣抱怨：“你不要哭丧嘛。”


但是郝兽医晃了晃，忽然扶着墙慢慢地坐了下来。我们当他是体力衰竭，那在我们不是大事，所以我们又走了几步才觉得不对。


郝老头子的眼睛浑浊得吓人，茫然地看了看地面，又摸了摸地面，用一只蘸了口水的手指去碰触空气，又把手指塞进嘴里品尝刚沾上的空气。他看着包括我们在内的周围的一切，如果你把一只在黄土地生活了一辈子的老狗蒙上眼猛扔进滇西的山峦，那狗只怕也会像他这样，生活中对它最重要的一切：阳光、空气、呼吸、土质，全都变了。


我们回到他身边，迷龙和不辣，虽刻薄，实则关切，在他眼前晃着手指头。


郝兽医：“……黄土坡坡下大雨啦？这风咋甜丝丝呢？”


迷龙：“咋啦？失心疯？”


郝兽医：“……我这是在哪？”


不辣就高兴得不得了：“我是哪个？快讲快讲，讲不出来你就是老豆腐渣渣。”


郝兽医：“你娃是不辣嘛。可我这里在哪块？这是哪呀？”


我不想说话，但就我一个二十多的人眼里看来，我觉得他脸上的皱纹多得吓人也深得吓人。我伸了两只手，给他扒拉开来。


小醉发急：“你们不要吵。要老爷爷自家想，自家想出来才好。”


迷龙：“呸他的老爷爷，他是六十岁的大小伙子。”


我：“五十七。”


死啦死啦：“闭嘴。”


于是我们闭了嘴。我们看着一个老头坐在那苦想，让他不到六十的年龄衰老得像是一百二十多岁，而我竭力抹平他的每一条皱纹一那当然是徒劳。


后来我们搀起了郝老头，沉默地离开这里。


我们扔下了虞师座，可我们看见一个记住了我们和自己，却丢失了整个世界的老头。郝兽医几分钟后就恢复了记忆，甚至忘掉了他曾对着唐基哭没于是我们来的时候很热烈，走的时候像灰孙子。


一辆破卡车停在我们旁边，蛇屁股坐在司机身边。抢到了喇叭往死里摁。


炮灰团的一切都是破烂的，油是最劣质的。于是我们也淹没在劣质的油烟里。


死啦死啦他们都已经上了车，我还在车下，在油烟里，我尽量把小醉推出油烟之外，我不喜欢这种告别，我讨厌任何形式的告别。


我：“走吧走吧。回去回去。”


于是小醉把她手上抓的东西塞到我手里。那是张立宪送她的香皂：“你要多洗澡。


我抓在手里，我不想要，可我甚至不喜欢推搪，只好报之以言辞的抗议：“再洗也香不起来。”


不辣在车上捏着郝兽医的鼻头，已经恢复过来的郝兽医敲他的脑袋。


迷龙一边帮着我上车。一边粗野地笑谑：“要洗澡啊！我摁着他洗，有老婆啦当然要多洗澡！”


于是我上车的第一件事情是暴踹他。车驶动。我借此逃避我不想要的告别。


车颠颠的。烟气腾腾地行驶在我们走过无数次的路上。


我们或坐或躺着，在后车厢里远望着渐远的禅达。它已经不再是青空了，一触即发的战争让我们放眼即是烟尘。


禅达不再清净了，虞师的备战让这小城上空烟尘滚滚，如同锅盖，锅盖下的城市如同蒸笼。我们想不起禅达曾经的明朗清新，它曾经千年无战争。我们说不出什么，因为我们同样是蒸笼里的包子和馒头。


我从炮眼里看着对面的南天门，南天门一成不变，还是那样，明的刺，暗的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你既一片茫然，你就无法征服，所以我的心思根本不在南天门上，我用后脑勺研究着死啦死啦，而他在研究狗肉的爪子。


虞师的攻击被迫无期滞后，于是我们活着，活得很高兴。若为安逸故，两者皆可抛。日军想必也很高兴，因为永无休止的炮仗终于停止。


克虏伯钻进来，拿着一枚三七炮弹，两只小眼放着光：“团长，打一炮吧？打一炮吧？”


死啦死啦：“打一炮做什么？”


克虏伯立刻便以为自己会意了：“嗯，打两炮！咱们又不是叫花子！”


死啦死啦：“打炮做什么？”


克虏伯便小眼炯炯地愣在那，并且炯炯很快成了黯然。


我头也不回地：“出去。团长他老人家在坐月子。”


于是克虏伯讪讪地出去，胖大的背影充盈着失意。


克虏伯落落地拿着他的炮弹走过战壕。


郝兽医正带一张失落而茫然的脸，鼻孔里堵两个布卷，在治蛇屁股的战壕脚，但愿不要又治成截肢。


迷龙拉了他们的新朋友柯林斯，弄了个水烟筒，在那你传我我传你地吸着，彼此被呛得昏天黑地是他们的娱乐。豆饼在那里洗着一大盆也不知道是谁的衣服，但也并不能逃开被他们时时喷云吐雾过去的噩运。


丧门星弄了个炭盆，几个破瓦罐上拿铁丝绑了长把手，一会放点茶叶，一会加点糯米，不辣蛇屁股一脸虚心求学的样子窝在旁边。也别管他们在爆什么玩意，总之是件只要有事就绝不会去费功夫的闲玩意。


最近很消闲，悠然见南山，因为我们中间那颗过度活跃的灵魂终于消停。我知道虞啸卿和孟烦了地脑袋同时在他脑袋里打架。这回好像我赢了，我知道他正在步我后尘，正在变成我们。人渣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用后脑勺也看得见他的无所作为。用脚趾头也闻得出他的沮丧。”


拿着炮弹过来的克虏伯引起了骚动，顿时每个人都忙着收拾那点破家什。


迷龙一手拉着柯林斯，一手拉着豆饼，柯林斯绝不放弃他刚喜欢上的水烟筒，豆饼抱着大盆的衣服。


迷龙：“快走快走。我儿子又要玩炮仗了。”


克虏伯悲苦地：“今天不打炮。”


不辣：“……”


丧门星：“他哪会扯谈？他除了吃就是睡，战防炮就是他娘他老婆他妹妹他女儿还有他们家的母蚊子。”


克虏伯：“我饿了。”


不辣鼓出一腮帮空气，蛇屁股嘿的一下抽爆了，他们用那空气声来表示一无所有，克虏伯也并非有多饿。郁结地回他的炮位，而且人渣们关心的也并不是他。


迷龙：“该死不死的怎么半死不活的？”


人渣们就一起看防炮洞。郝兽医没看。郝兽医一口气似乎要叹穿五十七年的悠长。


迷龙：“老不死地怎么也半死不活的？”


那不是问候而更像慨叹，然后人渣们继续各有各忙。


我还在那装模作样拿个望远镜观察对面的南天门，一只鞋猛砸在我的头盔上，这样粗暴的举动目前只可能来自我的团长。


死啦死啦：“不要拿后脑勺看我！”


我恼火地转了头：“谁像你个肚脐上也生眼的妖怪……”


第二只鞋也飞了过来，我算知道人为什么要穿两只鞋了。


死啦死啦：“也不要转过来看！”


我愣了一下儿，把两只鞋给他踢了回去。我扯了我床上的被子，从脑袋上蒙了下来，现在我的背影对死啦死啦来说像一床会走路的被子，然后我对南天门使用着望远镜，一边从被子下瓮声瓮气地发着抱怨。“这样好了吧？没事就龌龊，安逸生事端。谁也没瞧你。你现在活脱一条九头蛇。倒有八个脑袋在瞧着自己过不去。你何不去找点事干？”


死啦死啦：“没事做。”


我：“麦师傅很想跟你摆摆美国龙门阵。全民协助很想你带他去打猎，他打兔子。你就可以打打也许还没死光的流亡日寇。丧门星熬了马帮茶想请你喝……”


刚踢回去的鞋又飞了过来，我愤怒地转身，但立刻又拿被子蒙住了头，因为第二只鞋又焦不离孟地飞了过来。


死啦死啦：“不要装模作样地看着南天门！你干嘛不拿个破望远镜去看屎老大搬牛粪？！”


我忍无可忍地抓起他的鞋回掷：“我看你就够了啊！——你要的啊！”


在这场抓起屋里的任何东西投掷对方地战争中，我占了上风，因为我站着，而他就是赖在那里不起身，但他没东西可扔的时候就拍了一下——


死啦死啦：“狗肉，给我上！”


我：“……什么世道啊？！”


狗肉愣了一下，当确定这不是开玩笑，就冲着我冲了过来。


我吓呆了。


我拿床被子抵抗着狗肉的咆哮，从防炮洞里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狗肉比我的团长有分寸，至少不再追了，于是我从地上爬起来后有机会把被子扔回屋里。


我：“你拿被子把炮眼堵上啊！你就看不见南天门啦！——它在不在那关我们屁事啊？要不要我们挖个坑把你埋啦？”


人渣们高兴得不得了，总算有点事了。迷龙乐得跟个贫嘴老娘们似的：“他放狗咬你啦？他放狗咬你啦？”


我拍迷龙的头：“迷龙，给我上！”


迷龙抓着我就咬了一口，然后呸呸地吐土渣子。


我悻悻地坐下来：“丧门星，给口马帮茶。”


丧门星从他的瓦罐里整出那么一小杯来递给我。


我：“太苦啦。放多点糯米。”


丧门星就从他身上的一个小包里给我按粒算地加着糯米。我啜饮着那又苦又热又香的玩意，我们的人渣又回复了无所事事。我们讪笑着，观望着克虏伯无处演泄地在擦他的炮。用一根铁条绑了布条在炮管炮膛里抽抽拉拉。


我感觉到一道愁苦的眼神从我身上挪开，于是我转头，看了一眼郝兽医愁苦的眼神，我不想以我的无聊和他的衰老对视。我也迅速挪开了我的目光。


我错了，我的团长不会像我，我们都只会越来越像我们自己。时间就是吞噬自己尾巴的一条蛇，我们身在其中，永不知何谓始，何谓终。


我恹恹地走向我的晚饭，死啦死啦跟在我后边，比我更加恹恹。我们的晚饭和在那些说是临时却快成了永久使用的破棚子里，在它和我们之间隔着柯林斯和阿译像验枪通过才能吃饭是死啦死啦自两个美国佬来后订下的规矩。


柯林斯又公报私仇地让等着验枪的人先吼歌。吼那首愚蠢之极的癞皮狗，“老子拿到一杆枪。每天把它舔光光。汪汪汪”什么的。麦克鲁汉老远便看见我们，很振作地过来整个阵地上怕也只有他们两个美国佬很振作了。


麦克鲁汉：“我是你的支持者！NO，我是你的FANS！”


死啦死啦向我寻求一个解释：“啥意思？”


我有气无力地告知：“他迷上你了，没错，他爱上你了。”


死啦死啦更死样活气地：“哦。真不赖。”


麦克鲁汉：“有空我也许该枪毙你的翻译。可现在我想说，先生。我认为制止一场败战的人比在战斗中牺牲的人更该称为英雄！尽管你没被人当作英雄。跟中国人混得久了，我知道在千夫所指中坚持并不像在美国那么容易……哦，当然在美国也不是那么容易，你看看我。”


我：“看出来啦。你甚至都孤独到和我们成了朋友。”


麦克鲁汉：“我们现在就毙了这个翻译好吗？”


死啦死啦：“先留着吧。没子弹给他白瞎。”


我就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我会活下去的。”


麦克鲁汉：“好吧。那天你也在，你们俩做了好事。那么，为什么沮丧？你可以把消灭法西斯作为你的事业。可为什么要为一场错误的战役而遗憾呢？”


我对死啦死啦翻着白眼：“为什么？”


死啦死啦：“麦师傅，这场仗只要打就是错误的吗？”


麦克鲁汉：“我早说过了。你们的高层想打，有几场中途岛和北非才能让这雨林成为万众瞩目，可不是由他说了算。军事胜利能带来物资和政治胜利，英国、苏联，所有的盟国都想把眼球拉到自己的战场上。”他调侃着，倒也不乏同情和嘲讽：“哦，还有我的祖国。三个现代军事强国和你们下这盘棋，而你们是唯一一个古老的近现代国家……如果我直说落后，你不会说打倒帝国主义吧？”


我：“打倒帝国主义。”然后我胜利地向着死啦死啦：“听见啦？”


麦克鲁汉：“你们的师座从来不管这个，他只想打仗。他和你们的军长、战区长官们竭力促成这场战役，他们只想壮大自己。”


死啦死啦：“他不是这样想的。您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痛，并没有半个美国被人占领和屠杀。”


麦克鲁汉：“也许吧。我特意把这个送给你。”


死啦死啦莫名其妙看着麦克鲁汉递给他的东西，一张他的照片，来自麦克鲁汉那一车零碎中的相机，这不奇怪，奇怪的是照片上的他老哥被扎满了大头针。


死啦死啦：“这是什么美国把戏？”


麦克鲁汉：“你是个好人，你的部下也是。所以不要这样对你自己和你的军队——否则我只好像个中国老太太一样诅咒你了。”


他一向刻薄的脸上竟显得有些友善，死美国佬微笑着，而死啦死啦以苦涩还他的微笑，他拿着那张照片端详了一会。


死啦死啦：“……你也是个好人。”


然后他就把麦克鲁汉扔在那里了，我跟着，因为麦克鲁汉的茫然而向他报之一个鬼脸。而我们要进的饭棚，迷龙正和柯林斯吵得不可开交，迷龙快把他那枝半拆开的捷克式杵到柯林斯的大鼻子下了，而柯林斯做出一副如对大便般的嫌恶表情，真难为他们俩，一个光会几个英文单词，一个光会几个中文单词，居然也可以吵得比一千只鸭子还要热烈。


迷龙晓之以理：“LOOK！LOOK！看！干净的！”


柯林斯猛扇着自己的鼻子：“瞎忽悠！EXCRETA！”


迷龙动之以情：“I！HUNGER！MY！FRIENDS！”


柯林斯：“擦它！擦它！没饭吃！”


迷龙没辄，把机枪扔给豆饼：“擦它妈的！”


柯林斯抢了机枪扔还给迷龙，顺便把豆饼推擞进饭棚：“欺负人！


迷龙：“我整死你！”


柯林斯：“我整死你！”


阿译忙不迭地来喝斥：“不得对外国友人无礼……”


迷龙、柯林斯便异口同声：“FOOL！！”


我们在这种乱劲中想进饭棚，偏柯林斯在这方面是一个不拉，一只毛手就伸了过来：“WEAPONS！”


我的枪倒擦得干净，开膛即过。死啦死啦的枪可比迷龙还过，从枪匣里掏出来时便掉着土渣，柯林斯再打开一看，便做出个呕吐的表情：“YOU！不擦屁股！NO！EAT！”


我：“你没有饭吃。”


我们都又惊又喜，期待着他像迷龙那样大闹一番，可那家伙只是哼了一声，对柯林斯点了点头：“喔，那就不吃。”


然后我们讶然地看着那家伙离开。


我拿着一个杯子在空地上寻觅，远远地我看见死啦死啦扛着一架梯子蹒跚过去。他现在似乎比我更爱好往没人的地方扎，他把梯子架在我们搭的某间破房子上，然后爬上了屋顶，在屋顶上坐了下来。


我看了他一会，他脸朝着南天门那个方向，从他这个角度南天门被祭旗坡挡了，所以他只能是在看云，而一个家伙看着随时幻变的云层，你根本不好说他在看什么。


我就着梯子往上爬，那是个背后生眼的货，我爬半截他开始推楼梯。


我：“嗳！嗳！洒啦！好东西！”


于是我被放行了，我坐下，把手上的杯子在他身边放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肉罐头。死啦死啦看了会云，然后往杯子里张了一望，闻了闻。


我：“威士忌。全民协助偷麦师傅的。规矩是你订的，总也要给人下个台阶。”


死啦死啦：“他做得很好。”


我：“吃吧喝吧，你不就喜欢新鲜玩意吗？”


死啦死啦就茗了一口酒，然后差点喷在我脸上：“你想毒死我吗？”


我喝了一口，是威士忌，而且还是不错的威士忌，我想该是每个人口味不一样，就放下杯子拿起了罐头：“土包子一个。这个可以吧？腌牛肉。”


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既然惯他了就惯到底吧，我拿从他们那里抄来的叉子喂了他一块，然后看着他那个古怪的又酸又苦的表情。


我：“……你一直连大便都吃得下的！”


我把那个罐头也在旁边坐了，我在屋顶上躺下来的架势快把屋顶也砸塌了，我也瞪着山脊之上的云层。


我：“……你爬到这上边来，是觉得这样离死去的弟兄近一点吗？”


他没吭气，我转头看了眼，我得承认，他现在的举动比承认或者否认更让我气结，他在看从我家抄来的《金瓶梅》，而且是那种只翻看某些篇章的看法。


我：“金瓶梅不是这么看的！”


他没吭气，而我听见郝老头在下边叫我：“烦啦？烦啦？”


我探出半拉头。郝兽医扶着梯子，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可怜巴巴不是因为他想做出可怜样，而是他最近身上总有种让人看了就想哭的劲头，怪兮兮的。


郝兽医：“我听见你在上边嚷。”


我：“我有酒，还有肉，郝老头你要不要吃？”


郝兽医：“不要。”


我诧异到忿恨：“这都被美国大头针扎了吗？”


郝兽医：“烦啦，就你一个人？”


我：“就我一个活人。”


郝兽医：“你跟我唠唠行吗？”


我：“那你上来。”


郝兽医：“我上得来吗？劳你瘸步，咱们找个清静地方。”


老头子说着就走开，佝偻而蹒跚，我看了会那个背影。那么伶仃的个背影实在没法不让你着了魔似的跟着。我把杯子和罐头都在死啦死啦跟前放了，把叉子上罐头上竖插了，我拜了一拜。


我：“尘归尘，土归土，你老早死早投胎，南无阿弥多婆夜那啥的。”


然后我爬下梯子。跟着郝兽医。


我追着那个佝偻地背影，我跟着郝兽医。


我：“你要去哪里呀？”


郝兽医：“寻个清静地方。这里哪都是人。”


我：“鬼门关倒是够清静啊！”


郝兽医：“年青人，嘴毒要触忌的。你快呸。呸呸。”


我：“呀呀呸。小太爷不走啦！”


我不想走了，我看老头子走着，在身上摸索着，念叨着。


郝兽医：“……我那锁钥呢？我锁钥又寻不见嘞。”


我：“……”


郝兽医：“什么锁钥？我家里锁钥嘞！这回家咋开门嘞？”


我愣了一下，看了那张一半在现如今，一半在过去的混乱的脸。我搀住了他，或者更该说我搂住了他的肩。以制止他那徒劳的寻找。


我：“别寻啦。锁钥在我这，到家就帮你开门。你老人家现在要休息。”


郝兽医：“你这娃娃就不做好事！”


我：“我是谁？老爷子？”


郝兽医：“你娃娃又来耍人，我不认得哪个还不认得你？福娃你个小猴子，不要你去当兵你非去当兵，现在你爹都当了兵啦，你还不回来。”


我愣了一下。


我初以为他在占我便宜，但我后来发现没有人会那样甜蜜而伤感地占人便宜。于是我相携相扶着这个脑子烧糊涂了的老头子，像儿子扶着老子。


郝老头子终于找到了他觉得合适的地方，巧得很，就是我上次在那撮了堆土拜对岸死人的地方。郝兽医张罗着一截树根。殷勤得那像是他家椅子。


郝兽医：“坐嘞，上座。”


我：“可不要做了山炮的靶子。”


郝兽医：“这地方哪有炮炸过？就是个闲散地嘛。”


我：“那倒也是。逝者如斯。小日本也老实多啦。”


郝兽医：“请上座。”


我就坐了。然后被郝兽医眼光光地看着，我开始后悔来了。我不喜欢被人那么看，我用稀里马虎回他的目光：“爹，你咋啦？”


郝兽医：“啥爹不爹的，你神经呵？”


我：“……您老人家眼里我现在是谁呀？”


郝兽医：“孟烦了呗，你个一肚子坏水的小娃娃。”


我只好苦笑：“老头啊，你多活三十二年，你告诉我，梦游的人一被叫醒是不是就真会失心疯？”


郝兽医：“我不认得梦游的人。”他捣咕着他的旱烟袋：“抽口？”


我现在放松了，他明知道我不吸烟的：“有屁快放——咱们明白人不用讲客气。”


郝兽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就是说像孝敬自家老人一样对别家老人，像照顾自家孩子一样对别家孩子。你老孟家先贤说的。你娃娃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我就冲他扔砂土，免得他唠叨没完，老头子终于服输：“好好，说正事，怎么啦？”


我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装傻，而他坚持。我们互相瞪了很长时间。


我：“怎么怎么啦？天也没塌，地也没陷，怒江也没倒流。”


郝兽医：“你娃娃嗳，你眼里大概除了团座就剩傻瓜了吧？我是。我是傻瓜。可我有年头嘞，我是过来人，我看你们也都是犟人瞎人滑人痴人怪人嘞，你就莫骗我嘞。”


我：“老也是个精啊。只是缺副老花镜，看也看不清。”


郝兽医：“嗳呀，看不清你告诉我嘛，相携相帮嘛。你以前有话总是跟我说。”


我不再冲他扔砂土了，我撮着砂土，我犯着犹豫。


郝兽医：“会憋出病来。你娃总不能刨个坑对土讲。”


我：“你有空啦？不用管你的伤员啦？”


郝兽医：“也不打炮咧。没伤员咧。也好也好，那些个枪炮伤怪头八脑的，搞得我祖宗十八代都被伤兵娃娃骂个臭死。”


我：“是你治不好嘛。”


郝兽医：“不说这不说这。也好。我都有空跟你聊天咧。”


我：“……我跟你说，不是怕憋着。就是要你说个对错。”我发着狠：“我就不信我错了！”


郝兽医：“莫错莫错。你说。”


我还是犯着犹豫：“你发个毒誓，不对第三个人说。”


郝兽医：“天打雷劈，老死不得归乡。我发誓。”


我：“……你这誓发得跟喝汤似的。你得拿你在中原前线打仗的儿子发誓。福娃是小名对吧？”


郝兽医愣了一下，神情又恍惚起来，几乎又沉进了这些天他常掉进去的状态。我不得不承认我怕这个，我忙着拍打他。算把他给叫了回来。


我：“算啦算啦。就是随便一说而已，我也不信这个。”


郝兽医：“我发誓。”


我：“斗个嘴扯上几千里的外的人干嘛？——我这么说吧，再让咱们上趟南天门，死个清光，功劳全给不相干的人占。你干不干？”


老头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为啥？给死也要给个痛快吧？”


我：“就是这样的。咱们自称炮灰团，那是自嘲的，可有人就真把咱们看作炮灰。拿堆炮灰换个南天门，何乐不为？”


郝兽医激愤地：“我日他个何乐不为！——真叫咱们上啊？胡粘呢。”


我高兴了。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同盟：“放心啦。不会上啦。我让死啦死啦闭嘴了，我知道怎么让他闭嘴。”


郝兽医：“闭啥嘴？他闭嘴我们就不上啦？”


我：“他有个绝户计。也许能磕下南天门——我是说也许啊——可咱们十个得在南天门上再撩下九条。他现在不说啦。我师也拿着个啃不下的南天门没辄啦，虞啸卿急疯啦。那也不说，就不说，凭什么又是我们？从东北到西南，死得最多的都是我们。骄子们上吧，这回渣子要退后啦……现在我很高兴。没错。我真高兴。”


我尽可能一脸轻松地跟郝兽医说着，他原来是张苦瓜脸，现在还是张苦瓜脸，我尽可能让自己觉得幸灾乐祸地高兴，最后我成功呈现出来的是悻悻大于高兴。


郝兽医：“……啥玩意？”


我：“轮到他们啦！跟咱们没相干啦！你快可以脱了这身去找你家福娃啦——怎么几天就老成老糊涂啦？”


郝兽医：“不是。那啥？南天门打得下来？”


我：“我说也许啊！怎么耳朵也完犊子啦？”


郝兽医：“……那这事、这不对啊！”


我瞪着老头。老头在发急，急得快出了汗。犯哆嗦。看得我也发急。


我：“你哆嗦啥呀？五十七岁的人就老成这样，你还没被他们作践够呀？你还有啥可以效忠的啊？老胳膊老腿。自爱自惜，留着回家跟儿子团圆好吗？”


郝兽医：“你娃看不得我老，你娃就是不好好说话，可是……这还是不对呀！”


我：“你前言也搭下后语！我说拿炮灰团换南天门，你说日他个何乐不为！”


郝兽医：“我当是换不下来啊！”


我：“………………你大爷的！”


我这样的暴喝几乎把老头吓在那了，他畏缩了一下，以为他面对的是一个疯子，然后他面临着我郁积的狂暴。我在林子里走来走去，瘸着，跳着，走着，踢着灌木，抽打着树枝，叫骂。


我：“你我有过什么呀？又还有什么没做啊？现在我们又是军人啦？给你指条路，说是回家的，只是要你拿死人来铺？可我们离家越来越远了呀！让他们打去！让他们去打！他们油光水滑的，皮肤下的油脂该耗耗了！你说话呀？你让我说了就要说透啊！在丛林里流亡，回城里也不辉煌，还觉得欠了一屁股债！管他鲜花和流弹，全他妈的没有方向！”


郝兽医不说话，他坐在树根上，把脑袋顶在树干上。往常我早已会去关心他，但是现在不。


我：“你说话。你说不对，该打打，该骂骂。”


郝兽医摇着头，由于他脑袋顶在树干上，更像是拿他的脑袋钻树干。


我：“我不是我们中间最怕死的，我只是太明白，让炮灰团去打这仗得死多少人，死的是你、我、迷龙、不辣，南天门是什么？它值这个？告诉你个秘密，地球是圆的，在转，半个地球都在打。咱们停下，管它的。南天门会转到咱们跟前，塌掉。咱们该怎么着怎么着，回家。”


郝兽医摇着头，钻大树。我有点操心他的脑袋，那一定很痛。


我：“我不想看你这鬼样子，你就给我看这鬼样子！你说大道理啊？一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是吧？我不是志人仁人，我是匹夫！——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对吧？那是顾炎武说的，我是孟烦了！”


郝兽医：“……我是伤心死的。我早跟你说过。”


我：“………………你大爷的！我最怕你说这屁话你就拿出这句屁话！”


郝兽医：“我真是伤心死的。”


我：“我走啦！你在这慢慢磨大树伤心死吧！只怕是三五十年之后的事啦！”


我真的想走我也真的走了，我匆匆到连我自己都知道是在逃避，我不想看见那老头子绝望地拿脑袋顶着大树，多少年之后，我如果哭醒，一定是这一景又复现于我的梦境。


但是现在，年青的孟烦了快气炸了肺，尽管这种气更多是因为心痛，但是表现出来时是暴烈的——我气极了又回头叫嚣：“没人会伤心死的！”


但是老头子从口袋里慢慢掏出一张纸，看着。我没法不好奇，我又回去看，我真的想揍他了，是我那天开玩笑送他的字，老头子先看了我爹写的那面，又看我写的那面。


郝兽医：“……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我：“你别看那边！你这人不经逗啊？”


但郝兽医就看着我写的那面：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我：“开玩笑的！”


郝兽医：“这写的就是我呀。”


我：“这写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每一个做什么也都没用的人！”


郝老头子头顶着树，声音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很怪，那也就更让我生气：“我已经这样了，这辈子啥也没做成。你们还要这样吗？”


我：“我们在还我们祖上欠的债！我们吃了很多很多的亏！没便宜轮到我们占！记得康丫吗？他永远在跟人要不要的东西，因为他知道没更多的便宜给他占！我们只是在保除了我们没人稀罕的小命！”


郝兽医：“……康丫说他看不清。”


我：“你看清啦？神仙！”


郝兽医：“……我是伤心死的。”


我：“雷劈了你吧！没人会伤心死的！”


郝兽医没说话，只是仍然将他的头抵在石头上。我忿怒地走开，本想松松心却碰上这么大个疙瘩，现在我只想离他远点，我回头又瞪了瞪他，他还是纹丝不动。


然后我听见来自对岸的炮弹出膛声，我回头，愣了半秒钟，我认为它一定不是冲我们来的，但是那迅速变成一种在我们头顶的空中辗压空气的声音，没错，它就是冲我们来的。


我：“兽医！躲！”


老头子头抵在树上，还是纹丝不动，我冲向他，我刚迈开步子，炮弹在他身周炸开了。我被气浪冲撞得摔在灌木丛里，我爬起来，老头子消失了。


我在林地间试图找到老头的影子，哪怕是尸骸。半张被撕碎的纸头从空中飘飘悠悠地落下，我接住了，看一眼：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我忽然间福系心灵，我发着抖，一步步走向下边便是怒江的悬崖。为了避免日军再来一发冷炮，我趴下了，我在草丛中爬行，从草丛中探出我的脑袋。


——郝兽医平张着双臂，用一个十字架一样的姿势俯卧于悬崖之下，怒江之畔的石砾之间。


我干张了张嘴，发现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从那个黄昏直到第二天凌晨，我们——炮灰团所有的人，都疯了。

第二十九章



日军的炮弹在我们的阵地上爆炸，我们也同样向他们倾泻着——重机枪、仅有的一门迫击炮、调到了最大射程，已经不管有没有准头的掷弹筒——把我们一切寒酸的弹药储备向他们扔了过去。克虏伯拉着他的战防炮在壕沟里寻找着新的阵位，这回他不用一个人拉了，不辣和蛇屁股都一声不吭地在帮忙。


迷龙打掉了几个捷克弹匣，轻机枪在这距离上的盲射接近徒劳，他自己也知道，一骨碌起来便去把重机枪手崔永从他的枪位上扒拉开，顺手把捷克式往人怀里一扔，“换着打！”


崔永：“你这破枪也打不着呀！啥也打不着呀！”


但迷龙早已经不管了，早已经沉浸在重机枪震耳欲聋的轰鸣之中了。迸飞的弹壳后有一张仇恨的脸，而我们已经很久没能看见迷龙仇恨的脸。


那天我们和日军打了自上祭旗坡以来最激烈的一仗，激烈到完全不顾我团寒碜的弹药储备，声势之大搞到虞啸卿亲命发来了补充弹药的卡车。这一切是为了一个活着不多死了不少的破老头子，他一生中没能帮过任何一个人，尽管他不自量力地想帮每一个人。他从不恶毒中国人习惯为死人说好话，这是我能为他想到的最好一句话。”


死啦死啦赤裸着上身，扛着一箱刚发上来的战防炮弹，他活似一个烟熏火燎的太岁。


死啦死啦：“找着没有？孟烦了。你瞎了你的狗眼！”


我一直趴在战壕外，流弹在我头上穿飞，我很树大招风地使用着一个便携式炮队镜，而且我没瞎我的狗眼。


我：“找着啦！闭上你的狗嘴！”


死啦死啦就把一箱炮弹摔在地上，那阵铿锵声让人直担心炮弹会被他摔炸，“克虏伯，把炮拖过来！”


他们开始挖筑一个新的战防炮阵地。我从沟沿外出溜下来，这事我帮不上忙。我看着祭旗坡上空穿梭的弹道。


我们停下，地球还在转，几天的宁静，方便日军垒筑了新的阴险的炮位。它啃得很准。战争并不因我们没做什么而停滞，同样，你使足了劲也感觉不到因你而生的动静。


死啦死啦百忙中抽身对着迷龙大骂：“迷龙，你滚下去！你会用马克沁？”


迷龙红着眼：“我整死他！”


死啦死啦：“滚下去！”


我们什么忙也帮不上，我和迷龙一起逶迤地走开。


弹道在头上飞逸，是我们打向日本人的，也是日本人打向我们的。我伸出一只手，让它们看上去就好像在我手心里穿行。我和迷龙。我们俩无能为力地坐在这里，我们也许愿意把自己当作炮弹扔到对面南天门上去炸了，但我们只能坐在这里。


我：“……他就是只报丧的老乌鸦，又像个做法事的。谁都救不活，就能给死人做做饭，顺便当仵作。伤员一看他过来就吐口水扔石头。说，滚蛋，离我远点……”


迷龙发着呆：“……谁呀？谁呀？”


我：“不过，到死的时候，你总能找到他的手可以握。”


迷龙：“闭嘴呀。闭嘴。”


我：“好了。现在咱们死的时候没手可以握了。”


迷龙吹牛：“握我的。”


我：“拿来”


迷龙把手伸给了我，我握着。他撑了五秒钟。然后摔开了。


迷龙宣布：“我鸡皮疙瘩掉了。”


我于是笑得比哭还难看：“所以你瞧。不是谁都能做得来的。你要死了，他把手伸给你。他很歉疚，因为你要死了，他还活着——别人不会这么想。你我都不这么想。”


迷龙呻吟：“闭嘴呀，闭嘴。”


于是我闭嘴了，听着来自战防炮炮位上地炮声。


我们不仅失去了一只在死时可以握住的手，还丧失了我们中唯一地老人。


我们只剩下二三十岁人的冲动和疯狂，因为我们丧失了一个五十七岁人的沉稳和经验。我们失去了软弱，可并没变得坚强，我们发疯似的想念兽医式的软弱。


死啦死啦把一发炮弹推进膛里，他现在做了装弹手：“打！”


克虏伯猛拉闩，向着那个用冷炮造成这一切的炮位射击。


弹壳铿锵地退出，落在地上的一堆几十个弹壳之间。死啦死啦把又一发炮弹推进炮膛之中。


死啦死啦：“打！”


克虏伯射击。一个专注，一个癫狂，两个被炮烟熏黑的活鬼。


比祭旗坡猛烈几十倍的火力忽然着落在南天门上。克虏伯回头望着从横澜山上射来的弹道。


克虏伯：“横澜山也开打啦！”


死啦死啦没理，只是又推进一发炮弹：“打！”


克虏伯射击。


那个炮位终于被击中，囤积的炮弹在夜色中炸得如同礼花。


我们在这样的爆炸声中迎来了黎明。


我的团长帮着克虏伯亲手打了几十发炮弹，终于掀翻了那门九二步炮。黎明时日军终于偃旗息鼓，我和迷龙冒死下到了哨壁之底。我们从没试过用这样大阵仗去抢回一具尸体，但我们无法想象损失这具尸体。


我和迷龙用绳子从峭壁上缝下，幽深地凉气从我们刚踏足地江岸滩涂浸了上来，我们在石砾和淙淙的流水之间寻找，枪声还在我们头上地山谷间零星的响着。


后来我用一个嘶哑的嗓子向迷龙叫唤：“找着啦！”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个俯卧在石砾上的老人，我抓住了他一只软塌塌地手，我不敢把他翻过来，我怕一旦看到他的脸我就会坍塌。迷龙看来和我有同样想法。他跪在郝兽医的脚边，手足无措地触摸着那具身体。


迷龙：“怎么办？怎么办？”


我们用绳子穿绕好郝老头儿的肋背，然后对峭壁之上放了三枪。


上边的人开始拉拽，于是我们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我们不想看着一个已死的人软绵绵地立直，然后升起。但是老头的脚面蹭到了迷龙的脸，于是迷龙忍不住抬头看着，后来他拉了我一把。我摇头，他捅我——他要我一起看。


于是我也仰了头看着。


后来我们用绳子把兽医缒上去。他被绳子勒得张开了双臂，像个被折去翅膀的老天使。他逆着日光，和初升的太阳一起照射着仰望的我和迷龙。


我们呆呆地看着郝兽医冉冉升起，和太阳成为一体。他像在飞翔，用郝兽医式的缓慢速度升入天际。


迷龙：“……”


他对着那个摇曳的身影跪了下来，然后哭了。我又好气又好笑又好哭，对着迷龙的屁股猛踢了一脚，然后我看着郝兽医，郝兽医低垂着头。在进入天堂之前悲伤而温和地看着我。


我觉得三魂六魄一起飘逝，我呆了。


我看着老头一点点升入阳光。升入阴暗如我永远无法到达的纯真之地——谁说他不是升天了呢？


我又踢了迷龙一脚，于是迷龙的呜咽变成了嚎啕。


于是我也哭了。


我翻腾着这小洞里曾属于郝兽医的那个角落，每一件零碎都要让我犯一会愣：针线、破布头子、线团、瓶瓶罐罐、旧报纸、烟盒、一块块沤烂了的糖果、哈了的油，诸如此类的匪夷所思，我像是撞进了一个拣破烂为生的家中，但每当我想明白这件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用途时，便要再忍一会眼泪，每当我看见我觉得老头会想带走的东西，便把它挑拣出来。


后来我看着一封信发愣，在郝兽医的破烂中，这封信算是较新的。所以我很轻易就从那些破纸头中间把它挑拣了出来。


这信来自兽医之子的同僚，几月前他们所在部队公然投敌。兽医之子不从。被阵前枪决。死则死矣，连小胜都没得半个。


我坐了下来，不辣从我身边经过。


不辣：“烦啦，老头子有么子东西要带走的？”


我忙把那信摞在我翻出来的几张旧照片下，有一个孩子的照片，有这个孩子长大了军装的照片，有郝兽医亡妻的照片，有郝兽医壮年时的照片，发黄了，相片上的人端着架子，像是画的，像是假的。


我：“这些。这些要带走的。”


不辣：“给我。”


他拿了东西就走了，我坐在洞口，我掏了掏口袋，掏出张纸头，“自撰一良方，服之，卒”——我看了它一会儿，把它团了，塞进嘴里，吃掉。


这是我开过最恶毒的玩笑，恶毒到我做梦都会被自己的恶毒吓醒。我现在知道郝兽医真是伤心死的，当他头抵在树上的时候就已经死去，“我真是伤心死的”，他这么说。死者在对活人说一件既成事实。


是什么让我成了一条谈笑风生的毒蛇呢？什么时候？


我起身，摇摇晃晃地走过我们的战壕，我想去见个人，见到他我也许就不用在惊诧和懊悔中如此无力。我撞到了迷龙，我握住了他的手，我深鞠了一个躬。


我：“对不起，迷龙。”


迷龙：“干啥玩意？”


我继续往前晃着，不辣在壕沟的拐角偷看着照片，发着呆，我把他扳过来时他忙着擦眼睛。


我：“不辣，一直对不住。”


不辣：“哈？”


我急切地想进入我所住的防炮洞，阿译正从那里边钻出来，我猛地握住他的手，阿译被吓了一跳，这样的亲近一定会让他有受伤害的联想。


我：“对不起，阿译，我对不起你们每一个人。”


阿译又吓了一跳，但是他比别人好点。他至少会注意到我的濒临崩溃，于是他勇敢地惊喜地也大声地：“怎么啦？孟烦了？我能帮你忙吗？”


我甩开了反而被他握住的手，我终于找到我避风的巢穴，我一头扎进我的防炮洞——这也是死啦死啦的防炮洞。


我看着死啦死啦的背影，他的背影在炮洞里坐成阴暗的一团。


他的人很残破，于是他成了我们残破的希望。唯一能把我们拔出泥沼的人。我现在终于能确定了，他做的一切都是在救他自己，也救我们。


我冲冲地过去，悲伤而疯狂，惊得狗肉抬了头警惕地瞄我一眼。


那家伙用脊背对着我说说话了：“不要发神经。”


我没法不发神经：“你想怎么打？怎么打？”


他毫不惊讶地看我一眼，“你其实不想知道，断子绝孙的打法。对对面怎么阴损也不叫断子绝孙的，我说的是我们断子绝孙。”


我：“我是不想知道你怎么打——我来告诉你，我看见死人。”


死啦死啦：“说过啦。”


我：“他们拿眼睛跟我说，我在心里听见。他们说，别过来。不要死。”


死啦死啦：“知道啦，知道啦。你说过了。”


我：“他们还说，打过来。别死，打过来。他们很骄傲。他们回不去。可把什么都还干净了，他们不亏不欠，都已经尽命而为——这我没跟你说，他们说打过来。”


死啦死啦安静地看着我，叹了口气。


我：“还了这笔债吧，照你说的做。我憋屈够了。这笔债赖不掉了，没什么该做不该做的。我们在这了，看见了，在它中间活着，它找上我们了。”


死啦死啦：“……终归虚妄。”


我：“什么虚妄？鬼神之说我说的是我的弟兄啊。去他的鬼神。我说的是我的同袍。与子同袍，岂曰无衣。”


死啦死啦：“你现在出去。抬头。找块云，你觉得它像极了你在禅达的相好。过会你再看。就觉得它像你吃的那碗稀豆粉。是你终归虚妄，你没定性，没准绳，并不是日本人搞得你没站脚地方，你没数，可我要想的是这整团人到底往哪里去，你是不是看见了死人跟我怎么做没相干。”


我噎住了，堵住了，被悲伤也被气恼和绝望，诸如此类的话他不是没跟我说过，但不是说在郝兽医死了之后。他窝在那里，看来我如果愿意可以给他一下，只是什么也改变不了。


防炮洞口的人影晃动，不是一个，而是一群。我回头，先看见虞啸卿，他仍拉着他的刀，然后是唐基，他仍然是一副什么信息也不给你的和气生财脸，他们身后跟着他们的那帮年少轻狂的精锐们，今天他们看起来不那么轻狂了，因为都瘸着，尤以张立宪同学瘸得厉害，看来师座的军棍打得落料十足——但是他们看着我们的眼神并无怨恨，那是虞师座要打的，所以他们认命。


我捅了捅死啦死啦，让他站起来，然后虞啸卿已经到了面前。他收拾过自己，不像上回那么憔悴，和我有点像我是病态的疯狂，他是病态的狂热。


虞啸卿：“又给你团送来车弹药。我把自己也捎过来。”


死啦死啦：“谢师座……”


虞啸卿在他三个字还没落音时就又一次直挺挺跪下，咚地一声，我想他膝盖上撞青掉地都是同一个地方。


虞啸卿：“你告诉我怎么打。”


寂静，沉默，他的手下们泥雕木塑地站着，静得能听见狗肉的鼻息声，它老实不客气地凑过去，把虞啸卿从头到脚闻了一个遍一虞啸卿仍然没有表情，而张立宪们脸上终于露出了怒意。


死啦死啦：“……我的军医死啦，我得去把他埋了。”


虞啸卿：“什么时候回来？”


死啦死啦：“……也许不回来。”


于是我跟随着我的团长出去，虞啸卿纹丝不动地在那里跪着空气，他的手下们环护着他，瞪着空气。


我们在郝兽医做医疗站的草棚里整理郝兽医的尸体，我们把他放在床上，邻床的伤员痴呆地看着他，而一幅发灰的蚊帐是我们在祭旗坡能找到的最接近于白色的东西，我们用它把郝兽医包裹了，连同他的旱烟袋，和不辣拿着的那些零碎一起裹进去。


迷龙在豆饼的帮助下在棚外做一副薄皮棺材，这真是做给死人的，而不是做给他的未来，所以迷龙看起来悲伤得有气无力。


有时我们会看看棚子外边，死啦死啦在遛他的狗，或者说他心不在焉地跟着狗肉，被遛。


在这里的人都问心有愧，所以我们无心把郝老头的下葬弄成仪式或闹剧，没有隆重到非得团座主持的葬礼，葬在一个不会落炮弹的地方，足矣。所以我的团长是在逃避，虞啸卿一刀刀都砍在了点上，他只好逃避。


我们把白色的兽医连板抬放进棺材里，我们看着那个白色的人体。


白色的躯体已经成了黑色的土丘，我们对着黑色的土丘，蛇屁股把一个木牌子钉了下去：少尉军医郝西川之墓，陕西西安。丧门星不知从哪搞了把冥纸，迎风一洒，他不洒还好，他一洒实在是寒碜得让我们想哭哭不出来。


像所有的葬礼一样，刻板，单薄，冰冷，死人入土了，每个活着的人心里空空落落。


我们就站在那里空空落落。


丧门星：“……可不要下雨，一浇全透啦。”


迷龙：“谁挖的坑？坑太浅啦！埋你老爹也挖这么浅？”


蛇屁股：“不辣。”


不辣：“迷龙，你给你老丈人做的棺材有八寸厚！这个够几分？”


迷龙：“那不是我老丈人！是我老婆的公公！”


我：“蛇屁股，你那个牌子怎么用墨写的？风吹雨淋的呀，两天就全没啦！你要用刻的！”


蛇屁股：“你最好就什么都不要说！你就站在那里卖呆，什么都没有做！”


我：“……没一个做像样的！”


不辣：“那你来罗！”


迷龙：“你们都一帮欠埋的！”


豆饼：“嗯！”


蛇屁股：“你是迷龙的死屁精，乡巴佬势利眼！”


迷龙：“动他一下我整死你。”


克虏伯：“别吵啦，别吵啦。”


不辣：“死猪脑壳！”


克虏伯：“嗳嗳？”


蛇屁股：“嗳嗳也是死猪脑壳。”


死啦死啦蹲在旁边，一声不吭，玩命地挠着自己的头发。挠得头皮屑满天飞舞。我们在郝兽医墓前争吵。已经有点推掇动手地意思。


郝老头也许该料理好自己的葬事再去，他是我们中间殡葬经验最丰富的人。我发誓我们都想把自己那份做好，可最后就做得越来越糟。我们只剩下把事情搞砸的经验。


丧门星：“人来了。”


言简意赅，他说的是虞啸卿一行已经下山。正走过我们视野中的空地。


我们立刻安静了，没人想也没人敢在那帮冷面煞面前吵闹，何况虞啸卿那一行心情明显糟透了。虞啸卿步子很僵直，两条腿倒像是弯不过来，走得也打晃，倒要他几个瘸着的手下搀着。他们走得很悲愤。冷峻，目不斜视，倒像在寒江边冰冻了整个晚上的丹顶鹤。


迷龙只好把笑闷在嗓子里：“……那孙子，一直跪着吗？”


我也同样，笑得好像咳嗽：“他恐怕……干得出来。”


克虏伯：“三个多钟嗳。乖乖弄里个冬。”


但我注意到一件不好的事情。死啦死啦猛烈地挠着头，越挠越挠。我觉得他差不多要把自己的脑花给挠出来了。虞啸卿们迅速上了他们的座车，虞啸卿不愿意坐。僵硬地站着，扶着枪架，唐基坐在张立宪旁边地副驾座上，然后死啦死啦猛地站了起来——我就知道他要惹事。


死啦死啦：“师座！”


虞啸卿回头，眯缝着眼瞧着他，泥人也要早被惹爆了，何况虞啸卿不折不扣是个火人。


死啦死啦就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他手上拿着什么，挥了一下，手上的那玩意划着抛物线向虞啸卿的吉普车飞了过去。


那是一枚MKII型破片杀伤型的手榴弹，而且我肯定就是几天前他从迷龙手上下的。


准得要命，“当”地一声，那玩意结结实实砸在吉普车的后厢，从椅背土弹到椅垫上，又从椅垫上弹到虞啸卿脚下，然后在虞啸卿脚下滴溜溜地打转。一秒钟的哑然，然后那个小车队上的人们哄的一下作鸟兽散，和虞啸卿不一辆车的何书光们猛翻下车，藏在了车身之后，和虞啸卿同车的唐基以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敏捷翻身下来，他老精得很，一头扎进了车下。张立宪为自己找的是车头位置，但他刚藏好又跑了回来，想把他的师座扑倒。


——他的师座一直冷冰冰地看着那枚手榴弹在脚底下打转，然后随手把张立宪摔开。


虞啸卿：“别出洋相。”


他弯下腰，拣起了那枚没拉弦的手榴弹，对着死啦死啦摔了过来。死啦死啦没怎么丢脸，伸手接住。


虞啸卿：“你什么意思？”


死啦死啦：“有件不怕死的事情，要找不怕死的人一起做。”


虞啸卿嘴角都没动，可给人的感觉是他好像有个半个笑容：“你何不再来一次？”


死啦死啦：“不敢。”——可他还真就把那枚手榴弹给扔回去了，这回虞啸卿有预备了，伸手接了。然后那家伙下车，过来，顺便把手榴弹拍在死啦死啦手上。


虞啸卿：“上哪儿？”


死啦死啦指了指我们在山下的临时住处，虞啸卿一马当先地去了。死啦死啦拿着手榴弹碍事，随手又甩给了我，我连忙紧紧握住保险夹一一那玩意被迷龙整，再被他们当棒球扔，保险销已经有点松了。


我们所有人，鸦雀无声地看着，虞啸卿先进了那间屋，然后死啦死啦进去，虞啸卿的手下慢慢回神。我们的人也慢慢回身。阿译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把唐基从车下扶起来。


再出现在门口叫我的居然是虞啸卿：“中尉。进来！”


然后他消失了，我并没有立刻进去，我拔掉了手上那个烫山芋的保险销。把它往无人的地方投去，轰然的一声爆炸响彻了山谷。


这玩意是惹祸精变的，而我听见命运的回声。


然后我进那间我非常非常不想进的屋子。


我进屋时虞啸卿正把大氅脱扔在一边，死啦死啦正在桌上摊开那张在南天门下画得的地图，一边寻着各种各样的零碎，不光用来压地图。还得用来扮演各个攻与守地分部。那两个好斗家伙正撩胳膊挽袖子准备大干一场，而我只能在旁边呆看。


偏生这原为美国人盖的房子就没怎么用，零碎奇缺，我的团长开始做伸手派。


死啦死啦：“来点东西压着。”


我都懒得理。虞啸卿这事上老实，枪也下了。中正剑也卸了，死啦死啦还伸着手。虞啸卿看着我们两个死样活气地干瞪眼。


虞啸卿：“你当我出门还带褡裢啊？没有啦。”


他看眼我。我知道那是指责，可我身上最重的东西恐怕是老泥：“我让他们拿。”


死啦死啦：“把门关上。这事绝密你哪都别去。就这听着。”


他的强调让我觉得好笑，如果不是虞啸卿在我就真会笑。而虞啸卿可笑不出来，他咧咧嘴，看起来很想不轻不重地再照我的团长来一下。


虞啸卿：“你自己不有吗？”


死啦死啦：“我呆会要用的。”


我知道那又是一个小圈套，从小便宜着手，让你步步失据，最后忘掉原本要坚持的是个什么，但虞啸卿可不知道——丫气得想哼哼，但是低了头跷了脚，过一会“咚咚”两声，两个马刺扔在桌上。


死啦死啦把他的地图压得平平整整：“师座也不骑马，总戴两个马刺做什么？”


虞啸卿：“……”


死啦死啦：“倒是蛮好看的。嗯，师座还没成家的。”


虞啸卿脸上就有点青青红红白白的架势，我直瞪我们那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


虞啸卿：“你管得着吗？……老子的心愿是有一天纵马挥刀在中原痛斩日军的头颅，提前戴你管得着吗？”


死啦死啦：“也提太前了吧？而且……戴来踢坦克？”


虞啸卿：“你……再多嘴就自求多福吧！”


他一只手指头快戳到正忙地死啦死啦后脑上，死啦死啦却猛一下转了头，让那只手指对着自己的鼻梁：“必须在大雾天开始进攻。”


虞啸卿愣了一下：“什么？”


死啦死啦：“你说什么。”


虞啸卿：“你说什么？”


死啦死啦：“进攻啊。师座。”


虞啸卿现在开始快要因自己的失态而羞愧了，几乎有些讷讷地缩回手：“哦，进攻。”


我冷淡地看着死啦死啦的小花招和虞啸卿的进退失据。故伎重施，绕你个七拐八弯，然后猛扑自己要去的方向。他已经醒来了，并且振作，然后带我们按他的计划去死——当然，他会尽可能想办法让我们活。


虞啸卿已经镇定并且正经，用语言对付这个油滑家伙他实在力不从心，他唯一的办法是比正经更加正经，比虞啸卿更像虞啸卿，这让我几乎觉得他有点可爱。


而死啦死啦已经在说他的第二个必须“必须抵近到拼刺刀的距离才能开火，甚至不要开火。”


还好，我觉得虞啸卿也是反应相当快的人类，他已经开始反问：“等等。大雾天进攻是为什么？滇边的大雾天飞机起飞等于自杀，大雾天表示炮兵压制威力至少去其三分之二，空中打击完全失效。我们等这么久等的是什么？单发步枪和刺刀？”


死啦死啦：“我只知道竹内连山一直等着，在某个万里无云的天气应付美国飞机和师座的大炮。”


虞啸卿便不再说话了，至少这一切都已经在沙盘上印证过了，不会有人比他印象再深。


然后一枝铅笔戳在地图的怒江分界线上，那个点就是我们一趟趟下水过去西岸的地方，我们所知的第一个渡过那里的人是早死得尸骨无痕的小蚂蚁，但之前那些同样死了的红色游击队也早已走过。


那枝笔一划拉便过了江，但愿我们过江时也能那么轻易。尽管我们知道。就算过江轻易，往下也不会轻易——然后那枝笔沿着江岸。在南天门之下，在我们曾往覆爬行数次的滩涂上推进。


“……不进入竹内在怒江上铺的射界，用曾经的渡江路线过江。重武器不要想。几条渡索也最多只拉得动两百个脑袋往裤腰上系的家伙。照经验日军在大雾天一定会猛打盲射，带多了人是嫌他们命中率太低。我运气好的话，可以和两百个家伙摸到这里。”


死啦死啦说。


我轻微地打了寒噤，我知道将会发生什么，虞啸卿也知道。


虞啸卿：“然后，拼刺刀？”


死啦死啦耸耸肩。他的回答属于一个有什么用什么地家伙：“有啥使啥呗——两百人，必须全是打过四年以上的老兵。”


虞啸卿蹙着眉，让他放弃准备了两年的飞机和大炮他眉头都没蹙得这么紧。


我们的战争法则里新兵就是用于头阵，炮灰中的炮灰，打四年还没死没残的老兵。全是瑰宝，太过金贵。


虞啸卿：“你老兄要第一阵就报销完我师的骨血？”


死啦死啦：“我不想被新兵的尸体堵住甬道——甬道很重要。往下全靠它。”


他很平静。有点悲伤，因为决心已定。这样的决心让虞啸卿没再反驳。而我又一次打了个轻微的寒噤。


死啦死啦的笔推进得很慢，笔尖虽然在地图上标出地甬道上，但他的心思在黑暗的地底穿行。虞啸卿和我也是一样，我们都摸着黑暗，不见阳光。


那只会让心情更加沉重，即使他是虞啸卿。


虞啸卿：“没光，缺氧，只能靠嗅和听，只能用肘和膝爬行，一枪能打穿好几个人一这样地地方，一个日本兵能挡住我们一个连。”


死啦死啦：“那是好的，这样地地方很容易被炸塌，里边的人就是永远没人来开的罐头——我听说憋死的人会把脸抓烂。”


虞啸卿皱了皱眉，他对血腥并无想象的兴趣：“你适可而止。”


死啦死啦：“我是说，一个中国兵也能在这种地方拦住日军一个中队，只要他把自个当个死人。”


虞啸卿掏出块手绢擦了擦汗，他当然想得到，我们都想得到。我也很想擦汗，只是我只有脏乎乎的袖子。


虞啸卿：“……这是两群疯老鼠在打仗，不是人和人——你这妖孽。”


死啦死啦苦笑：“谬赞。”


显然虞啸卿并不是在赞扬，所以他又强调了一下：“恶毒，龌龊。”


死啦死啦：“日军的战斗技能和文化素养都强过我们，这样打，我们其实是占了便宜……”


虞啸卿：“很不要脸的便宜。”


死啦死啦：“不。无可奈何的便宜。”


虞啸卿：“继续。还有什么便宜可占的？偷鸡摸狗的天才。”


死啦死啦：“我们是偷袭，在老鼠洞里不用摸着对方来确定身份。”


虞啸卿：“不够。”


死啦死啦：“我们可以学几句日语。在每一个转岔的通道口放一两个人，让他们根本搞不清我们进攻的方向，可我们要拿下来的当然是……”


虞啸卿：“南天门——还不够。”


死啦死啦：“我们可以混用一部分日军枪械。反正大家都只好听声辩敌。伸手不见五指，只要够胆把自己扔进黑暗，心里有数的人总能占到便宜。”


虞啸卿：“还不够。”


死啦死啦：“我们必须得保密，绝密。这事对上峰都不能明细。我们多少事就败于泄密。”


虞啸卿便看着我：“那我该杀人灭口吗？”


我戳直了让自己面对，反正他看我从不会顺眼，而我知道我的团长也绝不会让他把我怎么着。


死啦死啦：“这个人不好，可也能派个孬用场。他有用。”


虞啸卿：“继续——还不够。”


死啦死啦：“必须训练。这是赌命，输不起。得搭出场地，让两百人能把汽油桶当家。”


虞啸卿：“一个闲人免入的禁地和汽油桶，我解决。可是，你用两百人去钻汽油桶，一个伤亡一具尸体就能拦住前路，你怎么办？”


死啦死啦没犹豫，他当然早已想过：“后边人炸开。”


虞啸卿：“封闭的地方，汽油桶里的一串人，爆炸必然波及他人，怎么办？一串人，没退路，没进路。”


死啦死啦：“离炸点最近的人拿身体阻拦爆炸……以免波及他的袍泽弟兄。”


那是一个疯子和英雄的想法，加上了死士和白痴，以至虞啸卿和我都有想哭的冲动。


虞啸卿：“谁会这么不要命呢？”


死啦死啦：“我会，你也会，师座，谁都会，连这个孬家伙都会。因为我们早钻在汽油桶里边了，没进路，没退路。”


虞啸卿沉默了会，那是为了让他的注意力回到现实，而非壮怀激烈的空想。


虞啸卿：“汽油桶只通到二防的半山石，这里有日军的机枪群，两百人绝摸不过去。硬撼？你死的时候会有六条胳膊也捂不过来的枪眼——怎么办？”


死啦死啦：“只好打了。”


虞啸卿：“两百人？在两千多日军的包围中？”


死啦死啦：“有条地道，是正经的永备工事，有灯有电，有水有通讯。直通主堡，离这只五六米的土层。我抄特务营张营长的打法，以半山石为救命石，据石为守，明火执仗，掘进去。”


虞啸卿：“直取主堡？”


死啦死啦：“要不疯个什么劲呢？做了那么些不是人做的事。”


虞啸卿现在介意的已经不是这个了，“拿下主堡，然后死守。两百老兵。挟精良器械，据险要坚实之地，大有可为。可压制正斜，可遏制反斜，是强灌到竹内肚子里的毒药。这时候……不，这之前，你们刚打到半山石的时候，我这便开始渡江总攻。”


他兴奋着，而死啦死啦现在的神情介乎期待和逃避之间，或者我更该简单地称之为侥幸，他问得都很是犹豫：“……怎么样？”


虞啸卿就一绷脸：“漏洞太多。破绽百出。”


死啦死啦：“要说到行军布阵，联合攻击，我可连海团长的一半也赶不上。只是个异想天开，硬撼是绝对不行，就是看看这样有没有可能。”


虞啸卿：“很异想天开。所以……两百人。两个主力团、特务营、搜索连、警卫连，不乏骁勇善战的家伙。你只管去选。”


可死啦死啦也并不以被相信为荣幸。他总有那么多要与虞啸卿对着干的由头：“那不行。那是在给竹内送点心。我要用我自己的人。”


虞啸卿于是又怒了：“我的人是点心？那你的人只好是发霉的窝头。”


死啦死啦：“他们很好，都很了不起。可他们不听我的。”


虞啸卿：“令出如山。你拿了我的枪，阵前谁不听你的，连我也照毙。”


死啦死啦：“师座，咱们实打实说，令出如山，可这是打仗？哪国军人打这种仗？人进了老鼠洞，命令还管得用？这是擦屁股好不好？没人帮你擦屁股，只好用自己的手。”


虞啸卿犹豫了一会，他还没固执到把死啦死啦的话当作胡柴，但这也离他一开始的预想相差太远。


虞啸卿：“……那就全无胜算了。你的人是一无用处，可我也无心让他们去送死。”


死啦死啦：“孟烦了！”


我愣了一下，主要没曾想他和虞啸卿顶着还有隙给我来一枪……


虞啸卿倒笑了：“这种神憎鬼厌的调门回过来，你还指望带这种部下打仗？”


死啦死啦：“孟烦了，我做每件事都是别有用心的。谁都没叫，叫了你来，听这本不该你听的事情，是要派用场的。”


我：“我知道啊，我不想听。”


死啦死啦：“你现在知道我要你派啥用场了。你很烦，烦啦，先别烦，告诉我，你看着南天门长成妖怪，也在妖怪脚底下活来死去，死去活来，现在，我们要去打妖怪。对，又是我们，不是别人，不是那此你觉得亏了人了你的人，还是我们这些九条命打死八条穷剩半条的野猫野狗，别说怎么又是我们，就是我们，怎么着吧？这战没谱，败就是日军把我们的尸体扔进怒江，我们追着康丫走，南天门还在他们手上，胜就是你不喜欢的那些同僚们踩着我们的尸骨，他们上了南天门。生也有时，死也有日，每个人造的孽，每个人欠的债，每个人自己还。现在你告诉我，我们，我和你们这些人垢子，兵渣子，我们去打这场仗，用我的办法，能不能赢？”


我：“……别问我，……问我干嘛呀？”


死啦死啦：“没问你，想想你的袍泽弟兄，无分你我，同一块泥巴，掘出来，被造化烧成了砖，哪里还分得开？我只在扪心自问，你也要摸着心问一问。。”


我：“我不想说……你带我们去死好了！你有这权利！上峰给你的！我们也把命交给你了！”


死啦死啦：“我没有的。以前我做梦都想有，现在我惟恐我有。老头死啦，以前我怕他。是啊，我没你坦直，他是我最怕的一个人，我不爱跟他说话，因为烂得没脸见他。现在他死啦，我想我该掏枪把自个崩了，因为是我的疏忽。你呢？孟烦了。你怎么想？”


我大叫起来，是尖叫，嗯，是的，这就是他步步紧逼的目的：“能赢！能赢！你不就是要我说这个吗？！我说啦！放过我好不好？不是你带我们去，是我们一起去，还你说的债！错不了，我们能赢！赢死了！杀光他们。我们赌自己的命！这么疯怎么可能不赢？！”


死啦死啦拍了拍我，转了身，看着虞啸卿。虞啸卿一直在旁观。并不冷眼，而是观察。死啦死啦开始说话，背着我，却是对我说的。


死啦死啦：“出去吧，孟烦了，找你见着觉得轻松的人。现在你可以说你想说的话，你已经把最不想说的话说过了，你派了用场，你对得起你自己。走吧。”


我真想谢谢他。总算说了一句我想听的话，我觉得很累，像一具被人推着的骨架子那样晃了出去，而我出去的同时，虞啸卿一直在和我的缺德团长对视。


虞啸卿：“为什么？”


死啦死啦：“为什么的事情多了去了。师座说哪一桩？”


虞啸卿：“我不要脸地追着你，不要脸地问你怎么打。你都不说。为什么现在会跟我说？”


死啦死啦：“因为师座也是个不怕死的。”


虞啸卿：“胡扯。不怕死就能受你个妖孽如此器重？我的亲随个个砍头只当揭锅盖。结果？被你当小丑耍。”


我站在门口，我打算离开。我回头看了看他们俩，一个佝偻，一个笔挺，那个佝偻的竭力想挺直自己，但他已经驼成习惯了。


死啦死啦：“我投降了，师座，再顶不住了。谁都信你，把命交给你，谁都是。我交给谁？我信什么？空心人，再一压就破了。胡思乱想很累（发四声）人，也很累（发三声）人，我不胡思乱想了，投降了。就这样，找个信得过的人，把事做了。”


虞啸卿：“真的假的？”


死啦死啦：“把事情做了就好，有个交代就好。管它真的假的。”


虞啸卿：“……我从来没指望过你跟我说这话，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恼火。我们这些年誓发得太多了，我不想发了，我只能说尽力，好对得起你不知道真假的信得过。”他拍了拍死啦死啦的肩，因为我的团长现在看起来很茫然，而虞啸卿笑了笑：“我得让你知道，信得过就是信得过，它不叫投降。”


我觉得他好像就很想拥抱一下他永远不驯的对手，但那之前他一定会讨厌有第三个人看到他的流露，我抢在他瞪过来之前离开了这里。


我在空地上深深浅浅地晃荡，狗肉颠了过来，用它的方式给我打了招呼，我蹲下抱了抱它，摸了摸它的牙——我也很觉得自己需要拥抱点什么，后来它就跟在我身边晃荡。


真还是假，富足到写个名字要费半砚台墨水的虞啸卿才有空去想。我只知道他早顶不住了，这老骗子最羡慕的是个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红脑壳，红脑壳已死在西岸，像我们的答案一样，我们的答案也早埋在西岸。


张立宪、何书光们瘸着，但仍试图让自己像他们的信仰一样笔直，他们也知道师座大人一时半会不会出现，就在他们停车的旁边燃了篝火，顺便烘热一下带来的干粮以打发今天的晚饭。


唐基不知去了哪，据我猜测一定是又拉了阿译去了解我团劣迹，没个把稳的，那些家伙看我的眼神就更不友善。我把本来就没扣好的军衣拽了一下，拽做披风，让他们更加悻悻。我摸了摸狗肉的头，以让他们明白这回我并不那么弱。


不辣从我身边经过，不辣的步子很怪，僵硬笔直得像两腿间夹着什么似的。我拿脚绊了他一下，他居然没扑过来，而是庄严地冲我点了点头。


我：“你发什么嗔啊？”


不辣：“军装不是这样穿的。”


然后丫伸了只手过来，把我衣服上能扣的扣子全扣上了，让我们本来就很破的衣服更加像块破布。


我真的诧异起来了：“淋雨多啦，脑袋里进水否？”


不辣：“有外人在。不能输给那帮小鸡雏。”


他瞄一眼永远笔挺的张立宪们，并且还用力地挺一下单薄的胸脯，让自己更像个破布架子。我哑然了，也无心再去解开被他扣上的扣子，往我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晃开。


但不辣还有闲散的兴趣，晃着他的巴掌：“团长今天挨了几下五百个？”


我答非所问地：“我们快要做英雄了。”


不辣：“哈？他们看得起我们了？”


好在天很黑。我可以离我这些不知死活的同袍们远点。我又瞧见把自己堆得像要就去打仗的蛇屁股在那拔胸脯亮相，丧门星武教头似地戳那站着，刀柄上的红布在脑袋上展得似旗，一二三四五地数，豆饼像个类人猿或猿人类一样地在大翻筋斗。


丧门星声大如嚎：“虞师还有没有人能这样翻的？”


蛇屁股：“没有啦！再有我把菜刀吞啦！”


豆饼就摔了个嘴啃泥：“……翻……翻不动啦。”


蛇屁股丧门星一起捂了他嘴，小声窃急：“再翻，再翻。”


虞啸卿在屋里叫：“纸！笔！六号地图！张立宪！进来！——余治，把美国人叫来！”


我回头看了眼。虞啸卿又回屋了，和什物并列的张立宪再不瞪我们发狠，并且不捂屁股就跑了进去。何书光余治们开始忙碌虞啸卿所要的那些东西，他们也不怎么捂被打烂的屁股。


炮灰团今晚过得不好，因为精锐的存在。再破的炮灰也想从虚空中抓住从没有过的尊严——可那不是我们。


虞啸卿立刻就把指挥部搬到了这里，精锐们像杂役一样进进出出。我不知道今晚怎么睡得着？——有人正在计划我们的死亡。”


余治领着麦克鲁汉、柯林斯从路上匆匆走过，柯林斯只来得及对我“倪号”了一声，于是我也同样怪声怪气地回了他一声哈罗。


我瞧他们也没空回头，就一头扎进了他们的帐篷，狗肉给我望着风。我再出来时就是一个贼了，一路忙着把麦克鲁汉的威士忌塞进衣服里。


我站在郝兽医的墓前，太好了，这周围没个人，尽管郝老头的墓碑还是墨写的。没做更正。我愣了一会，眨巴着眼。想酝酿点眼泪。但眼泪这玩意也不是那么好酝酿的——最后我放弃了。


我：“得了吧，老头。我哭不出来，可不是说我不难受。我现在也知道了，你偷摸地拿我当儿子，我也没怪你，我也没披麻戴孝来看你。你老将就着凑合吧。”


我猜老头也一定喜欢我凑合，我就坐在，我坐在那块偷工减料的墓碑前，我揽着它，就像揽着老头瘦得露骨的肩。我把酒拿出来，喝了一口，很难喝，但是我没吐，因为我知道它很贵，我往地上洒了一点，不多，因为我知道它很贵。


我：“……老头，老头，得了吧，老头……”


然后我就只好拿袖子擦自己的眼睛，因为像所有事情一样，你不想它来的时候，它就来了。


我：“……得了，老头。你瞧，来了。十足真金，货真价实。人难搞懂的就是个真假，可我给你的是个真的。就两滴，可是个真的。”


我把脸在那块鬼木板上贴了一会，很凉，有点潮湿。


我：“老头，你冷冰冰的嗳。这个好，那边的家伙很热，烧得慌。等我们烧完了，你也就有伴了，说不定我也下来陪你。说不得，到那边有病还得你个烂兽医治，就再给你喝点。”我又倒了那么一点：“不多给，洋酒你也不爱喝，又贵，还是我偷来的。”


忽然周围传来一个声音：“谁说我不爱喝啊？你个娃，连我死人便宜也要占啊？”


我瘫了一样靠坐在坟头地，我一下吓直了，我四顾，无人，我爬转了身子看着坟头，还是那座坟头。


我：“你……你少来啦！你吓不到我……活着时候就那么个人，死了又能坏到哪去？我、我见过死人的，不是你这样的，你个死老头子有点公德心好不好？”


可那个西北口带着土味，确实是从坟头方向传过来的：“可我想喝酒啊。”


我：“……你活着也没啥毛病，怎么死了倒做酒鬼啦？”


我想试着再往地上倒点酒，这回我想多倒点，于是一个家伙从坟堆后扑了出来，西北黄土腔改做了一口东北大碴子——迷龙伸手就从我手上抢走了瓶子，我爬在那儿发愣，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失望，而迷龙咚咚地就往嘴里灌了一口。


迷龙：“是酒啊！你喝不了也别往地上整啊！——哈哈，吓晕菜你啦！整迷糊啦！我报仇啦，上回上回再上回还有那回你们都合了伙整我！”


我也不知道他在扯个什么劲，他只是灌了自己两口，然后便苦着脸研究酒瓶子，“这咋整出来的？马尿对粮食？”


我有点茫然，我又摸了摸那块墓碑，从心里想着得把老头子被我们惊扰了的灵魂安顿下来，“反正有粮食。酒是粮食精。”


迷龙又给自己喝了一口，露出一脸真的是喝了马尿才有的神情。我坐下，转头看看他，那家伙立刻惊乍着连滚带爬地让开。


我：“……你干嘛？”


迷龙：“你个大阴人，一定会报复。”


我：“我不会。”


迷龙：“当我傻啊？眼里有鬼！看出来啦。”


我：“你就咋呼吧。把老头子咋呼活了，也比跟你个大马熊呆着得劲。”


我确定是我的没精打采，而不是出自对我的信任他才慢悠悠回到我身边，拿着酒瓶。


提不起勇气再喝，一边打量着我，但先问话的是我。


我：“你在这干啥？憋着吓活人？——这么有耐心的事不像你干的。”


迷龙：“你不跟鬼兽医说了吗？那边太热。”


我：“哪里热了？今晚上冷啊。没瞧见师直属的猢狲都抱着火堆不放啦？”


迷龙：“热啊，太热了。”他拿手指头碰了碰我：“你很冷。你也不去借点阳气，就撩悄地跟个死人呆着。”


然后他躺在坟堆上我们拿郝兽医做着枕头。迷龙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不断发出“难喝得要命”“整死我啦”之类的感慨——他也不给我一口。


迷龙，我最喜欢的死东北佬。他没心地，他又有心。好像啥都没看到，又像啥都明白。他偶尔是我们中最富裕的，但眨眼又变得什么都没有。可这时你发现他有老婆和孩子——我时常疑心他才是我们中最聪明的，可立刻他做出巨大的傻事。


我瞧了他两眼，他便瞧着我做鬼脸。大拇指扳着自己的嘴，中指把眼皮下拉。


我：“你是聪明的还是傻的啊？迷龙。你是善人还是恶人？或者狠人？你是吃草的还是吃肉的？你到底是欺人的还是被人欺的？”


迷龙：“不知道哇。我不在家。”


我就敲他的脑袋：“有人在家吗？”


迷龙：“你聪明的傻的啊？我说的是我不在黑龙江我老家啊。跟老屯子里呆着，种了地种孩子，下雪天就烧热炕猫冬，我用得着跟现在这样半疯子一样吗？现在这样也没啥不好，可我就说不清我是个啥玩意一所以得打回去。不是哪个倒霉蛋都要被混帐王八蛋从自家屯子里赶出来的。”


我：“那我再问你。你到底姓啥，东北人没有姓迷的。”


迷龙：“祖坟都被刨了的货，就别说那个丢人现眼的话了。”


我：“你现在就一戏子，没真没假。要不你就活不下来。”


迷龙倒很满意这个评断，赖在地上拧了拧他的屁股：“哈哈。二人转，大秧歌。”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丫的似乎什么都没想。倒是连累我要想很多——我闷了一会。去夺他的酒瓶子，他当然不给。


迷龙：“你个小肚子。一两滴就把你泡死啦——抢什么？”


我：“我不要喝——可你也给郝老头子喝两口！”


迷龙：“那我来——我自己来！”他小心翼翼地往地上倒了两滴，我瞪着他，他瞧我一眼，总算多倒了几滴。


迷龙：“老头。老头。哭中生来，就想个笑中死去。你老头啥也没划拉上，可是真不咋地。啥也不说啦，都也是一块做过一锅猪肉炖粉条子的人，都也是锅里炖的货一来一口，来两口，来三口，来四口。”


我都想抽他，那家伙说个“来一口”就是倒地上一滴，当然他往下喝进自己嘴里的是结结实实的一口。


我：“你个黑心萝卜！数倒没数错，那是四滴……”


然后我们听见了细碎，从漆黑里传来。我和迷龙对了个眼神，这个部分一定是我们生命中最默契的部分。


我：“迷龙不辣蛇屁股？”


迷龙就冤枉得很：“我在这啊。”


我：“吓死他们！”


下一个秒钟我们就翻到坟堆后了，比顶着弹雨时伏得还低还到位——我们频繁交换着谁都搞不清啥意思的眼神和表情，然后我们就很后悔，因为我们先看见阿译的一张寡脸，自然，他搀着那个叫唐基的家伙。


迷龙掐着我，我掐着迷龙，这回好啦，我们都被封在这没地跑了。而那两个，坟堆就在个瞎子都不会错过的地方，但唐基偏偏就一直在东张西望，而阿译，从看见坟堆时眼神就已经定住。


然后我们的副师座就说着诸如这样的废话：“就是这里吧？是这里了？”


阿译：“就是这里了。”他的眼神好像飘在墓前上，又好像飘在自己头顶上：“他下葬时我没来。”


唐基：“怪我怪我，也怪你。怎么咱们就有那么多话要说，你也不说手足弟兄有殡仪。”


如果是往常。阿译一定要感动得连尿也流出来，可现在他被啥玩意塞满了。我不得不说，这会的阿译比较真实，没有被他生活中自订的一万个必须给拖累。


阿译：“殡了，可也没什么仪。也说不上手足弟兄。好像连话也没说过几句。可就是……我真不知道怎么啦。”


他开始哭泣，就像他听首《野花闲草蓬春生》也要哭一样。唐基开始拍打。


唐基：“哭吧，哭吧。红尘又哪里是望得断的东西？四大皆空皆非空。哭吧小娃儿，你哭你的，我说我的。对亡人吧，咱们要各有自己的话。不是什么光烈千秋的套话，这才显得恭敬。”


我和迷龙已经安了心决定耗到他走了，阿译还在悲切。我和迷龙安静地趴着。唐基对着坟鞠了个躬，然后瞧了瞧墓碑，又禅了掸墓碑。


唐基：“这不好啊。木头板子一块，还拿个墨写。雨一淋就没了嘛。谁还记得他？”


阿译就哭腔哭调地：“我去办。做石头的，要刻的。”


唐基：“……算啦。不啦。刻作翡翠的又怎样？他家里没人了，没人能记得他……十几年几十年后又有谁记得我们在这里做过什么？”


阿译：“他有个儿子的。在中原战场。”


唐基：“死啦。也是像你一样的大好青年，灰飞烟灭。”


迷龙瞪着我，一个疑惑的表情，我愣着，我也不知道何以一位副师长能知道这下里巴人郝兽医的家事——但是唐基又鞠下一个躬。让我几乎对他有了好感。


唐基：“老哥哥，那天跟你唠家常。是我有个跟你差不多的年龄，也有个儿子，还有张闲不住的嘴。得啦。倒好，我都没曾想我这老塌塌了的胸脯子还能容得下人哭。谢谢啦。人跟人有多不一样？人跟人又有啥不一样？再跟你鞠个躬——就为你跟我说了些老头子老汉汉才听得懂的话。一个坐车，一个走路，可我跟你一样嘞，马驴同群，老哥俩都跟毛小子楞头青混着……哦，不算哥俩，就是老头子半路上撞见了另一个老头子。”


然后他直起腰来，两个躬倒也鞠得尽心尽力到腰痛，阿译在发愣，而唐基捶了捶自己的腰。


唐基：“我走啦。今晚要跟你们师座在祭旗坡过了，寒气重啦。你不要来，有的是人管我，你要管的有黄土下地，可还有黄土上的。”


我吁了口气，也许迷龙这种粗条神经还听不出来，可我听出来了，我拽了把迷龙，我们俩一起悻悻地在坟堆后站着，阿译茫然地戳在那，而唐基这回倒干脆，掉了身便走了。


然后我和迷龙和阿译便互相悻悻地看着，阿译想起来便连忙想把自己擦成没哭过的样子，像他做的所有事一样，弄巧成拙。


迷龙：“……你那啥，抱大树去。”


但是我从阿译眼里看出一种和我相似的东西，如此相似，几乎像我们同用过一个灵魂，很久以前。


我：“别咋呼啦。借你的话，我们都是一块做过一锅猪肉炖粉条子的人。他是猪肉兄，我是粉条子弟。”


迷龙：“那我是啥？白菜爹？”


阿译用他那种近似偏执的认真：“整棵白菜是不辣的，烂白菜是要麻的。”


迷龙：“……削你啊！”


我：“行啦，有哪个副团长容得你说这种话的——他不错啦。你就是牛肉，牛肉老大。”


迷龙：“猪肉炖粉条子咋跑出牛肉来啦？这不对啊！”


我：“你整的。”我不想跟迷龙陷入一种没完了的纠缠：“我们是猪肉兄，粉条子弟和牛肉大哥。天地是炉鼎，万物是刍狗，咱们都被一起炖啦。”


阿译只是看着我们，一种非常非常远又非常非常近的眼神看着我们，有点愣，有点疯狂，后来他的眼神定在迷龙拿的酒瓶上。


阿译：“这是酒？”


迷龙：“咋？敢喝吗？”


如果一个木偶会发怒，那就是阿译现在的动态，他愣冲冲地跨过来，把酒瓶从迷龙手上夺了，往下我们没有阻拦，因为他咚咚地把多半瓶酒倒进了自己嘴里，我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喝过迷龙被人卡住脖子的时候——而且并无他现在这种自杀的豪情。


然后那家伙把酒瓶子扔在地上，看了看我们，他再也不怒气冲冲了，全被酒带跑了——现在的阿译我们很熟悉了，一头永远哀怜的在心里小声啜泣的动物。


阿译：“……要打仗了。”


然后他便伏在郝兽医的坟头，呼呼地睡去。


我跟迷龙面面相觑地看着，迷龙愣一会，捡起酒瓶，他只能倒到自己嘴里仅存的几滴，他悻悻地对那个人事不省的家伙虚踢一脚，然后看着我。


兽医，兽医，我们已经被扔进个疯转的转轮，我们再没法把无能当作芶活的借口。兽医，兽医，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想念你，就算你现在活着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也会想死你。

第三十章



阿译占领着坟头，迷龙把自己担在坟上，我靠在坟尾，三条山寒瘴气没能整死的贱命沉沉地睡着。


像我们一样不畏山寒的还有蚊子，我一片惺忪地打死叮在脸上的一只蚊子，一片惺忪地看看那一手血，一片惺忪地把迷龙的一条腿拽过来一点，抱在怀里那总是件能取暖的工具——然后我又一片惺忪地睡去。


我们三个，三个都见过，也都经过被炽热燃烧成灰，我们都怕热。我们三个在郝老头的新窝里睡了一夜，老头子家里又清凉，又温暖。让我记一辈子的那件事在天最黑的时候，也是睡意最浓的时候发生。


猛然的尖叫，就在身边，又像在地底，撕裂着空气传来。我抽了筋一样地弹起来去摸我并不存在的武器，迷龙从坟头上摔了下来，再爬起来时抓了一块石头——然后我们瞪着阿译。


阿译还在尖叫，瞪着眼，但是眼里是虚无的，他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是尖叫，不是一声，而是长得我觉得他要把自己嗓子喊破，把自己耳膜都撕裂扯碎的尖叫，像小孩，像女人，像动物，但就是不像阿译——一个总也是上过杀场的成年男人。


他仍在他的梦魇之中，那梦魇强烈到我们都以为我们也在他的梦魇之中。繁星如尘，可我们却恐慌无限。


迷龙终于一个巴掌摔了过去，但连打断他的嘶吼都没能做到。我冲过去，再这样我真要疯了，我猛力地摇晃他，“醒来！别做梦啦！别梦啦！——你在做梦！”


我声音大得都比得上他的尖叫了，阿译终于歇止，看着我们，他是从一个梦境跌入另一个梦境，我看他的眼神几乎看不出哪一个更好，哪一个更坏——他几乎意识不到刚发出那样非人的尖叫，意识不到真好，我真羡慕。


阿译现在终于看得见我们了，但是，仍然一他是那样一个来自坟墓里的腔调，已经被吓丢了三魂六魄的腔调，冰冷的腔调，“我梦见我们。”


迷龙很悻悻，我也一样，我们现在大概还有一半的魂被他吓飘在外边。


迷龙：“除了上海和我们，你还能梦见谁们啊？”


阿译：“我梦见我们死了，全都死了。”


我：“闭嘴。”


阿译：“不闭嘴，我梦见死了，什么也没梦见，就是梦见死了。就是想说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什么都没变，可就是什么也做不了，就剩全心全意地想着，我们已经死了。”


我：“闭……”


我忽然有些失声，因为我看见在阿译的身后，一个人影，看着我，什么也没做，就是看着我，就是对阿译的话表示赞同——郝兽医，一闪即没的郝兽医。


迷龙比我先付诸行动，他死死地掩住阿译的口鼻，直到阿译因窒息而挣扎。


迷龙：“死了没？活的才需要喘气！你个熊样！烦啦，整死他！”


我回过头，我有阿译一样的表情，我仔细地盯着阿译的眼睛，那不是噩梦惊吓，而是被过去和未来。


而阿译直愣愣地看着我：“……你没死。”


我：“……别说了”


阿译：“我们都死了，只有你活着。我们死了，全心全意地想着我们死了，你活着，全心全意地想着我们。”


我：“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我成功地接续上了阿译的尖叫，以致把迷龙又一次闹蒙了，所以他没有制止我往下的行动一我摸到了阿译的手指，用力地扳他。


我：“痛吗？！活人会痛的！”


阿译：“……不痛。”


他吓到我了，把我快吓疯了，我于是更用力地扳。


我：“痛吗？！”


我听见啪的一声，我们都听见，而阿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阿译：“……折了。”


迷龙：“……我说大哥，有个老被我揍的龟孙子说，闹着玩不能抠眼珠子。”


我很庆幸听到一头牛冲过来，那至少可以证明我并不是和两个，不，三个死人在一起一麦克鲁汉，一身睡衣，抓着他的卡宾枪冲了过来，远远地跟着，也畏缩着，赤手空拳一条衬裤并打算随时三十六计的柯林斯。


麦克鲁汉：“上帝啊！你们在干什么？”


我在发木，迷龙在发傻，阿译捏着他的手指头替我们回答：“葬礼。”


麦克鲁汉：“我以为会看到地上裂开了缝。几百万个日本鬼从里边冲出来——顺便问一句，和死人一起睡是中国的葬礼习俗吗？”


阿译：“是的。”


麦克鲁汉：“我觉得不错。顺便再说一句，我看见我的威士忌，它空了。”


我在发木，迷龙在发傻，阿译捏着他的手指，没听见一样。麦克鲁汉对坟墓划了个十字，牢骚满腹地回去睡眠，柯林斯远远地也不知对坟墓还是对我们招了招手。心安理得地回去睡眠。


我在发木，发傻的迷龙轻轻推了推我，我跌坐在地上。


迷龙：“干什么嘛。”


而阿译开始啜泣，他现在恢复痛觉了：“痛啊。太痛了。痛死，了。”


迷龙：“……去看医生。”


阿译啜泣：“医生死了。”


我们都沉默。对了，医生就在我们的身子底下。


对不起，阿译。你吓到我了。我不能用吓死来形容，因为我死过一次了。我只想证明你和我，他们。都活着，尤其不是你们都死了，我还活着，不是义气，我死过一次了，我最怕的不是死。是你描述的哀伤。


我们三个萧萧瑟瑟地走过空地，这样睡一晚上是要付出代价的，我们的脸都青灰得像个死人，而且早晨的阳光根本不足以暖和我们。


精锐们燃的火堆已经成了冒着余烟的灰烬，那帮家伙仍在走马灯似地往屋里运送着又一份某号地图或者某清单之类的。虞啸卿车上的那些零碎几乎每一个都被他们掏过了。人渣们照倒插不上手的，撑了一夜的架子也快要过去了。一脸无聊地打着呵欠望呆。蛇屁股终于又习惯性地去挠肋巴骨，被不辣阴着脸一手打掉。


蛇屁股便看着我们：“你们刚从土眼里被挖出来吗？”


经过这样的一晚上后。我们都不怎么有力气斗嘴。我只是冷眼翻着张立宪瘸得比我更狠，抓着又一份地图卷从我眼前蹦过。


我：“光听死命令一次把地图囊都拿过去不好吗？”


我确定他们没这么蠢的，而是对虞啸卿的崇敬着实有点过了头。张立宪瞪我一眼，那是下意识。


还有另一个更下意识的家伙，何书光便建议：“他又欠捶了，老张。”


但张立宪比较有脑子一些，拍了一下脑袋，蹦回车边拿了图囊。


他拿着图囊刚跑回屋边时，就几乎与正冲冲出来的虞啸卿撞了个满怀，整一晚上后他终于出屋了，我的团长紧追其后，虞啸卿不怎么像虞啸卿，死啦死啦也不怎么像死啦死啦，他们脸上嘴上手上身上都染着墨水，两位一向是不同的衣冠楚楚，现在是里倒外斜，虞啸卿的扣子终于解开，连里边的白衬衣都染得墨水，手上挥着一个帐本子还是清单，我的团座拿着一个算盘在追他——一句话，那两位像两个发怒的帐房。


虞啸卿就挥着帐本子，回头对追着他的家伙大骂：“你要那个做什么？！”


死啦死啦就在那涎着脸：“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师座。”


虞啸卿气得没话，对自己的手下吼：“——还拿拿拿！拿进来干嘛？家底都给他呀？！”


他可是已经让人拿一晚上了，于是连张立宪何书光余治等等全都愣住。


虞啸卿：“收！”


张立宪几个便晕乎乎地冲进屋里去收。


死啦死啦：“好说好商量……好说好散。”


虞啸卿把手上的本子冲着死啦死啦就摔了过去，我发现我的团座自从被虞啸卿揍过一次后，虞老大在时就从没忘戴过钢盔，他头一低，拿钢盔顶了。


虞啸卿戟指大喝：“你说你要那个干嘛？”


他指的位置低了点，指到的是死啦死啦腰间，死啦死啦便低头瞧了瞧，他今天佩的是虞啸卿给的那把柯尔特，于是他把枪摘了下来。


死啦死啦：“你要就拿回去好了。”


傻子都瞧得出来他在顾左右而言它，这种小伎俩在我们这已经气不到任何人——虞啸卿除外。


虞啸卿：“……谁在说这枝破枪？”


死啦死啦：“不破啊。你说这枝枪是你最喜欢的。”


虞啸卿：“……我说的是那个！那个！——门都没有！”


他冲冲大怒地走向自己的车，一跃上车，然后发现只有他一个人上了车，所有人——包括他的部下，都在看着他发愣。虞师座一向严苛有之，像这般菜市场上吵翻了一样倒是第一次。


虞啸卿：“走啊！在这晾什么？！”


也不知道他在对谁喊的。但他的死忠们立刻响应，乌乌匝匝，瞬间便把昨晚不断从车上往屋里搬的什物收拾了再搬回车上，烟尘喧天，唐基也从某间屋里被扶了出来，那个小车队雷厉加风行地远去，倒似打了败战一般。


我们发着呆，我看看死啦死啦，丫搓着手一脸涎笑。倒似刚捡到个几十斤重的钱包一样。


我：“你……又把他怎么啦？”


死啦死啦：“没怎么没怎么。人家财大气粗，打个喷嚏我当雷阵雨。能怎么了。”


然后他跑向我们那辆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的破吉普，那姿势颇有些屁颠颠的。我认为他又在学他一向羡慕的虞啸卿，因为他爬上车就冲我们所有人嚷嚷。


死啦死啦：“走啊走啊！我的人呢？都死脱了吗？我一脚一个给你们踹回队啊！懂事的朝前走，给我看张人样的脸！不懂事就往后退，把屁股给老子亮出来！”


这个清晨很爽利。尤其在经过如此阴郁的一个夜晚后，听着他在那鬼喊鬼叫。


我们愕然着——除我之外——这样的精气神已经很久不曾在我们的阵地见过了。


迷龙：“他咋就活过来啦？”


我不由看了眼迷龙，迷龙的表情很奇怪。我看了看其他人，每一个的表情都很奇怪。


迷龙在微笑，每个人都在微笑，从郝老头子走后再没人这样笑过，失而复得的快乐，他终于又活过来了。于是我看着我的团长。我看见苦涩和苍凉——知道要去哪吗？我的弟兄。


死啦死啦眼里难以言喻的伤恸也许只有我这个知道事情始末的人才能看清，然后他开始大叫：“走啦走啦！铁拐李们，拐起来！”


我被人推了一下，几乎摔在地上，迷龙、克虏伯、丧门星之流。根本不顾我是个瘸子，乌匝匝涌向那几辆破车一或者说车上那个他们很愿意盲从的家伙。


不辣在我身后嘀咕：“去哪里呀？”


但他迅速做了踊跃争先的先——我日他先人。


我们喧嚣着吵闹着。像载了满车的鸭子和乌鸦。车迅速地发动了。炮灰团人渣们一路抛锚的破车追赶师部精锐的烟尘。


我被挤得站立不稳，我的团长伸出一只手轻轻把我扶住了——总算有了一个能拿我当瘸子照顾的人。我轻轻摆脱开他的手。看着车外飞逝的郊野。


一群只知哭泣和伤恸的人，如果有一个能坚持他的欢笑，那么所有没瞎地就能看见星星。一千年的晚上，如果只有一个晚上出现星星，那么所有人就会相信天堂。


当我们几辆拉杂破车驶进师部地仓库时，虞啸卿们的车比我们快得多，早已到了，虞啸卿没下车，一脸不好看地坐在车上等着我们。


我们下车列队，那阵势只能用稀里哗啦来形容。


车辚辚，马萧萧，一路烟尘，一路喧嚣。我知道我的团长一定会漫天要价，但没想到他会要到这个地步。所有仓库的门都是大开的，守库的哨兵惊疑不定地看着我们。即使虞啸卿本人就在这里，他们仍吃不准是不是该举起枪——因为我们实在很像暴动。


虞啸卿：“不用列队啦！别给我表演你们的狗尾巴队形！”


狗肉也来了，狗肉就很不满意地大叫。


然后虞啸卿下了车，死啦死啦不管他，还在那扯嗓子拉队形：“拉队！拉队！熊人也给我站出个鸟样来！”


虞啸卿在前边龙行虎步，我们在后边踢踢踏踏，我们进了四门大敞的仓库。


我们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发呆，木箱子铁箱子，箱子箱子箱子，除了箱子还是箱子，堆得几米高的箱子，每一个箱子都不是空的，每一个箱子都装足了能让我们生存——生存得更好的物资，那是虞啸卿两年来的囤积，全是为了这场战争准备的。


我们呆呆的看着，呆到窒息。看仓库的戳在箱子堆边看着我们，惊讶到窒息。


虞啸卿站在他的箱子山面前，仰头瞪着，也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喘气。我想我的团长一定是最自如的一个了，他在虞啸卿的背后对我们做着鬼脸。


然后虞啸卿开始爆发：“这堆！那堆！还有那堆！你们拉走！——现在够了吧？”


迷龙：“论堆的？！”


死啦死啦不管我们的惊骇，只管冲虞啸卿嚷回去：“车子不够！”


虞啸卿有那么几秒钟似乎又到了一个小临界点，但憋住了，“给你们调车子！”然后又是一声找补的，“车不是给你们的！”


死啦死啦用表情表示了满意，虞啸卿显然是不想跟我们再多呆一秒，紧绷着往外走。


他不惹死啦死啦，不表示死啦死啦不惹他：“还有那个！”


虞啸卿又爆炸般地喝一声：“你要那个干什么？！”


也没个回答，虞啸卿的愤怒也并不需要一个交代，他出去了，他的精锐们也出去了，留下我们呆呆地面对这一切——还有几个同样呆呆的看仓库的兵。


这些遥远的，来自遥远国度的，打着USA标志的，堆成了小山的食品医药、服具军火、帐篷和床褥啊。


我身边的人在发抖，我看了眼，那是不辣，不辣在发抖，并且象第一次碰见死啦死啦一样，像乍见就把他生平见过的最高长官肩头穿了个洞一样，一滩水渍从他裤腿下慢慢渗了出来——他尿了裤子。


我们没人去耻笑他——我们太理解这个。


这一定是搞错了，这不是开门揖盗吗？这是引狼入室。一群靠喝海水过活的海盗碰见一条没人要的食品船会想什么？骗人的。搞错啦。


死啦死啦：“搬啊！”


我们就像不辣的尿一样失控了，我们冲向那些堆，和那些堆们混成了一堆。


我们疯狂的，像疯狂的蚂蚁一样把物资搬出仓库搬上车，我们每个人都超载了至少超过自己体力一倍的负荷，箱子盒子铁的木的，拿军装包的。有人就地撕着自己原本的军装在做着绑带——我们绝不井然有序，因为我们根本就像打劫。


阿译在拿着纸和本企图做一个记算，冲着我们每一个把物资搬上车的人叫喊：“第几箱？！”


蛇屁股：“哈哈哈！”


阿译：“多少箱？！”


克虏伯：“呵呵呵！”


阿译很无奈，而这眼前的一切让他同样觉得眩晕于是他聪明地放弃了，扶着车边坐下，在眩晕和虚弱中看着没完没了的物资。


我也同样亢奋地在同时对付两个平时一个都对付不来的箱子，看起来就是一个瘸子和两个箱子的殊死斗争，后来我看见死啦死啦他是唯一没有参与这场虞师大浩劫的人，他在整理自己的头盔，目光透过头盔上方看着我们，很奇怪的神情，奇怪得让我打寒战的神情。


我看见自嘲和戏谑，像命运一样一知道要去哪儿吗？我的弟兄。


于是我从我搬运的箱子里翻出一个罐头砸了过去，不偏不绮，掉在他的头盔里。他看了我一眼，迅速地为自己找到了开罐器——他开始吃，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


我们继续着我们的狂乱。


我们的车队在郊野里行驶，我们在后厢里，和那此物资箱子挤在一起。不断有哪个家伙去猛力地拍打驾驶舱顶，好像里边的司机会屑于对我们做出回应。


某某：“开快一点啦！你遛乌龟呀？！”


我们每一个人都紧盯着车后一车后还是车，我们盯的是远远的我们车队烟尘之外的禅达就像一个刚抢完洋行逃逸的家伙会盯着身后是否有人出来追捕。


猪在饲料里打滚，郝兽医尸骨未寒，我们没有良知，今天注定是炮灰团的狂欢。我们打劫一样地装车，用打劫的速度逃离禅达一我们每个人都知道，虞啸卿和他的精锐们会追上来，说搞错了，现在把拉出来的送回原地。


但是后来死啦死啦猛力地捅着我：“看那个！”


除了我们车后的车和烟尘，我什么也没有看到：“看什么？”


死啦死啦：“那个！”


车队在拐弯，于是我看见了一车队之尾，一辆坦克，M3A3史都华，三十七毫米炮，三挺机枪。余治阴沉着脸露在车长位置，连那样巨大的烟尘也不闪不避，像是被绑去祭祀的活羊。


我：“……那是什么？！”


死啦死啦：“坦克。”


我：“废话！……谁的？”


死啦死啦用手划了个大圈子，该圈子里包括了我们所有人的鼻子尖。


迷龙：“我们？？？”


死啦死啦：“嗯哼。”


我：“……你要那个干什么？如果那玩意运得过怒江，还要我们打屁呀？”


死啦死啦：“有用。”


往下就不再吭气了，最多是我把他的头盔敲得遮住了眼睛，他再抬起来。


而狗肉一刻没停过对队尾的那个怪物叫唤。


余治阴沉着脸，跟随着车队，瞪着狗肉——连狗肉亦是他的敌人。


天神陨落了凡尘。战车连是虞师精锐之精锐。车手们恨不得炮击我们的车队，跟随我们这样的淤泥，他们宁可被日军轰碎。


迷龙在笑，搂着狗肉，和狗肉并了脸，对余治做出一个通常只有雷宝儿才会有的表情。


我知道他有什么用了——迷龙之流脸上立刻显露无法掩饰的快乐：我们终于可以骑在精锐头上了——贱兮兮的快乐。


车队早已停在空地上了——余治在离车队很远的地方停了他的坦克，远得就像我们这边有了麻疯或者霍乱。但那不管事的，这样远我们仍能一窝蜂地凑过去。


死啦死啦下了车就和我们另一个方向，狗肉决定跟他。


蛇屁股的腔调几近阿谀：“团座不去吗？”


死啦死啦：“我上阵地布防！”


丧门星发出一个擅杀者厌战的抱怨：“……今天还要打吗？”


但不管啦，本要下车的余治们看我们来了，蹁腿又不下车了，扶着车载机枪，摁着轻武器，倒像我们是要来扔燃烧瓶一般。居高临下，用一种尽可能厌憎的表情看着——这也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动用的武器啦。


他们面对的是谁呀？——没杀伤力的，我们嘻嘻哈哈，摸摸敲敲打打蹭蹭擦擦。


不辣：“坐这个去打仗。要得！”


迷龙：“打不穿的。老子命本来就硬，加这个就两头硬。”


克虏伯做这种我们认定是眼红的发言：“我的炮是打得穿的。”


但他迅速被我们盖下去了——盖的不是他的狂言，而是他的脑袋。虞啸卿的坦克手们防贼一样在一个我们头顶之上的高度盯着我们，而我们就像苍蝇蚊子一样在周遭转着圈儿转。我们在膨胀，这种膨胀在坦克上的人看来是可笑的，在我们自己则是无法抑制地。豆饼终于忍不住一声怪叫，跃起来把屁股担在坦克上，就他来说这个举动不仅莽撞，而且豪壮。


豆饼：“坐着这个回家去……”


他的豪言壮语都没能说完，就被余治顶屁股一脚踢了下来。余治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他的卡宾枪，那是玩给我们看的。他仍保持着足高我们一个车身的高度，因为他跳下来的话也比我们高不到哪去。


余治：“别坐。把坦克压坏了你赔不起的。”


于是豆饼就连忙用袖子擦了擦他刚放过屁股的地方。惟恐压坏了这个十几吨重却据说会叫他一屁股压坏的巨物。但我们却不是豆饼，我们往前拥了拥。酝酿着尽可能尖酸刻薄的话好羞辱这个自认虎落平阳的坦克手。


但是远处传来了猪羊的叫声，几头待宰的畜牲从车上被端了下来，嘶叫着挣扎着，那立刻吸引了我们全部的注意力——坦克算个啥呀？


迷龙当当地敲打着坦克的装甲板：“宝贝蛋子，能吃吗？”


蛇屁股：“杀猪啦！”


然后我们便炸了窝，咋呼着冲向那些也自知末日来临的畜牲。坦克虽好，可也稀罕不过能宰杀了化作锅里肉块的猪羊。来自各路的饥兵们迅速把那些刚下车的猪羊包围，想来在它们眼里我们并不会好过饥谨的狼群——至少狼绝不会吃得比我们干净。


余治在豆饼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即使和人渣对抗也好过这样无人光顾的落寞。他舔着自己的嘴唇，他的同车有下意识的同样举动——虞师在食物上一向并不比我们铺张，而今天的炮灰团摆明了便是要做肉山酒海的浪厉。


我们人的种群围着那头被五花大绑了要宰的猪，密不透风到以至猪先生宁死时也只好看得见一线人脑袋上的天空，于是它只好玩命地用嘶叫撕裂空气，而我坐在人群之外，听着猪的抗议和人的屏息静气，然后哄的一声，猪的叫声是濒死的凄厉，而人发出嗡嗡的满意，像极了鲁迅笔下的杀头。


杀猪的总指挥蛇屁股在人群里大叫：“接血啊！猪血豆腐啊！你们是猪啊？淌啦！淌没啦！”


我只能看见人屁股墙，甚至无法看清人屁股墙里的忙碌。后来蛇屁股从屁股墙里挤出来，恼火但是痛快地笑骂着，一边擦着他的刀。


蛇屁股：“拿桶来！要木桶！要点盐！放点热水！”


他的吆喝与我无关，我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他现在成了一个红人，血淋在他的脸上又流淌在他的身上，他现在完全成了一个血淋淋的人。我看着他也看着在人足纷踏下的土地。没能接住的猪血猩红地流了一地。


我呆呆看着，那个血色的人还在无声地大叫着什么。


——我只能看到血色的残破的蛇屁股，在天崩地裂的战场上做无意义的叫喊。


于是我使劲用手搓揉着脸，以去掉任何不愉快地联想。


幸亏这一切将很快过去，当入夜的时候，血随着夜色褪尽了，几处篝火在夜晚的山坳中暖烘烘地燃点，人渣们用过肩长的棍子搅拌着巨大的锅。


我们闻着夜风中飘来的香气。是肉的香味——什么都错了，这个也不会错。


我们拥挤在那里坐着，不大的空地。高高低低明明暗暗地坐满了，这也许算作集结，但并没摆上些武器以显得醒目和威武，最醒目的是那些个装满了肉的锅和朝了我们又篷布低垂的车屁股，余治的坦克车斜向里对了我们郁郁地停着，那个钢铁怪物似乎只好派下拿车灯照明的用场。


死啦死啦在我们安静的等待中。在锅之间和车屁股之间永不安份地走来走去，叉着腰敞着怀。人和自己的理想总是差很远，他也许一心想成个虞啸卿，但终于能令行禁止并且富足的时候，他在我们眼里却十足像个刚劫了一大票的土匪头子。


死啦死啦也许跟自己发了毒誓。要让这一天成为我们永生难忘。在阵地上安排好防御，所有能来地人全收缩到一个炮弹绝打不到的山坳。繁星似尘，他问我们所有人一个问题。


那家伙剑拔弩张。手叉于腰，一只脚架在土坎上。半敞的领口露出他那发从让不离身的幸运弹：“你们要什么？”


我们发着愣，火焰带着焰星子飘飞，锅里的蒸汽让一切更显得飘忽不定。那个人唾沫星子横飞地嚷嚷着，倒像发了癫一般，可我们回答不上他那个最简单不过的问题。


死啦死啦：“要什么？你们要什么？要什么都听不懂吗？这么群孬兵，难怪我要被人叫百败将军！你们要什么？肚子饿了要吃，困了要睡，小日本要咱死，咱就得挣着命活！太娘娘腔了就得去做男人玩玩命！太不懂事就得去经经事儿！太极阴阳，八卦乾坤，你缺什么得自己要，开了这口就得自己去挣！要什么听不懂吗？要什么？要什么？！”


于是从人群里炸出等待已久，忍无可忍的叫嚣，他居然守着几大锅的肉问我们要什么，这太……扯蛋了。


“要吃肉！！！”


“要吃肉？好！！！”那丫的迅速回应，然后绕着锅子转，做他业余神汉的法事：“太极阴阳，八卦乾坤，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天灵灵，地灵灵，安嘛呢吧咪哞，嗡波汝蓝者利，无量法无量寿佛无量原始天尊，太上老群疾疾令……”


我们忍无可忍地冲他扔着树棍与土块，“下去吧！”“下去吧！”——连麦师傅也在摇头不迭，柯林斯也在扔——搞什么呀？


好在那家伙倒也没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词可以胡扯，他终于一个个地揭开了锅盖，让排山倒海的香气压倒了我们：“苍天啊，打云彩里边掉肉吧！噎死他们！”


我们沉默了，鼻翼龛动而肠胃抽搐，而那家伙存心让锅里的蒸汽在我们中间飘散成小小的雾汽。我的老天，那比日军的毒气更加要命。


死啦死啦：“要什么？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的家伙们，还要什么？”


不辣：“还要肉！还要好多肉！”


死啦死啦以掌鼓唇，发出一阵从土人嘴里才会听到的怪叫声，他用这种方式表示他已经听到，然后丫在我们眼前猛蹦了几下，倒也很像一个土人的猎头舞蹈，只是他老哥迎风招展中攀上的不是什么洪荒的古树。而是一辆现代卡车的车屁股。


死啦死啦：“除了肉还是肉？是不是？”他用手推着，用脚踢着，让一个一个地整箱子从车上坠下，箱子在地上砸裂，罐头在我们面前滚动。


死啦死啦：“罐头！美国肉罐头！豆子罐头！玉米罐头！还有活猪活羊，不够吃你们把我煮吃了！还要什么？！还要什么？！”


泥蛋：“衣服啊！还要衣服！”


死啦死啦：“有了饱就要暖，狗肉都比你们有想法啊！往下你们是不是会跟我要婆娘？”


但是他在几辆并列的卡车后厢里像猴子一样爬行。他所过之处成捆的，散了的军装向我们纷落，像旗帜，像散开的人形。


死啦死啦：“身上烂得有伤风化的先换！第一批，往下还有得是！”


于是那些衣服烂得露了屁股的，掉了半截袖子或者裤腿的，游魂一样移动上去，捡起那些替换身上破布的军装。我斜着我身边某个补丁重重的家伙。他一直没动，因为他还有办法给他的破布打上补丁——上前去拿那些衣服的真都是些褴褛到已经成丝成缕的人们。


死啦死啦：“还要什么？还要什么？今晚上天门开啦，天眼也开啦。要什么都会有的！小偷乞丐，饿死鬼投胎，今晚上你们就是我老人家的师座军座！我是你们众人的孙子！灰孙子！要什么我都会孝敬你们！”


迷龙：“酒啊！有肉没酒啊？孙子！”


死啦死啦：“偷来抢来也断不了孝敬你的！爷爷！”


那家伙像在林中攀行的猿猱，出没桅杆之上的海盗，他出没于几辆并行的卡车之间，单个的酒瓶从他手上传递到一只只脏污的手中。箱子装着的酒瓶从他手上到一只只脏手上传递。


满汉：“枪啊！子弹！”


死啦死啦：“我听见句人话啦！有的！都有！只是我没蠢到把火烛勿近的主拉到这来给你们惹事！”


我捏着嗓子鬼叫：“烟哪！他妈的烟！要好烟！”


我那是存心起哄，因为我想不起我二十五年来哪怕抽过一根完整的烟，而那家伙轻易就用耳朵把我从一片乱哄中择了出来，像从一堆黄豆中找出一个黑豆。


死啦死啦：“抬扛归抬杠，可孟烦了你要记得保护身板。你抽烟吗？捏嗓子我就听不出你啦？你想到的我啥时候又想不到啦？”


于是我只好悻悻地大骂灰孙子。骂的时候我已经看着成盒的烟卷在我们头顶上横飞斜舞，抽烟不抽烟的家伙们都开始哄抢。我看着一片拥动的脊背和屁股。然后从那片脊背和屁股中挤出一个大胖子。


——克虏伯冤苦地向着我们今晚的救世主叫唤：“没炮弹啊！”


死啦死啦：“那一天来的时候，炮弹能多到打得你的炮管子都溶掉！”


克虏伯：“……哪一天？”


死啦死啦：“还有哪一天？我们沤在这等的哪一天？那一天！”


蛇屁股：“那一天会不会有药？”


死啦死啦：“笨蛋。现在就有药！连青霉素和奎宁都有！”


不辣：“我们没医生！”


死啦死啦：“现在有啦！好几个！”


不辣：“我们要兽医！”


死啦死啦：“死啦！”


那像是给一群火热的醉鬼倒过去一桶夹冰的凉水，我们忽然开始沉默，有几个人低着头，有几个人咬唇皮。死啦死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悲伤，变本加厉地在几辆车连接的平台上走动和张牙舞爪，变本加厉地做他的巫师和神汉。


死啦死啦：“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他还有什么没给你们做过的？现在别烦着他啦！”


我们因为他说的那个事实而继续沉默。


然后那家伙开始继续他做的事情，把成堆吃的用的往车下掀，让我们蠢蠢欲动，像他一样，迷茫又癫狂。


死啦死啦：“来吧！吃！还可以拿！我欠你们的，欠很久啦！都拿去！你们很好，都没死，还活着！吃得下，睡得着，睡着了……还能醒来！这就是很好！我的团很好，好死歹活，长命百岁！很好！永远这样！我的团！”


我觉得他也许在哭，可看上去他高兴得不得了，高兴到能把我们也带入他的癫狂。那是他的诅咒也是他的祝福，是告诉我们开始狂欢的号令，我们蜂涌而上，期待已久也饥渴已久，身体上的饥渴在我们这样的狼吞虎咽之下很好满足，但长期匮乏造成的恐慌与欠缺却永远无法填上。


车声开始轰鸣，坦克车上的灯光如有形之物一样射进……

第三十一章



虞啸卿冷着脸，张立宪开着车，也是冷着脸，唐基的表情也不怎么活跃。他们冷着是因为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他们不习惯热着脸——我们全伙子，几乎是全伙子，都跟在他那辆吉普车之后的卡车上：


我、迷龙、不辣、蛇屁股、丧门星、豆饼、阿译、克虏伯，炮灰团最能打的几个，全在。


死啦死啦不在，死啦死啦坐在虞啸卿的屁股后边。麦师傅和全民协助也不在，他们的吉普在我们的卡车后边。


虞师座们冷着脸，因为不知如何应对这帮已经转换了身份的渣子们。而我们恹恹的，不仅是在为昨晚的宿醉付出代价，我们也非常清楚，我们将去的地方和我们将做的事情，不知要让我们付出何种代价。


阿译：“……要不唱支歌吧。”


我把他的脑袋推向了迷龙那边，而迷龙把那颗永无方向感的脑袋又转了回来。


远远的我们就已经看见了那些军人和帐篷，因为来自师部，也就加倍的厉兵秣马，这地方称之为训练基地是十足的有些过份，因为它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建筑的东西，只有一些看我们很冷眼的师部精锐、一些军车、堆积的货箱或者有帐篷覆盖的物资，同时还兼为人的住处。一些拿汽油桶和木板改的人体和车辆靶子，那倒是明白无误地画着仁丹胡和膏药旗。


一个穿着一身橡胶衣服，戴着防毒面具的家伙在我们注目处喷射出一道火焰，他瞄准的汽油桶尽管没油，却也被积压的炽热空气烧爆了，噼啪地炸出很远。那家伙放下了他手上的四一型喷火器，看着我们，我们也瞧着他，可鬼看得出那身行头下边是个什么东西。


豆饼直往迷龙身上缩，迷龙一下子把他推开。


迷龙：“折腾啥？”


豆饼：“那个人好像要烧我们似的。”


迷龙嘎嘎乐：“开什么玩笑？”


但是那个喷火手摘下了面具——何书光仇恨地看着我们——连豆饼都看得出来的仇恨当然是很强烈的。强烈到我们都觉得没有来由的仇恨。


迷龙便把他说的话做一个小小的修正：“开什么玩笑？他敢？！”


死啦死啦已经下了车，在车下边叫唤：“看什么看？有你们看的！”


我们下车。我们到了——虞啸卿用几天时间在山里边建的一个训练基地，它唯一的用途是教会我们在死之前多杀掉几个杀我们的日本人。


我们站在伴山之下，站着一个丢人现眼的横队。我屡屡在打量伴山之下的一个古怪玩意，它是整串打通相连的汽油桶，头冲着我们，尾埋进了山里。黑黝黝的我不知道它延伸进土里多深。


队尾的不辣和我小声地嘀咕。


不辣：“我们做么子要跟这帮卵蛋搞在一起？”


我心不在焉，我现在最关心的是那串活见鬼的汽油桶。


一份花名册翻飞着飞了过来，砸上了不辣的脑袋。我笑吟吟地捡起来送回死啦死啦的手里，不是马屁，是我算定一定还有某些卵蛋会要挨砸的，得有砸人的弹药。


虞啸卿绷着脸儿，对死啦死啦这样没品的行为只好当没看见。我想象我们不愿意跟他的精锐跟我们混在一起一样，他也不愿意看见他一手教出来的人跟我们站在一起。张立宪、余治，和他们的死党——好些都是上回干过架的主，我们站在一起。神头鬼脸地那么一个方队。张立宪们绷着脸，像我们一样尽可能当没看见另一票人的存在。


精锐们也许要嘲笑我们包着抹布，我们就要嘲笑他们是被毛料和皮包裹的宝宝，无论包装还是姿态，我们是对比分明而非参差不齐地站在一起。虞啸卿只好这样来表示他的不满，“给他们换上一样的衣服！”


唐基：“这里可没有预备。师座如果想下午开始……”


虞啸卿：“现在开始！”他蹙了蹙眉，因为这就表示他得继续忍受这样神头鬼脸的军人了，但还好，虞啸卿瞪了我们一会以克服自己的情绪：“废话少说——这是我师的开场白。我……”


有个队列外的家伙大叫起来：“师座！”


我们真高兴有个家伙这样不知趣，并且那个家伙乃是何书光。从我们列队时他就是远远和维护此地秩序的李冰站在一处。现在他斜刺里跑到队列之前在向虞啸卿敬礼，李冰一脸大祸的表情瞪着。


虞啸卿就忍了忍气：“……说点你还没罗嗦过的事。”


何书光：“我请求和我的弟兄们一起！”


张立宪和余治几个越发绷紧了脸。因为何书光所说的弟兄就是他们。


虞啸卿：“不准！我的赵括，我早说过，放你这样的的雏儿去打这样的仗，那是祸害你的同袍！”


何书光的脸上青青红红，但看起来他已经不要脸了：“我没有妄想领兵！只是要做革命军中马前卒……”


虞啸卿：“不准！”


何书光：“你说过我该上战场历练！”


虞啸卿默然了一小忽儿，我发誓，我们在他脸上看到的是不忍心。


虞啸卿：“不是这样的战场。”


何书光：“张立宪他都能去！”


虞啸卿：“他比你懂事。”


何书光：“他只是装！昨晚上他还为个女人哭，因为那个女人让他想家……”


虞啸卿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我们不用管张立宪脸上什么表情了，我只看到虞啸卿身边的死啦死啦感同身受地咧了咧嘴。


何书光：“是！”


虞啸卿：“我没发命令。”


何书光：“是！”


然后他就跑走了，这么个前不沾村后不着店的家伙一队列里发出窃笑，就那份幸灾乐祸当然只能来自我们，直到虞啸卿把我们瞪灭了。何书光回头看了看我们——现在我们知道他那份仇恨的溯源了。


虞啸卿：“两分钟的时间就这么跑走了。都是你们拿来学习保命的时间——还笑？”


那就不笑吧——好像有这两分钟我们就刀枪不入似的。我们沉默，扮演着严肃。


虞啸卿：“南瓜藤红薯秧子跟大米煮一锅，这叫杂粮饭，你们不爱吃，我也不爱，可只有这锅饭，川军团的豪杰们打拢了也凑不起这场战，我的人凑不凑都不习惯这种战。二下并一，望你们取长补短，互为守望。尤其我的人，我想最近发生的事多少叫你们知道。你们和我一样，傲得没什么来由……”


“师座！”


我们瞧着那个不识趣的家伙。又是何书光，我们瞧着他便哄笑了，因为那家伙一脸决绝，却又脱作了个光膀子，最绝的是，他胸前挎着他的手风琴。这架势真是……你把雷宝儿拉出来都要比他老成。


虞啸卿转身便一个大耳刮子飞了过去。死啦死啦又咧了咧嘴。


虞啸卿：“说吧。你要为我们唱歌吗？”


何书光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嘴，想来也是，他那嘴巴大概已经被打得没知觉了，他动了动他的手风琴，拉出了一个音符，说真的，比虞啸卿照旧目高于顶的训话好听多了。


何书光：“唱了会让我打仗吗？”


虞啸卿：“不会。”


何书光：“这是我的琴，我最要紧的东西。”


虞啸卿：“对这场战无关紧要。”


于是何书光摘下了他的琴，他总背着刀的，他把刀拔了出来。一刀接一刀，把他的琴劈得琴键飞舞，成了木头、塑料和金属的碎片。


虞啸卿冷冰冰地看着，我不知道他们之前曾争吵过什么，发生过什么。


然后何书光留下那堆碎片。飞跑着离开，这回没跑远，李冰站在圈外，一脸难堪，而背后放着什么。何书光跑过去，背上李冰拿身子遮掩的东西。那是他很想拿来烧我们的喷火器。他像背手风琴一样背着，然后飞跑了回来。


虞啸卿冷冰冰瞧着他。他炽热地瞧着虞啸卿，虞啸卿什么都没说，于是何书光壮烈兼死皮涎脸地挤进了我们的队列，站在张立宪旁边。张立宪让了一下，轻轻踹了他一脚，何书光绽开一个又肿又开心的笑容。


虞啸卿：“……要说什么来的？……让王八蛋打断了。那就不用说了——我看确实也不用说了。让他来说吧。”他瞧了眼一直没吭气的死啦死啦，绝对不管忿忿的意思：“他是此地的最高指挥官，我都得听他的。我给他的是生杀的权力。”


死啦死啦抬了抬手，清了清嗓子，我们以为他要放多少厥词。


死啦死啦：“开工。”


那就这样子开始吧。


我们现在离我一直在打量的汽油桶更近了，实际上我们就站在它旁边大眼小眼地瞪着它，它很短，延伸在外边的部分也就十数米，可是它是埋进了山里的，所以它恐怕很长。


虞啸卿离了很远，但除了我们这边他也没兴趣看别的，离远些是权力下放的表证。


迷龙先就表示了不满：“这是要进蚯蚓肚子吗？钻这个？”


牢骚永远最多的是我们，倒不会是张立宪们。不辣也开始怀疑：“有多长？”


死啦死啦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保证你们打一个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


蛇屁股于是想入非非：“从河边钻出来。有穿筒裙的女人在洗澡，裙子掀到了头顶上。”


对不可能的事情抱期望的便是傻瓜，但我们中间永不乏这样的傻瓜。死啦死啦倒没怎么管他们期盼地神情，他卩斜着我。


死啦死啦：“烦啦，你今天说话可比师部的弟兄还少嗳。”


他那是一句话刺两块，张立宪们皱着眉头，我倒不是怎么在意——我忙擦着一直没停的冷汗，咬着嘴唇。


我：“这会不是多话的时候。”


死啦死啦：“说得好！我实话告诉大家，工程营的弟兄这些天日继以夜，已经把开口挖出两华里之外了。你们要有所准备。”


我：“骗鬼去吧。有这土行孙的本事，直接从怒江挖条道好了。”


死啦死啦：“那你有惊喜的——孟烦了，你第一个。”


我：“……为什么我第一个？”


死啦死啦：“你也真是。随时做好了逃兵的准备的。”


我：“……第一个就第一个！”


死啦死啦便不理我了：“张营长，你屈第二。”


张立宪：“这里没什么营长，只有一个无分大小的敢死队。”


死啦死啦：“是突击队。我们要跟美国盟友学得先进一点。”


张立宪们也已经习惯这家伙不连奚带落就不会说话了，也不做回应。死啦死啦掉过头，很不满意地敲打敲打迷龙背着的捷克机枪，但没说什么。


迷龙：“咋的啦？”


死啦死啦：“没咋的。你第三个。”


迷龙：“晦气。要闻臭屁。”


死啦死啦：“何连长，你第四。所有人都要带装备。”


何书光：“张立宪说了，这里没营长，那也就没连长。”


死啦死啦便嘻笑：“你们不能老纠正我。会翻脸的。”


我没再管他们的琐碎，我只是看着那个洞口，它很深，它像要把我吸进去，再也不吐出来——它真的很深。


我爬在地上，我身后的张立宪们也趴在地上，我们这个狗抢屎的队形正对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我们都有点过度紧张，那怪不得我们，不是每个人都要去钻一个据说有几华里长却连狗肉钻着都费劲的东西，而且连提出会窒息而死这种担忧来都被罔视。


实际上狗肉也在要钻洞的行列，它在最后。它前边是克虏伯的大屁股。


死啦死啦开始吹响了他的鬼哨子，我认为他存心的，每一个人都知道那只鬼哨子吹响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他却吹得急促非常，他根本是在用哨音说着他那些不要脸的骂人话。


好吧，我不顾了，我瞪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我有些恍惚，汗从鼻尖上落在地上，它黑得像浆糊，我会像苍蝇一样被黏住，一旦我把自己塞进去就会活活闷死。


张立宪在后边老实不客气地推我：“你打算等亡国呢？”


我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瞪得很是虚弱，他奇怪地看着我，我现在的样子就像一个无药可救的恐高患者被吊上了半空——可我确实地知道我没有恐高症。


“你挺住。你挺住。你挺住。”我听见我在脑子里对我自己说，后来我发现我是喃喃有声地在对自己嘀咕。


张立宪：“……你不是真以为日本人在里边等着掐死你吧？多大的事啊？”


死啦死啦凑过来，不说话，只是连同他的哨子一起靠近我，嘟嘟嘟，嘟嘟嘟，他说，连同他的表情和挥舞的手势一得，他在快乐非常得心应手地骂人。


我：“——你妈拉巴子！”


然后我把他连同他的哨子撞回了他的嘴上，我相信一定能撞破他一块唇皮，然后我猛然钻进了黑暗。


漆黑，但是不像我想象的那样漆黑，因为只是一层铁皮，接缝处还有着微光。我在漆黑中颠扑着，我的视野不断与桶壁碰撞，那说明我的脑袋也在与它们碰撞，只是我感觉不到。我身后的张立宪也在挣扎，他的武器卡住了。


“没那么黑！没那么黑！”我听见我大声地对我自己说。


张立宪：“当然没那么黑！你往前就黑啦！”


他很没好气的，他已经被我在慌乱中踢蹬好几下了，而他后边的迷龙还在“白脸的，怕老鼠啊？”这样地乱推乱叫。


我喘着气，瞪着我前边的黑暗喘着气，我喘气的声音能把我自己吓死。


“……走啊。”我对我自己说。


张立宪：“走啊！要不要我说实在点，爬啊！”


我没动，于是他在后边开始冷冰冰的声明：“不是我想杵你——是我后边的家伙一直在杵我。”然后他开始用拿在手上的枪猛杵我的屁股：“走啊！走啊！走啊！”


我：“不要！”


张立宪停了，因为被我那一声尖叫给吓住了，我自己也被吓住了，因为那一声叫得就像阿译一样。


张立宪：“你……像个娘们。”


我：“见你们所有人的鬼！”


然后我开始手足并用地爬行，用一种相当疯狂的速度和姿势，撞了碰了，扭了擦了，完全不在意识之中，即使已经开始了，我只想尽快看到死啦死啦所说的出口。


黑暗自我身边掠过，但前边还有更加没底的黑暗，我死死地瞪着它们。我看见我自己像堆臭肉一样躺在怒江边奄奄待毙，看见我抱着一捆粉条在禅达的集市上大言不愧，看见我在日军的坦克和刺刀面前装作一个死人。看见我对着一个其实我对一个背着书架穿越整个中国的年青人表示不齿，而其实我是那么喜欢他，我看见我偷走小醉的钱，在死人的身边对着郝兽医咆哮，看见我为生存而做的一切，而事实上它们一直让我离我想要的生存更远。


我前边是没边的黑暗和最狭窄的空间，后边是人渣和精锐们的磕碰、叫骂、埋怨和尚未及扩大的互相殴打。


“再推小爷一枪把你串成人串子！”


“吓死我啦！老子可不要跟你们这种臭肉串在一块！”


“老子现在欺负你不算好汉！老帐新帐等出去了一笔算！——他妈的，你再放屁！”


迷龙放响屁。


阿译的声音远远地可怜巴巴地传来：“把老鼠关在一个洞里都不会打架。”


不辣的声音也远远地传来：‘说这话的就是个老鼠虱子。”


我听着，疯狂地爬行着，碰撞着。


顶住，挺住，什么都不要做只要挺住。什么都没有至少还有个尽头，就算没有，死亡总也是个尽头。我是只被人类捉弄的老鼠，屁股上浇了点着火的老鼠。我的团长告诉我前边有个头，他从来不值得信任，但就像天与地总也要分个上下。一个老鼠洞总也要有个尾和头。


然后我重重地撞上了那玩意——一个油桶的底，听声音是实的，也就是说它那边就接着土，没有尽头。


我愣住，全身的细胞都已经凝结了，强撑的理智也就到此为止，我又玩命地往前推撞了一下，除了那个实打实地声音什么也没能听到然后张立宪就像一个被推着屁股的玩具火车，猛地向我撞了上来，我在桶壁被他和他后边所有的人挤压着。要被挤出肺里所有的空气，以及我最后的理智。


张立宪：“走啊，走……”


我开始尖叫，那样的尖叫一定吓死他了，就在这样一个能弄死人的空间里。一个男人用着女人都达不到的尖利声音，做着没有任何意义的嘶吼，然后被传荡回来的声波弄得更加疯狂。


张立宪：“聒噪你个锤子，快点……”


我尖叫，然后爬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自然把我给阻碍住了。于是我开始抓狂的咆哮、抓挠与撕咬。


张立宪：“小爷铲你两耳屎……”


他没说下去。因为他也觉得不对了，我还在尖叫。而迷龙从黑暗深处发话，如果我清醒，听见他这样关心的声音，我一定会感动。


迷龙：“烦啦你咋的啦？他打你？”


我尖叫。


迷龙：“裤衩子都要一天三换的人终于动手啦？”


然后他往身后猛踹了一脚，并且满意地听到何书光的痛呼声。


于是迷龙和何书光也打作一团了。


我们被特务营的人一个个——确切说是一对对从汽油桶里拖了出来，余治惊恐地挽袖子看自己的手——他被豆饼咬了。


豆饼：“……我不知道是你。”


余治总算还理智，帮着去拖在他之后的人。大部分人是厮打在一起的，拜死啦死啦所赐，他是存心做一个人渣一个精锐的夹心饼干，这正是很方便了我们在黑暗里歇斯底里地殴斗。


这样的打架与技能与体力几乎没有大相干，于是大部分参与斗殴的家伙们都悲壮地鼻青脸肿着，这样的打架不但分不清对象，也分不出轻重。


迷龙和何书光这对几乎是被特务营横拖倒拽出来的，两位见了天日之后仍在做忘我的打斗，两位的灾情也尤为惨重，但是那重不过其后的张立宪，他被拖出来时也拖出来了我，我死死抓着他的披挂，并且死死地抓着和咬着他的弹药包，也幸亏如此他才没被我咬掉一块肉，但张立宪照旧的也是青肿着脸，鼻血长流。


特务营用了多大的劲才制止住何书光和迷龙的厮打，也就用了多大劲才把我从张立宪身上撕下来。


虞啸卿和死啦死啦一人一张折凳，对了一张摊在地上的地图坐着，有很多零碎又被他们拿来冒充可以调动的兵力，两人都像是没有瞧见发生在他们身后的闹剧，但那是不可能的，虞啸卿的腮帮子已经咬得像塞了两块生铁。


张立宪和李冰。两个人架着我，连拖带搀地弄了过来，然后扔在了地上。张立宪脸色比虞啸卿更难看，一边还得收拾自己被打变形了地五官。


张立宪：“他不灵。”


虞啸卿终于不再看地图了，转了身坐着，但并不看丢了魂似的我，以及远处分了两向坐着的他的人和我们的人，他只瞧着张立宪。


张立宪：“他会孱的。他有病，见不得黑的病。他去了会害死我们。”


现在虞啸卿看我了，像看一堆他本来还想做些用途的烂草：“第一眼就这么觉得。你阁下真是个草包。”


我没声，只是茫然地喘着气。阳光和空气对我很重要的，一向就很重要的，我早知道——因为我的病。


虞啸卿：“为什么把你派在第一个？因为你是除他之外最靠近南天门的人——本来想你派点用场。”


死啦死啦：“我说了他不合适。”


虞啸卿没吭气，他现在看远处坐成两堆仇家一样对视眈眈的人，然后他站了起来，伸出一只手。李冰在这方面比张立宪知机。李冰把他的马鞭子递了过去。


于是虞啸卿向那厢走去，连脚巴丫子带鞭子挥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揍——他并不是在为了打人而打人，他打得极有方向感，倒更像一个战略者的包抄。


而死啦死啦，从他的折凳上转过来，平静地看着我，平静但是不乏奚落，那真是让我受不了。


死啦死啦：“你真厉害，孟烦了。你真厉害。”


我：“别管我。”


死啦死啦：“据我所知，有这种病的人拿被子蒙上个头都要鬼叫，你居然撑到最后——你那么想去？”


我摇了摇头，我仍然躺在地上，我便用胳膊肘子把自己挪远一点。他倒不再那样用一种让我气得发狂的眼神看着我了，他站起来去虞啸卿那边。


我漠然地观察着自己蹭破的手，在黑暗中挖翻过来的指甲。


而在虞啸卿的逞凶之下，两帮子死不对付的又被迫坐回一堆。死啦死啦来到他的身后。


虞啸卿：“特务营，上刺刀。”


特务营犯了下愣登，刺刀是上了。可也不知道该什么。


虞啸卿随手指了两个地方。在他所聚拢的人堆前后各一列：“持枪——上前一步。”


于是那一堆人前后都各面临了一排明晃晃的刺刀，他们快被挤成一驼了。或脸对着脸，或背靠着背，在眼睛只好瞪入对方眼睛里的距离上瞪着自己的仇人。


虞啸卿：“再上前一步。”


特务营这回没有从命，因为再上前一步只有两种结果，把人戳穿或者刺刀对着的家伙们迭成两层，显然他们不可能迭作两层。


虞啸卿：“没关系，反正都是个死，国难当头兄弟阋墙，或者快意恩仇打死算完，都是个死。”


他忽然不说话了，因为他面对着的炮灰和精锐们表情很奇怪，无论如何虞啸卿也没有面对过这种眼神，像是有些感动又在看一个小丑，虞啸卿然后在背后找到了肇因，死啦死啦在他身后跪着，同样像看小丑一样地看着别人。


虞啸卿：“你……搞什么？”


死啦死啦：“休息一下，松松筋骨。师座不要想歪了，我这么傲气的人怎么会给人下跪？”然后他向着刚打过架又被虞啸卿打过的人：“你们要不要松松筋骨？松筋骨就得坐下，我知道那里边不是人呆的，我钻过。”


炮灰团的人开始傻笑，他们早见习惯了团座大人耍宝，师部的人就只好干瞪眼，但是我们的人便有恃无恐地要坐下，要坐下，人群便得稍为放开那么一点，松开一点便表示要撞上刺刀。


死啦死啦：“师座的刀山可否也放松那么一二？”


虞啸卿便挥了挥手，迷龙一帮不要脸的便不要脸地坐了下来，精锐们站着也不是个事，坐下也不是个事，他们只好看着他们的师座——他们的师座便瞪着我的团座。


死啦死啦：“师座还是去地图边想想抗敌大计的好。你在这，人膝盖都不打弯的。”


虞啸卿：“不去。”鬼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觉得有趣，于是干涩地打哈哈。


死啦死啦便念白道：“哈哈。”


虞啸卿真的开始大笑，也许正因为很少笑，所以他笑起来让人觉得很爽利，笑时他顺手拍了拍死啦死啦，可他是个手很重的人，我那有模没样跪着的团座让他拍得轰然倒塌。


那家伙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看着眼光光戳立的精锐们，又善良又无辜，而正因为他没那么善良也没那么无辜，所以无处不是揶揄。


死啦死啦：“列位，国之脊梁，军之栋梁，请坐，上坐，就算做梁，也不会那么永远戳着。”


于是他们开始坐，他们最崇拜的人都已经在他们眼前和他们讨厌的人拳来笑往，他们也不那么好意思，有人便干看着炮灰们点点头。


可以骄傲地说，炮灰们比他们开通，迷龙头也不回地拍了拍何书光，那意思是好说好说——可这个头也不回的架子拿得大了些，他有方没位地在何书光脸上响亮地拍了两下，其情势就如打了两个耳光。


正要坐下的又僵住，坐着的也僵住，又紧张起来。


何书光最后僵硬而坚强地坐下：“没事。我知道你拍我肩膀。”


气氛又松快了，但虞啸卿现在也明白了死啦死啦的搞法，于是一个站着的，一个跪着的，两个都不走，一直呆在那，直到他们所对着的人做作地拍拍打打，勾肩搭背。


死啦死啦跪在地上，就像日本人坐在榻榻米上，比那还放松，他就那么着向所有人点了点头：“我只一句，我以后不会叫你们同袍，我会叫你们难友。一块坐牢的才叫难友，你我就是同坐一座牢房，同挨共同的磨难。”他看也不看这句话到底有什么效果，估计他也不向，而是向虞啸卿一伸手：“师座那边请？”


虞啸卿绷着脸：“站起来说话可好？”


死啦死啦：“师座有时也该试试这样。很放松的。”


虞啸卿看起来又想笑，又想一脚猛踹过去：“我已经试过了。”


死啦死啦：“那个不算。人是最容易心口不一的，那时候只怕心里绷得更紧。”


虞啸卿也真就不轻不重地一脚踹过去了：“你给我起来你妈妈的吧。”


于是他们两个走开，肩并着肩，瞧起来恨不得手拉着手——当然，那永远不会。


于是炮灰和精锐们面面相觑地互相瞧着，这种面面相觑会让双方都不自在，于是大家最后选择把眼睛掉开，该没话的还是没话，该融洽的仍是照不融洽。


我还躺坐在地上，蜷在那里，我茫然于自己的心事，自觉到了绝路是一个让人很易投入的想法，我茫然着直到死啦死啦过来。


死啦死啦：“怎么还在这？”


我瞧着虞啸卿也已经过来，连忙爬将起来。


死啦死啦：“去寻短见吗？”


我：“我换个地方。”


死啦死啦：“你有多想去？烦啦，你说不想的事情其实就是特别特别想，你总在说人往低处走，水往高处流，哈哈，谁都知道那不是真的，你自己也知道——所以，你有多想去？”


虞啸卿在他身后，几乎没什么兴趣地看着我：“他不行。”


我：“我不行。”


死啦死啦：“你有完没完？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


我：“你……你不要轻佻。你也有毛病，也是一身的毛病，我看着你过来的，你过来得一点也不轻松。”


死啦死啦：“我有毛病，可和你不是一回事。我一身的毛病，是身上的身。你的毛病，你听清楚，是人生的生，听清楚啊，你这一生的毛病，有完没完？我有了，就改，我改了就好。你一个没改，又来一个，两个，三个，有人像你这样活的吗？你有完没完？”


虞啸卿一直离了点距离，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们，我觉得他像在看猴戏。我不知道他的表情或者死啦死啦的嘲讽，哪一个更让我生气。


死啦死啦：“走吗？”


虞啸卿：“去哪？”


死啦死啦：“要纸上谈兵，找个像样地方也好。在这没啥用。”


虞啸卿：“老远折腾到这，两小时还没过呢。”


死啦死啦：“不用试啦。我看没戏。


我漠然地看着他们俩唱和。虞啸卿很生硬，死啦死啦也并非自然，而是他一向就如个戏子一般，做戏你也不会觉得突兀。


我就知道，这两人，一旦接近，便会如胶似漆。看着他们俩人唱双簧，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们俩都将触到一种别样的生活，从此便与我们远离。


虞啸卿现在对着师里的人和炮灰团的人一起大叫着，我不得不说，劣质模仿：“走不走啊？列位。不用试啦，一试就不灵光。”


劣质，但是有效，他的人和我们的人，他们无声地又站成队列，尽头是张立宪，张立宪对着那个我们方才做拳拳到肉之搏的洞口。


我：“没用的。你别搞这套。”


我一边说，一边默默地走过去，站在张立宪之前。虞啸卿在我身后向死啦死啦递送一个疑惑的表情，而死啦死啦以装没看见作为回答。


又一次在漆黑中的摸索和拱进，这一次安静得出奇，只有手掌膝盖与桶壁的的摩擦。枪械地磕碰，还有就是喘息，每个人压抑的喘息，还有我无法压抑的喘息。


还是在漆黑中摸索、碰撞和前进，但这次安静得多了也有条理得多，因为没有推撞，没有后一个人对前一个人的咒骂和威胁，甚至饱以老拳。


然后又到了，我的脑袋撞到了前方的桶壁，我停下来。我的喘息在别人听来都像是风箱，在我自己听来就像是爆炸。张立宪撞到我身上后就再没使劲。只是停了一会，我想他在提心吊胆地等我爆发。


我：“我……”我的声音干涩得不仅吓到我自己，也吓到了所有人，往下我的干咽声也吓到了所有人：“……我没事。”


张立宪：“到了吗？”


我答非所问，我想我倒更像在欺骗我自己：“……我没事。”


迷龙的声音嗡嗡地传来：“别怕他。老子们在你后边。”


何书光的声音嗡嗡地传来：“还要打吗？”


不辣：“等打完仗。”


那就是不打，他们安静着。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是一颗随时爆炸的炸弹。我能做到地就是拼命让自己的呼吸声小一点。


张立宪小声地提醒：“还没换衣服。”


我：“嗯。”


迷龙：“他当这样就能让我们咋的吗？太扯犊子啦。”


何书光：“就是。”


我开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我知道他们也在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这回要求奇数式的人出去时和偶数式的人互换了衣服，很幼稚，但是我知道我的团长心里一定在想，你以为这样不能咋的吗？你们错啦。


张立宪平静地等待着我，平静，但是压抑着他的不耐烦：“好了吗？”


我：“就好。”


我们摸索着递过去自己的衣服和身上披挂的零件。


张立宪：“你不用急。”


我：“我没急。”


我终于学会了不再尖叫和发狂，学会了从泥浆一样的黑暗里榨取每一点空气，四川佬再没捅我一个手指头，只是轻蔑地等待。他和他们沉默地听着我溺死。如果没死我就能活过来一炮灰团和虞师精锐们终于同呼吸了，尽管同得非常无奈。


我们忽然听见死啦死啦在喊什么，甬道虽没他吹的几华里，总也有几百米，声音传得嗡嗡的倒像发洪水一样。你很难从洪水中听清什么声音。


迷龙：“又嚷嚷啥玩意？”


不辣：“听不清。不晓得又搞什么鬼。”


然后再没有喊声了，传来的是爆炸，急促的爆炸，连一个人在甬道口的喊叫在这封闭空间里传来都像潮水，爆炸传来，就只会像扩大了十倍的爆炸，它不光冲击耳膜，而是冲击血管和神经。


张立宪：“他在……”他把问话改成了忍无可忍的大叫。因为不叫就无法听见：“他在放机关枪吗？！”


迷龙：“是炮仗！——老子们听过！”


何书光：“他是不是疯了？！”


不辣：“废话！”


然后我们听见巨大的一声，让我们觉得骨骼都快要散了架。如果不是我们每个人都像是卡在汽油桶里边，一定要有人被冲飞了。


一个遥远地叫声——鬼知道是谁的——从我们的尾巴上传来：“洞口！洞口塌了！”


还是鬼知道是谁的声音，反正不被闷变调也被吓变调了：“活埋了！他们把我们活埋了！”


我又一次尖叫起来：“他干的！他没有一句真话！”


离我近的人忽然寂静下来，因为我这样地尖叫声已经有过一次了——往下便是全盘地崩溃。


张立宪：“你……不要又来一次。”


我：“我没事！我好得很！”


我感觉到张立宪在往后退缩，因为我这样歇斯底里的报平安即是崩溃的先兆。而每一个人都在听我的动静和外边的动静，我又一次面临着黑暗和死寂。


我：“说话呀！说话！出点声！”


张立宪已经紧张得磕巴了：“说、说什么？”他开始向迷龙求援：“东北佬，说话！”


迷龙：“说啥玩意嘛？”


张立宪：“……什么都行！”


来不及了，我又一次地尖叫，然后扑在张立宪的身上。


然后，我们面临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混乱，尖叫、咆哮和撕咬。


又一回东倒西歪躺趴靠坐在我们老鼠洞一样的地狱之外。特务营正把最后的几个——也就是我和张立宪几个从甬道里拖出来，归入外边躺倒一片的整堆人。按死啦死啦见鬼的要求，我们交换了衣服，我们都很脏、很破、穿着最不合体的衣服还要穿错了袖子套错了裤腿，我们交臂叠股地躺做了一堆，所有人都是吐出最后一口气的德行。


死啦死啦和虞啸卿在远处，第一百次地在研究他们的地图和第一千次地做他们的推演，他们几乎就没瞅过这边。


他擅长制造恐慌、筋疲力尽和歇斯底里，引爆炸药，改道洞口。在我们屁股后扔进整麻袋的老鼠，再扔进追老鼠的蛇。让我们在真正的与世隔绝中互相射击、吃住和拉撒，最后他也许会真的活埋了我们。


很久以后我们中才能有第一个人歪歪斜斜地站起来，无人搀扶，他梦游一般地走开。


我躺在地上，尽力地呼吸，长久地浸泡在黑暗中让我像害怕黑暗和封闭一样害怕阳光。我用手遮着眼睛，指缝里透过来地光晕都让我晕眩。


歇斯底里的白天紧接着筋疲力尽的晚上，炮灰团和精锐们的衣服仍然互换着，我们同时燃着汽油炉和篝火，因为那样的体力消耗后哪一项都不够让我们够热量。我们吃着虞师提供的最好伙食，但全无饥饿感，因为我们一声不吭，还要忍受耳裂和牙酸。


死啦死啦正在一架汽油灯下用各种工具——最主要的是一把锯子——撕裂我们的耳膜，我们的魂都快被他从耳朵孔里扯出来了。


虞啸卿远远地在帐篷前瞪着一张地图入定，看上去那家伙定力惊人。只偶尔不引人注意地掏掏他的耳朵眼。


不辣掏着金属饭盒里的食物发狠：“……活回去啦。以前他每天搞这套叫我们起床。”


蛇屁股简直痛心疾首：“比那狠多了。狠多了。”


张立宪：“你们能让他换个地方吗？”


他把脸转到火光下，颇让我们愣了一下，作为一个整天来最靠近我的人，他是当之无愧的受害者，曾经俊朗的脸上无处不是淤青和抓痕。迷龙因此而“扑哧”了出来。他瞧着我而我装没看见——对张立宪我并不内疚，一点也不内疚。


迷龙：“烦啦？”


我摇了摇头，而答非所问：“我就快不怕黑了，他比黑还黑。”


“换个地方！”虞啸卿叫道。


噪音大到死啦死啦自己都听不见，他还在那里吱吱啦啦。我们回头，瞧着虞啸卿终于忍无可忍。抄起个什么就飞了过去。死啦死啦嗳呀了一声。拿着他那堆零碎走开。狗肉颠颠地跟着。


何书光因此而哼哼了一声，颇有些看我的师座这种意思。张立宪摇了摇头。到底是曾为一营之长的人，知道即使神离至少也该做个貌合。


我在咀嚼中瞟着死啦死啦拿着汽油灯没入林间的背影。我也许恨他，但并不喜欢看他现在这样的落寞。


就着林子里那点汽油灯的光线，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他，噪音还在继续，我终于看清了他在做的活计：一枝双筒霰弹枪，已经被他锯掉了枪托，正在锯短枪管，他正在一次一次地把它锯到几乎比一枝手枪长不了多少的尺度。


我：“那是全民协助的。他以为能在这里打猎，可发现只要大过老鼠的猎物都被我们祭五脏了。”


死啦死啦并没停下手上的活计：“难说。狗肉跟我说它们去个没人烦的地了。”


我：“你怎么拿得到的？全民协助不大方。”


死啦死啦：“那是因为你太小气。”


我不想和他进行这种对话，但那枝枪看起来实在太让人提心吊胆了：“这是你打算在老鼠洞里用的？”


他只瞧了我一眼，他的工序快完成了。


我：“短到你只好顶到人鼻子下开枪。五米？十米？”


他把两只手扇面地往外伸了一下，像在拥抱阳光，尽管现在只有星星和月亮：“但是，嘭——一整片。”


我：“你疯什么？”


他掏出口袋里地霰弹，慢慢悠悠地开始装填。


我：“会炸的。最好就炸了你，我们过回以前一样。”


他的回答是扣扳机，我往树后躲的时候似足个没胆鬼，但是那枪怕是被他改得有点问题了，没任何动静。


死啦死啦：“我没你那种。不敢过回以前那样。”


然后他皱着眉，卸出来子弹开始又一轮基本属于胡来的修理。


我：“我们要疯到什么时候？”


死啦死啦：“我们失魂落魄，因为从不敢拿灵魂冒险。有点光棍劲，老天爷给我们预备了什么，别唧咕这不合我意，你说，那就来……”


我从我的藏身处出来了，我没好气地打断他：“别蛊惑人心，没这套他们也疯了——早疯了。是，你没疯，你高兴了，你发梦都想要的总算来了，晚两年，可你现在拿到的不是一个炮灰团，是整个听你胡说八道的虞师。你跟虞啸卿总算成朋友了，你知道有多热乎吗？我瞧他手下快妒忌爆了，因为你们就像火柴头擦上了磷面，腾的一下就着起来了。”


死啦死啦就笑得有些难堪：“怎么叫你说得像奸夫碰上了淫妇似的？”


我：“我知道在禅达方圆可能跟你成朋友的就他一个，对他也就你一个，这没办法。可你忙活跟人相见恨晚的时候能不能也想想？比你第一知己虞师座更大的官儿，至今没对这事表示过赞成。”


死啦死啦：“……他们没反对。”


我：“麦师傅跟我说，谈判桌上的战还在打，到底轮不轮得上滇缅这块地出头露脸还是悬案，所以不赞成不反对——我猜师座大人在上边掏净了心窝子，最多也拿到句不错，你们先试试看。”


死啦死啦咣咣地修理他的枪：“……嗯哪。”


我：“嗯哪？——我视死如归的团座大人，我们像叫花子的绸棉袄一样，已经进过当铺很多次啦！”


死啦死啦：“师座向我保证……”


我：“你也向我们保证过，可我现在都不好意思再说你是个骗子。”


死啦死啦再一次往他的枪里装填子弹：“我这宝贝团准是这场战争中最糟糕的，虞啸卿的人哪怕八百个想法，他打个喷嚏就成了一种。我呢？”他嘻皮笑脸起来：“知道为啥让你做我的副官吗？因为你最是什么也不信的，摆不平大混蛋，就不要说摆平别的混蛋。”


我：“你又在晃着说话了。我们在说我们这回会被怎么卖掉。”


我们听见一个脚步声，在这崎岖的山地也走得像在平道上踏着正步一样。死啦死啦扮了个鬼脸，我吁了口长气。


我：“恐怕他自己都不信这小会不见他就会找过来。两位大人好得如胶似漆，我们这些小的们也就该遭秧了。”


来的人几乎不用看，虞啸卿是也。找我们也容易得很，不过是在黑林子里找个亮着的汽油灯光。虞啸卿在曲里拐变的林子里走着一条他自订的直路过来，一脸的严峻和天降大任——我住了嘴也缩了脖子，反正他看见我跟没见一样。


虞啸卿：“我自己又推了一次，就算扯足顺风，你们的火力也压不住日军的波形攻势。巴祖卡和喷火器都可以派给你们，可我说的是持续火力。你们的机枪打几百发就得换管，日本人可最擅长找这机会往上轮。”


死啦死啦：“谨候师座的教诲。”


虞啸卿不耐烦地挥着手，肯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连这种小动作他都透着下意识的亲近：“天塌了你也不会有谨候的时候，我哪句话你不是驳翻十七八个身再说？你们一定要带挺马克沁，老旧了点可是水冷，只要有水有弹就不会停，只要带上去再找个好位置，日本人波出折子也轮你们不下来。”


死啦死啦皱皱眉：“太沉。空身就六十多斤了。”


虞啸卿：“到时候你会谢谢我。”


死啦死啦便拿定了主意：“说得对。我找人办。”


被答应得这样快，我想虞啸卿一定有点失落，他愕然了一下，然后便盯上了死啦死啦手上的霰弹枪：“这就你刚拿来吵死人的那玩意？”


他伸手便拿了过来，掰开了枪筒看看有弹，抬了起来便要放枪。


我：“……嗳？”


我被虞啸卿扫了一眼，先就闭了嘴，不管你好意恶意，他瞪过来的眼神一准先是责难。


虞啸卿：“怕黑的家伙要说什么？”


我认为我最好别说话，而死啦死啦就笑嘻嘻地替我说：“这只怕黑的草包想说，这枪我刚改的，手艺臭得很，刚才试枪差点没炸膛。他希望师座保重贵体。”


虞啸卿便翻了我一眼：“虽说怕黑怕得要死，可每回钻老鼠洞不但不落人后，反而奋勇当先。谢谢。”


我也不知道他谢谢我的奋勇还是提醒。反正他这么给句，换成张立宪们怕该热泪一下子了，我只好装作感动，反正他对我的表演也没啥兴趣，又找着死啦死啦说话。


虞啸卿：“你改的？也没人教？”


死啦死啦：“这枪的主人倒能教。可我打的幌子是借来使使，不日归还。”


虞啸卿：“那就是自作主张了。我瞧着你改的时候就像把自杀枪。”


死啦死啦：“见笑见笑。我本就只是个补袜子的军需。”


然后虞啸卿抬起了持枪的手，那枪短到那地步已经可以让他一手持射，速度也快了许多，轰然一声，几乎跟炸膛的声音一样响亮。因为几乎没有枪管让声音闷着，几米外的树丛忽被大号铅子的暴雨浇过了一样。虞啸卿意犹未尽。又轰掉了剩下的子弹，而我一直在等着他炸膛——只那家伙连眼都没眨一下，倒像在拿着水壶浇花。


虞啸卿：“这就你拿来进洞打老鼠的东西？”


死啦死啦：“我不擅武艺，擅了那地方也没处施展。拿这来得快。”


虞啸卿：“壮丽之极。”那小子平静地激动着，但如果单较眼神我会说他魔障了一般：“乍见就知道你不是杂草，会是这滇边群山怒发的一朵奇花。我真想跟你上南天门。拿着这把短命的自杀枪。我辈行伍，一生总该这样盛放一回。”


死啦死啦：“这个是绝对不行。


虞啸卿不满得有点愤憎起来，倒不是对任何人，是对他不错的命运：“我也就是磨嘴皮子罢了。”他扫了我一眼：“不算草包的小子，你走运，能做他的手下。”


他把枪还了死啦死啦，最想要的东西没得，倒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一边走开一边挥了挥手，那意思你们跟着。


我们便跟着。


虞啸卿：“一想起要你们去打这样的仗。我就想号哭一场，不过还没有哭过——我希望永远不要。”


死啦死啦跟在他身后，我跟在死啦死啦身后，我们都不吭气，直到我们俩都觉得有些冷场。


死啦死啦：“只要师座能在一天之内赶到。此仗就想壮烈也壮烈不起来，师座大可不必。”


虞啸卿：“我已经说了一百遍，现在是一百零一遍——我四小时之内赶到，为你在山顶的那棵鬼树下庆功。我不想再说一百零二遍了，问你个不打紧的事，你光绪三十四年生人。哪天？”


死啦死啦：“我倒是知道师座的生辰。”


虞啸卿讶然了一下：“唐副师告诉你的？”


死啦死啦点了点头：“同年。不过我痴长师座十天。”


虞啸卿便沉默了一会：“原来我该称你为兄。”


他说得很温和。可这话不怎么好回，死啦死啦和我又只好沉默。林子外已经传进来喧哗和笑闹。伴着透进林子里的火光，虞啸卿往那里看了一眼。


虞啸卿：“老鼠洞里掏出来的家伙倒活起来了。看看去。”


于是我们便跟在他身后走着，做着两条并不太情愿跟随他的尾巴。死啦死啦看了我一眼，做了个眼色，我知道他那意思，但我低了头，不作回应。


我的团长想告诉我，刚才我质疑的，都已被回答。一个能拿着那么枝枪开火的师长，他把命交给你了，并且相信我们的生命必须怒放，那我们就再无退路了。尽管他们为了我们能活下来在做每一件小事，虞啸卿赌咒发誓四小时到达，死啦死啦以一天反激，而他让我们每一个人做好的是四天的准备。


火光与笑声已经渐近了我们沉默的三个人。


当我们出林子时便明白了为什么从洞里掏出来的老鼠们又活了过来，因为迷龙已经活了过来，不但活过来，本着下意识里一种越难过越要喧嚣的炮灰团逻辑，他正喧嚣得不可开交：


火光燃得比我们刚才吃饭时尤为猛烈，把家伙们圈坐的那片地方照得都有点耀眼。迷龙仍穿着何书光那套上好质地的尉官服，那衣服在他身上有点显小，而且在一整天的拉扯钻爬中已经有些脱线，迷龙在唱戏，唱的是郝老爷子在世时常哼哼的一个小调，只不过迷龙唱来就绝无那样温和。倒像在扯嗓子。这倒也不要紧，他老人家在火堆边转着，舞着，一边在炮灰团的哄笑和张立宪们的瞪视下把身上的衣服扯将下来，他已经把左袖子变成了布条，现在正在对付右边袖子。


迷龙：“（找陕西腔）。”


何书光眼光光瞪着，就要往起里冒，张立宪老成持重地一把拉住。


何书光：“那是我衣服啊！明天还要换回来地！”


炮灰们听见了，就大笑。张立宪思忖了一下，也息事宁人地笑。总之他冲着何书光膝弯后踹了一脚，和着余治几个又把何书光拉坐下了。


那么迷龙就更来劲了。丫开始扭他得心应手的大秧歌，一边扭着，一边瞪着今天跟他打了个不可开交的何书光，而且离着也就是个两臂距离，那根本就是冲着人家去的。


迷龙：“（东北调）。”


何书光：“你姥姥！”


他又一次蹦了起来，但架不住旁边有个不急时还是考虑全局的张立宪。尤其还是瞧着虞啸卿过来了的张立宪——他又一次把何书光抱住了，这不算，为了让何书光的怒容转为笑脸，还猛挠何书光的痒痒。显然作为好友，他是很清楚何书光的痒痒肉的，于是何书光一边哈哈大笑着一边大骂。


何书光：“死东北佬——哈哈哈……救命啊……你姥姥！”


于是迷龙就更疯了，疯到他已经不想那么有对立性了，反正何书光上衣已经被他撕作坎肩了，并且这个坎肩还从脖领子后方开了条大缝，几乎就成了块布片了。迷龙光了膀子，露着那身贱肉和他的刺青，大跳他迷龙似的脱衣舞，那是一种戏曲架子加上了秧歌、二人转、打架、所有他随手拣来的各种似舞非舞的混合，中间甚至还夹杂着全民协助的摇屁股和麦师傅的印第安战舞。


迷龙：“（京剧）。”


我早已不甘只缩在虞啸卿和死啦死啦地身后看。我离开了他们，在人圈子周围转着圈看，发大飙的迷龙看起来狂野得有些荒诞，他用一个猛烈的动作从他自膝盖已经撕作几根布条的裤子里跳了出来，现在他的躯体终于自由了，我们粗野地哄笑。精锐们笑得不乏嫌恶。但无疑他们也喜欢这样的粗野。我们瞧着迷龙不知从哪操起个洋铁盆，他拿那盆给自己打了两下拍子。不辣的嗯哨吹得最响，于是他甩手把盆扔给了不辣，于是现在不辣成了他的伴奏。


但迷龙还是需要道具的，他迅速给自己找到了道具，他拿了个拂尘有时冒充京剧的水袖，但更多时候是夹在屁股后边冒充他的尾巴。


迷龙：“（招魂歌）”


我不知道笑声更响还是嗯哨声更响，因为迷龙这么唱的时候把他的拂尘在手上转悠着，然后套住了张立宪的脖子。张立宪有些瞠目，但迷龙趁人家瞠目时把人拉起来一起扭——这个冒牌的马面勾掉了人家地魂。


迷龙：“（招魂歌）”


张立宪猛的把迷龙的手摔开，有点恼羞又不好成怒，那张脸子可真是好看死了。迷龙反正一脸友好但其实叵测的笑容，他精确地把事情控制在一个要打又打不起来的程度，他甚至用力搂抱了张立宪一下，在张立宪发狠之前便闪身而退。


迷龙：”


然后他就打算找何书光，何书光及时地树起了两个拳头，迷龙哈哈大笑地闪开了，但转身时他两手抓着拂尘的头尾，如同做了个套索，一甩就套住了正冷着个脸站在那的李冰。


李冰人如其名，真的很冰，真难为他了，连刚才还在气的张立宪们都在发笑，他仍坚强地绷着脸，确实他也是在迷龙的胡闹中连笑纹都没有过的唯一一个。


于是迷龙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我们一下子都哑然了。李冰又僵了两秒钟然后脸色大变，他躲瘟疫一样地猛退，然后绊在特务营的人身上，摔得我们只看见人堆里的两只脚——于是又没法不哄堂大笑了。


迷龙：“我的宝，我的宝，我那个骑坦克的心肝宝……”


余治听见丫这段哼怕是全身都硬了，扎人堆里就跑。一边大骂：“死东北佬，就没见勾半个川军团的人！”显然这对迷龙没什么杀伤力，迷龙照旧猛追，于是余治终于想起改口：“东北的大哥，东北的爷爷，我都让你进我坦克啦！”


迷龙还算是恩怨分明，不追了，他现在跟抽疯似的，瞧着谁算谁。他转过身来时正好瞧见跟着他一起猛追的不辣。


迷龙：“湖南佬，我整死你！”


他吼一声就扑过去了。不辣当得上是惊喜交集，一个混蛋东北佬和一个混蛋湖南佬立刻就扭在一起。一片哗然中并无来自炮灰团的惊慌。因为我们实在已经习惯了以这种方式来表示友好和善意，当然也时常表现到鼻青脸肿。


蛇屁股他们不甘落后，扭成一团或者压将上去，张立宪们只好一半鄙薄一半眼热地看着，后来迷龙不知道怎么从一片胳臂大腿和屁股的夹七缠八中挣了出来，他踩在克虏伯和丧门星的身上嚎他的戏。


他迅速地被人给扳倒了。当不辣什么的也从人堆子里挣出来的时候，这就成了群魔乱舞了，连丧门星和豆饼这样地老实人也在尽可能难听地嚎丧，嚎的什么是他们自己的高兴，但一群人中间最抢人眼珠子的仍是迷龙，在发人来疯方面他是比死啦死啦还强的皇帝。


我看见个天下第一的戏子。他声称如果太较真，他在背井离乡的第一天就会死去。可他天下第一，他用百劫不死百毒不侵的一条烂命在唱他的大戏。他同时嚎着二人转、抑子、京剧、川剧、黄梅戏、花鼓戏和广东戏，因为在被迫的有难同当中，我们混淆不清的不光是口音和小曲。还有我们的灵魂。


那样的一片嘈杂中，我忽然听见一个轻轻的哼唱声，湖南腔，来自我的身后。


我回头，看见死啦死啦一脸司空见惯的表情。唐基永恒的恬和，但我看得最真切的是站在我身后的虞啸卿，他轻轻地在用他的乡音哼唱，他脸上有一种确切无疑的温柔表情。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色，这样的癫狂。他的表情让我很想哭泣。而死啦死啦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虞啸卿：“我是个再没机会回到湖南的湖南人。”


我真的很想哭。于是我蹿了起来，迈着一个瘸子的大步流星。我丑陋地加入那场群魔乱舞，妖怪也罢，神仙也成，或者就是我们老老实实的凡人，它都是生命之舞。


我：“《少年中国说》”


“好！”


然后是响亮地拍着巴掌，那种非常结实地拍法，这样拍巴掌的人好象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掌给拍了肿起来。


于是我们消停下来，不仅因为巴掌声，也因为精锐们忽然肃然了起来的神情，之前他们已经蠢蠢欲动了，但现在他们又成了我们敬而远之的那种克制和坚忍。


拍巴掌的是虞啸卿，他还在用力地拍着，看起来很享受他孤独的掌声。


而我们一个个像扭曲的雕像，最惨重的是迷龙，他刚发现虞啸卿在场，于是乎一只手仍在屁股后边支着他的马尾巴，另一只手从不辣手上抢过来洋铁盆，然后他就把那个盆遮在自己的胯前，就这样可笑地定格了。


我真该企望今晚就这么结束，那迷龙今天也许还在我们身边。看着这么个家伙年华老去，七八十岁仍没羞没臊地和他老婆做拆床的游戏，一定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快乐。可见识过太多苦难的人欢乐时绝不会见好就收，迷龙一直疯到虞啸卿想完了家乡，想起了战争。


我们僵硬着，而虞啸卿一直生猛地拍着巴掌，他不怕冷场也不是做秀，我想他的神经也许坚强到能这样全无回应地拍上几个小时，因为他想。


虞啸卿：“好！这位来自东北的弟兄——！”


迷龙现在明白掌声居然是为他一人而发了，操着他的道具前遮后拦地就想往人堆里扎，但是晚了。


虞啸卿：“好一场死亡之舞！对着死亡能这样舞蹈的人就是我打心里拜服的战士！”虞啸卿指着迷龙，于是即使是迷龙也不好一头扎进人群里就此消失：“你是这一役的突击队员！”


一下变得很安静。精锐们妒忌得眼睛发红，人渣们吓得不敢说话，迷龙无声地嘀咕着什么，从口形看来是“妈妈耶”这类的念叨。


在这练的是第一梯队，虞啸卿和我的团长一直在挑选只要几十人的突击队，那就是敢死队，我们同时拿来了美式武器和美式的委婉叫法，它的战损率应是全军尽墨或百分之八十。


虞啸卿并不喜欢这种静默，今晚他不寻常，他想听人说话：“我的壮士想说什么？”


迷龙也他妈的太过顽劣，他翻了一个白眼，直挺挺地往后一倒，扑通一声，戏台子上不折不扣的大裁碑。虞啸卿并不会心地会心一笑，迷龙是粗俗的，从来都是，可现在他的粗俗成了只有虞大师座才能领会到的高级玩笑。


虞啸卿：“好！生来死去，嘻笑怒骂对之，这是军人本色！——从此刻起，你是这一仗中绝无二选的突击队长！”


没人说话，精锐们眼珠子都快爆出来了，而我们有一种迷龙这番死定的古怪表情。死啦死啦轻轻拉了一下，让虞啸卿看了看他的表。


虞啸卿：“时候不早，大家休息。”


于是我们嗡嗡地散去，其实更该说张立宪们轻声的，嗡嗡着，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我们炮灰团的人，炮灰团的人还沉默地呆在原地，如退潮后海滩上的砾石。


迷龙索性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不起来了。


突击队的指挥只能是我那团长，所以迷龙得到了冲在第一个的权利，也就是尽快去死的权利。阵前战死是一回事，提前被人脑门上写个必死，那是另一回事——迷龙干脆不起来了。


我们终于决定去扶他，豆饼是第一个，丧门星是第二个。然后就一群全拥上去了。人渣们的同情总是这样的，带着幸灾乐祸。悲伤的时候总舍不得放弃那点滴的快乐。


丧门星：“让你……你那话怎么讲？得瑟？”


豆饼：“嗯！”


蛇屁股：“嘿嘿，找事情做。”


不辣：“原来好像是烦啦第一个，烦啦怕黑，白脸的四川佬就是第一个。现在好，你把四川佬给救了——烦啦，你怕黑是装的吧？是不是装的？”


我恶狠狠地：“我不要脸。可不是那么不要脸。”


丧门星认同：“嗯，他要脸的。”


克虏伯：“我要困觉。”


在我们的搀扶下，迷龙的步子还真有些发虚，那不是装的，并且他忽然咆哮起来：“你们？！……你们？！……你们？！……嗳呀妈呀，整死我了。”


我们就嘿嘿地笑，同情多一点，幸灾乐祸少一点。


迷龙在我们的胳臂上叹着气：“不玩啦。老子不玩啦。”


就有人摸他的头：“乖，乖啦。”


迷龙：“就不！”然后他愣住了，我们也愣住了。因为摸他头的是豆饼。迷龙的老大架子早就魂飞魄散了，惟独在他的副射手豆饼跟前是维持着的。


迷龙：“你是随时要跟我屁股后边的！我他妈是第一个，你他妈就是第二个！”


豆饼哑巴了，我们吃吃地笑着，豆饼扁了扁嘴。


我们搀着迷龙回我们的帐篷。


虞啸卿搞错了。迷龙绝不是在对着死亡舞什么鬼蹈，他实在是我们中间最眷恋生命的人，到了不要脸的地步。往下我很想逃跑，因为迷龙和豆饼。


被夹在我们中间的迷龙和豆饼两个就没住过嘴。


迷龙：“不玩了。”


豆饼：“完啦。


迷龙：“不玩了。”


豆饼：“完啦。”


迷龙：“不玩了。”


豆饼：“完啦。”

第三十二章



车在发动，等着我们。我们杂乱无序地往车上蹿，我们和张立宪们。


我们的衣服又换回来了。所以何书光看起来非常可笑。他那套被迷龙糟改过的衣服很多地方看起来简直有伤风化。何书光喜欢露，但不是这样的露。


今天不进老鼠洞。而是回禅达，这会是战前我们最后一次回禅达了，最后放松一次不如说了却一下最后的心事，如果赢了，从南天门到禅达也就一个来小时的车程，但很多人注定回不来了。


我被阿译拉上了车，然后阿译就有点木楞地看着仍在往上爬的人们，他总这样，看人时像不知道把眼珠子把哪里放。


死啦死啦在车上给人渣和精锐们一视同仁地乱甩着烟卷，他派烟的方法神得很，是往自己嘴上叼一根，剩下的全乌七乱糟地乱甩给别人。他直接把一根烟摔过来，我没能接住，摔在脸上。


这让我有些恼火：“我又不抽烟煞费苦心的！”


死啦死啦：“哦，对了。这是给你的。”


他甩手把挎在背上的一个大家伙扔上来，那是一个美军用的邮政布袋，我几乎被砸摔在张立宪身上，张立宪一把手揪住，没任何表示地帮我回自己座上，那实在是比骂更讨厌。


我只好对着车下叫嚣：“什么玩意？”


死啦死啦：“吃的！我从伙房偷的！拿回去孝敬你爹妈！”


有这样嚷嚷这件事的吗？我身后响起窃笑甚至哄笑，我觉得脸上被人扒掉了一层皮——而那家伙颇为得计地向所有人涎笑着。


我：“我不要偷来的东西。”


死啦死啦：“你拿张肿脸当胖子啊。又不是给你的，给你爹妈的。”


我：“他们更不会要。我不要从一起打仗的人嘴里偷吃的。”


死啦死啦：“我们也吃不完啊。”


我：“那我就管不着。”


我听着张立宪们的窃笑，看着他们古怪的表情，他们可算能报仇了，他们存心让我听见和看见这些。


死啦死啦：“我说，你是不是没脸去见你爹妈？”


我：“……瞎说什么。我就是去见他们。”


死啦死啦就诡笑着。扳着车厢板把脸凑了上来。


死啦死啦：“真的？只见他们？”


我就不好说什么了，因为不是真的。我真希望司机不耐烦到把车开了走掉，可他算是新近的小人得势，司机中找不出这么大胆子。


我听着迷龙在我身后嘀咕：“走不走啊？偷了就偷了吧。死要面子就给我。”


死啦死啦：“他要是你可就好了。”然后他又找上了我：“我知道了，你个孽畜子，你偷了你爹妈要紧的东西，你不敢去见他们了。”


我：“我……我偷什么了？他们又有什么要紧东西？”


死啦死啦：“你要拿他们儿子去打那样的仗，你偷了他们儿子。”


我们忽然变得很哑然，人渣和精锐们，轻视、蔑视和好笑的表情一起消失了。


我：“……我去见他们。那就是你偷的了。”


死啦死啦：“我宁可是我偷的——我讨厌看见不孝的家伙。”他放了手，让自己落在地上：“走啦走啦！办你们的娘们事去！”


我尽力地还击着：“你不上来啊？”


死啦死啦：“我自己开车去！等打完仗了。我就是中国最好的司机！”


我：“你是要去找你的姘头，所以不跟我们一起！”


那家伙在下边挥了挥手就直奔他的吉普：“哈哈，乖儿子！”


我们的车先开了，我悻悻然地坐下，一车都很沉默。


我：“这王八蛋。”


但是何书光忽然开始哭泣，带动了余治。张立宪轻轻地拍打着他们。


我们在摇晃和颠簸中一起前往禅达。


是的，他说得没错，我们同为窃贼。满腔热血，却偷走了我们父母的儿子。


车在禅达街头行驶，我们没法不注意到这座小城的临战感已经越来越强，在某些当街处都已经垒起了高射炮位。


车上的气氛很沉闷，因为死啦死啦造的孽，也因为我们总被路边的军与民表情古怪地看着，活该，炮灰团与师部精锐的组合。是禅达农人也能看出的差异。


死啦死啦偷来的那袋食物在我脚边晃荡，有时就碰到我的腿。大部分时间我不怎么去管它，我在做迷龙他们所做的事情，大家一声不吭地和张立宪们大眼对小眼，而张立宪们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我肯定即使在老鼠洞里厮打。我们也比现在的冷战来得融洽。


食物很多，除了给父母，还有可以给小醉的一份。我再没想这是偷来的还是我拿命换来的，人不能总想这样的事，我们只是看着他们想，可算摆脱王八蛋了。到地头就甩了你。他们也一样。


我瞪着张立宪。迷龙瞪着何书光，张三瞪着李四。某人又瞪着某人，有时候我们又交叉瞪着，并非要打架，而是没地儿可看又不想说话。


车停下了。


死啦死啦地吉普从我们的车边一驶而过，那家伙今天准是打药了，亢奋地大叫：“瞪！瞪死他！说出来——到地头就甩了你，可算摆脱王八蛋了！”


然后他就从禅达的街头，也从我们的今天消失了，我们因他的鬼叫而迟疑了一下，眼神里是明摆着，但被叫穿了总是不自在。


张立宪：“……下车。”他是向他的弟兄们说地，于是也觉得有必要跟我们表示一下：“你们不下车？”


迷龙：“下。”这家伙脑子晕，毫无必要地又补了一句：“下他个王八。”


我们刚下的车开走了。我们呆呆地站在禅达的街头，像一群傻子或者难民，这一部分是因为被死啦死啦和虞啸卿联手给折腾得太狠，还有一部分是我们都不大清楚该怎么对付对方。


大家的眼神都有些发散，脏得要死，也累得要死，人渣像精锐，而精锐又像人渣，心里都想同一个问题，就是怎么甩开对方。


真甩了吗？我们被强拧在一个老鼠洞里，现在没人拧了，可是真甩了吗？没了洞的老鼠茫然戳在街头，看着没人折腾你的禅达，真甩了吗？


迷龙迅速变得不耐烦，他可有个家要回：“咋的啊？”


阿译：“……我觉得那个什么吧……”


迷龙：“那个什么也不用你觉得啊。”


我：“你不耐烦你说。来，来，请。”


迷龙开始猛翻白眼，频率高得天上要飞过只鸟儿能被他的白眼打下来。


丧门星搂上了我的肩附耳，老实人也许办事情更直接一些：“说两句面子话走人不好吗？”


那倒也是。我清了清嗓子，那边的余治也在跟张立宪附耳，张立宪也清了清嗓子，可说真的，要消掉他那一脸倨傲，也许只好给他换张面皮。


张立宪于是这样说着更似挑衅的场面话：“要不要上哥们那泡个茶什么的？”


不辣：“老子家没茶啊？还是就你家有桌子？”


何书光：“就你们那破团还真没几张桌子。”


迷龙：“啥意思啊？我们破，你们新？除了那几张嫩脸也没哪儿新啊？”


何书光：“要打吗？”


迷龙就打哈哈：“这小嫩孩是真不怕整死。”


张立宪：“行了行了。行了！找铲啊？我说你们，没地方去就直说！”


不辣：“有地方去啊！就是没地方打架！”


余治：“打架要找什么地方啊？就这。这儿。”


迷龙：“那就整呗。你个小老鼠脸子。”


余治：“……王八再让你进我的坦克！”


蛇屁股：“打呀打呀。不打也没事做。”


何书光：“那就打！”


我开始叫嚣——不是想打，而是实在听不下去了：“打！都打死算了！”


张立宪便熬不住了：“你总算说出人话来了！”


我们七个不服八个不忿，气势汹汹以拳相向，连豆饼都捏着个拳头滥芋充数，眼看是又要拳头见肉了——丧门星手比脑快，已经对冒失冲上来的余治给了一拳，迷龙跟何书光已经搂在了一起，看起来亲热得要命，我跟张立宪互相抓着对方的衣领子，举着拳头……


我们彼此瞪着，像两条被链子拴着没法把牙齿咬到对方身上的恶狗。


我：“……还打屁呀？”


张立宪：“……打够了？”


迷龙：“打够了。”


何书光：“先计帐。”


不辣：“这个崽子爱讲狠话。”


于是又瞪上了，我忙着把不辣往后拉：“老大不小了。懂事的说话。”


懂事的张立宪便犹豫了一会：“好吧。谁有地可去？谁去的地方想别人一起去？谁去的地方想自己一个去？”


迷龙：“说啥呢。大家掉头走两拔不就完了吗？”


我：“听他说。”


张立宪：“各人说话。你要去哪？”


我们互相看着，疲惫而警惕。余治摸着挨揍的部位，丧门星一脸抱歉地拍拍。


我们一脸古怪表情地分开，走向两头，再不是人渣和精锐这样齐刷刷的两拔，而是分出几茬子参差不齐：不辣、蛇屁股居然跟上了张立宪们，而余治跟着我们。


各人说话，便生惊诧。原来人渣并不想总跟着人渣混，不辣跟了精锐去看某精锐的相好，司马昭之心，希望回来后他不要还是老童子鸡；蛇屁股跟人去吃好的，尽管最近吃得不差；丧门星要去寺庙为他弟的骸骨祈祷，余治跟了去就不知要为谁祈祷；克虏伯希望去看师里的大炮；而豆饼哪都想去，除了跟着迷龙——他想得心乱如麻，根本安排不过来。


豆饼向我们招着手：“迷龙哥，我走啦。转脸就回来。”


迷龙：“转脸干啥呀？别转别转。”


迷龙很悻悻，因为我们走得很孤独，实际上分完拔以后我们这一大群就剩了我和迷龙两个。还有两个更孤独的，张立宪和阿译都还站在原地发呆发木。


我：“你气什么呀？不正好少了他烦着你吗？”


迷龙：“谁气啊？”可他的脸都扭曲的：“我说炼就炼死他！”


我也懒得说他，便向阿译叫唤：“你还没想好？”


阿译苦恼加孤独地摇了摇头，让我觉得理他都是多余，那便留着他对着个张立宪想去，我和迷龙走开。


阿译还没想好，既然最平常的一天对他都是左右为难的一天，那今天更该让他绞尽脑汁。张立宪去哪，谁也不告诉，何书光因此快跟他急——那也不告诉。


我转过身去的时候，迷龙已经一头钻进路边店为他的儿子挑选零食和玩具。


迷龙：“乖儿子耶！”


然后他就像一只大笨熊一样对着雷宝儿拱过去了，雷宝儿灵巧的手足并用地推擞他硕大的头颅，没办法，这小子表示任何热情时都是没分没寸的，是个人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他的儿子并不乖，拿他的脑袋当鼓敲，但这无关紧要。迷龙很快乐，他拱在雷宝儿怀里，雷宝儿大笑，迷龙就假哭。


迷龙：“儿子嗳，爸爸难受，快来哄爸爸高兴。”


于是雷宝儿就哄：“龙爸爸！”


迷龙吸鼻子：“还难受。”


雷宝儿接着哄：“龙爸爸龙爸爸。”


迷龙干嚎啕。


雷宝儿只好被迫地在迷龙脸上亲了一下，真是委屈得很，迷龙不嚎啕了，但是皱一张苦瓜脸。


迷龙：“还是难受。”


于是雷宝儿忍无可忍连踢带踹地从他怀里挣出来了：“不管了！”


然后他一头扎上楼了。迷龙从我手上抢了为雷宝儿买的那些零散就追了上去，而我还拿着一份。是死啦死啦塞给我的那一大袋子。


我父母不在，还没起。或者没出屋，我看了看迷龙老婆，她刚早起床干了很长时间家务了，我们刚才一直一起看着迷龙和儿子的浑闹。我把我那整袋子都递给她，我知道她一定能处理得当的，反倒是我会拿这些东西不知道该咋办。


我：“……过日子零碎。用得上的。”


她接了，拿进了伙房，再没出来，我不用再操心我从不擅长的部分了，我开始帮着做一些搬送的粗重活，有时候我停下来看这院子，炮灰团在禅达唯一的家。


迷龙的家，也是我父母的家，贫穷又富有，安静又嘈杂。我现在奢望活下来了。


所以它也许是我的家。团长说本地东西你都吃得惯了，为什么还一定要回北平？


迷龙老婆出来，我拿来的食物已经被她分出来了，公公平平地，把一半给回我手上。她总是把事情做得很好。做得那么好。我不怎么好意思地笑笑，死啦死啦也就罢了，被一个女人太知道你的心理总不是多好意思的事情。


迷龙老婆：“你等一会再过去吧。他们快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迷龙和雷宝儿嘈杂着从楼上下来，这回是迷龙把雷宝儿从楼上扛了下来，而雷宝儿一直在连踢带打地抗议。迷龙一脸焦虑地陈述着他的理由。也不管孩子要不要听。


迷龙：“你老子我回来不光为陪你玩的，你老子有大事要做的！”


大事是什么？大事就是迷龙下了楼。把一小堆吃的玩的塞上给雷宝儿，然后就混到他老婆身边，扒拉着他老婆的肩膀，就那脸见不得人的表情孙子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雷宝儿在旁边没好气地踢着他小腿肚子，他也知道大事是什么的。


我哼哼地冷笑：“大事？”


迷龙：“我没功夫管你啦。老婆，咱们家有点要紧事。”


他把雷宝儿扒拉到我怀里，拖着他老婆就又上楼了。我还算配合地抓着雷宝儿，雷宝儿愤怒地鼓起腮帮子冲着他不屑之父的背影吹过去一口大气，我赞同地拍着他的脑袋，寻思过一会又得听那鬼动静。


然后我和雷宝儿就大眼瞪小眼了，我们瞧着对方琢磨了一下今天该怎么对付对方，雷宝儿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迷龙塞给他的东西都塞给了我，然后竭力打算从我的手里挣开。


我揣测不出来他怎么个想法：“你啥意思？都送给我了？”


雷宝儿玩命挣：“要去啦。就要去。”


我就嘿嘿地笑：“那可就不大成话。”


雷宝儿：“爸爸”。然后就如对他老爹一样敷衍了事地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这明摆着他在用他仅有的资本做一笔和成年人的交易。我有点发愣，而雷宝儿趁着我这发愣挣脱，他连滚带爬地上楼，我连滚带爬地追在后边，还得闷着嗓子叫。


我：“回来！回来！”


回来有鬼了，雷宝儿手脚并用爬那窄楼梯的速度可不是一般的快，幸好迷龙正从楼梯上下来，拎他那机枪似的一把手把雷宝儿拎了起来。


迷龙：“忙死了忙死了！忙忘了！”。


我挤在一边给他让出道，一边诧异地看着跟他下来的迷龙老婆，迷龙老婆只是给我个模糊的笑脸。迷龙夹着雷宝儿从我身边挤过。


迷龙：“我没功夫管你啊。”


然后他下楼了，下楼，把雷宝儿放下，开始把一间屋里的东西往外折腾，我看着那些东西：做腻子的泥灰、钉子锤子钳子剪子、铁皮的——通常用来装弹药物资的军用箱子、更多地这种箱子、一些敲了一半或者整根的铁槽或者铁管一连上边的军用绿漆也没有去掉。迷龙找了个地。开始敲敲打打那些玩意，雷宝儿看得见何书光了，倒乖觉了，自己坐下来玩他的玩具。


我：“要紧事？”


迷龙：“要紧啊。这老瓦檐，下个雨就淌成满院子，你们南方湿气重，爱生苔，不是好地方。”


我：“我是北方人。”


迷龙：“你是南方人。淌水就生苔打滑，你爸也摔，我儿子也摔……”


我皱皱眉：“骂人吧你？”


迷龙：“不骂不骂。我整个水槽子把水归拢了。让它往一处淌。”


我：“今天？”


迷龙在和我说话时就没歇过，今天他又有了在南天门山上一小时造一口八寸棺材的神彩：“明天在哪呢？没功夫了。没功夫。”


我：“乌鸦了。”


迷龙就温和地笑了笑：“没功夫管你了。我要赶紧地干完了，然后，哪啥。”


他色迷迷瞧了瞧他正在干活的老婆，很是得意，那也没辄，谁让他是我们中唯一有老婆的一个。我瞧了会那个叮叮当当的背影。决定帮他敲打点什么，以便让他尽早得偿所愿，但看来要把这活结了是搭上整天也完不了的事情。


然后我的父亲便出现了，衣冠笔楚，显然起床已不是一时半会了，但例行地下床之气还没过得去，一脸酸酸的气恼，这阵子敲打已经让他气恼加深了，再看见我和迷龙，恼火便又平增了一倍。


我父亲：“敲敲敲！砸砸砸！如入菜市。尽遇莽夫！一大早就搞出这套拆房揭瓦的动静来，这地方还住得活人么？！”


迷龙嘿嘿地笑：“老爷子真精神得上了戏台子似的。这不才敲了五分钟不到吗？美国话说的，这气头把坦克都发动了。”


英语我父亲会说，却没听过这种美国话，不知己知彼。就只好瞪着眼生气。


我就硬着头皮，鞠了一个足够觉到腰痛的大躬：“爹。”


他早看见我了，却好像一副刚看见的样子：“回来了？你妈一天倒跟我念你七八十遍，还真能把个人念得回来，倒也不易。”


我只好又来一次腰痛式的大躬：“军务繁忙，劳您二老费心了。”


我父亲：“我没费心。是你母亲费心。”他扁了扁嘴。我就知道大事不好，连酸带寒地又要来了：“军务如此繁忙。那就是光复在望了？”


我能如何回答呢？迷龙一边叮叮当当地，没出声，可那个表情跟笑岔气了差不多。


我：“孩儿与弟兄们一起，是枕戈待旦，不敢稍有松懈。”


我父亲：“哦，枕了多少年，后枕骨都枕塌了，这笔烂帐也不要提了。我倒是有正事与你商量。”


我简直有点受宠若惊了，忙把头又低了低：“了儿听着。”


我父亲：“伤好得怎么样了？——这倒不是我要问的，是你母亲问的。”


我：“本来就是皮肉伤，没大碍了。”我想我的样子一定近乎于讨好，“了儿这些年在外边，别的长进没有，倒是练了个皮糙肉厚。”


我父亲：“照旧是随了我，臭皮囊包一副骨头架子。这倒也不用说了，我们什么时候搬家？”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所有装的乖脸全飞散了，“啥？”


我父亲：“我知道你和他们是桃园之义，可这样久居篱下，总也不是个事情吧？男儿于世，当有立锥之地，我跟你说的，也只是有个放得下一张书桌的地方，可无论如何，不是这个叮叮当当的打铁铺子。”


我只好茫然看了眼迷龙老婆，她只好苦笑。雷宝儿吹了个口水泡。望了眼迷龙，他低着头在抡锤子，身子在发颤，我以为他替我难过的时候他喷出了笑声。


迷龙：“桃、桃、桃那啥的……”——他笑到把锤子抡到了自己手上。


我只好又看着我的父亲，父亲很客观地看着我，摊了摊手让我说话。我知道他已经很耐心了，他居然能把这样一件事拿出来商量，我的弟兄们功不可没。


只是我像在烈日下一样，有些发晕，后来我跪了下来。父亲明显地愣了愣，今天他并没在兴师问罪，就人而论他已算得上和蔼可亲了，我没必要下跪。


我：“爹，这世道太破，放不下您安静的书桌。我这去给您打块放书桌的地方回来，只求您别再怨这世道太破。”


我的父亲忽然显出了一些虚弱，他很想急，但他也看出了我身上有某些不对，又不愿冒然就急，“这是……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我：“我只想您真的能用上这张桌子，不要像我一样。”


我站了起来，迷龙用一种又惊讶又好笑的神情看着我，迷龙老婆看我好像在说这小孩终于做了一直想做的那件错事，我父亲瞪着我，狼狈又茫然，那比什么都让我痛心，我很想逃走，也这样做了，冲到院门前我才想起来我忘了拿分给小醉的那份食物，于是我只好又转回身，父亲还在那里，离了整整一个院子看着我。


我跪了下来，跪在我孟家已是家常便饭，但我心里很痛，痛得我给他磕了三个响头，“爹，我一直就想知道，我到底让您觉得难堪，还是觉得骄傲？”


父亲嘴唇发着颤，瞪着我，不知道该维护他的尊严还是问出他的担心。我拿了那袋子食物出去，我知道这多是我作为一个活人最后一次见他了。


离开院子的时候我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叫我：“了儿，回来！”


我知道他绝不可能出来追我的，事关我也深受其害的倨傲和某种所谓的尊严，于是我尽快地离开了。


那是我最大的奢望，但因此又说了蠢话。我做过什么可以让他骄傲？我去死了，给父母留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难堪。


当到小醉家门外时我已经恢复过来，不习惯也得这么无耻的，我想我们中没有任何人想今天成为气恼或哀悼。


门关着，挂着牌子，天晓得，杀了我头也想不过为什么以前来这里会让我觉得紧张，现在我走进这条败落的巷子都觉得轻松。我敲门，敲门的同时摘下了那块木牌，我臭不要脸地把它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小醉应门时我自觉地就进了院，而小醉在我身后偷偷的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下了那牌子，至少是把它翻掉。我让她诧异了好一阵，然后拿出那块牌子在她眼前晃荡。


于是我着了一拳加一脚，但是我敢打赌，这一切比藏着掖着要好多了。


我从袋子里掏出死啦死啦塞进去的那些宝贝，丰富得很，以至我怀疑迷龙老婆不是从里边掏出了什么，而是又塞进去了什么——罐头、面粉、咖啡、酒，甚至还有几条腊肉，正是这几条腊肉让我对迷龙老婆起了疑心。


我和小醉像两个花子，不，我们就是两个花子，每当我们从中掏出一件我们没想到的东西时就要讶然和赞叹一阵，尽管相比之下，我的赞叹显得做作。


这是快乐的，我拿给她那些丰盛的食物；这是快乐的，我的团长甚至在里边塞了瓶酒，我发誓他当时一定淫贱地想着我和小醉酒后的故事，他以为我们要玩一出醉生梦死。


我恨恨地瞪着那瓶酒，洋的，我又给自己找了个对立面。


我：“谁他妈的要喝酒啊？”


小醉就顺着我：“不喝。”


我：“你不会喝酒吧？”


小醉就顺着我：“不会。”


我和小醉坐在她的屋里，酒瓶在桌上，已经空了一多半。我很没面子，不胜酒力到舌头已经有点发直。小醉酡红着脸瞪着我，最要命的是她还拿着杯子在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我们俩都没啥话。小醉一个劲儿冲着我挤眉弄眼，看得我眼睛有点发直。


我：“……啥、啥？你说说啥？”


小醉：“……我们要把生米煮成熟饭吗？”


我：“……煮饭？刚弄了个酒饱，干嘛还要煮饭？”


小醉也许该举桌子把我拍了，但她顺着我：“不煮。”


我想明白了煮的是啥饭时，就忙看了小醉一眼，好在她跟没事人一样。


我：“那个饭……也不煮。”


小醉：“不煮。”


我们开始不大好意思瞧对方，后来就对着傻笑，也许往我们中间扔个打死了郝老头的那种炮弹，我们还会一样傻笑。


这是快乐的，我们就不像我那不要脸的团长想的，就不那样渡过今天。我知道我又在犯痴，但犯痴是快乐的。我不打算告诉她我要去做什么，不光为了保密，也因为每趟出门她都认为有一百条枪对着我，这叫说也白说。


梆梆的有人在外边敲院门，让我联想到一个比我喝得更多的醉汉。


小醉的表情就没有原来那样好看，原来那样只给我一个人看。


我就呵呵地乐：“隔壁王大妈？”


小醉就咬着嘴唇乐：“搞不好是王大爷嘞。王大妈冒把屋门钥匙留给他。”


我：“王大爷可以爬墙嘞。反正王大妈一不在他就偷鸡摸狗，蹿屋上梁，练得一副好身手。”


小醉就连嘴唇都咬不住了：“要不得。王大爷屋里的墙好高。”


我：“有好高嘞？”


小醉：“每回子王大爷跪完搓衣板，上床都得架梯子。”


我：“嗳呀，床都跟齐天大圣一般高了，硬是要派他去打南天门。”


小醉已经岔气了好几回，但外边那个死敲门的就不停歇。我们终于有点撑不下去。


小醉：“没得人在家嘛。哪里有打门打这么久的？”


我：“有这个劲头子不派去前线真是亏了。”


小醉：“你们要去前线？”


我就连忙大打哈哈：“问得奇怪。我们一直就在前线啊。”


然后外边那头混蛋终于开始鬼叫，我发誓我一听就知道他是谁，尽管丫只在骂人时才用他的川音：“我晓得你在里头！我是军人，不光用眼睛看事情的！”


小醉：“哈哈。”


她也知道是谁了，她看的时候就有些难堪，我没给她任何鼓励，因为几秒钟内我的脸色已经变得难看了很多。


我：“我认得他。”


小醉：“我晓得你认得他。我不晓得是他，他一直礼貌彬彬的。”


我：“一直。你们还常来常往嘛。”


小醉：“也没得。后头他来过三两次。”


我：“也没几天。三两次？三次还是两次？还是三次加两次？那就五次。”


小醉看了我一眼，我阴着脸，我知道在她眼里我忽然变得不好打交道了。我也知道。但永远控制情绪是我孟家遗风。


小醉：“他来也不做么子……是来找老乡讲话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只有你信。他要找个四川人说话不用费这老劲的，直接让他的狐群狗友小喽罗一绳子捆来就好了。”


小醉只好笑笑：“你讲得他好像个恶霸一样。”


我：“不用像了。就是。”


而外边那个强抢民女的小恶霸在呻吟。尽管他用了叫嚣的力度——我都能想得张立宪那厮扒拉着门框子的丑态。


张立宪：“讲啥子你都笑。我又不是个呆子，晓得你啥子意思——还不就当我是个呆子？就是嘛，我是个呆子。我送把你个呆子，你不要笑，别的男人讲他是个英雄，是个好汉。是个大官，是个财主，他什么都是，就不是个呆子。我送把你个呆子……你不会要，我晓得，我听到你在里边笑。”


我忙看了小醉一眼，确定外边那个傻子是在幻听，小醉没笑，只是在听着——我宁可她笑。


我：“哈哈。”


我肯定小醉并不喜欢我的干哈哈，因为她直接告诉我了：“不要嘛。”


我：“他干嘛不爬墙？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墙。”


小醉：“他又不是小人。”


我：“那我受够了他这样的君子。我都知道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一个扒在女人门框上，贴着门缝看，鼻子都快挤平了，急得快要尿裤裆，君子。”


张立宪趴在门框上，贴着门缝看，鼻子都快急平了，什么也看不着，他转回了身，贴着门板溜坐了下来，一副快尿裤裆又找不着茅坑的德行。


张立宪：“我晓得，你也早讲得明明白白。你连命都交代把那条跛子。你不喜欢我叫他跛子。冒法子，我就不想叫他名字。”丫咬牙切齿地：“他是条鸡肠狗肚的小人。”


我一边恨恨地咬着牙，一边泛出一脸笑意。


小醉倒直接得多：“他脑壳乔得很。”


我：“什么是乔得很？”


小醉敲自己的脑袋：“就是这里头有问题。”


张立宪在外边拍着自己的胸脯，拍得山响，你只好当他在对老天爷讲。


张立宪：“他这里头有问题！你看他那个小三角眼，小老鼠头，三角眼看人，拿老鼠子脑壳想，能想出啥子好来？他看啥子都是黑龋龋的。这些子黑龋龋一辈子都搞死他。我不是要讲他坏话，真不想讲他坏话。他做老鼠子还是老虎跟我相干个锤子？我是看你着急，他着实害得死你——不讲了不讲了，再讲你要出来骂我，其实你不出来也好，隔着个门板子倒也安逸。”


我现在已经坐了下来，我把我的手放在桌子上。我泛一脸笑意，但是我在玩自己的手指，通常这样就表明我已经郁闷到了极点。我一个一个咔嚓着我的骨节，小醉使劲按摩着我的肩背，但即使她抽空亲上我一口也无法稍解。


小醉：“你不要搞嘛。搞得人心里硬是凉嗖嗖的。”


我让自己成了一个斗鸡眼，然后把她拉过来看我的斗鸡眼：“三角眼。”


小醉强忍着笑，拼命地不要看——当她不笑时就变得很正经。


小醉：“我出去赶走那个瓜西西地。”


我摇着头，并且使劲拉紧自己的面皮，拉出一副鼠相：“老鼠头。”


小醉又一次忍笑，但她不笑的时候就极其紧张。因为明显着的，当我放回自己的面皮时。呈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张漠无表情的脸，一张憎恶的脸。


我使劲揉着自己的脸，因为我从来没机会让她看到我这样的表情


实际上除她之外地所有人都见过我这样神憎鬼厌的表情。


那家伙壮怀激烈，入骨缠绵，他要养她，要娶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她好。他要带她回他们的四川家乡，这事死跛子办不到，他是她的哥哥她的弟弟，她的丈夫她的情人，哦，他什么都不要，只是要把他未知的全部将来在十分钟内全部许诺掉。


门外的那个家伙已经是倚着门框，语无伦次地在哼哼：“我晓得，你不会要。你总讲凡事都好得不能再好了。你就差讲，你喜欢没衣没食，天天没着落，喜欢个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的男人，喜欢跛。不跛你还不要……你也没啥子好的嘛。还这么一意孤行，最后你就好跟个跛子扯蛋……看得老子着急……”


然后他扒拉着门前的野草与土砖，本来就如丧考妣的，现在终于开始哭嚎起来：“我要死啦，我要死啦。我不怕死的，可现在有个挨球的。一天十七八趟让你看自己怎么死。我就冒搞头了。我不能带你回四川了，我晓得你也冒答应我去。我答应你的事都做不得数了，我晓得你也冒求我，是我自己答自己应。我们要去打仗了，打南天门，我一定是死的，我们打头先的都是死地……”


那家伙一边哼唧，一边在身上摸索。


我听着，来自那家伙的哭诉。小醉看着我，看着门外声音飘来的方向，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耸耸肩。


那个塌了架子的硬家伙就是一滩泥，那滩泥发出泥的哭诉：“……大后天你能不能起得早一点？大雾天，可你听得到南天门高头爆炸，那里头有我发的声。我是最早发声的，最早发声都要死的……”


我：“……再说你就要不发声地死掉了。”


小醉：“什么？”


我：“……小王八蛋。”


小醉：“……小孩子。”


我：“小王八蛋。”


小醉就顺我了：“小王八蛋。”


那并不能让我快乐多少，我瞪着院墙，如果我的目光能高过院墙，就能看见院门外那个向来虞啸卿第二，现在却在一个土娼门外蜷作一团的家伙，如果再高一点，就能看见那个垮在院门外的家伙在浑身上下摸索着自己的所有：纸币、银元、钢笔、手表。他把抠出来的一块土砖放在自己肚腹上，抽噎得丢尽了面子。


我们没费太多的劲去说保密，因为知道这事的人都是冲在最前的人，哪怕只为惜自己的命也要在嘴上挂三把锁，可有个贱人半个磕巴没打就把他所知的秘密抖个干净，不奇怪，他的整个世界都抵当给了他奢望的一滴眼泪。


他得手了，小醉在哭，他赚翻了，赚到的可不止一滴。


我瞧着小醉。小醉看着我。我尽量让她看到我不在意，可我知道从那家伙一发声我便再难掩藏我的悻悻。


而那家伙还在那里哭诉加哼哼：“……你要是耳力好，就听得到我发的声。我扛的是巴祖卡，哦，你不晓得它是啥子，你只要晓得它发的声。嘭——嗖——空通。蛮好认。”那家伙开始做一个忘却了台词的口技演员：“空——哧——轰通，搞不好是，轰——嘶——通空，也有可能……记不得了。那东西声音好大，每回我这个扛着它的人想听倒听不清。”


我没法不笑出来，而小醉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脸上还挂着那个恶毒的笑容。


小醉：“……你是不是也要去？”


我再也笑不出来了。我僵住，两秒钟以后我发现我冲出了屋门，五秒钟以后我发现我正在打开那道上了闩的院门。


我打开了院门，而我们那位高傲的骄子用来迎接的是一个高撅的臀部他正背着门躬着腰在做什么，我一脚飞了过去，他扑倒，用土砖压好的钱币和细软散了满地——那就是他刚才在忙活的鸟事。


我看了一眼散作一地的干戈寥落，确定那是一个我不可能留给小醉的内容——即使是我不用照料我的父母——这个发现让我更加怒火中烧，于是我迎对他摔上去的一个耳光也更加理直气壮。


我：“是嘭！嘶！空通！孱蛋头！”


他迅速地反扑了上来，那是第一反应导致的勇气。“挨球的瓜娃子！”


我：“来呀来呀！到时候没空打了！”


那家伙胸有成竹地把拳头捏得嘎巴响，那是。他至少有和迷龙打平的能力，“铲你还用不到刮耳屎的时候！”


我：“师座说泄露此次军机是什么处罚？！”


那家伙便愣了，我正好冲着他送上来的脸一个大耳光摔了过去：“你把我们连骨头卖得干净，就为一个永远瞧不上你的女人！”


张立宪：“我不是……！”


我管你是不是呢，反正我趁着他心慌意乱，巴掌一挥就又赚到一个：“玩你个川猴子的罗曼蒂克！你当我们去干球毛？——去死！”


张立宪：“罗什么……？”


什么他也罗不出来了。因为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顶在墙上：“去拿这条小命拼死！大人物！你当你死成骨架子还一表人才么？大家都是土坑下地烂肉！你拿堆隔几天就要烂完的仪表堂堂来这里卖？你的资本？小娃娃你没格来赚活人的眼泪！骗子！因为你跟我一样，都他妈的要去死！”


他没反抗，尽管我快把他掐死了但他没反抗，然后他伸出一只大拇指，往旁边指了指，我往旁边看了眼——真难为他，被我掐得都翻白眼了还注意到小醉已经出来了，站在院门里呆呆地看着我们。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手，那是希望我把他放开。我放开了。那家伙咳了两声，整理他的衣领，随着他一起恢复的除了他的喉管，还有他在一个心仪女子面前说死不倒的骄傲。


张立宪：“一死以谢。带我去见师座。”


于是我又一把掐住了他，我存心地。把他刚整好的领口又撕烂了：“请！你和你的师座！”


然后我猛地把他推进了小醉的院门，我在小醉的眼前把门重重关上，小醉惊恐欲绝也哀伤欲绝地脸随着猛撞上的院门刻进我脑子里。我迅速地离开这里，如果上次做逃兵时我以这样的速度奔跑，我也许已经做成了逃兵。


让我去死吧。老天，让我活下去。


我忽然想起我的团长在遇见一只淡红色的小蚂蚁时濒临崩溃。我像那时候的他一样呻吟：他真年青。哦，他妈的他真年青。


我奔突过禅达的街巷。从后边看我是一个丑陋到活该自惭形秽的瘸子，从前边看，我是一个面目狰狞，未老先衰的年青人。


虞师终于等来了他们的大雾天，这样的雾即使在滇边也属罕见，雾与云已经完全接壤，每个人都感觉到孤独，我们的世界已经被缩减成极目难辩的一片茫茫白色。


余治和他的车手们在擦拭坦克上的武器，把满基数的炮弹传递入炮塔，他们今天注定落寞，他们孤零零地停在空地上，他们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地方都是空的，全是空的。


克虏伯在拭擦他的炮弹，他今天有很多的炮弹，可他今天能瞄准的只有茫茫的雾气，也许还有他那颗胖心脏里的空落。


在他周围雾气中出没的兵军容整洁，是海正冲团长和第一主力团的士兵，祭旗坡阵地已由主力团接防。


在怒江之畔下水的我们如同湿重的鬼影，没下水就已经被雾气浸得又湿又重了，无声。缆绳是加固过的，两根，但它无论如何不会保障这雾气中几百人的性命。我们分成了两列浸入水中，在没被冲走、没被冻死和没被身上的装备压死之前尽快到达西岸。


管你生气勃勃还是未老先衰，人渣或者精锐，最后总要像现在这样，靠一根怒江里的缆绳系住自己的小命。突击队六十人、第一梯队一百四十六人，由炮灰团和特务营的老兵组成，阿译率领的第二梯队则集中了剔除老弱病残后的整个炮灰团，它很可能用不上，因为虞啸卿率领的第三梯队——整个虞师将会在接受到第一个信号时同时发起攻击。


我们把口浸在水里，鼻露在水上，装备被捆在事先扎制的小木排上，用绳索和我们每个人绑在一起。我们大气不敢喘，听着耳边湍急的水声和遥远的枪声，其实没必要紧张，那不过大雾天里日军在打例行的盲射。


不是没有人脱离了固定索，在江水中便打个晃便不见了。我们没有反应，我们最大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你又能做什么？


我自私地感谢上苍，冲走的人没有我的朋友。所有人都自私地感谢上苍，虽然这场大雾让所有飞机无法起飞，但也隐藏了连绵不绝顺流直下的尸体，否则日军早已经为我们准备好火力网。


我们这批所谓的突击队已经登岸，跟土地结结实实地接触一下便算休息吧。然后沿着西岸的江沿线，把自己半浸在江水里爬行。


雾茫茫地，每个人都只能看清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再远的人成为像要随雾气发散一样的鬼影，再远则成为虚无。我只看得见我身边的不辣、身边的蛇屁股，丧门星在我前边，再远的死啦死啦成为鬼影，再远的迷龙我无法看见。


爬行，爬行，枪声越来越近了，几乎听得到它的出处。子弹从我们头上划过。落入江水里，你不可能看到它溅起的水柱和偶尔一个手炮弹溅起地更大水柱。有时一个照明弹暗淡无光地升空，迅速便被雾气吞没了。


我们看不见，全世界好像就剩下离你最近的几个人，我们没时间，人生出来就慢慢死去，雾出来就慢慢散去。迟早将稀薄到让我们无所遁形。第一梯队还在渡江，第二梯队还在东岸，我们一半浸入江水，一半浸入雾气，向南天门爬行。


死啦死啦爬行在前列，本着多条枪多个保险地暴发户逻辑，他带足了他这些年搜罗来的那些破烂，汤姆逊、毛瑟二十响、柯尔特和截短的霰弹枪，现在他只好尽量让自己不要像个叮当乱响的铁匠铺；迷龙这样的机枪手本不该太靠前，但作为虞啸卿的钦点。最后的折衷便是他轻装地爬在前列，他只带了枝卡宾枪、手榴弹和刺刀，必死也得是杀几个再死；我拿了枝卡宾、刺刀和手枪，还算幸运，虽然光背包就有十几公斤。可我至少只比标准超了不多的负荷；不辣除了身上挂的，还在负荷之外背了整包的马克2和马尾手榴弹，毕竟那是他保命的工具；丧门星在他的大刀外加料了横子，他是要和迷龙一起冲前头的；蛇屁股无论如何会带着他的菜刀，那把尖头玩意实际是把屠刀，他前些天刚用它给我们杀过猪，很锋利。


我们这些轻装的之后是悲惨的重火力们。他们每一个人都像是怪异地巨型蜗牛，张立宪的巴祖卡和何书光的喷火器也许平时能让他们显得很神气。但现在他们只好像长了腿的破铜烂铁，任何重武器在能展开之前都是破铜烂铁，他们在这之前将注定全无还手之力。但看到豆饼他们一定会觉得幸福的，豆饼像一座四肢爬行的小屋子，携行架上堆了几层的马克沁弹药箱、水箱和三脚架，他已经不可能再多带一根针了。


一个六十人小队，偏劳一个师长和一个团长争吵咆哮几十次，最后争论出来的结果就在这了。克虏伯和余治只好在他们擅长的距离上望穿秋水，联络官麦师傅编在第一梯队，全民协助在第二梯队。据说张立宪那帮子是我们的重中之重，因为他们背负仅有的攻坚武器，可我们说好了离他们远点，因为他们炸开了可不是玩的。


雾气里的一挺日军机枪调低了射界，从来自特务营的一个倒霉蛋身上削过，那家伙在痉挛中死死抠住了江水里的礁石，他倒是到死没出一声。


子弹仍在往他身上攒射——我们尽量爬得离他远一点。


那家伙后来被授忠勇勋章，我们异口同声——他是为了大家。可我们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是因为误会。他以为不出声子弹就不会钻进肉里了。我的团长擅长造就这种误会。


罪魁祸首死啦死啦冷漠而努力地在砾石上爬行，雾气中是我们造就的簌簌声。我们像被打湿了蹦不起来的蚂蚱，而冬天眼看就要来临。


死啦死啦现在已经到了我们曾藏身数天的那块石头之后，他亲手挑选的几个阵前风没让他失望，几乎和他同一时间到达：迷龙、丧门星、不辣，几个特务营里的主力打手，诸如此类。


现在日军离我们比刚才更加近了，他们看着淹没了山坡的那片雾气，看不见，但他们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听得到日军在战壕里在雾气里的说话，一发盲射的子弹砰然射中他们藏身的石头，让所有人下意识地缩回了头。日本人在笑，对，今天飞机和大炮，连隔江的直射火力都无法攻击。今天没有战事，是个可以放松的日子。


死啦死啦挥了下手，他身边已经爬到了五个人，那就用这五个。


我是第六个，我还在奋力地爬到那块石头下，我看着我前边的那五个在死啦死啦地挥手之下扑向雾气。


战壕里的日军，抽着今天的第一只烟；剥出昨天剩下的海苔饭团；给机枪刷着酒；抱怨着这江边湿地给伤腿带来的疼痛。刚盲射完一仓子弹的家伙又装填了一仓，向雾气里又放了一枪，然后我们从雾气里冲了出来。


我们像塌陷的石方一样落进了战壕，刺刀、砍刀、工兵铲和铁锹。


死啦死啦带领的人是第二批。他们跃进战壕并向纵深掩入时，迷龙们手头上的日军还在挣命。第二批人置若罔顾地向纵深掩进。收拾那些不喜欢早起的倒霉蛋。


我从一具新鲜的尸体上抬起我的身体，也拔出我的刺刀。周围很静，雾气之中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这感觉很要命。雾气中死啦死啦如鬼一般浮现，为了让我们看得清楚，他猛力地挥动着手和手上的一个电筒——电筒的光暗淡之极。但意思也明确得很：往这边来。


我向他的方向移动，而更多的人从雾里冒出来，奔向他的方向我终于可以把悬起的心放回嗓子里——我们还有很多人。


死啦死啦站在一堆战壕里的杂乱和两具日军的尸体旁边，不用他指出来了，狗肉正以它的方式在研究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窄小的圆形，以铁桶为壁一——就是它了。


我们带了一盘绳子，死啦死啦从别人身上把那盘绳子拿了过来，开始在我们腰上打结，第一个要被打结的就是迷龙。迷龙有点退缩。


我们都理解，我们都有点退缩。


迷龙：“太小了。我哪儿进得去？”


死啦死啦：“别胡扯，都一样。”


迷龙：“哪一样了？你量好了再告诉我……”


死啦死啦不说话了，把绳子交到迷龙手上，他拔出枪。


迷龙：“得得得。”他开始自己给自己打结：“回去的告我儿子别当兵。没理讲的。”


绳子事先处理过的，一根长绳上带着几十个结口，我们也开始给自己打着结，但我们的心思并不在绳头上，我们看着迷龙又一次整理了他的装备，把刺刀叼在嘴上。长枪斜背了。短枪插在后腰，然后猫腰钻了进去。于是我们只看得见他的屁股了。他的屁股在洞口很是拱动了一会，尽管听天由命地没再说什么，但就那个硕大的屁股我们亦能看出他的犹豫和愤怒。


死啦死啦：“绳子一拉直，下一个就上。”


每个绳结中间隔着也就是八米的距离，随着迷龙在里边的拱动很快就拉直了，第二个人开始上，第二个是丧门星，第三个是不辣，然后是蛇屁股，我是第五个，死啦死啦和狗肉在我的后边，他后边的豆饼是最难为的，我们早已验证过他不可能背负着那么多的负荷钻过油桶，所以他最后的方式是将携行架绑在身后拖行——他一个人要干两个人的分量。


我们每个人进入的方式都大同小异，很快就轮到了我。我瞧着蛇屁股屁股后的菜刀在黑暗中消失，然后我的钢盔被人拍打了一下。


我：“知道啦。知道。”


我叹着气，趴下，钻进甬道。黑暗来临了，但那早已经不是我最害怕的部分。


声音和气味都出不去，便在这黑暗里回荡：刀刺入肉的声音、把枪口顶在身体上开枪的闷响、被掩住了嘴的呻吟、甚至是动脉被切开血流的奔放声都惊晰可闻，它们和这甬道里本来就有的恶臭味、和忽然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混杂成一个难以言喻的世界。


当身后的微光也彻底消失时，我终于习惯了这样的黑暗。蛇屁股的脚蹬在我的脸上，连蹬几脚，让我没法不想成一个人垂死的抽搐。


我：“屁股？你没事吧？”


没回答，我听见那家伙使出了吃奶之力的哼唧声。我把叼在嘴里的刺刀拿到了手上。


蛇屁股：“没事……没事。正家铲！你老母！”


如果不是在这么个环境，我一定要急得跳起来了：“什么事？”


蛇屁股：“没事。你自己慢慢瞧来细细看。”


我听见他吁气的声音，然后便加速地爬走了，我现在遇到他撞见的问题了，一双脚顶在我脸上，那却不是蛇屁股的脚。而是一双日式皮鞋，一具日军的尸体，我怀疑是不是我前边的王八蛋每人都捅过他几刀，以至血喷得这个狭小的圆形空间里到处都是，他已经不具危险了，除了我必须得从他身上挤过去——那表示我得脸对脸眼对眼地和他贴在一起，前边几个人就是这么做的。


我爬在他身上呕吐起来，死啦死啦用他的枪在后边捅我。


死啦死啦：“怎么啦？”


我：“死人，前边的管下刀子不管收场……”


枪管子更粗暴地捅过来，如果我转得过身来一定就喊回去。


死啦死啦：“弄走。这是看出口的。附近一定有出口。”


我：“卡住啦！”


死啦死啦：“弄走弄走。你动动手，活的要被死的恶心死吗？……求你别吐啦。我也快吐啦。”


我开始做这种努力，抱着那具能让人发疯的尸体一起在管道里挪行。真该庆幸这一片漆黑，只要还有一点可以让我看见的微光，我一定已经疯了。


我终于找到了那个出口，那是个上行的开口，同样用汽油桶搭成。我拥抱着那具尸体挤了出来。即使是抱小醉也从未抱得这般紧过，死啦死啦在下边帮着我，但怀里那双死鱼般的眼睛仍让我第一眼就想大叫起来，我转开头，把他的帽子下拉得遮住了半张脸，才有勇气把下边的活继续干完。


雾气茫茫，我不知道透过那片浑沌的雾气之后有多少个枪口，但是外边的空气真是清新。


死啦死啦在我还没来得及吸进第二口空气时便开始猛拽绳索：“下来！下来！”


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呆在上边便意味其他人全体等待，我又钻回我的老鼠洞。


一切顺利。四个把守甬道的日军成了尸体，漆黑中永远便宜那些下死手的。我们没有损失，只是在剩下的日子里，我们中的很多人完全丧失了嗅觉。


一个死去的日军被从甬道口推了出来，然后是血糊糊的迷龙。周围很静，迷龙靠在壕壁上喘息，丧门星比较敬业地把那具尸体拖开，好方便后来的人出入。


我们出现于半山石之下的战壕，这一段无人防守，真正要命的工事在半山石之后。死啦死啦曾借此狠狠地收拾了沙盘上的虞师。这一段必须要打的。


先出来的人从洞口把后边的人拖将出来，也不管他在窒息、异味和漆黑中已经被弄了个半死。便把他推擞向半山石后搭筑阵地。我还立足未稳便被死啦死啦拿脑袋在后边顶开，他站了起来，嫌恶地在衣服上揩了一下手上的血污，看了眼这个他曾经来过的地段。


那些正在打架子支武器的家伙们是无需他管的，他要管更要紧的事情。


死啦死啦：“这位置。往里挖。”


我拿出了地图开始确认，凭回忆画就的地图并不精确，但从我们现在所处的战壕挖下去，也许四五米、也许七八米之后会通上日军的主坑道。蛇屁股几个已经铲锹齐上往里掘进。甬道口还在往外吐人，豆饼他沉重地负荷先后从甬道里被人拖了出来，那意味着我们已经有了一些重火力——只是还没展开。


死啦死啦和我们一起蹲在壕壁后，皱着眉，看着进度，也看着地图：“太慢。你去再叫几个人来帮忙。”


我起了身，甬道口还在往外拉人，刚出来地家伙大部分集中在那片，我跑过去，踩了甬道里刚伸出来的一只手。


那边连痛都没有叫，但就是没好气：“卡住了——帮把手！”


我同情这种我也有过的遭遇，我伸了手，那边卡得不轻，我先拉出了一只手，然后拉出了张立宪的脑袋。我愣了一下，张立宪比我反应更快，把他的手拽了回去，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挣命。他的境遇我可清楚得很，后边拖着一架火箭发射器和备用弹，不帮就不帮。


然后这时候一块石头滚落下来，掉进壕沟，落在我的脚下。我抬头，我们所有人都抬头，雾里边冒出来的那个家伙倒背着他的三八枪，在雾气打湿的山脊上打着出溜滑下来，也不知道是要去看他哪个已经成了我们刀下鬼的同僚，反正心情好得很。我们在同一时间内瞄见了彼此，他居高临下，惊诧地看着我们，我们仰着头，惊诧地看着他。


用刀已经没可能了，就算丧门星也没可能在这么个七十度角的山坡上追上再砍翻别人，还要他不发一声。而那家伙猛地转了身，把屁股着地变成了四肢着地，他开始猛力地想爬回雾里，连枪都摔得顺着山脊滑了下来，他也不要了，可即使这样他仍是一个爬三步滑下来两步的行情。


丧门星几个已经爬上了壕沿，我拿着卡宾枪，瞄准了却不敢开枪。我不知道那家伙为什么不喊叫，但他倒是选择了一种比喊叫更有杀伤力的做法——他转过身来，手上抓着一枚已经拉开弦的手榴弹。


死啦死啦的枪响了，沉闷的一声，他用他那枝霰弹枪把山脊上那家伙打得开了花一样。我和其他几个人的子弹于是只好命中一个从山脊上翻着往下滚的身影。短暂的寂静，雾仍在翻滚，然后我们听着壕沟那一头日军的喧哗和喊叫近来，当快靠近时，他们没声了，他们不打算随时让我们知道他们的所在，但能腾得出来的枪口都已经对准了壕沟那边，当他们露头时便猛扫了过去。壕沟那端暂时安静了，偶尔传出几声呻吟，我们不知道他们在雾气里留下了多少死伤。


张立宪还在往外挣，甬道里的人帮着他推，我没功夫管他了，跑回死啦死啦的身边。我经过之处豆饼正在支上马克沁的架子，打算给战壕那边过来的日军准备一道每秒钟十发射弹的火网。


蛇屁股们挖掘的速度已经快得让人无法看清他们手上的工具，但死啦死啦还在他们背后猛锤着：“快挖！快挖！”忽然他猛挥了一下手：“停！”


我们不知道他怎么听到的，但我们现在也听到了——雾茫茫的一片静寂中，我们听到日军闷闷的喊叫与命令声，它们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我们头上传来——那不矛盾，我们头上是山脊的土层。


然后土层动了一下，土石的滚落并不起眼，但往下露出的东西起眼得很——一个黑黝黝的九二重机枪枪口。那个暗堡的位置与半山石正好平行，它的射界把我们完全笼罩在内，它近到个要命的地步，近到在这样的雾里我可以把它看得一清二楚。


我扑倒了死啦死啦，几个反应稍慢的家伙在喷吐的火舌中栽倒。我们都蹲伏了甚至趴下，但仍然很要命，它居高临下的，身子抬得稍高就会被它的火线扫倒，而且它还能造成跳弹。


我们开始混乱。


那座暗堡就是为我们这种躲在巨石后的人设的，日军一定在后悔没设三个甚至六个堡，没放四挺甚至是十挺机枪，可这么一个暗堡一挺机枪已经够我们全军尽墨了。


死啦死啦一边把蛇屁股抬得过高的脑袋压低了，一边猛敲他的头盔，用力之猛让人担心蛇屁股会得脑震荡：“炸开！”


蛇屁股：“要死人的！”


死啦死啦没理他，组织反击去了——也许就在蛇屁股眼前被天灵盖开洞的一个兵是对他的最好说服，蛇屁股和他的木土工们开始捣腾炸药。


死啦死啦：“喷火手呢？！”


我：“还堵在洞里！”


死啦死啦吼叫，不知道是为了压倒机枪声还是渲泄愤怒：“怎么还在洞里？！”


我：“谁敢让个汽油桶冲在前边？大家闷着烧吗？”


那挺要了命的重机枪在我们中间来来去去地划拉，它造成的伤亡实在远大于那些盲射过来的手炮弹和枪弹。我看着张立宪终于从甬道里挣出来，拖着他的巴祖卡和几发备用弹，他蹲踞在战壕里，靠自己一个人完成了装弹，然后起身欲射。


只是他用那么个平射玩意套准一个七十度角上的玩意实在需要点时间，机枪向他猛扫了过来，张立宪在移近的火线前想坚持到最后一刻，然后在金属的铿锵声中被扫倒。


迷龙：“一点用也没有！”


他扑了过去，豆饼也扑了过去，张立宪从地上爬了起来。被打中的是他的火箭发射器而不是他。


迷龙和豆饼狂掘着土，想打好马克沁的枪架，但你如何在重机枪手的眼皮子底下，在一个七十多度的陡坡上打好枪架？


他们只好又蹲回壕沟里，败得比张立宪好看一点，但目的是照旧地没有达成。


迷龙：“一点用也没有！”


对迷龙来说，没用的永远是别人，他猛捶豆饼的脑袋。


那挺重机枪一点点削掉我们。

第三十三章



我被那挺机枪收拾得在壕沟里做盲目的爬行，被封入一个死角，我确定我下一步就是成为一个漏勺。轰然的爆炸声。火线移开了，那感觉就像一条巨蛇在舔到了你的时候转身它向。


因此我注意到了投弹的迷龙，他并不是为了救我，他正甩手飞出了第二个手榴弹，对地堡里的日军全无杀伤力，只是炸起保命的烟尘。


于是我在一片混乱中注意到那两个家伙，不知道他们打了什么商量。豆饼晕乎乎地跃出了壕沟，在烟尘中蹲下，他身上的负荷压得他的蹲成了趔趄，于是最后他是坐在地上的，尽量坐直了，好用肩膀承接迷龙抬起来往他肩膀上压下的马克沁。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我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迷龙已经开火了，豆饼扶不住——那可是轻装甲都能穿透的马克沁，豆饼抖得像踩了电门一样，第一个连射全甩到暗堡上方去了。


我扑了过去。想制止这个疯狂的尝试，“疯啦？！这不是捷克式！”


迷龙只管鬼叫：“帮忙！帮忙！”


我帮他鬼的忙，我只想把豆饼拖将下来，实际上第一个短点射他就晕菜了。那个晕忽忽的家伙流着眼泪，并不是出自悲壮或者激昂。因为他同时还流着鼻涕，那都是被震出来的，我毫不怀疑他同时也尿了裤子。


晕忽忽的豆饼像在呻吟，又像在求救：“迷龙哥……迷龙哥……”


迷龙在嚎叫，也像在求救：“帮忙！帮忙！”


我能说什么呢？爆炸的烟尘正在散去，暗堡里的火舌正向这边卷了过来。我帮他们托着弹链。以便迷龙打出可以震碎他那人肉枪架的持续射击。迷龙开火，震颤的弹着点偏到了暗堡右边。


迷龙：“你他妈的太不稳当！”


豆饼在粗得像炮的枪筒子底下哭嚎。一点也不壮烈，你把一个叫花子打急了也会这样。他一边挥洒着眼泪和鼻涕，在枪筒上架上了两只手玩命往下拉，把后座和震动完全作用于自己身上。


我们三人在九二重机的火舌已经舔到豆饼身边时恢复了射击，帆布弹链在我手上跳跃着，弹壳冰雹般地迸飞。豆饼不再叫了，每分钟六百五十发送出去的强装药子弹让他抖得像风中的残草，他迅速被枪烟熏成了一个活鬼，但可以肯定烟熏对他绝非最要命的伤害，我至少肯定他这辈子再也不要想听见任何东西了。我们也不再叫了，这样全无间隙的射击让我们身边的土层都在震颤，我们现在的心跳频率和机枪声同步。


弹雨终于钻进了那处阴险的暗堡射孔，九二重机迅速哑然，但我们仍在射击，那里边不管有多少人一定被打成筛子了，我们还在射击，暗堡里开始爆炸，它想必堆积了小山一样的弹药，现在它炸得像是用盆子罩住了的节日烟花。


一个短点射从我们头上削过，那是死啦死啦干的，他已经只好用这种办法来让我们注意：“省点着用！”


我们终于停止了射击，迷龙把那挺冒着蒸汽和余烟的玩意从豆饼肩上掀下来，我想去帮豆饼，但他自己缓慢但是稳当地从壕沟沿爬了下来，他转过了身，那张脸如同刚从灶眼里爬出的小鬼，烟熏火燎，露着眼白和牙白，但除了几条烫伤炽伤外没有更多的伤痕，这真让我高兴，以后我会试着相信奇迹。


可我不该摸他脸的，我摸了他的脸，血从他的口鼻和耳孔里一齐奔流了出来。


我哑住了，哑了很久。“豆饼……豆饼？”我听见我这样毫无底气的声音。迷龙在我身后哑然着，审度地看着这一切。我真恨他。


那孩子并没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和我们的变化，他现在大概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要歇歇。”他这样迟缓而茫然地告诉我们，并试图从我们身边走过。


迷龙：“歇歇——歇歇！”


他现在醒来了，大刀阔斧地帮着豆饼从身上卸他背的东西，我也帮着卸，那几乎坠死了我们的份量真让人心碎，光十几斤重的弹链他就背了四条，他背着的东西一定远远超过了他的体重，他在我们从没有正眼瞧他的情况下背了这么多。


豆饼：“我要走了。我要回去。”


卸掉了重负之后他反倒打晃，像个被卸了压舱物就要飘走的热气球。我们集体误会了他的意思。我们殷勤地给他让开道。


迷龙：“歇歇。赶紧歇歇。”


我：“歇歇歇歇……救护兵！”


师部派的救护兵一定忙死了，这么一小会儿已经有这么多人来耗他的医药箱。但我还是看着他从雾气和硝烟中向我们跑过来。我掉过头去找我们的伤员，看见他正吃力地爬过沟沿，他站在沟沿上看着一片雾气茫茫，虽然我们知道那个方向就是怒江和禅达，可我们看不见。他倒是一副很看得见的表情，看得见他就向那里迈开步子。在七十度的陡坡上像在平地上一样。


我：“豆……豆……豆饼？！”


我被人粗暴地猛擞了一下，摔在壕沟里，一双大脚从我身上跃了过去——迷龙打的是先抓住再说的主意——可他晚了些，豆饼迈开步子，一步、二步，然后便翻滚直下，向没底的雾气里掉落。他迅速消失于我们的视野，而他滚落的地方便是雷区，雾气里传来的爆炸声让迷龙打消了跳出去追他妈的这种念头。


我跑到迷龙身边，看了看那个失魂的家伙。他看了看我，在他眼里我也一定同样是个失魂的家伙。我转过身，雾气中硝烟和流弹仍在蔓延，突击队在消除了暗堡的威胁后开始构筑临时阵地，蛇屁股们在往挖出的炸眼里装进炸药。少去一个暗堡并不会让日军放弃随雾而来的攻势。失去一个豆饼也不会扰乱我们什么。


我加入了他们，迷龙也加入了他们。


翻滚直下时他全无动静，流进雷区时他也全无动静，最后他这样消失于雾中，找尸时他被列为失踪人员，但我们确定他是一直滚进了怒江。他说他要回去。上次怒江该把他带走的。所以他从怒江里来，现在怒江把他带走了。


任何一个方向都可能有日军来袭。喷火手何书光也已经钻出了甬道并加入我们。我们用机枪、火箭筒、喷火器，用一切能用上的手段稳固我们的方寸之地。


我麻木地忙碌着这一切，我相信我只是被刚才过于粗暴的射击震傻了。


他是我们在收容站捡到的没人要的孬兵，在人渣中都被算作孙子，靠我们偶发的怜悯混迹我团。


他唯一的朋友是迷龙，迷龙很顾他，可迷龙揍他比顾他还多。


我：“迷龙？”


迷龙闷头在整理那挺马克沁，马克沁上还吊着要了豆饼命的那条弹链，他立刻就有了副射手——虞啸卿说得没错，能持续射击的自动武器是我们命之所倚——他现在也有了支开枪架的时间，打理完整的马克沁对着雾的那头。


迷龙：“啥玩意？”


我：“……没事。”


迷龙：“啥玩意嘛。”


吞掉了豆饼的雾在南天门上翻滚。


会吐出很多日军来的雾在我们面前翻滚。我们现在听见壕沟那端又传来异响，是某个想偷偷摸近的家伙踢到铁器皿的声音。


雾里又开始闪现叵测的人影，趴着的，想偷偷摸近我们。


死啦死啦用一种平淡到几近厌倦的腔调：“攻击。”


他说攻击，尽管我们早已开始攻击。也许他瞎了聋了，可能他根本没看见周围发生的一切。


人影开始起伏，我们开始射击。


工兵营的家伙们浸在江滩齐腰的水里，打下木桩，卡车驶来，把他们需要的器材卸在滩上。滩上还有整排候命的浮舟、橡皮艇、木船甚至木排，它们的操作者戳在旁边。而将乘坐它们的人是在堑壕里守候的两个主力团。


虞啸卿在江滩之上，其位置甚至还在那些抢渡工具之前。周围的人在忙碌，第一批的抢渡船只已经试行泛水，日军的炮弹落在江水里溅着水柱，那样的盲射并无什么杀伤力，但至少预示这地方不大安全。一片训练有素的繁忙中留出了一小块安静之地，那里放着一个马扎。周围经过的军官们多少有点讶然，谣言中从未坐过的虞啸卿竟然拉一枝卡宾枪坐在那里，旁边架着他半点用不上的炮队镜。


当豆饼落进怒江，我们的师座正在日军火力范围内安坐。做这样孩子气的事情，因为对面是他渴望已久的玩具。也因为他不能跻身敢死队之列的遗憾。


他听得到对面山峦里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尽管因雾气而显得遥远又失真，但他全神贯注地听着以至把身边的喧嚣当作假的，那是他的心神所系和他的享受。


后来他向他身边的海正冲发问：“他们还没发信号吗？”


对一个上司这样过于热情的发问，海正冲就只好机械一点：“前方联络官来讯，突击队已悉数抵达南天门二防。一梯队正沿通道抵近二防。”


虞啸卿就有些不高兴：“没见发信号吗？”


海正冲：“这样的雾什么信号也看不见。我方炮兵也得等过了江的电台提供座标。”


虞啸卿就听着雾气里传来的爆炸：“那不是炮弹爆炸，是他们在拿炸药炸开坑道——那就是信号了。”


海正冲：“计划不是这样的。”


虞啸卿：“这么大的雾也不是计划——渡江。”


海正冲：“可是……”


虞啸卿：“渡江。”


于是便旌旗招展，主力团的第一批兵力冲过滩涂，将扛抬的抢渡工具泛水。


刚被委屈过的海正冲不放心地看着他这位好冲动的师长：“师座若想渡江，请至少在我团立足西岸之后。”


虞啸卿：“知道，知道啦。我会坐着。”他也真就坐着，他今天心情好得很：“不是坐视。我坐着，因为今天会很耗脑子和体力，我得为我的千军万马做些节省。”


海正冲：“这就好。”


虞啸卿瞧了瞧他所处身的这个板正的世界，这世界是他造就的。但他现在有些不太满意了。


虞啸卿：“去料理你的部队吧。我这里不用你操心。”


海正冲：“是。”


于是虞啸卿便一个人坐在那里了，雾气里的枪声和爆炸愈发地频繁了，他也并没听错，最响亮的爆炸声来自我们为掘进坑道而进行的一次次爆破。


虞啸卿开始吟诗，并非卖弄风骚而是纯是为了他自身的志趣。所以他是用湖南话在咏哦他挚爱屈原的《涉江》。


虞啸卿：“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铗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嵬，被明月兮佩宝璐。”


雾气里轰鸣了一声，响彻两岸，正在渡江地人都为之稍顿。


虞啸卿开始微笑：“世混浊而莫余知兮，吾方高驰而不顾。驾青虬兮参白螭。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与天地兮同寿，与日月兮比光。”


而这时唐基过来。把一个电文折成的条子捅到他的手上，很短的一句话，虞啸卿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把唐基看了一眼又一眼——尽管唐基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说明是非的表情。


克虏伯在他的炮位上，他现在是个孤独的胖子，这并不是说他周围没有人，而是他周围没有炮灰团的人。他日从终于给装上了的光瞄中研究着遮掉了一切的雾气，雾气不可以瞄准，克虏伯也只好听着遥远的爆炸而无从着手。


于是克虏伯只好继续在他终于备份充足了的炮弹上写字，“我饿了”是他写在炮弹上的话。


余治路过，一个又想说话又怕丧失了骄傲的小孩子，让克虏伯落寞的东西同样让他落寞。在炮位周围周折了几个小弯后他终于决定凑过来，于是他因克虏伯写在炮弹上的心声而发话。


余治：“我坦克上有吃的。”


克虏伯摸着他的炮：“是它饿了。”


灰头土脸的蛇屁股向着所有人叫喊，说灰头土脸有点轻了，实际上他是在头破血流后又结上了灰与土的垢。


蛇屁股：“躲啊！”


满汉在他身后跳踉：“要爆啦！要爆啦！”


那些又一次埋设了炸药的家伙们连滚带爬地开始逃跑，但又能逃多远呢？出不了我们可以控制的这小小区域。我们一边向雾气里冲来的日军射击一边卧倒，流弹不值得一躲，可自己制造的爆炸不是一般地要命，然后我们所立足的土地成了一头拱动着脊背想要飞开的怪兽，天崩地裂加上了飞沙走石，中间还夹着从日军控制点飞来的枪弹和炮弹。蛇屁股被气浪推得狠撞在死啦死啦身边，满汉在地上趴成一个平面——但是放心，每一个人在这狭小的区域里都承担着同样的冲击，没人比他们好受。


死啦死啦：“炸开没有？！”


蛇屁股那一伙子又扎回了爆尘，从空中落下的土石打在他们身上也打在我们身上，一会从那团子灰雾里传来让人沮丧的叫喊：“炸药！”


死啦死啦开始狠锤自己的脑袋，我抹了下鼻子，让他看我的鼻血


被震出来的。一个日制九一式手榴弹摔了过来，在我们眼前的战壕沿上打转，我们卧倒了，它在我们的头顶上爆炸。


死啦死啦：“又来了！下边！”


这回是从下方来的，我们调转了枪口，自动和半自动武器在这时候还是占足了便宜，在雾里跳蹿的那些日军一定比我们伤亡更大，如果拿的是那些老式的手拉栓，估计早已被攻破——就这样，一个日军绑着拉开弦的手榴弹仍然几乎冲进了我们的壕堑。他近到死啦死啦出动了霰弹枪，人倒下，人爆炸。


消停了？才不，蛇屁股们又开始在壕堑里逃窜和警告：“要炸啦！”


这样的全无间隙真是快要让人发疯了。我瞧着一个在那设炸点地家伙跟在蛇屁股后边想逃远一点，从战壕那头削过来的机枪打在他背上，一点血也没有，尘土飞扬跟打中个土人一样——他们一伙子已经被泥土盖上好几层了——当然他还是肉做的，他死了。


何书光在那里挣扎，因为泥蛋正强要把他塞回那个炸不到的角落：“让我上！让我上！”


泥蛋：“你要被炸到了全都死！”


然后就又一次地动山摇，这实在是过于疯狂了。这样的重复爆炸人躲出几百米也不过份，我们却簇拥在连一个小队也装不下来的预备战壕里。泥蛋被冲激得与何书光抱了个满怀。何书光倒找着了空子端着他的家伙就往上顶。


过路的丧门星一刀把子把他给干蜷了：“怎么说你才会听？”


然后他赶过去堵漏，这回的日军是从战壕里掩过来的。


死啦死啦又一次对着蛇屁股大叫：“开了没有？！”


蛇屁股地回答从烟尘里传出来，真让人想对着自己脑袋搂火：“再装！”


人们都麻木了，几个人拿着炸药包爆破筒又钻了过去。


张立宪从藏身处蹦了出来，扛着他早装填完毕的巴祖卡，他莽得都没招呼一声。他身后地人是靠着眼疾手快才能趴下避开那炽热的尾流，怪异的声响是这种武器诨名的来源，然后一发火箭弹在堑壕里穿飞，在雾气尽头的日军群落中爆炸。安静多了，我们快发疯了，日军也被他们过于惨烈的伤亡弄得快要发疯了。


死啦死啦低下了头，枪握在手上随时待击，但他低下头看地图时象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大家都这么熟，我知道他其实也已经无奈得快疯了。


我：“你蒙错地方了！”


死啦死啦：“没有的事！”


但那是强撑和色厉内荏，雾气和硝烟飘过我们中间。张立宪抱着巴祖卡在发发抖和啜泣，迷龙和他的新助手给马克沁装上又一条弹链，丧门星把刀插在身边，用枪瞄着此时并无目标的壕沟尽头，以便子弹告竭时可以上去砍他娘。他不放心地回头瞅了眼何书光，还好，这回何同学听话在个子弹打不到的角落里没动——唯一可值得安慰的是更多的呻吟与哭叫是从日军那厢传来。


又是谎言，偷袭已变成了决一死战。四川佬在哭，死亡对他们是很壮烈的事情，只是没想过是这样排着队。我们也很快对豆饼死了觉得麻木。日后说起来。我们说，他是第一个被点了名的。


不辣：“嘿嘿。”


我瞧了眼他。那家伙永远脏得像土猴，比较不像猴子的地方是他左右开弓地拿着两个手榴弹。


我：“笑你个鸟。”


不辣拿手榴弹比划了一下：“小东洋在哭。”


我愣了一会，在他的脑袋上弹了个崩。我手上有块破布，我递给他，让他擦掉他那脏脸上永远去不掉地脏污。


蛇屁股又从那个已经炸进去的死洞口爬出来，交叉地挥舞着双手：“要炸啦！要炸啦！”


我们又一次得做缩头龟和鸟兽散，蛇屁股猫着腰跑向我们，满汉跪在洞口拉着引出来的导火线想做引爆，刚点燃的时候一个手炮弹落在他的身后，于是他背上扎满了弹片趴在洞口，眼光光看着那条火线向洞里燃进。


又一次轰然地爆炸，只要不去想那烟尘里有一个人，它与别的爆炸也没什么两样。蛇屁股们这回不用人喊便扎了回去，连铲子带手扒地在炸出来的浮土上掘进，迅速消失于烟尘弥漫的洞口。


我们瞪着那个鬼地方，我们已经不想再问也不想再说了。


蛇屁股从里边瓮声瓮气传出来的动静也是不出意料的：“炸药！”


死啦死啦拿脑袋在壕壁上猛撞了一下，这是他迄今表现出来最沮丧的动静，但蛇屁股那里也没有更多的动静，过了一会我们听见枪声从土层里传来，依稀难辩，但可以确定是一枝汤姆逊。


蛇屁股很快从那个半塌方的洞子里连滚带爬地撞出来，铲子扔掉了。手里抓着打空了的汤姆逊，不是惊喜而是惊惶：“来啦来啦！”


我们听着从那个洞子里渐近日语的嘈杂，死啦死啦向何书光挥手，一直被我们强迫远离危险之地的何书光茫然瞪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


不辣：“该你啦！当自己是委员长吗？”


何书光几乎是屁颠颠地跑了过来，扛着他的喷火器，他从极低的角度对着洞子里做了一个危险的发射，连人都被后座推出了几步远，烈焰和浓烟从洞里倒卷了出来，连惨叫声都没有。安静了。我们面面相觑了一下，没想到这玩意竟具如此的威力。但我们同时也交换了眼神——我们对待何书光的方式实在是正确不过。


何书光满意地看下我们，调整了发射角度，毫无必要一副警戒待射的样子。


死啦死啦：“回去！”


何书光：“……啊？”


我们已经动之以手。


“回去回去！你就是委员长！”


“看起来。快把他看起来！”


何书光晕头转向地被我们擞了回去，被几个人给裹在子弹打不着的地方。死啦死啦调整着自己的武器，把长枪背了，霰弹枪和毛瑟二十响调整到便于上手的位置。他把一个长电筒绑在自己胸前一看来他这回要打头了，我们没人异议。


死啦死啦：“路是要大家闯地。我也说不清路，就都是一条心地往上走。山顶。”他拍了拍他的电筒：“这不是拿来照路的。不要有别的光。我照到了什么，你们一起开枪。”


然后他拍了拍狗肉，跪在那洞口，确定那里边炽烧已过可进得人时，他钻了进去。我们一个个钻了进去，一条找死的生路，唯一一条。


一片漆黑，炽热、焦臭、火药臭、血腥、呛死人的硝烟。比起上回钻地老鼠洞，唯一的好处是它开阔得多，它是一个终于可以称之为工事的坑道网络，我们居然可以奢侈地直立行走，可以并排两人甚至四人。坏处是它四通八达，每一个岔道都可能是不归之路，在一片漆黑中，我们清晰地听见土层上的枪炮声和来自那些岔道里的嘈杂。


我们一路上行，没人说话，心里再没着落也尽可能少说话是这趟黑暗之旅的起码要求。因为我们能藉此分辨出日军。日军也能藉此分辨出我们。我身后的一个家伙大概是紧张过了头，枪口杵到了我的背上。他跟我说了声对不起，我拔出刺刀捅进了话音来源往下半尺的方向他说的是日语。


然后我就被一个粗大的枪筒顶住了鼻子。


我：“我他妈孟烦了。”


枪筒子挪开了，粗大、双筒、切口切得像刀一样，只能是我那团长的。


“往上。往上。”那家伙焦燥地说。


我们蜂拥在一起，往上，这样挤在一堆怕是要扩大伤亡，但我们现在最怕不是伤亡，而是走失。


然后我们听见来自前方的黑暗里的一个声音，像我们一样，压抑着，嗡嗡的，那说明有很多人。我们完全沉寂下来，那边也沉寂了，没人愿意开口，开口有一半的机会招来子弹。


电筒亮了，死啦死啦把电筒和他的霰弹枪一起瞄准着那个方向，光柱下一个抓着手榴弹的日军象暴露在阳光下的蟑螂，他后边还有一群像我们迟疑未觉的——但我们快了半秒，死啦死啦把两筒霰弹全轰了过去，同时熄灭了手电。


他在黑暗里大叫：“开火！开火！”


我们发了狂地向那里倾泻子弹，枪火映着射击的人和倒下地人，正他妈像十八层地狱里地某一层。


死啦死啦：“喷火手！喷火手！”


被我们簇拥在队伍中间的何书光笨手笨脚地就着枪火的映光冲了上来，我们自动给他让开条道，他开始发射，“轰——嘶”的一声，现在我们都看得见了，燃烧的人体和燃烧的洞壁都是我们的蜡烛。我们迅速拥上去，把何书光给淹没了，他喷火的样子很拽，可又被我们当危险品包围起来时就显得比阿译还傻。


死啦死啦：“照说好的干！”


我们在火焰中穿行。杀死幸存者，砍断电线和电话线，炸塌岔道地洞壁，向亮起的光源开枪。我们好像要彻底把这里干塌了，然后再把自己活埋在里边。


我向着岔道开火，转过头来，张立宪扛在肩上的巴祖卡尾部正好冲着我的头，我恼火地把它推开。


张立宪：“帮把手！”


我从他背上拿下一发火箭弹，帮他装弹，拍打他的头盔。那家伙向着正前方开火，崩落的土石象瀑布一样掩住了来援的日军一只希望我们呆会还过得去。


死啦死啦在我身后大叫着喷火手。何书光又一次地引燃了点火器，火焰钻进了我们身后的侧道，映亮我们这群顾头不顾腚的小鬼。


第一梯队的兵们从老鼠洞里钻出来，在穿行短距离地战壕后扎进那个我们生炸出来的洞口。战壕地拐角上，重火力仍在阻滞雾气里来袭的日军，因为我们在坑道里的突袭。他们承担的压力已经小了许多。


麦师傅和他的电台被人从老鼠洞里拽出来，他是被三四个人保护着的，三四个人一起簇拥着他穿过这段暴露于敌火之下的距离。


他将是我们唯一的喉舌，关乎我们之后的炮火支援和兵力调度。


一切让我们发蒙的东西加倍让这个死美国佬发蒙，他猫着腰费力地跟着中国人穿行，然后他停住了。


中国兵：“长官？……长官？”


他们不确定那个忽然改跪在地上的美国家伙是不是受伤了，每个人身上都是焦土、血、难以名状的各种黏合物，每个人都是一样。


麦师傅：“……你这疯子，你这疯子……哦，你这个发动这场战争的这个疯子……我的上帝。你这个死啦死啦……”


那家伙跪在焦土和尸骸中哭泣，划着他混合着眼泪鼻涕、血液和焦土的十字。


橡皮舟从人的肩膀上砸进水里，和日军打过来的炮弹一起溅起水花。雾大得人都不知道要去何方，但许久以来虞啸卿一直让他的部下干劲冲天，一直不乏征服的狂想。


滩涂上的虞啸卿还是坐着。拿着那张纸条子，他的表情很古怪，好象就要发作又好像就要笑，他看着的唐基表情也很古怪，像是说你发作吧，笑也行。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表情。


虞啸卿：“什么意思？”


唐基：“意思挺明白的。攻击立止。”


虞啸卿看着自己脚下的砾石发着呆。


雾气中所见有限。但舟在泛水，人在登舟。武器和辎重的洪流经过虞啸卿身边汇成一片茫茫中的箭头，这也是虞啸卿这些年唯一的箭头。现在这些喧嚣都好像显他很远。


虞啸卿终于站了起来，炮弹溅起地水花落在他的身上，唐基巨细无遗地帮他擦净。虞啸卿耐着性子等待，像个坏脾气的脏小孩等着家长给他打扫卫生。


他们的师座站了起来，他本打算一旦站起来就在这场。我们的师座很为自己彷徨和恼火，他本打算站起来就耗尽心血，这场战他等了很久，从他成了虞啸卿就在等着。


虞啸卿：“给个解释。”


唐基：“解释？解释就是蜘蛛网。解释多了，你我就都成了网上粘的苍蝇。”


虞啸卿忍着气：“你无需给我解释解释。”


唐基甚至比虞啸卿来得更义愤填膺——说实在的，虞啸卿还没弄清要为了什么义愤填膺：“师座说得好，我们最不缺的就是解释，如果我们的解释能变成物资，我们准比美国人还富足。”


虞啸卿终于吼了起来：“你怎么回事？！”


唐基，平时最玲珑的人，现在不识趣到像个卡住了的留声机：“令行禁止，就是行伍之人的解释。现在命令来了，明白无误写着攻击立止，这命令来自上峰，上峰的上峰……”


虞啸卿：“你他妈的只管给我上到天上！我要的还是解释！”


唐基：“家母你也是认识的。从小没少抱你，现在已经作古了。”


虞啸卿不知道该抱歉还是该让自己的怒火再上一个台阶：“……解释！”


唐基：“虞侄。”


虞啸卿：“叫我师座！”


唐基，一脸父辈的宽和，一副“你又做错事”的表情。


虞啸卿：“一叫那两字你就又那表情——‘你又做错了事’。”


唐基：“错是早就错了，早过界了。可怎么样呢？这是乱世，说的是为人之道，不是什么枪配什么子弹的准数。你是虞家的长子，虞家的长子就是要桀傲行事的，只有人错你对。我来这也不是要你听庸才的使唤，那我也成了庸才，我来这是要所有人觉得你对，那就先得搞明白一件事情，对错，无关紧要。”


虞啸卿现在反倒平静些了：“千军万马就要去粉身碎骨——你挑这时候来教我做人，所以……我该毙了你吗？”


唐基：“虞侄，虞侄，你要的又何尝是个解释呢？解释你自己心里早有，日军已经是必败无疑，这仗又何尝要你我来决出胜负？想想上回的滇缅之战，是什么成就了你？”


虞啸卿：“这是军人之耻，被一场败战成就。”


唐基：“或者你愿意做你麾下的川军团长？他的人叫他什么来着？死啦死啦。舍生打死，全无威严，倒被身边人看作个活该去死的小丑。你愿意做他？”


虞啸卿：“我愿意做他啊，我发梦都想做他。我现在百倍千倍一万倍地想做他，因为他在上边。听见没有？你听见他没有？我在这里跟你扯皮。听见没有？这个你听得见——我们都只听得见自己！”


唐基歪着头看着虞啸卿，几乎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虞啸卿梗着，愤怒在雾气中也模糊了，只剩下失望。


唐基：“是什么成就了你，虞侄？”


虞啸卿：“是利益成就了我。是的，解释我心里早有，利益让我们一败再败，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都败掉了，都死了，我们成了，成了，也连里子带面子，连骨带肉地全败掉了。我的攻击计划，异想天开胆大妄为，竟得恩允，因为为利益，那时候我们做出积极态势只为成为主战场，成了，便有源源而来的物资，方便我们做任何事情。现在，这利益是不是已求之而不得？黄了？大局已定，便当保存实力，任仍重，道亦远之？”


唐基：“你瞧，我就知道用不着给你解释。”


虞啸卿：“唐叔，唐叔，你来做什么？帮我分到虞家的那一瓢利益？”


唐基笑了笑。


虞啸卿：“和我高山仰止的上峰们一样？想法不错，你去做着试试？——拿来试的是我手下的命哪！——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唐基：“时大局未定，风向飘忽。幸甚至哉……”


一发日军的迫击炮弹炸中了一条刚泛水的小船，水花和船只的碎片一起在雾中飞舞，第三梯队出现的第一例伤亡便不是小小伤亡。


唐基看一眼，虞啸卿也在看着，但唐基仍坚持着幸甚至哉下去：“……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虞师还未动，只动了部分先头。”


“未晚？未动？”虞啸卿瞪着他的救护兵冲向刚炸起的水花和雾气，对那一船上的半数人来说，救护已纯属多余：“晚不晚就看对谁说了，动不动就看怎么动了。”


他后来就瞪着屏遮了多半条怒江和整个西岸的雾气，突击队和第一梯队制造的杀戮之声像是从天穹中传来，在那里厮杀的不当是人，是妖和鬼。


对觉得用壮丁就能补足炮灰团的上峰犹未晚矣，对正要过江的虞师是当头一棒，对正在地底和雾气里杀戮的我们是灭门一刀。虞啸卿曾经这么认为，上峰们现在还这么认为，炮灰团只是为满足一师三团编制的数目字而已。


唐基：“虞侄，你一师之力撼不动怒江。”


虞啸卿看着雾气，从他身边抬下去的死人也没能让他侧上一目，“你们撼动我的信仰。如果我冲到半山就死，那是气短而死。”


唐基：“你要搞将在外不受君命那套，你就没有后援。你能撞下南天门，也会在日军的轮番冲击下消耗殆尽，牛师马师，多少个你不堪的家伙等着渔你之利。虞家一向桀傲，桀傲之人失势便趁宵小，你的家族也就什么都不剩。”


虞啸卿能看穿雾气一样地瞪着江面与南天门，日军的盲射炮火打得有点谱了，人们簇集在江畔，伤亡在增多，一直在增多。后来他转身对着唐基咆哮。


虞啸卿：“他说一天内虞师必须攻上南天门，否则他们必死无疑。我说四小时，四小时我在竹内的尸体上摆好虞师的酒桌！他掉头跟他的渣子兵说，四天。做好四天的准备——我很生气！我说军人不要搞这种讨价还价，尔虞我诈！他说——那时候我真想揍他——他笑嘻嘻地说。你本来就姓虞。他早就知道这是个没数的事情，他还是上去啦！”


唐基：“龙团长也算是号人物，若得生还，终成正果。”


虞啸卿：“我明白他啦。死啦死啦，我终于明白你了。这回我叫你兄长，可不是因为你就要死啦。”


虞啸卿很想哭泣。他是那种人，若哭了便不打算再藏着，他毫不遮掩地用袖子把眼泪擦干净。唐基拿出他洁白的手绢，对一个正哭的人——一个软弱的人一总是好办一些。


唐基：“攻击立止。眼看不惑的人，哪能没个委屈呢？但是虞侄，攻击立止。”


虞啸卿：“我已经站起来了！我坐下去的时候想的是，要么死，要么胜，可以倒下，不再坐下！”


他狂怒而暴躁地在滩头走动。偶尔会要杀人一样地盯着唐基，唐基不说多余地话，有人抉择，唐基等待。


虞啸卿：“攻击……！”


他抬起一只手，他盯着唐基。


唐基看着他，慈和地点着鼓励的头。


虞啸卿：“攻击！攻击！攻击！”他挥着手，在滩头地水柱和溅射的金属中咆哮：“攻击！虞家军！你们都不姓虞，可是跟着我这个姓虞的！攻击！三小时！三小时我们吃下南天门！”


唐基慈和地看着他，唐基点着头，唐基悠游地走开。


我们还在那里做着我们疯狂的作业。用喷火器和冲锋枪扫射每一条坑道。把手榴弹扔进每一个拐角，用炸药块炸塌岔道。砸烂我们所见的任何通讯器材，切断我们看得见的任何电话线，连最原始地通话管都被我们砍断。


简直是群魔乱舞。


死啦死啦亢奋地喊着他根本称不上口号的战斗口号，发着根本不算命令的命令：“干光它！烧死它！炸塌它！”


迷龙现在是当之无愧的敢死队长，他冲在最前边，马克沁的枪身缚在背上，他使用着他的轻武器。这家伙现在怪怪的，用轻武器冲杀的时候就红了眼，用重机枪的时候又变得冷得碜人，我不知道是不是那过重的份量给压地。


从一条宽阔的岔道里，日军的嘈杂汹涌而来。


死啦死啦：“烧死它！炸塌它！”


我们闪开身子，让我们一直用身体保护的汽油桶何书光出现，那家伙往里喷了一家伙，我们又把他护住了。一个兵狞笑着把炸药包扔进了那一甬道的火焰。


那个兵：“要炸啦！要炸啦！”


他提醒我们倒是提醒得好，可那截岔道就在他脑袋上塌了下来。


死啦死啦：“倒霉鬼！”他抹了把脸，把一张鬼脸抹得更加满脸花，他向前方地坑道挥舞着他的两枝短枪：“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我们就疯子一样地往前涌。


我们在枪焰和爆炸中搏杀自己的命运。我的团长和我们的师长曾把现在的疯狂演示过无数次，演得快把对方真给劈了，这一切让我们迄今还在占着便宜。南天门现在耳目失聪了，南天门现在是个瘫痪的巨兽，如果它仍然如臂使指，我们早被碾死。


前方的机枪爆响，那是坑道里用沙袋匆忙垒的一个工事，冲在前排的三个人一头栽倒，迷龙站在他们中间，莫名其妙，可还站着，一发子弹甚至是打中了他缚在背上的马克沁，造就的一发跳弹直接命中他身边副射手的侧颅一可他他妈的就还是完好无损地站着。


那个只好卧姿使用的简易工事后，那个日军轻机枪组也莫名其妙地瞪着他。


死啦死啦扒开迷龙，用两筒霰弹轰击了那个枪位，然后用另一只手上的毛瑟二十响过去了局。他一脚把那挺冲锋时使不上的歪把子踢开了，拿枝空了的霰弹枪指着迷龙笑。


死啦死啦：“没天理啦！什么世道？”


他毛瑟枪一挥，我们跟着往前涌。迷龙还在那挠头，我从副射手的尸骸上解着携行架——一挺老水冷机枪很管用，虞啸卿真没说错。


我：“我要离你远远的！妖怪！”


迷龙终于给自己找到了解释：“我老婆准在家烧香呢，这娘们。”


死啦死啦又在前边鬼叫：“炸他娘！”


张立宪冲上去了，扑在地上，这回死啦死啦帮他装的弹，前方一群日军抓狂般地试图用沙袋和能找到的一切封上坑道，他们干得颇有眉目也颇见声色。投入得忘了我们的存在。


张立宪连轰了两发火箭弹。


然后死啦死啦指着那片硝烟，硝烟之后的坑道呈明显的上升趋势。


死啦死啦：“南天门。”


虞啸卿在滩涂的砾石中、浅水里和雾气中走动着，年青的精锐们簇拥在他身边——但只有他们簇拥在他身边。虞啸卿像在对着雾气叫喊。


虞啸卿：“进攻啊！进攻！今天不是吃斋念佛的日子！……都怎么啦？！”他怒气冲天地对着滩涂和雾气叫喊：“你们怎么回事？！”


虞师，呆呆地站在滩头和水里，溶入雾气的同时也像飘忽的雾气，不可谓不勇敢，零星的炮弹就在他们一无遮掩时给他们制造伤亡，不可谓不内疚。内疚得只好站在那里发呆。


于是虞啸卿拔出了枪，开始在他鞭策的人群头上挥舞：“进攻！进攻！二十分钟前我们就该进攻！”


沉默。一个就差被他拿枪顶了头的兵终于嗫嗫嚅嚅：“……团长……”


虞啸卿：“团长怎么啦？”他明白过来就开始咆哮：“海正冲这个王八蛋呢？！”


一个小排长搭腔儿：“刚才，唐副师座叫走了。”


虞啸卿：“唐……”


他回过头想寻唐基的晦气，可原本站着唐基的地方，现在只余雾气。看着空白，虞啸卿的眼神也变得空白——他从来也不是个傻子。


战争就像生产线，和所有琐事一样，靠着看库的、放给养的、写公文的、拉大车的、灌汽油的运转。虞啸卿现在想把自己当炮弹打出去，可他那只管琐碎的唐叔已经把炮拆成了零碎。


但他是不怕死的，不怕死的总有寻死地办法。他转过头来便又挥着枪。


虞啸卿：“海正冲撤职查办。副团长指挥！各营营营长集合听令！”


他枪口下的人吞吞吐吐：“……都一拔儿叫走了……”


虞啸卿又愣了一回，瞪着他的攻击部队。他的部队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看着他，其中不乏像他一样落空的悲愤。


虞啸卿：“你们的同袍正在雾那边给你们开出一条血路！你们可以不管。你们也从此死了！我有了一师行尸走肉的军队！”


而李冰在他旁边附耳，在他的吼叫下根本无法听见，虞啸卿愤怒地转回身来。


虞啸卿：“有话大声说！我还不用骗着弟兄们去打仗！”


李冰：“军部把所有辎重车都调扣了，说邻防区急用……”


虞啸卿冰冷彻骨地看了李冰一眼，没愤怒了，只有打心里凉了出来。凉得他只想热。哪怕自己点个火堆也要跳了进去。


虞啸卿：“我要叫你带个手枪队，见唐基杀无赦——做得来吗？”


李冰答得也算是不打折扣：“副师座的车好像走了好一会了。说是去军部。”


虞啸卿：“好样的。我算没看错你，小张小何总说跟你隔着一层。”他指了指雾气，“小张小何就在那山上。”


他点了点头，在李冰的肩上拍了两下，然后将他猛地推开了。他继续向他无能为力地军队下无能为力的命令，无能为力是无法掩饰的，挫败在每一个字里边。


虞啸卿：“……我指挥渡江攻击……各连连长，集合，听我命令。”


他戳在江水里的部下乱了起来，在打架。很多人追打一个，打得水花飞溅。虞啸卿走向那里，很多人把一个倒在水里的家伙拳脚交加，他踩着水，越来越冷，真是很冷。


虞啸卿：“我们还要怎么个乱法子？廉耻呢？”


打架的停了，那个为首的年青军官回了头，并不是失控，而是愤怒的——他指着那个被殴倒在水里的：“他破坏渡船。”


虞啸卿看了眼系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舟，一把刀插在舟上。咝咝地漏着气。


虞啸卿：“很好。你们连长呢？”


打人的家伙再一次指着水里的家伙：“他就是。”


于是虞啸卿对着水里的开了一枪，安静了。虞啸卿觉得自己心里好象也安静些了。他瞧着那个揍人的军官和他同样年青更加年青的手下，总还有想他所想的。


虞啸卿：“现在你是连长——准备渡江。”


年青军官：“不行。我们过去了根本没有后援。”


虞啸卿：“我马上就送过去一个营一个团！整个师！”


年青军官：“您不可能就这样把全军给送过江。”


虞啸卿把枪口狠狠戳上了那家伙的胸口，但那也是个不怕死的。


年青军官：“攻击立止，团长走时早把这道命令传得无人不知了。这样过去就是送死，死了还叫哗变，连名字都要除了。这辈子对别人对自个都像发梦一般。”他让虞啸卿看他袖口里的手，确切说是有肘无掌的手：“我已经很假了，一个巴掌拍不响，我还有两米半的肠子留在江那边。”


虞啸卿：“……是你们他妈的正在哗变！”可他能对这么个人开枪吗？他只能溅着水咆哮：“那你就由得他毁船啊！鬼叫什么？！”


那军官就又一次让他看自己不存在的手：“我总得留条路，给它拿回来——可不是今天，不是搭上全连。”


虞啸卿木了一会，冲冲地走回岸上，一路上推开那些试图搀扶他的亲卫们，用力极猛，几个人被推得翻倒在水里。倒像是打架一样。


李冰：“师座，军部急电！”


虞啸卿：“钧座还是唐基？！”


李冰明显地犹豫了一下，真话抑或假话？但他还挡不住虞啸卿剐刀般地眼神，他离唐基还差得远。


李冰：“……您的父亲。”


虞啸卿倒笑了起来：“还不够吗？老子已经像个土匪一样！拿枪逼着部下去死了！——还要十二道金牌吗？”


他哗哗地登了岸，冲向那具马扎后的滩涂。那里的一个掩体里陈设着通讯设备，除了拉进去的电话线，还有无线电台。几个通信兵正在忙碌——那是为了虞师座需要而挪前了的通讯部。


通信向他敬了个礼，线早接好了在等着，通信把话筒递了给他。


虞啸卿根本没等那边发声，用他的家乡话对话筒里来了一句：“爷老子。你只当莫生我。啸卿……要翻天了。”


然后他把话筒砸了。拔出他亲随背的刀，砍断了电话线。他走出掩体。看着他用不上的军队，现在他倒平静了，选择题他已经做完了。


虞啸卿：“好吧，我现在就从名册中除名了——老子现在就哗变了！”


他瞧着他的亲随们，一个个年青，从无挫折的脸上写满沮丧愤怒和忍无可忍。


虞啸卿：“要么势如破竹，否则粉身碎骨，做人的根本要拿命来换的——至少我们撞上了这么个年头。”他振臂高呼：“你们愿不愿意跟我上南天门？”


那帮孩子没让他失望，至少在这方面从不让他失望，十几几十个发出上千人的音量，但说到头他们也只是十几几十人。


“愿意！”


“做鬼去吧！愿意！”


虞啸卿：“由头多得很，咱们现在是没理的！那就走，过了这奈何桥，去做我们没理的无名鬼！留他们在这里，做有理有名的人！”


在军队出现这种事便叫炸营，一师之长当先，领着他一众血气方刚的少年，他们从滩涂冲向水里的渡船，分开人群就如船头分开水流。少年们自觉火力不足，一路抢掠着他们眼中退缩者的武器弹药，气壮得可以，也乱得可以。


虞啸卿当先上了船，他的人抢了桨，解开缆索，船头在混乱中掉向，还不断有人一身水花地跳了上船。


虞啸卿在溅湿中看着雾气里旋转的天地，听着从山肚子里传出来的爆炸，这也许真就是他期待已久的结果，一事无成但终于自由，这让他有些晕眩。


李冰：“师座！师座！”


虞啸卿扫了眼被他们抛弃在水里的旧日亲信，李冰是踩着水追来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张薄纸。


虞啸卿：“不看。”


李冰：“是南天门上刚传回来的！联络官发的电文！”


那就不得不看了，船止了，还在船下的亲随拿自己身体当着锚桩，虞啸卿从船上伸了只手接过——然后便开始皱着眉头。


发完电文的麦师傅收拾好了机器，像每个经历今天的人一样，他使劲看了看雾气，但什么也看不出来。


于是他只好罔视了这片已经让他麻木的焦土，在士兵的护送下进入我们清扫过的坑道。


那确是麦师傅发的电文，只是被唐基遥控着做了拉回他家虞侄的道具。麦师傅以他惯常的据理力争和宽容说道，他理解这样大地强攻不可能步步到位，但为什么十五分钟前就该展开的炮火支援还未来临。


虞啸卿愤怒地盯着他的下属，尽管那不是他任何一个下属——甚至包括李冰——的错。


虞啸卿：“炮兵呢？”


他的亲随惶恐地往东岸——大雾的深远处指了指：“师炮兵和军里的重炮早在那里放列了。不知道怎么……”


还能怎么？虞啸卿重重地从船上又跳回水里，随手抄过了部下手上的长枪。


虞啸卿：“跟我去！老子至少亲眼看他们把炮弹打完！”


于是又一次乱哄哄的劈波斩浪。我们的师座又一次分开人群。


把自己填过去，只是个良心的交代，派的用场还不顶炮群一次齐射。偌大的炮群可不像唐基一样好藏，虞啸卿想，这是他至少还可以为他兄长争到的东西。他那么骄傲，在他心里，让他愧得以命相报的团长周围，没有我们这帮小弟。


那个兵冲了上去，把枪举到一个九十度的仰角准备射击，那是不可能和上边的人比射击速度的。砰砰地几枪从我们瞧不见的上边盖了下来，最致命的一发从他颈窝穿入。肋下穿出。我们抓着他没撒手的枪把他拖出射界，子弹还打在他的脚后跟上。几个和他做过同样尝试的人先已经躺在射界里，连救都不用救了。


这里的坑道几乎是垂直的，很陡的金属梯级东一折西一折地直折了上去，我们看不见的日军就在我们看不见地上头守着，火力并不强。但守这么个地方并不需要多强的火力。


上边扔下来的手榴弹在我们眼前爆炸，扰得我们一身土。我和不辣把那个伤兵靠洞壁坐着，也救不了他了，坐着吧。他一声不吭地坐在那捂着自己的颈窝。


死啦死啦，半疯狂状态，唾着嘴里的土笑骂：“龙王爷爷庙奶奶！上边就是南天门！”


不用他说，我们的伤兵就是靠在从土里突兀出来的一截大树根上的，我摸了摸那树根，拿枪轻砸了一下。


不辣：“石头做的？”


丧门星：“树生得太久了，就长成了玉。”


不辣：“那老子还屙金条呢。骗鬼。”


但他从此就开始做弄下一块来的企图。我懒得瞧他的洋相，正好死啦死啦在我前边出馊点子。


死啦死啦：“——干它？！”


他满是期待地看着何书光，何书光沮丧地摇了摇头，他用“扑”地一声模仿他喷出地火焰，然后让那火焰落在自己头上：“我们都会烧死的。”


那就瞧张立宪。张立宪只管摇头，屁都懒得放一个了。


我不想瞧这份一筹莫展了，我转过头来，那个伤兵已经歪在墙上死了，神情倒是恬静得很。麦师傅已经在护送下到了我们身边，他神情茫然得很。我们拍他的肩也没个反应。


死啦死啦：“狗！狗！杀了它！”


我们瞧着那家伙忽然开始抽羊角疯。他对着狗肉大叫，那架势好像狗肉已经把他咬死了一样。狗肉瞧着他如看一个习惯了的怪物。无动于衷。


然后那家伙在狗肉脑袋上轻拍了一巴掌，声音也很轻：“狗肉，上！”


于是狗肉忽的就冲上了楼梯，我们瞧着它在阶级上一闪而没，像枚会拐弯的炮弹。


死啦死啦还在鬼叫：“它咬人！小日本的狗！杀了它！”


叫归叫，手上一点没耽搁，一枝满弹的冲锋枪抓在手上，扶持护木的手上还抓着他的霰弹枪，毛瑟二十响插在腰里一抓得的位置，然后他开始随着狗肉往上冲，他刚起步时我们已经听见上边的咆哮与撕咬，以及日军的尖叫和枪声。


我们醒过神来，跟着他一涌而上。我眼前还是七拐八弯的阶级，已经听见上边冲锋枪的扫射，然后霰弹枪轰轰地响了两下。我奔跑着，眼前终于出现那一片狼藉——被狗肉咬过的也被死啦死啦打过的尸体，狗肉正和拿着刀的最后一个在撕咬着，死啦死啦连换弹匣的功夫也没有，拔出他的毛瑟二十响，砰砰的一梭子。


这里有扇小门通往外边的不知处，死啦死啦的枪口指向那里，何书光这回会意得快，听着日军奔来的嘈杂声就冲了出去。然后焰光和热流从外边卷了进来，更多的人冲出去填补他，爆炸和枪声。


门小得很，一窝蜂而上要卡住的。我们几个精疲力尽的窝在那里候着，死啦死啦沉默地摸着狗肉的后腿——它也挂花了，腿上着了一枪，但那家伙一声不吭忍受着的德行真是叫我们汗颜。


于是我们一边排着队等着冲出去厮杀，一边每个人都摸了摸狗肉的头。


我知道竹内连山养了条狗，和狗肉生得像孪生兄弟。但我们肯定，全世界只有一条狗肉，我们的狗肉。


张立宪也摸了摸狗肉。他一向对这条大脏狗敬而远之的。


张立宪：“该给它个一等宝鼎勋章。”


我：“那你拿什么？”


张立宪就有些气结，换个时间也许就要扑将上来。可瞧了连他在内我们一班烟熏火燎，连土埋带血糊的，他也有些黯然起来。


张立宪：“打这种仗，没人还想要勋章的。”


然后他紧了紧手上的枪，冲了出去。


我们终于得窥了这座妖怪一样的树堡内部全貌，从外观上它狰狞扭曲得已经超乎了现实。永远像日军向我们伸着的一只巨掌，从内里看，它、连同它其下的根基和土石都已经被日军挖空了，又用钢筋和水泥加固过，一看就结实不过的金属楼梯连接着环内周长筑造的二层环道，更高处的三层监视哨则用一个竖梯连往了树顶。从一层到二层都分布着层层叠叠参差不齐地枪眼炮眼，对外部想攻占它的人来说，那就是要命的三百六十度重叠射界。除去那些专用于杀人的构造，它的内观乍一看很象一个工业化的机械生产车间，甚至还安装了用于吊运轻型装备的小龙门架。架子上密布着钢筋的吊索、滑轮组、射灯，让我们这些来自农业世界的人第一眼就觉得到了异世界。


很多的门，金属的门，连往我们现在还不知用途的各个房间，也连往和主堡一体的各子堡。


那些错落层叠的子堡用于把主堡本已滴水不漏的火力再度加强。


但它所有的设计都不是用来对付像我们这样从它内部的地底下冒出来的人——我们摸上来的本只是一条用于把主堡和整个工事网络连线的应急甬道。我们从那道小门里蜂拥而出，在近距离上卖弄着自动武器所占的便宜，扫射那些正企图把重机枪和轻火炮掉头的日军，往每一个房间里扔进手榴弹，喷射火焰，惨叫从这个蜂巢结构地各个部分传来。迷龙几个已经悍不畏死地在向二层冲刺。


在这场杀戮中。一条巨大的狗站在主堡洞开地门边，向我们拼命吠叫着。那绝不是友好。我也很发愣。


我：“狗肉？！”


我知道狗肉伤了，应该是还在我们上来的地方歇息的，死啦死啦给了我一个耳刮子。


死啦死啦：“是竹内的狗！”


我认为我挨得活该，但那就没什么犹豫了，我抬枪就要打，但死啦死啦向着那条猛犬发出一阵比疯狗更像疯狗的咆哮，竹内的狗愣登了一下，一溜烟跑没了。


我回头瞪了眼死啦死啦，他拿着枪，却不射，向我笑了笑，耸了耸肩，然后把半夹子弹全打在二层一个正想向我们投弹的日军身上。


于是我也向二层突击，二层的家伙已经快被先冲出来的家伙清光了，迷龙正在猛撞一道金属门——这个白痴——我在他把自己撞傻之前对锁眼开了几枪。


迷龙检讨：“晕啦晕啦！”


他检讨却永无检讨的样儿，往下他一头冲进那个房间。


我也跟着冲进去，不知道为什么，迷龙过于暴烈的动作总让我有一种他将人不久矣的感觉——尽管他动作一向这么暴烈。那家伙背上缚着他的重武器，端着他的轻武器在那发蒙，我像他一样扫视了这房间后也开始发蒙，这房间藏不下什么的，除非角落的衣柜里能藏人，它很干净，干净得有些幽静，用的是从中国人家里掠来的家具，却摆设出一股日本味。除了桌椅、衣柜和行军床之外，它几乎是徒空四壁的，说几乎是因为它的墙壁上钉满了图：很少的地图和很多的设计图。桌上放满地也是绘图和测绘工具，没军刀，没武器——一句话，它不像一个军人而像一个设计师的家，一个忙碌而大有可为的设计师，一个日本知识分子的家。


我看着衣柜，迷龙这个莽子，就是一个短点射打了过去。我狠踹了他一脚，用枪筒挑开了柜门。


迷龙：“咋的？”


我：“你把竹内连山整死啦。”


我把大喜过望的迷龙扔在那，让他去对着柜子里一套被打出几个洞来的大佐军装空欢喜去吧——竹内连山显然不是个奢华的人。根本是个简洁的人，他的柜子里没什么衣服。这房里也几乎没有非生活必须的奢侈品——我开始端详这屋里他唯一的情感所倚：很多的照片。因为竹内显然不想为照片往屋里搬更多的家什，照片是贴在全屋唯一没贴地图的一块空墙上的，连相框子都没有，丫够节约的。


戴着安全盔在看施工图的、在收拾自己家小花圃的、年青穿着学生装的、带着老婆挽着孩子的、穿军装的不是没有，但是很少——最后一张和狗合摄于南天门某处的照片让我确认了身份。


我：“这是竹内连山他家没错。”


迷龙就没怀疑过这点，现在拿着个巨大的绘图规向我解惑：“这是啥兵刃？”


我：“画图使的。别瞧着个尖玩意就只想拿来捅人。”


我把图规拿了过来。就着那张男人与狗肉的合影，我把图规的锐尖扎在那个男人头上。


迷龙：“傻北平佬，你跟麦师傅学会了下咒吗？”


我没理他，这房里的一切让我有些茫然。


我小时拿着父亲的绘图规就派这种用场，竹内的家让我错乱，因为父亲的屋曾经像这里一样，纷乱，繁忙，大有作为——那时父亲还没把自己砌进书墙。爹，如果有张安静的书桌了。你又会怎样？


死啦死啦在外边尖利地吹着哨子，那哨子是他从美国佬那里刮的，能吹出与刮锅子同样的音效，但现在才用上。我掉头冲出去，迷龙在忙活。他把墙上的照片全塞进自己口袋。


我：“要那个干什么？！”


迷龙：“要赏钱啊！不赏我就拿黑市卖，一张十块大洋！”


我：“不要脸！”


可我肯定我会买一张的，在满足了温饱之后，我会拿来贴在马桶上。

第三十四章



死啦死啦站在一层的楼梯口猛吹着哨子，已经有部分人聚集在他身边，更多的人从一层从二层的各个门口里冲出来。惨叫声和枪声爆炸已经少很多了。主堡已经被我们如狼似虎清理得差不多了。


死啦死啦：“堵门！堵门！”


我：“堵什么？”


我瞧了眼那钢骨水泥洞开地大门，外边雾气弥漫地。一个黑漆漆的玩意从外边甩了进来，大得可以，是个集束手榴弹，轰然一下子，还好，一层的人差不多都被死啦死啦聚在一个死角了，被冲激得东倒西歪的，可没多大伤亡。他们还没爬起来，仓促集结的日军已经从外边的雾气里蜂拥而进。


我们二层的人立马调低了枪口封门，我们可以占到便宜的，一层那帮家伙，一半是炸晕了一半是给血激的，最大一个问题他们来自第一梯队——也就是说，热血有余，可经历的战争并不够让他们变得油滑，于是爬起来便往日本人堆里扎。


何书光端着他的喷火器站在死角里大骂，现在他没法喷了，张立宪迅速把他摁倒。


死啦死啦在射击，我们老油条也从四面八方头上脚下射击，死啦死啦在大叫。


死啦死啦：“别冲！不要冲！冲到这里，哪条命都是别人几条命垫出来的！”


枪声轰轰，爆炸隆隆，连我这二层的都还在耳鸣，谁听得见他呢？于是我们只好猛烈地射击着，一边看那帮嫩玩意在一个大眼瞪小眼的距离上和日军做一比一的射杀和刺杀。


我：“白痴啊！”


迷龙：“全是新来的。”


我：“可不。”


泥蛋窝在那人堆里，狂乱地挥舞一把景颇人的刀子。


而死啦死啦掉过头来，向我们这帮窝在死角的老油条鬼叫：“给我上啊！他们的命跟你们一样，几条命扛上来的！”


然后他吼叫着就扑上去了，狗肉刚扑倒一个，死啦死啦给狗肉爪下的补了一枪托。我们愣了一下，也哇哇地往上冲。迷龙卸掉了背上的机枪，捡了条带刺刀的日式步枪以便拼杀，这让他已经落后了，于是怨天咒地地从二层把自己砸了下去。


并不多宽敞的门口很快就塞满了，我们好像在死人堆里做刀刀着肉的厮杀。日军有点气馁，他们现在还没搞清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而恐怕除了我们这帮子，没多少人习惯这种两眼一摸瞎的玩命。


新兵，不要命的往上扑，炮灰中的炮灰，全是我们平时不当人的新兵，全是还没死的豆饼，全是沉默、愤怒、憋屈，他们天真地认为，全都是因为鬼子来了——日本鬼带来了这多么的不幸。


我并不确定。


日军中开始有人跑，一跑就带走整串。他们开始跑，新丁们就开始追，我们老家伙也晕头晕脑地开始追。死啦死啦把一梭子弹打在我们头上。


死啦死啦：“固防！固防！别来给老子偷懒！别再搞这种一命换一命！”


我们茫然的，从一场属于几百年前的血肉相搏回归了现代，趴在尸堆里，坐在尸堆里，看着他。那家伙跟血糊的差不多，我们更好不到哪去。


死啦死啦：“固防！他妈的！”


门已经关上，迷龙正在别人帮助下支上他的马克沁，他的枪位设在二层，枪口对着封闭的大门。那些死沉的枪附件在他的第二位副射手死后，被我背过了甬道，冲进主堡前我把它们扔在了一边，现在它们被安置上了，成为应对日军冲击焦点的火力屏障。


我随着死啦死啦在走动，早说就这么大个空间，可结构和射角实在有点复杂到冒泡，巡防固垒也就成了件得打醒精神的事情。


不辣在收集死人的手榴弹，他又把自己挂得像棵葡萄藤；麦师傅被我们给塞在死角了，捣腾着他的电台；蛇屁股们发现个好玩意儿，一门支在一层炮位上的九二山炮，蜂巢里不缺轻重机枪，可一门炮就我们的积习总是稀罕玩意；丧门星带人在加固紧闭的大门，我很想告诉他别搞那种意思帐了，门是很结实，可世界上还绝没造出能禁得住火炮直射的门销子；何书光在拾掇他的喷火器，还是落落寡和的，看来他要一直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受歧视还是受重视。


巡防者踢踢这个捅捅那个，做此假模假式或者真章，那是必须的事情。我半真半假地帮着不辣把他的投掷物挂个更安全的位置，而湖南乡巴佬瞧着这树堡的钢架铁骨，发出对机械的感慨。


不辣：“它妈的个妖怪树。”


我：“是碉堡。”


不辣：“是树。”


死啦死啦：“是个迷滇边迷疯了的挖洞狂造出来的，炸倒它再建个碉堡轻松多了，他偏得使出吃奶的劲造这么一个。”


我：“你个粗人不懂我们知识分子。得留着，这个叫象征，征服的象征。”


死啦死啦：“老子管他牛症马症，现在可以骑着它撒尿。”


我：“撒尿之前你先告诉我主力啥时候开始进攻。现在已经过气四十分钟了。”


我立刻看到了他惯常的闪烁其词和顾左右言它——他向了上下左右的所有人大叫：“收集弹药！收集弹药！吃的，药，水！所有能用的！——你！”帮迷龙架枪的人倒霉，被他指到了：“做他副射手！”


那家伙一捂眼：“我的妈呀。”


我们嘿嘿地窃笑，死啦死啦看过来我们就把头都低了，别惹那事了，从半山石到这，迷龙的两个副射手都挂了。


不辣在我旁边止不住地纳闷：“迷龙何解连毛都没掉呢？这个敢死队长不像样嘛。米田共里面浸过了？”


死啦死啦没理，他又找别人毛病了：“蛇屁股！”


蛇屁股：“啊？”


死啦死啦：“你把个炮口掉着向我们做什么？”


那确实是蛇屁股在做的事情，他把个炮口转向了，像迷龙一样对着大门。


蛇屁股：“固防啊。固防。”


死啦死啦：“掉回去！炮口对外！主力打上来，我们要做火力支援的！”


我忍不住又嘀咕：“啥时候？”


死啦死啦便推问别人：“啥时候？麦师傅？”


麦师傅一边忙还不耽误耸肩，耸肩肯定不代表我们希望听到的答案。


张立宪从一层的某个门里走出来，他是被派去统计一下我们到底打劫到多少。丫一脸止水般的成熟，但经过在小醉家门前那幕后，谁要说他成熟我只会以响屁回应。


张立宪：“找到他们弹药库了。轻重机枪、二零小炮、手炮都有，弹药多得够派发一个营的。”


死啦死啦就学美国人翘大拇指：“古德古德。卖瑞古德。”


我：“作为你拣来的副官，我再提醒一次，照你们吵了几百架吵出来的计划，四十二分钟前我们的炮群该对自半山石至山顶防线进行覆盖射击，以阻断日军为应变而做的调动，并把日军注意力重新吸回东岸。第二梯队……也就是咱们的督导该从南天门侧翼发动佯攻，与渡江主力会合后佯攻将转为真正攻击——就这样子。”


张立宪小声地嘀咕。看来他也是心焦如焚，只是我们都得压着：“永远在不该出问题的地方出问题。”


死啦死啦：“不该出问题的地方太多。所以别废话了。”


张立宪：“我还没说完。”


死啦死啦：“那就说完。”


张立宪：“跟我来。”


我们就跟着他，我直觉上就没好事。


这是从主堡分出来的甬道之一，甬道里分布着日军的贮藏室。张立宪在一道紧闭的门边站住，门很厚实，防火地钢筋水泥。


张立宪：“这是他们存粮食的地方。”


死啦死啦：“粮多吗？”


张立宪：“应该是不少。要照他们放的吃掉虞师的狂话，存的粮食怕是够全体吃两三月。”


死啦死啦兴奋了。伸手就想去开门，然后喊爹叫娘地缩了手：“妈的！烧熟了！”他冲我们挥着炽痛的手：“你要不吃口？”


张立宪也许在恶作剧，但他生就了一张从不作恶的脸，我搞不清这是否我不喜欢他的一个重要原因。


张立宪：“有日军在里边顽抗，小何……照里边喷了两下。凝固汽油……根本灭不了，我只好把门关上，指望能把空气烧尽。”


死啦死啦：“还能剩多少？……你觉得？”


张立宪现在有一副苦瓜似的脸：“凝固汽油……一千多度，一滴都能烧很久……而且，粮食吃到肚里是发热的……就是说，它也是燃料……”


死啦死啦：“毛都剩不下来？”


张立宪苦着苦瓜似的脸。


我们站在主堡的二层。这鬼地方的内构已经不会再引起我们惊诧了，我们瞧着我们这些也许要在其中生存下去的人。


我没法不去瞧那个放火精何书光，他光着膀子时候是最事的，现在他不光膀子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耐火材料的连体裤，耐火材料的大手套，还好现在摘了耐火材料的面具——刚才这一套让他窝在我们中间时就像只欠揍的黑熊——而穿得这么严实的时候，他还是最事的。


那小子对别人的目光总是敏感，因为他一向在意别人的目光，于是他站了起来。瞧着我们。


不辣：“玩火的。歇一下啦，也不怕尿床。”


何书光：“什么什么？什么尿床？”


不辣：“小讶子玩火玩狠哒。晚上睡觉就尿床。”


何书光：“……你们说话怎么都像从屁股里崩出来的？”


不辣：“屁股，有人喊你。”


蛇屁股就招呼：“扑。”


何书光很不释然，看我们，这回是看张立宪，张立宪摇头。何书光便练忍功，一屁股坐下，打算用面具再把自己罩上——可他遭遇上的是不辣，无耻厚皮到连我也要汗颜的人，说实在地，无廉无耻，斗嘴称王。


于是一块压缩饼干捅了过来，何书光诧异地看着，说不饿那是假的。半癫狂一般地冲将上来。我都觉得饿。


不辣：“不呷？我晓得你们，乌七八糟地背了一大堆，身上是连葵瓜子也放不得一粒哒。”


何书光愣一会，拿过来，嚼一口：“谢谢。”


不辣：“不过你蛮厉害。呼的一下，呼的又一下，搞死的比哪个都多。”


这是赞誉，而且是何书光最希望听到的那种赞誉，便点点头：“好说，好说。”


不辣：“不过你要离我们远一点。免得剁脑壳的背时鬼嘭的一下。”


何书光：“什么嘭的一下？”


不辣便双臂从怀里伸展开来。十指向天做了一个燃烧的表意：“嘭的一下。”


何书光还咬着饼干就大骂起来：“你他妈才嘭的一下！”


于是一个跳脚大骂，几个嘿嘿窃笑。衣冠遇见了禽兽，不在话下。


这时候我们都听见一种声音，我不知道我居然这么想听见这个声音，我震了一下，我瞪着死啦死啦，几乎快奔流了起来。其他的家伙比我强也有限。比我强是因为他们对这件事并没那么了解，有限是因为他们也知道就我们现在的状况，我们的深入虎穴在日军也许就叫关门打狗。


死啦死啦终于开始笑了，因为忍了很久而笑得皱巴巴的，比哭还难看。


我：“……咱们开始进攻了。”


死啦死啦：“师爷放话还真是一言九鼎，做师长好啊，做师长就能君子一言。”


我：“……谁是师爷？”


死啦死啦：“虞啸卿啊。他是师座，又是我的爷爷，简称师爷。”


张立宪也忍不住灿烂地笑，同样是绷了很久。灿烂得像苦瓜开花。


我：“呸你的师爷。我瞧你倒像狗头师爷。”


死啦死啦：“冲着狗肉，狗头也就罢了。你见过这么疾疾令阵前风的师爷？”


张立宪：“……明摆的是阵前抽风。”


我们心不在焉地玩笑，我们的心神已经全在山下卷上来的枪炮声地暴风骤雨。日军现在对我们没动静了，他们转向它顾了，我们活下来了。我肯定就连张立宪这门子精锐也先想的是我们活下来了，然后才是——我们胜利了。


虞啸卿猛地拉开了车上重机枪的枪栓，然后把枪甩给了他的亲随。他跳下车，他的一干近卫们跟着哗哗地跳车，荷枪实弹。虞啸卿还不忘对着把着机枪的家伙嚷嚷。


虞啸卿：“我指哪，你打哪！”


把枪的连应声都没有。只是把枪口调整一下。以便副射手给他托带弹链。


然后虞啸卿大步走向他瞄准的人——那个炮群指挥官，他身后也有那么些护卫。可在虞啸卿一帮的剑拔弩张之下，虽还未跑却已经有了些遁的意思，当虞啸卿们拿枪口把他们对了时，他们甚至没勇气把枪口回指。


雾气里的炮位上，曾经打开的炮架已经合上，牵引车正打算把它们拖曳回巢。


虞啸卿是这帮暴躁家伙中唯一一个没拿枪的，也许是对方的软弱和煞白脸色让他觉得没必要掏枪。他只是用一只手指指了人家鼻子。


虞啸卿：“开炮。”


指挥官只好勉强地惨笑：“虞……虞师座……”


虞啸卿：“开炮。”


指挥官：“那个……那个军里，这个钧座有令……”


虞啸卿就把手指在那位的脚下划拉了一下，车上的重机枪轰轰地响了，贴着那位的脚尖在地上犁了一条小沟。


什么也不用说了，然后虞啸卿拿手指头贴着那位炮兵指挥官的额骨慢慢划了过去。


于是那哥们猛背了身，几乎是张牙舞爪地叫了起来：“开炮！开炮！”


虞啸卿：“覆盖射击。最大基数。”他还拿手指头在人脑袋上划拉，“别让我看见你留一发炮弹。”


指挥官：“……打哪儿？”


虞啸卿：“南天门所有标定的目标！——如果你连这个都没标出来，也就不用废话了。”


指挥官：“标、标定的！——就位！就位！”


炮兵们开始了纷忙，那些笨重的玩意要回复射击位置不是一会的事，这就上机关枪也解决不了，虞啸卿向他一脸死相——或扩写为视死如归之相——的部下看了看，浮出些苦涩的笑意。


虞啸卿：“盯着让他们把炮弹打完。下辈子就别跟我了。”


他的部下就哑然，然后开始嘟囔：“要跟地。一定跟的。”


虞啸卿：“我得过江。我是去还债。你们在这给我盯住，你们没欠债。什么军事法庭我是省得去啦，你们得去，为自己好，说句软话。说被虞啸卿裹胁，说虞啸卿死前已经悔罪，千错万错都是我错，有负父老养育党国栽培……”他毫无诚意地说着这种话，也不管他的近卫们已经快哭了出来，脸上倒出现与死啦死啦颇似的涎笑。但那个笑容没维持多久，因为雾里急刹了一辆车。影影绰绰的雾影里李冰冲了过来——他从江边直追到这里。


李冰：“师座！……”


虞啸卿：“唐基又派了你来？如果你是个风筝，我就剪了线，摔死还是高飞，由你自己。”


李冰的表情着实有些发苦，可没办法，要在墙头便得受两面挤。“……师座，西岸左翼交上火了。虽也没回音过来，可打得很激烈。”


虞啸卿：“佯攻部队教人发现了，主攻迟迟不上，佯攻可不是送死？”他并非一个发马后炮的人，默然了一会，便瞧着那位一直走不是留不是的军属炮群指挥官，忽然把人搂过来拍了拍，那位被他的前倨而后恭搞得干嘿嘿了两下。


虞啸卿：“有什么能让你笑的？我不过试试像我的朋友一样做事……可我做不来他。”他有点嫌恶地把那位军官推开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死啦死啦那样把人搂在臂弯里说话的。“前令收回。现在集中火力打击西岸左翼日军第一防线。这是救命。赶快。”


那位瞧了眼李冰，竟是把他也当作了救星。李冰只顾看着虞啸卿发呆。虞啸卿是谁也不想看，只冲他没背叛的近卫们挥了挥手，叹口气，颇有些意兴阑珊。


虞啸卿：“你们好自为之。我去我该去的地方了。”


都沉默着。只有李冰追着他的背影大喊：“师座？！”


虞啸卿猛回了身。一个耳刮子抽在李冰脸上：“你真要后悔，就告诉我，唐基这卵蛋躲在哪个裤裆里边！——我不用试了，他要躲起来搞鬼，就鬼找不到，事也做绝！你要做个你想做的人。就拿条枪对他那个快生不出头发来的脑壳来上一下！你做得来的！”


李冰露出一种很奇怪地表情。但绝不是惭愧：“唐副师座他……”他往身后看了眼。载他来的车就停在雾里，车上还坐着几个人，一个人正下车走过来，于是虞啸卿便瞧见了唐基，该急死的虞啸卿没瞧出急来，他倒是一脸急形于色。


虞啸卿拔了枪便大步迎过去，一边打开了保险，于是唐基便站住了，他并不是个被枪指着面不改色的人，也不想装。


唐基：“这是做什么？虞侄，这又是做什么？……我就到处找，你就到处跑。我就到处补漏，你就到处闯祸……我看着你长大的，你不能长出双长腿来就遛短腿老头子嘛。”


虞啸卿：“……你腿不短，手也很长，准备了两年的进攻几十分钟被你拆了个干净。”


唐基：“拆？这个拆字是从何说起？先是虞家，后是虞师，从黑头发到白头发，我唐基碰到虞字又几时有个拆的时候？”


他就摘了帽子让虞啸卿看他的白头，那并不用看，虞啸卿对他的每一条褶子几乎象对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虞啸卿：“我三十五，认识你三十五年了。”


唐基：“我以为你不认识我了。”


虞啸卿：“……你去哪里了？”


唐基：“去跟军部通话呀。违令不从，这么大的事，我这个专收后梢的能不跟军部通话吗？”虞啸卿瞪着他，没有丝毫的信任，而唐基悻悻得几乎有些愤怒了：“你们虞家的人都好惹祸，永远是我姓唐的来挽回！我两条老腿扛一张老脸，力求挽此局于狂澜啊！”


虞啸卿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把枪收了，他打不下手，要打得下手一早已把李冰崩了，然后他掉头就走，是要离开这里的架势。


唐基就跟着：“走慢一点。要不要脱了鞋子让你看我脚上的泡？”


虞啸卿：“没杀你是因为杀也没用了，我杀光了我父亲的儿子，不想再杀他唯一的朋友。我知道你是怎么挽你的狂澜，你也不用挽了，雾很快就要散了。也别跟着我，现在杀头也不够时间把两团兵力送过怒江了，我闯不出祸来了。”


唐基：“就够时间把你自己弄过江去送死？”


虞啸卿：“我在乎的人都在对岸，就要死了。活着的人我已经得罪光了，不用再在他们眼前丢人。”（文｀心｀手｀打｀组｀手｀打｀整｀理）


唐基：“这又是说什么话？上峰对师座此次渡江做火力侦察地奇着险着大为激赏，钧座都说要破一下酒戒，携众为你举杯遥祝……”


虞啸卿愣了一下，站住了，诧异兼之愤怒：“什么什么？什么火力侦察？”


唐基：“这次火力侦察啊。钧座称你为东方之巴顿，而且这滇西山地可不是他那北非沙漠可以比的。钧座说早该有此一仗，以一次强火力侦察拔敌军入我心腑之刃，得兵家必争之险，居伟功而至谦……”


虞啸卿：“什么侦察？你们又在搞什么鬼？这样大规模地进攻，虞师前锋，两师殿后！光送军部的报告都能堆个屋子……我恨不得连下辈子的力气也拿出来用了——侦察？！”


唐基：“以我几百万袍泽，几万万同胞，它就是侦察。”


虞啸卿眼瞪得什么也似，那并非发傻，他从没用过这种逻辑，但屡见人用过这种逻辑，他也迅速明白了唐基在用一种什么方式力挽狂澜——最后他只好苦笑。


虞啸卿：“侦察……往下你就要告诉我，我是个女的。你们有能耐，整个团的生死也能当粉笔字擦掉写上新的。山上面打得很惨我告诉你，我推演过几百次我知道会打得多惨，这样惨烈的打法说成发之偶然的渡江侦察，这样大家就有面子了，说给外人，外人也只恨没生个更大的大拇指，而且你把我救了，必死之过立成军功，谁也别开罪谁，大家凑合过。哈哈。”


唐基绷着脸，他能立刻把脸绷得再没一丝笑纹：“开罪就不要谈。不要以为上峰会记你的仇，没度量能用你这样的下属？”


虞啸卿：“我感激死了。再见。鬼门关里再见。”


唐基：“站住——就去寻死啦？愧对一个人就要死，愧对了几万万人也不外乎是个死，所以你不用急。你拿的主意是不是就是上了南天门，被那个天灵骨都长反了的家伙一问，然后抹脖子就死？哈，我都死啦，你们白死就白死吧，我管不到啦。”


那自然是虞啸卿明白不过的心思，可被人说出来——而且是这样说出来就另一回事，虞啸卿恨恨地瞪着他，唐基也不吭气，倒是那个炮兵指挥跑过来探头探脑。


指挥官：“唐副师座，那个炮……”


唐基：“打呀！调你们来做什么？虞师长说怎么打就怎么打！军里还要调重炮来，狠狠地打！”


虞啸卿便有点愣了，一个一个的讶然，每一个都到了让他失惊的地步——而唐基仍在那里向一脑雾水的指挥官拍胸脯子：“你要不信只管军里去问！可十秒钟之内炮弹得按虞师座要求的打出去！”


那边匆匆去了，虞啸卿仍在那里发愣。那帮家伙们要真没得一折二扣时效率还是蛮高的，几声号令首发炮弹已经出膛。


虞啸卿茫然看了眼被射流冲开的雾气，舍了命来抢的东西居然就如此轻易，轻易得简直让他觉得一直的气壮都有些发虚。唐基在旁边背着手看着，他现在已经完全回复成他自己了，一个平静的、每一句都想好了的、一味把事情引向自己方向的铁嘴子师爷。


唐基：“你从来就很受器重，现在就加倍地受器重。现在连最想看你倒的人也只好说你是真要打的，那等到真要打的时候上边也知道该谁领兵。记住，领的可不是区区一个虞师。”


虞啸卿就苦笑：“真要打？原来上边做出的样子一直是假要打。”


唐基：“你用兵的人，真变假假变真的事会搞不清？谈判桌上谈着，桌子下边总也得有个动静，那时候想的是这滇缅要做主战场，现在被斯大林给抢走了，那还有不保存实力的？酒囊饭袋都明白的事，你偏就从不想。只能说赶了个巧，你又太当了个真……我说你也不听。”


虞啸卿：“……你就说了些两可的话。”


唐基：“是你烦了被老爷们来订你这今世岳飞的命。”他冷冷地笑笑：“我就看着，我知道劝你不会听。你知道怎么劝上吊的人？别管他，让他吊，等他吊上去了再解下来劝——怎么样？吊上去的滋味好不好受？”


虞啸卿：“我没打算被你解下来。我只是想死得明白一点。”


唐基：“那就去死。有的人死是死期到了，你死只不过是你觉得丢了他妈的面子。你不外乎是觉得没脸见那个炮灰团的团长。别人管下属是拿命令管，你是拿魂在跟他照，这倒好，你以为是在演三国呢？你就想跟他刘关张。小马乍行嫌路窄，雏鸟初飞怨天低。你死了就对得住白死的官兵了？他们可是你一力哄上去的。我是一直持反论。”


虞啸卿：“我再说一次，你说的全是两可的话！”


唐基：“我说了太行险着。”


虞啸卿：“这叫哪门子架得住的反论？兵无不险！”


唐基：“对打仗我是完全的不通，完全的不通。”


他简直有些笑吟吟地，因为事情越来越往他要去的方向，因为虞啸卿越发地痛苦，这不是在江边的哭泣。是真正无处可去的茫然和痛苦，越痛苦，越软弱。


炮群开始齐射，轰轰的撞入雾气，一些重炮弹的爆炸声在这里都隐隐听得见，很壮观，但这虞啸卿期待已久的壮观，现在在虞啸卿眼里却一点也不壮观。


虞啸卿：“除了一死……我还有什么办法对得起他？”


唐基：“往回撤呀！”


如果几分钟前唐基说这话准要被崩掉了脑壳。可现在虞啸卿甚至无心去理其中所含地嘲讽：“不可能的。都已经不够时间把人送过江，更不要说把人撤下来。”


唐基：“虞侄啊，跟你父亲年青时一样，总是把事情想绝的。”


虞啸卿：“绝？你哪怕告诉我一分的转机。”


唐基：“军里都已经在为你举杯了，难道还会晾你不成？桌子上的也还在谈，主战场是争不到了，可物资军备上还是有得讨有得还。也就是几天的事。你这里枕戈待旦着，军里的增援也没断，说声要打不是随时的事？”


虞啸卿：“几天？”


唐基：“三两天吧。”


虞啸卿：“三天还是两天？”


唐基就冷面笑样地：“三天加两天就是五天。”


虞啸卿顿时又快爆了：“我把你……！”


唐基：“两天，两天。只是两天。两天，你现在要打也来不及了，两天正好重整攻势，所幸虞师实力未损，你的刘关张兄也是把人物。两天绝守得住。两天，你要不要跟你活了三十五年的地方闹翻？你要闹翻了，那上了山的才叫死无葬身之地呢。”


虞啸卿看着唐基的眼神几乎有点可怜巴巴。


唐基伸了两个手指头，如两个金不换的保证：“两天。”


虞啸卿：“两天内必须给他们提供持续的炮火甚至是航空支援。”


唐基：“我是打仗的外行，这个要你自己对军长去说。”


于是虞啸卿像对着自己的梦境在做一个炮打不动的保证：“两天。”


我们站在被狗肉攻占的楼梯间上，这回换我们守了。我们越过阿译和全民协助的脑袋把手榴弹往下扔。阿译和柯林斯一帮十几个人是被坑道里的日军追击着跑上来的，他们狼狈得不行。其中多一半倒都负了伤。


我们把枪下垂到一个快九十度的角度开枪，下边的子弹也垂直地飞上来。对岸打过来的重炮弹隔着山体在爆响，但总也响不过我们耳朵根前的爆炸。


死啦死啦：“炸塌掉！炸塌！”


丧门星举着个冒烟突火的炸药包冲了过来，猛扔了下去，它在梯级上滚落，往下的爆炸快把我们给掀下去了，土块崩落和钢架倒塌的声音在爆炸声中几乎听不见，我们爬起来往下看的时候，刚才的梯级已经不复存在了。


死啦死啦毫无间隙地拖起了只顾倒在地上喘气的阿译：“你的人呢？”


阿译：“都在这啦！”


死啦死啦：“你把他们都扔在那里！”


然后他开始揍阿译，沉默地揍，阿译不吭声，被打倒了便爬起来，沉默地挨，我们沉默地看，全民协助上一个惊魂未定又接上了这个惊魂未定，沉默地看。


他冤枉了阿译，既无攻击压力，竹内便扔下我们这群瓮中的王八向外围搜索，阿译奋发了他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英勇，开始主动攻击。我想换成谁也不可能打赢这样一战，结果如死啦死啦的第一次南天门一样，趁着迟来的炮火他带残部钻进了坑道，而我们的退路被完全截断。


死啦死啦：“说话！”


阿译：“我让能动的弟兄渡江回去啦！我只想上来看看你们！”


死啦死啦：“那又能活得几个？！”他又一脚踹了过去：“说话！”


阿译：“没有进攻！没有援兵！”


于是死啦死啦继续揍他，直到我们终于把他拉开。


我们用炮队观察镜，从顶层的了望哨里观望这一场大雾后改变了的世界。这是树堡的第三层，一个不怎么宽敞的空间。但是有也许是禅达方圆最好的视野，这里甚至有一台保养良好的留声机，连接着日军南天门阵地的各线喇叭，以往我们听飘了满山满谷的日本歌时都很想砸了它，但现在没人去管，因为我们在看山下。


未散尽的雾气和日军一防前还未冷却的尸体。从滩涂零散地铺到了日军阵前，看来阿译着实发挥了我没能亲见地悍勇，他结结实实冲进了日军的第一防线，这也是我们能安喘至今的主要原因。


死啦死啦调整着观察镜，把它调整向了东岸，没有动静，作为下水点的横澜山那里一如往昔，虞师也着实训练有素，雾未散尽便已经把一度剑拔弩张的渡江预备收拾得全无痕迹。


死啦死啦脸色铁青地让出了镜子，我看了看。


我：“没动过窝。”


死啦死啦没回应。缓慢地就着竖梯爬去二层，我也跟着，把观察镜让给了后来的人。后来地人们一声不吭地轮换看着，没一个人发半个声。


死啦死啦的脚刚从竖梯踏上了地面，抢上来的便是麦师傅。他一副末日将临的表情。


麦师傅：“我们在侦察？”


死啦死啦只是看着他，我也只是看着他。麦师傅会倒完的，他是个直筒子。


麦师傅：“这是哪一种侦察？为谁侦察？要做什么？试验人类向老鼠进化的可能性吗？”我们还是看着，而麦师傅终于愤怒地开始挥舞他手上草译的电码明文：“我的头问我们在侦察什么！我怎么回答他？不，去他妈的回答！我先要搞清楚的是，我们疯子一样难道不是为了占领这个像你一样见鬼地地方？”


我：“你在……这是侦察？”


我想我的狐疑一定让死啦死啦比面对麦师傅的愤怒更加难堪。他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了——不过他一向扭曲——他扭曲地看着我。


死啦死啦：“我又骗你们啦？”


我：“我不知道。跟你在一起。正常人和正常事好像上辈子的事情。”


死啦死啦最后决定苦笑：“骗人骗多啦。报应也。”


我：“这算哪门子答案？”


麦师傅：“还有，给我的回答。”


没得回答。只有得张立宪又拿过来的一张译码，他脸色难堪得很，因为他们这一拔永远是当自己与虞啸卿同命运的：“师座电文。”


死啦死啦：“说吧。听你口说出来，我会有条理些。”


我小心地看了看他，我知道了冷静只是表面，他已经混乱到了极点1——其实一向就混乱到了极点，我们就跟着这么个团长。


张立宪：“两天，定当攻上山头。期间将矢力提供一切援助。愿与你等共守南天门。虞。”


死啦死啦便吁了口气，看着呆若木鸡的我们：“答案，到了。”


我们还在发木。


死啦死啦：“……幸好，留多了几天。”可从他脸上我瞧不出半点“幸好”的意思来，他终于觉得有点拙劣了，但他继续下着命令：“麦师傅，你的电台该挪个稳当地方，你觉得竹内的房间怎么样？还有你好像得重新部署支援火力。张立宪，你带人把下边的坑道再炸一次，我要你保证日本人拿炸药也炸不开你炸塌的地方。烦啦。点点咱们过这两天的家当，弹药发下去，可让他们省着用，吃的收上来，还有，想想水怎么办，空气潮出霉来还靠着江，咱要是渴着了，死于枪下的鬼们要笑话啦。”


我们愣着，麦师傅毫不犹豫地对他伸出了中指。可死啦死啦给他又扳上来一个指头，扳成了个V字。然后他苦涩地笑了笑。又怎么样呢？现在美国佬也要和我们一起体会一种叫作“认命”的心情了。


死啦死啦派我去收缴食物和下发弹药，是因为知道我的促狭一定能派上用场的，我精细地没漏过一个人，没放过一个包甚至是一个衣袋，最后我总能拿着一包饼干、一个罐头或者随便什么能入得嘴的东西，在人的威胁甚至半真半假的打骂下逃开。


两天。是个乍一听活得下去的数字，我们开始清理能让我们活下去的物资。还活着，并且把自己关在这鬼地方的林林总总一百多人，拥有成堆可以爆炸和穿透血肉的东西，奇缺可以送进嘴里让自己活下去的东西。迷龙又翻腾几桶日军用来发电的汽油，全民协助表示改成喷火手用的燃剂，并且他还能用一堆垃圾玩意制造出喷射剂，只是发射时他必须离喷火手远点。


我在那搜罗着迷龙的包，这小子吃的没少带，而迷龙只好眼不见心不烦了。他连比带划地在问他的美国佬朋友。


迷龙：“WHAT？……远，很远？……为什么？”


全民协助苦着个脸，比划出一个不辣曾经比划过的从自己身上开始燃烧的姿势：“这样。会这样。嘭！”


迷龙就看着何书光哈哈大笑，他们俩不对付，很久前就不对付：“输光的。你到底是输光还是烧光呀？”


何书光又很想急，迷龙架着全民协助做盾牌：“来华洋人全民协助！打不得啊乖乖！”


然后我们又一次听见那个恐怖的声音，我们曾在第一次南天门之战时听过，我们从没想第二次听来它更加恐怖：日军山呼海啸的万岁声从左从右从前从后，甚至从地底传来，最后让你产生一种错觉——它也在我们的头顶上——似乎是来自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似乎我们完全被包裹在其中了。


一个看不见而听得着的东西实在比真枪实弹的面对更让人恐惧。我蹿到了二层，从炮眼边抢走了张立宪正拿着的望远镜。他也有点木了，在恐惧中不发一声。


我从炮眼里往外看着，什么也看不见，最要命的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声音，和就将完全散尽地雾气。


消灭了佯攻兵力，也没等来真正的进攻，稍做休整，竹内开始转身对付我们。我们是扎在他眼睛上的钉子，瘫痪了半个南天门，占着他的指挥部和卧室——现在十万个妖怪要从地下钻出来掀翻我们抽筋扒皮。


我回身看着我们的人，鸦雀无声，泥蛋把枪给掉在地上，尽管他曾经是挥着把景颇刀堵在门前乱砍地人。我找我的团长，但在人群中我看见每一个面色灰败的人，除了我的团长。


然后我们听见一个极不协调的声音加入，一段日本曲子，拉网小调，咿咿呀呀地从我们头上，也通过遍布了南天门的所有扩音喇叭传了出来。


然后便是死啦死啦那缺德之极地损腔损调：“哈漏漏漏漏漏～！”他混杂着残渣一样地英语日语还有汉语，拉着个也他认为介乎日本腔和美国腔之间的外国腔，还要人为地制造在山谷里才有地回声：“我的靶子们。早饭吃饱了没？我是你们的饲养员。我有一个好听的日本名字，我叫死啦死啦。”他根本是歇斯底里把那四字从嗓子里扯出来的，连话筒都起了金属噪音，吵得我们都只好捂耳朵：“索锐索锐，但要这样说才够意思。”


我们又一回听见他的吸气声，我们聪明地掩上了耳朵，但外边等待进攻的日军忙就没这么好运了，他又一次在噪音中把那四个字又来了一遍，有很多人要余音绕梁了。


死啦死啦：“你死啦，或者我死啦，总得见分晓的事情。哦哦，竹内先生你怎么不说话？他们跟我说你听得懂中国话。哦哦，我忘了我占着你的喇叭。哦哦，我还躺了你的床，床很硬，我副官收拾出来的猪窝都比你那软和，你这孩子很想装个男人，可是你的狗很胆小，狗随人相是雷打不动的道理……嗳嗳，我忽然有个很天才的想法，咱们让狗儿咬一架如何？我的狗输了我抹脖子，你的狗输了我借把刀给你割肚子。……唉，哥们，你再不出声小心憋死。”


他幽怨地叹着气，而我们中已经有人笑得坐在地上捶自己的肚子。恐惧？那好像是上辈子加再上上辈子的事情。我在一片哄笑声中爬上通往三层的竖梯，我觉得我像是笑岔了气的猴子。


我爬进了了望哨，那家伙正在枪眼边，端着一支日式机枪，这并没妨碍他另一只手拿着话筒。我爬上来时他瞧了一眼，尽管在声音上他拿腔做调地做足了工夫，但表情上根本是种拿枪瞄着人也被人瞄着的严肃——实际上我很少见他这样严肃。


死啦死啦：“我找见个留声机。”


我没吭声，因为那话是对我说的，殊无滑稽之意，而他再对着他的话筒时又回复了气死人的油滑：“你真没劲，你太没劲，娘们被人强暴时都会出个声，你就只好是个装娘们都装不来的男人。我替你不值，我替你指挥好了——进攻！哦，对不起，你手下听不懂。杀该厉厉！空尼西哇！哇哇哇哇！啊该你妈撕，乌哉乌哉，谁来谁栽……”


我就站在那，看着他做惹翻几千日军来把我们砸成肉泥的努力。那家伙转了半边脑袋向我：“张嘴忘词，来两句骂人话。”


我：“……八格牙路。”


死啦死啦：“八格……”


他不用磨嘴皮子了，隐藏的重机枪已经开始舔出火舌，炮弹在树堡周围和主体上落下。死啦死啦对着刚冒头的几个日军打完了一匣子弹，几个愤怒之极的日军倒下，更多抓了狂的日军冲出。


日军的子弹打在枪眼周遭，死啦死啦扔掉机枪，打着我去爬那竖梯只是几秒钟内的事。


死啦死啦：“守住！守住！”


我们守在堡里，借着竹内为我们造就的空间，是上下几层地立体防线。而且我们把能用的东西全给垒上了，像是在堡垒内又搭出了街垒。


所幸距离太近，重炮派不上用场，但直接敲在堡体上的中小口径炮弹仍让我们体会着让人心悸的震动，若再加上那些枪弹，外边的金属弹丸密得像下雨一样一死啦死啦已经相当成功地把对方惹毛了。


我们分出了一部分人防守与东岸相对的正斜面，但我们主要是防御反斜面，那里是树堡的大门，无论如何，对可以从任何一个方向攻击的日军来说。它是最大的软肋。


枪弹当然也打在那钢骨水泥的门上，我们听着那撞击声。二层地迷龙几个已经就着枪眼在和外边交火，我们瞧不见外边的动静，只看见弹壳在迷龙和他的第三任副射手之间发狂地蹦跳，忽然一下全寂静了，于是我们居然听到了麦师傅在狂地敲打电台按键的声音，他正在请求火炮支援。


很难说死啦死啦向迷龙嚷嚷的时候是庆幸还是失望：“退啦？”


迷龙：“趴下啦！——小心！”他摁着他的副射手蹲下。一发失近的炮弹就打在枪眼外边，倒是没伤他们分毫，这回来的炮弹像急雨一样，枪声已经根本无法听清。


全民协助在我右边发抖，丧门星在我左边庆幸。发完消息的麦师傅加入了我们，他倒是训练有素，相形之下我身边籁糠的全民协助就欠踹死。


丧门星：“我把门封死啦，三道闩！”


他还挥动着三只手指以示强调。我瞧着那处似乎在被人拿攻城槌撞击的门——没人撞它，是直射炮打在它的上边：“一点也……”


然后轰然一声，我想至少是一发七十五毫米以上的炮弹直接命中。钢骨水泥的门像纸页一样飘了起来，它狠狠拍在地上，让我们这帮瞄着门的家伙眼前一片尘土飞扬。


我被震得都有些麻木了，于是仍然惯性地说出往下几个字：……不管用。”


然后我们就着门框给出的视野看出去，外边的草线下出没着黄潮。


柯林斯开始大叫起来（英语）：“上帝啊！日本鬼子！我要喝冰淇淋苏打水！”


我真搞不懂哪根错线的神经让他连上了这么两句屁话。可他把枪扔了，然后就把自己窝了起来。我们连对他表示一下蔑视的时间也没有，因为马上就得开始射击。


射击，飞奔近前的人影翻倒，少了一个，然后又多了很多。就着一个门框射击倒是让人精力集中。可也让人有一种错觉，就是冲上来的人无穷无尽。好像全世界的日军都把自己填在一个门框里向你射击也被你射击。迷龙的马克沁轰轰地又响了起来，还加入了九二重机的发声，蛇屁股把那挺机枪设在一层的门洞里，在那个三面无忧的无耻位置上斜射。


日军并不是来做自杀攻击的，正面上吸引着我们的火力和注意，几个蹭着堡壁戴着面具的家伙溜到了门边，我们只能看得见他们晃动了一下的手，几个陶瓷体地罐形手榴弹砸在地上碎裂。


我：“毒气！”


但不是的，我们加垒的工事上腾起了怪异的蓝白色火焰，几个被沾上了的人跳起来拍打着身上无法扑灭的鬼火，日军簇射进来的枪弹和我们射出去的一样密集，他们立刻就倒下了。


张立宪：“白磷弹！”


他说对了，那玩意沾上了就如再也无法摆脱的附骨之蛆，燃烧时还释放着大量剧毒的黄烟。我们手忙脚乱地寻找着防毒面具，日军终于可以趁虚而入了，白磷弹仍从我们打不到的死角上投了进来，一发小口径直射炮弹把我们的工事一角都炸塌了。


蛇屁股玩命地打，虽然弹夹板上弹的九二绝比不上马克沁那么无间歇的悠长，但头遭摸重机枪的人大概都会像他那么爽，他们那几个砰砰轰轰的几乎没意识到这边的混乱，蛇屁股还要连哼哼带叫唤：“小东洋啊，吃点这呀！虞啸卿啊，吃点那呀！”


我不知道他怎么就把虞啸卿给带上了，但就被坑得不轻的我们，也实在是顺理成章之事。然后一个身影沉稳到有些缓慢地从我眼角晃过，我们中间唯一一个在炎热中穿着皮质护具的人。笨得像狗熊，背上背得鼓鼓囊囊——何书光。


张立宪一边越过他的头顶往外投弹，一边大叫着小心，但何书光也不知道是听不见还是当没听见，在一片烟雾中他是最早戴上防毒面具的人，因为他喷火时都戴着面具。我们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在弹雨中漫步，干脆就踩上了地上燃烧地白磷火焰——背着他的燃料瓶和压缩空气。


死啦死啦：“小心！


那都不是对何书光喊的，是对我们喊的，那位要炸起来是谁也拦不住了。我们忽拉拉地扑在工事后，把自己贴成了锅底上的煎饼。还要随时等着爆炸和上千度的热流袭来——尽管对活人来说过百度和上千度也没什么区别。迷龙趴在他的枪后嚷嚷着“何烧光”——我也不知道他是在骂人还是惋惜。


但那家伙没爆，他庄重地开始喷射。火龙炽烧了从门外探进来正要投弹的手，让白磷在投弹手身边炸开，于是我们瞧见了一场凝固汽油与白磷的决战。何书光持续地喷射着，让汽油的燃烧完全压倒了鬼火，也把已经冲到门前地日军给卷进了火焰。


张立宪：“回来！小何！”


没听见一样，他一步就迈出了大门。移动着他手上杀人又杀己的利器，开始做一个扇面喷射，从我们的角度看他把天空和地面都烧成了一片赤红，席卷着在热流中升腾直上的黑烟。日军从原本的藏身之处奔蹿了出来，带着一身的火焰和溅在身上的凝固汽油。


我们抢出了大门，占领了主堡门外的壕沟和工事，现在我们没死角了，我们猛烈地射击着，进攻受挫地日军一时没能组织还击，而何书光还在持续的喷射变成了几滴燃烧着往地上滴答的火焰——他没燃料了。


张立宪猛把他扑进了沟。摔在我们身边。


张立宪：“你发什么疯啊？你脱光了找女人去现好了，跑这来发什么疯啊？”


他都快哭了，扯掉了何书光的面具，露出一张愤怒得青筋暴露的脸。他摔开了张立宪，对着我们。他愤怒得有一会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书光：“虞师座……万岁！”


我惊得把一个正要换上的弹匣掉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可你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要不打折扣地崇拜他的师长，单纯到有些暴烈。


死啦死啦也在看着他，似是羡慕，像是悲伤：“我也很想活个上万年，瞧尽人间。”


何书光不折不挠并加倍愤怒地：“虞师座万岁！”


其他人还在砰砰啪啪地放着枪。我们这里瞠目结舌。张立宪强力想把何莽子拉开。可何书光撑着不走，瞪着。倒似死啦死啦是他刚发现的仇人。


死啦死啦：“孟副官，打完了传话给还没死的，谁再对师座出言不逊，就照那啥论处。”


我：“可是那啥到底是啥呀？”


死啦死啦也知道我存心搞乱，报之以脚后这事总算揭过去了。我们投入了战斗，而何书光解下已经空空如也的喷火器坐了下来，我偷眼发现他在发抖，想必是想起了刚才自己那疯子一般地勇猛。你笑话他吗？不，我羡慕他心中有神。


我们听见了我们头顶远程炮火的破空之声，虞啸卿在这事上总算还对得住我们，在炮弹上他是毫无保留的。


爆炸的硝烟淹没了日军、南天门的山顶，和我们视野中的一切。


蛇屁股仍守在主堡翼侧的外壕里，在那挺搬换了位置的九二重机枪上卖弄着他并不娴熟的技艺，少部分人在他身边使用着轻武器，迷龙在堡内的二层用马克沁做着加强，这火力并不强大，但加上来自对岸的持续炮火已经让日军的反斜面攻势无法成形，他们只能在林子里晃动，报之以远远射来已失去威慑力的枪炮。


我们把主要的力量集中在树堡对正斜面的二层，我们用枪眼和自己的肉眼监视着外边的陡坡，日军的万岁声仍从草线下传来，但他们已经受挫过了，豁之驴的头几招已经不管用了。


我们死死地抓着就手抓到的任何武器，我们的表情有点风声鹤唳。


一个战争油子不会干出逐步投入兵力的蠢事，团长不会。竹内连山不会，虞啸卿不想。反正从日军的第一次冲击我们就知道他们要在任何时间出现在我们还不知道的任何薄弱环节了。


狗肉开始吠叫，狗肉瘸了，可还在出力。


我们把枪口转向了，树堡附近的地面开了花，根本没来自万岁声传来的方向，另一个方向的草丛下忽然冒出了许多洞，树堡的附近成了地蜂窝，日军象源源不断的地蜂一样冒出来，亏了狗肉。疑兵之计失效了，我们猛烈地射击。日军不顾死活地冒出来，抢在被射倒之前尽量多开几枪，他们掩护着那些挑着竹竿的家伙，竹竿头上绑着炸药包，是地，他们没法炸倒自己修筑的堡垒。但他们可以藉此把那玩意塞进我们的枪眼。


火力太猛烈了，冲锋的家伙也太强悍了，很多家伙连钢盔也没戴，额头上扎着布条，赤着臂膊，仅仅叫嚣了几声，仅被击中了，加入了顺着陡坡下滚的血肉泥石流，但他们也没什么觉得不值的，接着往上冲。


死啦死啦捶着我们让我们将枪口转向：“死角！死角！”


刚才叫万岁的那里现在又冒头了。打的仍是声东击西的主意，一个没留神，便被他们欺进堡下了，我们把各种爆炸物从枪眼里塞出去，中间最惊人的是堡垒里存着的集束手榴弹和用炮弹改的巨型手榴弹。我们像在沙盘上对付虞啸卿一样对付他们，但他们也像虞啸卿一样对付我们一下边的家伙好像炸不死的，竹竿挑着的炸药包仍颤巍巍地靠近我们的枪眼。


直射地战防炮弹在他们中间开花了，被炸断的竹竿连着炸药包在我们眼前飞了出去。那不是我们打的，我们没这个角度。


死啦死啦怪叫，每次一开火他就成了个半癫狂状态。想来他也知道除了这个没别的激励我们：“死胖子。再来一万炮！”


我把拿着望远镜的他从枪眼边拉开，免得被太近地炮弹炸到。


克虏伯在他隐蔽良好的炮窝里。挑了一发上边写着“我整死你”的炮弹装进了炮弹，他身边的炮弹上写满了我们每个人骂人的口头禅，死胖子一边装炮弹一边还要念叨。


克虏伯：“打你个猪蹄胖。下边是我五花肉老人家的。”


视线外地阵地早已喧哗起来，“谁放炮？”“哪个朵脑壳地擅自开炮？”这样的声音乌乍成一片。


克虏伯也嚷嚷着混淆视听：“要死啦？乱打炮？”然后他又轰了一炮。


可在一个阵地上找个连轰带炸地还不容易吗？值星官已经出现在他的炮窝外边了。


值星官：“胖子，死出来！”


克虏伯没理，撅着个大屁股在炮窝里翻寻他那发炮弹，找到了，写着“我饿了”的那发，他只管把炮弹填进炮膛。


于是外边的值星官也不会说话了，他拉开枪栓。


然后他身外也响了一下枪栓，可比他那枝卡宾枪响多了，人家那是支车载的重机枪。


“三倌儿，你滚开点好吗？碍着人家做正事。”余治的坦克车就停在炮窝之外，余治半个身子探在舱口外，手上的机枪已经调了过来。值星官便把枪扔了，跟这么几个东西玩命气并不壮。


值星官：“余连长，这事要你自己扛。”


余治：“那我就再扛多点。”


他踢车里车手的肩膀，那是个讯号，坦克震动了一下，把早瞄好的炮弹打向克虏伯的同一方向。


我们努力地射击着，现在我们没死角了，一切事情就好办了许多，暴露过头的家伙还在被日军的冷枪手射杀，但日军已经不大可能攻上他们自找的缺德地形了。我们现在在点射着眼见无望想钻回地下的家伙。


蛇屁股的机枪声停了，迷龙猛射了一气，然后也停了，他从他那位置向我们一边大划拉一边鬼叫：“屁股！屁股！”


我抓着急救包便冲向他的屁股：“你也有今天！”


可他的屁股并没有问题，迷龙意识到自己也太简约了一点，指着个方向加以明确：“屁股！蛇屁股！”


我从他的枪眼里望去，那是马克沁掉不过去的极侧，我刚好能看见蛇屁股被日军拿绳勒着脖子，束手扎脚抬进壕堑里的一瞬。


我们抢进了堑壕，那挺九二机枪歪在一边，其他人已经死了，大多数人死于背后扔来的一个炸弹，活着的被袭来的日军解决，几具日军的尸体是迷龙用马克沁在有限的角度内解决的，但他总不能对着绑走了蛇屁股的一堆人开枪，他的子弹能打穿一串人。


我们在硝烟弥漫中猫着腰，追寻着堑壕里的血迹，终于找到了，一堆被推开的空弹药箱后，又是一个汽油桶黑森森的口。不辣紧了紧手上的枪就要钻。


死啦死啦：“炸塌掉。”他瞧着那没头的洞口：“一个人能防住一个连。”


不辣没说话，但死啦死啦从他身上拽出两个手榴弹，把火帽拉开了，火绳拧在一起。


阿译：“我去呀，我进去！”


死啦死啦只是瞧了他一眼，然后我们听见爆炸声，从地底传来，而爆炸的尘烟也从洞口冲激出来，我们视线里暴露在双方火力的空地上，血肉和硝烟气浪一起激荡，那是一个人引爆身上所有的爆炸物才做得到的，甬道已经在那里塌落，我们省了两颗手榴弹。


阿译愣一下，猛地爬出了堑壕，爬向那里。


死啦死啦把枪口瞄向了他：“我毙了你！”


阿译没反应，手足并用，难看地爬着，我看阿译也用不着毙了，林子里的日军机枪在他周围翻腾土地，死啦死啦开枪了，是在压制日军的射击，我们也和加入合唱的迷龙一起压制。


阿译爬近那个从地下腾出来的弹坑，往里边瞧了一眼，便开始把脸在炸出的散土上蹭，好像要蹭掉自己的脸。我不知道他看见什么，也不想知道——他再爬回来时脸上已经没有人样了，即使整个二梯队葬在一防上他也没这样。虽然我们谁都知道这只是那时的积压。


阿译：“是马大志。”


我们愣忽了一下。


不辣：“马大志是谁？”


阿译：“就是蛇屁股。他搭进去五六个日本人。”


我：“……废话。”


阿译瘫了，开始哭泣，他总要这样，真烦人。我们拖着他的手脚往回拖，像日本人拖蛇屁股一样。


阿译：“碎了。都碎了。”


死啦死啦：“再搜一次，哪怕老鼠洞也给我填上。把那些用不上的地雷全部埋上。”


阿译：“都碎了。碎了呀。”


我们不理他。


阿译很烦，真烦，爆炸响时我们已经把蛇屁股从心里抹掉了，现在他又唤魂给唤回来了。他只知道内疚、内疚、内疚。


炮弹零星地在响，阻滞着已经停止攻击但仍蠢蠢欲动的日军。我们都在忙。有很多事情要忙，要重新调整刚才已经暴露出火力盲区的远程火炮部署。要把重火力移形换位以免日军过于有备而战，要为何书光调配已经用完的燃料，要加固工事，连被炸脱了棒头的门都被我们拖来做成在门前竖起的斜坡，斜坡到头就是我们垂直的掩体，要一切。仅仅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我们使用着龙门架、吊索、沙包、断砖碎石，这树堡里能找到的一切，我们把战死者抬进统一的房间密封，不仅是尊重，也为了让活人不要在死人气息里生存。我们沉默地忙碌，甚至不是为了保命，仅仅是为了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但我时时会想起阿译在那个我们都没看见地弹坑边蹭着自己的脸。阿译真不该过去地。


现在我只好记得这些，我知道他其实不在乎捎上那些日本人，他只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些什么。像所有广东人一样，他很多话。他努力说很多比广东话还广东话的国语，有时候好像他说对了，但你更疑心你听错了。我们曾刨个坑让他对坑说，并且要他说完了把坑埋上。现在他把坑炸开了，他要在我们耳边絮叨到我们死。


我没法不想起他和不辣。很亲热，又很疏远，当一个靠上另一个，另一个便生疏远和厌离。


不辣会很愧疚，因为他没记住蛇屁股的名字，尽管屁股曾要求他记住。我尽量不愧疚。因为我就在旁边。我也没能记住。我想着这些，后来我觉得我有病了。想着这些不让我伤心，倒让我快乐。

第三十五章



我坐在死啦死啦身边，看他为狗肉的狗腿换药。我擦着枪，哼哼着全民协助逼我们擦枪时唱的那首歌，它真难听，用来折磨别人的耳朵最好。


我：“你说怪不怪？”


死啦死啦：“怪啊。你说哪种怪？”


我：“我现在不想死人了，我想他们来的地方。”


死啦死啦：“都是好地方啊，好地方啊好地方。”


我：“都是怪地方。你都跑过了，养出你这怪家伙来了，你都不止怪了，叫你妖孽才是对了。养出那帮家伙的地方就很怪，养出这样五花八门怪家伙的地方我一定要去看看，如果能活着下南天门，都要去看看。”


死啦死啦：“也怪啊。也不怪。”


我发了会子怔，后来我就乐了：“嗯，都是好地方，一定要去看看，都要去看看。”


死啦死啦：“嗯，大好河山。”


我愣了，看丫轻轻抚摸着他的狗肉，茫然到了鬼知道哪个世界——反正他有那么多的世界。


我：“知道吗？你从来不说这种话，这种话是虞啸卿说的。”


那家伙便看了看我，扁了扁嘴，醒过来了：“到处都是你们这种王八蛋，万兽园一般，所以老子要四海为家。”


我：“褒的？贬的？”


死啦死啦：“三角的。”


然后又一次响起了猛烈的炮击，我们抓起了枪手忙脚乱地往外冲。


我：“非得逼小太爷杀人造孽，真是不让人消停！”


死啦死啦：“门口布了雷，别踩上了。”


我们冲了出去。狗肉艰难但是不折不挠地跟在我们后边。


这一次会失去什么？又得到什么？


虞啸卿在炮窝边，和余治的坦克之间，瞪着那几个人，克虏伯和那辆史都华坦克的全班车手。站了一排。


虞啸卿：“谁先擅自开火？”


手就举了五条，值星官指向了克虏伯，但虞啸卿也没费神去扫一眼。


虞啸卿：“要重罚。不能不罚。”


然后他从克虏伯开始，给他们别上一个低阶的、允许一个师长在阵前颁发的青天白日勋章。他拍了拍克虏伯的肩，闹出一阵小小的尘烟。


虞啸卿（湖南话）：“要得。”


克虏伯并没有因此而放松：“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


虞啸卿看了他一会，把剩下的四个勋章交给了他身后的唐基。他和唐基仍然站在一起，给所有人的印象，仍是那么一对刚柔相济的组合。


然后他向余治招了招手，让余治跟着，他仍然尽量把自己挺得像一杆枪。


虞啸卿瞧了瞧这炮洞。他和死啦死啦曾长谈的地方，现在人搬走了。有东西走了，有东西留下来，新人又搬了东西进来，一切都物是人非。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炮眼里看着漆黑一片地对面。余治跟进来，但是保持着一个礼尚往来地距离。


虞啸卿：“收拾一下。你和你的坦克回师部。”


余治：“这不合适。师座把我派给他们了。”


虞啸卿愣了一下。惊讶地看着他一手扶出来的家伙，余治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老成和严肃。


虞啸卿：“你前天还跟我说想回师部。”


余治：“我想回师部。”


虞啸卿：“你现在永远不要回去了？”


余治：“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


虞啸卿便沉默，似乎回答这样地问题有损了他的尊严。


余治：“我们是不是把人家卖了？”


虞啸卿很想就一个大嘴巴子摔了过去，而余治嘴角抽动着，也在准备好承受这一下，后来虞啸卿便把伸开地手掌合上了，他背上了手。


虞啸卿：“好吧。你就留在这里。你也知道坦克是怎么用的，不是停在这里做个炮台。”


余治：“我知道坦克怎么用的，不是停在这里做炮台。”


虞啸卿便背过了身子，那也就是你走吧的意思。余治看了看他的师座。也许他后悔了，也许冲动得想冲上去抱他的师座一下，但他最后单膝跪了，单膝很别扭，但他仍对着地面磕了个头。


然后余治出去了。唐基进来，他几乎是擦着余治地肩进来但没做任何表示，唐基看表情就明白什么叫无可挽回。


他们俩人又沉默了一会子。


虞啸卿：“……我们什么时候打过去？”


唐基：“什么时候打过去还不在你？”


虞啸卿：“怎么又在我了？！”他冲冲大怒之后便立刻明白过来：“我不会再上你当了！你就是等着我来问你！你不会打仗，可太知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等着我问。拿虚的拍死实的，用实的搞垮虚的。拿设问搞乱肯定，拿肯定摧垮疑问！”


唐基不吭气，只是给那个心力交瘁的家伙踢过去一张凳子，而虞啸卿在愤怒之后就重重坐下，尽管他还在抱怨。


虞啸卿：“我该在第一时间就冲上去的。对你这种人，嘴就是为假话生的。”


唐基：“也没冲不是吗？天才总把自己想得多强多悍，到头来就上傻子的当。”


虞啸卿：“我知道你要转守为攻了——没缝你是能给造出条缝来的！”


唐基就冲他翻着白眼：“虞侄，仗没开打，你怎么倒坐啦？”


虞啸卿愣了一下，发现自己坐着的，跳起来，猛地踢开了凳子。


唐基：“有转机啦。虞侄你是心想事成的好命呢。”


虞啸卿又愣了会，但他能不问吗：“是谈判桌子上头喷云吐雾的转机吗？像山里头的风向。”


唐基：“打自然要打的，要不那轮船装的军火上哪里交代呢？不过是等个合适时候罢了。”然后他就拿低声来肯定他的倍加肯定：“美国人说大后天有大雾。”


虞啸卿皱了皱眉，不吭气。


唐基：“你瞧见了，对面也被我们逼得也不藏什么了。大晴天去打，你瞧瞧就把美国人调来直接支援你能不能打得下来。”


虞啸卿只是不吭气。


唐基：“大后天。”


虞啸卿不吭气。


于是转机还没来，我们在南天门上盼星星盼月亮的生还之日已经被挪到了大后天。


漆黑，然后猛地一阵金属铿锵声。


“谁？！”我在黑暗中大叫着。我是守着开关的，我拉亮了开关，堡里一下子灯火通明，迷龙站在金属阶梯上，瞪着刚才还在他手上现在正在叮里当啷下落的水桶子，十几条枪对着他，一半的枪手倒是睡眼惺忪的。


迷龙：“我我我我！是我是我！”


我们一帮惊弓之鸟，眼里都青幽幽地快放绿光了，迷龙被我们瞪着，做了个尿尿的姿势。


我：“撒尿精！”


死啦死啦：“关灯！”


是啊。这样对黑暗里的日军来说，我们暴露在枪眼边的人就是明显不过的靶子。我伸手去关灯，砰的一枪已经打外边飞了进来，迷龙的第三任副射手一头扎倒在马克沁上。


我赶紧关了灯，让我们回复了安全的黑暗，我一边恨恨地骂：“你乱跑害死了他！”


迷龙忙乎着去找他的尿桶，一边回嘴：“你乱开灯害死了他！”


不辣幽幽地嘀咕：“什么世道？扛着个马克沁满天飞。头个该死的就是他，可他连毛都伤不到。”


丧门星：“什么世道。”


死啦死啦：“谁给他做副射手？”


没人吭气。


我：“谁要跟个你死他不死的家伙蹲一坑呀？”


还是没人吭声，但过了会有个家伙怯怯地站了起来：“我。”


我们沉默着，那个毛遂自荐的家伙委委屈屈地去收拾机枪和尸体。


总会有这种认命的家伙出来的，因为是人都知道那挺每分钟六百五十发的玩意确实一直在救我们的命。


迷龙倒开始自夸，谁让他有打天上到地下厚度的脸皮：“我他妈叫永远不死。”


我：“得了得了。”


迷龙：“烦啦就叫永远不死不活。”


我：“得啦得啦。”


不辣：“老子就叫永远不饿……”


我忙去捂他的嘴，晚啦，我们迅速陷入一片死寂，然后我们听着自己肚子里和别人肚子里翻江倒海的声音。


我们尽可能背了四天份的干粮，可从四小时变成两天。死啦死啦就把吃的统一管制了。今天四个人吃了一餐份的黄豆，八个人一听罐头。我们怕的不是饿，是就他这分派方式来看，我们到底要在这地方上呆多久。


全民协助也来凑热闹，抄他生得涩死人的中文：“我叫永远不开枪。”


麦师傅跟他的手下倒在说英语：“换个地方。我亲自送你上法庭。”


全民协助：“我只是个熟悉枪械的技工。和平主义。我痛恨战争，因为我害怕战争，怕得要命。”


麦师傅：“你丢了人，就是我们丢了人。”


他们用英语在对话，其他人听不懂，我沉默地听着。那边何书光开始惨叫。因为张立宪在掐他。


何书光：“关我什么事呀……我哪里知道？”


张立宪就不再吭气了，但别人倒来劲了。


不辣：“什么事情不关你事啊。玩火的？”


阿译也总这样多余地凑热闹：“什么事情？”


迷龙：“就是啊，烧光加输光的人还不错，除了他没死我们就不好说虞啸卿坏话。”


沉闷了一会。


迷龙踩到雷了。


何书光：“虞师座万岁。”


死寂。我瞧我们就又要打起来。


死啦死啦：“吵什么吵什么？吃饱啦还是喝足啦？你们现在想打小日本吗？”


他快乐得很，我们则很愣神，这哪挨哪呀？


我：“这时候打日本鬼子，莫不是要煮来吃？”


张立宪老实地：“夜战是老兵打的。咱们这混成部队还是守株待兔吧。”


丧门星：“守鸟啊。又不能煮来吃。”


老实人说脏话，那实在是饿得上火了。


死啦死啦笑吟吟地，眼里放射着快乐的光：“谁说不能煮来吃？”


黑黝黝的山顶我们守着我们黑黝黝的树，喇叭开始起噪音，一个存心聒噪所有人耳朵的缺德声音先是毫无必要地咳嗽，清嗓子，然后毫无必要地一下起了个最高音，喇叭都开始呻吟起来——它的呻吟是尖厉地噪音，“起床啦，该干活啦，月亮晒屁股啦。嗯哼。咳咳。”然后他开始学鸡叫，学得还真象，混合了公鸡叫春和母鸡打鸣。


“啊呀，原来是半夜三点吗？实在对不住啦，竹内先生，可是我太想和您聊聊啦。”然后死啦死啦哭了起来，哭得又难听又伤心，连我们都几乎要以为是真地，他清嗓子，接鼻涕，如此这般地又做作了一会。如果我是竹内，恐怕早已急死：“我错啦，现在是被关门打狗，不死不活，您大人大量，就当我们是瞎了眼闯错门，好不好就放条生路？当然，当然啦，我知道没这么好事的，要不打啥仗呀？要不您方个便，就收了我们这班降兵？”


南天门是一片死寂，他说得热闹之极，整个山顶却黑黝黝地鸦雀无声。死啦死啦忽然开始怪笑起来，这种怪声常让我们都想揍他。


“竹内先生现在是不是在跟你的手下说好好的听着，打枪的不要？是不是一点睡意也没啦？眼里的钉子自个要蹦出来，谁还睡得着啊？逗你玩的，逗你玩啦，你家床我睡得好舒服，是绝不会跟你到林子里去搭帐篷的。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摆活，唠嗑，摆龙门阵，扯淡，侃大山，交交心窝子。”


砰的响了一枪，不知道是哪个听得懂中文又愤怒之极的日军打的。


我们瞧着那家伙坐在话筒前发疯，一手拿着自己的鞋子，一手拿着钢盔，在桌沿上叮当二五地敲打着，倒还颇合了某种绔里绔气的节拍。迷龙把衣服一撩，把肚皮当鼓拍着给他伴奏。不过我想最响亮的还是我们的哈哈大笑。


死啦死啦：“听到你们的表示啦！放心吧，不会让你们失望的！”他转头找了我：“副官，来两句有文采的？”


我：“去你的文采！”不过我抢过了话筒，这么好玩的事不往上冲可真白瞎一辈子了：“南天门广播社现在开工啦，本的是我不睡了你们兔崽子也别消停的创办宗旨。我要特别地谢谢一下负担了全部工程设计、器材和经费提供的竹内连山先生和一把屎一把尿把戏台子给搭起来的竹内联队，你们不容易，真的不容易，离着家比我们还远，连滚带爬地赶来搭这台子，真正的国际精神啊。”


这真是太好玩了，听着自己的胡说八道由着夜色里树梢上支出的电线一路传了开去，由四面八方支了整座南天门的喇叭上又传了过来，黑暗里的日军听不听都只好听着。


我：“我也是有国际精神的人，为此特酬答一曲。请黑七麻乌窝在土里想摸进来的朋友就不要起歪心思了，会唱的就乖乖地和我一起唱。”我特意地把嗓子拉得又沙又哑难听之极：“长亭外，古道旁，芳草碧连天……”


迷龙迅速用屁股把我拱开了，发人来疯的机会他怎么能让给别人：“我来我来，捏死个小鸡似的，扯嗓子这事你可不灵。”


如果他抢到了那具南天门最具话语权的话筒，恐怕连死人也要被吵醒了，好在他刚拿到话筒就被死啦死啦踹了屁股。


死啦死啦：“去看着你的机枪！日本人随时发难！跑上来干什么？”


迷龙：“唱几句，就几句。”


死啦死啦：“滚下去！这话筒子要被你抢到了。好容易打死的鬼子也要被你吵起来啦！下去下去！”


迷龙：“一句啊！”他刚拉个调，那已经吵得可以了，我们捂耳朵，死啦死啦把话筒抢回了手上，而东岸也凑趣，一道猛然亮起的探照灯光冲我们这里就射了过来，就在我们原守地祭旗坡上那是新装的，我们原来可没有这个。


于是迷龙拿自己嘴追着死啦死啦手上竭力逃开他的话筒：“我们前脚跟走，你们后脚尖就把灯装上啦？偏心玩意！”


探照灯便猛熄了，大概是个人被这么声震两岸地喊出来都会不好意思。


死啦死啦便把迷龙推擞到我们手里。我们把他塞进了竖梯，管他的抗议。连脑袋摁了下去。死啦死啦拿着话筒，向阿译招手。


死啦死啦：“林督导，你来。”


我瞧阿译吓得快窒息了：“我？不行的，不行啦。”


死啦死啦：“这是犒赏。”


阿译：“……犒赏什么？我……没一件事做像样的。”


死啦死啦：“犒赏你尽了本份。”


阿译那一下子像是要哭，然后就像被打了激素，脖子都像公鸡一样昂了起来。他又想起来抹了抹他的头发，而打上山他几乎没管过他的头发了，他上前的时候险些撞在死啦死啦身上，还好后者顺利地把话筒塞到他手上，阿译拿着那玩意忸怩着，身子都快拧得像话筒下吊着的那根粗线一真是十八辈子没有过地光宗耀祖。


阿译：“我……唱什么好呢？”


我：“……得啦，得啦。”


张立宪都快瞧不过去了：“是教小日本不好过，又不是搞唱歌会。你骂两句都可以，你娃娃个脑壳有点子乔。”


那阿译绝听不进去，骄傲、安慰、终有值偿。他已九条牛拉不回：“我唱个我最喜欢的歌吧？”


我：“老天爷。”


阿译已经开始唱了，没得救，刚开始还做的表情，后来都不用做了，真得很。真凄迷，还能是什么歌呢——他这辈子大概也就喜欢那首歌，我有时候怀疑那首歌是不是就为他写的。死啦死啦表情古怪地看着阿译，瞧来是有些后悔，这是我唯一的安慰。


阿译：“蝴蝶儿飞去心亦不在，凄清长夜拭泪满腮。是贪点儿依赖贪一点爱。旧缘该了难了换满心哀……”


抗议声是从东岸传来的，因为就着那些连了满山的喇叭。堡外的人一定比我们要多受折磨。可以想见一个愤怒的军官拿着大喇叭，大概连日酋当前他都没出过这个愤怒的声音：“死太监哭丧啊？！鬼扯掉卵子啦？！”


阿译愣了一下，死啦死啦忙不迭地想去拿话筒：“好歌，好唱，就不大合适现在，哀了点……”


他和阿译打交道真是太少了，不知道那家伙闷骚起来的可怕。阿译灵巧地避开死啦死啦的手，灵巧得我们觉得他平日的笨拙都是装的。


阿译：“我换啦，我换一个。”他张嘴就换了：“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华灯起，车声响，歌舞升平。只见她，笑脸迎，谁知她内心苦闷……”


他正忸怩处，忽然在我们脚下，迷龙的马克沁开始轰鸣。阿译愣在那一脸大祸临头的表情，看起来还真是内心苦闷。


我猛然把枪下了肩：“摸过来啦！”


我认为死啦死啦脸上有像我一样如释重负的表情，他抓起了他本来就放在桌上的枪：“打呀！”


阿译茫然着放下话筒，摸到了腰上那枝只好拿来吓鸟的手枪。我们从竖梯上出溜下去的时候他还在失落，我不知道他凭什么认为我们真该听他唱歌。


被我们激怒的日军刚开始只是以无数道从树堡四面八方汇向我们的弹道呈现，后来我们就看见弹道那头连着的人，他们在树后石头后，壕沟里草线后跃动和扑倒，向我们靠近，有时在闪烁的枪火后我能看见一张狰狞而愤怒的脸，我们有分布了三百六十度的枪眼，我从这个眼到那个眼观察外边的事态。从哪一个枪眼里我都能看到那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脸，像气泡一样没有区别。


这回东岸的炮火很早就加入了合奏，不仅仅是远程的火炮砸在反斜面的山顶上，祭旗坡和横澜山阵地上的直射武器也射出了火线，轻武器是打不着，可正斜面是在直射重武器的射程之内，重机枪弹、战防炮弹和机炮弹震耳欲聋地在我们的树堡左近爆炸，照明弹也升了空，映照着草丛和壕沟里拱动的人体。再由那些射程上千米的武器把他们一排排砍倒。


我们发现我们很快就用不上了，东岸两个阵地的重火力全集中在一个树堡周围。没有活物能冲得过地，但日军还在冲。后来连迷龙也不开枪了，我们呆呆地看着。


迷龙：“……我们咋的他啦？飙乎乎的。”


我：“……我还没开骂呢。”


阿译：“都回不去啦。都是回不去了的人。上了南天门的人都回不去。”


我刚冲他呸得了一口，迷龙不辣几个已经一人架住了他一条胳臂，痒痒着他的腋下，让阿译一脸地凄楚笑得像爆炸中的土地一样扭曲一从没见过他们与阿译这样亲近。我们并不认同的末日强把我们拉近。


我重新在枪眼里看着那些在冲锋中毁灭的人，火光和枪焰映射着，这回我觉得那些和我们一样年青的脸上并不止有着愤怒和狰狞，年纪青青的本来就不该只有这些。


不辣也在我身边一和一个碰一碰就会笑成花枝乱颤的男人闹并没意思，尤其是阿译那种颤一他攀着我的肩，站在我身后看着外边发呆。日军的冲击已经稍歇了，但东岸阵地上喷出来的火舌仍在舔着南天门，它密集地弹道几乎把两岸的天堑连成了通途，当然，臆想上的通途。


不辣：“好大场面哦……好像搭了座桥。好想踩到上边走回去哦。”


我无声地搂了搂他的肩。我们永远那么脏，脏得像一个人。我们后来一枪不发了，呆呆地瞧着外边，外边真的是很容易让人想起……想起做孩子时过地节。


我们目瞪口呆看着生于胡闹的辉煌，我们不知道虞啸卿已经默许了自由开火。而厉兵秣马弹药充足的东岸更是管他看不看得见立刻开火。长期的禁忌已经打破，而受够了的不止是同困在南天门上的我们和日军。


死啦死啦和我们一起，望了一会，忽然做了个意兴索然地表情，他从枪眼边走开。


死啦死啦：“还饿吗？”


我们愣了，看着他。这是什么屁话？


死啦死啦：“一群笨蛋！就忘了为什么搅这事地？因为你们饿得睡不着觉。只管吵架啊！”


我们明白了就嘿嘿地窃笑起来。张立宪去摸何书光的肚子，何书光挡着不让他摸。不过一向绷着个死脸地他可在呵呵地傻笑。


何书光：“开眼啦。原来打仗还顶得半顿饭的。”


死啦死啦：“那可不。别怕饿着，虞师座给我们准备了很多顿的……”


话没完何书光面皮就又绷紧了，身子绷直了，丫那架势就又像一个死忠的德国佬要说嘿希特勒：“虞师座……”


死啦死啦：“得得得得得。”在这方面他几乎是望风而逃的，我想一只善良的老狐狸永远要害怕哪怕再单纯的刚烈，哪怕仅出于怀念：“现在睡吧。我看你们已经睡得着了。”


我：“睡得着了。整天提心吊胆就是打过来那一下，现在鬼都被你招出来了。”


迷龙吹毛求疵地：“就是吵了点。”


我以苦作乐地玩笑：“就好像我爹跟你住一堆似的。”


死啦死啦：“孟烦了，跟我来。留你在这，到天亮还鸡嘴鸭舌。”


他走开，我就跟着，我是他的副官，一个贪图点依赖却不贪爱的副官。


竹内连山曾经的工作台现在堆放着麦师傅的通讯器材，我想竹内连山如果能回到这里一定会生气，他整洁的居室现在已经被我们造得凌乱不堪。死啦死啦拉开的是竹内的衣柜，衣柜已经被清空了，现在里边放地是上山当日我从每个活人和死人身上收缴的粮食，以及水——它分作了四堆。


死啦死啦把它们收拢了，重新再分。尽可能分得仔细，给每一个小堆拿出来一点，再放进去一点。我不知道他是以何种标准在做计划，反正今晚应不会再有进攻，他有时间。而我观察着他的眼神，毫无疑问，那是冷到了极点的凄凉，与他在人前的跳踉与叫嚣纯粹两回事。


我：“我们还要在这呆多久？”


他没理我，我只看着他在每一个小堆里放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进去——七个小堆。


我：“……七天？……”


死啦死啦：“你抖什么？”


我：“……放你一百二十个心。不是怕。可是七天……我们还能不能剩下他妈的一点渣？”


死啦死啦：“渣有啦。人死了，成了肥。肥了草，牛羊吃了，变了屎，屙出来，肥了田，这也叫尽了本份。不过我时常想尽点更大的本份……”


我：“别胡扯啦！——多久？七天？”


他给了我一个介乎亲切和轻蔑之间的眼神，于是我觉得我快成了冰块。


死啦死啦：“只能分成七份，因为这点东西分成八份就要出人命了。


我：“多久？怎么样你都要给个期限啊，判枪毙还有个准日子是不是？十天？两星期？给你小刀子把我们碎剐了如何？半个月？我们现在就死好吗？你只管拿喷火器把我们烧了，省得被鬼子糟蹋尸体……三星期？”


死啦死啦：“不知道。


我刚才是愤怒得如临末日一般了，现在我又愣了。我瞪着他那张越来越难看的脸，如果他拿现在这张脸出去，我们也许天不亮就被日军攻克了。


我：“……不知道你做出副吊死鬼二回上吊的表情干什么呀？吓鬼呀？你也等我们都做了鬼呀！”


他瞪着我，土灰地，不是脸色是土灰的。而是那个表情让我觉得就是土灰色地：“孟烦了。”他停顿了一会，他停顿的时候，那个永远在外面张牙舞爪的是另一个我们不认识的人：“我脸子不好看，因为没了个朋友，你明白的。因为你已经没了很多朋友，虽然你很吝啬，总要到他们死后才当他们朋友。”


我：“……不会的。死了我也没当他们朋友。打出去地子弹剩个空弹壳，就是个空弹壳。就是这样。”


死啦死啦就没理我，没理我的做作和我的掩饰：“还有，你们叫永远不死永远不死不活什么的。我就叫永远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可也就此知道了不知道。你也知道不知道的。你跟它熟得很，你天天跟它下跪，因为它从来不是你知道的那个样子。你每天都输给它很多次。”


我盯着他，绝不偏转我的目光，这时候不能输给他，绝不能输给他：“你没了的朋友是虞啸卿吧？就这样你还当他是你唯一的朋友，可就这样你最后也没成了他。”


死啦死啦：“时过境迁啦，这是现在最不值当操心的事。我在说不知道。”


他是在说不知道，而我最不想说地就是不知道，他分好了我们那点可怜的粮食和水，又把柜门合上。我走开，而我从这屋唯一的枪眼一还不如说是透气孔里看见一个人，他坐在空地上，他让我毛发倒竖，但绝不是出自恐慌或者惊讶：


这样的景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这回是蛇屁股一蛇屁股坐在子弹和弹片横飞的草地上，研究着自己广东人地草鞋。我看着他，而他很快就高高兴兴地看着我，把躲在一个黑黝黝枪眼后的我看得纤毫毕现。


我缩回来，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我轻轻地吸进了一口气。死啦死啦看着我。


我：“我看见蛇屁股的死鬼了……他想跟我说什么。”


那家伙连看一眼的兴趣也没有，就像他说他看见了死人，而我们头也不回一样：“如果你不是在吓我的话……什么也没说，他想你们了，就这么回事。其它地我全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往前，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还要熬多久。不知道不好，可要是等全知道了再去做，就只会超乎想象地坏。”


我靠在枪眼后，他走了，我听着枪声，想着鬼魂，想着我们不知道的未来


一根树棍子划拉着眼前地地图，虞啸卿用树棍子划拉着眼前的地图，有点无聊，又很无奈，地图不用看了，背都背得下来了，在这并不宽广的南天门防区图上也耍不出什么花来了，能耍的都耍尽了。


他便抬起头来看着弥漫了江面的大雾。


他是蹲着的。


雾很浓，浓得从雾气那边飘过来的枪声和火药味都是浮着的，很湿重，虞啸卿的心情瞧上去也很湿重。马扎就放在不远处，他没去坐，万一这回又打不成呢？他坐下了，如何站得起来？


整师的兵马就在身后的堑壕里，这回没下水，而是准备好了抢渡工具在阵地上等候，也是，再来一次冲出去再缩回来，玩不起了。


海正冲匆匆地过来，做个唯命是从的人真好，对着他的师座他没有半分愧疚疚之色一反正他的师座就算有愧疚也没打算显露出来。


海正冲：“师座，这美国佬报天气是顶得半个诸葛亮了，这雾比上回还大。”


虞啸卿闷闷地：“还能顶多久？”


海正冲：“一上午吧。这整上午。”


虞啸卿：“……唐基又跑到哪里去了？”


海正冲：“副师座昨晚被急召去军部了，半夜三点便往回赶，快到了。都是山路，累得很，也险得很啊。”


虞啸卿：“你怎么时候变得这么罗嗦了？”海正冲便绷了面皮：“大难还压在头上，你们就恢复正常了，有心思讲世故了。”


海正冲不说话，虞啸卿站了起来，叹了口气。


虞啸卿：“渡江、攻山，都是艰苦卓绝的仗，打这种仗最好先把自己当作死人。到现在还在迟疑不决，那就永远不用发动攻击了。”


应他声的是雾气里传来的声音，唐基，累得半死，走路都打晃，要李冰扶着，却一副好心情：“师座，我赶回来啦。可算赶回来啦！”


虞啸卿下意识地又去摸他的枪套，还没摸到就放开了。又能怎么样呢？掏出枪来又不能开，不如还就此大家弄个手指头遮遮脸。


虞啸卿：“第四天了。”他指了指身后，其实雾漫漫一片，哪儿都有：“大雾。”


唐基：“事出突然，突然得很。要不你去？你又不肯去。”


虞啸卿：“我要去了，你连交代的话也省了。”他实在难忍他的郁愤，现在连好郁愤也被泡胀了，泡散了：“我看出来了，吊胡萝卜的杆子就是系在驴子头上的，驴子走一步，胡萝卜也走一步。”


唐基：“这是什么话呀？有转机，大有转机——这回有救了，师座！”他走近来又拍了下虞啸卿，放低到一个亲切的声音：“虞侄。”


虞啸卿：“有没有得救我不知道！你只要告诉我什么转机！刚才我跟那上边的通上话了，伤亡早已过半了！昨晚两个重伤员自杀了！张立宪拿着话机只跟我哭！龙团长只问我四个字，哪天能来？！——然后我就听见打枪，现在枪声都快响没了！”


唐基：“我跟你说。你跟我来。”


虞啸卿：“川军团能退回江这边的只有几十个，加上那上边还有几十个！川军团已经全军覆没了！”


唐基：“你跟我来。听我一席话，你不会再对我发脾气。”


他匆匆地走，虞啸卿又能如何呢？——只能跟着。


唐基在滩涂上匆匆地走，找一处幽静的地方。雾大得很，他也不用担心被对面打到。虞啸卿没好气地跟着，他的眼神也许足够把前边那半老人精的魂也剔了出来，可现在他对着的只是个无知无觉，也不想有任何知觉的背影。


唐基，为虞师做了最多的人，他在虞啸卿火线升任时悄然到来，接手了他虞侄应接不暇的一切琐碎，从此虞师成为倍受青睐的主力。他真诚得连真诚也成了面具，他的前额上永远写着四个字——解决问题，后脑上那四个字要叫人看见了就不寒而栗——不惜一切。


不惜一切解决问题的人站住了，礁石、清水、晨雾，一切都很好，唐基回过头，带着解决问题的表情。


虞啸卿：“不走了？我当你要去找个温泉泡着才好说呢。”


唐基：“一夜奔波，唇干舌燥。”


虞啸卿：“李冰，跑着去给副师座泡杯普洱来！你小子再要这样干瞪眼看着，就得和南天门上的小张小何一样没有前途！”


李冰只好把话里的刺剔了，当没听见，飞跑着去了。虞啸卿回身时，唐基正在礁石边掬水喝。老家伙白发苍苍，山寒加上了胃寒，冻得缩手缩脚，看得虞啸卿不知道怎说才好。


唐基回过头来，看着他的虞侄时，笑得几乎有点烂漫：“我说有转机，它就是转机，而且是大转机。虞侄，要打了，不光要打。而且是立刻就打，不光立刻就打。而且要大打。”


虞啸卿那一下惊喜得有点喘不过气来：“……这么寒的水您怎么就喝？我喝下去都要从牙关一直凉到肚里……”


唐基七十二变的脸便立刻又变了一变：“我这辈子是欠你虞家的债了，一生都拿来还了还在乎个胃寒？我说虞侄，你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虞啸卿：“……我立刻就去组织进攻，总还来得及把海正冲团送过去抢他的一防。”


唐基的脸便又变了一变，变得那冰寒的江水似乎都上到了脸上：“你就真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吗？”


虞啸卿已经很摸不着头脑了，现在他在他的虞叔面前就恰似张立宪们在他面前：“要打。立刻打。大打……不是吗？”


唐基：“大打是一个虞师的事情吗？”他那张脸立刻又春暖解冻了：“虞侄，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上边现在也是决心已定兵行险着了，险得就跟当日我们把个死刑犯捧作川军团似的，现在瞧可是走得对了。”也不知道他是在夸虞啸卿还是夸自己：“虞家人，傲得很啊，从来就走险棋。”


虞啸卿：“……我没明白。”


唐基：“你生平之志不外是振兴中华。你想就凭你这一个破烂师来振兴中华吗？今年贵庚？我知道，可你说来听听，我想瞧你说你年岁的表情。”


虞啸卿只好回答这明知故问的问题，那并不是愉悦地：“三十有五。”


唐基：“张学良在你这把年纪带多少兵？哦。你瞧不上趁父荫的，说你最敬佩的岳飞，岳飞在你这年岁带多少兵？”


虞啸卿：“岳爷爷三十九岁上便教人陷害了。”


唐基：“我瞧你也差不多了。之前呢？”


虞啸卿很是抓挠不着，抓挠不着便只好老实回答：“二十三岁升秉义郎，二十六任江淮宣抚使司右军统制。收建康后升任通泰镇抚使……”


唐基：“统制相当个现在的什么？”


虞啸卿：“跟个军长差不多吧。”


唐基：“明白了？”


虞啸卿：“还是不明白。”


唐基：“你的脑筋又能否在南天门之外的地方使使？大打就是怒江防线的整个军甚至几个军大打，你禅达的一个师就只好叫小小扑腾。上峰现在有意以虞师为主，左右翼的友军师为辅，轰轰烈烈打它一场决胜之战。你觉得怎样？”


虞啸卿：“那当然是梦寐以求的事。可是现在……”


唐基：“山顶上的？你自己说了，伤亡过半，就剩得几十人了。龙文章是个好人。可好人不一定教人学好。什么时候你就变得这样冲动了。为了几十人扰了全局，是个小连长都做不出来的事情。你堂堂一个师长倒就做了。”


虞啸卿愣了很长一会，开始苦笑。我想除了我们南天门上的人，每一个人都会同情那样的笑容：“理都被你们占尽了。这是打一巴掌，再轻轻摸两下，是不是？谈判桌上的纠缠是真的完了，这碗羹要重新来分，唐叔您也真是手眼通天，这样的羹也能给我弄一瓢来饮。”


唐基：“今年贵庚？”


虞啸卿：“干嘛又再问一遍？”


唐基：“你不愿意说，可见你也心焦得很。三十五啊，听说人三十五以前是活上辈子积的德，三十五往下就要靠这生这世了。三十五啊，岳爷爷二十六就已经是军长了。”


虞啸卿：“我敬的是岳爷爷的一生为人。要说敬他升迁之快，那我更敬他的风波亭。”


唐基：“风波亭就在对岸山顶上。去吧。辜负你的一生才学和本来可做的事情。你比不上岳飞，不会有人记得你，因为你什么也没做过，只是个把岳飞挂在嘴上的短视之徒。”


虞啸卿轻轻地挪动了一下他的脚，但是迟疑，并且没再挪动。


唐基：“去了。你一败涂地，你虞家从此失势，不但于事无补，连给他们的支援也要断了。没去，整个军的攻势实则是由你调整部署，只要行动得快，山上的还有得救，而且这战打完，你是副军长甚至军长。”


虞啸卿轻轻嘟囔了句什么，说的是什么怕是他自己也听不清。


唐基：“你三十五啦。说好听你雷厉风行，说难听你是热锅上蚂蚁。说好听你是空负报国之志，说难听你是一事无成。你父亲送我出门时就让我跟你说，可我特地放到现在才跟你说。你父亲说中国这些年要靠枪杆子，也许我儿子是天才，可只带一个师的天才在我眼里就是个孙子。”


他瞧着虞啸卿，虞啸卿已经不嘟囔了。他在沉默，而且沉默都难掩他的焦虑。


唐基：“在我眼里也是个孙子。”


虞啸卿没说话，没说，三十五岁仍没做过什么的虞啸卿，在虞啸卿自己眼里也是个孙子。


在和虞啸卿通上话的时候，我们又被日军攻击了一次，现在双方的尸体从我们用一切什物搭筑在大门前的那个斜坡形工事铺了进来，斜坡上有最密集地尸体，密集到迷龙搬来搬去的马克沁都被尸体包围着，张立宪在清点他的火箭弹。最后一发了，这个现实让他愁得都不想去拔开两只从工事悬垂在他头上的死人手，最后何书光放下了他的喷火器帮他把那个死人推开，死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他们俩倒还真是好哥俩。


尸体——双方的尸体从斜坡上一直铺了开去。铺进雾里，再远就看不见了，全是雾。泥蛋这种乡下人倒比我们来得坚强一些，他和几个同类正尽可能地把上边的尸体清入外边的沟壑，不仅为了防疫，子弹射在死尸上。那种声音实在让人宁可在噩梦中被吓死。


我拆开了我的枪在擦。全民协助没说错，这是我们与死亡之间的唯一一道屏障。


我瞧着泥蛋站在斜板上看了看我，忽然发出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莫名其妙得让我有些毛骨悚然。


泥蛋：“好大的雾。不晓得他们会不会打上来？”


我看了眼外边的雾，雾是越发大了，正因为那样大的雾，所以我们全部得枕戈待旦，然后泥蛋便瘫倒了，和他拖着的死尸一起滚落。


我：“毒气！毒气！”


第一次在南天门发过的噩梦这回好像又要发一次了，只是这回是致死的毒气。雾气和毒气混合着，从那一片白茫茫后出现影影绰绰的人影，子弹密集地射了过来，我们一边往脸上扣着防毒面具，一边尽可能密集地把子弹射了出去。何书光拖着他的喷火器直奔二层，土造的燃料喷得不远，但他至少还可以从那里封锁大门。第一批从雾气里冲出来的日军被他淹没在斜刺喷出的火焰里了，但那孬玩意使得实在太频繁了，第二回火药信管没点着，一批同样戴着面具的日军便冲了进去。


死啦死啦：“上刺刀！上刺刀！”


他的声音闷在面具里听不见，但看他上刺刀的动作我们也都明白了。我们蜂拥而上，刀尖对着刀尖，如同两个古代的长枪方阵在互相用枪头戳来挤去，所有人都被熏得晕忽忽的，所有人都如喝醉了酒一般，拥出去又被挤回来，挤回来又再拥出去。


虞啸卿终于没能用上这场大雾，竹内连山可用上了，那是个剽窃大师，他的战术几乎是我们冲上南天门的重演，并且在厚重的雾气里加上了糜烂性毒气。它几乎改变了战局，如果攻克大门就算攻占，那我们这天被攻占了几十次。


不辣闷在面具里惨叫，我以为他死定了，但他只是被人用枪刺戳了大腿。那家伙掀掉了人的头盔，连面具一起掀的，他拿手榴弹当锤子，跳在人身上砸人的头——其实没必要，他掀开人面具的时候，对方已经在捂着脸惨叫了。


死啦死啦顺杆子爬上了两层，终于指示着刚修好喷火器的何书光从二层的枪眼上喷出一条火焰，火焰没进了雾里，也把后续的日军给截断在火龙之后。


我们终于可以往外拥而不再被撞击回来了，我们拥出了大门。死啦死啦在二层开着枪，发号施令：“迷龙！张立宪！”他拼命地将两只手分开往两边划拉，那意思是让他们占了门外的两侧外壕。


好吧好吧，这样地日子过着，唯一的好处是什么样的王八蛋也打出默契来了。我们拥出门外，然后落进壕沟，迷龙在人帮助下连架子抬出了他的马克沁，他的副射手又被流弹打死一个……第几任了？不记得了。


落进壕沟里，踩在那些刚抬出去的死人身上，真是让人作呕。张立宪摔在我的身边。我把他拉起来，那家伙没好气地闷在面具里大叫着：“装弹！装弹！”


何书光的燃料又喷没了。雾里的日军还在冲上来，竹内连山这回还是势在必得，我知道张立宪要打的是救命弹。好吧好吧，装弹装弹，仅此一发的救命弹。我帮他把火箭弹推进发射筒，拍打他的头盔。


火箭弹并没打出去。只有迷龙的机枪单调地在响，在雾里并不太形成杀伤力。我窝在张立宪身边使劲地放着枪，我瞄了他一眼，那碍事的面具让他根本没法把火箭弹打出去。


那家伙没过大脑就把面具给扯了下来，好吧，这回他可以瞄准了，一个从雾气那边发射过来的毒气弹就落在他身边喷射着气溶的油性烟雾，他没管，仍然瞄着日军的最密集处打出了那发火箭，爆炸。


不辣瘸着蹦着往那里摔手榴弹以增强效果。日军发出强弩之末的叫嚣。然后退却了，像是随着雾气消散了，刚才的殊死之战也许是我们集体发的一个大梦。


但是张立宪在我脚下滚动，死死地抠着自己的脸，我也真服了这小子。这时候仍记着我的仇，至少记得我是谁，他在我面前把从喉咙里崩出来的惨叫在嘴里咬住。


我跪下去，摁死了他，给他扣上了面具，顺便我还打他。不厚道。可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然后我尽力把他拖回树堡。


我拼力地把张立宪拖过那些死尸，我身前身后站着的也是些摇摇晃晃僵尸一样的人们。伤亡惨重得很。我也管不得毒气散没散尽了，我摘下面具便开始干呕，也呕不出什么来，而且没呕两下我就栽倒了。


过了一会丧门星过来拖起我的两只脚。


我：“没死。”我指了指张立宪：“他死了。”


张立宪一拳挥了过来，在面具下他还得忍受让他晕天黑地的痛楚，那拳着在我身上也像娘们一样没劲。


我：“命大。他也没死。”


于是丧门星便改拖张立宪了，没死总不好用拖的，我爬起来将就着抬张立宪地脑袋，可我也没劲，几次地抓不住，把他给磕在地上。何书光撞了过来，推得我摔在地上，他接手了他朋友的脑袋部分一只是又烦劳张立宪狠摔了一次。


我：“得，这摔比上几回加一起还实。”


张立宪算是被人抬去治疗了——如果没药的治疗也算治疗的话。我就躺在地上不再起来，不辣从我身边蹦了过去。


我：“喂，拖我。”


不辣：“你又没死。”


我：“动不来了。”


不辣犹豫了一下，便开始拖，他真是用拖的，拖着我的两只脚，因为他只有一条腿能使上劲。


我：“嗳嗳，我又没死。”


不辣：“哦哦，搞忘了。臭大蒜味，熏得我脑壳都空了。”


他总算是把我搀起来，让我可以有个依靠，我们两个瘸子一起往伤员呆的房间瘸，我一边跟他抱怨：“是毒气啊。臭你个大蒜。”


不辣：“那我怎么没死？”


我懒得跟他去讲什么致死剂量，对个文盲来说这每一个字都是要解释到沧海桑田的问题：“天天闻死人臭，你又吃那多么辣的。毒不死啦。”


不辣就高兴了：“真的？”


我：“你最好别当真。”我指着他腿上的伤：“风水轮流转啦。”


不辣：“嗯，你书都白念啦，伤都跟我个粗人伤一个地方。”


我：“我先伤地。是你跟我伤一个地方。”


不辣就嘿嘿地笑，因为他没能占到这句嘴上的便宜。何书光烧过的粮库现在放死人，放我们自己死地人，死了的日军清出去，而另一侧就是我们轮换休息的地方。我们去休息的地方。


我只是偷眼看不辣的腿，我想他那条腿怕是要保不住了。


伤的同一个地方。只不同的是我没看见扎向我的刀，我在逃跑；他瞪着刀锋直面，他在冲杀。不辣骄傲地涎笑，他可以骄傲。


伤员和非伤员住在一起，因为我们已经快没了非伤员，而且枪声一响，伤没伤的，只要还动得了的，都得爬起来去抡上剩半条或者更少的性命。很多人，但很安静，痛楚来得太狠倒也就不呻吟了。


张立宪和泥蛋已经被我们放在地铺上——除却已死的，刚才这一战他们俩是伤得最重的。一直暴露在毒气中的泥蛋还没死算个奇迹，可我并不相信他能活下去，这类路易氏气和芥子气混装的毒气弹没有潜伏期，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后他身上将会大面积溃疡和坏死，连同他的内脏。我们只能束手无策，因为我们根本连用来清洗感染处的水也欠奉。张立宪只短暂地暴露，但气溶胶就在他身边挥发，他仍然戴着防毒面具，我们也不知道他伤得怎么样。他们两个瞧上去都深度昏迷了。


我们实际上都不同程度受了伤，防毒面具加上卡其布衣服不可能防住糜烂性毒气，每个人暴露在外的皮肤都有搔痒，过不久也许溃烂。那又怎么样呢？既然不可能得到治疗，索性便不要想了。


麦师傅在隔壁对着他的电台在做永恒的吵嘴，那已经快成我们堡垒生活的背景音了，而他绝望得已经连密语都懒得用了，“我要这个要那个！要药品要食物要水要弹药要武器要人要空中支援！要你们说了一万次的进攻！我什么都要，因为你们什么都没给！”


我苦笑，不辣在屋里蹦来蹦去，试图用仅存的一卷绷带救下屋里所有被毒气伤害了的人，我对他树起一个小指，然后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在门口响。


迷龙：“谁有尿啊？”


我们愣了一下，还笑得出来的人哄堂大笑，迷龙拎着一个铁桶，桶在膝边晃荡，迷龙很难得地有点赧然。


不辣：“迷龙，你的副射手呢？”


迷龙苦着脸：“又死球啦——谁有尿啊？”


我：“谁想尿啊？有尿给他一口！”


迷龙：“你个缺德玩意，你家尿才论口的呢！我是拿来灌枪筒子的，我那枪要烧坏了你就拼刺刀去吧你就！”


不辣：“下雾天会不会有雨啊？”


迷龙：“鬼知道。这里的天变得比虞啸卿还快。”


我们忙冲他嘘手指头，因为何书光正打外边进来，他也拎着个桶，迷龙一看就眼直了——桶里明晃晃的有半桶的液体。那家伙径直在张立宪身边跪下，去扯他哥们脸上的防毒面具，我们一直以为昏迷了的张立宪忽然伸出一只手，摁住了何书光的手，原来他一直闷声地忍着痛。


何书光：“求求你，让我看看。”


张立宪摇头。


何书光：“不过就是一张脸。”


张立宪于是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我想起传说中吞炭毁容的人，一个不像来自人间的声音：“就是一张脸，让我们撑到今天。”


何书光：“还要撑下去的，撑到回去，跟师座说我们没有丢脸。”


也许这对张立宪是种触动吧，张立宪松开了手，于是我们从摘开的面具下看到张立宪的脸，半边在溃烂，半边仍清秀，清秀的那半边仍然骄傲得很，那样明显的骄傲只能是强撑的。何书光用布从桶里浸了他盛来的液体擦洗，不知道哪根筋让他想起来看眼我们，我们忙把脑袋转开。


迷龙：“烧光的，你的水能均给我机枪用吗？”


何书光：“不怕死的就拿去用。有鼻子不会闻吗？”


迷龙指着自己的鼻子：“你这东西还能使吗？它搁我脸上了，我也不知道干嘛使的。”


张立宪和何书光那副德行忽然让我很不想贫，我伸出只手指在桶里蘸了蘸，我的鼻子也早在尸臭硝烟和毒气中熏毁了，我放嘴里尝了尝。


我：“汽油。”


迷龙苦了苦脸，他一定在想象他那机枪烧得像炸开的喷火器：“有病。”


我：“别说，还挺对症。没见肥皂洗不净的衣服拿汽油一蹭就掉吗？”


何书光不看我们，只是细细地拭擦他朋友的脸。张立宪面无表情到象睡着了一样。我不知道汽油杀到溃烂的血肉里有多痛，反正他死死抓着他朋友的衣服。我也不知道对张立宪这种小白脸来最大的痛楚是什么，是否失去了他的小白脸？就算他自认很铁血很刚强。


何书光干巴巴地：“这不是闹着玩的……你们都擦一下。”


求之不得，我们于是各寻破布，为自己受了沾染的部位拭擦。我擦完了手擦脸，后来我从捂在脸上的指缝里打量着那两个我们中的异类，什么样的刚毅都用完了，张立宪呆呆瞪着天花板，而何书光眼都不眨地看着他的朋友，似乎他的目光能阻止那张他最熟悉的脸继续溃烂。


后来何书光猛地把头低了下来。两颗眼泪落在张立宪地脸上，而张立宪信手把他推开了。


何书光再也不会喊虞师座万岁了——我太明白他在哭什么了。哭他的信仰就此消亡。


我们沉沉地让自己睡着，睡不着也得让自己睡着，外边零星地枪声已经扰不到我们了，有本事把这鬼树炸塌，大家一了百了。


张立宪在他的铺上挣扎，何书光在外边轮值。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管他，于是他很是手舞足蹈了一阵子，他呻吟和呼吼，像个孩子一样不安份，几下拳脚都着落在我身上。得了得了，我爬起身来打算翻个铺位。


张立宪：“师座！”


我回了身，他在说梦话，连半张还完好的脸都扭曲了，对我一个多年群食群宿的人来说这没什么大不了，而且这事好玩了一我躺回我的铺上。


我：“嗳。我是师座。”


那小子便把铺的盖地全捂在自己脸上，也真难为一个人忍到这个地步，即使在睡梦里哭泣仍是把啜泣给压住。那帮家伙本也被吵醒了，也知道我要干什么了，拱起来的翻起来的兴高彩烈地看着。连师里特务营的也好不到哪去一漫长的死守，有趣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一群男人看一个男人在梦里哭真是很好玩的事情……我们窃笑并且不知道为什么要窃笑，也许没那么好玩。


不辣也来凑趣：“乖乖，师座不要你了。”


那小子把头捂在被子里大声地啜泣了一声，我忙活着揍不辣，太大刺激要把睡着的人搅醒的。没得玩了。


我：“你师座自己都是找不着南北。骨头都是硬给自己看的。那你还不得早晚靠自己分辨东西。”


迷龙诧异地看了看我：“安好心了呀。梦里头给人开导？”


我：“我不欺负残废。”


——我一边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的瘸腿，而张立宪在折腾中又用乡音发另外一种声音。清醒的人能追得上另一个人发梦的逻辑吗？


张立宪：“妈。姆妈。”


我们本来笑得不想笑了，但我们又笑了。


迷龙：“乖儿子。”


不辣：“我是你妈。”


我也不甘人后，不欺是大处不欺，小处则不欺白不欺：“儿子，你是不是要尿尿？到地头了，没人看见。畅开了尿吧。嘘嘘，嘘嘘。”


那几个家伙笑得快把拳头都塞到嘴里去了，也不知道张立宪尿床了没有。我们着实是等得心焦，他老兄没事人似的抱着铺的盖地嘟囔，嘟嘟啥也听不见。


不辣：“尿吧尿吧。水声响啦，水都流出来啦。”


迷龙：“哗啦，哗啦。”


可张立宪那家伙又换了牵挂了，他忽然间口齿极为清晰地——清晰得我们都以为他醒过来了，我们一骨碌扎回自己的铺上。


张立宪：“我是你的丈夫，你的哥哥，你的弟弟，你的情人。”


我心里硌楞了一下子，我知道他在对谁说话。而他仍然没醒，实际上随着溃烂而来的高烧就让他处于半昏迷状态，而迷龙们又试探着爬了起来。


迷龙：“啥意思？他到底是啥？”


我：“你做好一样就成啦。做完人，要累死地。”


张立宪：“累死也要给你那个瘸子搬不动的幸福。”


迷龙扑哧地一声，不辣涎笑着看我，这好，我这叫引火烧身。


我：“那你会把她也拖累死的。”


张立宪：“不会。我只是和她煮饭来着。”


煮饭？我心里如被刀剜了一下，痛得我连表情都僵硬了：“我们也只是煮饭来着。”我刻毒地笑了笑：“煮饭。”


张立宪：“你那是张什么鬼脸啊？死瘸子！我说煮饭就是煮饭！就是和她煮饭。什么也没做！”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那家伙已经醒了，在冲我咆哮，我冲着他嚷嚷回去：“你那又是张什么丑脸啊？！演《夜半歌声》啊？！你点把火把自己烧了呀！”


不辣：“醒了？”


迷龙：“醒了醒了。”


张立宪醒了，一帮看热闹寻开心的货倒倒头就睡了，反正我和他吵架的戏躺着也可以看——于是我和张立宪象两条被拴在一根链上地疯狗。


张立宪：“我想用强来着！她也没说什么！就是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畜生！”


我：“哈，畜生好大的出息！”


张立宪：“她就跟我说你！只跟我说你！我说我要死了，她说你不会死的，就跟我说你！”


我们两个，都很狰狞。一个比一个狰狞，互相瞪着。但是我傻着，我很想掐死面前这个该死不死的四川小子，可我忽然发现我的血液好像都截流了，我使不出力气。


我该立刻就掐死他，他在报复，让我的痛苦乘以十倍二十倍。让我在这样的地方居然又有了生的奢望。


而四川佬还在吼，还在叫，了不起的是我的同伴们，他们仍能厚着脸皮装睡。


张立宪：“她没钱吃饭！我去买地米和菜！我们做饭！她家烟囱坏的，熏得我们够呛！可我们还做饭！”


我在愤怒中难堪地挠了挠头，这么说我自以为把烟囱修好了可还没修好？


张立宪：“我把饭烧糊了！她把菜做咸了！她说锅巴也很好吃，要是有很多地油，就可以做平地一声雷啦！”


他根本是在控诉，同时又在回味，我瞠目结舌。我不知道他这样声嘶力竭地在控诉什么，不，我太明白了，他不过是在控诉他的绝望，他失落的信仰和无望的爱情。如此而已。


最后我挠了挠头，掏了掏被他吵得嗡嗡响的耳朵：“……什么平地一声雷？”


张立宪：“就是炸锅巴啦！”


这六个字有什么好哭的吗？可他就是大哭起来，而且是一个男人倒掉了所有架子时地大哭，他干脆是哭倒在我这个死敌的怀里。我很难堪，推开了也不是，抱紧了也不愿意。现在最瞠目结舌的不是我了。而是我们那些穷极无聊的观众。何书光猛冲上了上来。看表情他冲上来时以为我们已经把他的死党砸成了肉饼，现在他也加入了瞠目结舌的行列。


后来我随手摸到了我铺上的水壶。我宝贵的水，每个人每天定份定量的水，我摇了摇壶，还有个底。


我：“你发高烧呢。你不渴？”


张立宪没表示什么，我便把壶嘴塞到他嘴里。他现在的神智跟个婴儿也差不多，干裂烧炽地嘴唇接触到一点水便开始啜吸。


迷龙哑然很久，以这种方式表达他的大惑：“伤着哪了？咋都成娘们了？”


何书光便瞪着他，冲过去把他拽了起来，迷龙以为要拉架，惊喜交集拉出个打架的架子——何书光结结实实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迷龙惨叫，砸回了他的铺上。


我面无表情地瞧着他们几近歇斯底里的胡闹，给张立宪喂着水。


人渣和精锐终于一样了。

第三十六章



我们睡眼惺忪地听着从头上穿越的炮弹破空之声。张立宪瞪着完好的那只眼，睐着受伤的那只眼，我恼火地眯着两只眼——它是来打日军的不错，可能否炸到深埋工事中的目标是一回事，而且它实在太扰我们的睡眠。


张立宪嗓子嘎了，可嘎了后话倒多了，这和他把什么东西已经给从心里剔除了有点关系。他现在嘎着嗓子给我们播报：“……基准打完。博福斯七十五，一炮三发放，一零五。榴弹瞬发，引信瞬发，全营一炮两发放……”


倒是内行，内行到像是他在指挥，只是绔气得可以，他放下了，很多坚挺了多少年地东西也放下了，包括腔调。丧门星使劲把脑袋往铺盖里拱，迷龙掀了铺盖生气。


丧门星：“定时定点地干啥呀？”


迷龙：“定时定点的你又不管送饭？！”


他们还想睡，我们也想。可炮弹群打脑袋上飞过时你睡得着吗？嗖嗖呜呜地在空气中划出断裂，我们好像在火车轮子底下。然后咣咣咚咚地感觉着震动。没人说话了，说话也要被淹没在声浪里。


麦师傅出现在我们的门口，麦师傅激动地用英语嚷嚷着，全民协助更激动地在他身后跳踉，挥舞着两只手，他们的喊叫全淹在爆炸声中了。然后他俩跑开了。


不辣：“吵么子？”


我一边往起里爬一边翻译：“来啦。救世主来啦。”


我们乌乍乍地往外抢。阿译激动地流着眼泪，也许是炮烟熏的。


阿译：“救世主来啦。救世主。”


迷龙：“外国神仙？”


反正我们莫名其妙地激动着，惟恐落后一步被鬼知道长啥样的救世主抛弃。


从我们的炮眼里瞧出去，炮弹还在炸，只是已经不像刚才张立宪念念有词的那样全营全连一炮几发放那样有声势，江那边的火炮总是这样的，先猛一个压制，然后再阻断式射击，所以我们现在已经能听见永远压得很低的云层里传来一种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现在最激动的是我们的两个美国佬，为了从炮眼里能看到天空。全民协助已经把脖子拧了过来，而且差不多已经快到爬在地上，可这还是徒劳。麦师傅就更激动啦，他根本是往视野更好地门外冲，我们又对疯子一样地把他抓了回来——否则他就只好一身窟窿地回来了。


麦师傅：“飞机！飞机！”


我们总算是明白了。原来那就是救世主了。我们把全民协助从地上拽了起来，为了能弯到一个能看到天空的角度他已经把自己摔在地上，最激动的麦师傅被死啦死啦死摁回了安全地带。


死啦死啦：“看得见啦。看……你瞧，声都听见啦。”


我不知道人怎么能瞧见声音，但听着实是听到了，低沉的。一定是四引擎的大家伙。隆隆地从云层里传来，然后我们终于从炮眼里看到了那些黑森森的身影。堡里翻了天了，为了能多看会这些家伙，我们从一个方向地炮眼跑到另一个炮眼。日军的防空警报凄厉地拉响了，在我们的想象中他们一定在逃之夭夭。


全民协助，往常最易激动的人现在坐在那喃喃自语（英语）：“没有用的，没有用的。”


我拍着他，现在我也有点亢奋着（英语）：“不要太悲观嘛。”


全民协助（英语）：“就算他们把山炸平又怎么样呢？首先是山顶上的我们——噗。”他用那么灰飞烟灭的一声来表示我们的终结。


而我刚明白的不是这个，我大叫起来：“炸平？是轰炸机？不是运输机？！”


也别问了，天上已经开始投弹了，一连串地小炸弹，炸城市也许管用，但在这连个半埋工事都得拿巴祖卡啃的山地，不知道能起什么作用。全民协助还在爆炸中连声地嘀咕，从上了山后他沉默的时候占绝大多数，开口就像怨妇。


全民协助（英语）：“有什么用？在贝蒂欧礁头炮弹就打了三千吨，那是什么都没有的礁岸，只摧毁了三辆坦克……”


我也不知道贝蒂欧是哪，也不管他了，死啦死啦正向我大叫着“翻译官”。我回了头，麦师傅正在那指手划脚地大叫着母语。


麦师傅（英语）：“空投！空投！阿瑟麦克鲁汉，是上帝派你来这鬼地方的！”


死啦死啦：“我该揍他吗？他忘了中国话怎么说了。”


我：“他说空投。”


死啦死啦便瞧了瞧外边地动静，航空炸弹着实比炮弹来得生猛，只是它瓦解不了包围我们的日军，连百分之一的可能也没有：“空投炸弹？那我真该揍他了。”


我：“不是的。既然能轰炸也就能空投。”死啦死啦猛拍了一下脑袋表示开窍，而我却乐观不起来：“不过炸弹投下来日军会躲，物资投下来他们就会和我们一块抢……但是我们可以希望渺茫地活下去了。”


外边轰轰地在爆炸，最近的一个炸弹就投在已经没了门的堡垒大门外，我们在飞扬地尘土中被尘土淹没。


麦师傅很激动，他相信他是来救我们的。麦师傅尽了本份。


虞啸卿用望远镜观察着南天门之顶起的爆尘和更高处那些轰炸机地掠影，它们几乎是飞在一个日军高炮威胁不到的水平高度上的，无惊无险地把炸弹水平投掷下来，炸得山都雾了起来，看起来声势惊人——至少从虞啸卿的角度看声势惊人。


唐基就乐呵呵地上课：“可见呵，可见现在这个打仗光有陆军还是不行的，还要有空军。”他卩斜着虞啸卿的神情：“岳飞岳鹏举到了今天也没得法，光做个统制也不行，要统制三军才行。长得很啊，长得很。”


虞啸卿并不喜欢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但也确实觉得该有空军，两下一抵，于是只好有些悻悻地沉默，悻悻了一会又有些事情需要发问。


虞啸卿：“张立宪，美国人今天投弹多少？”


问完了他就后悔了，因为现在身后并不是他习惯了的张立宪，而是李冰。


李冰：“十五吨。”


这个数字是够让对战争一窍不通的唐基惊一下了：“一次就十五吨？听见没有。大手笔啊。”


虞啸卿：“十五吨……也做不来什么。”


唐基：“士气啊，士气。师座，还有从此以后就是美国人直接为你的部署提供支援。”


是，那对任何一个渴望指挥千军万马的人都是巨大的诱惑，虞啸卿可以说是在享受自近现代以来任何中国军官还未享受过的资源，他自己也心知肚明，这是背后的部分，还有现在就听得见的一两山阵地上，从横澜山到祭旗坡，他的官兵们欢声雷动，因为仅从肉眼上看，南天门的日军已经被炸得还不了手了——虽然更可能是藏起来了，用不着还手。


虞啸卿：“……副师座你再去活动活动，给山上边空投点什么吧。”


我们看着远去的机群——或者我们更该叫它机组，因为就那么个小编队，卸货似地在一个安全高度上做了安全的水平投弹，它们实际上一直盘旋在云层里——扬长而去，硝烟还未尽，我们的亢奋劲已经过去，我们也已经看见日军从自己的工事里完好无损地出来，十五吨炸弹起的作用也许还比不过迷龙的一挺马克沁。


这鬼地方。


于是我们就得像膏药一药，贴在南天门上好死或者赖活下去了。


死啦死啦在通讯器材旁边，冷漠地回答着来自江那边的问话，看他那样冷漠可真是让人心痛。


死啦死啦：“是，师座。……别说这，师座。”


不，我觉得我们更像被拍死了粘在肌肤上的蚊子尸体。


死啦死啦瞧着那门后来被蛇屁股挪过来挪过去的九二步炮，后来它就一直停在炮眼边了，对着正斜面——它还在随时准备为进攻的虞师提供支援。


死啦死啦：“把它调过来。”他指了指我们永远洞开的大门：“对那边。”


我后来就和他一起看着炮口转向，这门炮现在起只为我们的生存服务了。


我：“我们没人要了。”


死啦死啦：“我们没牵挂了。我们要无拘无束地为自己活着了。”


那只是同一状态的两种说法，我苦笑。


死啦死啦：“旗呢？”


我：“什么旗？”


死啦死啦：“团旗。”


我：“什么团旗？一个炮灰团有屁的团旗？”


死啦死啦：“得啦。拿出来。”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拿什么出来？”


死啦死啦就一脸叵测的表情看着我：“得啦。你在意的，一直都很在意的。拿出来拿出来，你一直是个好副官，真高兴有你这么个好副官。”


被他说着，我忽然很想哭，后来我去抓起我的背包，那东西很小。叠起来就是小小的一块，我把那东西抽出来，摔在他的手上。死啦死啦把它展开了。


一块焦黑的破布，上边画着一个古拙的无头之人，向天空挥舞着手上的长戈。那来自至今已经不知道覆灭过多少次的川军团，来自一个已经为这场战争捐尽家财的老头捐出的最后一块寿布。


我们已经被抛弃，以后我们要爱惜被人抛弃的生命了。


那面旗——我还是干脆说那块破布好了——被我们用竹竿挑着——从树堡里支了出去，它几乎立刻就成了那整个方向日军的的射击目标，步机枪和小炮弹齐下，它也立刻就被打断了。


这回我们换了铁杆子。支出去，又一阵子地枪炮齐鸣。得，杆子倒没断，可飞来的还有燃烧弹，旗立刻被烧了。


这回挑出去的是竹内连山的衣服，佩戴着我们能找到的所有军衔和勋章，衣服上缝着块我们新找的白布。白布上的无头刑天是死啦死啦画的，跟他做的所有事情一样，拙劣到不要脸的模仿，倒也有了自己家的大气。


死啦死啦在喇叭里哇啦哇啦地喊：“竹内，调皮讶子，你不穿衣服就跑出去啦？快来妈妈这，给你把衣服换换。”


这回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枪炮齐鸣，竹内把自己的衣服打掉了。


死啦死啦：“淘气！”


这回挑出去的是裤子，裤裆给割成开裆了。裤子上缝的白布这回是我的手笔啦。我想就用几根线条来突出原画的写意，意倒是会了，心里没有的神可出不来，于是它更像一个支支楞楞的涂鸦，颇似我的心境。


死啦死啦：“竹内。我的美国朋友给你推荐一项中国发明，开裆裤，他认为这玩意又卫生又科学，战后可以靠他大赚一笔。我觉得蛮有搞头，打完战了也想给他打打长工。要想算你一份子，就快过来乖乖地换……”


沉默。沉默之后是枪炮齐鸣。打断了。


死啦死啦：“坏，坏，坏孩子。”


东西还没挑出去我们就快笑疯了。这回是竹内的缠腰布，也不用缝白布了，它本来就是白的。阿译在旁边又满意又不满意地扎煞着黑迹淋漓的双手，这回是他画的，工笔得很，并且画蛇添足地把眼睛鼻子眉毛都给加了上去——这已经不合适做旗了，它更像是街头拉的洋片子。


死啦死啦在喇叭里吵吵：“打吧打吧，反正我有的是。反正你这孩子淘气了点，可倒还爱干净，柜子里存货多得是，我巴不得挨个给你展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竹内显然不想攻打自己的内裤。


于是那杆旗一直飘摇到了最后。


轰隆的一声，我们以为竹内又开火了，然后我们才发现那是雷声。


我们开始聒噪起来：“下雨啦！”“下雨啦！”——我们手忙脚乱在整个堡垒里找着任何能盛接雨水的器皿。


雨开始下了，浇淋着那杆后来再也没被动过的炮灰团团旗——它真是太合适我们了。下雨了，我们又可以活下去了。老天爷帮我们比虞啸卿和美国空军加一起还帮得更多。我们要爱惜自己的小命了。


堡里的日子是昏昏欲睡的，因为雨一下就是很久，因为淅淅加沥沥的雨声，因为饥饿，因为无所事事的等待，因为阵发的血腥的搏杀后者就是我们无聊岁月中能杀死人的神经痉挛。


我们抱着枪，连从一层到个二层都抱着枪，枪像是长在我们身上的皮癣、烂裆和臭虫虱子，因为谁都不知道你从二层到一层小个便的时候日军会不会也痉挛一下子，猛地打来。


阿译在写日记，他写日记的样子真讨厌，茫茫然地望着空，忽然咬咬笔头子，然后抽抽似地写下几个字——而我一向认为咬笔头子这种事是某些写不出东西的家伙在相机面前做出的表演。唉，他和死啦死啦一样在偷窃，只不过偷得远没有我们那位团长有趣。


除去等死找死挨饿挨渴。南天门上的日子真是很难打发，有时酷热饥渴恶臭和绝望混在一起，你就想日本鬼子日本爷爷，再冲过来一次吧，你甚至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如果他们现在冲来，你就先向他们投降再决一死战，或者死了之后再投降，可他们永远不在你想他们来时来。


阿译在写日记，不咬笔头子了。进入了，不做表演了。


在这样的日子里我们很羡慕阿译。因为他一直记日记，他有事做。我肯定他没什么可记地，不是小瞧他的精神世界，而是他永远有别人会偷看他日记的疑心，于是尽记些别人只管看去的话。


阿译起身了，先把本合上。狐疑地扫视，没人在看他，再把本收入包里。后来他走开了，鬼知道他要去忙什么。


阿译进入了侧室，不辣使了个眼色，我们连滚带爬地扑向阿译的包。


这倒也没错，我们正在偷看。


我们挤在一起，翻开阿译的日记，连张立宪、何书光这样的家伙也挤着，尊严不再。我们翻开阿译的日记如同翻开一幅春宫，急切得我们自己都觉得丢人，也是，平时这玩意倒找也不想看啊，可现在能做什么呢？


我给众人念。必须考虑到我们中间多一半的人是把一字当扁担的。


我：“某月某日，南天门，第十一天。空投来了，但是大部分投给日本鬼子了。美国人说，空投场太小，可我们命也就能换出那么小片空地了。而且最多维持几分钟。”


张立宪就文绉绉地。尽管半张毁掉的脸让他的文绉绉有些狰狞：“不是大部分，是百分之九十八。我数过了。投下五十个箱子，我们才抢到一箱。”


我挥着手让他不要打岔：“……我们抢到一箱卡宾枪弹，可我们只有一枝好用的卡宾枪。这下好啦，卡宾枪手有了一箱子弹——不辣，他眼红你了。”


不辣就在我们周转蹦着，我不知道这小子怎么回事，腿上伤了后比以前蹦得更欢，难道他很喜欢一条腿的趣味？


我：“不辣，你坐下好吗？做伤员也是要有涵养的？”


丧门星：“那个东西能吃吗？”


我：“你越来越像克虏伯了。”我不理他了，我继续：“柯林斯骂我们不保养我们的枪。我提醒他，是用得太狠，我们一直保养。柯林斯哭了。”


何书光冲在炮眼边瞪眼等飞机的麦师傅嚷嚷：“麦师傅，不是你提醒地吗？”


麦师傅阴郁地看我们一眼，他又回了头，但飞机并未在天穹出现。


我：“全民协助，你再哭一个。”


全民协助坐得离我们远远的，在研究自己的汗毛，他看我们一眼，然后就哭了——绝非表演。我们起着哄回到阿译的日记上。


我：“……因为抢这个箱子我们死了两个人……死了谁来着？”


迷龙：“忘了。——准是特务营的。”


何书光：“肯定是炮灰团的。”


我：“肯定是新兵。”


张立宪也聪明地和我一起息事宁人：“嗯，不记得了，肯定是新兵。”


我：“……某月某日，南天门，第十二天，昨晚日军偷袭，死了六个。我们死一伤二。早上何杰自杀了，他们叫何杰做泥蛋，泥蛋就是何杰。”


何书光挠着头：“原来泥蛋跟我是本家啊？”


我：“……何杰自杀了，因为知道没有药。我们还是没有药。”


我吁了口气，我沉默，我们都在沉默，我们想着何杰自杀的那个早上。


死啦死啦，黑着脸，站在我们休息的房间，他站在泥蛋的那堆铺盖旁边，铺盖下盖着泥蛋的尸体，渗着血，铺盖上有一个洞，是子弹穿透了泥蛋之后再穿出来地。


我们被死啦死啦命令挨个上去看，每人必须看足五秒。


阿译小声地抗议：“……不要了吧？”


死啦死啦：“一定要的！你给我上来，看好！这是迄今为止死得最一文不值的一个！”


丧门星：“……他不想拖累我们。”


死啦死啦：“拖累谁？是自己拖不起？你们现在为谁打仗？为虞啸卿？”


他立刻看着何书光，何书光没说什么，没抗议，没喊虞啸卿万岁。


死啦死啦：“谁也别这么说，谁这么说我担心虞师座在那边折寿死掉！现在他不能死，跟你们一样，他还有用！为谁守的？为你们自己！为谁也守不住的！为七姑四婆九姨六奶都守不住！是为你们自己！”


他掀开了铺盖，离很近看着泥蛋的脸，铺盖下的泥蛋不好看，死了，没死时就已经溃烂了，这从死啦死啦强忍的表情上就看得出来。


死啦死啦猛地把铺盖给盖上了：“为自己！”


然后他出去了，我们在屋里沉默。


我肯定一件事，他没敬死者，但再也不会有伤兵自杀。


我还在接着碴念：“……某月某日，南天门，第十四天，麦师傅……麦师傅，林督导也偷着叫你麦师傅嗳！”


麦师傅，望穿秋水望飞机的一尊雕塑，雕塑回过头来：“麦你们的癞皮狗。”


我呵呵乐着：“……麦你们的癞皮狗这回炮火指挥得非常卓越，往下的轰炸机也很卓越……除了卓越他没别的词吗？……总之在我昨晚的祷告之后，今天是最幸运的一天……原来他也出力啦？”


迷龙：“他祷告啥玩意？他信啥呀？黄大仙？”


丧门星：“不辣，他信什么？上帝？”


不辣：“不晓得不晓得。原来多亏了他啊？迷龙，你也祷一个吧。”


迷龙：“我捣死你啊。”


麦师傅：“无信仰者。”


我们又起哄他的评断，哄完了我接着念：“……后来分食物时迷龙哭了……迷龙，哭啦？”


迷龙：“哭啥玩意啊？我是被那喝尿的机枪熏坏啦。”


何书光：“哭啦，哭啦，哈哈，死东北佬。”


迷龙：“哭你个毛驴犊子。”


我：“你哭个阉驴犊子。


张立宪：“得啦得啦，哭的是阿译这个王八犊子。”


丧门星：“嗯！”


迷龙掉头看着丧门星：“嗯，你嗯得我后脖梗子快炸了。嗯这个词，豆饼常说。”


我拍打那颗莽脑袋，让他不要打碴：“……我们现在有了一些药，团座把口粮分了分，亏了我们十四天里又死了六十一个人，才能挣到现在。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祷告上苍，我知道的所有从没信过的神灵，耶和华、耶稣、三清、如来佛、真主、观音，尤其是我死在日军枪下的父亲，保佑他们，帮他们，他们每一个都死得比你伟大……”


我们沉默，我还在那念念有词：“……降龙伏虎，关圣大帝，齐天大圣，五百阿罗，土地公公，茅厕婆婆……”


不辣：“你装什么呀？”


丧门星：“你哭什么？”


其实我不算哭，只是眼边有那么两行。


张立宪推了我一把：“你的嘴真是很欠。”


我就势用衣袖擦擦眼睛：“……某月某日，南天门，第十六天，又很久没下雨了，我们又快渴死了……”


于是我指着外边正在下的雨，它根本已经从大门外流了进来，于是所有人哈哈地大笑，时过境迁啊时过境迁。


我低了头继续地念。


我们偷看阿译的日记，以那小子拘谨不安的古怪眼神游历已经过去的二十四天。他苍凉着，沉默不语，被置身事外，忐忑不安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力图在这个并没什么理性可循的地方理性地生存，力图把发生的荒诞事情整理成线。


山顶很静谧，唯一有战争迹象的也就是那个怪异的树堡和它周围的空地了，但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怪异啊，被炸得像月球一样，弹片在树体甚至钢筋水泥的壁面上嵌了好几层，月球的表面上如其说是点缀着，不如说是堆积着人类的尸体，外壕早已塌了，但我们现在有的是弹坑。


往林子里细细地看，就能看到那些隐藏着的冷枪手，枝丛里探出的机枪和炮口，几个巨大的有轮子的铁制乌龟壳在其中悄悄地移动，那是我们在沙盘上曾经拿出来让虞啸卿伤脑筋的长了腿的碉堡，比较小一些的是可以被人背在背上的微型碉堡，只不过现在是轮到我们真实地面对它们。


阿译记录下干渴，记录下死亡，他接了郝兽医的班，尽可能记下死者的名字，记录了我们又濒临告绝的食物，记录空投的艰难和为了得到空投物再加十倍百倍的艰难，记录饥饿，永恒的饥饿，记录日军第一百次报废的攻击，记录只有我们才懂的苦涩和自豪。


哇啦哇啦，死啦死啦又在嗽叭里气人了，“……竹内竹内，我以几十人之众，击你数千人之寡，占了你的指挥部已经二十天之久。你要还有张脸的话，你说怎么着吧？”


没动静，竹内选择沉默，只有阿译手笔的缠腰布在迎风飘扬。


我们都认为竹内还有脸的话，就该自杀。我们让他的指挥中枢陷入半瘫痪，我们俯瞰四面八方的射界让整个南天门的日军必须像老鼠一样生活一代价是我们更像老鼠，我想他们也快疯了。


然后死啦死啦哭腔哭调地开始吵吵：“东岸的弟兄们哪——”但是往下他就笑：“嘿嘿。”


那边当的打过来一炮，在日军的正斜阵地上开花，是余治的坦克打的，以为回应。


上得山来死啦死啦就没再向江那边说一句软话，该说的来前早已说尽。便不再说。于是阿译记录了我们永远在望却无法回去的东岸，阿译记录了不辣的腿，因为缺药，不辣的腿已经烂掉。


我还在念着：“……不辣的腿让我想起孟烦了的腿。不，比那个更糟糕。”


于是我也斜着不辣，丫还在蹦还在蹦，活跃得不得了，好像坐下来一会他那条瘸腿就会从身上分离了。


我：“不辣，你啥意思啊？不是痛得坐不住吧？”


不辣：“不是啊不是啊。”


迷龙：“上！”


发一声喊，大家便猛扑。不辣一个死瘸子当得住这么多如狼似虎，迅雷不及掩耳便被扒掉了裤子。我们看着他的腿。我们脸上露出一种看着泥蛋尸体时才有的表情。


不辣一脸的死猪不怕开水烫：“有办法没得？有办法没得？”


丧门星：“没得。”


张立宪：“至少你那整条腿是没得了。”


迷龙：“开什么玩笑？”


我：“……我们还没死，是我们在和老天爷开玩笑。”


何书光：“我说弟兄们，何书光有句话，我应该不是最后一个死的，我托最后死那位做件事，你死地时候把这鬼地方给老子们炸塌。”


不辣：“我们没得那么多炸药。”


何书光：“……这倒也是。”


我们又有些郁郁。丧门星见机得快。开始猛然地又喷嚏又咳嗽，因为阿译从侧室里出来了，而他的日记本还抓在我的手上。


张立宪：“林副团长，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


有张让人信任的脸真是好事，尽管现在就剩半张。阿译毫不犹豫地就信了，并且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什么事？”


张立宪就在那支吾：“……好像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


阿译几乎是热切地：“我要是能做什么你就说好了。”


他什么都不用做，我们都做完了，本从我手上传到迷龙手上，从迷龙手上传到不辣手上，我们都没动窝。可本已经回到阿译的包里了。


张立宪：“好像没有事。哦，本来就没有事。”——他摊摊手走开了，留个下阿译又困惑又失落地站在那，后来这只小羔羊走入我们这群狼和狈之间，看了看他的包。又狐疑地看了看我们，细心他是有的，他看得出包被人动过了。


不辣咣一下子躺下去，把那只包做了枕头——我真奇怪一个腿都要烂没了的人还能如此矫健：“啊哟，腿痛死了。再借你的包包躺躺。”


阿译便释然了：“躺吧，躺吧。没事的。”


迷龙就一副得便宜还卖乖的表情：“林督导。我想看你老在写啥玩意。成不成？”


阿译就非常正式地告之：“不行。还有，别再叫我督导了。这里没有督导。”


我：“看什么看？你又不识字。”


阿译：“孟烦了，这样不好，因为不管识不识字，到了这个地方，都是管不得用的。”


他一脸的忧郁和又有感悟，他总是这样，我们实在熬不过了，哄堂大笑起来。阿译惊讶到有些惊恐地对我们睐着眼睛，纸要包不住火了，但是麦师傅很帮忙，麦师傅大叫起来。


麦师傅：“空投！空投！”


死啦死啦也不知道从哪里扎出来的，感觉丫总能嗖地一下钻到需要他出现的地方。


死啦死啦：“各就各位！布置火力！”


我们钻到了属于各自的枪眼面前，准备好了各自的武器。东岸的火炮已经开始弹幕射击了，那是在清理空投场。


今天的弹幕射击打得非常准，它炸起的泥水把我们都溅得一脸泥。


云层里又是隆隆的四引擎大家伙在飞临，然后将会是炸弹落下，为空投场做最后一次清理，顺便完成了定份定量的轰炸，然后就会是运输机来临，投下我们生存所系的物资——最后将是我们冲上那也就百十多米方圆的空地，为每一个准确投中了靶心的箱子和周遭环伺的日军做一番搏杀。


日军了无动静。他们早学乖了。面临空地的双重打击时绝不露头，反正等我们去抢物资时射击和轰炸就都得停下来。


麦师傅：“GOOD！VERYGOOD！很好！太好啦！”


我们被瀑布一样铺过来的泥水砸得很悻悻，他倒很高兴变成一个泥人。


麦师傅今天很高兴，火力支援从没这么准过，空投的衔接从没这么紧过，以往总因松散让日军缓过气来，把空投场变成了射杀场——这归功于他为了修正火力和部署空投已经废掉了睡眠，他用来跟东岸所有两腿哺乳类生物磨嘴皮求情哭嚎骂人的时间比我们所有人加一块还多。我们预感到今天不会白过，阿译的日记会记上这么一笔：今天大有斩获。


我注意到了阿译又低着头，把双手抱在了在胸前的拳。他闭着眼，亲着自己的拳头在念着成串的神仙。


然后箱子拖着降落伞。通通地开始落下来了，跟以往一样，大部分落进了空投场之上，在这样云雾缭绕的山峦，又是战争环境，把物资投入山尖的这点空投场不是易事。我们也司空见惯，只好希望那些便宜了日本人的箱子最好是直接落在他们头上——然后最大的一个，我们见所未见最大的一个，足有齐腰高，通地一声，泥水飞溅，它不偏不倚砸在空投场的中间。


麦师傅已经激动得快哭了，反正泥和水糊一脸，哭没哭也没谁看得见，只是我们明确地肯定他已经哆嗦了。并且现在他在最激动时总把中文和英文一块混用：“MYGODMYGODMYGOD上帝上帝上帝上帝上帝呀……”他这样毫无断句地嘀咕和叫喊着，已经完全失语了，泥巴和眼泪和水顺着他久没修理的胡子一起下淌。


死啦死啦不激动，最值得激动的时候他总是不激动，他把两只手伸出去分切了一下。那表示我们该沿着外壕从两翼接近那个救命的箱子，“机枪！”他嚷嚷着，在他嚷嚷之前迷龙他们的几挺机枪已经对着林子里晃动地人影开始速射压制了。


我们冲了出去，我们现在倒默契了，倒杀气腾腾了，因为人已经不多了。剩下的都是些已经被枪林弹雨淘汰了一百遍的人。


雨淋在壕里。壕沟便成了泥坑，二十四天来日军扔在壕沟里的尸体从没收过。


我们双方都绝无能让对方收尸的信任，泥坑便成了尸坑。我们在泥水和尸体中深脚浅脚地穿行，凭借一条壕沟尽可能接近空地中间的那个空投箱，只要滑倒便必然撞上某一具尸体。


林里射来的子弹打在壕沟边沿，但日军一时没有再大的动静，我们连汤带水地架好了武器，一通猛盖，日军对这种日复一日的重复似乎也有点心不在焉，并没有做太有力的反击，那就算被我们压住了。


死啦死啦把一个手榴弹投了出去：“抢吧。小心点。”


玩命的时候到了，我们跳出了壕沟，还得顺手把跟着我们跑出来的麦师傅推回沟里——最好不要尝试在一览无余的空地上对林子里多我们多少倍的敌军射击了，那叫找死——我们连枪都反背了，玩了命地冲向那口箱子。死啦死啦追着，往我们的侧面一个接一个地投弹，把泥浆炸溅得竖得和墙一样。堡里地几挺重机枪也打得一忽儿不敢停，停一小下今天拿来换这箱子的也许就又要多几条人命，但真是走了好运，我们的手搭到箱子上时也没倒一个人。它硬硬的，硬得很结实，硬得在心里实在。


我们开始拖着箱子在泥水里逃回自己的窝。死啦死啦的手榴弹早扔光了，现在是靠着张立宪拿掷弹筒在堡门前速射掩护，迷龙的机枪稍稀疏了一下，林子里地机枪火力立刻在我们周围弹跳。


麦师傅拿着枪在壕沟里对着那个机枪点一通乱射，指望能够能给它压下去一些，现在壕沟里就他一人了。我们永远得把他留在最安全的地方，与他的国籍无关，他是我们从火力支援到物资空投的唯一所藉。


麦师傅大喊大叫，他很安全，日军的机枪还没功夫关照一个严严实实捂在壕沟里的人：“小心！放低你们的屁股！”


我们一边拖着箱子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开枪这种琐碎事全交给迷龙和张立宪这帮子支援火力了，带着东西逃命是我们现在的大事。我还一边忙着向麦师傅挥动拳头。


在我们这趟忙乱和狼狈中没能看到的是麦师傅身后的几具死尸爬了起来，他们和死人一样沾染着泥污和血污，但确确实实是活着的——那又是日军的设计了，派几个不要命的事先伏在战死的同伴身边，尸体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麦师傅还在当当地忙于射击时，一个刺刀柄猛击了他的后脑，然后他们把他翻过来好在心口补上一刀。


翻过来——翻过来以后就发现这并非一个中国人。


我们把箱子拖到树堡旁边时就瘫了，那样在枪林弹雨的泥浆地里拖一个半人高的家伙，真还不如一次拖八辆板车，但它立刻就被那些做掩护射击的家伙拥了进去。“太顺啦。今天刮顺风啦！”我们七嘴八舌地吵嚷着。把那个箱子拥进了房子正中间放下，那是个金属玩意。一切为了防撞设计，连锁都是死头地，要用撬棍撬。我们瞪着那个大家伙，眼里闪着饥饿的光泽。


如果这里边是食物，我们就还能活个二十天，那就长得像一辈子。如果是药，也许连死人都能医活了，如果是子弹……唉，管它是什么吧，反正我们什么都没有。


张立宪：“棍子！撬棍子！”


迷龙：“我来！洒家来！哈哈！”


他乐呵呵扛着根铁棍子就蹿过来，我们拍着打着他，给他让着道。


死啦死啦：“麦师傅呢？麦师傅？”没人理他，他就索性蹦到了箱子上：“把麦师傅找来！这箱子要不是他开你们好意思？！”


是不好意思，我们消停了，如果蠢蠢欲动也算消停的话。死啦死啦从箱子上跳下来。


死啦死啦：“等着！不准开！——谁跟我去？”


没人跟他去。连刚才在外边打火力的家伙也蹭边溜缝地走，怕的不是死，是怕看不到开箱子。死啦死啦冲我们竖了个小指头，连踢带拽地弄走了几个倒霉的。


我们围箱子发着呆，道理是每个人都懂的。但欲望也从来是不讲道理的。


何书光：“这也太熬人了。”


丧门星：“我宁可去熬日本鬼子的炮弹。”


我：“全民协助啊全民协助。”


全民协助正比我们更没出息地瞪着箱子卖呆，云里雾里地应了一声。


我（英语）：“你也有开箱权啊。”


我觉得美国人是要很丰富的营养来养的，到现在这种营养奇缺的时候全民协助的脑袋就更慢：“我？有吗？”


我（英语）：“当然有当然有。你也在联络飞机和大炮啊。”


全民协助：“我只是帮助他。”


我：“NO！NO！”


迷龙：“OK！OK！”


我也不知道那帮傻子怎么就明白我们在说什么，大概是已经饿得通灵了，七嘴八舌地“YES！”“太有啦太有啦”“开吧开吧”不绝于耳，可怜的全民协助如被催眠。撬棍子不知道怎么就塞到了他手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就伸出了罪恶的毛手，把撬棍楔进了锁头的合缝。


我们不用再推波助澜了。全民协助从伸出手地那一下就被魔鬼掌握了。我们眼光光地瞪着，看他犯罪。


“鬼子！上来了！”死啦死啦叫嚣着冲了进来，跑在他前边的是几个被他抓了差的倒霉蛋。地上本来就湿湿地打滑，全民协助又是最容易被这种动静惊吓到的人，一个出溜滑便压在了撬棍上，崩得个箱盖轰然开启。


于是我们在抓起武器各就位置前还来得及看见箱子里盛的什么，张立宪甚至过去伸手抓了几只，他放开手，那白乎乎地玩意在地上蹦跳，于是验证了我们的难以置信。


美国人的物资实在是太丰富，我们总是发梦也想不到他们都给他的兵提供些什么，之前抢到的物资里离谱的东西不是没有，报纸、口香糖、避孕套、电影海报、诸如此类，但还从来没离谱到眼下这地步，满满一箱子……乒乓球。


死啦死啦：“布防！”


他对我们这帮子泥雕木塑们喊着，他的眼睛也从箱子里那么掠了一下，但跟没看见一样。


我们开始布防，每次面对未知地攻势时我们都很迷茫，但从来没象这次这样迷茫。


每次日军攻击时都是迅雷不及掩耳地突过来，这回不一样，这回他们的几个活动碉堡先就了位开始移动，然后步炮和重机枪在后边跟着阵列移动，这样地进攻自然是比步行还要慢的速度。我们瞪着那一条就着森林边沿在雨雾中缓慢移动的线形，后来它收拢了，成了一个槌形，我们瞧着那个槌头，槌头是一辆推车，被两个活动碉堡保护着，那车没法不显眼，因为车上绑了一个原木钉的十字架，麦师傅被绑在架上。


死啦死啦现在看起来很沮丧，从望远镜里看了一看便保持沉默了，我从他手上把望远镜拿了过来，于是我看见一个双腿已经被打断的麦师傅，嘴里堵着一块布，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和我们一样是浑身泥水的落汤鸡，但我仍清晰地看见他的涕泪横流，因为他已经痛苦得面部都已经扭曲——然后我发现他不是被绑着，而是被钉着。


当我们再看见麦师傅的时候，他已经被拷问过了，折磨他的人也知道他什么都不会说了——实际上一天数次的鏖战下来，我们也没什么秘密可言了。于是他被派了最后的用途——用来做攻破我们的撞城槌。”


槌缓慢地向我们压近来，慢得我们的敌人像在给我们演示一回步兵操典，慢得他们在泥地里拔足时甚至不会溅湿自己的裤腿，枪拿在手上，但并没开，上着刺刀，向我们显示着他们有再来一次白进红出的勇气。


死啦死啦开始开枪，我们也开始开枪，冲锋枪和机枪都放弃了，我们又拿起了老式的手拉栓，砰的一枪，砰的又是一枪，连张立宪、何书光和迷龙也在这样砰砰着，瞄很久，然后开一枪。尽管麦师傅明白无误地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生不如死的信号，但是我们绊住了，没人愿意用自动火力把他和日军一起送去他现在很想去的那个世界。


在这样的地方熬了这么久，瞎子也要熬成神枪手了，死啦死啦那一脸等死的冷静也让我们手稳了许多，于是一向是日军的枪准得要命，今回拧转了，我们打得几乎是弹弹着肉，日军沉默地倒下，沉默地开枪，沉默地前行，我们沉默地射击，在对射中沉默地倒下，沉默地装上刺刀。


当我们已经开始上刺刀的时候，每个人便没有望远镜也已经看得清麦师傅了。


全民协助开始急促地喘息和嘀咕起来，“NONONONONO……”，他这样无意义地嘟囔着，把拳头塞在嘴里，把脑袋完全扎在掩蔽物之下，投入了他的啜泣。我们不能象他那样姿意，我们上好了刺刀，死啦死啦在检查着他的几把短枪，没刺刀的人把砍刀、日本战刀、铁棍、钢筋甚至砖块放在自己的射击位置旁边，我们是木然而非英勇地在我们将死的地方等待。“来吧，都死了吧”，我们在心里对自己说，可心里是一片空白。


槌头歇止了，停了下来，和我们对峙着，但更像一条顾盼着自己尾巴的怪蛇。


我们始终不知道我们这群炮灰到底给南天门造成多大冲击，后来打扫战场时发现整小队建制的守军是被铐在战壕里的，我不知道这是竹内的强制还是所谓的武士精神，我只看见他们停滞了，犹豫了，蔫了，后退了。


日军在雨中开始撤回，没转身，枪口仍对着我们，但是像他们来时一样缓慢地撤退。


死啦死啦的声音在雨雾中飘浮，没愤怒，没激昂，全无他往日的叫嚣。只是在平平淡淡陈述一件事实：“好像以前的一百多次一样，这次你还是打不下来。我们拿喷火器和火箭筒，你们打不下来，拿步枪，你打不下来，拿枪刺和砍刀，你打不下来，我们拿牙咬，你都打不下来。”


我只是在看着麦师傅，麦师傅离我们近了。又离我们远了，麦师傅停下了。不是他要停下的，是日本人停下了，他们停在我们的步枪射程之外，两个活动的钢制碉堡拦在他的身前，一张桌子搬了过来。我在望远镜里看着，一个布卷被扔在桌上展开。砍的片的锯的剔的……我瞧着那整套也许疤丁用于解牛的刀具，不，没哪头牛要分割得这么精细的，它只能是刑具。


张立宪：“……他们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剐了他。”


我们沉默，我推全民协助，全民协助猛力地摇着头，他就没抬过头。


麦师傅眼泪汪汪地向着天，雨淋在他的脸上，看来日军是到死都不打算让他出一声了。


麦师傅像耶稣，他长得一点不像耶稣。可每个好人死时都像耶稣。麦师傅要死了，可即使他像耶稣一样被钉着，我们还在奢望他能被送进战俘营。谁都知道，战争快结束了，谁也不该在这时候死去——尤其麦师傅这样的好人。


死啦死啦：“会操炮吗？”


他瞪着我。我莫名其妙地摇头，然后我明白是要我翻译，我向全民协助翻译。


全民协助：“NO……NO。”


死啦死啦：“帮帮我——帮帮他。”


我不确定全民协助是否听懂他的话，但死啦死啦的表情里总是能同时放下强迫和安慰。全民协助又一回开始做无助的啜泣，那门九二步炮本来就对着门口，现在已经被我们推了过来。


我对着全民协助地耳朵根吼（英语）：“帮你自己！”


全民协助哭泣。哆嗦。操炮装弹——我不知道人怎么能同时做到这三件事情，但他是个技能娴熟的军械士。尽管声称从不对人开枪。


日军已经在麦师傅身上下了第一刀，同时扯掉了他嘴上塞的布，那是为了让我们都听到他的惨叫，于是我们听见一句我们熟得连做梦都能说出来的骂人话从雨雾中传来。


麦师傅：“你妈拉个巴子！”


如果不是全民协助，我们几乎就要想笑，全民协助在哭泣，在哆嗦，在校炮，我不知道一个人怎么能哆嗦着校炮，但他就是抖得像外边雨水浇淋的草叶。


死啦死啦贴着全民协助地耳根子大叫：“好了没有？！”


第二刀已割下去了，第二刀会让日军满意的，第二刀的时候麦师傅开始惨叫。


全民协助捂着耳朵把自己团在炮轮子下了：“NO！NO！”


我从瞄准具里看了一眼：“好了！”


于是死啦死啦尽他最快的速度拉动了炮栓，轰的一声，炮的后座把他都撞翻了，那发七十毫米炮弹穿飞了雨雾，全民协助哆嗦归哆嗦，瞄得是着实不含糊，什么都没有了，那辆车没有了，麦师傅没有了，一个钢铁的王八壳子在空中翻飞。


我陪着全民协助坐在角落，因为我是能用他的母语和他交流的人，其他的人各有各忙，我们尽力让这固守地岁月回到平常，其实用不着尽力，凭本能我们也能让它回到平常。


全民协助已经不再哆嗦了，他现在改成了发傻。


全民协助（英语）：“我恨那个人。”


我（英语）：“哪个人？”


全民协助（英语）：“在箱子里装满了乒乓球的人。”


我只好苦笑（英语）：“我用了小半辈子来学习荒唐。”


全民协助（英语）：“你去过堆放物资的地方吗？”他也不看我的摇头：“那里就像一座山，很多我这样的人在那里晃，脸上写着与我无关。对啦，我就是那个会把乒乓球装进箱子里的人。”


我（英语）：“别说啦。别说啦。”


全民协助（英语）：“他是惟恐别人把乒乓球装错箱的人——他很讨厌。”


然后他就又开始哭，哭得好像世界上他最亲爱的人去了。


我发了会呆（英语）：“麦师傅是个好人，他来自密执安州。”


全民协助（英语）：“什么？”


我（英语）：“麦师傅的墓碑。我给他想的墓碑。”


全民协助没说话，他的沉默我不知道是赞同还是反对。


我们没天真到忽略美国在这场战争中有与我们不同的国家意志，但像麦师傅和全民协助这样比我们离家更远而来地，他们确确实实就是好人——后来我又想起很多的好人，在我后来的一生中一直相信世界上充满好人。好人就是平平静静和你一起生活在世界上的其他人。


麦师傅后来确实拥有一块小墓碑，在个比中国人战死之地更便于吊唁的地方。七十七岁那年我发现马萨诸塞州的阿尔杰·柯林斯也曾来过，七十七岁的我对着个一生再未谋面的家伙微笑：全民协助是个贱人，他一辈子也没改掉他的恶习，他仍然热爱涂鸦，即使那是他的热爱，即使是来到中国。


我们把那口箱子抬离主堡，因为它在这里很碍事，因为我们一看见它就立刻会想起什么。


我们后来把麦师傅放在我们停尸的地方——我们放下了那箱乒乓球，因为我们已经失去了麦师傅和麦师傅在这世上曾寄居过的肉体。


我们放下了那口箱子。放在已经横三层竖三层码成了垛地尸体旁边，那都是我们曾经的袍泽——不。永远的袍泽。


炮弹在炸着，子弹在飞着，狗肉嘴上叼着什么，瘸着拐着在战壕里穿行，有时它跃出壕，有时又蹿入壕里。身边的那些失近弹几乎不形成干扰。


麦师傅的死是给我那团长的最大打击，他失去了所有的支援，至少在全民协助能够接手之前。这些青黄不接的日子里，真该好好看看狗肉，它穿行炮火为我们叼来野物时，就像瘸着的黑色闪电，子弹根本碰不到它，或许日军也热爱这样通灵的生物，刻意错开了枪口。


狗肉几乎是在用战术动作在向树堡接近，而且它的战术动作远比我们标准。


我们呆在主堡里。仍守着自己的枪，但已经都饿得没力气了，蹿进来的狗肉让守着门的张立宪挣扎起来，没有什么可惊喜的，他从狗肉嘴上拿下一只山鼠——他一边心不在焉地拍着狗肉。一边看着那只山鼠发呆。


何书光：“没办法，山都被人掏空了，你还当它能给叼回头整猪不成？”


丧门星：“日本人也在挖野菜了。我看见的。”


迷龙：“我也想挖。他有种别开枪啊。”


都没力气说话，不辣过来，把山鼠拿了，丫比出够放个整人进去洗澡的锅子：“要得。我给你们煮这么大的一锅汤。”


他蹦着去了。他是我们中间唯一还能蹦的一个。也许是一条腿使劲反倒让他节省了力气？我瞧着他做如此的胡思乱想。在我饿得发晕的视野里，不辣模糊一团。倒像是飘着地，但实在是连我的视线都饿成了在飘着的。


后来我飘着的视线一下落实了，我瞧见死啦死啦，他现在的表情严肃认真得有点象……阿译，他走过来，轻轻地抚摸着狗肉，他平时一心血来潮也跟狗肉亲热，不过那种亲热更像我们彼此间踢一脚踹一脚，现在他温柔得不行，打个比方就像我吃饱了撑的去摸迷龙的脸。


张立宪嘴上也在那不干不净地，他们几个现在和我们越来越一样了：“团座，别麻我了，狗肉是公的。”


死啦死啦回答得很怪，主要是表情怪：“不是公的。和你们一样，男的。和你们一样，是汉子。”


然后他把狗肉带走了，本来我是想在昏昏沉沉浸于的饥饿中睡着的，现在我睡不着了。


死啦死啦进来，狗肉不用他带，狗肉自己进来，这是我们当日冲上来便回不去的那个楼梯间，因再回不去而再也没有用过，它就空着。


死啦死啦坐下了，拔出了虞啸卿给的那枝柯尔特，放在手边。他看着狗肉，没说话，狗肉自己过来。狗肉是条明白人心情的狗，通常它置之不理，但它闻得到绝望的味道——比如说现在。


狗肉蹭着他，他抚摸着狗肉脏污的皮毛。拿脑袋贴着狗肉的脑袋，后来他把狗肉的头搬开了，拿起枪，对着狗肉地额头——狗肉安静地看着他，像在它和它的朋友之间并没有一个枪口存在。


死啦死啦：“……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他放下了枪，拿手捂着嘴无声地啜泣了会，然后他拔出了刀，他先抱了抱狗肉，然后拿刀尖对准了狗肉的颈根。一下子他扔了刀，他又崩溃了。


死啦死啦：“……不行的。狗肉。谁给你起了这么个该死的名字？……你冲锋在前，可这不是你的地方……不行的……”


狗肉拿脑袋拱他，一个刀下的生物安慰着它的刽子手。


死啦死啦：“……你自己挑？枪？不不，你不喜欢枪，你就是被枪伤到的……刀？好，就是刀……”他又拿起了刀。刀柄上大概是有触动他泪腺的开关，他又哭了：“……刀。”


“王八蛋！”我站在门口，把小眼瞪成了豹眼，我戟指着他大叫，我身后有整帮的人，迷龙不辣丧门星阿译张立宪何书光，每一个人都一样地愤怒。


迷龙：“削他个王八犊子！”


我们蜂拥而上，饿没力气了，愤怒就是力气，早习惯了。我们拳脚交加，我和阿译把狗肉从他那双罪恶之手上拉开，拥到一个我们觉得安全的地方。那帮子玩意根本是对我那团长拳脚交加，在杀戮中过了几十天的人手上哪还有什么轻重？只要不开枪就觉得什么都是轻的。


张立宪何书光们不可思议地看着这通拳脚挥舞，和拳头脚跟下那个抱着头护住自己的团长——他们眼中的英雄。大概他们在想要是他们这样打虞啸卿，天已经塌下，水已经倒流吧？


我：“住手！住手！”


住了一下子，我颠过去，看了眼那家伙的鼻青脸肿，他现在可怜巴巴。濒临崩溃。也许在人背后已经崩溃过好多次，只是连我都没让看见。我很想说点什么。最后觉得诉诸行动比较好一点，于是我同情地看着他，在莫名其妙中一个大嘴巴子扇了过去，“整死他！”


于是又一轮，叮当二五，他沉默地护着自己挨着拳脚，终于丧门星觉得不大好了，一边搪开我们，一边还给那家伙几脚：“算啦！算啦！好啦！”


于是我们悻悻的，转身向了门口，每个人的悻悻和愤怒都不仅仅是为了这家伙居然异想天开到狗肉可能是我们盘子里的一道菜，是积压已久的，我保证。


那家伙涕泪滂沱地发作，不壮烈，倒像个求老婆留在身边的无种贱人：“我错啦！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呀！”他爬起来，跪在我们面前，那真是贱得让我们头发要竖起来，我们从没想过要他向我们下跪：“能做不能做，你们早做完了！我早就没脸让你们再做什么了！我说要让你们回家的！回家！回家！你们怎么喊的？现在拿什么回去？找个赶尸佬给赶回去吗？”他又嚎啕起来：“那也得先凑个整啊！”


迷龙：“揍得他还挺舒服的。”


我：“照他的说法办呗，这样人一定是欠揍了，该揍。”


迷龙就又吼一声：“再揍！”


我们哄哄地又揍，狗肉开始发作了，在它的狗眼里已经不大清楚这是善意抑或恶意了，而它发作时十个阿译怕也拉不住它。狗肉冲撞过来，一头便把个独木难支的不辣撞翻在地，然后夹在我们和它的朋友中间，它对我们吠叫着，狗肉咬人时是绝不叫的，但这回它边叫边咬了我。我甩着被咬了地手大骂着退开，众人们也都退了，惹不起。


我：“……别再动歪脑筋了。狗肉要可以放在盘子里端上来，那我们……你我也都可以放在盘子里端上来。”


他什么也没说，抱着头，难看地啜泣。


我们安静地出去，把他和狗肉留在这里。


死啦死啦，打着晃，不成人样，但仍然很人模狗样地在检查我们的武器、设防、除疫、诸如此类的一切，人不要脸也许是个好事，现在看不出来任何他方才如丧考妣的痕迹，于是他连吃我们打的肿痕都没有消，便又是散散漫漫地威严着，叫我们这些心里没底的看了心里变得熨贴。


最重要的是狗肉还在他身边，跟着，瘸着，看着人世间的无聊事，这样好，这样就好。


然后他一如往昔去做他该做的事，设他该设的防，分配其实已经接近为零的物资，打他必须打的气。我们装着不知道他已经崩溃了，装着不知道他从心里面已经开始碎裂了，一点点的成渣成片成屑成灰。


月亮很好，这地方的月亮，如果它有心好看一点，那就是天下第一的好，跟我们呆的房间一样，只要死啦死啦不去拿那个连接着喇叭的话筒，它也许就是南天门上最安静的地方。


死啦死啦坐在那，狗肉趴着。我想它也没力气了。我现在真不知道它是个人还是条狗，它叼回来的那些巴掌拳头大的小猎物也都给我们了，动物不该做这种事的，人都难得做。我在研究他脸上的青肿，我知道哪块是谁打的，哪块又是谁打的，可我就是不告诉他。


“真他娘的对不住你们。”他一边摸着自己都快被打松动了的下巴，一边如是说。


我：“贱人。”


他给我一个破碎的微笑：“这些天总想起那个背书架子的小书虫子，还有那个胖和尚……把他们放到这里，又会怎样？”


我：“……早死啦，成土成灰啦。你跟他们去吧。别管我们别管我们。”


死啦死啦：“那当然是不会的，要会，当时也就不跟你们回来了。”


我：“跟我们？我以为是你把我们领回来的呢。”


死啦死啦就促狭地笑：“有个道理，虞啸卿他永远不明白。谁领着谁，这是人上人要一直想到死的问题，不想他就完了。”


我：“是我们要完了。”


死啦死啦：“打完仗有去处吗？”


我：“对就要死的人来说，这场仗没得完的。仗再短，也比他的命长。”


死啦死啦：“不要想那些嘛。你跟着我，这么想，我们现在在祭旗坡的泥坑里窝着呢，耗时间，把这场战耗完。”他催眠大师一样在我面前转动他的手指头：“仗就要打完啦，已经打完啦……你又要成个小市侩啦，看见蛇屁股杀猪，你个小读书人，你都要吓得尿裤裆。”


那真是让人神往啊，我心甘情愿领受着他并不灵光的催眠：“那多好。”


死啦死啦：“那多好。”


我：“我……如果到最后我孟烦了还没被打成渣，我就和小醉成家。我能让她过好的，在南天门上呆过了二十八天的人有这本事。我能养活我自个的，还有爹妈和她，大不了去给美国人做翻译嘛——我知道这仗一打完，美国人就一定会稀里哗啦地在中国做生意的，每个人的中文都说得像全民协助那么烂，所以我是很抢手的，嗯哼，我是抢手货。”


死啦死啦几乎是嫉妒地看着我：“小醉就是那只小鸡？你家小鸡？”


我：“小鸡就小鸡。哈哈，四川佬惨啦，他啥也落不着啦——不过我会当他是朋友。”


死啦死啦：“是不是朋友是要走着瞧的事情。”


我：“你酸酸的。你醋溜溜的。嘿嘿，我知道啦，你一技之长也没有，你只好再接碴儿招摇撞骗。”


死啦死啦便忧郁地叹了口气：“是啊，本来说好给麦师傅打长工的……嗳，翻译官，孟大买办，咱给你家做佣人好不好？”


我斩钉截铁地：“绝对不行。我怕被你骗得当裤衩。”


死啦死啦：“……我是好人嗳。”


我：“孟烦了你小心啦，这骗子已经开始啦。”


死啦死啦就悻悻地苦笑。


他后来再没有骗我，因为我们因饥饿中止了胡诌。


我感激四川佬，他给我带来关于未来的狂想。在饿得半死时我便想我的买办之家，父亲变慈和了，母亲永远和我三岁时一样，我和小醉是永不苍老的一对，有时我们接待一下已经年过花甲的朋友张立宪……后来我的家里又加进了一个佣人，我要用尽所有的智慧来防止被他骗走裤子，但在这个家里只有我是老大。


我在我半梦半醒的狂想中嘿嘿地轻笑着。顺手擦了擦流出来地口水。而死啦死啦也在他的睡梦中发出类似的笑声，不知道他的梦是个什么鸟样，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狂想。


狗肉趴在地上看着我们，它审视的目光几乎是永恒。

第三十七章



整个阵地都在向烟火弥漫的南天门上射击，余治的坦克用沙袋垒护着底盘，他和他旁边的克虏伯打得最勇最猛，坦克上的火炮和机枪没有一个是停歇地。


坦克没有这样用的，它不是炮台。西岸地一发炮弹飞来，余治的宝贝在爆炸中几乎看不见了。


克虏伯扔下自己的炮对着那团硝烟大叫：“死了没？！死了没？！”


烟散尽了，克虏伯呆呆看着那辆已经没有了炮塔的坦克。


炮弹在外边炸。不是我们的，而是日军的。情景和麦师傅死那天很象，只是已经没了麦师傅，我们拖进来地箱子也小了一些，而且日军不像上回那样无动于衷，实际上从我们垒在堡门口的工事看出去，他们正在大举进攻。


于是几个人把箱子拖回堡里。另外的人就冲去压制日军的进击。我们用对着门口的九二步炮对外轰击。


我是个疏懒的人，阿译的日记记在本上，我记在心里。南天门，第二十九天，我们终于又得到补给，竹内因此而愤怒，他一直期待我们饿死，愤怒，于是导致多少天没有过的大规模攻势。


这也许是自上南天门以来最大的一场攻防战，东岸的炮弹在日军也在我们中间爆炸。日军的炮弹在我们也在日军中间爆炸，战争早已不局限于仅仅是堡内和堡外的争夺，我们是在和日军逐寸逐分地抢夺着堡外的战壕，对反斜面来说，只要被他们抢到外壕。这堡垒也就丢掉一半了。


何书光又在到处放火，全民协助凑合出来的燃料和空气瓶总算还堪用，虽说射程、威力都不是差了一星半点，而且他很快就又剩下只够从喷嘴往地上滴答的汽油——又烧光了。


迷龙：“烧光的！”


迷龙的马克沁子弹早就用光了，现在端着枝日本枪在战壕里跟着我们打冲锋，他猛力地挥着手让何书光退回来。何书光也知道。当他这个人肉燃烧弹不再具杀伤力时。挺在前沿就是大家的祸害。他从那个壕沟转角退了一步，连同着他的喷火器、全套的耐温服。笨得像狗熊一样退回来。


然后我们听见机枪扫射的声音，打在他的背上叮叮当当地又清脆又好听，可那也无疑意味着两个字——穿透。


何书光一边在受弹地同时一边就怔住了，不仅是痛苦，而是被吓住了。那只橡胶裹的狗熊猛力向我们挥舞着手：“趴下！”


不用他说，我们早趴下了。我一边趴还一边抓住张立宪地脚，他正不顾死活地冲向那个即将成为人形火炬的家伙，我成功地把他拖倒在地上。


更多的子弹打在何书光的背上，我想日本人至少消耗了整个弹夹，他们可算逮着了，何书光这些天着实烧得他们好苦。后来何书光终于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上，背上的喷火器被打得像蜂窝一样。


我们等待着爆炸，何书光了无生气地躺在地上，身上还冒着自己烘出来和子弹磨擦出来的焦烟，但是没有爆炸。没有爆炸。因为他早就在用我们现配的劣质玩意，而且死前他已经用光了所有的燃料和压缩空气。


我们身上的土都是焦黑了，我们缩在我们的堡垒里，刚才的攻击又被打退了。张立宪抱着枪，失神地坐在我的身边，他看着几个人把何书光抬进了停尸间，被脱去那身抗温服的何书光看起来很小，再没往常那份不近人情——让我意外的是他没过去帮手。


何书光的眼镜掉在地上，我爬过去，拣了起来，一个镜片已经碎了。我就着镜片看了看，晕得直摇头。


我坐回张立宪身边，把那副眼镜塞进张立宪的口袋，他没反应。


我：“跟我说说何书光。”


他没反应。


我捅了捅他，这样闷着要出事的，这样闷着，他往下对我们开枪也不用稀罕：“喂。跟我说说何书光呀。”


他终于出声了，出声就让我们放心了：“谁呀？”


我：“喷火手呀。”


张立宪：“谁呀？”


我：“你哥们何书光！”


张立宪：“谁呀？”


我：“输光的！烧光的！玩火的！输光又烧光的喷火的何书光！”


张立宪：“谁呀？”


我：“你妈拉个巴子！”


张立宪跳起来，推擞着我：“你妈拉个巴子！”


于是我们俩就像两个泼妇一样互相推擞着，大骂着“你妈拉个巴子，“直到别人瞧不过眼把我们扒拉开。


我知道他不想再提起何书光，人死得太多，四川佬希望心里成为一个空洞。可这样的空洞，迟早你得拿整个人来还。


死啦死啦在炮眼边监视着林子里的动静，现在没动静，但经常没动静比有动静更加要命。


张立宪过来。表情淡漠地把一张纸条捅给他。南天门，第三十天。虞啸卿致电。死啦死啦又递给了我，那意思让我念。


我说话声音很小，因为饿的：“因你孤军在敌群中已坚守一月，所有人坐地平升一级。钧座昨日会上未言先泪，举杯遥祝。”


死啦死啦闷了一会儿：“这娃，终于成唐基了。”


张立宪沉默。


我：“虞师座万岁。“我向张立宪解释：“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想何书光了。”


张立宪甚至没看我。


我：“小醉。”


真难为他了，在那样的决心，那样的绝望之后，一边还有知觉的眼角居然仍抽搐了一下。


堡里在爆炸，对，是堡里在爆炸，我们集中在二层压制着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敌军，硝烟和气流、土块冲击着所有人，堡里原来的那些砖头钢索成了在致命中横飞地利器，管不着那个了。九二炮的炮手都被杀死了，我们玩命地对冒头地日军开枪。


南天门，第三十二天，日军从我们脚下挖了洞，攻击未果。他们和我们齐心协力把已经坍塌的甬道再次炸塌。现在树堡里一半的地面是歪的，现在看出以树为堡的好处来了，它的根基是树基而不是地基，不倒……


空投箱还在带着伞降下，而云层里引擎在凄厉地尖鸣，后来那架着弹地运输机猛撞在西岸的山上。炸成了浓黑的烟柱。混进了白色的雾气。


日本人开始欢呼。


我们跌跌撞撞把那个箱子拖进来，子弹用不着管了。没有躲它的力气了，被子弹打中了，躺下就躺下吧。


南天门，第三十三天，又得到一点补给。


大多数人已经在爬向那个箱子了，一个兵哆哆嗦嗦地拿起撬棍，顶在锁眼上，然后他倒下了——我们只是毫不惊诧地看着。


打开补给箱前就倒下一个，饿死的，现在饿死的比活人还多了，饿死三十个，还剩二十五个，连不辣这样一条腿的都叫有战斗力的。


我们躺着靠着，迷龙的没弹机枪歪得枪口都向了天，放在炮眼边只是做一种威慑工具。我把分到的一点食物放进嘴里，用唾沫润泽着，让它一点点化进自己心里，我一边斜眼研究着不辣的腿。


我：“它早完了。你还拖着干嘛？”


不辣就呵呵笑：“好啊。一条腿子好要饭嘞。”


后来他就开始瞎哼哼：“梳子鱼啊，月牙肉啊，剩饭剩菜来一口。我呸呸呸。见过千，见过万，没见过花子要早饭。”


我就止不住乐：“梳子鱼，月牙肉，你再说我就掐死你。”


不辣：“梳子鱼就是鱼骨头啦，月牙肉……”


我也恍然起来：“咬剩个边的肥肉片片啦。”


我一边说一边咽唾沫，真是的，现在说这个，连对不辣的同情都不是纯粹地。


我扶着被炸得东倒西歪的扶拦向二层挪动，死啦死啦和全民协助在二层，死啦死啦有气无力地向我招着手：“翻译官……”


那我也快不起来，一个饿得半死的瘸子去爬一道被炸得缺三少四的楼梯，它容易吗？——尽管我不知道死啦死啦是怎么爬上去的。一个个饿死鬼的影子从我打晃地眼神里飘过，我们都是未来地饿死鬼。


全民协助也瘦得像鬼一样，大颧骨愈显突出了，他用一种作揖的姿态在向死啦死啦说着什么。


今天最惨的事是一架运输机被日军给干了下来，我们即将意识到它的后果。


死啦死啦：“说什么？”


我听了会全民协助说的：“他说，补给要停了。他的长官说这样的补给损失太大，而且完全是在补给日军。”


死啦死啦打了个半死不活的干哈哈，我也哈哈了一声。全民协助那样子真可怜，简直是连跪下磕头的心都快有了，最后他只好抄着生硬的中文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很大的对不起。”


死啦死啦：“NO。NO。THANK YOU，很大的，很大很大的THANK YOU。”


我转而瞧着我们这群东倒西歪的人，这地方已经像我们一样东倒西歪，说实在的，它已经完全是一片废墟。


曾经还能站着的，现在基本都躺着了，我们倒是都还拿着枪，并且倒也尽量倒在自己防守的位置上。


我和死啦死啦倒在二层去三层的竖梯旁，从这个位置，我们可以尽速向冲进来的日军开枪。我在研究自己的头发，我发现它可以很轻松地从我的头上扯下来，一扯就是一大把。我们说话都很费劲，说几个字，要喘好久。


南天门，第三十五天，吃完了最后一次空投的粮食。现在我们像死了多少天的尸体，我相信尸臭浸入了我们的骨头，并将终生不去。


死啦死啦：“……你能不能爬……”


我：“……爬上去？……爬不动。”


死啦死啦：“你看。”


我：“不看。……现在看什么……都几个影子……昨天两……今天三……”


死啦死啦：“好像……真要进攻了。”


我：“……上辈子就说要进攻了。”


死啦死啦：“……这两天，日本人没打我们了。”


我：“……是两天吗？”


死啦死啦也在嘀咕：“不清楚。搞不清时间了。搞不好……一年？”


我头晕眼花地傻笑起来：“他们学会了？……跟我们和平相处。”


死啦死啦也傻笑起来：“就是……头上长了癞子……总不好……把头砍掉。”


我们像在经历着地震，没有地震，但整个树堡都在被撼动着，尽管炮弹还是着力地远离了它，但它好像就要升空而去。


整个树堡都忽然猛震了一下，一定是一发重型炮弹，一五零以上的大家伙直接命中了堡体，好死不死它砸在一个支着我们最后一挺九二机枪的炮眼附近，气浪从炮眼里撞进来，倒霉的机枪手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一头栽在地上。


我们拼命地在拉那门从第三十二天就歪在一边的九二炮，竭力想把它的炮口正对了大门。这炮两个人就拉得动的，现在我们几乎要用上所有还能挤出来的人力。


南天门，第三十七天，经历有生以来最猛烈的炮击。小口径炮钻开空气，中口径炮撕裂空气，大口径炮像在开火车。也许真要进攻了，可现在竹内派一个人来就能把我们都解决了，我们等着他的解决。”


我们后来都累倒在那门炮前，它陷在第三十二天上炸出来的坑里，我们就是没法撼动它分毫。我们躺在地上，靠在一起，拿着残破的枪，大门和炮眼外放射着我们不看就会后悔死的烟花。可上得南天门来的人都知道，死法多种多样，我们绝不会是后悔死的。


天崩地裂，但我们这里很安谧——就像是我已经找了二十五年的安谧。


我们还是那样坐着，没人动过，也没人有力气能动。外边……炸得比昨天更加暴烈。


南天门，第三十八天，炮击未止，轰炸机加入，我们听见山呼海啸，听见山的呼号，海的咆哮，我们听不见更多了，我们饿得就剩山呼海啸。


死啦死啦抱着狗肉，呆呆地望着外边那火光和爆尘，昨晚他也是一模一样地望着老天爷开恩赏给我们的几小块夜空；迷龙睡在一地弹壳里，肯定是没死，因为没人能死得那么舒服；不辣拿着枝没托的枪，在一地壳里间找着子弹，可我保他不要想找到一发，因为每个人都找过了；丧门星在膝上架着早卷刃了的刀，不要拿那刀砍我，我不喜欢被砸死。


我们听见日军的叫喊，近得就在外边，好吧，终于来了。


死啦死啦一枝一枝检查自己的三枝枪，把没弹的全扔在一边，最后他就拿了一枝柯尔特。


爆炸，炸得我们觉得堡垒外的世界已经毁灭，然后狗肉从外边的爆尘里冲了进来，它急切地像是回家，然后它猛地刹住了，看着我们，哆嗦着，然后死了。


我连滚带爬地抢过来：“狗肉！狗肉！”


但是我觉得不对，狗肉干净得很，也没受伤，这条懦夫狗怕是被炮击和轰炸活活吓死的，这不是狗肉，我回头看了眼，狗肉仍在被死啦死啦抱在怀里，这是竹内连山的狗。


不辣呆滞地：“……有狗肉吃了。”他立刻向狗肉表白：“我不是讲你哦。”


狗肉哼唧了一声。


我一急爬起来了，我爬不回去了。我躺在我们已经被炸得快翻过来的斜坡工事前，有一个声音在唤我，“孟烦了……孟烦了。”


我看了眼叫我的张立宪，他靠在不远处，声音压得像做贼一般，我把自己拖过去。最后还要他拉一把。


他撩开了衣服，让我看一个手榴弹，后来他把他的手榴弹拿了出来，抓着我的手，让我们俩人的手一起紧握着那玩意儿。


我呆滞地反应着：“……你还有啊？”


张立宪小声地：“最后一个。”


我呆滞地想要爬开：“叫更多人来。”


张立宪急切地：“不要声张！”我奇怪地瞪着他，他有些赧然，但跟他的沉醉相比，那赧然也就是指甲尖那么多，“她叫小醉。”


我傻呵呵地看着他，看着这丫转的糊涂心事。他又一回把我手的拉过去了，这回是我两只手。他两只手，我们一起拿着那个手榴弹。


张立宪：“一起……一起死。”


我恍然了一会，也许这样真的不错，然后我挣脱开了，我逃跑一样爬开：“有病啊？！……你自己去吧！”


于是那小子就孤独地坐着，坐了一会。他把那个手榴弹捧在胸前，拉着环，流着眼泪。


外边日军的叫喊声越来越大，现在我们能听到的不光是爆炸，还有枪声，越来越激烈的枪声，然后还有脚步，越来越近的脚步。


我们中还有子弹的幸运家伙开始举枪，可都举不动枪。死啦死啦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举起他的枪，他占便宜地是拿了支轻很多的手枪。死啦死啦举起他的枪，晃得简直像在同时瞄准两个方向。


人影在我们晃成五个六个的视野里晃动着，一个人从斜坡工事上撞将进来。死啦死啦开始开枪，枪口晃得像要从他手上飞脱了，他还有三发子弹。他开了三枪。


冲进来的人安好无恙，完整无损地看着我们，他站在我们那七拧八歪的斜坡工事尽头，发着呆，他在我们眼里逆着日光，高大得像神一样。但是他立刻就对我们跪了下来。


第一主力团团长海正冲。


我们像一帮会走路的尸体。被第一主力团的人们围着，接受着食物。接受着水，我们整瓶整瓶地给自己灌下盐水和葡萄糖，我们拿起食物连同它地包装纸一起嚼进嘴里。人的那点生理要求如此卑贱，缭绕我们三十八天的饥饿在十几分钟内就已经满足。


死啦死啦摇摇晃晃爬了起来，并且从几天来的爬行中很快就让自己适应了步行，他东倒西歪地步行着，喝醉了酒一样地走向堡门，现在外边的硝烟已经在渐渐散去了，天气非常亮丽。


我们几个恢复了一些的人也跟着，我们像是从地狱里被挖出来的一帮子游魂，这帮游魂木然地看着东岸那边正在爬升山巅的太阳，也不管多半就要被晃瞎眼睛。


海正冲追在死啦死啦的身后，急切着，倒是也真的感动着，“……用了两个师地工兵，江上边已经搭好了浮桥，师座正率队在桥那边等候，他希望你是第一个过桥的人……”


我们便跟着死啦死啦往山下看，正斜面尽成焦土，大部分日军死在地下了，地面上倒颇为稀疏。一向天堑的怒江江面上现在是千舟竞发，来来往往，几万人和几千吨的物资正在争渡。


死啦死啦挣开了海正冲伸来搀扶的人，颠颠地往堡里走，一边卸掉身上地披挂，我们也颠颠地跟着，卸掉身上的披挂，现在他上哪我们都会这么跟着，哪怕在别人眼里被当作疯子。


后来他拣起一个背包，倒空里边的零碎，实际上也没什么零碎了，我们连破布都使光了，我们也纷纷拣起了背包，依样画葫芦。


后来他颠去了我们放那一箱乒乓球的房间，大捧大捧地往包里塞着乒乓球，我们也跟着放，乒乓球在地上蹦跳。


迷龙一边放一边嘀咕：“这是干啥呀？”


海正冲站门口，挠着头，很想问迷龙一样的问题。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管放。


我们终于走出了这尊我们被困了足足三十八天的树堡，而之前这世界告诉我们，只需要四个小时。


不辣在冲着我们大叫：“带上我！带上我！”


但他已经被安置在担架上了，对不起，不辣。我们带不动你。


我们在晨光下睐着快瞎了地眼睛，挪动着面条一样的腿，我们摔倒，但立刻推倒搀扶我们的人。


我冲着茫茫然跟在我们身后地海正冲大骂：“杀鬼子去，别跟来讨好！否则我日你十八辈祖宗！我们全体！”


舍却不辣，我们全体也就那么十几条了，可是人有皮，树有脸，海正冲们站住了。


我们是连叫花子看了也要捂鼻子地恶叫花子，我们从正上山的后援梯队中间晃过。我们走过日军的尸体，他们在死之前是被铐在或者把自己铐在阵地上的。我们走过中国人的尸体，中国人的尸体象箭头，一律是直指山顶的。


三十八天，我们共通的不仅是汗水、臭味和血，也共通了心思。不过，也有例外


迷龙：“干哈呀？干哈玩意啊？”


死啦死啦在江边站住了。江里飘浮着几具中国兵的尸体，效率很高，只是从没用在我们头上，一栋用浮舟、木筏做基脚的浮桥已经搭在我们目力地远处，工兵们正在做最后的加固。死啦死啦看着东岸桥头齐聚地人群，虞啸卿无疑在那里边，等候。


死啦死啦歪了一下，像死人一样倒进了江里，他背着的乒乓球让他浮了起来，让他成了江面上浮着的一个脑袋和两只奋力划动的手。我们也这样做了，我们还有一点点愤怒的力气，这点点的愤怒还能让我们靠自己回去家里。


全民协助傻了，一屁股坐了下来，之前他是不知道要干这种玩命事地。关键的最关键的是他不懂这种恩怨。迷龙也看着我们下饺子一样，他在发愣，好容易活下来了还要去做这种冒险？


迷龙：“这找死啊？这他妈不是找死吗？”可他看着我们载沉载浮，立刻被冲远了：“他妈的，我叫永远不死！”


然后他把自己也砸进了江里。


全民协助（英语）：“这是自杀！”


……用他说吗？


虞啸卿站在桥头，他身后有着整师甚至别师的高级军官。这回的攻击正像唐基说的那样。是以他为主，几个师一起的发动。虞啸卿看着江那边跳水的疯子们。死啦死啦说得对，这娃越来越像唐基了，他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


虞啸卿：“工兵派船过去。死一个唯你是问。”


李冰：“是。”


他立刻飞跑着去了，这耽误不得，说不定老虞早想治他一下了。


虞啸卿：“我们走。”


身后有着车，他们上了车，他们在陆上和我们并行。


我们在江里，被冲刷着，激荡着，喝着水，还要忙着对追上来的船上工兵骂着娘，因为他们不断地把船篙子和绑着绳地救生圈扔下来烦我们。


我们不是自杀，死啦死啦挑的是水流最缓也是双方曾经防守最严密的一段，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横渡怒江。


在我们波浪激荡的视野里，虞啸卿的小车队在江岸边停下，他和他地下属们下车，真讨厌，这家伙也着实是个军才，他对怒江的水文熟悉到这种地步，他停下车的地方恰好就是我们将被冲到的地方——我们将不可避免地被江流带着在那里上岸。


最后我们只好半死不活地从滩涂里爬上来，我们倒是被冲洗得干净了很多，于是我们从饿死鬼变成了水鬼。死啦死啦第一个爬上滩，站起来，又摔倒，再能够起身的时候他跪着，他又在给南天门磕头。


我们也跟着，舍去不辣后我们又只剩十一个了——这还得加上张立宪才算——加上他吧，张立宪没去管他的师座，他也在给南天门磕头，而且磕得比谁都狠。


虞啸卿在我们身后沉默着，后来当我们再度爬起身来时他给我们敬礼，于是带得一整班子都要劳动双手给我们敬礼——谁在乎你的礼啊？如果连你背后地东西都不再让我们有丝毫尊敬。我们没瞧见一样从他们中间走过，而虞啸卿的手有点发抖，他今天特意佩着死啦死啦送他的那支南部，而他现在看起来想用那支他很讨厌的枪自杀了。


虞啸卿：“……张立宪。”


张立宪茫然了一会儿，他那样看着虞啸卿的时候，恐怕比我们所有人给虞啸卿的打击更大，陌生地。也是毫不谅解的。


张立宪：“小何死了。”


虞啸卿微微有些发抖，不过，还顶得住的，他既然来，便做好被羞辱的准备。


但是张立宪又补了一句：“小何说，虞师座万岁。”


虞啸卿手塌了架似的从盔沿边掉了下来，后来他就木头一样站在那看我们过身，如果不是唐基，他也许就要那样木到天黑。


唐基：“我认得你。”


他说的是迷龙，迷龙。完好无损痕拉都没多个的严重渎职的敢死队长，他他妈的副射手三十八天里倒了没九个也有八个。可他老哥好像只是瘦了一点。他“啊哈”了一声，傻气呵可地回过头来，当然，他没那么傻，傻到那地步是气人的。


迷龙：“咋地啦？”


唐基：“你是虞师的敢死队长，迷龙。你是虞师的英雄。你这样的人。虞师欠你一份奖赏。”


迷龙还是傻气呵呵地：“赏别人去吧。坐地升三级，不如回家抱奶奶。”


唐基：“赏一千现大洋。”


迷龙：“……啥玩意儿？”


唐基：“一千现大洋，现在就给。”他指着他的座车，他的兵正雷厉风行地从车后座上拿下整个份量惊人的袋子，“一千现大洋。”


我很恨迷龙，他发梦一样的表情，看那个正往他这里搬的袋子，又看我们，他犹豫，我们的长官们便有了下台的机会。我们无法扔下他就这样走，我们就这么些人了，于是我们也犹豫了，我们的长官便几乎成功了——和我们规规矩矩踏上了那座浮桥是一样的。我真怕唐基，他要扔在炮灰团里一定是个像死啦死啦一样改写乾坤的损货。甚至比我那团长更甚，原来在他这里伤恸和愤怒都可以改写属性。我不恨迷龙了，像他这样迷醉于生活的人又怎么可能不热爱响当当的银元，他只会立刻把那些换算成真正的家、属于自己的房子、一块地、在任何他和他老婆喜欢的地方安家的权利——唐基拿一个帆布袋子就装下了他的未来。


但我还是悻悻地盯着迷龙，我们所有人都没法扔下他走开，所以我的悻悻代表所有人的悻悻。


我：“……叛徒。”


迷龙嘀咕。嘀咕是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叛啥玩意啊？血肉一团。换点真金白银。叛啥？”


一袋子银元到他手上了，真他妈沉。那小子给坠得腆着肚子，连手带肚子地托着。他脸上现出地笑容是个人在发春梦时才能有的，物我两忘，就欠流哈拉子。


丧门星：“你腾不出手拿重机枪啦，迷龙。”


迷龙：“重机枪？打狠啦，打烂啦……不要啦，要那玩意干哈呀？不要啦不要啦。”


他颠颠地抱着那足五六十斤的玩意，乐晕了，也不知道往哪里走，居然是颠颠儿地往怒江走——他抱着那玩意沉江倒正合适——唐基拉了他一把，笑吟吟的。


唐基：“总要跟师座道个谢吧。”


迷龙：“哦，道谢……道谢。”


他总算找着了虞啸卿，也没法敬礼了，茫茫然地鞠了个躬，虞啸卿有台阶下了，抬手回了个礼，蜻蜓点水般一沾即止，虞啸卿脸上透着一股子鄙薄，比我们脸上的鄙薄多十倍几十倍的鄙薄。


然后我们听见空中的引擎轰鸣，耳熟能详地声音并不来自我们熟悉的方向，它并不是从禅达方向一路轰轰地过来，然后在南天门顶上轰轰地开炸，而是从南天门地方向传来，我们还看不见它的时候南天门上的防空警报已经凄厉地拉响了，用的恐怕就是日军的装置。高炮通通通通地在响，我们很快就看见了漫过南天门山顶的轰炸机群，日军的，老旧不堪，我们能清晰地听到它们的机械噪音。


虞啸卿：“脑袋都拿来下注啦？——全军射击！”


他抢过部下手上的枪，跳到个射界良好的高处便开始射击，打是稳打不到的，但那就是戳在怒江之畔的一杆旗，横澜山和祭旗坡上的高炮开始在空中划拉火线，江边和江面的人停止了奔蹿，上万枝长短火一起在空中编织着等飞机撞进去的火网，反正我们现在有的是子弹——这是虞啸卿做得来而我那团长做不来的奇迹。


我们也响应着虞啸卿的命令，你可以不理他，但这时候你不可能不响应这样的命令，而三十八天以来，向所有视野内的日形徽开枪也已经成为我们的本能。我们没有枪，我们从那些打得三心二意的官员们手上抢了枪，死啦死啦躺在地上把自己做了支架，没虞啸卿那么雄壮却来得更加实效，我们有样学样。


轰炸机飞进我们的射程，飞出我们的射程，连一个小炸弹也没扔，有一架已经冒了烟，但仍勉强支撑着它们原定的航向。


竹内连山逃了，扔下了南天门，召唤来了机群。他不炸南天门，山炸不掉的；不炸怒江，水更炸不掉的；它们直飞禅达——伤十指不如断一手，它们要炸这次攻击的大后方。


高炮通通地终于把敌机捅下来一架，它后来就撞在横澜山上。机群连磕巴都没打一个，依旧它们原定的航向，我们还在射击，但我已经跑了神——迷龙抱着他的整袋子财富，茫然地在我们中间走动着。他是第一个看出轰炸机要去炸哪里的，所以还在我们亢奋的时候，他就第一个慌乱起来，他抱着他的未来，笨得狗熊一样追在机群后边，后来他摔倒了，我看着他甩掉手上的满把血，划拉出个大口子。


然后他亡命地奔向轰炸机飞去的方向，禅达的上空一片阴霾，轰炸机飞向向那里就像一片阴霾会合另外一片阴霾，而迷龙就跑向那两块阴霾的接合之处。


我：“迷龙！”


没理我，丫扛着他的未来，居然跑得比空身还快。


我：“迷龙！”


没理我。只有我周围还在叮叮当当地响枪——我扔了枪，跌撞着在这片混乱中寻找。


我忽然觉得不祥，非常非常地不祥，南天门上三十八天，我们严重渎职的敢死队长清减了些，可就没受过任何伤。


我猛奔向最近的一辆吉普车，上边有个司机正不怎么关心地看着我们对机群做鞭长莫及的追射。


我：“追他！”


迷龙这时候已经跑得就剩一个远影了，司机用一种“你是谁呀”的表情看我一眼。


我真服了唐基，这样一片混乱中他仍在关注着细节：“跟他走。现在他要往油箱里扔根火柴你都认了。”


我几乎要有点感激唐基了，我也明白了迷龙方才的心情了，茫然地跟唐基点了点头，他只管挥手让我赶紧去，而司机在迅速地发动汽车。


车在旷野上行驶着，追着前边那个扛着一袋子沉重的黄白之物猛奔的家伙，我看见迷龙又摔倒了一次，然后爬起来七劳八素地找到他摔脱了手的银元，我觉得我像在追逐一个死鬼，我觉得我在追逐我那些已死的弟兄们。


我：“上来！”


我们已经抄到迷龙的身侧了，那家伙还在跑，一边回着头，给我挤出一个梦幻似的笑容，皮笑肉不笑的本能。


我：“你要扛挺重机枪跑到禅达吗？”


他明白了，车还在减速时他就把那一袋子砸了上来，把我砸了个人仰马翻，然后他自己翻了上来。


车又开始加速，我没好气地掀开那一袋子铜臭，但我甚至没心骂他，我瞧着他的手，上边划拉出个足两寸长的大口子，他的膝盖也摔破了，破口上露着伤口。


我：“你挂花了！”


迷龙看看自己的手，随手把血甩在我的身上，“哦”，然后他便一直看着就快要合上的那两块阴霾，“快呀，快点啊”，他魂不守舍地说。


我们猛冲向禅达的时候日军已经开始投弹了，我们看着第一串纺锤形物体从机腹散落出来。


“快呀快呀快呀！”迷龙瞪着那里大叫着，后座上不知道哪个图舒服的军官把手枪连套挂在座上了，迷龙便拔出那枝枪挥舞着：“快呀快呀快呀！”


硝烟和爆炸已经着落了这里千年无战事的街道，碎石和弹片飞舞，人都不知道跑哪里去了，我们像是忽然来临了一个巷战的战场——而这就是禅达，这让我发噩梦一般地不习惯。


设在各处的高炮在通通地响。日机在头顶上凄厉地鬼啸，这一切都不值得我们去关注。我只是瞪着这眼前的尘烟，迷龙拿枪指着玩命减速的司机头顶。


迷龙：“冲啊冲啊！冲啊！”


别信人能被枪指着脑袋去冲锋，司机刚减了速又猛加速，车猛撞在墙上熄了火。迷龙一秒等不得了，翻身下了车，还没忘拎下他的袋子。


迷龙：“笨蛋笨蛋！笨蛋啊笨蛋！”


那是说司机的，司机管他笨蛋聪明蛋的，已经跳钻到车下给自己找了防空洞，迷龙在烟尘里跌跌地冲。我刚下车就丢失了他的踪迹。一个炸弹在我们左近的屋边爆炸，这倒让我找着他了。我下意识地对着爆炸处转过头，迷龙站在炸尘里，我想他死定了。


我：“迷龙！”


那家伙木然地转过头来，我想他被炸晕了，一块鬼知道是弹片还是碎石从他肩头划过，又是个大口子。但性命无恙，冲我麻木地笑了一笑。


我：“别发疯啦！——我不想再见不着你！”


他笑了一笑，然后又冲进炸尘里找不见了。


我也发疯似的冲进了炸尘中，真的，我不想再见不着他，我不想再见不着我们任何人。


我又脏了，本来跟着死啦死啦那通玩命的洇渡已经把我洗干净了，我跌冲地在遥远的和贴近的爆炸中跑着，我终于看见迷龙的家了。


谢天谢地，一个临时急设的高炮炮位就在他家门外通通地射击。牵引车停在一边，而迷龙正从院子里把我的父母，抱着我妈，拖着我爹，从院子里弄出来。放在一个安全的角落。我冲进去，迷龙老婆正用身子卫护着雷宝儿，好吧，迷龙救我家的，我便救他家的，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抱起雷宝儿。拽出迷龙老婆。


你并没有更安全的地方。禅达没有防空洞，我们就把他们塞在墙角。这样他们就有两面有保护了，第三面我们拿自己的身体保护着，这样我们就把我们的家挤在一个三面不漏风的死三角里了。刚开始像是卫护，但后来就像拥抱，轰炸并没有降临到我们头上，迷龙的家完好无损，我们只是在轰炸和高炮的射击声中大眼瞪小眼地看着。


我父亲：“了儿，这些日子，你上哪里去了？”


我：“没去哪……哪也没去。军务繁忙，繁忙得很。”


我父亲：“……要反攻了？”


我：“反攻了。嗯，反攻了。”


我真的是很想哭泣，但我没哭，我只是尽力张开了双臂，把他们四个人——不，五个，连同迷龙拥抱在一起，迷龙也在做同样的事情，我想他有同样的感触，抱着所有人，同时……还不忘一颗狗头在他老婆身上蹭。


迷龙老婆就推着迷龙的头：“说了没事的。非得把我们弄出来做什么？”


迷龙就唏嘘着：“真以为见不着你们了。真以为完犊子了。”


迷龙老婆就改推丫脑袋为拍丫脑袋：“好啦。乖啦。”


迷龙忽然就大叫起来：“呆这干啥？”


我只好瞪着他：“你说呆这干啥？你拽出来的呀！”


迷龙：“这屋里有墙，比咱们能扛炸弹皮啊！”


我：“你拽的呀！”


那厮的挠着头，看着盘旋于禅达上空的阴霾，它是死神也许没错，可是离我们很远，又有一架敌机冒了烟，而迷龙家门外的高炮也通通地打得滴水不漏一我也不知道高炮是怎么个打法，但至少让人看着很有信心。


于是迷龙的理性和记忆便都恢复了：“我那一袋子呢？谁拿啦？真金白银的卖命价啊！”


我：“我偷啦！”


迷龙老婆：“你扔屋里的？是什么东西？”


迷龙也不说：“呆这干嘛呀呆这干嘛？回去回去。”


他就把人又往屋里涌，我气了个半死，瞪着：“迷龙！”


迷龙回头，我冲他比了个小手指头。


迷龙：“嘿嘿，嘿嘿。没事，没事啦。我去给他们垒个防空洞。”


我也不知道他要怎么垒，我惊魂初定。都早跑岔气了，我累得要死，看着他们进了屋。累极了，也亢奋极了，我窝在原地没动，现在最值得一看的事是炮手们打飞机，“方位角37-00，距离1500，搜索！”“标正瞄点……瞄点正确！长点射！放！”，诸如此类这样子的口令在那个上尉指挥长的嘴里喊着。


炮手们通通地放着，一切都很精专的样子。我呆呆地看着。现在地感觉还是很不错地，这一切都是很好地，都是很有值偿地。


我一边对老天爷感着恩，一边走过去，就我这外行能看出来的，这高炮的打法是需要大量地耗费炮弹。我就帮他们把炮弹从牵引车搬到炮位旁。他们忙于调整方位，响应口令，也没功夫搭理我。我再从车上扛下一个弹箱，就被迷龙接过去了，丫身上又是水又是沙土的，也不知道搞了什么玩意。


迷龙：“我把一家四口子全塞大床下边啦。哈哈。”他对自己很满意：“压了足六床被子，泼了八桶水，盖了五担沙子。哈哈。”


我：“你老婆回头洗被子非骂死你不行。”


迷龙：“老婆都不骂了，做男人干啥呀？”


我：“我老婆不骂我。哈哈。搬了这一箱我就去瞧她。”


我和迷龙，我搬着一箱。迷龙挟着两箱炮弹送去炮位上，转机这时候就来了——一架在空中盘旋缠斗的日机转向了这边，它并不是要炸迷龙家的院子，那不是值得炸弹光顾的军事目标，它要炸的是这门一直在通通通的高炮。


呼啸忽然变得很近。伴之而来地爆炸也变得很近，第一枚炸弹落在左近时炮手们还在坚持着射击，我们大声地叫好。


迷龙：“打呀！打死它！”


第二枚炸弹落得更近，给那个站在一边发令的指挥长溅了一身爆尘，啥伤也没有，他木了一下。口令也不发了。然后……掉头就往牵引车上扎了，几个炮手哄哄地全跟在他后边。一门高炮还扔在原地，也没谁想去给它挂上，正好吸引日机火力。我们把弹箱全扔地上了，我们愣了。


迷龙：“喂！回来打呀！”


我：“你们至少把炮拉走呀！不是平日摸都不让我们摸地宝贝吗？”


没人理我们，只有人往车里扎。日本人本来要炸的就是高炮，一枚一枚的炸弹甩下来，没炸着，可是地动山摇的，家外边的墙角——就我们刚才拥着全家人站身的地方就着了一个。


迷龙已经红了，我说地是眼睛，已经疯了，他现在和在亡命往家跑的时候又一样了：“打回来呀！回来打呀！”


只有几个在往驾驶舱里钻，几个往车厢里钻。炸弹还在落，我拉开了门跟司机撕巴，迷龙扒拉开正往驾驶舱里钻的一个，揪住了那个指挥长撕巴。


迷龙：“周围人都要被你们害死的！”


我脸上挨了司机一拳，而迷龙，隔着个驾驶舱我看见指挥长正拿枪柄敲他的手。然后我听见砰的一声，指挥长倒在车座上。


迷龙拿着在师部的吉普上顺来的手枪，往后退了一步，安静了，周围还在炸，但我们这片安静了。司机揪着我衣领，一只拳头举在我脸上；爬到车上的愣住了；正往车上爬的愣住了；被迷龙扒拉到地上地愣住了；我也愣住了一我们定着格，除了迷龙。


迷龙往后退了两步，把枪口划拉了一下，把所有人都划拉在里边：“回去打。”


我忽然想起来我那团长说的不知道，你不知道，不知道也让你不知道，可它知道它会在哪块等着你。我一眼不拉地盯着迷龙，可他仍然奔向他的不知道。


车上的人，磨磨蹭蹭下了车，被枪口指着，押去自己的炮位。飞机冲过去了，正盘旋回来，准备下一轮投弹。我没去看那所有的事情，我一直看着迷龙，迷龙很平静，平静得像李乌拉死后那样，平静得像豆饼没了后那样。


炮手们站在炮位边，犹犹豫豫地看着他一不如说看着他的枪口。


迷龙：“开炮呀！”


炮手：“……没法打。炮长……被你打死了。”


迷龙：“炮长有啥了不起的？老子一个人使一挺重机枪不一样打？！”


炮手：“高低方向都没人报……”


迷龙：“开炮！”


那几个只好各自上位，迷龙看不耐烦，一家伙把射击的给挤开了，自己就坐在射手位上：“上弹上弹！”他回头瞧着我：“烦啦，你不帮我？！”


我：“……我帮你。帮你。”


我茫然地挤到方向机位置前，帮他摇摇方向吧，我能怎么帮他？


炮手：“这打不到的。


天上飞的和地上跑地不一样，三度地……”


迷龙：“扇你啊！我大耳刮子！开炮开炮，该你们开炮就开炮！”


三度和二度的区别我也明白，可我也是绝对地外行，我只是木木然地猛摇方向机，把迷龙和他的炮口一起朝向那架敌机飞来的方向。


我怎么帮他？防空部队都直属军部，迷龙刚杀了这门炮的灵魂，并且是一个张立宪们也要绕着走的军部精锐。一个官员，一个被列入技术人才的军部官员。


我疯狂地摇着炮。迷龙通通通地发着炮，一揽子炮手也甭管原来做什么的现在全错位了，高低手在装炮弹，射击手在运炮弹，迷龙哼着歌，唱着曲。跟他用重机枪用发了性子一样，连射击的节拍都和嘴上地调门一致，往常他这样时会有成片的日军倒在他的枪下，可现在……


炸弹又甩了下来，迷龙疯狂地开炮，呀呀地怪叫，我疯狂地摇着方向机，一声不吭。日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们转了东又转西。转了西又转东，飞迸的弹壳在我们周围堆积，但我们连敌机的毛都没有触到。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做一发一次性使用的炮弹——只要能打下一架敌机。不是为了打下敌机，是为了盖过迷龙的过失。可是……用二度空间的肉眼习惯打三度地目标。几万分之一的机率。


后来那架飞机开始冒烟，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迷龙哇哇地大叫：“老子行！就是行！”


行个屁——云层里翻出几架战斗机的身影，那是人家打的，日军终于开始遁向他们飞来的方向，而战斗机在身后穷追猛打。


我们站在弹壳中，炮膛冒着烟。我们在发呆。


后来它们被全歼于西岸。但与我们无关，与我们有关的是迷龙的家最后也没被炸到。日军投弹手的水平和迷龙这高炮手一样差劲，还有就是……


我轻声地：“迷龙，逃吧。”


迷龙：“啥？”


显然象往常一样，他又习惯性忘却自己干的蠢事了，而且他理直气壮地枪毙了一个逃兵……就算是逃官吧，这种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十几个也给毙了，但问题他现在没发生在我们身上。


几个宪兵已经出现在硝烟未尽地街头，炮手们过去了一个，轻轻地跟人附耳了什么——他们走向我们的时候摘下了肩上的枪。


迷龙眼皮子开始往脚下掸，他的枪在刚才那通狂乱中已经彻底地扔了，扔在一堆炮弹壳中间了。


我小声地：“不要……迷龙，不要。逃。”


我敢发誓他绝没想到逃，他觉得理直气壮，更重要的是，旁边就是他的窝，迷龙是个恋窝兔子。然后我听见车声，吉普车停下，就是载我们的那个司机，死啦死啦从车上跳了下来，一样的，我们都关注着还活着的我们每一个人，只是他比我慢了半拍。


那家伙站在宪兵和我们之间，扫视全场，尤其扫视了驾驶舱里歪出来的那具尸体——然后看着我们。


死啦死啦：“谁干的？”


迷龙挤出个难看地笑容，丫还死屁股地坐在炮位上。


死啦死啦便走去那个死人身边，那离我们很有一段距离，他毫无必要地看了看，又看了一眼我们，然后向那几个宪兵招手：“弟兄们，过来一下。”


有点动静，动静是宪兵们毫不犹豫地把枪口向了我们也向了他，废话，逃又不逃，现在调虎离山也没用了——而且象迷龙的理性现在正在复苏一样，禅达的军民们也在从爆炸中复苏，现场有了越来越多地人，现在已经不要想逃了。


于是死啦死啦瞧了迷龙半晌，苦笑了一下，迷龙也挤出个干巴巴的笑纹作为回应。


死啦死啦：“下来。”


迷龙终于是从炮位上下来了，还煞有介事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擦了擦被炮烟熏黑的脸。死啦死啦在周围寻觅了一下，老百姓家院墙外放了小堆山木砍的劈柴，死啦死啦过去拣了一条。


迷龙：“他逃兵。”


死啦死啦没有回应，抬头望着天，不，他也不是在望天，他闭着眼的，喃喃地念叨着鬼知道什么。


然后他开始用那条劈柴殴打迷龙，迷龙沉默地挨着，声声入肉，后来他被打得跪在地上了，就只好用手护住自己的头——但死啦死啦也尽量不招呼他的头。


我呆呆地戳在那里，所有人都戳在那里，看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往死里打。


后来半截带血的劈柴从我眼前飞过，那是在迷龙身上活活砸断的。我看着，死啦死啦从正笨拙地往起里爬的迷龙身边走开，去原处找另一段劈柴。


我是麻木的，麻木的是我的脸、手脚、血管和神经，我麻木地转开了头，我在迷龙的家门前看见迷龙的老婆和孩子，两个人都那样冷冰冰地看着，大人甚至没有去捂小孩子的眼，眼睛里是那样一种不折不扣的……仇恨。


死啦死啦又找到一段劈柴，他走向迷龙。


迷龙实在是非常结实，我的团长用了四条劈柴才打断了他的腿。


我们又回到了祭旗坡，阵地不再属于我们，那现在是主力团的地方了，属于我们的只有我们用废墟里的材料给自己搭的那些很过意不去的营房，说营房太恭维我们的手艺了，它们就是拼拼凑凑地手艺还在石器时代的这么些棚子，最像样的两个是我们为麦师傅和全民协助搭的一间总算还是四方的房子，后来却被死啦死啦鹊巢鸠占了，还有一个是兽医留下的帐篷。那是我们的医院。


这里属于我们……哦，我并不确定这里是不是属于我们，我们的阵仗很怪，九个人——死啦死啦扎师部去了，迷龙在帐篷里——于是帐篷外边就是九个人，九个炮灰团的幸存者，和三倍于我们的宪兵队成员对峙，我们什么都没有了，连树棍子都没有，那边。我想哪一个都够上对岸去杀得几个来回。我们四面八方地站着坐着，以免漏了任何一个可能让他们进入帐篷地方位——事实上他们一直不怀好意地在寻找任何一个可能的缝隙。


迷龙一直在帐篷里鬼叫。啊哟喂啊哟喂地倒像哼曲一样，这弄得我们在对峙中有时候就很跑神。


迷龙该从心里感激打断他腿的人，没那么做的话，迷龙现在十有八九已经被拷牢在师部，每一根骨头都被打断了一次以上。迷龙一枪报销的是军部陈大员的侄子，那边已经放出话风。迷龙的一双招子平升一级，一双腿子平升一级，一条命是坐地三级，但他并不反对人轮着番凑个六级，说白了，他希望迷龙能零碎地被折腾死。


于是那些一心监守自盗地宪兵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盯牢了我们，而我们两步一岗四步一哨地盯牢了他们。后来我们看见从祭旗坡上下来两个黑黝黝的人影，一胖一瘦，胖的那个真对不起这个时代，瘦的那个教绷带裹得我们再认不出来。他们加入了我们。胖家伙是克虏伯，另一个是……


瘦子从绷带下幽幽地发声：“是余治。”


我们便有点哑然了。


克虏伯：“他的坦克中了一炮，炮塔都打飞掉了啦。”


余治：“就剩我了。”


他经历过什么，但并不像他上了南天门的朋友们经历得那样多，所以他跟我们仍保持着距离。只是捏了捏张立宪的肩膀。


余治：“小何没了？”


张立宪挤出个没有表情的表情，余治便木然地沉默了，而克虏伯把一个长布包捅给我，一看就沉得要死，我聪明的没去接。


我：“什么东西？”


克虏伯小声地：“我们都听说啦。余治就把坦克上的机枪拆下来了。”


这简直是救命，我猛拍了余治地肩。不拍还好。一拍便拍出了他在强忍着的眼泪，他迅速地坐到了我们身后去了。张立宪宝贝似地接了那挺勃朗宁机枪。仍是连布裹着，放在了身后——我们是从南天门上一颗石头子都没带得下来，如果真要火拼或者械斗，它是要亮出来救命的。


克虏伯：“团长呢？”


我瞪回那帮虎视眈眈的家伙们，尽可能让自己也显得虎视眈眈的：“去师里讨情了。带着三千个死人和十几个活人的面子。”


克虏伯：“什么三千个死人？”


我：“就是炮灰团的面子。”


后来我们就坐下了，对着那帮有心没胆，要做坏事又要守军法的孬种们。


仍然像在南天门上一样，我们仍然被包围着。可是迷龙不能死，绝对不能死，我们不能再死哪怕一个人。我们守在那，看着先属于竹内连山，现在属于虞啸卿的南天门，看着暮成了夜，渡江的友军都不会抬一眼，就投入西岸纵深去追歼日军。而我们坐在这，我们剩下的全部。


余治后来缓过气来了，张立宪还在好意地拍打着他：“团长会有办法地。”


阿译：“对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


如果还有办法便不用打断迷龙的腿了，余治不过是在失去虞啸卿这个偶像后再给自己找个崇拜地人。


张立宪就不像——至少是不再像余治那样来得天真，“只有坏的和更坏的。”


丧门星：“……我怎么觉得仗还没有打完呢？”


老实人说了个我们全体的想法，我们看了他一眼，沉默。


仗没有打完，因为我们还在求生。

第三十八章



对峙就是磨洋工，这在南天门上已经有切肤的教训，和名为看守却一心行凶的宪兵们对峙着，我们在帐篷外的地上东倒西歪，一个枕了另外一个。我们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我听见宪兵们的枪栓拉了一响：“谁？”


某个开关便被触动了，我挣起来去猛抄我并不存在的枪，我只抓到了一把土，我开始嚎叫：“鬼子，上来了！”


九个人倒有一大半做了与我很贴切地回应，我们一下像是炸了膛的枪。


就没能睡着的张立宪拍着我：“嗳，嗳……鬼子，已经被压到铜钹一带做决死一战了。”


我清醒过来，肩膀上就被一双手把着，那双手捏了我两下。我知道他是谁。不用看见他也教我安心了。


死啦死啦：“孟烦了，小张。你们来帮我。”


我看了一眼那个精疲力尽的家伙，他简直像是刚从怒江里捞上来的江泥又被塑成了人形，我相信在我们没见的时候他又崩溃过好几次了。


死啦死啦：“现在我们去看看迷龙。”


迷龙躺在帐篷里，尽管腿已经断了一条，仍然戴着宪兵队为他准备的手铐脚镣，叫烦了。他早不叫了，他只是在为他的断腿啮牙咧嘴，也不知从哪弄来的骰子，左手掷一把，右手再搓一把，如此之反复无穷。


我们进来，看着他。我不想看他，看他我就忍不住想笑，有多想笑就又有多想哭，看见他我就很想叹气。


迷龙就抬了头笑咪咪地看着我们：“我又赢了嗳。”


死啦死啦：“赌什么？”


迷龙：“左手死。右手活，赌这玩意儿。”


死啦死啦：“你还知道死活？”


迷龙：“大老爷们的，那当然是一心奔活。”


死啦死啦走过去，他没得枪扣了，手在平时放枪的位置捏了个拳头。下一秒钟他掐死迷龙也不奇怪。我们也很想，要舍得我们早掐死，迷龙了，要是迷龙他爹妈我们早在这孩子出世就给塞马桶里了。


死啦死啦：“为什么开枪？”


迷龙就苦着脸：“打蒙啦。打蒙啦你不知道吗？刚才哪个傻子在外边嚷嚷鬼子来了？那就是打蒙了不知道吗？”


死啦死啦：“你的仗打完了！打完了知道吗？”


他咆哮如雷地往上走了一步，为防他对迷龙行凶我和张立宪只好一边一个地挟住他，可他只是蹲了下来，摸索着迷龙已经被我们包扎过的断腿。


迷龙：“没偷工减料啦。你倒打得狠。他们就跟伺候爹似地。”


死啦死啦仍旧检查了我们所做的包扎。没说什么，起身要走人。我和张立宪跟着。紧得险能踩到他的脚后跟。


迷龙：“谢啦。”


死啦死啦半死不搭活地瞧了他一眼。


迷龙：“你是我克星呢。早知道改个名字好了，叫迷鬼。”


死啦死啦：“我也不姓龙。”


我没好气地：“我就知道。”


死啦死啦：“是逃日本的时候捡了个军官的名字。那时候我就觉得，乱世里做个丘八还是挺好的。”他瞧了眼张立宪：“那小子挺像你地，一股子神气。”


张立宪：“……那你原来叫什么？”


我：“他不会说的。……名字是捡来的，军装是捡来的，我们是捡来的，还有什么不是捡来的？”


死啦死啦：“我自己。”


我们跟着他出去。


我们随着他走过怒江夜色下的滩涂，月色泛在江水里，让一切都不像在山野里那样昏暗。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砾石里走着，江对面不再是漆黑一片了，江对面很多的火光连成了环山的长龙，如果我们更注意一点能看见西进的军队，但是我们无心去注意，说白了，一不小心看到一眼我们心里便像被刀割了一样。


我：“我劝你痛快地一枪把迷龙打死，或者我去也可以。”


死啦死啦不说话，使劲踢着砾石，让我们都觉得脚趾头生痛。


“把脚趾头踢断了，我们就没办法很快地赶到师部了——可是到师部又有什么用？你不是从师部回来地吗？”我提醒他。


他不踢了，他不说话，脸上写着绝境，即使在南天门上都没看过他现在的绝望，那时候我们至少还可以对日军开枪，现在连踢石头都不能。


我说：“我猜一猜，你去师部，捧上我们还热气腾腾的功劳，想换一条迷龙的小命。我猜的啊，是不是连虞啸卿地面都没见着？看门的告诉你这么大战事，师座怎么可能还在屋里坐视。你就只好又来叫张立宪，因为知道他在师部人缘好。”


死啦死啦发狠地说：“……迷龙这个混帐，闯这种祸就是死了活该！”


张立宪：“他打蒙了呀！”死啦死啦在说气话无疑，张立宪同学可真的是欲哭无泪，他伸出一只现在还直不过来的手指头：“你三十八天手都抠在扳机上又能怎么办？你看我手指头，现在还跟长在扳机圈里一样！”


他就快嚎啕了，但我们发现我们有一个尾随者。


我：“谁？”


那个从帐篷尾随我们至此的家伙就跌跌撞撞追上我们：“我。”


死啦死啦狐疑地瞧着那个一张脸倒被绷带裹掉大半的家伙，一只手吊着，半边身子也上地绷带。


我给他介绍：“吃多了炮弹的余治。”


余治也把脸上的绷带撩一边给死啦死啦验明正身，“余治。我也去。老张认得官，可师里地虾兵蟹将跟我好。”


那对难兄难弟立刻就走一块了，我不知道怎么，看着张立宪和余治勾肩搭背走作一堆心里就有些酸楚，不全是因为少了个何书光。死啦死啦看了眼他们，也发了会子怔，然后说：“走吧。”


我便走，我们无法像前边那两位好得一个人似的，我们总是保持着距离，“我说的，你认真想想。迷龙不能被那帮都没打过仗的王八零切碎卖。”


“就算要死，也不能是你为他预备的死法。”死啦死啦瞧了我一眼，“管你们逢场作戏还是死心塌地，迷龙他是个军人。”


我：“那要把迷龙当零碎卖的又是什么人？——人字倒过来写就是个丫。”


死啦死啦说：“你要倒过来吗？”他指着我们的回头路，“要倒过来你就回去！”


我很想喊回去，但我瞧着他愣了一会儿，“……我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光火？”


他没吭气，手放下了，也不想走。张立宪和余治他们看着我们，也没走——其实我们都不想去师部，也许再在南天门上呆个十天八天都可以，但就不想去师部。


我：“……你垮了……求求你，别垮。”


死啦死啦：“……早就垮了，遇见你们之前就垮了……给你们做团长的人不过一具倒不下去的尸体。”


我：“你……你别吓我。”


月光下的死啦死啦看起来很可怕，我不是怕他真是某具死不瞑目的尸体，我是怕他像我生命中的很多人一样，忽然死去。


死啦死啦最后挥了挥手：“……走吧走吧。”


我们能怎么样——我们跟着一个自称为尸体的人迈开步子。


因为张立宪的缘故，我们这回在师部并未受多少阻拦，从外进到里，总有人说一声“小张，回来啦”或者是“张营长回来啦”，张立宪就很深重地点点头，他的面皮子绷得比我们还紧，瞧得出他根本没想好如何在这种情况下面对他家虞啸卿。


我们后来站在那里看张立宪问讯，丫尽量地整理着自己——他从来没这么褴褛过的，然后挑一个显然跟他最好的走过去。


张立宪：“小猴，师座呢？”


那位的面皮就绷得比张立宪还紧，“师座去西岸了。对不起。


”然后他就内疚地发如是感慨：“老张你回来了，真好。”


张立宪很失落地钻进了某个办公间。我悻悻地跟死啦死啦嘀咕：“不在就不在，用对不起这么严重？交代过的。”


我们精疲力尽，摇摇欲坠地站在那里，看着张立宪和余治像两个走马灯一样地在师部穿梭，问每一个人师座的所在。余治最可笑，每问一个人之前先要说“我是小余”，然后递名片似地掀开脸上的绷带，然后问师座在哪，最后再得到铁定的摇头。我看得已经打上了呵欠，死啦死啦尽力把自己靠着墙根，否则就早已倒下了一跟我们比他才真正是没得半分钟休息。


后来我朦胧地听见磕绊声，余治和他几个小兄弟把一张长椅搬了过来：“团座，坐下睡会。”


立刻便有人喝斥：“怎么把椅子架过道上？！”


余治便掀绷带亮名片：“我是余治。”


那边便立刻换了语气：“小余你怎么搞的？——要不要吃的？”


余治老实而不客气：“吃的，水，盖的，都拿来。”


我把已经摇摇晃晃的死啦死啦扶到椅子上坐下，我自己也不行了，在南天门上都没觉得这样，一身骨头都要散了一般。我看着张立宪打着晃过来，也不知道是他累得在打晃还是我累得连眼神都在打晃。


死啦死啦：“说话。”


张立宪：“……师座，大概真的去了西岸前沿……说天亮才能回来。”


死啦死啦：“那就坐等。”


“等”字脱口，他便立刻睡着了。张立宪摸着椅子坐下，立刻也便死了过去。我仍撑着，困顿地看着他们，没半分钟余治便摸过来，晕晕忽忽地掀绷带亮名片。


余治：“……我是余治。”


我悻悻地：“……我是孟烦了。”


余治：“……哦，错了。”


然后他歪在张立宪身上立刻就睡着了，我瞧了他们一会，三个褴褛的。狼狈的，像从土里和血泥里挖出来的，就像瞧三具倒不下去的尸体，然后我自己做了第四具尸体。


活人在我们周围来来去去，就像我们在南天门的死人眼皮底下忙我们活人的营生。


“都给我活过来！”


还没睁眼就听见死啦死啦这样地大叫，然后我被粗暴地推醒了，我睁开惺忪的眼，他同时在推着张立宪，已经横在张立宪膝上的余治滚到了地上。


我神智不清地抗议：“刚闭眼两分钟！”


死啦死啦：“是整晚上！”于是我看见明显不过的晨光：“怎么都睡着了？虞啸卿来过又走了！我王八蛋！”


他使劲抽打着他自己这个王八蛋，我下意识地想抓他的手。


被他甩开了：“追呀！”


于是我们乱哄哄地追在他的身后。


我们抄着近路，我们挑巷子走。我们从斜刺里插出，但晚那么一步，我们瞧着那辆吉普车扬长而去。


死啦死啦：“师座师座师座师座……！”


跑没了。我们喘着大气追到他身边，我瘸着，余治拐着，所有人都颠着。


死啦死啦：“追呀！”


于是我们乱哄哄追在他身后。


我们跑的是崎岖的山野。以便从弓弦抄上弓背，我们在山岗上猛跑猛颠的时候，能看到那辆吉普车的远影。我们只跑得连腿子带心带肺都不当自己的，往常我们就跑吐了，现在连吐的时间都没有。


我们是天底下最贱地贱人，当虞啸卿挟全师要员为我们搭出一座桥时，我们给了他生平最大的难堪，现在我们追过整个禅达，吃他汽车的尾烟。


余治一个没把稳，直从山道上滚了下去。这倒也好，对跑脱力的我们来说这是最好的加速，他正好滚在那辆吉普的必经之道上，累得那车一阵子急刹，否则余治只好真身不辩地被他家师座地驾车辗做两截。


余治爬起来。确切地说还没爬起来，是爬跪在地上。我没瞧见虞啸卿坐在车上，只瞧见一个愠怒的司机和扶着车载机枪以策安全的护卫。


余治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掀绷带，尽量让对方看到自己更多的脸：“我余治啊！师座！”


张立宪也是滚下来的，滚到了余治身边，他倒是站起来的：“师座！”


我和死啦死啦打着出溜滑拿屁股下来。我很不幸地滚到了路沟里。我瞧见车上两个人很茫然地看着车里。然后虞啸卿现身——车上绑着一副担架，我们的师座大人就盖一张毯睡在担架里。他瞧着我们。有些恼火，但并不莫名其妙——就像我原想的一样，他也许不知道我们在追他的车，但他一定知道这件事情。


他看了看跪着的余治，站着地何书光，正在地上打滚的死啦死啦，和正从沟里爬出来的我。


虞啸卿：“做什么？我很忙。”


他冷淡得我们只好看着他发呆。


虞啸卿已经觉得浪费不起这个时间了，他挥了挥手，车发动，他甚至没下他长了轮子的床。


死啦死啦：“迷龙。”


虞啸卿：“谁？”


我大叫起来：“你记得他的！你说对着死亡能那样舞蹈地就是你打心里拜服的战士！你会忘了一个你从心里拜服的人？我都不会！”


虞啸卿没吭声，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乎稚嫩和老辣之间的迷茫。


张立宪一边把摔得灾情惨重的余治扶起来，一边看着他的师座：“您记得他才说不记得。”


死啦死啦：“你让我们在南天门等了三十八天，现在能否给我们三十八分钟？”


虞啸卿：“三十八分钟后我该在西岸和友军师长碰头。”但是他从他那张全禅达独一无二地床上蹁腿下来了：“快说吧。”


死啦死啦：“你确实很忙，日军顿失天险，我军长驱直入，竹内联队和他那残兵之后的整个师团等你去攻克。你现在忙得睡觉时都要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所以……还要费时间说吗？你知道的。”


虞啸卿犹豫了一会：“我知道的。”


死啦死啦：“帮帮他，怎么都行，别让他死……你知道吗？他是最不该死的人。”


虞啸卿：“……理由。”


死啦死啦：“都是沙场搏命的人，能否就说沙场搏命的调调？”


虞啸卿：“说。”


死啦死啦：“你派了他一个必死无疑的敢死队长，他活着回来了。你就不能再给他死。”


虞啸卿愣了一会，看着路边的地沟，我倒更觉得他是不想我们看见他的表情。


虞啸卿：“我很忙。”


死啦死啦：“知道。隔着十米远都能闻到师座终得大展拳脚的味道。


”虞啸卿瞪他，死啦死啦涎笑，只是笑得绝不那么自然：“我以为已经跟师座混得……很开得起玩笑了。”


虞啸卿：“我会尽快给你个交代。”


张立宪：“多快？师座，已经有几十个人想把他切碎了零卖，明天就会是几百个！”


虞啸卿一边上车一边答非所问：“小张，小余，战事紧得很，我需要用人。”


那意思明白得很。明白到张立宪和余治都愣住了，他们怕已经想过一万遍怎么对虞啸卿了。想到现在只好做了泥塑木雕。


死啦死啦：“他们在我这里一点用也没有。车上还能坐人，他们去了就能派上用场！……去呀去呀！”


他倒是踊跃得像个小丑，虞啸卿蹬在车上看了看我们，我们就像用过的扫帚，但张立宪和余治在犹豫，于是虞啸卿又一次受到了羞辱。他的神情很复杂，最后他拍了拍他的司机。


我们瞧得见虞啸卿在车开时熟练地登榻，显然他将按计划在路途上补足他的睡眠。


泥塑和木雕动了起来，余治是泥塑，因为他开始哭泣，经过南天门上的岁月后，张立宪倒是能熬了许多，他心不在焉地拍着余治的肩，一边和我们往回走。


死啦死啦后来又回头望了望，虞啸卿地车在前路上已经成了个小小的远影。死啦死啦有种瞻望前世地惘然，后来他再也没有回过头。


张立宪：“你干嘛不告诉他，迷龙杀的是一个临阵脱逃……”


他没再说下去了，因为我脸上的表情无疑在表明他说了句蠢话，而张立宪迫不及待地说了蠢话。为的只是自己不要象余治一样潦倒。


我：“这最不重要了。他也全都知道……否则才不用那么刻意地闪着我们。”


余治：“师座绝不是那样的人！”


我看着，我看见又一个何书光，对事情他失望了，但仍然崇尚着那个人是他的底限。我尽量让自己柔和一点。


我：“好余治，咱们别吵架。你的师座只是被你们给惯坏了，他真以为你们是为他活的了……”


余治不吵架。余治跳上来就掐我脖子。张立宪死活把他拉开，拼命让他平息下来。


张立宪：“回去吧。小余。”


余治：“回哪？！我们现在回哪？他们有川军团可以回，我们回哪？”


张立宪哑然了。我们仨听见个死样活气的声音：“嗳，你们要不要回禅达？”


我们嗔怪地瞪着死啦死啦，他老哥的语气和提议都实在太他妈的不切题，只能说，丫象壁虎的断尾一样又在慢慢恢复了。


死啦死啦：“你们真帮不上忙。私人恩怨，私人恩怨。”他苦笑着：“有两个人在南天门上的时候不是发梦都想着禅达？”


就他那不怀好意的语调我和张立宪都知道他指的什么了，我和张立宪迅速对望了一眼，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连忙又把眼睛转开。


然后我们俩异口同声：“不去！去禅达做什么？”


死啦死啦开步走：“回去。走啦走啦，那就回去。”


离得帐篷老远我们就看见宪兵队的人散得很开，他们倒是什么也没做，只是观望着阿译、丧门星、克虏伯他们和新来地整帮人对峙。新来的那帮家伙荷枪实弹，要冲到日军阵里怕是一点不会落下风，可他们现在冲到了这里，克虏伯已经祭出了那挺勃朗宁机枪，本得要架子才能打的玩意被他端在手上，拖着半条弹链，看起来倒也着实吓人——那是我们剩下唯一还称得上武器的东西。


他们要做什么和我们要保什么都是明摆着的事。也没人废话。我们几个从两方中穿过，我由不得不去打量他们掂在手上地砍刀，那是美国人造来开山砍树的工兵砍刀，用来砍迷龙这样结实的胳膊只怕也是一刀两断。


死啦死啦：“列位，哪来地回哪去。枪拔出来这么久还没打，就插了回去省得还要擦枪。”


打头的那个就一脸痞气地应对——他和死啦死啦两个简直像在比痞：“团座名声在外啊，连虞师座都敢得罪的狠角——不过连虞师座都敢得罪了，我们还怕你什么？”


死啦死啦：“我得没得罪师座又是你们搞得懂地？不知道我一向是个冷热交攻地命吗？”


打头的那个就笑：“原来是个打蛇随棍上地主啊。不过我们可不是虞师的，你就跟虞啸卿穿一条裤子又干我们鸟事？”


我已经瞧着要势头不好，我凑着克虏伯低声：“打个连发。一个连发这帮散人直接散黄。”


克虏伯低了头给我一个苦脸：“鬼的连发啊。枪管子都烧变形了。一发子弹活活凝在里头了。”


我只好瞪余治。余治还有些积怨地摊摊手：“我哪里知道。”


死啦死啦已经在那里被人指着鼻子猛退，退了两步。一脚放上了人的裆，那家伙活活被踢瘫在地上，然后死啦死啦往上冲了一步，把刀抢到了手上，他揪住了那位地头发，拉得那家伙露出了颈根。把一把砍刀扬了起来。


死啦死啦：“带刀不带针线？我这一刀下去你脑袋还缝不缝得回去？”


那家伙就忍着痛涎笑：“没得用，老哥，我们这一摊哪里的都有，都是觉得上去搏不如下来拼，你砍我一个根本没用。”


死啦死啦瞧了一眼，确实就是，那些人反倒是更加蠢蠢欲动了，这根本就是一伙长了九个脑袋地亡命之徒，现在他可真到绝境了。


后来我们听见车声、脚步、口令、拉栓上弹——这一切全来自视线被遮住的人群之外，和我们对峙的人们掉了向。但新加入的第四伙根本没容他们对峙，一队排枪在原向候着，另一队插入我们中间，把宪兵队和兵痞们与我们彻底分开一带队的是昨晚上被张立宪叫作小猴的那个年青军官。


小猴：“师座有令，这是川军团驻地。寻衅滋事者，以战前乱纪罪处治！”


那帮家伙倒来得快也去得快，毫不犹豫地就屁股向后转了，死啦死啦放在抓在手上地那颗头，还帮人把一头茅草揉平了些，那位倒也领情。点点头就走。


剩下的是从昨天盯我们至今的宪兵队。理直气壮地站在那里，那位小猴立刻就盯了过去：“怎么还不走？”


宪兵：“……我们是副师座派……”


小猴：“我们是师座派来的。还有什么？”


宪兵也见机得快。乱世总不乏拿得起又放得下之人：“哦。走人走人。


后来我们就看着那两拔人散去。小猴转过了脸来，立刻便让我们明白张立宪们为何给他个如此称呼，他从表情到动作着实是有些猴性。


小猴：“立宪哥，余治哥。嘿嘿。”然后他看着克虏伯便又正色：“你那个机枪也要缴，要不我们可说不过去。”


克虏伯积极地便把枪往人手上塞：“拿拿拿去好啦。沉死啦沉死啦。”


张立宪就一直在纳着闷：“小猴，怎么回事？”


小猴：“不知道。”


余治：“你猴子变的呀？不知道不知道。”


那个小年青的一脸兴奋和快乐，仅仅是能和旧友重逢就让他如此快乐：“就是不知道啊。师座从西岸来了个电话，叫带人来盯着你们，不能教别人给欺侮了。我知道什么？”


那就够了，我瞧着张立宪和余治的一人一半脸，一个是没了知觉，另一个是绷带裹住了，但剩下的那一半里露出个难以言喻的笑容。


我也很快乐，我吁了口气，看迷龙呆着的帐篷，一个小脑袋在那里探头探脑。


我：“嗨，你来做什么？”


雷宝儿冲我瞪了几眼，消失了。


阿译：“迷龙他老婆来了。差点就让人当面把她丈夫碎剐了，好险。”


我也跟着附和：“好险。”


我下意识去瞧死啦死啦地脸，在那张脸上却瞧不见半点释然之意。


暮色渐沉，小猴他们那帮特务营的带来了些食物，让我们埋锅造饭，就剩下这么些人，一口锅就够了。


连刀都没得了的丧门星弄了个竹筒，拿出在马帮练就的本事吹火，他从烟熏火燎中鼻涕眼泪地抬起头来，顺眼儿溜了一眼对岸的南天门，然后他就愣了。


丧门星：“他们在埋我们！”


我们哗一下炸窝了，没人觉得他有语病，倒是觉得他说得实在再贴切不过——没错，对面山上正在埋人，远远地那些小影子们像蚂蚁一样刨着坑，大部分是不穿军装的，从本地征来的义夫。


我们呆呆地看着他们埋我们。


三十八天来，南天门上的弹坑多过死人，仵作们聊尽的人事就是把成堆的日军推进大坑，单个地我们埋进小坑。


克虏伯：“连个碑都不得给吗？”


丧门星小声地抱怨：“这回头谁跟谁呀？”


我注意到他小心地摸了摸绑在贴身地骨殖，硬硬的还在，丧门星宽慰地叹了口气，他的兄弟是幸运星。


张立宪：“敬礼！”


我们被他们吓得回了头，张立宪已经把他们所有来自师部的人列了队，刷刷的一个敬礼。我们看得清楚不过，因为他们敬礼时我们用屁股对着南天门，我们觉得很没趣，便散回我们的锅边。


张立宪只瞪我们，可他一半已成炮灰的心，也导致嘴上就不好对我们说什么。


克虏伯：“嗳，说好了呀，以后再看到这个山，只要想上边埋着我们弟兄，不准想还有日本鬼子啊。”


阿译就闷闷地：“我会的啦。”


我们继续造饭，后来雷宝儿被这大火堆吸引出来了，在我们中间跑来跑去，我们每一个人都作势要扑住他，惹得他如一个人在守着南天门，不过那小子倒猴精得也不会让我们任何人扑住。


我偷眼瞟着死啦死啦，他一直躺在地上，不管我们大呼小叫还是张立宪们敬礼他都一直躺在地上，像是在打盹。现在他睁开眼了，了无睡意，他爬起来，几乎是偷摸地看了看我们已经不再看的对岸。


后来他犹犹豫豫的，用在他身上很少见的犹豫，犹犹豫豫向对岸敬了半个礼——并且抢在我们没发现之前。


于是我也抢在他没发现我之前赶紧转开了脸，我继续和雷宝儿嘻戏。他后来就坐在那呆呆地看着，他知道他没有和雷宝儿嘻戏的资格，在雷宝儿眼里，他是伤害了迷龙的人。


我看见一条搁浅在怒江边上的鱼。他是人渣眼中的精锐，精锐眼中的人渣。我总看着他从一极奔向另一极，他奔东的时候却听见来自西边的呼唤一最后他会活活累死。


我躺在我曾经睡过的床上，这床有正经的腿，更了不起的是它还有用砖垛出的腿，死啦死啦睡着另一张床，他在打呼——我们的两张床倒是长得很兄弟相。


我睡不着，我最近总要精疲力竭时才能睡着，我看着趴在床下的狗肉，狗肉看着我，有时它看看自己腿上的绷带，它的伤还没好，以后它多半就是一条跛狗了。


狗肉忽然站了起来，转身向了房门。我知道有事情发生了，但是我闭上了眼。


过了没多久小猴进来，他推门推得很轻，脚步也很轻，他一脸犹豫地走到死啦死啦床前，又挠了挠头想要走开，看来他拿不定主意是不是把那家伙唤醒。


死啦死啦睡着后那张脸堪称破碎，我想是让那小年青不忍把他叫起的主要原因——我也一直在装睡，一直装到小猴终于拿定了主意要走。


我：“团座。”


那家伙霍然便把眼睁开了，省略了从沉默到惺忪到清醒的整个过程，他那眼神倒像猛一睁眼，看见一柄三八枪刺已经捅到离胸膛只有一公分的距离，看见命运，看见我们永不知道的不知道。小猴被他吓得往后退一步，他猛坐起来，然后站直了。于是小猴又退了一步。


死啦死啦：“什么事？”


小猴：“哦……噢……团座，其实……我们对您一向都佩服得很。您跟师座有点小误会……可我们都知道，没多久……你们就是天造地设的，做大事，肚子里都撑得……”


死啦死啦：“迷龙？”


小猴还坚持着把那个字嗫嚅完了事：“……船……”


死啦死啦：“是不是有消息了？”


小猴：“命令……来了。……对不起。”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然后就爆炸了：“起来！起来！”他大叫着，我不幸在这屋里，就被他吼着，也踢着：“起来！”


我被他踢得从床上滚到了地上，我忙活着寻找我的裤子。他妈的我几个月来怕是第一次脱裤子睡觉，就这种下场。我冲他喊回去：“起来啦！我没睡！”


死啦死啦：“起来！出事了！”


我慌里慌张把腿捅进了裤子里。腿伸不下去，我猛跳了两下，腿总算出去了，我惊恐地瞪着他，我知道他垮了，但没想到是这样一下爆炸似地崩溃。更多的人冲进了屋里，几乎把门板撞脱，然后像我一样，站在那里看着他发傻。


死啦死啦还在那里嚎叫，“出事了！出大事了！”他嚎着，把他刚，才躺的整张床板都掀了起来，他抱着那张床板对着墙一下猛撞了上去，我想一定是撞蒙了，他晕头转向地转回头来时倒显得安静了些，“迷龙死了。”他一脸平静地说。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啜泣。


啜泣之后他开始拆这间房子，屋子里本来就没什么，所以他做的主要工作是把每一件东西捣碎，把四板木板拼成的床板还原成四块，诸如此类。我们怕他弄伤了自己。冲上去想抓住他，立刻被他下死手给揍了回来——他根本是在把我们当鬼子打。


我们最后只好躲避着飞来的零碎，看他在那里破坏和嚎叫。“都死了，都死了。”他啜泣着。“我骗他们活人的！我看不见你们！”他吼叫着，整间屋子都被他撞得有些摇动。“人呢？人呢？！”他瞪着我们，一个睁眼瞎子的眼神。一个睁眼瞎子在喊着。


我冲着他吼了回去：“我在呀！”


张立宪：“都在呀！”


忽然换个时候。阿译的细嗓子一定能让我们喷出来，他倒是够抒情地：“你赶我们。我们也不会走的。”


可那个睁眼瞎还在喊着：“人呢？”


我又一回冲了过去，我想掐死他算了：“在呀！”


可人这方面不瞎，让了一下，随便找了件家什就把我给打得折了一样。狗肉瘸着，跳着，用牙齿威胁着那些像我一样居心叵测想要趁虚而入地人，它总是无条件地和它第一个认同的人类站在一边。


我后来看着狗肉也快疯了一样，我也快疯了。拳脚在我头上挥舞，平时攒下的那点可怜家当现在都成了凶器，它们的碎片在我们身上头顶飞掠，我用我最后还剩下的一点理智死死抱住狗肉。


我：“好狗肉……好狗肉……是我……狗肉是我……”


我念叨着，狗肉终于渐渐安静下来，而死啦死啦，击退了我们的又一次进击，他站着一堆碎片之中，瞪着这屋子低矮地天顶，倒像在看无尽的天穹。


我拉得回狗肉，可没法接近他正在掉进去的那个世界——三千人都死去了，迷龙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绣花针。


后来他安静了，站在那间残破得几近废墟的屋里，慢慢地整理自己。那屋的门板都被撞掉了，四面漏风，尽管只是一灯如豆，我们也看得清晰。


小猴带的特务营遥远而稀疏地站着夜色里，我们站得离帐篷更近一些，我们一边如丧考妣，一边却只好干听着从帐篷里出来的那个哼哼唧唧的调门。


迷龙：“……一更啊里呀月牙出正东啊，梁山伯懒读诗经啊，思念祝九红啊……”


张立宪还在怔忡着，可还是忍不住诧异：“干什么？”


我：“……他老婆没走？”


张立宪从身后揪出一个小脑袋，那是雷宝儿，我倒很奇怪他怎么跟张立宪倒处得挺合适的，一边瞪着我一边揪着张立宪地裤管。


张立宪：“说要照顾他的腿伤。小的是我们带着睡的。”


我吓了一跳：“林督导，快把他弄走！有伤风化的！”


阿译连忙把雷宝儿连哄带抱地搞走了，张立宪还在那诧异：“伤什么风化？”


我：“办事呢。”


迷龙又在那连哼带吼地浪：“……风吹树摇摆哎哟。猜一猜呀猜一猜，猜一猜呀猜一猜……”


而张立宪如在云里雾里，怪不得他，任何一个正常人都无法联想到那丫地在干什么：“办什么事？”


我歪了头，瞪着他，干咧了咧嘴，很想笑，可又想哭。


张立宪终于猛醒了就狠拍脑勺：“……喔……喔喔喔喔！可他腿断了呀。”


我：“他手脚都断了怕是还能照常干这事……不过用什么法子，也只有他那色鬼的脑子才想得到。”


张立宪就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我们就呆在那里，听迷龙断断续续地唱着歌。有时他碰到了伤腿，就痛得一下子把调门全跑了，有时他没怎么痛可也跑了调，那是什么缘故我们这些鲁男人倒也自知，只是这里一大半人嘴上不干不净，见了真招反倒不好意思说出来。


黑黝黝的。死啦死啦屋里一灯如豆，也不知那屋都快被他砸残了怎么还能留下个灯。迷龙帐篷里那顶气死风调得光很低，连个映影都没有，我们就傻子一样或背着，或面着那顶帐篷。


看来我们今天只好这样等待天明。


恃功自傲，抢械行凶——军部判下这天才的八个字，根本用不着原告到堂。八个字一定来自唐基那种天才的脑子，轻轻便抹掉了不得不认的显赫战功，一个恃字，一个抢字。迷龙现在罪加三等。


小猴在我身边心猿意马地转悠，我看了看他，我对他倒没有恶感。


小猴便笑了笑，来自那种尽了力，于是也安了心地人。然后他悄声地：“你能不能去跟团长说……是师座带地话。”


我：“还有什么好说。”


小猴：“军里天亮就要来提人，入他们手就惨了……师座说，这样的精英和栋梁不该落在宵小手里，所以……天亮行刑，我们执行……”


我：“是这样的人渣……小偷乞丐，如此而已。


小猴就窘得不行。换件事我都要同情他了：“师座说。他知道团长难做，可以退避三舍去他那里。他在西岸预备好了去处。”


我：“费心啦。不用。”


小猴于是委屈得不行，委屈得有点愤怒：“师座……已经尽力啦，他现在忙得要死，睡都睡在车上，而且……这样做，军部全得罪啦。”


我：“谢谢。”


张立宪把小猴给拽开了。他盯了我一会，然后回避了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那一边。


我们一帮龌龊鬼站在人家夫妻的帐篷外立等天明，我们的腿都软了迷龙还不见疲软，我们只好戳在那，被极乐与哀恸的潮水席卷着脚丫。人真他妈命短人命真他妈短，迷龙总是这样快乐而焦虑地叫嚣着，然后不要脸地在一天里榨取掉一百天的欢乐。他干嘛不像其他人那样死掉？那样的死让你来不及预备也无需预备。


雷宝儿又被心有余而力不足的阿译给追了回来，他大概是觉得这些戳在那里的人桩子很好玩，跟他老爹也学成了个没数玩意，一路踢着我们地小腿，到了我他没踢，而是拽我的裤腿，我低头瞧了一眼，敢情我的腿是直接从膝盖上的破洞里捅出去的，我的半条细麻杆小腿就露在外边，空着的半截被雷宝儿当拔河一样拉着。他觉得这个实在是太好玩了，于是我蹲下去想要抱他，他掉头就跑开了，很多年以后他一定还记得这个晚上，只不知道我这个穿错了裤子的大人在他记忆里是什么样子？


“我真想死掉。”我对我的小腿说：“让我死。”


我们那些木愣愣戳在那的家伙们都回了身，连阿译也放弃了对雷宝儿地追逐，茫然地望了回去。死啦死啦终于整理好了自己，能把那打磨了三十八天的破布整理到现在的样子，他倒也真有点做巧妇的潜力，他从那屋里走了出来，站住。对我们视若无睹，只看着天边。我们于是也顺着瞧了过去，微亮中已经见出薄薄地晨曦了——迷龙的时候到了。


死啦死啦向小猴招手，小猴愣一下跑了过去，他一定还想把刚跟我说的话重复一遍的，但还没开口死啦死啦便把他搂了过去，然后顺手把他的佩枪扯了出来。


小猴退了一步，有一种有人要反的惊惶……可是我们反了又能跑到哪里去呢？死啦死啦扬了扬那枝勃朗宁，向小猴苦笑了一下。


死啦死啦：“借来使使。”


小猴：“师座的命令是……”


死啦死啦：“谢啦。费心了。”


小猴只好让开了，一边犹疑地瞧我一眼。他一定觉得我们串通过了。


然后死啦死啦走向了帐篷，离得老远就听着迷龙驴腔马调地扯了一嗓子。死啦死啦站住了，看着我们，我们无声地干笑着，脸皮却像在苦水里浸过。死啦死啦有些悻悻，他当然是会意地。


后来他掉过头，看着晨曦。那玩意已经很明显了——你漂亮没错，能不能换个别处去耍你的漂亮。我在心里恨恨地对晨曦说。


死啦死啦提了提气，背着我们，我们都听见他提气的声音：“老子地军营里怎么会有女人？！”


我们有点哑然了，但也许这样最好，声震四野，迷龙的帐篷里顿时没了动静，正跑得高兴地雷宝儿一头找了个安全地带扎了进去，过了小半晌才敢露头。


一下子就安静了，夜色也瞬间变做了晨光。我们呆立在那块，听着那两口子在帐子里收拾，迷龙又嗳嗳嗳地在哼，搞不好还毛手毛脚了一下，因为我们立刻听到他老婆忍着的笑声。


后来帐篷的帘子动了一下。我们立刻低了头，看着地面。我呆呆地看着我那条可笑的小腿，我们中间只有死啦死啦还是仰着头的，可他完全是背着的，而且他顺便把原来拿在手上地枪别在了腰上。


迷龙老婆瞧了瞧我们，一点也不惊讶。我真不知道什么能让她惊讶。


迷龙老婆：“团座真对不起。我来给迷龙送个饭，这就走。”


死啦死啦挥了挥手。就背影来看官架子倒真是拿得十足：“行了。”


行了那就走，迷龙老婆轻易就找到了雷宝儿的所在，我不得不服了一个母亲的直觉，雷宝儿跑了出来，她便牵了雷宝儿，回帐篷里拿回送饭的器皿。她完全没有耽搁，拿了便出来，只是在出来走了两步后站住了，回身看了下那顶帐篷。


在她没看我们时我们都抬起了头，在她看我们时我们就都低着头。我们低头抬头地忙个没完，在她走了的时候我们都低着头，看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的脚从我们的视野里走过。


我的小腿很可笑，可我一点也不想笑。


我不知道迷龙老婆是否知道，后来我知道她就算知道也绝不会表露。迷龙无所谓尊严，可她在乎迷龙的尊严。迷龙挥汗如雨地在钉棺材时，天雷地火，她就同时成了少女少妇妻子和妈妈，就连在屡次被我那团长轰出军营时，她也只会想，我真幸福，男人对我就是迷龙和其他男人。


我后来抬了头，看那个女人和她孩子的背影，她走得很平静，一路上还要应付雷宝儿一心脱缰地淘气。


我觉得晨光真能刺痛人的眼睛。


死啦死啦转回了身，他的手扣在枪上，走向了帐篷。我们哄的一下全跟在后边，像要进帐篷去打群架的兵痞。


老天，就算里边藏着整支竹内联队我们也不用绷成现在这样。


迷龙坐在他的草铺上，一条断腿炫耀似地足伸出了一米开外，丫还没把自己打理周正，穿着衣服，系着裤子，可他现在是我们当中最周正的一个，因为他有老婆，他老婆当然不会仅仅给他送来晚饭，也会送来换洗的衣服。


他又可气又可笑又一脸亲切地看着我们，确切说是看着我们的脸色，他其实一向就很会看人脸色——不惹祸的时间——现在他不惹祸。


迷龙：“完事了没有？摆平了没有？这点事让你们整棵……嗳，我说你们，知道铐着这链子办事有多可气吗？我看出来了，没摆平你们出去接着摆啊……嗳，烦啦你就别去啦，你陪我聊天。嗳，我让我儿子来教你穿裤子成不成啊？你裤管子里捅出来个什么玩意？团座，你不是上师部帮我托人去了吗？托了谁啊？四川佬，阴着个脸子想打架啊？加上开坦克的你可也就一头半人，嘿嘿。丧门星，帮老子烧点那个马帮茶去，别卖呆儿啦你……林督导，嘿嘿林督导，每回瞧见你就教人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我们就一直瞧着他，他一点也不好笑地在取笑我们，把我们都取笑遍了，后来那种取笑就有点勉强，后来他自己也明白了勉强已经完全成了生挺。


死啦死啦：“你愿意在里边还是外边？”


迷龙：“啥啥、啥呀？啥里边外边地？”


死啦死啦：“你肯定喜欢外边。”


迷龙：“你妈的外边！”


死啦死啦愣了一会儿，伸手去摸他的头，迷龙狠狠地挥手打开了，好像他不让人摸他头死亡就不会来临一样。


死啦死啦便转向了帐门，“……扶他去外边。”他指了指，“东北向在那边，你要是愿意看着地话。”


迷龙：“老子知道东北向在哪边！”


他撑着自己蹦了起来，我们几个想去搀他，而他冲我们挥着并无杀伤力的王八拳，当他自己都发现没支点的拳头不具杀伤力时，他开始向我们吐口水——真是难以想象这么个鲁汉子会冲另一群男人吐口水，大概是跟他家儿子学的。


我：“别闹了，迷龙。”


张立宪和余治不动，我理解他们的心思。丧门星沉默地忍受着迷龙的口水和拳头。


阿译哭着：“别闹了，别闹了，迷龙。”


不闹才怪，而且换招，迷龙猛力把丧门星推开，而且带累得自己也往后跌了两下，险摔在地上，他站稳了的时候就摆着手不让我们过来，然后开始唱歌：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满山遍野的大豆高梁。


我们快疯了，而这歌也许让东北人听了心碎，而迷龙这死东北佬现在可没半点难过的意思，坦白讲他目光灵动之极地看着我们，寻找着任何的可趁之机。


“……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


我：“别唱啦！”


不唱？倒更加高昂了，“——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脱离了我的家乡——！”


丧门星不抓他了，丧门星只管拿脏袖子抹自己眼睛。阿译哭得快脱力了，抓蚊子一样往上扑，把迷龙换成蚊子也许会被他扑死。


张立宪：“我求你啦！迷龙！”


迷龙：“……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价在关内流浪……”


余治：“帮帮忙，帮帮忙，迷龙。”


迷龙：“你们帮我个忙呀！——哪年哪月，才能够回到我那可爱的故乡。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


他眼睛有点发直，因为死啦死啦走了过来，什么也没说，看着他。迷龙现在就怕被这样看着，尤其是被他这样看着，迷龙没去推开他，但还是大眼瞪小眼地，直着脖子在唱。


迷龙：“——爹娘啊！爹娘啊！——”


因为被看得发毛，他一下起了个过高的调，第一声就唱破了。


死啦死啦轻声地，不是唱，倒像问：“爹娘啊。”


迷龙于是示威般地唱了回去：“爹娘啊！爹娘啊！……爹娘啊！爹……爹娘啊！爹娘啊！……”


他急于把那调拉上去，可每一次都唱破了，死啦死啦的目光害惨了他，他把那几个字反来覆去地好几遍，每一次都卡在一个非人的高度，迷龙快急死了，我们像看着一个歌手在一个砸掉自己歌唱生涯的台上，而迷龙现在砸掉的是自己的小命。


死啦死啦轻声地，不是唱，就是问：“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迷龙不再扯嗓子了，完全安静了下来，他泄了气。瞪着死啦死啦，有点仇恨。


死啦死啦：“迷龙，迷龙，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别人叫你迷龙。”


“阴间的赌鬼。“迷龙的脸色现在变得非常阴郁：“这赌鬼死了又活了，跟家里人说烧几十万纸钱就能跟阎王买回命。到了是骗了几十万赌本，死得不回来了。”


死啦死啦：“不是的，别蒙我们了。你喜欢人叫你迷龙，因为你觉得你是在怒江边走迷了路地一条秃尾巴黑龙。你是黑龙江边长大的吧？我听过秃尾巴龙的故事。”


迷龙不说话，只是很戒备地看着。


死啦死啦：“迷龙，拿出个龙的样子好吗？”


迷龙和我们一起沉默着。


我恨我的团长。他几句话就让迷龙回复成一条汉子而不是一个痞子。我们更喜欢痞子迷龙，因为我们中实在不缺汉子。


迷龙。在沉默中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体态和神情，现在他一条腿根本着不了地，可还是站得很直。


迷龙：“别扶我。”


我们让开了，于是他一条腿把自己蹦了出去，手上脚上的链子叮叮当当地响得很是好听。


外边的特务营凑得很近，当迷龙蹦出来就散开了。迷龙没理他们。站定了，摇摇晃晃中看了看晨光，然后回头看着跟出来的我们。


迷龙：“你来成吗？”


他对死啦死啦说的，而死啦死啦拍拍腰上地枪：“本来就是我来。”


迷龙：“行。“他又蹦了两下，想给自己找块好地，蹦着，转着圈。


阿译忍不住提醒：“迷龙，那边是东北方。”


迷龙没听见一样，我瞧出来丫看见枪便又有点泄了：“……赌一把成吗？”他摸出他的骰子：“单死双活。”


死啦死啦：“行。单就你死，双。你一条腿能跑多远跑多远，我带弟兄们跟屁股后边地拼命。”


我离得很近，听着这种纯属扯蛋了的赌注，可没人反对。迷龙扔了骰子，拿手接住。


他很苦恼，越来越苦恼。


迷龙：“单……我就没赢过你。”


死啦死啦：“你就没赢过我。”


迷龙：“……再掷一把成不成？”


死啦死啦苦笑：“迷龙。”


迷龙：“得了得了。”


他放弃了，一条腿也站累了，就地坐了下来。死啦死啦掏出了枪，在他身边跪下。


死啦死啦：“那我做了？”


迷龙：“那你做吧。”


死啦死啦把枪顶在迷龙心脏上，显然他早想好了要如何处决迷龙了。对一个死后还要把尸体送还的人。那确实是最少痛苦也最干净的方式。


迷龙：“嗳嗳嗳！”


死啦死啦：“嗳嗳？”


迷龙：“我老婆孩子，不用说了吧？”


死啦死啦：“你说呢？”


迷龙：“不用说。”


于是死啦死啦打开枪机头。


迷龙：“嗳嗳！”


死啦死啦：“大哥？”


迷龙：“你还欠我好些钱呢！”


死啦死啦：“会还的啦。”


迷龙：“哦……嗳嗳嗳！”


死啦死啦脸上的笑纹快跟我们一样深重了：“……我还真没见过死得你这么麻烦地人。”


“不麻烦了。”于是迷龙一脸抱歉。倒是真诚得很：“不嗳嗳了。”


于是死啦死啦又一次把枪口顶住，手上加劲：“真不嗳嗳了？”


迷龙：“王八再嗳嗳。”


然后他跟死啦死啦一起大叫起来：“嗳嗳嗳！”


枪便猛然响了，我们以为它永远不会响的，于是它把我们脸上忍不住的笑纹也打在我们脸上了。迷龙愣了一下，然后那颗瘫软的脑袋靠在了死啦死啦肩上。死啦死啦揽住了，顺手摸着迷龙的顶瓜皮。


死啦死啦：“嗳嗳……嗳什么嗳嘛。”


他摸着终于老实下来的迷龙，脸上还带着笑纹，后来他闭上了眼，用眼皮挤掉妨碍他往下做事的泪水。


我们垂着头，脸上带着笑纹，让泪水掉进我们脚下的土地。


真是的，没见过死得这么麻烦的人。就像小孩子拒绝打针。如果迷龙存心在逗我们发笑，他成了，我们后来清理他的时候一直带着笑纹。


我们脸上带着笑纹，看着死啦死啦为迷龙清理，他接了小猴递过来的钥匙，为迷龙开启掉身上地镣铐——迷龙肯定是死了也不愿意带着那些东西的。


最好心的人早已去了，现在我们最喜欢地人也已经去了，就算死了他还是我所知道最热爱活着的人。迷龙不再呼吸，从此我们进入一个没有笑话的时代，迷龙死了。我们残存的幽默和活力也一起消逝了。


死啦死啦站了起来，车声。有新的人挤了进来，剑拔弩张的，那是军里来提迷龙的人。死啦死啦没管那边地瞠目结舌，他走向我们——这时候，无论是他，还是我们。我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逝了——他看着我们，在清点人头。


死啦死啦：“还剩十二头，都好好地活着，一个都别给我死。”


丧门星：“不会啦……我们的仗已经打完啦。”


我忽然大叫起来：“啊呀！”


我还在他们瞪着我的时候，就开始拔足飞奔，如果一个瘸子也能飞的话——我的裤腿在我小腿上飞舞，就像一只怪异的翅膀。


阿译追了上来，只有他追了上来，我是什么都不管的多心，他是什么都管不了地细腻——但是现在我们想到了一处。


我：“不辣！”


阿译：“不辣！”


我：“他被抬到哪里去了？！”


阿译：“都让迷龙搞忘了啦！”


我们颠儿颠儿地跑过祭旗坡下的旷野。我喘着气，我沮丧地大骂：“迷龙这家伙，不得好死！”


阿译：“不要这么说他啦。他也没得好死。”


我不愿意跟这样一个脆弱家伙在一起，因为他会搞得你也成为脆弱的，我擦着汗。顺便擦掉眼泪。他倒好，一边跑，一边哭得很奔放。


阿译：“孟烦了。”


我：“什么？”


阿译：“猪肉白菜炖粉条。”


我：“什么？”


阿译：“我们的猪肉白菜饨粉条就剩两个人了。”


我：“三个！他妈的不辣又没死！一走啦！”


我们一边不知道要往哪儿跑，一边玩命地跑。


我们远远地看着那道大门前的十字旗，我们跑了进去，我们早已经习惯快跑吐血了。阿译是猪肉。我是粉条。我们在伤兵中凄凄惶惶找我们当年的白菜。但我们最后也没找到活着的不辣，也没找到死了的不辣。


虞啸卿已经尽力。把迷龙当作虞师的万分之一，他已经尽力。虞师座搞不懂，整个团都扔进一场有去无回地恶战，区区一个机枪手怎么会值得我们如此癫狂。我们也搞不懂。


小猴悄悄地踱到我身边：“师座说……你去跟他说。”


我看了眼他看的地方，死啦死啦正在昏暗的灯光下，呆在那间几成废墟的屋里，缓慢地穿着衣服，装束自己。也是，癫狂过后又如此平静，小猴这种人还敢接近他才怪。


我：“还有什么好说。”


小猴：“军部天亮就来提人，入他们手就惨了……师座也不愿意迷龙这样的英雄丧在宵小手里，所以……天亮行刑，我们特务营执行。”


我：“迷龙只是个人渣……小偷乞丐，如此而已。”


小猴：“军部天亮就要来提人了，到他们手里就惨了……师座也觉得这样地英雄是不该被那样欺虐的，所以……天亮行刑，我们特务营执纥——”


我现在很平静，很平静，我冲他掉过一张平静的脸，平静得让小猴打醒了十二分精神戒备，以免我忽然又变得一个死啦死啦。


我：“我跟他说什么？”


小猴：“他心里不舒服，就别在这里呆着。师座说只要他说一声，现在就派车给他去西岸，师座在那里给他安排了住处……”

第三十九章



我们蜷在车厢里，昏昏沉沉地体会着颠簸和摇晃。我们没人有心看车厢之外，没人关心我们要去哪儿，连死啦死啦也是一样的潦倒。至于张立宪，和他家余治靠在一起，一个一个在给他早已断过无数次的鞋带打着死结——我想我都没有做过他这么潦倒的事情。


炮灰团又换防了，其实我们除了空占着营地已经防不了任何东西一一个一辆卡车就能盛下地团。所谓换防也就是换去个便于管理地地方。


后来车停了，我们起身，瞧着车下那只有一个破院子的建筑，说白了，它也就是个收容站。


余治：“……这是什么地方？”


我：“收容站。”


张立宪：“军营。”


我：“收容站。”


张立宪狠狠瞪我一眼：“营房。”


气壮，理却不直，看张立宪与余治地表情，有点后悔上了贼船——可是他们自己义无反顾地把自己钉在贼船上。


张立宪，现在的表情像是一个急上茅房的大姑娘被扔在一群色鬼当中了，他没法停住伸进衣服里挠痒痒的手。可那样挠，怕是饮鸠止渴。


余治可怜巴巴地瞧着他：“……你也有？”


张立宪：“你没有？”


余治不是挠。而是搓了，将脊背贴在墙上蹭。


张立宪偷眼瞧了瞧周围，一个个家伙安之若素的，出出入入地在那里支锅子垫铺盖，研究师里送来的箱子，箱子里装着我们的给养。


张立宪：“一帮不是东西的东西……你过来。”


余治：“我先帮你。”


他们畏缩去了一个别人掸不到的角落。我们忙碌，让这个没人要的地方变成一个我们可以住下去地地方，之前发生过的会让我们今生也许都会郁郁，但“一切都已经过去”这种想法让我们的现在时松快，连阿译都扫地擦门地忙得甚为松快。死啦死啦心不在焉的和狗肉里外晃悠，也不发号令，什么也不管。


对张立宪来说，收容站是羞辱，对我们，是有屋顶墙壁的地方。三度回到收容站。毫不内疚地吃着丰厚的给养，连把门都省了，享受着让人总想嚎哭的自由。虞师座按坐地升级的诺言一个不拉给开着实薪——活的一个不拉。


我也扛着个扫帚到处乱晃，我和魂不守舍的死啦死啦撞上。


死啦死啦：“这里是不是要放挺机枪？”


于是我在他空洞的眼睛前晃我的手：“回来啦。团座，回来啦。”


死啦死啦：“……喔。是啊。”


他回过魂来就成了最无聊的人，和狗肉偎在台阶下等着吃饭，对一个一秒钟要操一百八十个心的人，等吃饭真是让人看着心碎的事情。我索性转开了目光，于是我看见张立宪和余治两个缩在一角偷偷摸摸互助着抓虱子。


我：“抓个虱子还要四只手吗？打个仗不是要投胎做百脚蜈蚣？”


阿译高兴死了，有一个象他一样的异类真是好事：“就是。就是。”


张立宪狠瞪了我一眼。把余治推开了。索性光明正大一点，脱做了光膀。靠自己一双手搞定。


我偷眼瞧我的团长，我搅这趟是非无非是想惹他加伙，可他背了背身子，一副嫌吵的样一睡觉。我抄了个锅铲，去刮我们还没支上地锅，一片的惨叫声中，他只是抬了抬手，掩上耳朵。


我们排排坐儿地赖在墙头，对着墙外过路的管他男女老幼吹着口哨，唱着歌，顺便瞧瞧南天门那边的落日，听听很远很远的炮声。


余治终于忍不住爬上来，一边犹豫地回头瞧着已经抓完了虱子，正把个衣服盖在身上出神地张立宪，但我们拉了他一把，于是余治再也当不住诱惑——男人这种生物是有流浪狗习性的。


从禅达人的眼神里我们就看得出，在他们眼里我们真不是玩意。四肢完好的人还在往西送，听说那边惨烈得不逊于我们在南天门上的三十八天——但是那关我们什么事呢？有些事情上，人是一次性使用的。”


桌子上放着个川军团的花名册，但虞师的帐房倒也把细，直接从名册里掏出张纸条子，上边写得活人的名字——省了他一个个去找了。


穿着军装的帐房先生便开始唱：“龙文章——”


我挤上去：“我替领，替领。”


帐房：“人呢？”


我瞧了眼院子的角落，只看见那家伙躺在地上，从拐角露出架着的半截二郎腿：“死半截了。”


我们拥在那，一个一个地领着钱，现在这时候钱不知道能干什么，但拿在手上总是没坏处。


“我是你们众人的孙子——谁借我钱？！”都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死啦死啦那个厮了，刚躺得散骨仙一样的家伙已经起来了，并且搬了张凳子，站在凳子上，他挥舞着一大迭纸条子。


死啦死啦：“借钱借钱！各位爷，给你们家乖乖孙子赏点钱！”


丧门星：“你又要钱做什么呀？我们现在也不愁吃了呀。”


死啦死啦大力地挥舞着那摞纸条子：“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我过去，想抢到那些纸条，那家伙举着手不给我，后来被张立宪一脚踹翻了凳子。我抢过了那些纸条，扫一眼也就知道是什么玩意了，但是往下我一张张翻着心算着数目。


我：“给迷龙写的欠条子……你怎么欠迷龙这么多钱？”


死啦死啦正被克虏伯扶起来，他在翻着眼瞪张立宪，可张立宪现在阴郁得像个暴力党，而死啦死啦总能忙于这事时还能光顾那事：“不止不止，比条子上怎么也多个一倍的。迷龙不识字，他漫天要价，我欠条上捣鬼。”


阿译也在算，越算就越沮丧：“还不起的。”


死啦死啦：“欠债还钱。”


我：“你犯得上吗？人家现在不缺钱。这年头有了一千现大洋，人还缺纸币？”


死啦死啦：“你管不着。”


我：“是啦是啦。我管不着。”


派钱的军队帐房瞪着我们发呆，也不知道我们在搞哪出，死啦死啦倒恶人先告状地冲他嚷了回去：“钱放完了没有？——我是他们团座！”


帐房：“放完了放完了。”


死啦死啦：“让桌子啊！”他直接把人从桌子前挤开了，笔墨纸砚倒一点没拉全给扣下了：“过路君子，有心交钱的来这！存心扰事的走开！——欠债还钱！”


然后他就在桌子边坐了下来，拍打着桌面。我们瞧着他。他现在很胡闹，有点象迷龙的鬼魂附在他身上了。


我们哄着走开。


钱不是大事，上过南天门的都不会觉得钱是大事——可我们是否有种去敲开迷龙家的房门？


我们又坐在墙头，拿鞋底子或者光脚踢蹬着墙壁，吹着口哨，冲老百姓家地瓦当摔着小石子比着准头。


死啦死啦趴在他抢占的桌子上，拿个笔头划拉着纸头发呆。张立宪抱着膀子瞪着天，好像在跟老天爷较劲——他又光着膀子，他现在像何书光一样爱光着膀子。


战争没了，粮不缺了。看不见日军了，这是好的。可我们有点怀念那部分坏的，就更不要说同样没了的那部分好的，迷龙没有了，兽医没有了，那么多人都没有了。四川佬现在是脾气最暴躁的人渣，他等那么多年就为反攻的这几个月。现在要陪我们一起空耗了。


克虏伯忽然学着洋腔洋调叫了起来：“全民协助！全民协助！”


他可没花眼，那是在怒江对岸没种下水的全民协助，他冲我们兴高彩烈地哈罗哈罗着，像中国的主妇一样提着个菜篮子，一边还要躲着我们摔过去地石子儿，后来他比我们更踊跃地爬上了墙头，和我们一起脱掉了靴子晾他的脚丫。我们搜索他的篮子，本来就是带给我们的，有些巧克力饼干罐头之类，我们老实不客气地往嘴里塞。


全民协助操着他狗屁不通的中文：“我。回家，下一个节日。”


阿译迅速地准备难受起来：“啊？我们会想念你……”


我：“你听他妄想。哪一个节日？中国节日？美国节日？不要是日本节日。”


全民协助：“下一个节日，下一个节日。下一个节日的下一个节日。”


余治：“明天的明天的明天地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说了这么老长，全民协助以为是帮着他的，便可劲地大叫着YES。我们嘿嘿地笑了起来。


全民协助开始比划一个已经从我们中间消失了的东北佬：“迷龙？迷龙？”


我：“回家啦。回家。”


全民协助无比地艳羡起来（英语）：“该死的，我嫉妒他！”


我看着暮色嘿嘿地乐。


死了的人，就是一扇门，门那边是不该活人过问地事。我们好想他们，我们是不是该去敲开那道门？


我拿了一块写好的板，走过我们那帮东倒西歪与虱子共存亡的懒汉。我把那块牌子竖好了。咣咣地敲打着它，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力。


死啦死啦从他的二郎腿缝里瞧着我的举动。张立宪这回蹲着在研究墙角，从他的裤裆下看我的举动。


我便象阿译一样念那块牌子上写着的字：“我们还欠迷龙钱。


我们，欠，迷龙，的，钱！”然后我掏出我昨天领的钱，分作了两半：“这一半，小太爷要养家。这一半。“我把养家地塞回口袋，手上地一半我给放到了桌上：“我们还欠迷龙钱。”


我走开了，我做了，做了便可以不再在墙头上茫然，而可以在台阶上舒服地躺下。阿译做了第二个，人家来得比我畅利，站在桌边把每一个口袋都掏作了底朝天，然后是每一个人。


桌上很快是一堆，尽管是纸币。


张立宪瞪着墙角：“余治，帮我去借点钱。”


余治就剩干着急：“我到哪里去欠钱？”


张立宪：“那你就去趟师里，帮我把饷领了来。”


余治就干着急：“怎么又是我？”


他们两个现在是我们中最穷的，因为虽赖在这，可他们的饷并不从炮灰团出。我们没空去管他扯皮，还是一个个地往桌上放着钱，后来死啦死啦站了起来，加上自己的。开始清点数目。


跟钱无关，其实每个人都知道那只是让我们去看旧日梦幻的门票，没了枪炮和饥谨，即使人渣也有点更高的要求。正征战西岸的将军们日理万机没空抱歉，但那不妨碍我们的抱歉。


街上走着我们这支可笑的队伍，我们用竹杆子挑着长串的鞭炮，提溜着大串大串的冥纸钱，拿着“假如我死替你死，换来君生代吾生”这样狗屁不通的挽联，我们有个想起来就敲一下的破锣。还有个破喇叭，只是我们永远只能把它吹出放屁一样的声音。我们还用两人抬着一个巨大的猪头，放在一个大托盘子里，猪头在托盘里微笑着，头上戴着白纸花。


我们在别人可笑的目光里做可笑的行进，而实际上我们自己也见不出悲伤……张立宪这样地只好尽量把帽子压低了，走得离我们能远点最好。


我们哇啦哇啦。时忘词时跑调地唱迷龙常唱的歌。


我们忽然想了起来，三千个人死了，可这是我们搞地第一个象葬礼的葬礼。于是这事变得铺张起来。死鬼迷龙会喜欢的，他最爱的就是个热闹。若为热闹故，两者皆可抛。


后来我们远远地看着迷龙家，那里的门是紧闭的，我们远远望着小楼和屋顶一脚步是早已停下了。


克虏伯还在那张罗，划拉着火柴：“点上！点上！”


他是想把鞭炮给点上，然后轰轰烈烈一路红屑翻飞地直炸到迷龙家门口，拿着鞭炮地丧门星一口给他吹灭了。


我们就剩站在那里发呆。望着一条我们走过很多次的路，一栋我们去过很多次的屋。死啦死啦闷声地在剔他脏污的指甲，不说话；余治象数活人钱一样，一张张地数死人钱；我拿了克虏伯手上的火柴玩儿，一根根划断。


丧门星：“……迷龙他老婆愿意看见我们吗？……我们和害得赌鬼上吊的一帮赌棍差不多啊。”


猪头看着我们。发一个超然的冷笑，我们没别的好看，也不能总遥望我们没种去的迷龙之家，我们只好看着它。


阿译就抚着猪头伤心地发痴：“故国神游，猪头应笑我，早生华发。”


他又认真又伤感得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离得老远地张立宪只好对着脚尖抱怨：“荒唐。”


这真是让人受不了。我跳上去就给猪头劈了两个大嘴巴子：“荒唐！连你都来骑在我们头上了？小太爷炖了你！”


我期待哄笑一下，可没有笑。只有人可怜巴巴地在看着我。


克虏伯：“……一点也不好笑。”


丧门星：“你不行的。迷龙其实从来也不逗人笑，他只是逗自己开“心。”


我：“……好吧。迷龙死啦，我们没地方去啦。我们也没种去敲寡妇的门——那怎么着？戳在这里做牌坊？”


我们就接碴儿发呆。


我们想去敲迷龙的门，一心想着迷龙，可看到门才想起会是谁来应门——老天，那是又一个南天门。


死啦死啦忽然开始嘀咕，那德行好像在跟自己嘀咕：“总不会没地方去吧？”


我：“哪里有地方去……？”


他没瞧我，倒在瞧张立宪，我顺着他眼光瞧过去，张立宪倒在瞧我，见我头转了过来，忙装作全世界他最关心的莫过于他的脚趾尖。


我当然是醒悟了过来：“……门都没有！”


死啦死啦：“小张，你的带路。”


张立宪就嗫嚅，小孩子放鞭炮，又想又怕：“门……都没有。”


死啦死啦：“还有谁认路？”


就有阿译和余治一起举手，我和张立宪瞪了过去，他们就放下手。我们沉默，犹豫着，确实，在禅达我们已经再没有别的去处。


我们那只已经偃旗息鼓了的可笑队伍近了那道门，我和张立宪被人拥在前边半推半就，倒像是被拥在阵前挡子弹的肉盾牌，有时我们间或相互掠得一眼，便见得慌乱，便继续转了头瞪着推推擞擞我们的家伙发威。


我：“谁的鬼爪子刚敲了小太爷地脑崩？！”


一下伸过来的足有七八只爪子，我只好护了脑勺，而张立宪开始暴跳起来。


张立宪：“他妈的！瓜娃子！背时鬼！”他猛地摔开了仍在骚扰他地家伙：“别闹啦！”


虽然羞羞答答。但他是一直比我更关注那道门的，门关着，从外边上着锁头和链子，门上挂木牌的地方没得木牌，只有一张梅红纸的条子：吉屋出租。


我也挣开了烦我的家伙，狠推了一下那门，结结实实是锁着的，我也乱了套，对着张立宪大叫：“搬走啦？！”


张立宪：“我哪里知道？！……你干嘛早不来？！”


我：“……你干嘛又早不来？！”


张立宪：“你不来我怎么好来？！”


我再无心去做无谓的争吵，我又一次去研究那锁头。身后被人猛掀了一下，我趔趄开。然后张立宪疯狗一般扑了过来，身后追着一帮来不及拉架的家伙，然后我们俩揪扯成了一团。


张立宪的拳头在我头上挥舞，然后被人扯开了，他暴怒地往后就是一肘子，然后抡起那只终得解放的拳头。又被人扯住了，张立宪又是一肘子，然后再抡了起来，“啪”地一声脆响，他着了一记耳光。


我们目瞪口呆地瞧着小醉，余治痛苦不堪地在旁边揉着肋下，他刚，才挨的是张立宪地第一肘子，小醉很诧异地瞧着自己的手掌，她刚才挨的第二肘，但一点没亏着，她立刻给了张立宪一记耳光。


我在他们还在犯愣神的时候便把张立宪掀在地上，那小子就呆呆坐在地上，倒好像教那扇蚊子的一下把魂给拍飞了。我站了起来整理着自己，当着个女人的面被放翻在地当街痛打，这着实是悻悻得很。人渣们意犹未尽地等着看还有什么新节目。他们一点没失望，小醉一下猛扑过来，把我掀得撞在墙上，然后我被抱住了——准备承接一公升的眼泪吧。


小醉：“老是也不来，老是也不来，要不得了。我都以为你死啦……”


我尽量地做出冷静和不以为然。也许我真的有些不以为然，我一边闪躲着。一边做出胸有成竹的样子轻轻拍抚她。张立宪很贱，张立宪尽量把自己挪到一个小醉能看见的方位，可小醉忙活哭，压根没瞧他。


张立宪：“……没啥子事。我就跟你讲过，我们去做险过剃头的事，可都不会有事……”


小醉：“你是不会有事。你生得一看就不会有事。”


这算是祝福还是漠视？……张立宪一脸的苦涩，然后掉过了受伤的那半张脸给小醉看，伤倒是好得七七八八了，可那半边就像贴了张厚膜一样，连表情都是生扯出来的。


……于是小醉对我就更加心痛了：“你们到底去啥子地方了？”


张立宪只好挠挠头做哑吧了。而我被小醉挤在墙上，扎煞着双手，看上去好像正在被搜身。


小醉哭着，女人有项本事，就是能一边哭一边话家常“……我都搬家啦，就搬斜对街……以为你死了，老屋也没法子住了……”


我：“……别哭，不哭。”


小醉还哭：“你衣服啦，脏成啥子了……迷眼睛了。


我皱巴巴地笑了笑，尽量换了比较干净一点的地儿给她靠。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点心不在焉，我瞧我那帮狗友的鬼脸子多过瞧小醉。我甚至注意到死啦死啦用一种研究地神情在打量着我们——我讨厌被他那样看着。


我咣咣地猛剁着那个猪头，大有把它砍成几百块的意思，连个菜板子都没有，我找了个树墩子做的垫子。张立宪背着我，咣咣地猛朵着劈柴。我们俩制造的动静就是在对彼此示威。


这伙房是个四门大敞的地方，外边是一览无余，小醉地新家仍然和以前那个一样冷清，原来那个住得久了，还能见点绿色，现在这个甚至都是满目荒芜，没办法，还能要求一个举步维艰的单身女人能够怎样？她实际上都照顾不好自己。院角搭了根竹竿，晾了几件女人衣服，便算是有人生活的痕迹了——我们装作没瞧见那些补丁，我们自己的衣服上又何尝缺了破洞？


我们的到来迅速让这个清寒之地成了喧闹的花子窝，坐地站地，往屋里钻到处翻的，扛凳子地搬桌子的，看着女人物件发痴的。那一切与我与张立宪都无关，我们只是把自己窝在屋里，咣咣地用刀猛剁着各自手下的物事。


丧门星找了个大盆来盛我剁的猪头肉，一边止不住地诧异：“你今天怎么勤快啦？”


我也不想答，而小醉拿着另一个盆追了进来：“那个是脚盆啦，这个才是洗脸的！”


我：“洗什么的他们也都吃得下去。”


小醉就有些赧然地揍我：“你不要胡说嘛！”她喜滋滋的：“要不得了，要不得了，乱七八糟的，好像我哥哥他们回来了。”


我瞧了她一眼，小醉完全是一个亢奋状态，兴奋得两颊都酡红的，我不知道在她的记忆里她哥哥领回家的那帮炮灰又是什么样，也许真有神似之处——只是她已不是当年那个也许还要拿棒糖哄的小女孩。


我：“小醉……？”


她立刻便踊跃地凑过来：“啥子事？”


没事，没事，我只是觉得她很漂亮——离着我很远的漂亮。我低下头接碴跟猪头过不去：“……没事。去吧去吧。”


她手脚很不老实地捅了我一下才走，多少有点嗔怪，刚站进来便又发现了即将发生的不幸：“嗳，那个板凳是……”


我们知道是什么了，死啦死啦已经和一个散架的板凳一起摔了个仰面朝天，小醉忙颠颠地跑出去，以免那帮货拆掉她的房子，但在某种程度上我也觉得小醉在帮着拆掉自己的房子。


一切都离我很远。为什么？我用刀向猪头发问。


张立宪闷闷地：“你别装。”


我：“什么？”


张立宪：“你不要装。”


我：“不懂。”


张立宪：“你个挨打壳儿，不要得便宜卖乖，在人家面前装什么木杵杵？”


我：“原来你喜欢看我搂着她亲个嘴啊？有病。”


张立宪很哑然了一会子：“……你不要装。”


我：“你出去腻着她呀，窝在这干什么？”


张立宪痛苦得一张脸都快拧成抹布了，好在有木头给他剁他剁掉一截木头才把那块布晾平：“……你又窝在这干什么？谁要你假惺惺地装模作样？”


我：“我要装模作样了是你孙子。得了得了，老张咱和为贵好吗？你最近也是真够坎珂了，来来，我替你算个命。”


张立宪狐疑地瞧着我，因为我看上去有点不怀好意：“会算命还活成你那个半人半鬼的样子？”


我：“这叫通灵啊，看破红尘了。我孟氏的麻衣神相在京城可是一日只做三课的，王候公卿也得等着。来来，手相。”


张立宪犹犹豫豫伸了个左手给我，并且并没伸实。


我：“右手。”


张立宪：“男左女右吗不是？”


我：“伧夫的见识。你平时使那只手最多？十指连心，相由心生懂吗？我孟氏相法自有孟氏的道理。”


张立宪便信了八分，换了只手，伸得磁实。我划拉着他掌纹，弄得他又痒痒又不好缩手。


我：“看似一马平川，实则千沟万壑。你小子不太平啊。好在你命里还合八斗米，就是说到哪里都不会缺口吃的，可离做个人上人总就还差那么两斗。”然后我捏着他的手掌厚度：“感情倒是颇为丰富，没事做都是翻江倒海的，心里时常是破罐子破摔的不管不顾。”


张立宪不吭气，一张脸倒是颇有感触，我管你妈的感触不感触，我本来想做什么现在就接碴做什么，我抓着他几个手指头就往死里扳。


张立宪：“……喂喂喂！”


我：“这是在测骨相。人的骨头是后天生的，生对了头就能克先天的命相。”


张立宪就死忍了，我使出了吃奶的劲，这家伙倒也真能忍，一直忍到我那种不怀好意完全上了脸他才明白过来，猛的把我推开。


我便就此断言：“个性不甚刚强，怕是摆不掉先天的命理。”


张立宪揉着手，哇哇叫着扑过来：“我倒看看你的骨相有多刚强！”


不用他，我随手一下把个手掌扳了个过九十度，放在张立宪手上一定是已经连指头都断了。张立宪愣了一下，我自鸣得意地大笑起来。


精锐们——即算是前精锐——多少是缺乏幽默感的，张立宪一拳轰了过来。


我和张立宪，两个都被一干人拖在手里，拖开了数米远，还冲对方蹬着够不着的双飞腿。


我被拖进了小醉的屋里。张立宪被拖回了伙房。


这回拉架的来得晚了点，我的灾情比上一回惨，一边进屋一边擦着鼻血，小醉的手绢也直往我鼻子下捅。


我倒还在悻悻地乐：“倒吃我掰得快活。”


后来我和小醉呆呆看着屋里床上地那个人，克虏伯四仰八叉躺在小醉的床上打呼，干脆是连鞋都没脱。


我过去就是一通拳头招呼：“这床是你睡的？死五花肉！”


克虏伯被打得惺忪着连滚带爬往外出溜：“白骨精！白骨精！”


小醉倒不在意被搅成猪窝一般的床，只是发急：“你快脱下来啦！脱下来我给你治一下。”


我：“不脱。脱什么脱。”


小醉：“他打你身上了！他都打你身上！”


我嘿嘿地干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让我更加快乐，恶意的快乐：“那就脱。”


我连扣子都懒得解。反正扣上的也没几个，我耸着肩把连里带外的衣服蛇褪皮一样从脑袋上褪了下来。现两排精赤排骨：“治吧治吧，大国手……怎么啦？”


小醉红着眼圈，拿袖子擦了擦眼泪，在屋里开始寻家什，先挑了个挑门帘的小棍，觉得不够劲。后操了个鸡毛掸子。


我：“干什么？干什么？”


小醉：“他把你打成这个样子，我赶他出去。”


于是我看了看我自己，惨不忍睹吗？我倒也不觉得，不外乎些擦伤撞伤碰伤摔伤外加险要了我命的南天门江岸那一枪，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样子。


我就哈哈地笑：“这日本人干的，四川犊子哪有这个本事？”


小醉：“……喔。”她便放下鸡毛掸子开始找药：“你不要这样子讲四川人。”


我：“嗯嗯，川娃子才打不痛我，还有川妹子给咱治伤。”


我这是哄小醉高兴，她立刻就高兴了，一滴水也就能给她带来久旱甘雨地高兴。她一心在自己的好心情上。我茫然地心猿意马。


小醉：“你这个挨打壳儿。”


我坐着，背向着小醉，由得她给我治伤，所谓地治也就是把身上抹上红的蓝的色儿——她又还能做什么？不会比兽医更多。


我看不到她的脸，但不妨碍她在我身后转着她的自家心思。


小醉：“两年前的今天我也在给你治伤。”


我愣忽了一会：“……有两年了吗？”


小醉：“嗯。两年。也是今天。——你觉得好短？”


我：“……我觉得好长。”


我掉进了一个糊涂不堪地梦，这个梦里死的和活的，过去和现在全搅在一起。我发着呆，小醉刚开始还老实，就是说她小心地不碰痛我的伤口，后来发了淘气心。便有意地用药水蹭我的伤口。我的毫无反应让她有些嗔怪。


小醉：“你不晓得痛的？”


我：“本来就不痛……两年？”


小醉立刻便伴了我一起唏嘘：“两年。”


我从我的腋下抓到了她的一只手，我看着那只手在我手上冲我弹着手指。做着各种花样，傻瓜、没种的，这样全中国都知道的手势在她的手指上层出不穷，换成雷宝儿来也许是他喜欢的游戏。


这是我所知道唯一在这片浑噩中还记住了时间的人，因为她一直在等她哥哥回来——现在成了等我。禅达是琥珀，我们是陷在琥珀里的虫子。


我放开了她的手，也不管她有些失望：“……两年前我们猪肉白菜炖粉条，今天我们炖猪头。好多了。”


小醉：“嗯，好多了。”


我：“真是太好了。”


隔着我嶙峋的肩胛骨，但并不妨碍她体察到我的心情：“……真是太好了。”


我看着那只手在我肩膀上摸索，我知道我就要崩溃，也许我所争的也就是来这里哭成一滩软泥……幸好，有个没数的或者说知机的在外边敲并没关上地门。


我便已经打醒了精神：“衣服是已经脱啦。你看着办吧。


那个不要脸地便进来，死啦死啦靠在门框上，倒没忘冲小醉点点头，然后便看着我：“你陪我去？”


我：“哪里？”


死啦死啦：“装傻。传令兵，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他下了命令：“你陪我去。”


我：“你又中邪啦？”


死啦死啦：“……我说了，照顾他老婆孩子。说了还钱。”


我：“那是他在跟你磨牙！他老婆孩子要你照顾？他还是他老婆孩子照顾地！”


死啦死啦：“……那我又中邪了……穿上，年青人，要再脱快得很。”


那叫断人后路，他一句话便顶得瞪这个瞪那个的小醉满脸通红，立刻便把我的衣服递了过来。


我一边穿着衣服，一边颠颠地跟着死啦死啦出门。人渣们在我身后起着哄，两串鞭炮倒一点没浪费地被他们用竹竿支在门口了。


克虏伯：“白改红罗！今天给烦啦办喜事罗！”


张立宪办丧事一样把鞭炮给点上了，噼里啪啦地炸。人渣们起着哄，阿译一点也不起哄地站在红纸屑中啪啪地拍着手。


阿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冲着他们比着小指头，追着死啦死啦。我们不告诉他们要去哪。他们也不问……我想他们知道。


刚才那一通闹剧让我有些儿恍惚，我一直晃到死啦死啦冲我弹动着的手指面前——他弹着响指让我看他：“这边。这边。”


我把脑袋拧向那边。


死啦死啦：“我数了。两次，你跟小张二十分钟不到抱抱了两次……”


我气得直嚷嚷：“抱抱你个狗头啊？那是打架！”


死啦死啦是那种绝不会被人打岔的家伙：“两次，就亲热成这样，可从头到了，你就好像人家小姑娘欠着你二百块似的，死过三十八天的人不该这样对活人……为什么？”


我：“我那是顾全四川佬的小面子。他脸坏了，所以越来越死要面子。”


死啦死啦：“面子？狗肉找伴时都来得比你两位有面子。”


我看了看他，他揶揄地看着我，揶揄，而心事重重，好吧，瞒不过，而且……我也想说。


我：“我觉得我跟她中间隔了……很多很多的死人。”


我沮丧成了那样一脸见鬼的神情，他点了点头，然后开步走。这家伙一旦开步走地时候就是在和瘸子过不去。你得撒开了丫子才能保持一个耳刮子的距离。


我：“你帮帮我！”


死啦死啦：“我哪里帮得了你？打了多年仗，你还不知道伤口都是自己长？”


我：“那你又要问？”


死啦死啦：“总也是朋友了，问就是不想你这样，可你又何尝想这样？只好是不打扰，你自己慢慢长。”


我：“好吧！那你的事我也不管！你自己慢慢长！”


死啦死啦：“刚说你的时候我也想明白了。我拉你做什么，这是要一个人打的仗，我总得敲开那扇门。”


我：“你真要去吗？”


废话，他走得急匆匆的，倒好像我在追着他惟恐他把我拉下。


死啦死啦：“真去。”


我：“你真想看见迷龙老婆吗？”


那家伙便慢得了两步，踌躇一会：“……想见。”


我：“你敢见她吗？”


慢得了四步。踌躇又一会：“……敢见。”


我尽速地赶到他的身前：“你站住。闭上眼睛，想想她走的时候那个样子。”


他站住了。闭上眼睛，他确实是在想，因为我清晰地看见他打了一个寒噤——在光天化日下打了个见鬼地寒噤，然后他继续走。


我：“你想想她眼神，她拿眼睛就能把你片成馅啦！好啦，我们回头不光有猪头肉，还可以包饺子啦！”


“嗯。”死啦死啦心事重重地点头：“我们除了等仗打完好像也没别的事啦……总得做点事吧。”


我：“你去跟虞啸卿告个软啊，你们立马就能抱抱啦，二十分钟两次！”


他倒也想了想，然后苦笑：“我说烦啦，你有没有见过混得我这么惨的？”然后他用一只手指制止住了我就要喷薄而出的发言：“可是烦啦，不去不行，跟上南天门一样。不去不行。你平心想想，再让你上一趟南天门，你去不去？”


我想了，可说不出来，肯定有时候比否定更难出口，于是我再不说话，我只能陪他去他的不去不行。


门仍然紧闭，紧闭的程度不像屋里住得有人。死啦死啦站在门前，鼓足了勇气——权且想一个疯子居然需要鼓足勇气——他又回头看了看我，我干脆还往后退了一步。


我嘀咕：“我现在连爹妈都不敢来看。”


他就低了头看自己的脚。一只手高高地举在门楣上发呆。他敲门的时候我又退了两步。


门开了，死啦死啦低头看着来应门地主。雷宝儿抬头瞪着他——一个小孩子的眼睛居然是也可以那样冰冷地。后来迷龙老婆也来了，把着雷宝儿的肩，看着——她母子长了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们就那么冰冰有礼地开始寒暄——对，不是彬彬有礼。


死啦死啦：“……我来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迷龙老婆：“还好。”


死啦死啦：“……一直没有关照到。”


迷龙老婆：“没事。”


死啦死啦：“……仗打完了……对我们来说该算是打完了。”


迷龙老婆：“太好了。”


我用瘸腿挠好腿的膝弯，一秒钟被切成一百秒来过了。死啦死啦每说一句话都要经过很长的犹豫，倒好像那种客套地屁话还用想似的。迷龙老婆倒是回答得套腔套板的利落。


死啦死啦一直把一只手塞在衣袋里捏着。我知道，那里边装地是我们凑的钱。你放下就走好吗？——可我不敢发声。


并且死啦死啦还说车轱辘话：“……我看看就走。”


迷龙老婆：“团座，进屋喝杯茶？”


死啦死啦回了头，话说得比钢板还硬，这会还要看我求援，我泥雕木塑地也没个反应，而且迷龙老婆也并没再邀请他，而是牵了雷宝儿顾自地就进院。死啦死啦又茫然地看了看我，他现在就像脑门心被人拍了个迷魂药饼似地，只剩下跟着人进院。尽管他小心得好像每一步都踏在雷区。


我往前走了两步，这叫义气。我站在门坎外再也不进去了，这叫理智。


死啦死啦站在那发傻，并又一次向我求援：“孟烦了你不进来看看你爹？”


我：“他要自己没出来，就是不想见人。”


于是死啦死啦完全放弃我了。我很同情他，你就想他进雷池似地做这每一步时，迷龙老婆和雷宝儿两双眼睛都在又冰冷又空洞地看着他，于是他只好转回头去面对，泛出一个二百五地生硬笑容。


迷龙老婆：“要劳团座等候了，水刚坐上。”


死啦死啦：“没事没事……你们……还好？”


迷龙老婆：“还好。”


死啦死啦：“……那就好。”


迷龙老婆：“听说战场都拉过西岸了。老百姓可以过正常日子了。路也不光是军车用了，哦。我昨天碰见西岸的人来禅达卖菜了……不过都是山野菜。”


死啦死啦：“……那就好。”


迷龙老婆：“都是多亏了你们。”


死啦死啦：“……是多亏了……多亏了……多亏了迷龙这样的人。”


他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捏着，那些钱怕都被他捏回成纸浆了——简直惨不忍睹，我站在门外，皱着眉头。


死啦死啦：“迷龙……迷龙这个死得很英勇，这个虽死犹荣。”


迷龙老婆：“他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如果迷龙也叫死得英勇，南天门上的死人怕要全体暴动。我不该剁掉那个猪头的，那里边也许藏着我那团长的全部智慧……可这时我眼角窥见一个人，我觉得兽医、迷龙他们的鬼魂一起向我袭来。


我猛然转过了身，我身后的那个人影已经没了，刚才他是从我身后蹦过去的。


我转回头来，死啦死啦在漫长的默唧后终于切入正题，但看在我眼里已经象拉洋片一样虚假。他终于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厚厚的一卷，拿细绳捆着，纸币本来就不值钱。


死啦死啦：“……这个，是我欠迷龙的钱。”


我一边又回头望那个人影消失的巷角，一边又想瞧死啦死啦如何碰壁，我的脖子很忙。


迷龙老婆瞧都没瞧那些钱：“水开了。团座进屋喝杯茶吧？”


我又看了一次巷角，可以确定我在这里做门神也派不上什么用场的，我发步奔进巷子。


在禅达错综如羊肠的小径里找一个晃过的人影，几乎如摆脱自己的影子一样困难，我迅速就迷了路，我站在一个该死的岔道口，每个岔道口往纵深里又分出该死的几个岔，而每一条岔都皆有可能。


我开始穷嚷嚷：“我是孟烦了！管你是人是鬼，你听见没有？！”


没人应，也没鬼应。


我：“出来见我呀！死活都不带这么玩人的？！”


没鬼应，没人应。


我捡了截树棍，跪了下来，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念的什么玩意，我从来不信这套玩意只盼老天这回能给点面子。我把树棍望空抛了，它算是给我指了个方向。


我跑向那个方向，可我是个多疑的人，跑了两步我又折回来，折向另一个方向。


我不该那么多此一举的，我直接冲到了街面上，人倒是有了，可绝没有我要找的，我只好瞧着那些军军民民各有各忙，这样的望呆不解决任何问题，我最后灰溜溜地沿着街边走开。


一个人从我刚路过的店铺里被擞了出来，被人擞得快站不住了，可又灵巧地靠一条权充拐杖的树杈保持了平衡，他还要一边忙着对推擞他的人奚落。


我呆呆地瞧着那家伙的背影，一套脏污得难以形容的军装像是挂在他那副骨架上，他操着湖南腔，但是像我们所有天南海北混一堆太久的人一样。早串了味。


“月儿光，月儿亮，月儿照在我的光头上。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坨银子在发亮……”


我拔腿钻进了我刚钻出来地巷道。那个家伙的声音还在我身后传：“……摸一摸，它还发烫，结果是泡浓痰糊手上……”


我尽力地瘸着，蹦着，加速。


我是个孱孙，我一个人没种去承受这样的悲伤。


我一头扎进了门，那帮家伙转了性子。居然在帮忙修那些缺三少四的家具。张立宪拿着个扫帚，一脸警惕地冲我抬起头来。


小醉立刻放下了簸箕。兴高彩烈地迎了过来：“你回来了……”


我大吼了一声，我知道我吼得像哭，顾不得了：“不辣！！！”


我掉头就跑，老天保佑，不要让我们再弄丢了他。我跑着，就脚步声来听。我不像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人，而象长了一百条腿的人。我知道他们会一个不拉地全追在我的身后。


我们跑到了那处街角，老天开眼，不辣还在，并且他成功了，刚才轰他的人正端出一碗剩饭扣在他的钵子里，居然还有点菜。


那家伙嘻里哈啦又伸出一只讨钱的手，但人装没看见回去了。


那家伙就一个人在街边玩，对着路人直哼哼：“我们都是没饭吃地穷朋友，饥饿道上一起走。人祸逼我们牵紧手……”（找一找有没更好的莲花落，我这方面存量一向匮乏）


他家务事还挺全，居然还有副竹板子可以啪啪地敲。我们傻了眼地看着，不辣少了点东西，少了一条腿和一个文盲愤世嫉俗地怒气。多了点东西，多了一条杖和一脸闲散的适气。像我们一样，他失去了所有的武装，还穿着在南天门上血泥里滚过的军装，那军装已经完全是破布，很多部分已经要他用绳索来维持风化。他也瞧见了我们。就嘻皮笑脸冲我们摇着钵头。


不辣：“我听到你把我当鬼喊了。就不应，吓死你。”


阿译在轻轻地呻吟：“……不辣……不辣……”


不辣：“让你们把我一个人扔在南天门上头。背时鬼。”


我也在呻吟：“……不辣，我们没法带你……我们以为能救你，不辣……”


不辣：“没死啊！”他还可劲地蹦了两下：“活得上好！”


我们在呻吟，倒好像一整条腿没了的是我们：“……不辣啊不辣……”


“各位军爷，赏点吧。”他冲我们晃着钵头，小眼晶晶里闪着快乐和重逢的光：“可怜可怜要饭的吧。怎么样？烦啦我在南天门高头就跟你学过。”


我们不知道怎么样，只是机械地掏着口袋，口袋里多少还有点，我们连根挖了出来，一只只手拿着，排着队想放进他的钵子。


不辣：“你们让不让叫花子活了？给这么多？我都一条腿了还要我买屋买地下地干活呀？”


我们就只好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从我们手上的一把拿出一小张来或者一个铜板，不多不少，这年头善心人能从自己空空的口袋里掏给花子的那点。


然后我们听见砰一声，不辣劈肩带脑地着了一棍子，那是这条街面上专管市容的花子头。那家伙像是橡皮做的，嘻皮笑脸的抱着脑袋蹦开，背后追一个凶神恶煞。


不辣：“为了一碗黑心饭，穷凶极恶你哇哇吼！”


花子头：“我昨天就说了让你换条街面……”


然后他稀里糊涂就亲在地上了，丧门星抓着他头发把颗头半拧了过来，一只拳头举得就是个三拳打死镇关西的架势。


不辣：“丧门星啊，我跟你也没仇啊，就不让我在这城里混了？”


丧门星就连熄火带哑然：“……啊？”


他放开了那花子头，花子头就一脸见鬼的表情往起里爬，不辣拿一条腿咣咣地蹦了两下。


不辣：“跑罗！被抓住就没耍头罗！”


然后他照着巷子里就蹦，我们哄一下子全追了上去，不辣就站住了：“呔！来那么多做什么？我家里坐不下！”


我们就只好站住了，我们不懂得花子经，也就不晓得他搞什么鬼。


他转了身就照巷子深处蹦，蹦两下，在我们又要起步追地时候回身招手：“两个。只准两个。”


我反应得快，迅速就跟了上去。阿译忽然变得暴力起来，把克虏伯猛推在一边，他追在我的后边。


剩下的家伙们就只好挤在巷口子发呆。


死啦死啦把那卷钱放在桌上，钱在桌上滚动，他找了个东西压上，另一个口袋里是欠条，他把欠条也找东西压着。


迷龙老婆不在，至少没瞧着他，她背着身用刚烧开的水在泡茶。于是死啦死啦也顺溜了许多。


死啦死啦：“我欠迷龙的钱，这是欠条。”


没回应。只有水注入茶壶地声音。


死啦死啦：“一次还不上。我分几次还。”


没回应。只有在凉水里清洗杯子地声音。


死啦死啦就看着桌上的那一卷钱和一摞纸。发了会怔。


死啦死啦：“我见过迷龙，前天晚上。他挺好的，开开心心的。”


迷龙老婆把茶壶和杯子放在一个托盘里都端了过来，一切都很洁净，她习惯把什么都搞得很洁净。而死啦死啦眼里几乎看不见这些，他在发呆。


死啦死啦：“……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走。我没答应。……我差劲得很，总是逼着他们去寻死，其实一直是在觅活。”


他现在看起来脆弱得很，他一向就是个实际到让人发指的人，而他现在地神情不折不扣就是在发一个白日梦。


死啦死啦：“……其实我很想跟他去。”


迷龙老婆把茶水倒进了杯子里。


死啦死啦：“这话我跟别人不敢说，一说出来，剩下那几个就都完了。一个团现在就剩一个班，上边说消灭就消灭，势单力薄得很，要从长计议。”


迷龙老婆：“团座喝茶。”


死啦死啦对自己苦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屁地从长计议。”


迷龙老婆：“团座不喝茶？凉了。”


死啦死啦：“喝茶。喝茶。”他几乎是感激涕零了：“谢谢。”


那就喝吧。死啦死啦把一杯还烫嘴的茶放到嘴边，本想地是应付差事茗它一口，一口茗了下去，他就用种很奇特的眼神看着迷龙他老婆。


迷龙老婆：“是新茶。”


死啦死啦：“哦。”


他又笑了，这回倒笑得开怀了。尽管无声，他迅速地把茶吹了吹凉，然后三两口把那杯还烫着地玩意喝光，他放下杯子时嘴里还在嚼着茶叶。


迷龙老婆：“还要么？”


死啦死啦：“好茶。还要。”


他自己把壶拖了过来，又倒了一杯，仍是三口两口。跟上一杯一样下场。然后他擦了擦嘴。


死啦死啦：“我走了。”


迷龙老婆：“下次还来。”


死啦死啦便点了点头出去，他倒是再也不心怯了。


我父亲已经出屋登院。瞧一眼檐角，发他的逸兴：“烟波无际，望秦关何处？……嗳嗳？！”


他嗳地是死啦死啦，死啦死啦正从厢房出来，眼神有点发直，一副赶紧走人的架势，却被嗳得只好看他一眼。


我父亲：“还书啊还书！”


死啦死啦很木然地不知道他在说啥。


我父亲：“《金瓶梅》第一卷！”他摊着个手：“哪里去了？”


死啦死啦：“下次来还下次来还！”


他匆匆出了院门，他现在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我和阿译跟在不辣的后边，一个岔道又一个岔道，我简直绕得回头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阿译发着他总是不得当的关心：“我去扶他。”


我：“你看他用得着你扶吗？”


确实，不辣肩头一耸一耸，肩胛派着骨盆的用场，蹦得那叫一个欢势，那条树杈子倒成了他一条生得比谁都长的腿子。


我：“喂！你是不是蹦给我们看的！——哪儿追得上你？！”


不辣就得意忘形地笑：“亏你们也是南天门下来的！三条半追不上我一条腿！”


我：“你赢啦你赢啦！别发人来疯啦，这里也没外人看！”


不辣：“快到啦！我有好东西给你们看！”


我毫不好奇：“你都混成这样啦，还有什么宝好献的？”


不辣就转过一张脏污而快乐的脸：“快到啦。你们看到就要吓一大跳。”


我：“小太爷早已被你吓到啦！”


阿译轻绷着一张严肃而悲伤的脸，我猛捅了他好几下，他才学会把面皮像我一样地放松。


不辣又拐一岔道，灵活得就像只在巷子里活了一世的独脚老鼠，我们便瞧见他的华居了。一栋都拆没顶了的房子，残垣断壁，人走屋塌，迎来了他这个半人半鬼，也放进了些捡来的家什。那家伙在坎珂到我和阿译都要打晃地烂砖碎瓦中竟也蹦得生龙活虎，不过这回不是耍我们了，他里里外外——其实他这华宅我也不知道何谓里外一找着，一脸发急。


不辣：“我那宝贝呢？跑哪去了？”


阿译仍在做着放松的努力，于是他的发问也明显是应付，一脸做戏的好奇：“啊呀。原来你的宝贝还长了腿地？”


不辣：“嗯哪，比我还多长一条。”


我便胡猜着：“三脚猫？瘸子狗？你偷了人家的鸡？啊哟。不辣，你个不要脸地是不是偷养了个叫化婆？”


不辣就高兴死了：“不对不对！”


阿译放松失败，终于又严肃起来：“说心里话，不辣，我们也不是多想看你的宝贝，你能不能坐下？”


我：“嗯。老老实实说你怎么会跑来这里？”


“谁跑来地？谁跑得来？我蹦来的呀，蹦呀蹦呀地就蹦来了。”不辣哼哼着：“我宝贝呢？你们要看到绝不会后悔地。”


“……我……”我踌躇了一下，终于忍无可忍地嚷嚷起来：“我不想看你的什么宝贝！你那条腿已经够看地了！”


阿译小声地：“不要，孟烦了，不要。”


不辣还嘿嘿地：“喊什么把戏嘛，这是我家里嗳。老子现在有家。”


我瞧了瞧这个连整砖怕都挑不出来几块的所谓家：“我知道你在生我们的气，因为我们把你扔在南天门上了！我就知道！”


不辣还嘿嘿的：“扔没扔我就不晓得，只晓得睁开双眼睛就没得腿子了。”


我：“你好好地跟我们说话！别以为没了条腿就成大爷了！那么多人都死了！我告诉你，迷龙也死了！”


我就听见咣当一声，不辣在残垣里摔了下来。作为一个象橡皮一样抗打击的货，他立刻就坐了起来，呆呆地坐在那里。阿译凑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我又伤心又满意地看着他，残酷的满意：“原来你还在乎我们。”


我们后来就傻坐着傻站着。在这鬼地方发呆。


不辣坐在碎砖上，让我不免对他的尊臀担心，可他的头又靠在断墙上，躺靠得那叫一个惬意，至少在这浩劫过一样的残垣里是最舒服地姿势。他说话的时候仍是手舞足蹈加不辣式的笑骂，看那份眉飞色舞你不会觉得他是在说自己。


有时候阿译这个白痴就拿手指去蹭不辣的眼睛下边。但人那块干净得很。脸上的肌肉倒是快笑酸了。


雨下着，把山道流成了河道。河道上躺着蠕动地人体——那些伤兵尽量把自己从那些挟沙的泥水中挪开，没担架的自己爬，有担架的从担架上把自己挪下来，但更多的是听天由命，因为他们没有再挪动自己的力气。


不辣躺在树下，他是懒得再挪地那种，他瞧着头上滴水地树叶，不去瞧自己的腿——至少他想瞧也瞧不着自己的伤腿了，已经没了。


腿没了，自然是被锯了，这没有悬念。战还在打，我们回到了东岸，不辣倒被送到了南天门西麓的伤兵堆积场。他叫它堆积场，因为损坏的汽车和受伤的骡马都会比他们得到更好的照料。


雨停了，泥和沙干涸在每个人身上，死活难辩，倒是不见血了，因为早被水冲洗干净了。


几个褴褛得像是石居时代的人从林子里出来，翻寻着那些躯体。他们拿着简陋的器皿。


不辣在呵呵地笑：“你猜他们在干什么？”


我抑郁了一会：“……发死人财罗。”


阿译的脸色苍白：“……该杀。”


不辣：“错啦。是江那边的死老百姓，翻出还有气的就灌两口米汤水。“他笑得开了笑，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跟我老家的傻瓜一样，饿成什么样都还藏得有大米。——你们猜我碰见谁啦？”


我：“我猜不到，你就是一条腿的爱丽思。”


阿译：“……唐副师座？”


我和不辣都认真地瞧了瞧他，于是阿译的脸又由白转红。


不辣就乐：“那个人烦啦才认得。我们上次去江那边接你爷老子，记不记得？有个钻在林子里把自己饿得畜牲一样的老地主，记得不记得？”他维妙维肖地学着那个老头子，他们俩那撒泼的神情确实很象：“干他娘的招安！哈哈！”


我：“记得。怎么不记得。”


不辣：“他还没死，还就他救了我。别人就给灌两口米汤，他给我灌了八口！老熟人！哈哈！我本来想死了，一看他，干他娘的他都不死，我也不死。我就打那地方蹦回来了，这树杈子都是他帮我砍的。”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看见一个一条腿的人蹦离那边山中的修罗场，他一直在摔跤，因为还没习惯一条腿。他回首眺望时像在看自己的上一辈子，他已经尽过最大的热情，也遭了最大的冷遇，但他还有用来活过下半辈子的活力，尽管有些愤世嫉俗。


不辣哈哈地取笑着自己和吹着牛：“那时候还不会蹦，一路绊跤。现在厉害啦，现在搞不好老子是禅达蹦得最快的人。等一下给你们看我尿尿。金鸡独立，还能尿进铜钱眼！”


我：“我们一定看。”


于是不辣就这样把整个战场抛弃在身后，炮在炸，飞机轰鸣，那东西仍让他浑噩地沸腾，但他说不清是他抛弃了战场还是战场抛弃了他。


总之他一下一下蹦回禅达时，很清楚这场战争对他来说是已经结束了——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他离开那里是对的，本地人后来埋掉了六百具本是伤兵的尸体。蹦到禅达时不辣又想死了，他找不到我们，也没任何部队会要一个一条腿地掷弹兵。他要回老家得蹦得几十座大山，得蹦两年——可他这时候发现了他的宝贝。


就不辣变化丰富的表情。我们只能认为他说了这么多不是为了诉苦，而是为了炫耀他的宝贝。


不辣：“……我的宝贝一直在这鬼地方等着我回来。嘿嘿，不说啦。”


我和阿译面面相觑，挠了挠头。


阿译：“……你的宝贝到底是什么？狗？全世界哪里还有比得过狗肉的狗？”


不辣就骄傲得直哼哼：“狗？！哼哼！”


我：“……我现在还真对你的宝贝有点好奇啦。”


不辣：“啊呀，真不要被人偷跑啦，那东西蠢得很的！”他就很勤快地往起爬：“快帮我找。狗东西饿疯了么子都干得出来！”


我：“都不知道是啥，怎么找啊？”


但不辣的惶急劲过了，因为他已经看见他的宝贝了，便开怀了：“嘿嘿，还乖得很，自己回来了。”


我和阿译就掉头看着他的宝贝——一个比他更褴褛，但是四肢完好的花子，本来就个子不高，哈得又矮了一截，当看见我和阿译这两个生人时。他哈得就快遁了地啦。那家伙腋下挟着一个连泥带土的萝卜，见了我们急藏起来的不光是他的脸，还有他的萝卜。


我和阿译失望得都恨不得瘫坐在地上啦。


阿译：“你的……宝贝？”


我：“……我怎么觉得……他偷的是我家萝卜？”


阿译：“……你父亲好像没种萝卜？”


我：“……你说得真对。”


不辣也不管我们的穷极无聊，只管宽他宝贝的心：“没事啦，自己。弟兄！”


那边就舒怀了，舒到连萝卜都拿了出来，伴之以含糊不清“嗯”的一声。


不辣：“我不吃啦！他们，也不吃！你的，咪西咪西！”


不辣的说话方式很怪，每句话都切成词。大声喊。就像我们跟全民协助说话似的。那位倒规矩，“咔”一声。萝卜掰成两截，连迷龙都分不出这样公平的二一添作五来，放下一半，另一半就要开嚼。


不辣就唏嘘着：“嘿，还知道痛老子——喂，饭！饭的那里！吃！你的咪西！”


我们就瞧见一头耗子瞬时间变作了狼，扑向不辣拿回来地饭钵子，拿到了饭钵子后他总算还有理智，向着不辣一哈腰，深点下了头：“唔。多谢啦！”


我和阿译猛然跳了起来，阿译这笨蛋就去摸他就算佩带了也不管个鸟用的枪，我去抢不辣的拐杖，无论如何是要让手上先有个武器——那样的一声实在再明白不过，舌头咬得要自尽一样，一个日本人说的中文。


不辣笑得快疯了，一条腿蹦着，可就是不放手他的拐杖：“我就讲要吓你们一大跳的！我都讲了！”他一边安慰着那个瞪着我们的日本家伙，那家伙端着饭盆，泥雕木塑，露两个眼白：“没事没事！我逗他们！你的，咪西！”


那家伙一屁股坐了，头俯在钵子上就再不抬起来了。好吧，我也不和不辣抢了，阿译仍在惊疑不定，但即使他也看出来那个小日本就是条拔了牙的毒蛇，基本无害。


我：“你……死湖南佬，养个什么不好啊？”


不辣：“你们猜他是谁？猜猜他是谁？！”


我都懒得猜了，能猜到才怪。阿译倒猜了：“竹内连山？”


我和不辣又只好都一起看他，阿译就很委屈：“我开玩笑的啦。


不辣：“竹内王八还没死吗？”


我有点悻悻，这也并不算一个光彩地话题：“他死不死关我鸟事？”


看来也关不辣个鸟事，他也不问了，倒在沉醉于他要我们猜地谜。他想了一想，倒也体谅我们的苦衷：“也是。这哪里猜得出来。给你们提醒提醒啊。“他掉了头对着那个头根本是拱在钵子里地家伙：“你的！这里来地！什么的时候？！”


那家伙头是拔出来了，瞪着我们发呆。不辣转了头对我们抱歉：“没法子，脑壳拧了个向，话不拧着讲就听不懂。”


那边看来是懂了，便比划着一个手指，又加上一个巴掌，连个手势都打得乱七八糟，而且他那种汉语总让我和阿译有寻枪的冲动：“半个！一个！半个！半年！半个一年！”


“一年半！”不辣没好气地纠正：“教得我脑壳都快爆啦——一年半！”


那家伙就认真地学了一遍：“一年半？”——然后脑袋就又放回钵子里了。


只留下我和阿译在那里惊诧，而不辣的笑容满面是一个每一个阴谋都得逞的家伙才发得出来的。


不辣：“不是刚来的！是一年半以前就来了的！一年半以前我们在做什么？现在你们猜他是谁！”


我们已经猜到，但我们讶然得说不出来。我们别无选择地在助长不辣的气焰。


不辣：“他是我们刚上祭旗坡的时候被死啦死啦放进来的！他，就是在悬崖下头一枪把我们那个狗屎团座钢盔都打了飞掉的人！”


我们只能做哑吧。一边哑吧一边用没法不佩服地眼神把那个忙于填食的家伙再打量一遍。


我：“一年半……几乎不会说中国话，开口就被人听出是日本人。”


阿译：“……怎么活过来的？”


“他都能活，我更能活！”不辣结论。


一人握一块碎砖，一个两条腿的和一个一条腿的在残垣里对峙。


他和那个靠偷白菜萝卜，啃榆叶田鼠的家伙对峙了半晚上，然后象我们一样对那蟑螂一样地生命力起了由衷的敬佩。从此两腿家伙继续偷萝卜白菜，独腿家伙蹦来蹦去乞钱讨饭。


不辣忽然扔了手上的碎砖，乐了。而那两条腿的往地上一窝，号哭。


不辣现在很严肃，极具侵略性地看着我们：“你们不会搞死他吧？”


我们都没说话，这事也着实有点不好说。


不辣：“横山光寺！”


那脑袋猛抬了，比啥都灵：“哈依！”


不辣：“你！名字！什么的名字？”


我气得快乐了出来：“横山光寺。”


横山光寺：“横山光寺！”


但这对不辣来说不是口误，而是他一个确认的仪式：“你们不会搞死横山光寺吧？”


阿译：“我们不会。”


我看了看阿译，而不辣拍了拍阿译。


我：“……我们不会。”


不辣：“嘿嘿，我就晓得。“他又正色了一次。他现在的脸可真能变啊：“还有，你们也晓得我不会跟你们回去了，哪怕你们住的是金窝窝……好像也不是。”


阿译：“不是……可是为什么？”


我：“我们知道。”


阿译就茫然，其实他也知道。从不辣看见我们时的态度就知道。


不辣：“那就不要浪费口水。“他倒又笑了：“我现在就是养好这条腿子，然后回老家去。”


我：“蹦回去？”


不辣笑逐颜开：“蹦回去。——横山光寺。你跟不跟我回去？”


“回去。跟你。”那日本吃货抬了头一百二十万个认真地回答。


不辣就又一回看着我们笑，我今生都会记得他那个脏乎乎的笑容。

第四十章



我和阿译空空落落地走过巷道，我们心里边想着我们带不回来地不辣，于是脚步声听来也是空空落落。


阿译怔怔的，好像他把半拉心也留在哪里了，倒未见得是不辣。不辣对他倒更像很多同样不亲不近之人的代言——只是那许多人加一起对他来说就成了世界。


阿译：“不辣他……”


我恶声恶气地驳回去：“别说不辣。”


但是过了一会我自己倒开始笑。我笑得都有点失控，只好靠在了墙上。阿译惊讶地看着我。虽然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他已经忍不住要笑了，他就是这么个易受感染的家伙。


阿译就也笑得说话都断断续续地：“怎、怎么啦？”


我：“不、不辣呀！”


阿译就再笑不出来了：“……他有什么好笑的。”


我：“蹦啊，他用蹦地。“我蹦着，真是丢人，我也小蹦两年了，却没一个新失腿的人蹦得了无挂碍：“蹦回去。蹦过云南，蹦段四川，蹦过贵州，再蹦到湖南。路上就有个小姑娘跟他说了，叔叔一起踢毽子吧。”


阿译就笑呛了直咳嗽，他倒是个好听众，虽然在他那里从来看不到真正的高兴：“不是不说不辣吗？”


我：“如果能说得笑起来你就只管说。”


阿译就又不笑了，怔忡了一会，但是不再抑郁了：“我做不来……不过烦啦，我觉得我不对。


我多少讶异地瞧了眼他，因为他叫烦啦而非孟烦了的时候实在寥寥无几：“只有虞啸卿那样人才会觉得自己总对。”


阿译：“谢谢啦。我还以为你一定要说你什么时候对过呢。“我瞄着他，他就有些忧心忡忡的，可脸上还带点没褪去的笑纹：“我是说，那么多人没了，死地死，伤地伤，可我心里居然还暗暗地高兴……我是说，我还是没做对一件事，可你们终于接受我了……我居然为这个高兴。”


我没好气地看了看他。


阿译：“你要说我没出息，我知道。我也心比天高过，都打磨没了。我也知道我回不去上海了，还知道，回去也再交不出你们这样的朋友了。”


我很想说什么，最后我只是学着死啦死啦嚷嚷起来：“走吧走吧，走啦走啦。铁拐李，拐起来。”


阿译就忧忧喜喜地跟着：“去哪？”


我：“迷龙家。“阿译地脚步立刻迟疑起来，我悻悻地：“不说是朋友吗？”


这种话逼不住炮灰团的任何人，除了阿译，我就瞧着他的步履又坚决起来，我倒真有点佩服他。


我：“不辣住的地方……别告诉死啦死啦。”


阿译愣了一下：“为什么？他不会对那个日本人怎么样的。我知道。”


我：“可他会把不辣弄回我们中间的，他有的是见鬼的办法……不辣自由了，不辣已经自由了。”


后来我们再没说什么。


我们一路沉默着，我看着天，阿译望着地，我们已经快近迷龙的家了，我们听见一个响亮的干呕声，我们因此往岔道里侧目了一下，一个人——不如说一个人团子——拱在一堆破烂里，那呕吐声着实让人皱眉兼之想要掩耳。


我：“谁家饭吃这么早？现在就喝多了？”


阿译不乐意惹事，只拉我快走，我被他拉过那个岔口，然后听见从那岔巷里发一声非人的低嚎，那声音又熟又不熟，是一条正被烧烤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帮我！”


我们俩不约而同地发了一怔。我大叫“死啦死啦！”，阿译叫的是“团长！”，但我们往下的反应是一样的，我们手忙脚乱地跑进了那条岔巷里。


于是我们就看见那家伙了，团在一堆破烂中间，跪着，把自己的头死死顶在墙上，他一边在死命抠着自己的喉咙，几乎把自己的整只手都塞进了喉咙里。我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闻着一股子奇怪的异味，只能傻瞪着，他已经根本吐不出什么来了，终于抠出一口，是带血的胃液。


我们终于有反应的时候就是像对一个醉鬼一样的，阿译不得要领地拍打他的背，而我会对任何喝成这样的人表示鄙夷。


我：“你……用得着喝成这样吗？”


那小子把颗神智不清的头顶在墙上，却仍没忘扯着烂嗓子冲我咆哮：“不帮忙就走人！”


我：“帮你帮你！——怎么帮？！”


死啦死啦：“……水！”


我摊摊手走开，那就找水吧。


死啦死啦：“……很多水！”


我：“够你在肚子里养塘鱼。”


我用从老乡家借的桶把那半桶水拎过来时，死啦死啦就真让我有点发傻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毫无必要地扒拉开阿译，又毫无必要地扒开我。他的眼睛里全无醉意，但是很疯狂。


然后他家伙扒拉在水桶旁边，我装了半桶的结果是他脖子再押长两倍也够不着水面，于是他把整个桶端了起来，我们以为他要倒自己头上，可他却是不折不扣往自己嘴里灌。


我：“嗳？……嗳嗳？！”


阿译：“……好像……”


我没空去理他的吞吞吐吐：“……喝了那么多的酒就不要再喝那么多的水！”


阿译：“……好像不是喝酒……”


我们看着那家伙咕咚咕呼，连肚腹都看着在衣服下鼓胀起来，然后他摔掉了水桶，我不知道一个人喝那么多水后怎么还站得起来，但他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站起来又倒了下去，不是摔倒的，他把刚喝胀了的肚腹担在桶上，承压着，然后又一次去挖自己的咽喉。


我和阿译真有点傻了，他这回又吐了个翻江倒海，好处是终于不用吐胃液了。


阿译：“……真的不是喝酒……”


我终于开始嗅着这空气里一直弥漫着的一股怪味：“臭……”


阿译：“……大蒜味？”


那家伙站了起来，摇摇晃晃，走出去几步，然后扑通倒地——这回真是自己摔的。


我们扑了上去。扳开他的眼皮，先触到他体温绝不正常的皮肤和绝无规律的脉搏，然后看见他已经涣散的瞳孔。


我发着蒙，我开始慢慢地明白了一点，但是我不相信。阿译来得比我更直接一些，因为他并没瞧见死啦死啦之前在做什么，于是我瞧见阿译一张惊得合不拢的嘴。


阿译：“他好像是……中毒啦？”然后他开始做一个要给任何事情找一个合理解释的人：“是不是南天门上鬼子放的毒发作啦？”


我不愿意再去想了，我手忙脚乱地把那具瘫软的躯体拉了起来：“……我看是你发作了。”


阿译颠三倒四地帮着我，可他还在徒劳地想寻找一个原因。


我：“走啊！！！”


阿译便忙搀住另一边，在战场上他都不发慌了。可现在照发慌：“哪里？去哪里？”


我：“师里有个医院！”


然后我感觉到肩上的躯体在挣扎，那家伙。离死不远了，可拼力在挣脱我的把握。我摁住他虚弱的挣扎，同时感觉到他的决心。


死啦死啦：“不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不去医院……可你让我去哪？！”


他才不管呢，他玩他的神智不清去了。我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只能是先拉出这鬼也得绕晕的巷道，阿译帮着我。阿译开始明白了，阿译明白了也就吓住了。


阿译：“……他是在寻死？……寻死干嘛又要自救？……是不是每个上了吊地人最想的事情都是把绳子解开？”


让他做研究去吧，只要他拖着死啦死啦的那一边还没撒手。我们玩命地架着死啦死啦往巷口挣，他的两条腿已经是拖在地上，我在眼角里窥见了，于是我只好使劲地咬紧了牙根。


我们拖着死啦死啦过街，我们已经觉得我们是在拖着一个死人了，他很安静，安静得都没有生气，我耳朵里嗡嗡地在想。流着汗。这个人死了，我们的世界将彻底变换了颜色，也许是分崩离析。


阿译忽然变了嗓子地鬼叫起来：“HELLO！柯林斯！！！”


他并不是在发疯，柯林斯，把一辆吉普停在街头。几乎就是流着哈拉子在看一个穿旗袍过路的女人，我不知道那有什么好看地，人家旗袍下边是穿着长裤的。


我：“全民协助！”


看来跟我们一样，柯林斯也早就更习惯了浑号而非本名，他转了头来，看见是我们就很高兴。并且愤怒地指着那个女子向我们嚷嚷着（英语）：“一点皮肤也看不到！——他喝多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最后我只好向全民协助呻吟（英语）：“帮忙……想个办法，快帮帮忙！”


全民协助只好一边挠着毛茸茸的胳膊，一边瞪着我们。


我们把死啦死啦摔在全民协助的吊床上，我们和柯林斯的朋友们开始忙乱，我们寻找着坛坛罐罐、导管、药片、针头、输液瓶，各种也许用得上更也许用不上的玩意，我们把连在唧筒上的导管塞进死啦死啦的嘴里，拿针扎他的皮肤，拿听诊器听他的心跳，我们现翻着书，配各种的溶液，让自己连着瓶子一起摇晃。


找对了人，来对地方，这里没设备，可美国佬是抱着机器长大的，我们用百分之一的硫酸锌催吐，五千分之一的高锰酸钾洗胃，用口服的硫酸钠导泻，死啦死啦被我们这帮土郎中洋郎中翻书翻出来的办法一遍遍折腾，早盲人休克却就不休克。


不但不休克，被整瓶那些不是人吃的玩意折腾得浑身痉挛时，他还要往起里挣：“不……不能来医院。”


我死死把他摁了下去：“这他妈的不是医院！”


阿译仍在那想为他的疑惑找一个答案：“……他到底吃了什么？”他知道我不会理，冲着全民协助嚷嚷：“WHAT？”


全民协助（英语）：“磷中毒。”


阿译：“WHAT？”


全民协助（英语）：“农药。毒药。哦，杀虫剂。”他也发现阿译听不懂，终于使用他要通不通的中文：“老鼠，那个药。OK？”


我冲着全民协助嚷嚷：“SHUT UP！”


全民协助委屈死了：“OK。OK。”


我：“HURSH YOUR MOUTH。”


全民协助：“OK。OK。”


全民协助安静了，阿译又嚷嚷：“他去哪了？怎么会吃老鼠药？”


我不吭气，只看着床上那个人被煎着熬着。和在煎熬中挣扎。


阿译：“能告诉我吗？——我烦透什么事情都被你们瞒着了！”


我：“他寻短见。不是吗？”


阿译：“那是我猜的！他这种人又怎么会寻死？！”


我：“又怎么不会呢？你都想过上吊时可能最想解开绳子。”


阿译：“我那是……我才没有想！我那是……推测，可能！”


我：“我知道，你只是没有做。”


阿译：“我是……！？”


我：“安静，安静。你看不出他需要休息？”


阿译就只好闭嘴了，愤愤地瞪着我，而我只看着死啦死啦发呆。


死啦死啦：“传令官，一个耳刮子能抽到的距离。”


我就做出一脸忿忿准备过去：“来啦来啦。”


但他没叫我，他只是噫语，噫语都带着极夸张地笑声和语气：“……迷龙，打机枪又不是撒尿。你抖啊抖地哼什么淫词浪曲？我说追你就追，砍翻他们一个兴许我们就少死一个。我说开炮你就开炮。打一炮问一炮？你就算胖总也是个男人不是？我是团长，团长，团长，你们的团长！你们来一个都能把我烦死，其他弟兄怎么办？嗳呀，兽医。你不是……”他忽然悲伤起来：“你们不是都死了吗？”


然后他又迟疑起来：“孟烦了，克虏伯，你两位连排骨带板油地又啥时候死的？……战不是打完了吗？”


由得他发噫去吧，我到门口蹲下，望着外边的夜光。过了会阿译木木地过来，学着我蹲下，我不得不说他蹲得很别扭。


我：“这事，别告诉别人。”


阿译就有点不自在：“……你今天总在说别告诉别人，我告诉谁？”


我：“别的事随便。这事，别告诉别人。”


阿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听着。我是说任何人。”


我只是又重复一次，以便再一次肯定：“别告诉别人。”


阿译就只好忿怒地瞪着我。


我的团长在吊床上集合着他已成炮灰的团，他现在远比平日来得快乐，毒药于他是酒，是可以渲泄悲伤和快乐的良药。而对于那个妻子和孩子。哀恸和愤怒能否简单成仅仅是在茶里加上耗子药？


我站起了身：“你去带他们回去吧。告诉他们别过来了。我在这里看着。”


阿译知道我说的是还在小醉家折腾的那帮人渣，闷闷地想出门：“嗯。”


我：“阿译。”


阿译站在门坎外，以为又有什么重要事情，我凝重得他只好加倍凝重：“什么事？你告诉我。”


我：“……别告诉任何人。”


阿译愤怒得声音都变了：“知道！我不会说的啦！”


他那样愤怒恰好是因为他总把任何事告诉唐基，我们知道，他也知道我们知道。后来我看着他愤怒地出去。


上帝保佑。诸天神佛，别再加给那个女人和孩子灾祸。


我后来就蜷在门坎边没怎么动过。我那团长也没个躺在床上要茶要水地毛病，我几乎是一睡睡到天亮。


后来一个阴影遮住了我，犹豫了一下，低下来还算客气地推了推我。


我睁开眼便立刻吓得清醒了，李冰，带着几个兵，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连忙站了起来，并尽量问心无愧地把自己抹平整点，尽管我不知道有哪里又问心有愧了。


李冰：“怎么回事？”


我：“……什么怎么回事？来跟美国盟友叙叙旧啊。”


李冰便把手指指着仍在吊床上昏睡的死啦死啦，看着我的神情。


我便冲着已经被我们挤到另一个屋里去睡了的全民协助，他正很中国地跑到院子里来刷牙，只是盛水的器皿居然是个茶壶：“YES？”


全民协助抬头一望，管他三七二十几呢：“YES！YES！”


李冰却仍狐疑地看着我们堆了快半桌子的药水、和造得很草根的洗胃器具：“……那是怎么回事？”


死啦死啦：“喝多了，看见老朋友高兴啊。喝得太多了，胃都出血了。”


他刚才还是睡着的，现在说话却清醒得要命，好像他就一直躺在那里等着李冰来一样。后来他用了一种绝非挖苦地腔调，而是忧伤得好像梦游一样，也许他知道那才是会最让李冰顶不住的，挖苦只会激起反挫。


死啦死啦：“……那是因为打了胜仗。大胜仗啊。”


李冰的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带他的人走了。


我睡着躺在吊床上轻轻晃荡的死啦死啦，一通折腾下来，他活似个鬼，折腾他只有那双忧伤的眼睛还似个人。


死啦死啦：“……是发梦也没敢想过的大胜仗啊。”


我走近他，想摸摸他的头，他觉察到了，回头看着我。于是我什么也没做，只恨恨地出去。


我：“……该死的阿译。”


死啦死啦独自一个，在光和影子里微微晃荡。


谋杀战地长官是杀头还是车裂呢？不会仁慈到枪毙的……我不敢替迷龙他老婆想。只发现一件事，尽管炮灰团死得连皮带渣都快要不剩，我们还是别人眼中地祸患。


迷龙老婆和衣睡在一间能让任何人都瞠目结舌的卧室里，这里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张足能占掉半个房间又修补了很多次的大床，一个被推倒的衣柜斜压在床上，床上有五六床被泥和沙加上了水沾染了地被子，迷龙老婆蜷缩在那一团混乱的缝隙中间，这屋里就像被炸弹炸过，这屋里被一颗叫迷龙的炸弹炸过，所以不管怎样，这仍是她的世界。


所以每天起来仍能那样周正地出现在别人面前，那是她独有的特异Jb能。


雷宝儿是睡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叫道：“……妈妈？”


迷龙老婆便立刻醒了，醒来地第一件事是止住自己的啜泣，那并不容易，她得用手死死地掩住嘴，等每天睁眼的第一阵哀恸过去后才能出声。


迷龙老婆：“宝儿？”


没再出声，雷宝儿地唤声本来就是很惺忪的。


于是她就瞪着这个禅达独一无二的房间，原来就是禅达独一无二的，现在还是，但现在是她一个人的房间。


于是她醒来了，不要吵醒宝儿，不要吵醒孟烦了他爹，然后她开始通往又一天的漫长旅途。


迷龙老婆在镜子前收拾着自己，拭去困极而眠时蹭上的每一小点脏污，把自己收拾得好像迷龙就要回家一样。


她复姓上官，名戒慈，她丈夫在世时我们没人去记她的名字，后来她丈夫不在了，她对亲手杀了她丈夫的人下了毒药，我才记起她叫上官戒慈，是一个完整的人而不仅仅是迷龙他老婆，实际上她远比我们完整得多。


开始生火和冒烟，上官戒慈开始她又一天的忙碌，尽量像这个家里什么也没失去一样。


该做饭了，做三个人的……哦，四个人，我也得吃。每天她都对自己这么说，该什么了，该什么了。该过去了，该忘记了，她从小受的就是恭谨和守律的教育，那东西在南天门上被迷龙这傻鸟钉进棺材了。该捡起来了，她对自己说，该过新生活了。


上官戒慈每天几次例行打扫，细得很，细到连迷龙那个死剁了头的临上南天门前扔在院里的活计都要打扫归置了，沙归沙，土归土，锹归锹，跟锤子什么的工具放一类——那个死货当时号称要把院子里装上排水檐的。


蒸屉冒蒸汽了，早点做熟了，她便放下手上的活计去厨房。她不是那种忙忙叨叨的人，一切都有条有序的。她甚至停了下来，收拾一下雷宝儿昨天扔在院子里的玩具，她想起来这东西是迷龙拿炮弹壳做的，于是她所有的有序乱了，快步冲进了厨房。


于是她又一次啜泣了，可她会找地方，厨房里可以把家什弄得乒乓交响的来掩饰她的哭声，好吧，又止住了，她揭开蒸屉，正好把脑袋伸进冉冉的热气中间，蒸去哭过的痕迹。


早饭做得了，有条有序的摆放在灶台上，今天是包子和稀饭。


于是上官戒慈站在那里发呆。过了一会她告诉自己，“该扫地了。”


地是本来就在扫的，半途放下而去忙早饭了，也许在其他人眼里看来一切都是有序的，而在忙碌者心里，已经无处不是混乱了。


她又一次下意识地去收拾了迷龙的工具，然后发现那是毫无必要的，她已经收拾过很多遍了。


于是她告诉自己：“不要再看了。”


但是她看见迷龙坐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叮当二五，把那些铁皮敲打成据说将让此院不再滑溜的排水檐，忙成那样丫还有空冲她做着色迷迷的鬼脸……也许往下五分钟不到他们就又得回去折腾他们家床。


上官戒慈：“……别来啦。”


她坚持着扫地。


但是院子很干净，不需要打扫，院子只有迷龙回来了才会变脏变乱，迷龙会和雷宝儿一起把什么都倒个个，把什么都搞脏搞乱。


但是她回身时发现我父亲起了。我父亲悲伤地看着她。她并没在人前显得悲伤，但她那种悲伤不需要拿眼睛看。我家的死老头开始叹气，发出他的感慨，“……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我一向顺服的母亲居然拿一本书要轻不重地打在我父亲身上，我父亲赶忙地把书夺了过来，看一看幸好不是孤本。


我父亲：“不要拿书打。”然后他居然也就此收声。


而上官戒慈逃跑一样去了厨房，再出来时她把做得的早饭放在小桌上。


上官戒慈：“可以吃早饭了。”


然后她逃跑，在这个小小地世界里有那么多东西需要她去逃跑。几乎是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她拿着簸箕和扫帚抹布上楼梯。然后遇上了刚刚睡醒，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哭泣的雷宝儿。


雷宝儿便向他妈妈提出今天的第一个要求：“我要龙爸爸。”


上官愣了一下，放下了手上的家什，把雷宝儿领往桌边，那包括把他安置在一张小凳上坐下。


迷龙总在不经意的小事上显出他的厚道，譬如坚持在爸爸的称呼上冠以一个“龙”字。以便雷宝儿记住他的生父。我所知禅达最皮的孩子现在成了最爱哭的孩子，他妈妈从没告诉他已经失去了随时可踢地屁股和随时可骑的肩膀，可小孩子也许用鼻子闻闻便真相大白。


雷宝儿被安置在凳子上，吃地放好了，我母亲帮着喂。


上官戒慈便告诫——对儿子她并不像迷龙那么溺爱，这导致迷龙迅速占据了雷宝儿心中的第一位置。这倒也好。以前的上官想起来就会甜丝丝地告诉自己，这样最好。


上官戒慈：“吃早饭。”


她没种和三个人一起吃早饭，我父母偶尔的眼神总是提示她关于悲伤，于是她离开了桌边，又一次去拿起了簸箕。该打扫了，睡房无论如何是该打扫了。


上到睡房，一看那些被迷龙炸过的家什，上官戒慈就又一次崩溃了，她放下了手上的用具。在楼梯上坐了下来。


上官戒慈：“别想了。别想了。”


但是她仍然坐在那里发呆。


上官戒慈坐在那，没啜泣，是比啜泣更要命地发呆。


上官戒慈：“别闹了迷龙，求求你别再来了。”


可是迷龙并没有来，她最后还得起身，去打扫那张根本无从下手的床。


最后她就看着那张床发呆。


她只能看着那张大修过三次的床。这张床让我们一帮人全部累折。但记载着她已知的全部疯狂和欢乐，她和迷龙全部徒劳了的辛苦。


迷龙光着个膀子在屋里踱。大发感慨，踱得也纵横捭阖，在他正计划的事情上他的威风怕顶得两个死啦死啦再加两个虞啸卿，原来迷龙也有龙行虎步的时候。


迷龙：“……这种事我第一眼瞅见你就定啦！咱们再要三个儿子，老大叫了雷宝儿是吧，老二叫龙宝儿，老三叫虎宝儿，老四就叫慈宝儿。你要是不乐意，老二就叫慈宝儿那也是好商量。”


上官戒慈：“那要是女儿呢？”


迷龙：“我生不出女儿来的。有你一个女的就够啦！”


对着这种疯话，上官戒慈就只好就叠衣服：“迷龙啊迷龙。”


迷龙：“咋地啊咋的？”


上官戒慈：“这里是插根筷子就成竹林，可你也不是种竹子啊。”


迷龙：“嗯哪，我东北人种竹子干啥玩意啊，要种也是白桦树。”


上官戒慈：“迷龙迷龙，我在说种树？我在说你的三个儿子。你要真想他们来这世上，就得在家呆住了，半个月，一个月。你在家种麦子是这么种的？撒把种就跑？”


迷龙：“嗯，我们那土可肥啦。”


上官戒慈：“……迷龙！”


迷龙：“嗳呀不好了，今天发饷，我得去盯着，不盯着他们就能把欠我的钱猫了，猫了就没钱进货了，咱家就断顿了。王八蛋也断顿了。还真是少不了我啦。”


他是满屋里奔忙着说地，收拾点这个，收拾点那个，死啦死啦要来行贿的零碎、拿来跟我们得瑟的食物、欠条子，收拾出一个包来。


上官戒慈就瞪着他，刚开始是生气的，后来简直比看雷宝儿还要多了些溺爱。


上官戒慈：“……迷龙，你娶了几房老婆？”


迷龙：“啥？啊？……嘿嘿。“他介乎于打马虎眼和感慨之间：“命真短哪，人命真短。”


上官戒慈：“所以你想要儿子。”


迷龙：“嗯，嗯。要儿子要儿子。”


嘴上飙劲，脚下也飙劲。踢里空通地便下了楼梯跑作没影。


后来上官戒慈便倚在窗户边看，迷龙早已跑出了院门，顺带着给雷宝儿狠狠啃一口，然后就望了祭旗坡跑得像个疯子，跑出很远了再回头望一望，蹦两下招一下手。然后再跑得像个疯子。


于是迷龙在阵地上就疯狂地想念老婆，再加个儿子，便拿铐子也没法把他铐住，他要回家，回了家又疯狂地想念阵地上的人渣，再加上个他崇拜地死啦死啦，他的妻儿便拿铐子也没法把他铐住。最后他永远顾一头拉一头地奔忙。生命很短暂，迷龙要繁殖，只是他的繁殖永远只能做足热身工夫。


上官戒慈木在那里，所有这些的琐碎让她分崩离析。每天一百遍，然后还得让人看见一个完整地自己。


上官戒慈：“别来了别来了，迷龙，这房子得收拾。这是咱们家，这家不能这样。”


那近乎于告饶了。迷龙没有回应，于是上官戒慈迟疑着去碰那张现在也许连猪都不乐意睡的床，迟疑得像是我们去排除踩在脚底下的一个地雷。


她当时没时间收拾，等她有时间收拾时迷龙已经死了，她再也舍不得收拾——也许她这辈子再也无法收拾。


但是上官终于从床上拖起一床被子，那被子象从泥沼里拖出来的。上官便无法不想起迷龙那天像个熊瞎子一样拆自己的房子。她便扑的一声笑了。


笑完了，便是哭。“别来了。求求你。走吧，迷龙。“上官戒慈哭着对自己的笑说。


然后她迅速擦干了眼泪，因为她听见有人在敲家里的院门。


院门在被敲响，不轻不重，不疾不缓地三声，节奏有些机械。


上官从楼上下来，站在楼梯上。我的父母亦在看着院门，雷宝儿看了她一眼，掉了头乖乖地吃饭——乖得有些阴郁。


上官站了一会，回去。她不打算开门，于是那三个也就当没听见人敲门。


门沉默了很久，不轻不重不疾不缓地又被人敲出三响。


我比上回离得更远，离了个拿手枪打估计得精瞄的距离，瞧着死啦死啦又把门敲了三响，然后退到一个手榴弹爆炸的安全距离之外……也就是对街。


门仍是没有动静，死啦死啦仍是像个鬼，只是有一双越来越像人的眼睛。


我们看着门像看一个点着的炸药捻子，可它他妈的一直不炸，后来我决定走过去。


我：“你想什么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嘴里那股药味隔三米还能熏人一跟斗？”


死啦死啦就有些迟疑，他一直在迟疑，可就是不生退缩之心：“……炮弹总不能两次落一个坑里吧？”


我：“谁说不能？我们就见过！亲眼！”


死啦死啦想了想：“嗯，是常有的事。”


“日子很难过，我知道。“我宽容地拍打他，就像他曾经拍打我一样：“想喝酒我舍命陪，要烧云土我都去给你找来，非得跑来喝耗子药？”


他不吭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门。门没看，他望了很长的一气。


死啦死啦：“我不是寻死，我是求活。”


“我知道。“他盯着门，我就盯着他：“只是全民协助那块的药已经快用完了，这是实话。”


死啦死啦：“哦。”


我：“我走了。”


这是实话，我走了。这是假话，我走到巷子的拐角就站住了，我开始抠老百姓家的墙皮。


他又去敲了一次门，然后退回足一条街的距离。


后来下雨了，我看着那只落汤鸡蹲在雨地里。用树棍和手指头在捣腾什么。我悻悻地偷窥了很久，发现他是在用树棍和手指头抢救落水的蚂蚁。


后来我也看着我脚下，那里也有在雨水中挣扎求存的蚂蚁。


此时此地，我是它们的上帝，我可以救它们或者不救它们，现在我地心情很坏，坏到我希望它们像迷龙家门外蹲的那个人一样死去，我不想救它们。


后来我蹲下来使用树棍和我的手指头。


对错很重要，做虞啸卿是不好的……我救了它们。


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死啦死啦正踩过水洼。去敲他的又一次门，门没被敲到便开了。于是死啦死啦便看着上官戒慈平静的脸。


似乎她从来不曾为了一个叫迷龙的死鬼伤恸，似乎她从来不曾刻意谋杀眼前落汤鸡一样的家伙。


我就站在拐角的雨地里，呆呆地看着。


死啦死啦也呆戳在那里，他的智慧又成了已经剁碎的猪头。“我来看看。”他再度干瘪地说。


门里地那个谋杀犯一点也不像谋杀犯。“下雨了。”谋杀犯如是说。“团座进屋避避雨？”


死啦死啦便茫然地用目光追随雨点：“喔，下雨了。”


他很快就看不见雨点了，因为上官戒慈递过来一把打开的伞。遮住了纷纷落落地天空。


上官戒慈：“团座进来避避雨。”


连问式都省了，死啦死啦便疲惫地抹了抹脸，说真的，一个刚死过一次的家伙不该这么快出来淋雨：“谢谢。”


我站在那，看着他进了院门，消失，我动了哪根筋，猛冲向那院门，但门在我面前轻轻地关上了，我想敲开它。但举起手来却没有敲开它的勇气，最后我退回了雨地里，把脸上地雨水舔进嘴唇里解渴。


我只好喃喃对着雨水祈祷：“老天保佑，炮弹别炸一个坑。”


死啦死啦小心地走过院子，似乎怕被地上的雨水溅湿了脚。他真怕的东西就在他的身后——上官戒慈一直为他打着那把伞，她小心到没让一滴雨水落在死啦死啦头上。


然后便进了堂房，坐在桌旁。死啦死啦听天由命地看着上官打着一把雨伞在院子里忙碌，她进了厨房，厨房里冒出了蒸汽，在雨幕中飘散。


又要喝茶吗？死啦死啦便对自己苦笑。然后便瞧着雨地发呆。窗明几净。连刚把他淋透的雨也成了景。迷龙老婆有象死啦死啦一样的素质，只要她愿意就能让一个人如沐春风。一块湿热的毛巾递了过来。那是上官刚才在厨房里忙碌的内容之一，“团座先暖和一下。”


死啦死啦：“不了，不用了。”


上官戒慈就没听见一样，“湿的先就点暖气，干的你呆会用，这地方淋了雨大意不得，湿气太重。”


死啦死啦：“弄脏了。”


他确实很脏，还套着从南天门上穿下来地破布，我们现在就没人不脏。上官连瞄都没瞄一眼，收拾家务去了。


上官戒慈：“都是迷龙的，没关系。”


死啦死啦便有点惊，偷觑了一眼，因为迷龙的名字如此轻松地从那位遗孀嘴边滑过，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好吧，那就擦，他擦了擦脸，望着毛巾上蒸腾的热气出神。


死啦死啦：“我特别爱看下雨的时候什么东西冒着热气，一个飞起来，一个就落下来，好像老天爷想跟人说点什么。不过这辈子都飘忽得很，能看到地机会不多。”


没声音，死啦死啦抬头望了望，没找着人。过了会上官戒慈拿了一套干净衣服从这院里四通八达的某一道门里出来，放在他身边的桌上。


上官戒慈：“团座要换衣服吗？迷龙有衣服。”


死啦死啦摸了摸那套衣服，站起来开始由下往上解衣服扣子。上官戒慈打算出去。


死啦死啦：“别走。我不是要换衣服。”


他解开几个扣子是方便掏出裤腰里别着的手枪，他把那支枪拿出来：只……这是柯尔特，我那枝落在南天门上了，这是跟美国人借的。点四五口径，一发子弹比一块银元轻不了多少。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恨谁，拿它轰掉那个人的脑袋，非常解气……解气到以后你一想起那人地脑袋，就不再恨他。”


上官戒慈看了一会，便伸手来拿。死啦死啦把她的手挡开了。


死啦死啦：“不不，我不是要你现在拿它轰我的头，谋杀战地长官。“他做了个自嘲地表情，“还是一个功臣，这罪名不是你草民担得起的。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拿这支枪，找个绝不会连累到你的地方，我自己轰掉脑袋……我保证找个你看得到的地方，这样你就解恨了。”


上官戒慈瞧着那枝枪，琢磨了一会儿，“你要什么？”


死啦死啦：“只要你别这么活。”


上官戒慈：“我活得很好。”


死啦死啦：“我瞧不出人怎么死，可还瞧得出人怎么活。”


他忽然觉得背上发毛，回头瞧了眼，雷宝儿站在一道门里阴郁地看着他，死啦死啦脖子僵硬地掉回头，小孩的阴郁实在比什么都可怕。


死啦死啦：“……你还有儿子，迷龙的儿子。”


上官没有笑，但给人的感觉是忽然笑了一下，那让死啦死啦背上发毛的同时，正面也不寒而栗。


上官戒慈：“团座要不要喝杯茶？”


死啦死啦愣了会，他能剩下的只有苦笑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茶已经上来了，很酽的一杯，雨还在淅淅地下，死啦死啦端详着面前那杯浓琥珀色的液体。并没人管他，上官麻利地在忙着一应家务，那意思你爱喝不喝。


温馨得很，于是死啦死啦也就加倍地感伤。


死啦死啦：“淡了点。”


上官戒慈：“已经很酽了。是普洱。”


死啦死啦：“少放了点东西。”


上官戒慈：“普洱也就是茶叶和水。”


死啦死啦就不再罗嗦了，拿起茶茗了一口，很香很酽，让他忍不住想舒散一下筋骨，能让人喝成这样的茶自然是没什么问题——哪怕他是一个很少有机会喝茶的人。


于是他像是庆幸又像是抱怨：“还真是茶。”


上官戒慈没理他。他就又享受又受罪地喝着那杯茶。


茶里除了茶叶和水真的没有什么，我的团长欢欣兼之失望，如果这样就被谅解，他又如何谅解自己？


然后他就闻到了那个他永生难忘，并且一次就熟悉之极的气味。死啦死啦回过头，雷宝儿给他端过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刚冲的荔粉，小孩子阴郁，但是有礼彬彬——什么让他成了这个样子。


雷宝儿：“叔叔，甜的。”


一个已经喝过一次的人，离几米远也闻出那股子热气一蒸，刺鼻之极的味道了。


死啦死啦苦笑着，回头看了眼上官戒慈，人并没看他，也并没人管他，还是那样，爱喝不喝，由你。


于是死啦死啦由得那碗藕粉放在桌上，茫然地摸了摸雷宝儿的后脑勺，“小孩子，头真圆，跟你爸爸一样圆。”


雷宝儿：“爸爸的头是扁的。”


死啦死啦怀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就他一向拍人脑袋的习惯来说，那么他的手心怕就是八角的。


雷宝儿：“龙爸爸的头才是圆的。”


死啦死啦就很崩溃了，再一次看着那碗味道扎鼻子的藕粉发呆，想上吊时没有绳子，不想上吊倒就有了绳子。


雨已经不那么下了，滴滴的，答答的，我跟那块抠着我面前的墙皮。老百姓家的墙是就的土坯，下过雨之后质地松软得让人就忍不住去抠，我已经把它抠出一个大坑来。


有个老太太出来跟我急：“抠啊抠啊，再抠就要被你抠倒地！”


我就半死不搭活：“不会倒。倒了把我埋这。”


然后我立刻活了起来，我从老太太身边蹦开的时候差点没把老太太吓得跳了起来——因为我等的人出现了。


死啦死啦，猛然打开了院门，然后从里边冲了出来，我父亲追在后边嚷嚷。


我父亲：“怎么又没把书带来？！”


死啦死啦：“下回下回！”


他径直扎向我这里，离得老远我就闻到那股熟悉之极也难闻之极的气味，他跟没看见我一样。像是被鸟枪打了的野兔子扎向巷道深处。他迅速把我抛在身后，而那老太太还抓住我不放。


我：“打过来啦打过来啦！”


老太太便失了惊。那速度冲南天门都绰绰有余：“鬼子打过来了打过来了！”


她人也没了，门也闭了。我蹦着颠着去追我的团长，他都已经跑过巷角了。


转过角，就听见呕吐声，看见那家伙把脑袋狠顶在墙上，一块松动的墙砖都被他顶得掉下来——比我抠抠的威力大得多。然后又是那一套，挖和吐，并且是吐不出来什么的。


我：“别吐出来啊！别吐！别吐你就成啦！你就总算弄成一件事啦！你弄成啦！偿了心愿啦！”


我一边捡起砖头，平拍他的脊背，帮着他催吐。


“帮帮我，水。”他抬起一张暴汗淋漓地脸对我呻吟。


我瞪着他发呆：“……我们回南天门吧？我们干嘛从南天门下来？”


他应该是压极没听，因为我没去找水，他就一下子猛扑在地上，像狗一样，猛喝地上水洼里的积水。我瞧不下去。我拖起他，去能救他地地方，“……你让我怎么跟全民协助说？！”


全民协助坐在门槛上，皱着眉，要通不通地抽着水烟筒。据说他将在下一个节日的下一个节日的某一个见鬼的下一个节日回去，但现在他烦心的怕不是这件大事，而是死啦死啦又占了他的吊床。


全民协助向我抱怨（英语）：“他们告诉我要到圣诞节才会考虑我的回程。我看我要在中国做一个农民了。”


我只能厚着脸皮（英语）：“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全民协助。”


全民协助（英语）：“……刚洗过胃又喝了同一种毒药——两发子弹钻进同一个弹孔也不会比这个来得荒唐……他是在尝试自杀吗？”


我摇头，全民协助也用不着看我的摇头。他自己摇得更狠（英语）：“如果他也会自杀。那我现在一定在月球上……我要在月球上做一个农民了。”


我也气得在含讽带刺（英语）：“他最近有了良心，现在在洗涤灵魂。他如果不这么干。刚换的良心就会死掉。”


全民协助（英语）：“这是宗教吗？释迦牟尼？中国道士？伏都教？”


我没好气地（英语）：“是他一个人的宗教，叫心安教。他是他自个的教宗。”


全民协助（英语）：“我很想加入。”他站了起来：“药不够了，我也许只好用枪药给他洗胃了。”


我（英语）：“用什么都行。”


全民协助就小跑开了去做预备了，我瞪着吊床上的那个家伙，他汗湿得把吊床都给浸透了，可清醒得很，瞧着天顶出神。


我：“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死啦死啦：“我想让她离开禅达……这地方死的活的全混作一堆了，在这呆着的人总有天要把自己耗死……她该死吗？迷龙我救不下来，可是她该死吗？”


我哑然了很长时间：“……没有别的办法？”


死啦死啦：“没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是地，既然他带着我们在长久的一筹莫展中活到今天，那确实是他说没有就是没有。


我：“已经没有药了，再来一次，我们只好给你上大粪了。”


他没吭气，摸着火烧火燎的肚子，看着天顶。他大概是像蟑螂一样抗药的吧，这回他连幻觉都没有。


他什么也没说。于是我知道大粪他也无所谓。我们攻上了南天门，我们甚至能让怒江改道，但我们没法让人偏离他要做的人。


我搀着那个又一次大病初愈地家伙进来，找了张椅子把他放下。我觉得不大以劲，每个人都看着我们，每个人都不说话，看得出他们曾在讨论的话题在我们进来时被打住了——我以为说的是死啦死啦。


我：“他没事。今天不会暴毙，明天就不好说。”


丧门星直冲冲地：“张立宪说我们快可以回家了。”


我愣了一下，我现在知道他们在怔忡什么了，我看张立宪。张立宪大概是从放了这谣言后就没插嘴过，坐在那发怔。


我：“扰乱军心吧。哪来地谣言？”


张立宪瞧我一眼便转开了头。给我一个不屑回答的表情，余治过意不去，一五一十地复述：“跟我们要好的军官都跟他们带地兵交心窝子了，没实说，可让他们想想仗打完以后地事，别只想回十万八千里外的老家了。那些地方都教小日本榨干了也打烂了，想想有没可能卸了这身皮做本地人地倒插门，可能还要好一点……我们也就是带个话。”


没人说话，有人叹气，不会喜悦的，已经适应了这么多年，这种消息扑过来就是让人失落。


我：“……倒插门也是个去处，这地方男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你们洗干净了也能吃香。”


丧门星下意识地摸了摸他贴身装的兄弟：“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克虏伯就忧心忡忡地：“我怕卸了这身皮连饭都没得吃。”


我就看阿译，阿译正入定。好像他耳朵里听见了谁都听不见地《野花闲草蓬春生》。


阿译：“……我不想回上海。你会想回北平吗？孟烦了？”


我脸上僵硬了那么一会儿：“……谣言。等真脱这身皮的时候我才说它不是谣言。”


我回头去瞅死啦死啦，他安静地坐在那养着神，好为下一次的服毒做预备，这一切与他基本无干。


我远远地跟在死啦死啦，他已经恢复了一些。不成人形但眼睛象疯子一样炽热，他现在去迷龙家脚步都不带犹豫的。我跟在那么个似乎与他无关又实则有关的距离，我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只是跟着去。


回家不是谣言，用我们动物一样的嗅觉也能嗅出它绝非谣言。只是回家和他无关，他是个连祖籍都没有的人。


我又一回在那抠着墙皮。墙上那个土洞已经被我掏得越发大了。那家伙又一次从迷龙家里撞出来，我父亲又一回在后边嚷嚷着徒劳地想要追上他。


我父亲：“我的书到底被你做什么用了？”


我又一次架起那个跌跌撞撞地家伙去找救治的地方。


后来他又去了几次。我想他怕是喝药都喝出抗体了，且死不了，我不用去了，可我还是跟着去。我觉得迷龙老婆的怒气不会歇止了，摧塌八百里长城也不会歇止，可他总会告诉我某个他认为大有希望的细节。


那家伙，腹痛如绞，冒着冷汗，被我架着，还要跟我唠叨：“……她儿子裤子上的破洞今天给补了，不是补丁，补了个花。”


我：“……又怎么样？”


死啦死啦：“今天她门上多挂了个小镜子，是本地人拿来照妖的。”


我：“那又怎么样？人兴许就是说你别来烦啦。”


死啦死啦：“不是的，你不懂，她一直着意让院里跟迷龙死的时候一个样，连一片树叶都不肯多落的。”


我：“你跟迷龙说照顾她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死啦死啦想了想，嘴里喷吐着毒药的气息：“……不算照顾吧？”


我：“……你看上她啦？”


死啦死啦，我也真服了他，答得真是毫不磕巴：“恐怕是。这辈子打过交道的女人怕也有几十号，拢一块怕还比不上人家一根小指头。”


我：“有希望吗？”


同样的绝无磕巴：“没希望。”


我就沉默地架着他去找洗胃的地方。


是没有任何期待。你能有什么期待？我们都没有期待。


“你走吧。”我一脸权威地说。


而阿译小心地把那摞我们凑出来的脏乎乎地钱放在不辣面前的砖头上——不辣那小子已经越来越像个花子，三生九世的花子。死花子一脸傻气实则两眼精光地看我们背后，看我们左右，看整个他的华宅，我们就不上当，我们知道没什么可看的，除了蜷在一边把自己窝成乌龟一样的横山光寺。


不辣：“走哪？你们快把话说清楚。我要去讨饭。”


我：“回去。”


不辣：“回哪？”


阿译：“回你老家，你说有两条河包着地地方，你说有最好吃地米粉的地方。”


不辣开始嘻皮笑脸：“赶我走？做叫花子还怕赶？”


我和阿译互相看了看，因为让不辣走，这是我们俩互相地一个计议。


阿译：“这里的仗快打完了，你看不到吗？你闻都闻得到啊！”


我：“山高水远的，你蹦不过去的。”


阿译：“孟烦了托了人，找到个往那边去地车队，差不多能把你带到湖南了。机不可失的！”


我：“我托个鬼？是四川佬帮忙找地，我才不要居他的功劳。”


不辣：“你们两张嘴都讲糊了。不管我呀？”


我就压低了身子，揪住他的衣领：“要得——你只准讲这两个字。”


不辣就看着我们嘿嘿直笑。


我和阿译不知道去哪。可有兴趣替不辣决定。虞师捷报频传，打官的开始打包细软，我们就打包残肢和记忆。


然后不辣伸出一只手，指着那个蜷成一团的死日本佬：“能带他吗？”


我一下把不辣擞开了，连阿译都一脸气恼。


我：“你他妈的。”


阿译：“你他妈地！”


我：“一车子你不认得的兵，能容得你个死叫花就算情份。还能容个早该被砸成酱的杂碎？”


阿译：“你知道这机会来得多不容易吗？现在的车队连根针都塞不下，因为哪个官都在往家里挟带私货！”


我：“丧门星背的他自家兄弟的骨头，你他妈的弄了个什么奇怪玩意？”


不辣还是嘿嘿直笑：“又不让我讲话了。都一样的，都一样的。”


我：“一样个屁！”


不辣：“要打仗，我们都是照着对方脑壳开枪的，战打完了，我跟他一样都是要饭地。都一样的。”


我吁了口气，看了看阿译，阿译点了点头，尽管很艰难。


我：“你摁住他。”


阿译就把不辣摁住。不辣好像也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他不挣扎，我从裤腰上拔出全民协助的那枝柯尔特，上好膛，走向那个蜷成了团的家伙。那家伙坐了起来。也没躲，只是抖得风中一根草也似，他哆哆嗦嗦盘膝坐好，哆嗦得盘膝时都得要用上自己的手，他把双手合了什，闭着眼。流着眼泪。很急促地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


不辣就哈哈地乐：“打吧快打，你快打完他。下一分钟好给我收尸。莫以为一条脚地人就没得办法把自己搞死。”


我没打，不光是因为不辣的威胁，不光是因为我知道他说了就做得到，也因为我有点打不下手。不辣就轻拍阿译摁着他的手，阿译无力地放开了。


不辣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要饭家什，钵子拿在手里，罐子用绳子系在手上，柱着树杈，他跟我们俩不在似的，只跟那个小日本说话：“莫乱跑。我回来帮你带饭。”


我想他们俩的交流大概象狗肉和死啦死啦交流一样不用言语吧，横山立刻就听懂了，听懂了就蜷成一团，说是跪着磕头也不像，倒像激动过度死过去了，在那抱成一团。我们也不管他也不关心，这地方没有人会激动死地，我们只是跟在一个蹦蹦跳跳地不辣后边。


我喃喃地牢骚：“他妈的，那么多心血全白费了。”


不辣：“哪里白费啦？不这么干你们要不得过。现在你们干了，过得去了。快点快点，别老让一条脚地等你们。”


我们就只好加快步子跟上那个一条腿的神行大保，不辣叫我们跟上是有事情的，他把那摞钱又塞了回来，塞给我我推开，塞给阿译，阿译推开。


不辣：“你们要害死我呀？我真要蹦回湖南，带这些还不是自寻短见？要蹦回去，我身上就不要有别人想要的东西！”


他说得对，我嗯了一声，而阿译默默地接了。


阿译：“……你真就把一个小日本看得比我们还要紧？”


我：“我讨厌他。我现在还想点了他。”


“我也讨厌他。“不辣兴高彩烈地同意：“我也讨厌你，还不是要一起过？”


阿译：“……别把我们跟个鬼子放在一起比。”


不辣：“当然没得比。我跟你们讲，我讨厌他，我一讨厌他，就骂，打仗我们湘人没少死，正好出出气。他个姓王八就哭，就跪着磕。”


我：“假的啦。他现在用得上你而已。”


不辣兴致全然不减：“我当然晓得。”


阿译：“……等他一用不上了你了，你睡觉他就给你一块大石头。”


不辣：“那倒不会。”


我：“……确实不会。”


阿译就很有些讪讪，因为那显得他心理阴暗。


我：“阿译就是担心你，还有遇事爱往坏处上想。他要是坏心眼，世界上没有好心眼了。”


阿译就连忙展了展容：“谢谢。”


我：“可现在是在打仗，仗打完以后呢？你帮他做这么多，他还不是要回去的。你值不得为他这么做。”


不辣便也开始有了点怒容，对横山发的，而不是对挑拨离间的我们：“快回去好了！回去好了！千万不要再来了！跟你们说我讨厌他嘛！屁大点事也要跪，毛大点事也开哭，要讨饭他那腔调开口就变肉饼子！乌用场派不上还要分走我一半食！”


我们不再说话了。陪着他走吧。


他讨厌横山，可他现在得这么做。要不然，用他的湖南话说，不得过。


我和阿译后来就站在街头，看不辣要饭。我们在这也许有好处的，我们在这，上次赶过他的那个花子头儿犹豫再三没有过来。而不辣蹦着跳着，涎着笑着，有时有，有时没有。饭是讨得离我们越来越远。


不辣爱蹦，蹦得离我们越来越远。那是下意识地，他已经彻底地远离了我们，也许还念点旧情，但他已经彻底厌离了我们所在的世界。


我和阿译互相看了看，我和阿译都明白。如果让我们也像不辣那样粗鲁和一无所求，说不定我们也蹦在他的身后。


后来一辆车停了下来。就停在我们面前，车上的军官下来，向我们敬了个礼——这时我才发现他是小猴，不过这会他让我们觉得很陌生，因为我们熟悉的是他对张立宪和余治的那张脸，现在他拿出的是一张师直对下属团的脸。


小猴：“我师公务。让你们去一趟。”


我们讶然得很，着实讶然得很。


我已经讶然得出了声了：“我们还有什么公务？”


小猴便多给了一句，那多半还是看张立宪的面子才说的：“师座从前沿回来了，正在西岸江防候你们。”


我瞧阿译，发现阿译也在瞧我。他是屁都不敢放一个地。那我放：“候我们？候我们干什么？”


小猴：“不是候你们，是候龙团座和你。”他已经不耐烦起来：“上车。”


于是我上车，我最后看见的是站在那里茫茫然地阿译，还有更远处笑嘻嘻冲我敬礼的一个叫花子。


车又一回停下，死啦死啦正一脸吸毒鬼相地站在迷龙家对街卖呆。


小猴又一次地下车敬礼：“龙团座。师座有请。”


死啦死啦诧异地瞧着车上的我，我向他大做诧异的表情和手势，他倒是没我那么多废话，径直就上了车。


然后我们行驶。


我又一回地毛骨悚然，原来师里比我们还了解我们的踪迹。

第四十一章



车在山野中驶行，这是西岸。但不是我们熟悉的西岸。


它没有我们习惯地硝烟味道，反倒是越来越曲径通幽。偶尔我能从林叶间扫见并不豪华但是清雅的山间小筑，看得到火山石切筑的院落，也闻得到硫黄的热气。


我一直在左顾右盼，有时就把手在死啦死啦眼前晃晃，他大概是嗑过太多药了，这些天总有些睁眼瞎子才有的表情。后来我瞧见丛林里有若隐若现的岗哨。


早听说西岸有火山，天然温泉可以让人解乏甚至忘忧，我立刻生了带小醉来散心的念头，这个念头更立刻地打消了，这里有岗哨，是只有高官才能来的平民禁地。


车停下了，我们木然瞧着那片林子，它倒是蛮合适我们打日本人伏击或者日本人打我们伏击的——这是我们下意识的想法——然后我们跟着小猴进了林子。


林子里围着树，用军用帆布扯了幔子，小猴把我们带进的是这里。


小猴：“更衣。”


几块大白毛巾拿了过来，我们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白的毛巾了，伺候我们更衣的是军人，可我们听见很遥远地传来女人的笑声。我终于开始有点赧然，不是因为脱，便脱作光屁股也没什么，是因为白毛巾衬在我们身上根本就是两个乾坤。


我小声地：“虞啸卿这娃终于成唐基了。”


死啦死啦瞄了眼，小猴他们离我们很远——看叫化子的烂黑皮衬在白毛巾上并不是多有趣地事情，于是他也哼哼哈哈地回应：“你说娘们？虞啸卿再掉也掉不到这个地步。”


我：“走着瞧。”


死啦死啦：“走着瞧。”


小猴已经近来：“师座有请。”


于是我们就去见师座，跟上回装在一架破飞机里摔在缅甸一样，上回裹的是花布，这回裹上白毛巾。


穿过那些迷宫一般的丛林小径，很远我们就看见虞啸卿坐在一潭热气蒸腾的水眼里，一个人，周围并非没有军人。但离得他很远——不仅是距离上，也是心理上——现在他那股子拒人三尺之外的气场越来越强了。他低着头，瞧着蒸汽里飘着的一片树叶，一樽大托盘在他身边飘着，上边放着酒壶和酒瓶，但他根本没有去动地意思。他那张瘦脸象刀刻一样，刻着孤独自闭和更多地东西，裸着的膀子上有一条绷带交缠地新伤。


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过虞啸卿，几乎是我们下南天门的同时他就奔赴西线战场，现在我们看见一张倍受折磨的脸。肩膀上还伤得不轻


伤成这样的人不该泡在水里，可这关我什么事呢？让他泡死好了。


我们又一次听到女人的笑声。这回还夹进了男人的笑声。


虞啸卿皱了眉，从水里伸出一个指头动了动，我都不知道他的部下是怎么看见的，但他们就是看见了——他们怕是每一秒钟都要盯着师座大人地举动吧？


虞啸卿：“什么人？”


小猴：“是县长家里的……”


虞啸卿用不着等到听完：“叉。”


什么疑虑都没有，小猴立刻招几个兵去了，没一会我们就听见男人地呼痛声以及女人的惊叫声。然后立刻安静了，相信小猴一定是一丝不芶把人叉走的。


虞啸卿：“他俩留下，你们都走。”


于是所有人都走了，我和死啦死啦扯着毛巾傻子一样站在那里。虞啸卿看着水面，不吭气，拨开那片他已经看了很久的树叶。


他有了权力，从东岸到西岸，现在军长也要让他锋芒。他很难过，可在他一生中最难过的几个月里他的仕途走得超过以往地十年，可他还是很难受……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虞啸卿：“能下来吗？我是请你们来洗澡。不是请你们来看我洗澡。”


死啦死啦用手在胳臂上搓了搓，黑泥成条地下落，这是他不下水的原因。


虞啸卿：“半小时前我比你还来得脏，我刚从前沿回来。”


死啦死啦仍然在犹豫，我就更不用提。不，不是不好意思，我们才不是嫌自己脏——而虞啸卿也知道，他用眼角都瞟得出来。


虞啸卿：“我也讨厌这里，看惯了血和土，这里就绿得刺眼——可我想找个能和你们坦诚相见的地方。”他从水里站了起来。以便我们彼此看得更清楚一些：“我的身上也不缺伤痕。弹片咬到我的时候，也不会觉得这人是一身虚肥臃肿的死肉。好了。现在我们都一样了，伤痕就是军衔和勋章。”


后来他瞧了瞧我们，微笑：“哦，你们俩的痕都多过了我，那你俩位今天就是我的上峰——下来下来，我的上峰，地方不怎么样，可是水很干净，如果你们不嫌我刚才在这里泡下了六斤老泥。”


那就却不过了，我犹犹豫豫地走近了一点，死啦死啦在水眼边坐下，拿人家的洗澡水泡他的脚丫子，一个一个脚丫子地泡，舒服得直叹气——我知道他存心在惹人生气，虞啸卿也知道，虞啸卿斜眼瞧着他，很久不见虞啸卿这么瞧他了，又好气又好笑的。


虞啸卿：“我建议你把自己整个泡进来，要泡透了，要出一身透汗。可以清毒的。你最近很需要清毒。”


死啦死啦一下子被定格在那里了，他歪着头，两只手还在自己脚巴丫子上头，虞啸卿很友好地看着他，他们俩关系最好的时候虞啸卿都没这么友好的。


那表示他对死啦死啦最近干的一切事情了如指掌，如果他仍是以前的虞啸卿，谋杀他下属的人早已被抄斩满门。


于是死啦死啦再也不调皮了，扑通下水，把自己淹了个没顶，良久后从托盘那头露出了他的脑袋。


然后虞啸卿便瞧着我：“你呢？”


我规规矩矩下了水，把自己泡在里边。


我们一声不吭地把自己泡在水里，有时划动一下胳臂，让自己更直接地感觉到热流。我们连热水澡都罕有洗过，更不要说温泉，化去的恐怕不止是我们身上的老泥，还有我们自己。


虞啸卿平和地看着。看来他今天决定做个平和地主人了，他伸手把那樽船一样漂在我们中间地托盘拖了过来，把酒给斟上。


虞啸卿：“怎么样？还非得要我软硬兼施地弄下来。”


他是对我们两个人说的，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无视我。


我声音都泡得有点发颤：“……舒服。”


死啦死啦眯缝着眼：“死了也不过如此吧？”


虞啸卿没好气地瞧了瞧他：“我决定从西线回来一趟时约的你们，是在西线战场上打地电话，我可以不见钧座，可得见你们。你们送我去的西线，我这是第一次回东岸。”


死啦死啦反对：“不是送，是拦路求情。”


虞啸卿恐怕也明白了只要顺着死啦死啦的说道。那便永远不要回来了，今天他很坚持。或者说现在他更聪明了。他拍了一下肩上裹着的绷带，让话题回到原轨：“弹片从这里进去，后边出来，半个军传闻我已经殉国，可也没回东岸——因为我这么想，我欠了债。我回来的话就得还你的债。”


死啦死啦：“……你没欠债。这种话不好乱说，说多了自己当真。”


虞啸卿：“当到按时定量去喝老鼠药的地步？那你倒不用担心，不会。”


他们俩又杠上了，就算隔着蒸腾的热气，照旧咄咄逼人地瞪视，最后虞啸卿摊了摊手，作罢。


虞啸卿：“前方正紧，我不会无聊到折回来还债。债可以打完仗再还。我回来，是因为烽火连天，你两位大有可为。很用得上。”


在热水里泡得松散了的肌肉又绷紧了。有什么办法？多少年地打下来，我们听见战争二字起的已经是生理反应。死啦死啦在水里猛然哆嗦了一下，是那种汗毛孔都竖将起来地哆嗦，在一池热水中还能这样……他没得救了。


虞啸卿便很有趣地看着他：“你哆嗦了。可不是害怕。”


死啦死啦：“……就是害怕。”


虞啸卿：“害怕的是什么咱们权且不说吧，我只是保证。你无需再打南天门。”他猛一伸手，如同要给死啦死啦一个耳光，但他是把水抄了死啦死啦满脸，然后他冲了过去，抓着死啦死啦地头发，把他的头摁进水里。摁进水里。再拔出来，再摁进去——我想帮我的团长。可我发现虞啸卿的举动介乎嬉戏和当头棒喝之前，至少他自己这样觉得。


虞啸卿：“军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战死沙场，亦我所愿。”他淘米似地把死啦死啦的一颗头往水里抄，后者几乎不反抗：“可你沉溺人情太多，形同自废。”


他最后一次把那颗脑袋从水里拔出来，推开。死啦死啦退到了池边，抹着脸，大口地喘着气——虞啸卿看着他，戏谑的成份完全没有了，那张脸成了铁铸地。


虞啸卿：“在南天门上时你也许为我痛心，现在我看你痛心，是你的十倍。”他一个耳光摔了过去：“你是我最信的人。”


死啦死啦死样活气的，挨了也就挨了，他拿热水洗自己刚挨过的脸。虞啸卿不介意，他退回了池中，那地方更适合谈他纵横捭阖的梦想。


虞啸卿：“如果你的炮灰们还在，将是虞某人麾下最最辉煌的铁军，数千铁甲，敢敌十万虎狼。”


我：“师座。从来没有过数千铁甲，只有数千个曾是人垢子兵渣子的死人。”


虞啸卿歪头看了看我，像是在琢磨是不是该把我这么光着扔出去，但最后他只是挥了挥手：“他们会回来。回来后我会让他们成为铁甲，而且不是数千，是数万，数十万。”


得了，他们不可能回来，因为我们亲眼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了。我咬了嘴唇，不再说话，虞啸卿说的只是个数目字，数目字当然可以回来。


虞啸卿：“我不会看错，这里有三个人，每个人的血都热得够把这池温汤煮沸。”他猛一下指着我：“连你也是一样，挨打太久了，连你也想做揍人的那个——英吉利现在终于解了他们的倒悬，美利坚的生产机器也已全面开动，你们再不会受窘……不，不仅仅是不受窘，你们是不是瞧一身洋货的驻印军眼热？想不想让他们望尘莫及？你们想不想坐在长炮管的沙曼坦克上，在几里地外就把敌军的坦克打作废铁？你们身后上百辆同样的坦克都归你指挥，一百五十五毫米的长程汤姆和野马式战斗机给你们提供支援。你们的士兵永远不会再挨饿受冻，在你们曾经被赶成兔子他爹的国土上用喷火器和自动步枪歼灭敌军，我们用火箭筒、重机枪和八十一毫米迫击炮对付敌人的工事，我们让每一寸的故土洒上敌人的血，再去亲着土地，告诉故土，我们终于回来。”


你逃不掉的，根本逃不掉的，每一个字都从耳朵眼里落进了心里，捡都捡不出来。我们泡在水里，可从毛孔里冒着火，这回是我狠狠打了一个寒噤，带得身边的水都泛起了波纹。


虞啸卿：“听到这种话不打机灵的人已经死了，我们三个都还活着——你们想不想我带着你们在家乡的土地上和敌军决战？！”


我们不说话，但是……咚，通通通。


虞啸卿：“我听到你们的心跳，心是大门，你们的动静快把大门撞破——结束落后，结束贫穷，结束涣散。”


咚，通通通。


虞啸卿：“吾国吾民，用得上我辈本当碌碌无为的性命。便是我辈的幸运。洒尽热血，便是我辈的飞扬。”


咚，通通通。


虞啸卿：“讨还公道，欠了的要打。战争帐，战争还。”


咚，通通通。


虞啸卿：“三千铁甲，它们是你的。”


我看了看周围，确定他没指错，因为他指的是我的鼻子。


虞啸卿：“三万铁甲，它们是你的。”这回他指着死啦死啦：“今天在这里。我还只是个打拢也就十来辆破战车的师长。可是很快，不久。快到我都用不着叫它将来——你将是我的师长，你是你师长的团长，你们是中华的铁军——这不是还债，是你们配得上，是你们应该拥有力量，粉碎积弱的命运——这种力量。”


我们沉默着——而虞啸卿伸手抓住了那樽托盘。把它推了过来，他甚至不做请喝的示意，但那意思是不言而喻地。


虞啸卿，极具煽动之能，我那团长的蛊惑是七绕八弯，再冷不丁一指头捅倒你，因为他太穷。虞啸卿是直截了当，劈天盖地，呼一下用你从没想见过的命运压倒你，他很富裕。


虞啸卿：“我会升官。我不是为了升官而升官，你们在南天门上时我就想如何补偿你们，可我也不是为了补偿你们而升官。我是为了多做些事而升官——我的百败之将，你扒下死人的军装穿上身时是如何想的？是不是我辈生于此时，立于此世。历遭此劫，也是天将之任，得多做些事情？”


死啦死啦没表情，滑落了进水里，连个泡都不冒——但是虞啸卿向了我：“你说话很少，愤怒很多。你的怒气冲你自己。因为你总是无能为力。你想做大事——这没什么，可从一个能帮你做成大事的人嘴里说出来就很有什么。我能帮你。”


然后他伸手入水。


准确地抄中了沉在水里地死啦死啦，抓着他的头发给揪了上来，把他靠在池壁上。没办法，连让他冷场都做不到，这里是他的舞台。


虞啸卿：“袍泽，老友，我的兄长，这酒我好不容易找得来的，跟咱俩是一个年头的。酒陈下来还有人找，人再放可就没人光顾了。”


他把酒杯塞到了死啦死啦手上，死啦死啦呆呆地拿着，他把酒杯塞到了我的手上，我呆呆地拿着。


虞啸卿：“两个月，我还你一团的人。四个月，我还你整团的装备。八个月，让你的团强胜驻印军，在北方地冻土平原上与敌军决战。嘿嘿，师称机械化，勇夺熊黑威。红脑壳倒也做得好诗……十二个月，你成为虞师的师长。”然后他指着我：“你成为虞师主力团的团长。”


我微微皱了皱眉，而虞啸卿现在是明察秋毫：“你当是哪个主力团？你团长带出来的团便是我永远的主力团。你要放弃你团长一手带出来的团？”


于是我便愣着，我没胆在虞啸卿面前像死啦死啦那样放肆，把整颗脑袋扎进水里，但我掬了热水洗自己的脸，以掩盖自己的泪流满面。


我怎么可能放弃他们？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回到他们中间。其实我们根本无处可去，其实我愿意整天在我们中间看见迷龙和兽医，就算那个迷龙只是长了张象迷龙的脸，而兽医只是另外一个老头。


虞啸卿在等待，他今天很有耐心，然后他把杯子高高地举了起来，一口喝尽，把杯子扔进了池水中。我犹豫地跟着学样，三十多年的老陈酒真呛。


死啦死啦把酒喝了，杯子叼在嘴上，沉入了水中，他像浮尸一样漂着，有时沉下去很久，有时浮上来很久。


吉普车停下，把我们放在街头。我们的军衔还未换，但衣服全换了新地，我们极不适应地瞧着自己和对方，而不是看着那辆车远去。


身上的皮肤是从来没有过的光滑，弄得我们边走边不自禁地摸两下。


我：“……你像个香饽饽。”


死啦死啦：“你像个卤鸡蛋。”


我去翻他的衣领，他还戴着我们看习惯了的那副中校衔——虞师自虞啸卿起，师团一级的衔都是比实职低一阶的，因为虞啸卿那个不克西岸不佩将星的宣言。


我：“我看你像个上校团长。”


死啦死啦：“闭嘴。”


那就闭嘴，我们沿着街道往前走，心思发着散，好像还泡在温泉里。我发现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岔进巷道。好像我们倒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


后天授勋，给你授衔。虞啸卿临走时扔下八个字。你可以不吃，省给那些永远在吃还说没吃的人。人也许不能改变世界，可不想改变世界地不是人。


死啦死啦后来一直就没怎么吭声，他一定和我一样，依稀地觉得不对劲，不是虞啸卿不对劲，是我们说不清楚的什么地方不对劲，这种感觉我们熟得很，说不出。


死啦死啦：“你……去问问弟兄们什么意思。”


我：“不问也都知道啦。”


死啦死啦：“知道什么？……什么知道？”


我：“连你都能被说活过来。连我现在都信以为真——不，它就是真的——那它就是四川佬的梦想。克虏伯的狂想，阿译的臆想，连丧门星都会跟他老弟告个罪，打了北方的仗再回南方安顿尸骨……我们多少年想的是什么啊？缺的又是什么？”


死啦死啦：“那也得问！”


我：“你别跟我发火！虞啸卿说了，他没空还十块钱的债，可他拿了一万块。拍在你跟前，要不要？——他说了不是还债！”


他只管瞪着我。


我：“……去就去，我去问。”我走了两步，却发现他没有走地意思：“可是你去哪？”


死啦死啦立刻表情深沉地叹了口气：“……走走。”


我对他这种欲盖弥彰只好以哼哼还击：“温泉也泡啦，三十多年的老酒也喝啦，壮志激扬，烧得也是里焦外香啦。今天地耗子药就不要去喝了吧？还是你又想喝大粪啦？”


死啦死啦立刻露出一副不堪回首的痛苦表情：“你真别再提那个啦。”


我：“今天我一直想告诉虞啸卿，上回我们只好给你灌了那个，他正和一个喝过那个的人泡一个池子里——你说他会不会立刻跳出去？”


死啦死啦便张牙舞爪地作势：“我掐死你算了。”闹归闹，可他照旧是不开怀。立刻便皱巴着一张脸笑了一笑：“她倒是好多啦。”


我：“什么是好多了？上回给你喝的粥没放耗子药？”


死啦死啦：“放当然是放了。可她一直放同一种药，换种更烈性的，哪怕换种药吧，我也就了结啦。”


我就以苦作乐地打着哈哈：“嗯，只怕你现在对那种药都有抗性了。我们的治疗也是训练有素了——可是她想做什么？”


死啦死啦：“她想我不要再去。”


我：“那你就不要去。”


死啦死啦：“可我想赶她走。上回我偷着看了，她家的睡房根本没法呆人。”他又叹了口气，这回倒不是装的：“迷龙这小子缠人呐，活人不能耗死在死人身上。”


我：“……只要是活人就会接受虞啸卿的好意。我们没得选择。”


话又掰回了原点。死啦死啦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心事重重转身。去他已经去过很多次的地方。我呆在那里等了一会。跟着他的背影。老程式老章程，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呆在我惯呆的拐角。那道墙已经被我抠出一个相当可观的大洞来了，我相信再不多久我就能把它抠通了，我站在那，看着死啦死啦。他敲了门，然后回到对街，他在墙根边也有他自己的营生。


一个禅达人从我身边过：“又来抠墙呢？”


我心不在焉地：“嗯嗯。”


这回门应得很快，门很快就开了，我瞧着死啦死啦进了门，而我父亲在迷龙老婆身边索债：“我书呢？”


然后门关上了。


很快我这道墙真正的主人——那个老太太拿一根小棍追打了出来，我闪身便跑，在她的思维里赶我大概也与赶鸡无异，只要不碰墙便好。我跑开了，站定了她便嘀嘀咕咕地回去——我正好站定在死啦死啦刚驻足地地方。


我瞧着我站定的地方，死啦死啦刚才在这里又吹气又吐唾沫地给一整队蚂蚁制造着生活中的波澜。我蹲了下来，继续他未竟的工作。


我用嘘气制造狂风，用唾沫制造洪水，我还想用火柴制造雷电。上回我救过它们，可那是上回。


我对着蚂蚁狞笑：“我是做大事的。你辈生于此时，立于此世。历遭此劫，也是天将之任。”


后来我瞧见小醉过路，张立宪跟在她身后，一个绝对授受不亲地距离，张立宪帮提着菜篮子，小醉也没理他，就像她手上有条无形的绳子，牵着张立宪这条乖乖的狗。


可我的脸立刻就皱巴上了。


人渣们现在没事就凑份子到小醉家做饭，让小醉每天都觉得她哥哥回来了一样。张立宪每天努力，努力但完全无望。只是没脸没皮地接近一点。我都知道，我还是一下子被撕成了两半。


他们就着一副菜担子在挑。小醉讨价还价，张立宪就蹲在挑子边往自己篮子里挑，细致得如同怕挑出一发上战场打不响的臭弹，看起来他与黄瓜茄子什么的倒是相处得颇为不错。


小醉：“不是这么挑啦！又不是当兵，你不要都找个子大的！”


卖菜的也叫唤：“好的都教你挑走了，不好的我卖给谁去？”


小醉：“不好的你还拿出来卖？”


卖菜地：“都是一根藤上结的。你就好一屋兄弟两样命？”


张立宪就蹲在地上，张口结舌发了会子傻，看卖菜地忙着和小醉拌嘴，便抓紧了只管挑。


我看着他们，我躲在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之后，我从反光镜里也看着自己。


我从没意识到他们俩这样相象，一样的青春，一样对生活充满着渴慕……我瘸着，佝偻着，看见一张在生活和岁月中变得暴戾的脸。眼里栽种着无法消逝的失望和忿恨。这个人从多年前就相信自己只是一具行尸，有魂的人做着没魂地事，它甚至不信自己能和父母一起生活。


小醉把张立宪推了一下，在那里发脾气：“说了不要这样挑嘛！硬要跟出来，又什么忙都帮不上！”


张立宪就站起来。叉一叉腰，发一发狠，决定帮小醉讨价还价：“老子在前线打仗卖命，买你个小菜……便宜下子嘛。”


卖菜的于是也发狠：“这样讲，你连挑子抬去好啦！”


于是张立宪又受小醉挤兑：“有这样还价的嘛？瓜兮兮的嘞……”


我瞧着张立宪又窘又享受地戳在那里发呆，我又好气又好笑。又想哭。一个没了魂的小鬼在痴望着俗世凡尘。


小醉和张立宪还在那块演着那出过家家一样的小剧，看来张立宪打定的主意是帮倒忙也好过不忙。而小醉就能干得很了，指点着，数落着，抱怨着——在我跟前她一向是做什么都错的。


小醉在发火，那样的恼火从不对我发，因为瞧着我她的心倒先碎一半软一半。她对四川佬发，一个女人下意识总会明白，这个男人会对她一生一世的娇宠呵护——就算她没意识到她的下意识。


后来他们终于打赢了那场对黄瓜将军和茄子元帅的大战，他们从车边走过。


我不在车后，我拖着我的跛脚颠簸在巷道里。


死啦死啦正襟危坐，一边偷眼扫视几天没来的院子，似乎没有改变，又有些什么细微处变了，变了的东西说不出来，只有我父亲还死缠烂打地磨在旁边要书，迷龙老婆在收拾家务，雷宝儿一直小眼溜溜着这个已经不再陌生了地陌生人，已经习惯了，所以并不妨碍他的玩耍。


我父亲一只手就只管伸着：“书！”


死啦死啦就玩涎脸：“啊哟，拉在一个去不得的地方了，拿不回来。”


我父亲气得要跳：“哪里？哪里啊？总拿得回来吧？好好成套子的书就被你去了头，你去了头试试！”


死啦死啦：“对过南天门山顶上，日酋联队长的指挥部。”


我父亲于是哑了然，一张脸倒有一半是个哭相。


死啦死啦：“恭喜老爷子，这个孤本是玩断了头啦，可是独一份的。后人打扫战场，瞧见孟氏藏书一册，老爷子可不就名垂青史啦？”


我父亲：“我要那个名垂青史做什么？”


死啦死啦：“你倒细想想，不错地。连您儿子带您老，都为抗战出了力。”


我父亲居然真就细想了想，居然想得脸上就若有若无有了点笑纹，还要绷作一脸怒相：“……罚你再找一本同样地来还我！”


然后他回屋了，反正他这为上人的也不用跟小辈讲个礼貌。死啦死啦开始把一个茶杯吸在嘴上，扯开了两只耳朵跟雷宝儿演猪八戒，雷宝儿拿了小棍叮叮当当地敲。


迷龙老婆把一壶刚泡好地茶放在桌上：“团座喝茶吗？”


那种例行几乎不用去看了，死啦死啦只是从嘴上拔下了茶杯：“随便什么都好。”


他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天的茶很正，又没有他熟悉的东西。


死啦死啦：“茶中无物，且听下回。


迷龙老婆没理他，倒是从茶盘中又拿了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她拖了凳子，在对桌坐下。从来没有过的举动，死啦死啦倒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本来正坐的，装作逗雷宝儿，侧了身子坐着。


迷龙老婆：“团座今天碰上了什么事情？”


死啦死啦只冲雷宝儿打着响指，雷宝儿也没理他，他形同逗自己玩：“什么事？饱食终日，没事情。”


迷龙老婆：“不大一样。”


死啦死啦瞧了瞧自己，甚至掰开领口看了看：“哦，洗澡了。上回那个澡还在怒江里洗的，有光阴了。”


迷龙老婆：“不是。”


死啦死啦：“……换衣服了。”他开始干笑：“八百年没穿得这么端正过，像人，有点象人。”


迷龙老婆：“不是的。是一个草菅人命的男人找回了自己的野心，他好像又有得可玩的了。”


死啦死啦：“……雄心都早已经丧尽了，又哪里还剩得有野心。”


迷龙老婆：“你现在就是一副又要去征讨杀伐的样子，心里装着很多事，再不用为小事计较。你又有了一个团，是不是？”


死啦死啦不由得惊诧，他认真地瞧了瞧迷龙老婆，如瞧一个巫婆。


迷龙老婆：“迷龙以前老这样夸你，他说团长真了不得，打没了一个团，又划拉出一个团。”


死啦死啦就只好笑笑，皮里阳秋，很不爽利：“……还没有。”


迷龙老婆：“那就是快有了。就又要有一帮人，拥在你周围。你什么都没有，可你顶天立地，又能翻天覆地，这是你爱做的事情，让他们把你当他们，把你的想入非非，当了他们的想入非非，最后你勾不勾你的手指头，他们都心甘情愿去死，一千个，一万个，还不都是一样。”


死啦死啦：“这是……战争。”


迷龙老婆：“战就快打完了，你也这么说，那你怎么办？……谁都想过点正经日子，除了你没人爱疯疯癫癫打打杀杀。你还会把他们绑在你周围的，跟绑壮丁有点区别也就是不用绳子。迷龙说，所以这就是将才。”


死啦死啦不吭气，僵在那里，僵了那么久，雷宝儿也对他失去了耐性，跑到院子里去玩皮球。死啦死啦抱着头，一双肘子做着支架，撑着颗迷茫得就要化成青烟的脑袋。


迷龙老婆：“……其实迷龙从来就不爱打仗，他怎么也要跟你们一块呆着，就因为他喜欢跟你们一块呆着。”


死啦死啦侧了侧头，就看见迷龙，迷龙就站在院子里，好像从来就没离开过这个院子。那个无忧无虑的死鬼在看他的儿子玩球，球向他滚了过来，迷龙低下身子，想用手拦住皮球，但球和追在后边的雷宝儿一起从他的身上穿过，于是迷龙也传染了与他相仿的神情。


死啦死啦转回了头，惊慌地看了迷龙老婆一眼，是的是的，他第一次看见，他嚷嚷得欢，现在他终于看见，他看迷龙老婆时带一种“你看见了吗？”的表情，但他没吭气，其实他是个无神论者。而迷龙老婆根本没往那里看，她不需要看。


迷龙老婆：“我天天都看得见他，光天化日也是一样。这是他的家，你想着他，就看得见他。”


死啦死啦没说话，他的手碰到了茶杯，茶杯就发抖，杯面上泛起了波纹，不是害怕，而是冰凉，一个世界被翻覆了，却又不给任何新的，那样一种冰凉。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很多时候他木然地看着迷龙老婆，而迷龙的老婆同样木桅，有时候他去看迷龙，迷龙清晰得甚至比生前更加清晰，迷龙坐回自己生前未完成的活计上时有点忧郁，因为他已经永远不可能让自己的家有他吹嘘过的排水檐。


“走吧，你走吧。”迷龙老婆说。死啦死啦很迟钝地看了看她，像看一个鬼魂一样。活人和死人一样的眷恋和感伤。


死啦死啦：“……你走吧。”


迷龙老婆：“走吧，别总来看你已经炸平了的地方。日本人都不这么干。”


死啦死啦：“……你走吧，换个地方。他在你心里了，在你心里就可以了，可你不能跟个死人一起过日子。”


死啦死啦早已经站了起来，因为迷龙老婆已经逼了过来——雷宝儿在玩球，迷龙一无挂碍地在那里琢磨怎么继续自己未完地活儿——死啦死啦也不知道逼过来的是个生人还是鬼魂，他们俩说话都像是在对着空气臆语。


迷龙老婆：“快走吧，跟死人一起过日子是你这种人给我们的赏赐。”


死啦死啦：“别呆在这地方。人活了，心倒死了。”


迷龙老婆：“是你的心死了。快走吧。趁着你还算是个好人。”


她推擞他，死啦死啦迷迷登登地想找个倚靠。一切倚靠都很脆弱，他抓到了他的茶杯，把那个脆弱的瓷玩意儿举在他和迷龙老婆之前，如同索要又如同终于找到一个凭仗。


茶已经喝空了，只剩了些茶叶。


迷龙老婆：“没有了。毒药喝完了。我原谅你了。”


她推着他，把他从堂屋一直推过院子。推向院门。死啦死啦瞪着她，瞪着迷龙，瞪着雷宝儿，他虚弱得要命，手上抓着一个空空的茶杯。


最后他被推到了院门前，门虚掩的，迷龙老婆帮他把门打开。


迷龙老婆：“走吧，别再来了，我原谅你了。”


他被轻轻推出了院门，他站在门坎之外。门坎之内也许是他所有的旧日，他呆呆地瞪着迷龙老婆，也瞪着她身后的——迷龙在那里打量着自家地屋檐，一切象他生前一样，只是他的世界似乎与世隔绝？这个爱死了自己小命地妖孽。


迷龙老婆：“我原谅你了。我在你身上闻到迷龙的味道……死人的味道。”


门关上了。上了闩，死啦死啦呆呆地瞪着门，门里边有一个活的女人，和她死去的丈夫，有一个活的孩子，和他不在地老爹。


死啦死啦呆呆地瞪着那道门。浑身瘫软。


我带着我的沮丧回来。我远远就看见死啦死啦用一种见了鬼一样的步伐逃进巷道里，那不奇怪。几乎是每回来之必行。我追在那家伙身后，那家伙倒溜得比兔子还快，我刚跑到巷角他已经转了下一个拐角。


我：“你不要跑！全颠下去吐都吐不出来！”


没得回应。我追着那家伙，那家伙跌跌撞撞，有时失魂得撞在墙上。他整个就一只被烟熏晕头了的苍蝇，可就这样，我一个瘸子又如何追得上两腿完好的人。


后来他消失了，迷龙的家就在禅达这座无墙之城的边沿，我跑到了巷道的尽头，看见巷头尽处，城外远处碧绿油油的农田。


我从巷道里跑出来，看见他呆戳在城外的荒草地之间。本地人一向愿意把死人丧得离住家近点，于是他也站在荒坟之间，一场拖得太久地战，冤死的鬼魂自然新添不少，他站在叠叠的坟堆和墓碑之间，长明灯和残香冒着冉冉的烟。


我愣了一下，但尸堆里爬过的人，真拖具死尸来怕也只会让我愣得一下。我猛扑了过去，捶他的脊背。


我：“你吐啊！再不吐出来就全完啦！”


我使了那么大力，他被我捶得直咳嗽，佝偻起来，我仍在猛捶，他被我捶趴下了，也就再也不起来了。他抱着一个坟头开始嚎啕。


现在我真有些愣了……不带这样的。


我：“你是要水？我去找水！”


没有理我。只有嚎啕。


我：“……这是谁的坟啊？你跟做孝子似的？”


他嚎啕，嚎到拿脑袋撞坟头上的新土：“不知道！……只是一个死人！死了那么多人！”


我很疑惑，我扳起他的头，那颗头眼泪鼻涕加了杂草坟土，真是不像人样，哪个嚎丧地都比他好看，但我真切地担心着：“……那个刁妇是不是给你把药换啦？！”


死啦死啦：“没有啦。喝完啦。没有药啦。”


我扳住了他的头，凑到他嘴边去闻。是的，没闻着那种辛辣得让人作呕地气息，倒是泡温泉留下的那股子硫黄味淡淡地还在。我放开了他地头，不用担心了，我悻悻地找了个洁净处坐下，好容易穿上新衣服，得爱惜。


我：“上等人的味道嘛。还发什么疯？吓死我了。”


死啦死啦：“……我被原谅了。”


我傻笑，因为他经常就跟我们这样傻笑：“无聊。”


死啦死啦：“我们去哪里？”


我：“不知道。是你蹦出来的，你说，你给我们领道。”


死啦死啦：“……我是个天才。什么短兵相接，百战百败。全是放屁……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我是这么一个天才。”


我蹭过去瞧他，他趴在坟头上，呆呆痴痴的，却说着这么句话。


我：“这么狂？”


死啦死啦：“我在心里是跟自己这么说的。”


我嘿嘿地笑：“本来该有的样子？你记得本来该有的是什么样子？”


死啦死啦：“草是绿的，水是清的，做儿女地要尽个孝道。你想娶回家过日子的女人不该是个土娼，为国战死地人要放在祠堂里被人敬仰，我这做长官的跟你说正经话时也不该这么理不直气不壮。人都像人，你这样的读书人能把读的书派上用场，不是在这里狠巴巴地学作一个兵痞。我效忠的总是给我一个想头。人都很善，有力量的人被弱小地人改变，不是被比他更有力量还欺凌弱小的人改变。”


我：“你就一直在欺凌我们这些弱小。”


死啦死啦：“我只想你们变上那么分毫。”


我：“你说的这些东西我要问兽医有没有看得到。”我对了空中嚷嚷：“兽医，你看到了吗？”我低了头对他笑：“你瞧，做了鬼都看不到。别发浑了，起来起来。铁拐李拐起来。”


他把自己撑了起来，这回是他跟着我，很能满足我的虚荣。我们在荒坟里觅着路。


死啦死啦：“我很清醒。”


我：“得啦得啦。清醒糊涂都不过是咱们在自以为是。”


死啦死啦：“去哪里？”


我：“饿啦。去吃虞师座赏的饭。去收容站。”


死啦死啦：“干什么要去收容站？”


我：“因为我们只有收容站。”


死啦死啦：“收什么？收的什么？”


我：“收我们磨成了针尖子的那点雄心。”


死啦死啦：“容什么？”


我：“容我们这些针尖子。谁也不服谁，永远针尖对麦芒。”


死啦死啦：“你为什么不服我？”


我：“因为你跟我一样糟糕，比我还糟糕……你有完没完？”


死啦死啦：“那你干什么又要容我？”


我：“……因为你比我还糟糕。跟我一样糟糕。因为你容下了我……还有，你再说我撕了你的嘴。”


死啦死啦：“烦为什么要了？”


我怪叫一声，扑了过去，形同自己找跤摔，他弯了下腰，让我冲在他肩上。然后把我抡在坟头子上。


死啦死啦：“打不过干什么还要打？”


我揉着我的腰。这一刻我觉得我被郝老头附了体，仅仅在腰的感觉上：“……聪明人干嘛要说蠢话？”


死啦死啦：“禅为什么要达？”


我爬起来在荒草间寻觅一件武器。我找到了一条树棍子：“等着啊，小太爷这就把你该得地给你。”


死啦死啦笑着：“如果把我该得的给我，我就只好在南天门上挖一辈子的坟墓。”


于是我便举起了树棍子挥舞：“我让你瞧瞧啥叫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呀呀地叫着逃跑，两只手臂张开了如飞鸟一样。我呼啸着在后边追杀。


我只知道事情现有的样子，搏命地时候已过，日子像是河流，什么也不须做，只要等着上流的那条船淌到你面前，好好地把它抓住——这叫苦尽甘来。虞啸卿是那条船，漂到我们从几千个死鬼中走出的十几个活人跟前。


张立宪偷偷地推门进来，并且忙于收拢那脸怔忡的神色，他总做这种脱裤子放屁的事情。这里的瞎子都知道他每天回来时有一多半的魂还在异地。


然后他便吓了一跳，因为所有人都坐在这屋里，看着我在一块板上拿煤灰刷刷地写。


余治忙着拖他坐下：“有事情。有大事。”


张立宪便心不在焉地瞄了眼我，又看看低着头给狗肉理毛地死啦死啦：“有多大？”


余治：“正在写。”


我把板端了过来，先扫了张立宪一眼，我的恨意还没去尽，可现在要说地不是这。我让大家看我刚写的板，老规矩，对一多半是文盲的群体你还得出声念。


我：“我——们——吃——够——了——……”


立刻便嘘声一片。


克虏伯：“我吃不够。”


丧门星：“人活一口气，有气就要吃饭。哪里吃得够？”


我把板子调过来，接碴的话写在那边了：“——皇——粮——吗？”


就沉默很久。一个个瞪着那块板，后来阿译开始嗫嗫嚅嚅。


阿译：“孟烦了，你给大家解释一下好不啦？”


于是我开始解释。我模仿着虞啸卿、死啦死啦和我自己，尽量让这看起来像一场玩闹，弟兄们也笑得很给脸，尽管他们知道这并非玩闹。


虞啸卿这娃越来越象唐基。唐基很有数太有数，虞啸卿也越来越有数。他知道一切都已注定，我们将在后天接受授勋和授衔，没去走他搭的桥，可我们将成为这场战争中第一批被授勋的人。


我：“……有空把你们那身皮都扒下来洗洗，后天就都不是叫化子啦。”


他们已经不再笑了，而是满脸谨慎地听着，谨慎得就像头上顶了一碗惟恐摔下来的水。我在地上拣小石头子儿摔克虏伯的一身肥膘，因为那厮已经开始脱衣服。


阿译：“我用完了我的肥皂……谁有肥皂？皂角子也是可以的。”


他们窝窝囊囊地就往外拥，倒像这几年握地不是枪杆子而是锄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我在他们后边豪气干云地吵吵。


我：“是爷们就说是或者不！别给我听娘娘腔的会意格！”


沉默。我对着十数尊沉默的屁股，屁股们沉默，因为赧于认同。


丧门星：“……我有皂角子。得我先使完了才给你。”


然后他们又活了过来，嗡嗡着出去了。我最后看见的是落在最后的张立宪和余治，余治又在垂泪了，被张立宪拍打着肩。


我：“……娘的，硬骨头是因为没得第二条道走。我们都比自个想地还贱。”


死啦死啦往后一仰，收容站的好处就是这个。你往哪一仰。哪儿就是床。


我：“你洗洗睡吧。”


他蹬掉了鞋子，照我蹬了过来。那是嫌我多话。


我：“哦，不用洗啦。


咱们今天已经洗得转世为人啦。”


于是我成功地挨到了另一只鞋子。


烈日炎炎，李冰一边擦着汗一边小跑，他的目标是那支穿着军装的乐队。


李冰：“奏乐！”


于是咚咚咚，铿铿铿地便开始演奏起来，虞师就算七拼八凑了一点总也是个美装师，奏的就算跑调了点总也是西洋乐曲，洋洋洒洒的一首《轻骑兵进行曲》。


我们戳在那，站了个拉稀一样的凄惨队形。死啦死啦站在我们之前，我们剩下的家伙们又站了个横队。为了让我们看起来别那么惨，虞师又调来了按整连计算的人，厉兵秣马地排在我们的身后，这让我们看起来像是那几连人地领队——或者是那几连人的俘虏。我们很热，而且洗干净的烂布穿在身上实在很显眼，我们身上都浸湿了，衣服贴在背上，汗水滴在脚下。


站久了，已经让我们有些恍惚，我们恍惚地看着眼前的那片热闹，前边站的人比我们背后站地人更多，层层簇簇的，簇拥着新搭出来的那个台子，台子不奢华但是扎了很多青枝和鲜花，于是它看起来不像个讲话台而象给死人搭的灵台——我相信这是虞啸卿的本意，而且台额题的字居然是用白纸做底地，我想也是虞啸卿地手笔，“壮哉千秋”，就这么四个字，别人不敢象他这么简洁。


友军部队在我们的前边展示他们的坦克、火炮、重器械和步兵方队，那跟我们无关，那形同某个主丧的怕丧礼过于冷清，拉来队杂耍助兴——那跟死人无关。


每一队耀武扬威的家伙都要搞得尘土喧天的，我们开始咳嗽，没有比在炽日下忍着尘土，还要忍着咳嗽更难受的事情了，我敢拿我的瘸腿打赌。


今天我们觉得我们是一个很小的饺子馅，要被一张很大的饺子皮给包上。今天我们什么都有，有军部要员讲话，长得要命，并且永远能成功地做到让你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


军部要员在讲话，并且不是我们熟悉的弄死了迷龙的陈大员，他不出现，说明虞啸卿确实是彻底地把他得罪了，不过凭他一个文职似乎也奈何不了势力疯长的虞啸卿了。


军部要员：“……在下，若干年前，还在军校学习的时候，看到那些烟烟花花的男女，就晓得，要不好了……咳咳，嗯哼……为什么，这么说呢？……弟兄们也看到了嘛，就不用说了……咳咳……”


我们中间的一个，摇摇晃晃的，扑通一声栽倒下来。那家伙脚上伤一直没好，被人拿担架抬下去的时候，一条绷带倒拖在地上有几米长。


我活动着我的面颊。


我们有唐副师座讲话，不长不短，亦庄亦谐妙趣横生，我们哄堂大笑，尽弃前嫌——不弃你又怎么着吧？


唐基上得台时是瘸着的，弄得我们都很愣，并且总算从是昏昏欲睡中清醒了一下。


唐基搀住李冰的肩，把一只脚抬起来，让我们看他的鞋底，一只皮鞋已经没跟了。


唐基：“我没受伤，虞师座挂了点小彩。可是歼敌逾万。


我是前日上南天门，没到得山腰就把个鞋跟都给拗掉了。我特意地跟他们说别修，不要修，我好穿到今天，向攻下这么一个天堑的勇士们表个寸心。”


我们就哄堂大笑。


我们还有美国人讲话，很短，因为他非讲中文。


美国军官上了台就开始拿着喇叭支吾，边支吾边回忆，全民协助在他身后的人群中冲我们挤眉弄眼。


美国军官：“……我忘了……我不知道说什么！”


唐基愣了一下后就啪啪地带头鼓掌，鞭炮轰轰地响。音乐啦啦地响，美国人被人拍着肩膀呵呵地笑。把临场露怯变成了幽默。


“肃静！”有人这么喊了一嗓子，一靴子就把燃着的鞭炮踩灭了，立刻便肃静了，因为发话地是在场位也许不是最高权却是最重的虞啸卿。


“立正！”虞啸卿这么喊着，然后穿过了他周围立正成了人巷子的亲信，他上了台。拒绝了别人递来的喇叭，他用不着，他喉咙大得很。


虞啸卿：“不要笑！今天不该有笑声！什么红白喜事？这里没有喜事！授勋授衔，授什么也好，今天是先说死人，再说活人！”


大家都安静了，也有那么些觉得虞师座真不懂味的，可唐基平静地没有任何反应，是的是的，尽管说。他家虞侄现在惹不了事的，虞家军也就凭此冲劲一往而无前。


虞啸卿从台上看着我们，他目中无人又目中有人，这么多人他就看着我们，他和死啦死啦短暂地对视了一会。把目光越过了我们的头顶，他看着南天门。


虞啸卿：“转身——看那座山头！看南天门！”


于是我们就转身，我们身后的台上出了点问题，那帮家伙本就是向着南天门的——而每到这时候总会有些只听命令不想方位的人，他们不干不脆地又转回来。


虞啸卿：“鞠躬！谁地腰弯得没过九十度，我扒了他衣服称量他的肚子！我让他摸着自己肚子想。有人那样死了。有人就好这样养着自己的肚子！——鞠躬！”


他一下折了个一百二十度，还要那样沉默地坚持十几秒钟。整块空地上的人一下子像是齐刷刷被打折了一截。满目都是脊背和屁股，倒也来得壮观。台上的人算是被他这一家伙害惨了，跌跌撞撞里倒外歪着，还好，因为他们尽力达到一个九十度的目标，虞啸卿也没去称量他们的肚子。


一片鸦雀无声。


阿译轻声嘀咕：“别做表情。你那什么表情？”


他说的是我，我艰难地拉扯着腰上的肌肉，我啮牙咧嘴：“……我又不是故意的。”


阿译：“……想哭你就哭。”


我：“……哭什么？我是一条腿吃不上劲！要哭你也别找垫背的！”


阿译：“……可我没想哭……奇怪。”


我：“……你又接错线了。”


虞啸卿在那里“鞠躬”“再鞠躬”“三鞠躬”地喊着，我们响应着他的命令，却偷偷地说着小话，我们在日光下睐着眼睛看着南天门，做出一脸悲伤的表情，但我们并不悲伤，倒也有几个例外——


我：“四川佬，四川佬，你做什么表情？你那什么鬼表情？”


我另一侧的张立宪没理我，闭着眼，低着头，喃喃地也不知念什么鬼。


虞啸卿喊完了三鞠躬，弯了那么十秒钟便直起腰来，成为全场唯一一个直着腰的人。


虞啸卿：“……委屈你们了。”


也不知是对南天门上的死鬼还是我们这些活人说地，张立宪便一下绷不住了，头颈断了一样猛往下一搭，碎念的话都出了声：“小何，你听见了吗？”


我们拼命地翻着白眼，我偷眼看本来在我身前，现在在我身后的死啦死啦，他机器一样完成着口令，那张脸压根就没表情。


虞啸卿：“好啦。挺直了，转过身来。现在说活人的事情。”


我们就轰轰地转身，真是很大的动静，又带起很多灰尘，遮住了各有千秋地表情。


虞啸卿在台上看着我们，也许在我们转身之前就看着我们——我说的我们是这些从南天门上下来的幸存者，稀稀拉拉的。算上领头地死啦死啦也就两列。


虞啸卿：“我喜欢你们。对不起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从来就没有用这三个字就能弥补地过失，所以我不说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


他和蔼得很，亲切得很，即使对他自己的亲信也从没有过这样亲切地表情，亲切到眼睛都在微笑了。于是张立宪又一次闭上了眼睛，喃喃地念叨，一准还是念给他家何书光听。


虞啸卿：“我喜欢你们，喜欢到拿几十个倾国倾城的美女来换，我直接请她们回家。我更喜欢戳在这里的王八蛋。都是他娘的很快的刀，别地东西要把人磨钝的。只有你们才可以把我师变得锋利。”


笑声和鼓掌。原来虞啸卿愿意时也是可以让人如沐春风地。


虞啸卿：“我记住了你们，因为给你们授勋的公文是我从副师座手里要来，我自己做的……所以我现在记住了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龙文章、孟烦了、林译、张立宪、董刀、时小毛……”


克虏伯便慌张地嘀咕：“……我没过江。我在这边打的炮……”


丧门星只好踹他。


虞啸卿：“都是快刀。给我野马战斗机，给我谢尔曼坦克，我也不想换走你们这些好刀快刀。因为美国盟友的东西再好。它是要人用地，是刀一样的人用的，不是废铁用的。”


他身后便立刻有了热烈的掌声，来自于美国人。虞啸卿便转过头向他们点了点，他们相处得倒真还不错。不点头还好，一点头掌声更上高潮。


虞啸卿：“你们是百炼的，高温高压里出来的，战火和血淬出来的，没价的。”


他平平淡淡地说，平平淡淡地就把掌声从高潮推向下一个高潮。我觉得耳朵都快被巴掌们的共鸣吵聋了……热死了。


我：“……明白啦。不辣是废铁。”


阿译：“闭嘴啊你闭嘴。”


我：“野马战斗机和谢尔曼坦克都换不起我们。一个临阵脱逃的大员他侄子就换没了迷龙。”


阿译：“闭嘴吧你他妈的闭嘴。”


虞啸卿：“这场大反攻由他们开始！由我们接过来，由我们结束！现在我的勇士们受伤了，受了重伤……”


我：“那你就照顾伤员别让我们戳这。”


阿译瞪我，阿译不说话了。


虞啸卿：“……他们该休息了……”


我：“太好了。真好。”


阿译：“孟烦了，你的十三点舌头该休息了。”


而虞啸卿忽然激昂起来。之前他一直平平静静地：“我要奖赏他们！奖赏不仅是呆会就要发给他们的勋章！——我要用我觉得最好地东西奖赏他们！他们会重整，我师最好的兵源和装备将会交到他们手上！打不散的川军团几个月之后就又是打不散的川军团，这回是铁铸的！他们无缘参加往下的西征了，但重整之后他们将会北上！前往沦陷区和所谓地红区，荡平日寇，驱除赤匪。打回一个像模像样地大好河山！”


于是掌声又开始轰炸。说到这般宏图伟业，能不鼓掌？我麻木地听着。又怎么样呢？要吃这口皇粮就得预备好跟随便什么人打仗，到打时再想方设法地活下来——但我后来注意到死啦死啦，他站在我的侧前，我瞧见他脸上地肌肉在抽搐，我喂了一声，他转过脸来，在烈日下冒的也不知是虚汗还是热汗，焦躁不安，甚至带了些惶恐。


我：“……别做表情。你那是什么鬼表情？”


死啦死啦：“……什么驱除赤匪？”


我：“例行公话。我师两大自强方针啊，第一个卧薪尝胆，第二个抵红制共。不对，抵红制共才是第一个，否则上头凭什么信我们？”


死啦死啦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转回头去盯着正在等着掌声渐息的虞啸卿——已经慢慢地安静下来了。


阿译：“不要说话了。”


我：“你不要中暑。都抬下去一个了。”


虞啸卿正炯炯地看着我们。我也不好再说话了，我看着那家伙佝偻在日头下，出不完的汗。


虞啸卿在台上把手猛挥了一下，军乐开始奏响，要发勋章了。


特务营的人端着一个个托盘，托盘里边放着一个个的勋章。唐基在一边微笑着，虞啸卿亲手给我们一个个别上。我们有一个大云麾勋章，那算是给所有死鬼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忠勇勋章，张立宪和我这种校尉家伙们也有次阶的云麾和宝鼎勋章。虞啸卿从左到右地给我们一个个别上，每别一个他就拍拍人的肩，正眼看上两秒，然后下一个。


死啦死啦侧了身在旁边立正等待着，他很焦虑不安，越来越焦虑不安，看起来他好像要晒爆了一样。


虞啸卿给张立宪别上了勋章，顺便拍了拍他。因为张立宪一直是低着头的。


虞啸卿：“头给我仰起来。”


张立宪便把头仰起来，虞啸卿顺手就端了他一下下巴。叫那小子的热泪盈眶夺眶而出。


虞啸卿：“我不叫你回我身边了。跟着他，就跟跟着我一样。余治，你也是一样。”


张立宪便抖擞出一百二十个劲：“是！师座！”


余治就嘿嘿地笑，我想他多久以前就想这样笑笑：“升官了，师座。”


那话没错，虞啸卿一向以来的上校衔已经换作了将星。当年他发誓不取西岸不佩将星，所以虞啸卿也只是顺手敲打了余治的帽子，他们有自家人的亲昵。


虞啸卿：“升个棺材。破了誓而已。你们也都该升了。”这回他倒没忘了我，随手指着已经佩上了勋章的我：“你这个中尉就直接跳一下，少校。”


我有点心不在焉，因为死啦死啦那一脸的阴晴不定教我心不在焉：“是。”


而虞啸卿毫不磕巴地就误会了我跑神的原因：“是。该到你的团座了，今天这通喧哗就是因他而生地。”


他挥了挥手，我那团座的奖赏便端了过来，他够夸张地，他一个人要往身上挂的零碎就占了一个托盘。比我们更高阶的云麾和宝鼎勋章，一个忠勇勋章，还有一副上校衔。虞啸卿先卸掉他的中校衔，给他挂上上校衔。


这是虞啸卿的天下，所以虞啸卿敢让一帮官员在台上苦候。而他大概也觉得在我们中间絮言碎语来得比在台上痛快。他在我们中间和死啦死啦说着私话，也不怕我们听了去，因为这是他的虞家军。


虞啸卿：“我昨晚挂上的将衔，就是自己往衣服上一别。可你不一样，你这副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戴上。”


死啦死啦木然得像个被裁缝在量体裁衣的人偶：“知道。也该我出风头啦。”


虞啸卿开始给他别勋章：“风头你就出得不少。就你出的风头，我真希望给你别上的是一枚青天白日或者国光。好在战还有得打。路还长。”


死啦死啦：“……我们北上去哪？”


虞啸卿：“还早呢。得等你们重整完。等你再整出一队精锐之师来，这滇缅的战也该打完了。”


死啦死啦：“去哪？”


虞啸卿心不在焉的。因为说起这事来他也有点意兴阑珊：“鬼知道。反正打不完的仗。”


死啦死啦：“那帮子红脑壳就形同叫花子，又有什么好打的？”


我心里猛然便突了一下，死啦死啦口气随意得比虞啸卿还要放松，可眼睛里认真得很，他炽炽地盯着低头给他别勋章的虞啸卿，那是在套话。


虞啸卿：“别大了意。听说那帮叫花子难打得很，跟你一般地乱七八糟。练你的川军团时最好先就有的放矢。”


死啦死啦：“请师座撤了我这个上校团长。”


虞啸卿刚给他别上最后一枚勋章，讶然地抬起了头，是的是的，他不懂的，在枪炮中长大不等于在人间长大。


虞啸卿：“……什么？”


死啦死啦：“请师座解散炮灰团。”他有点发抖，但绝非害怕：“炮灰团的人已经死光了，死人不能打仗。”


虞啸卿瞧了死啦死啦一会，看看我们，我们行尸一样立着，没答案给他，他看唐基，唐基也是一脸莫名其妙，他难得莫名其妙。


死啦死啦便又说一遍：“请师座解散炮灰团，死人打不了仗。”


“什么炮灰团？”虞啸卿一边使着眼神，一边很恨不得给那家伙一下，一边还要压低了声音：“你给我小声点。”


那便小声，声音是小了，说话可还像打了结：“让炮灰都回家吧。他们打不过的，给他们留个全尸。”


虞啸卿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了：“什么打不过？”


死啦死啦：“不管我们叫他们赤匪，共党，还是红脑壳，都打不过的。”


张立宪便气忿忿地替他刚和解的师座不平：“我拿一个营，打他们整团的叫化子都嫌不公道——对他们不公道。”


死啦死啦：“打不过的。老头子打不过年青人，我说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我有没有骗过你？你信我。我不是在为红脑壳说话，我是为我们说的。”


张立宪便嗫嚅，对他来说那更多源自在南天门上三十八天厮守下来的信任，或者不如说给了点面子。死啦死啦现在很不安，实际上他急燥得说话都失去了平日的章法，他看看张立宪，看看虞啸卿，看看我，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这样不安过，神经质得倒像一桩祸事已经降临在我们头上。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说，但是我不信，毕竟每一种年青都将被衰老征服，而且……我和他都见识过红色武装那点可怜的战斗力。


唐基：“龙团长也是真爱开玩笑。这个玩笑开得不好——回头再说。”


那便叫定论，搁下再说便是定论，既然台上已经等得有点急躁。虞啸卿给死啦死啦整理了一下衣领，火气没了，反正死啦死啦也一向是最考验他忍耐力的人。


虞啸卿：“你现在老实点，再挺半小时就结了这盘残棋。”他回头向那台上的嗡嗡声点了点头：“回头我在温泉等你，咱们再说。还有你、你、你……”他点了张立宪、我，连阿译也在其中：“我们有将来要议。”


死啦死啦：“师座，放我们回家吧。”


虞啸卿终于严厉起来：“我看你是晒晕头了！”


他头也不回地就和他的人回身上台。死啦死啦对着他的背影碎碎地念叨着什么。我伸手拉了他一把，免得他站在一个看上去几乎与我们不相关的位置。


我：“求求你……我看你又该喝药啦。”


死啦死啦：“药喝完啦。”


我：“……你中暑吧，中暑往地上一倒，啥都好说了。”


他没听见一样，只是茫然听着周围忽起的掌声——那是因为虞啸卿在台上向他摊了摊手，让大家看今天最大的功臣。


唐基笑呵呵地：“龙团长，你站的那个地方实在过谦，请上来为大家说几句。”


他呆呆地站着，有些打晃，我真以为他要表演中暑了，那倒也好。


唐基：“龙团长？”


他便犹犹豫豫地开始起步，他的衣服从我手上滑脱。我顾不得众目睽睽，叮嘱那个也许根本没在听的背影：“就说感谢栽培！”


台子并不高，也不远，他没去走阶梯，而是用一个下等人的方式爬上了台，喇叭递了过来。他没接，便塞在他的手上。他站在那，畏畏缩缩的，看上去就像只暴露在阳光下的夜虫子，就是让人看了难受的。


虞啸卿瞪他一眼，顺便跺了他的脚尖，就虞啸卿来说，那实在是非常地出格。


唐基就又开始笑：“我们这个龙团长，冲锋陷阵在前，下来了却讷讷无言。就应了水泊梁山黑旋风那句话，却吃我杀得快活！”


他在笑声中不引人注目地拿走那个喇叭，好吧，不说就不说，唐基遮得过。绝对遮得过。我也松口气，他今天不对劲，非常不对劲，我简直有点感激唐基。


死啦死啦：“我说我是个招魂的……”


尽管是犹豫不决外加含糊不清，但他总是开始说了，唐基便只好让了一边。死啦死啦也没用喇叭。刚开始几个字像是对自己说的。很多人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于是他便重复了一遍，声音大得发炸。


死啦死啦：“我说我是个招魂的，那是骗人，可骗得多了，我真以为我在给弟兄们招魂。狂妄得很，该遭天谴的狂妄。天谴已经到了，刚到的，我刚搞明白，原来我不是招魂的，我是个挖坟坑地，两年，三千个人的坟。


我最该做的是让我活着的弟兄们回家，我在这给死了的弟兄们挖坟，挖一辈子的坟。可是你们说人死得不够，再去打仗。”


他停顿了会，戳在那里好像找自己的魂。李冰和他的人往上涌了一下，被虞啸卿拿手止住了——虞啸卿气恼地看着他的冤家对头，他还在把这理解成一种个人意气之争。


死啦死啦：“师座说我是短兵相接的天才，百战百败的天才，偷鸡摸狗的天才，那都是虚的。我现在说实的。”他忽然笑了一下，又悲伤又骄傲，那股吹破天的劲又上了脸，本来从南天门上下来后它已踪影不见：“实地就是，我只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我是这么一个狗屁不通的天才！条条路都走不通，可我还是做不到，做不到你们要我做的，把陋习说成美德，把假话变成了规矩，把抹杀良心说成明智，把自私说成了爱国，把无耻变成了表演，把阳痿说成守身如玉，把欺凌弱小说成正义，把人变成炮灰，把炮灰变成荣誉……”


他后来低下了头，我不知道他是要喘口气还是说得自己难过了。周围一边嗡嗡之声，虞啸卿站在他一米开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是有了我们所见过最难看的神情——几乎不亚于唐基。


“别再说了别再说了别再说了。”我念咒一样的嘀咕。


张立宪在发愣，余治地嘴合不上，克虏伯同时瞪得眼即是嘴嘴即是眼，丧门星看着自己的脚尖，阿译在那里使劲拧自己的指头，像个女人。


我：“这个坑没底，你他妈别跳。”


但是那家伙抬了头，看着所有人。他又怎么可能不跳？


死啦死啦：“……把内战说成无奈，把屠杀说成必然之举。我平生最快活的时候居然是在南天门上的三十八天，因为在那里敌人就叫作敌人，穿和我们不一样的衣服，向我们开枪，鱼和网的关系，死和活的问题。现在，我说了这么些话，你们再用不着我了，你们就当我是疯子。”


虞啸卿：“是的。”他向李冰招了招手。但就那铁青的脸色来说，他绝没把眼前这家伙当作疯子：“带下去。禁闭。”


死啦死啦：“可是我还有袍泽弟兄。我倒是开脱了，我还没帮他们……我得帮他们。”


尽管烈日，虞啸卿说话的语气冷得像要呵气成冰：“你帮不到他们。”


那家伙在台上看着我们，笑得有所图谋又有点心碎：“……我现在就帮他们。”然后他就提了提气，那一嗓子喊得，恐怕我们爬到祭旗坡上也听得到：“——请师座让我带着共党的军队去荡平日寇吧！”


人群中轰了一下子。台后开始骚动，虞啸卿已经不再铁青了，而是有些慌张，他往台后扫了一眼，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居然能够让他慌张——然后他自相矛盾地下着命令。


虞啸卿：“你发神经了！下去！——李冰！李连长！禁闭！”


但是死啦死啦咣地一下跪在他跟前，人矮了一截子，声势倒是更壮：“——请让我带着共党的军队在中原与日寇决战吧！”


然后人群就从台后炸开了，几个人挥舞的不是枪杆子，而是包胶的铅棍，技能真是娴熟之极。第一下便把他砸趴在地上，我们看着人腿纷错中我们那位团长被打躺下又爬起，爬起又被打躺下，一个人用绳子勒住了他的脖子，让他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大逆不道的声音。


我们哄地一声便往台上冲。完全无人发起，全是在南天门上给生造出来的本能反射，连阿译、连张立宪、连余治，全在其中。几十个枪托把我们砸了回来，几十条枪栓在我们周围拉动，几十个枪口对准我们。


我架稳了被一枪托砸得头破血流地张立宪。阿译不分青红皂白地护住我们。当弄清对着他的是什么时，他便开始在正午的阳光下猛烈地打上了摆子。


我越过阿译抖得不成话的背影。看着台上虞啸卿束手无策地看着，唐基蹙着眉头观望，那帮人——肯定不是军人，他们穿着青蓝色的便装——用绳子勒起了死啦死啦的一颗头，后者唾沫横飞地还打算再嚷那么一句，一棍子敲了上来，让他被绳子勒住地头也低垂了下去。


枪托挥了过来，轻松就越过了阿译这道靠不住的屏障。一个枪托在我眼前越变越大，于是我的眼前也黑了。

第四十二章



进去了以后便有一个人表情古怪地看着我们，两种表情在他脸上迅速交替，先是“来了”，后是“何必”，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动起来都像是拿来气人的，于是虞啸卿的脸色比进来前更加难看，只怕他真是虞啸卿的克星，我路上那样气老虞都未遂，他刚和虞啸卿打了个照面，老虞已经是一副找碴的神情。


张立宪在发呆，像我们去见一个并不是很熟的将死之人一样。我则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打量着他所处地这个小间，比我那个二乘二乘二的空间好多了，显然整治他的人也发现整治他是没什么意义的，他有桌、有床、有一张椅子，甚至还有一本书，我们进来时他正在看那本书。他今天穿得很松快，被卸掉了军衔的军装挂在椅背上，穿着干干净净地配发汗衫，他半敞着胸口，露着脖子上挂的那颗幸运弹，气色比按时去嗑药那会好得多，心情看上去也好得要命。


我：“……你他妈是待宰的猪吧？”


他哈哈大笑，而虞啸卿回头严厉地瞪了我一眼，显然他做这么大功夫来了这里，不是为了方便我们斗嘴。


虞啸卿：“我来送行。走好。”


死啦死啦：“不错的。这些年仗打的，难得有人像我这么狗运的，死之前还能有空想想事。”


虞啸卿：“愿你想得通。”


死啦死啦：“永远也不要想通。四万万个脑袋拼出来地世界，有生有死地，每天都在变。做该做的想做地就好了，今天的想通到了明天可能就是通而不通，想通干嘛？学了你拿些土皇帝订的规矩照人脑袋上瞎扣？你看我们张营长都被你逼成了什么样子？”


他心情好到如此地步。让你无法跟他生气。而张立宪一直在怔怔地看着他，一被提到便赶紧做了个面无表情。


虞啸卿：“我今天不是来和你斗嘴。”


死啦死啦：“我知道。师座做你该做的事去吧，也是你想做的……等到哪天不想做了，想想我说过的胡话。”


虞啸卿：“……你现在也知道你那天说的是胡话了？”


死啦死啦：“哪天？把我送进这里来的那些话？不是胡话。”


我无心去听他们两人的争论，我把手伸进了口袋，摸着口袋里藏着的东西。我的手心汗出到手滑，身子都在微微地发颤，张立宪奇怪地看了看我，我想在他眼里我一定更像那个就要送去吃枪子的人。


而虞啸卿在那里忽然变得暴跳如雷：“你不要那么打哈哈！我对得起你！早几天只要你认个错我还救得回你，现在我已经被你逼得走投无路！”


死啦死啦：“我认错。我那天是说滑了嘴。最要紧地话没说，现在说了。希望师座挥师北上，打到有一天不想打了的时候想得起来。我们根本打不过共党，三万三十万铁甲，三百万都会一溃如沙，我们会惨过南天门。”


那两位又斗上了牛，两个脑袋几乎撞在一起。我相信虞啸卿对共党什么的并没有那么多的愤怒。他为之愤怒的是我的团长。


虞啸卿：“你真地是共党吗？那我现在就告诉你，只要十万铁甲，我让你做了死鬼还无党无派。”


死啦死啦：“不是。我只是个不愿意和你们一起伐异的同党。打了太久的战，打得你手一指我就会扑上去，就像我的一个朋友，我一说，狗肉，上——它就扑上去。我不想那样。你想？”


张立宪望得很紧张，因为虞啸卿几乎是在掐着死啦死啦的脖子了。我没有在听，完全无心听。现在虞啸卿是背着我的，我慢慢掏出衣袋里的手，我的手上有一把小刀，那是在张立宪的屋里猫来的——我一直盯着虞啸卿腰上地那枝手枪。


我的蠢计划终将现形，它会让我的团长笑掉大牙。拿刀换枪，拿虞啸卿换回我的团长，然后我们逃进深山，很蠢，蠢得我不敢再做拖延，再拖下去我会觉得他不需要搭救。他在搭救我们。


而那两个家伙仍在那里做着争执。世界上没人能被另一个人说服。


死啦死啦：“……杀上瘾了的总要被人杀，就像现在地日军。错一定输给对。年青总会取代年老，只要它真的年青。我不喜欢盛气凌人，可你我其实成了朋友。我敬重中正公，那也犯不上就美化我党。我不了解共党，可不能因为不了解就大开杀戒——总算从杀场上退下来了，能象人一样想事，我就这么想，死是可以的，可不要弄得像你一样衰老。”


虞啸卿咆哮着，拳头就快顶到了死啦死啦脸上：“衰老？！”


拳头变了指尖，指着我和张立宪，我全身的汗毛孔都快要被他吓了炸掉，我忙乎着把刚掏出来的刀子缩回袖筒。


虞啸卿：“看看他们！这样的青年我们有百万之众！衰老？！”


死啦死啦看着我和张立宪叹了口气：“所以更加……你们来地时候是少年，不要做了老头子出去。”


我倒没什么反应，我心思也不在这上边，张立宪发梦一样点了点头，那可让虞啸卿更加生气。


虞啸卿：“老头子……几年来拿命相护地东西，你就给了这三个字。”


死啦死啦：“到头了，会年青起来的。否则这么好些人死得真就全无值偿了。我们会等来个想不到地东西，它终究会比我们好，没有这个，我死到临头又如何笑得出来？……嗳，有烟吗？”


刚被虞啸卿吓了一跳，现在又被他吓了一跳，我正盯着虞啸卿气鼓鼓的背影，我的袖口伸着刀尖，而那家伙冲我们捏着两只指头。


我和张立宪都摇头。


虞啸卿：“你确实是死有余辜。”——但他仍然摸出一只皱巴巴的烟扔给死啦死啦，那还是在车上张立宪给他的，因我的火柴划不着而幸存了。


死啦死啦：“怎么咬得全是牙印？”


虞啸卿冷冰冰地伸手讨还，死啦死啦当没看见，又冲我撮指头：“你肯定有火柴。”


我还不如给他一刀得了，火柴在我握刀的手那侧，他们看着我怪别扭地用另一只手把火柴掏出来。我把火柴递了给他，他伸了手来接，我看着他脖子上那发废子弹在灯光下跳跃和闪光。


那家伙在耳边摇了摇，听里边还有多少内容：“归我了。”


我们也不吭气，我们都知道那火柴划不燃。然后他抽出一根，动作幅度很大，擦的一下，一团火焰在他手上燃起，他点着了他的烟，拈着那根火柴等着它成为灰烬。我们从最初的讶异中恢复过来——也许是在我身上已经烘干了？我这么想着，直到我看见虞啸卿怪诱人的后脖梗子——虞啸卿也在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团火，一个完全无防备的身影。


死啦死啦：“我们是不是要假装我很该死？假装我死得很壮烈，是战死的？”


他在眼角里瞟到了我的异动，我已经猛扑了过去，一切顺利，原来就这么简单，我箍住了虞啸卿的脖子，把那把估计被张立宪拿来什么都削过的刀子对准他的动脉。


我：“我不是要伤你！只是要你送他出禅达……”


虞啸卿的最初反应比我想象的慢得多，他几近木讷地看我一眼，好像在等着我把话说完，然后他抓住我那只持刀的手，拿脊背推着我往墙壁上猛撞了一下，也许被坦克撞一下更痛快一点，我一口气岔在那里，整根脊推倒好像成了几截，然后我被他一个过肩给摔在地上，持刀的手还被他抓在手里……根本是一点机会也没有。


我天旋地转地看着我的头顶。虞啸卿看着我，一边拧着我的手腕，要让我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把刀给放下，他的表情复杂得有点悲伤。张立宪正一脸茫然地凑过来，得啦得啦，用不着他来帮手他家师座也稳赢了，我只要知道他会好好地对小醉。我的团长坐在那里，居然就没动过，也不知是非得看着火柴烧完还是看我们的杂耍。


虞啸卿：“……你还是要跟着他？”


我：“从来就没人跟过他。我们都只是受够了浑浑噩噩，还有你习惯了的颠倒黑白。”


虞啸卿于是更使劲地拧我的手：“撒手吧。我当这事没发生过。”


于是我更加紧紧抓住那把可笑的小刀。尽管手腕被拧着，虞啸卿也许拿手指都能把它从我手里弹倒地上。虞啸卿叹了口气。抬起了脚，打算把我的整只手从手肘上踩断——他不喜欢输。于是我万事皆休地看着我的团长，火焰已经快在他的手上燃尽，万事皆休。


虞啸卿那只脚一直没踩下来，最后轻轻落在我的身上。我瞧了他一眼，瞧见他一脸的空洞。


瞪着空空洞洞的墙。他腰上地枪套已经打开，张立宪拿那枝枪顶在他的头上，张立宪在发抖，还眼泪汪汪，但绝对不用怀疑他会开枪。


张立宪：“求您放了他们俩，师座。如果我顶着我自己有用，我就顶着我自己了。”


虞啸卿：“我脚底下踩这个造反，我刮目相看，因为他是他的人。你就万死莫赎，因为你是我的人。”


“我们一直都是您的人。一直到小何在您那里都看不到希望。”四川佬哭兮兮的，可说的话真解气，也不知道在他心里打多少转了：“您现在很弱，您都怕一个人呆着，可又恨我们。你装成什么都踩在脚下。可踩着他我也没看出您的愉快……您已经做过亏心事了，我是不想您为了那点亏心事成了怪胎。”


虞啸卿不再空洞了，他直气得发抖了：“好极了……好极了。”


我忙着从他的脚下挣出来，而张立宪还在那里中心栗六地：“等他们走了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虞啸卿：“打烂自己脑袋的交代吗？我没空去看你的尸体。”


张立宪：“……您也没空去看小何的尸体？还是您这辈子反正会有几千几万个小何？”


张立宪不再说话了，他也不抖了，他让自己退到一个虞啸卿拳脚难及的距离。省得遭了像我一样的下场。说真的。在劫人上边他比我内行得多。


我一手拍掉了死啦死啦手上还冒着青烟的灰梗子，看见他脸上随青烟而散的惘然：“走吧走吧……走啊！”


他便瞧着我：“去哪？”


我：“东南西北！哪怕去吃我们吃不习惯的青稞面！”


死啦死啦：“我吃过。吃得惯。”


我拽他，拽不动，在他们哪个面前我都是火柴拼地人：“那就再吃！”


死啦死啦：“走过一趟啦，有的事情不能走两趟的。烦啦，我还可以再打一趟南天门，可我没种看着你们一个个死了，我没种了。”


我：“不会有人死的，都是活路！”


他便敲了敲自己的心脏：“那我的这个活在哪？”


我很想哭，我冲他喊：“先活下来再说好吗？哪回不是这样？”


死啦死啦：“我们都看见了很多死人。”他向张立宪伸手：“给我枪。”


张立宪做的事情如果换个场合，我一定要笑出来，为了防止接手的时候虞啸卿抢枪，他对着虞啸卿的屁股就是猛的一脚，虞啸卿大概想过张立宪开枪也没想过张立宪居然敢踢他，被踢得一个趔趄撞在墙上，嘴都亲上了墙。


张立宪于是顺利地把枪交到死啦死啦手里：“对不起，师座……别转过来。”


虞啸卿贴着墙咆哮：“四川佬，你他妈不错！”


但是他听见身后不是张立宪的脚步声，他也管他张立宪李立宪的掉头看了一眼，死啦死啦掂着那枝枪走了过来，于是虞啸卿又转了头贴着墙，他不想和那位冤孽对视。死啦死啦拿着那枝枪，拿枪口打招呼，在虞啸卿地后脑上戏谑地敲了两下。于是那颗始终昂得南天门一样地头终于垂了下来。


然后我们看着死啦死啦把虞啸卿扳了过来，把那枝枪交到他的手里，得，这屋里四个人，仅有的一枝枪。


死啦死啦：“我没地方去，向师座投降。向师座投降，其因有三。其一，路已走尽，没地可去；其二，已经到了地头，就这；其三，师座还没到地头。我知道。我不死，您清不了，我跑了，您顶罪，西线要没了头脑。你也能分善恶，知道敬人。换了个更糊涂的，只怕会死更多人。”


虞啸卿只是把枪慢慢插回枪套。我们站在那里发呆，体味着自己的愚蠢。


死啦死啦：“这两个笨蛋不会有事吧？其实就形同交了交心。”


虞啸卿：“我会重用他们。”


这样他就把大局定了，我对着那家伙嚎丧一样：“一起走啊！什么都还没看见，人就一个个都走没了，这算怎么回事呀？”


死啦死啦：“我刚说的你就没听见？烦啦，世界上没有比我们打得更难的战了。这么难，要还输了，对得起死人和活人？”


虞啸卿：“走。”


他就一个字，纠纠地出去。张立宪寻思半天，敬了个放在炮灰团一定要隆重得被我们笑话的礼，拖了我出去。我呆呆看着，在我被拖出门之前，我看见他在桌上放下那盒火柴。


死啦死啦：“孟烦了。你也是个妖孽，怀疑的妖孽，又是希望的妖孽。你不报，因为你总记得希望。烦啦，别老烦，试试看。能不能让死了的人活在你的身上。”


于是门在我的眼前关上。


我们走过长长的走廊。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过，一个个的岗哨还站在那里。这房子造出来就是为了让人与世隔绝，有很厚的墙和没有通风口地门，于是外边也不知里边发生过什么。


我们走过去，哨兵敬着礼，虞啸卿还着礼，一切都似乎还是那么威严，只是恐怕在虞啸卿眼里都已变样。


我们上了车，张立宪仍闷头坐上了司机座，但虞啸卿摊手摊脚把自己放在后座上，于是我只好前座。


我们看着我们面对的山，黑沉沉的林，星光和月光。


虞啸卿：“你们想去哪里？”


我和张立宪互相看了看，但我们都没说话。他终于学会了询问别人的意见，可我们都答不上来。


于是沉默。


虞啸卿再开口的时候就好像听我们回答过他一样：“是的，我们该坐在这等着看如何枪杀一个好人。”


于是我们就坐等，我们等了很久，还没看见处决，先看见天光放亮。


那个被夜晚洗过地太阳真是干干净净，滇边的晨日沐浴在我们身上，让我们每个人都成了金黄。


虞啸卿忽然把一只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做团长就要在禅达休整。你愿意去和日军作战，还是做我的团长？”


我：“和日军作战。那是我的去处。”


虞啸卿轻轻地哈了一声，像是耻笑，又像是赞赏：“你知道吗？问了你们每一个从南天门下来的活人，要去的地方十有八九和你一样。”


我：“……他们人呢？”


虞啸卿：“编进了补充兵力，正往西线路上。”


张立宪：“我也要去和日军作战。”


虞啸卿：“闭嘴。你必须在我身边。谁人想做怪胎？我委你以咒骂我的重任。”


张立宪很失落，但我知道他们终于和解，永远不会谅解，但终于和解。


虞啸卿不再说话了，尽管他现在看起来真是很想说话，我们就看着晨光。


我看着清晨，我想着迷龙、兽医、豆饼、所有的死人和我将死的团长，我想希望、活力、善良、幽默、淳良、宽容，他们留给我的，有没有可能一起活在我的身上。


后来张立宪下车去撒野尿，他转了身，跑向一处树丛，都没动裤子就跑了回来。事到临头就又一回事，他慌里慌张，哭腔哭调：“来了！来了！”


确实来了，先出来的是行刑队，那他们的靶子也将在随后。我看见克虏伯也在里边，和别人一样竖端着枪，有炮灰团的人参与行刑以后对唐基地划立场将是很好的说词。而克虏伯的表情以前有多呆滞，现在还是一样呆滞。我瞪着他，他也看见了我，我知道在他的眼里我的表情一定很不好看，但他原来有多呆滞，现在还是一样呆滞。


张立宪站在车边，悲痛地发着呆。虞啸卿在车上抓起一根烟，那还是昨晚张立宪给他时落下的，然后翻身下车，于是张立宪也醒了。紧跟在他的师座后边。我没动窝，只是脖子和身子都完全拧向将死之人会出来地方向。我没有勇气靠近。


那家伙终于出来了，被审问我的那些便衣们押着，还有唐基，唐基离他很远地和人说着话，平淡得倒好像送客一般，看见我们时他也没什么惊讶——一定是早有人告诉他了。而死啦死啦现在终于着好了正装。着得散漫，像他一向以来一样，从来就不会好好扣上颈根下的扣子。


虞啸卿便顶在那小队人马的锋头撞了过去，什么也没说，把那根烟几乎捅到了死啦死啦的嘴上。我想那是他最大的歉疚和敬意吧，反倒说不出来。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便乐，身后的唐基止住几个想要插手的便衣。


死啦死啦：“谢谢师座，终于顾全到了小节。”


他掏出火柴点上了他的烟，就是我给他的那盒，几乎是满的。但他现在用最后一根火柴点上了烟，把那个空盒子扔在地上。


我看着，心里在打突，脑子在发木，他脖子上挂的那发臭弹不知去向了。只空余了一根挂索，我长久来实在已经看成了习惯，那是除了我绝不会有人注意的环节。他也看出了我的犹豫，便向我招了招手，嚷嚷。


死啦死啦：“狗肉！”


那便算托孤了，我木然地点点头。


然后他一口便把那根烟卷下去了三分之一。向着虞啸卿伸手：“总也打过几场惨烈地战。再给我摸摸枪。”


对虞啸卿来说那是绝不犹豫的，他拔出那枝南部递过去。他实在太理解这种要求。枪半路被一只手截了，手来自那些便衣。


便衣：“他这条命要留着正法的。”


死啦死啦还在那里涎笑：“对，得在法定时间用法定的招报销——给我那枝枪，否则我要给你们添麻烦。”


那是，他要想给人添麻烦一定能添上很多麻烦，便衣也知道这家伙难缠，于是卸掉了枪里的弹匣，不仅是弹匣，连整枪都给卸成了零件。他们玩手枪倒是熟练得很，快速地便还原了，然后想递回虞啸卿手里。


这回又被一只手截住了，是死啦死啦的手，好像迫不及待，他直接从便衣的手里把那枝枪拿到了手里，抚摸了一遍。


死啦死啦：“师座。”


虞啸卿闷闷地：“什么？”


死啦死啦：“西进吧，别北上。”


他摸枪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个空膛给拉开了，现在他直接把一发子弹填进了枪膛里，快得虞啸卿都没看清他往里边塞了个什么玩意，然后他把枪口塞进了自己嘴里，枪口顶住了上颚——枪声喑哑，听上去像一发臭弹，但是他直挺挺地往后栽倒了，和通常吞枪自尽的人不一样，他的头并没被掀开，甚至连弹孔也没有。


一秒钟地沉默后便炸开了，虞啸卿抱住了他，张立宪在摇撼，唐基和那帮便衣的头子同时在发号施令，急救的，搜索的，往楼里冲的，往空地上跑地，根本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枪立刻被便衣抢走了，虞啸卿从地上捡起一个弹壳，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从哪里来的。


我慢慢地下了车，木立在车旁。我不打算过去，他如果决定死了，那就没人拦得住了，他也一定能死得让人回天乏术。


便衣头子在那里嚷嚷：“哪里来的子弹？”


他的手下倒还比他好点，因为眼下的麻烦似乎主要由他们的头儿承担：“他脖子上挂了颗子弹！”他把那条空索给拉出来：“没啦！”


便衣头子：“那就是弹头加了个空弹壳！火药都倒光啦！否则能让他带进牢？！”


我听见又一声清脆地枪响，我回头，看见峙立在白线边的行刑队里，克虏伯跪着，他跪着，把枪口支在自己的下颏上——他已经把自己的脑袋打穿了。周围乱成了那样，行刑队还要按规章站着严整的队形，一时没人去管他。


我便摇摇晃晃地离开这里，我知道，我的团长和我的团，他们在禅达的生命真的已经结束。


我被叫成白骨精，可立刻就理解了贪吃贪睡的五花肉。他早知道他不会背叛死人和活人，做行刑队只是为了和他的团长死在一起，令下时他会恐怕向他痛恨的任何东西开枪，除了他的团长。可团长没等他就走了，再没人来说打一炮吧，他的生命也丧失了意义。


远处在喧哗，已经确定了死啦死啦的死亡，而克虏伯安安静静跪在那里，像要说我饿了，又像要跳起来说打一炮吧，那不过是他表达自己的两种方式，我们一直因他的呆滞而忽视他的内心，而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在翻江倒海。


我一个人在山道上曲里拐弯地走着，有时我很想哭，有时我很想芜


便衣们终于从那间囚室里找到了那发子弹的根源，他们在书里找到了死啦死啦夹进去的火柴梗，每一根的硝石头都已经被剥去。


我走在山道上，禅达在望，但我要去的是更远的地方。


路会很长。


唐基会发现一堆没有硫磺和硝石头的火柴梗，消失了的部分全被那家伙填进了他的幸运弹，那样的子弹伤不了任何人，除了一个敢用弹头撞击上烦，用冲击力让大脑瞬间死亡的人。他终于安宁了。


安宁之前还要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枪可是从他不喜欢的人手上接过去的……现在那些人恐怕要费心伪造一个处决现场，再也无法理直气壮。


我真的开始笑了，后来我坐在路边抱着头笑。


一辆车在我面前停下，张立宪开着车追了上来，他把着方向盘，可看起来更像个迷了路的人。


张立宪：“师座让我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一任何地方。”


我上了车，我坐下：“回家。”


张立宪：“……哪里是家？”


我：“他说西进。西进就是家。”


于是张立宪发动了车，西进就是家，西进还有我那些同袍中的幸存者。


我回头眺望禅达，看见一只巨大而凶猛的流浪狗，它再也奔蹿不起来，它像我一样瘸了。


狗肉你知道吗？


我们的车在泥泞坎珂的路中前行，路边的同袍们面黄肌瘦，精疲力尽，每一个都像足了我那些挟着一肚子心事上前沿去和死亡交心窝子的弟兄们。


我现在和那些在路边艰难跋涉的人一样泥泞了，因为我也是跋涉到这里的，打南天门下来之后我第一次有了武装，我看着我同样泥泞里滚过，火焰里烧过的那些炮灰团弟兄们，幸存者们，寥寥的一个排。炮声在响，镇子里腾起爆尘，中国兵的喊杀声，攻势已经发动。


我：“你们来过，这里是铜锭。”


但是每一个人都告诉我：“我没来过。”


丧门星把他刚磨好的刀插回了背上：“我来过。”


我便哑然地看着他们，于是我想起那些和我一起来接我父母的人


我父母仍健在，他们倒已经快死光了。”


于是我便换了个话题：“竹内连山就在这里。他最后一个据点。”


没人说话，用不着说。又能如何？杀呗。


我：“团长已经死啦。”


他们只是安静地听着这个事实，他们早知道了，不说也都知道。


我：“你们想死吗？”我这样做着我的战前动员：“现在这里每一间房子都是堡垒，他倒在这里又造了个南天门。你们想死吗？——我想。想死的就跟我来。死不去的就再打那打不完的仗。”


然后我冲进那个燃烧的焦炽的地狱，他们跟着。一辆支援我们的坦克隆隆发动，余治在炮塔上露着半截身子，指挥着车手向那些火力点倾泻炮弹。


我们奔蹿于巷道里。向任何穿着和我们不一样衣服的人射击，这里已经没有中国人了，全是日军。


我疯子一样地大叫着：“杀竹内连山！杀了竹内连山！”——这权且算是战斗口号吧，他们也一块嚷嚷。我现在像死啦死啦一样挂着枝毛瑟二十响，挥着冲锋枪，甚至连我东拼西凑的衣服也和他很象，我知道我像个小丑一样下意识地模仿他，可我现在最好不要这么想。


余治的坦克中弹着火了，那家伙跳下车来，捡了条步枪和我们一起冲击。他倒真有做步兵的恶趣味。


厮杀。砍刺，射击。撕和咬，日子过了，激情和平庸却一再重复，我说那只是木头挨着了火，于是漫长的倦怠和怀疑，最后我决定相信火光的价值。


“杀竹内连山！杀了竹内连山！”我像迷龙一样叫唤。象死啦死啦一样杀戮，像兽医一样悲伤，像克虏伯一样忠诚。可是忠诚于什么？杀竹内连山，仇恨终于有了方向，可杀了又怎样？


我们冲到一处院落，院外中国兵的尸体堆得几与门槛一样高，余治冒冒失失冲了过去，然后在攒射下倒下了。我冲向那里时先往里边甩了一个手榴弹，但扎进门槛时我发现心机白费了，日军把一口钟完全扣在地上。在钟壁上钻了个枪眼，从里边用机枪扫射——手榴弹的弹片根本不可能炸穿那厚厚的钟壁。


刚看清这情况时我就被几发子弹穿透了。


丧门星不要命地冲进来，把我往外拖。我猜想我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扣动扳机了，我用冲锋枪向着那口铜钟扫射，于是……那真是永世难忘地声音。


视野变得越发模糊。我被丧门星拖着，仰面望着黑烟笼罩的青空，一架重轰炸机正从我们头顶上飞过，我最后地印像是从敞开的舱门里滚落出的那个重型炸弹。


那帮顾前不顾后，顾外不顾里的家伙后来在世界上最疯狂的钟声中被活活震死。


我睁开眼，我在医院。这绝非不辣呆过的那种医院。它是正儿八经地野战医院和军官病房，我觉得被单白得耀眼。只好掉了脸看那里放着的几个水果罐头。


我现在是一个被轻机枪拦腰扫过的人，等我能动的时候会去研究为什么被钻了三个眼居然还没断送我的小命。


“竹内连山后来被一架过路的轰炸机稀里糊涂化为飞烟，我喊哑了嗓子还是终归虚妄。攻下铜铍后，炮灰团所剩无几的弟兄们去给团长扶枢，我还寸步难行，失踪日久的阿译包办了一切。


上官戒慈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和迷龙的睡房，房间终于收拾过了，像是迷龙没死，她等着迷龙从祭旗坡回来时一样。于是她转身拿起了她的行李，雷宝儿坐在往下地台阶上，聚精会神地玩着他的玩具。


我的团长心愿得偿，他出殡之日，迷龙的老婆孩子离家北上。活人不该那样过日子，就像他对她们说的，中国大得很，不止有挨着缅甸地云南。


那支小小的殡葬队抬着棺材自街上走过，它没法不小，因为就剩下了这么多。阿译挑着招魂幡，在前边领框，狗肉在后边瘸着，它来押枢。


没有吹打，没有喧哗，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个过世的人送去入土。


一个一条腿蹦着的家伙从他们对面蹦了过来，蹦到这里就站住了。不辣向棺枢鞠了一躬，然后唱他的莲花落，这回他唱莲花落可不是为了讨钱。


不辣：“竹板敲出心酸话，叫声大爹和大妈。


湘江边上我长大，怒江前线把敌杀。


也曾去把松山打，也曾去把敌堡炸。


为国为民去拼命，冲锋陷阵我不怕。


只想胜利回家转，依然耕田种南瓜。


龙陵前线杀得紧，两军阵前挂了花。


野战医院锯断腿，剩下一脚难回家。


因此沿街来乞讨，当兵残废做叫花。


残汤剩饭给半碗，变鬼也要保国家。”


在他的眼里阿译们渐行渐远，但在阿译地眼里也未尝不是他渐行渐远，最后他们就这样消逝于对方地视野。


“不辣瞎吹。”丧门星坐在我的床边，刚殡葬完回来的他还挂着孝，是给死啦死啦戴的：“他哪儿打过松山，打过龙陵呢？他往下还要说打过腾冲，打过高黎贡，打过保山，打过同古呢。”


我就强打精神地笑：“打过。都打过。”


丧门星沉默了一会，就也同意：“是都打过。”


我：“丧门星。要回家啦？”


可不是，他衣服上所有的标识都已经卸掉了。他甚至是穿着便装的。丧门星便摸摸他贴身的骸骨包，憨憨地一笑。


我：“我们可都是最走运的。”


丧门星：“烦啦，我怎么这么想……”


想什么也不用说了，他直接就把脸捂在我的被褥上了。我便抚着他的头毛。


我：“哭吧。”


医官就在门口叫唤：“你不要压了他的伤口！”


我：“滚蛋！滚你妈的蛋！”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丧门星，没有见过不辣。不辣真的一蹦一蹦离开了禅达，带着他的小日本。我想他是回湖南了。整年之后我还拿着军用地图想他到底蹦到哪儿了，我想他一定能蹦回家。


阿译现了一脸后，唐基满足他的心愿将他调离了虞师。我知道他的小心眼里怎么算这笔帐，三个叛徒，只有他一个货真价实地，没脸见人了。


可有谁在乎？


医官说失血过多要靠睡觉补，我就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我在睡觉时成了一个少校。


我再度地睁开眼地，便注意到枕头边放的一副少校衔，以及又一个勋章。现在我像张立宪一样也有云麾了。


医官在旁边看着我，现在看得出在他眼里我是个人物了，大人物了。


医官：“是虞副军长亲授的。他没叫醒你，在床边站了一会就走了。”


于是我又睡去。


如果我能站得起来，就能从窗户下望。就能看见虞啸卿和张立宪，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们从这个地方看着禅达，好像在杀时间。


张立宪：“走吧？”


虞啸卿又出了会神：“是该走了。有得忙。”


于是他们便走向他们的车。


我被颠醒了，看着我头顶上移动的天空，听着车声和人声。我在卡车地车厢里。在一副担架上。又睡了几觉，我发现我已经不在禅达。该来的终于要来，西线的日军已经扫清，我们北上。很重要的东西被弄丢了，我好像丢了自己的上辈子——我想了很久。


后来我对自己嘀咕着：“……小醉。”


我站在坦克上对着我的部下们嚷嚷，我咋咋呼呼的，挎着短枪，持着长枪，我把我的团长学了个十足，比他更多，我在话里还夹带着英文，可我自己知道还缺了什么——那个可不能让我的部下知道。


我：“找不着共军？这是平原，两里地外落只麻雀都看得到，怎么会找不着？我知道列位，不码个上百人不敢进有十个共军的村子，这怎么打？要不然老子带着美国坦克去向他们投诚？你们是精锐，王牌的！美械的！要像他们一样十个敢打我们几百个，这才有得打！丢不丢人？！”


天是黄的，那是我们的战车掀起来的，浓得像滇边地雾，只是黄澄澄的，黄色中露着车影，那是三千铁甲三万铁甲乃至三十万铁甲。我的部下瞪着我，没一张熟脸，也骁勇也杀气腾腾，只是茫然得很。


我：“滚吧。撒开拉网，见了就打，不要找什么等援兵等大炮的怕死借口。只要你们那边枪炮一响，老子整个团不会落在你们后头。”


于是挥手便散，我现在很有威势，我站在坦克上，看着黄澄澄的天，呸呸地吐了两口，喃喃地骂。


现在我周围的人都叫我团座，川军团，我的战车火炮多过当年地虞师两倍，我不是虞军长提拔的，而是自己一仗仗打上来地。我终于濒临我的故乡，要在故乡的黄土上与敌军决战——只是日军已经败净，现在和共军对战。


我：“狗肉！狗肉！”


那是和我从滇边回来的唯一熟悉之物了，狗肉坐在吉普车上，听见我叫唤便跳下来，我帮着它上了坦克底盘，然后我得想法把它往炮塔里塞。狗肉开始呜咽，它喜欢敞篷车而不是坦克。


我：“你当我喜欢啊？仗打起来了小太爷还好意思让你去枪林弹雨？”我因为我这个现在只在人后的自称而黯然了一下：“小太爷。”


然后我把它硬塞进了炮塔，然后我自己钻了进去。狗肉给自己找了个可以蜷的地方，我坐在那等着车队启动，我的眼角窥见了死啦死啦，理所当然坐在我旁边的折叠座上，跟他生前一个鸟样。


我不满地嘀咕：“……又来了。”


我后来总是看见他，我看得见死人，习以为常。


像任何一个理性的人一样，我当他没有。他揶揄地看着我——真烦。


我：“知道啦，知道啦，西进，不要北上。你要没死试试，你也得北上。”


我听着周围的车发动了，我自己的车也震动起来，他在那里不安份地乱摸着，那是啊，他那时候哪有这个——这是能把余治那坦克撞扁了的谢尔曼。


我：“别闹了。又要打仗了……现在在打仗。“于是我闭上了眼，称一二三：“消失。


我睁开了眼，他消失了——我知道他还会来的。


我背着一枝长枪，带着狗肉，走在华北城市的街头。我紧了紧我的风衣，因为我里边的制服穿得很事，佩戴着所有拿得出手的勋章——我要亮了相准就是一个叮里当啷的展示橱窗。


路人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很奇怪，一个瘸腿的军官带着一条瘸腿的狗，但他们好像又不是在奇怪这个——那种奇怪倒更像是冷漠。


那我当没看见。南天门都上过，谁还害怕冷漠？


我团决胜百里，或者干脆说，我们推进了上百里也没找见共军的踪影，倒是顺便占了我那青梅竹马所在的城市。我那还在禅达的父母早就来信唠叨，去看看她，说是关心，我可知道家父是想让人看看了儿是如何的风光。可问题是我实在没觉得风光，我敲人家门时都畏畏缩缩。


门开了，我看见一个我已经快要不认识的妇人，两个孩子缩在她的身后，我要臭不要脸地再往里探头，就能看见坐在院子里的她男人全貌。


然后她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那么两秒钟功夫我以为她要喜极而泣。


她：“你还来干什么？！”


我便有点迟钝了：“我是……”


她：“本来已经不打仗了，你们一来又打仗了！”


然后门关上了，差点撞上了我的鼻子。我退了两步，又把这门看了一遍，而且我清晰地听到里边的上闩声……她就这么对待我，她一生中的第一个男人。


我便再次地砸门：“打什么鬼？共匪已经被打跑了！”


然后我便听见轰轰隆隆，城外的炮声。不用细辩便知道了，它炸的是我团的临时驻扎之地。


狗肉耸着两只耳朵低啸，瘸归瘸，它仍是一样地凶悍。


黄澄澄的天这会多了很多黑烟，黑烟之下我的团狼奔豕突，车象被火烧的甲虫，人象被水淹的蚂蚁，而我甚至还没见到一个像是共军的人。


我的车横在一旁，倒暂时没人去动。我看着这一片张惶，开始扯脖子叫喊：“传令官，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


我的副官从车那边站起身来，一张张惶的脸，敢情他刚才窝在那边躲其实离他很远的炮弹。


我：“传我命令！全团集结，战车居外围，组环形阵地！”


电台就在车上，可他跑的方向离电台差了十万八千，我过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逃跑，我抬枪对他头上打了一个连发，可看来他觉得有些东西更有威慑力。


然后我就听见号声，山呼海啸的冲锋号声，来自四面八方——我甚至根本没看到人。我目瞪口呆了一会，开始发动我的车，狗肉倒自觉地就上了车，它喜欢敞篷车。


我的团，曾经的炮灰团，曾经力拒日军于西岸，突上南天门坚守三十八天的炮灰团，转眼之间便不存在了。它溃散是因为我的师已经溃散，师溃散是因为我的军溃散——虞军长曾说要用这十万铁甲来荡平共党。


我开始狂驶，超过我那些在平原上狂奔的士兵。不知道他们看见了会怎么想，他们的团座居然逃在他们所有人之前——不过好像也没人有心看我了。


现在我终于看见了那些吹号的人了，遥远的地平线上的一道黄潮，说实话，他们并不比我们人多，而且没有履带，甚至没有轮子。但是我的车疾冲而过，我看见我的兵干脆就扔了枪，就地在路边坐下——他们连跑的劲都省了，直接等待着投降。


我不忍心往后看了，我看车前，一个看来刚从地里耕种回来的农人站在路边，冷淡地看着我——我现在知道刚才在城里别人看我的眼神是什么了，是厌恶。他看着我的车从他身边驶过，然后向那远远的黄色人影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的尽头是我。而他喊的是那土色的黄潮。


他：“这里！这里有一个！”


我快气疯了，我一脚把车给踩刹了下来，枪就扔在身边，但我没有去拿的意思，这是我家乡，那是我老乡。


我：“为什么？！我一直在打日本人！”


他犹豫了一下，便指向另一个方向：“那边！往那边跑了！”


于是我继续逃窜。


死啦死啦又来了，坐在我身边，闲适得倒好像我在开车拉他望尽平原风景。


我便对着自己嚷嚷：“知道啦！我在做梦！”


否则我无法相信刚才几十分钟内发生的一切。


我拐过了一个急弯，便看见了那个从黄土岗后跳出来的身影。那家伙稳就是等在这个必须减速的地方守株待兔的，他穿着一身我还是头回得见的土布棉衣。上边别的几块红色证明他是有所属的而非土匪，拿着一枝我熟不过的三八大盖。他的脸和声音都还没够得上青年而是少年，豆饼没死的话怕要摸着他脑袋叫小弟弟。


他对着我这辆疾驰而来地车叫他的四字经：“缴枪不杀！”


我确定他周围没有任何援兵，而他在路中央蹲踞式向我瞄准。我一脚踩上的不是刹车而是油门，于是我奔驰在他的准星上，而他死戳在我的车行轴线上。这是个什么雏儿呀？用一个直径才六点五毫米的弹头打飞速向他接近地目标。和我用一辆车撞蹲在路上不动的活人，谁更容易命中？


“缴枪不杀！”他又喊了一遍，像炮灰团的家伙们一样，带很重的口音。


……他识字吗？


我等着撞击和看他的躯体飞起，但最后我的手神使鬼差地猛打了方向盘，车撞上他躲藏过的土丘，熄了火。我目瞪口呆地坐在车座上，不是撞傻了，我实在不明白我刚才的举动……我真的有这么怯懦？


后来我觉得我想明白了，我对着车前方的空气嚷嚷：“你已经死了！不要捣乱！这是我的事情！”


我是否真想明白了？


那个雏儿也不知道我在嚷什么鬼。只管拿着那枝对他有点过长的步枪登登地跑了过来。我不喊了，我瞄了眼我旁边的座位，我的枪就扔在座上，只要一伸手……只要一伸手……


算了吧，我后来吁了口气。靠在座位上。反正已经溃了，反正早已累了，死得是没有面子，可死又用得着要什么面子？


狗肉开始咆哮，它已经跳下了车，它不会容许一个陌生人端着枪这样接近。


我：“跑！狗肉！跑！”


那个死共党以为我要发难。连忙向我瞄了一下。然后又犹豫不决地瞄回了狗肉，他瞄会狗肉瞄会我。忙得不可开交，看来打我他也许不会犹豫，打狗肉这种意料之外的生物倒还真有点犹豫。


我：“跑啊！狗肉！跑！”


狗肉转了头，疑惑地看着我。我向着那个土岗挥着手，跳过那里，枪就打不到了：“跑！别跟着我啦！别再回来！”


狗肉伏低了，又纵了起来，最后它呜咽了一声，纵跳过那座土岗，然后它消失了。我再也见不到它了，可它一定能活下来地，它那么一只狗王。


于是我呆坐在车座上，满心清凉又满心凄凉，红脑壳的小雏儿把枪夹在腋下，顺便还提了提刚才跑松掉的裤子。我看着他向我走来，便摘掉了头上的钢盔放在座上，可别闹个一枪打不死脑袋里还存发子弹。


后来那家伙便站在车边看我和我的车，把自己的枪反背了，把我座上的枪也拿过去研究了一会，对枪他有点心不在焉，他好像对我更有兴趣。而我就一直盯着那张脸，在心里猜他的年龄……十七岁？十九岁？怕是又一个像我和四川佬一样少小从戎老大不回的家伙。


那雏儿开始狠巴巴地发问：“会开车吗？”


我哑然了一下，甚至看了看屁股下的车，好确定我不是坐在一头毛驴上。我很想回他一嘴，可发现回嘴的勇气都显得很空虚。


我：“……会。”


于是他上了车，“脱”，他说。


我：“什……什么？”


雏儿便很不耐烦：“脱。脱衣服的脱啊！”


我愣了一忽儿，开始茫茫然地去解我的扣子。他也在忙着脱他的土布棉袄。


脱，在我们的生命中是个特别的词。去缅甸让脱，我的团长叫我们脱，虞啸卿又让脱，连麦师傅都逼着我们脱了好除虫。每回都脱得柳暗花明，我也早脱得炉火纯青。


脱了外边的风衣，便是里边的制服，那小子一边脱自己棉袄，一边看我胸口那整整两排惊叹：“花里胡哨的，难怪总打败仗。”


我继续解我的制服扣子，我想顺便把裤子也脱了。他明显是没皮带，也省了他到我尸体上扒。脱了，我的尸体便好清静。


我：“都是打日本人拿的。”


雏儿表示着不信：“吹吹吹，我可没见过你们打鬼子。嗳，得得，别脱啦，我可不想都脱给你！”


于是我的手便停在裤绊上了。制服敞着怀。我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他把棉袄扔在我的身上，里边穿的衣服很单，让他立刻就打了个寒噤，但那不妨碍他豪气干云地向我做以下宣言：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啦！”


我愣在那里，这玩笑有点大，我呆呆地把他那件脏乎乎的棉袄披在身上……就这样？


那家伙就这样完成了他的仪式，把自己的屁股砸在副驾座上，没大没小拍着我一个快三十岁人的脑袋：“好啦！——追！”


我愣了一忽儿：“追什么？”


“追你们啊！”碰上了我这种笨蛋，他只好恨铁不成钢地嚷嚷。但他立刻就轻抽了自己一下，打得绝对对得起自己：“不是不是，你现在是我们。追他们呀！追反动派！”


我尽量熟悉着他那些逻辑混乱的词汇，我算是碰上一个比死啦死啦更能让人惊讶的人了：“……两个人？”


雏儿理所当然地：“两个人！”


于是我发动汽车，在我倒车的过程中。他一直怀疑地看着我——我惊讶得有点笨手笨脚，于是他很担心弄来了一个冒牌货司机。


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只要追上了，他就是我的俘虏。我会让他活到战后的，因为我们都死了。他得活着。


于是我再度开始了奔驰。


我们望着远处喧天的黄尘奔驰，那是我们溃败的大军。


雏儿在我旁边拍着驾驶台子大叫着：“快快！再快！”


我：“我不会开飞机！”


他小孩心性。


根本就没耐心坐着。屁股早离了座子，站在车上。我靠他那边的脚动了动。有点发痒，我真想把他一脚踹了下去——不过我知道我不会的。


那家伙不满于威利斯吉普的最高速度，便开始大放厥词：“你们不行，车开得也不快，被日本鬼子打得稀里哗啦的，被我们打得稀里哗啦再稀里哗啦的。”


我：“我们没有被日本鬼子打得稀里哗啦的。”


雏儿忽然想起他原本的论点：“嘿，我说你到底打过鬼子吗？”


我：“打呀。没有谁稀里哗啦的。”


我忽然有点忧伤，没谁稀里哗啦的，只是心里很稀里哗啦的。


我猜他一定是哪个扔了锄头的农民，因为他像农民一样擅长找最当下的证据：“那你们现在就稀里哗啦的。”


我没词了，他只是站在座位上翘首以待，甚至敢以屁股朝向我，我甚至只要动动方向盘的手脚他就要飞出。后来他回过头来，看着我嘿嘿了一下子。


于是我老实地追赶着那股子黄尘。


是的是的，我走过的桥多过他走地路，我杀死地人多过他费的子弹，可我的团长一早就说了，他们太年青，我们太苍老，生有时死有日，年青总会取代苍老。


后来我看见那些像我一样苍老的，黄压压的一片，好几百个，车在路上，互相凶狠地摁着喇叭，看来打不了敌军便决定把同僚吵死。没车坐的人散在旁边的荒原，像摔碎的鸡蛋一样摊出淌黄的一大片。


我这辆孤零零抢上来的车做了他们的尾巴。


雏儿便欢喜了，拍着车也拍着我：“停停停停停！停啦！”


我猛地一脚把车踩停了，我的同僚们看见我们这两个共军，便像一群羊里边被扔进了两头狮子，轰然一下便散向了平原，每个人都亡命地加快了步程。


雏儿跳下了车。他穿得很单薄，跑在公路和荒原的接沿，跑得很招展，同时很招展地嚷嚷着：“别跑啦！不要跑啦！跑你们的鬼啊？”


很多人回过头来，很多全副武装的人回过头来，好吧好吧，他们现在看清楚了，就两个人。


我在茫然中扫了一眼，扫见车上的两枝枪，为了跑得快一点。他干脆是连武器也扔在车上。我反应过来，便开始猛脱身上那件狗日的棉袄。可不要一个赶不及被乱枪打死。刚解开几个扣子，我就看着荒原上的那幅奇观愣住。


小雏儿爬上了一辆废在荒地里的卡车，爬上了它的车顶，开始对几百个看着他发呆地武装人员大叫。


“不要跑啦！——从现在开始，你们都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啦！”


然后我看着一枝枝枪连着弹带扔在地上。


于是我目睹了几百个久经杀场的老兵，向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孩投降。我只好捂着脸。把自己窝在车座上无声地恸哭，因为我很想我的团长，他死的时候我都没有这样想念过他。


我的团长说，西进吧，不要北上……


那雏儿满脸都是光彩，满脸开着花，端着一个洋铁杯装的热水，抓了两窝头，自己也不吃不喝，也不急着从奚落他的人中间过去——因为奚落他的人自己也搞不清这是赞扬还是奚落。


奚落他的人自己都悻悻地带着欢色：“这家伙不得了。一个人，抓了三百多个。我们都不要干革命了，交给他一个，年把功夫共产主义了。”


于是立刻就有了七嘴八舌的回应：“他不要脸嘛。我们全往前冲，他一个猫在后边拣洋落。跟火烧赤壁那会的诸葛亮似的。”


说是雏儿，可皮老得狠，立刻就忙不迭地认：“嗯嗯，我是诸葛亮，我叫猪腾云！”


立刻便有人表示反对：“十八岁个小孩子，你是夸他还是骂诸葛亮啊？”


同时有人表示疑惑：“腾云驾雾的。你今天是不是抓了个大官啊？”


那小子早想好了。我怀疑他在车上就想好了：“没多大点，不是将军。”并且他立刻转移了话题：“他会开车。”


于是大家就艳羡着：“那可了不得。”


我坐在远处。我裹着那件棉袄，呆呆地看着他们。我算是知道他们为什么总被我们叫赤匪了，我那团刚搭好的营地，被他们占过来就用，老实不客气。


我回到了炮灰团，老的比兽医还老，小的比豆饼还小，我看见七个迷龙八个兽医九个蛇屁股十个不辣，这是幻觉，都是幻觉。


小雏儿便在我旁边坐下了，顺手把热水递了给我，然后开始做他的思想工作：“我叫牛腾云，我大号是全连最长的，叫又腾云又驾雾，又叫腾了云驾啦雾。你叫啥？”


我：“……孟烦了。”


他拿了块石头在地上划，犹犹豫豫地好确定是哪几个字。我奇怪地看着，他立刻明白了我那眼神。


牛腾云：“我识字的！我们指导员教认字！”他居然能找对了那几个字，然后笑成了一朵花：“烦啦！你叫烦啦！”


他叫着烦啦，我像是被雷劈啦，我忽震了一下，然后抱住了我的头，蜷成了一团，那立刻被牛腾云理解成害怕的意思，他过来拍打着我。


牛腾云：“没事没事。我连长说的，解放军叫兄弟，你们叫弟兄，拧个个就都是自己人。没别的事，窝头还热，赶紧吃，老乡送来的，开水赶紧喝，我烧的。”


我只是蜷成一团，我知道我一生中遭遇到的第一个恶作剧将会延续到死。后来他拍打拍打我走了。


我对着黑暗嘀咕：“你出来……你在哪？”


但是我没看见死啦死啦，只看见黑地和星空。


我身边有一捆根本还没及打开的铁丝网，我便看着星空与黑夜，在上边拉自己的手腕。


我觉得有事，越想我越觉得我这一生真是有事。我的团长再不出现，我知道他一向的出现不过是我脑子里地幻觉，现在的溃败也不过是他种在我脑子里的幻觉……但是他再不出现。


“嗳呀妈耶！他寻短见！”牛腾云在我身后大叫着，原来这小子没打算走远，他是去给我捧些老乡送的大枣过来，他扑了过来，枣扔了一地，我们俩撕巴，我挣扎着撕开我的动脉。


牛腾云喊得吵耳朵：“妈呀妈呀有人想不开！”


我们俩撕巴，后来他的一群战友涌将过来，将我死死摁住。虽说这战俘虏太多，上校团长值不得几个大子，可对牛腾云来说，这是他俘获到的最大的官，我是他的宝物，他的宠物。


我终于决定放弃：“没事啦！没事啦！”


他们还死死地摁着。


我被绑在地上，手脚都绑着。一个大粗汉子坐在我旁边的美国弹药箱上，抽着他的中原喇叭筒，他询问地看着我并且误会了我的意思，把那只被他咬得全是牙印的喇叭筒往我嘴里塞，我摇头拒绝。


牛腾云站在他身后，委屈得很。


我是他们巨大的麻烦，从那以后我没放跑一次自杀的机会，每一次都被腾云驾雾给半路截获，最后他发现他弄来的不是个司机，是粽子。


大粗汉就开场白：“我是你连长。”


我嗯哼一声。


大粗汉：“你这连排行老七，是七连……我说老哥，都说七连身经百战，只要抓十个你这样的家伙，身经百战也要炸营啦！你到底怎么想？”


我连嗯哼都不嗯哼了。


大粗汉：“有啥想不开的？老婆跟人跑啦？”


也算是吧，我后来再没见过小醉了，但这犯不上嗯哼。


粗汉就气得要死：“拖出去毙啦！”


他也明摆着是咋呼，我没咋的，急了牛腾云：“这不行吧，遂他的心啦！连长。”


粗连长就呼呼地：“就遂他的心吧。反动派。”


牛腾云：“他不是反动派，他打日本鬼子。”


粗连长就驳：“你牛眼睛看见啦？”


牛眼睛没看见，可牛腾云花招多：“他穿了我们衣服，是自己人了。”


连长：“他当我们自己人吗？”


牛腾云：“穿衣服就自己人啊。连长你说的，七连拉了婆娘都不拉人。”


连长就只好从侧面击破：“你有婆娘吗？”


这时帐篷外边就喊起来了：“行军啦！行军啦！”


连长：“咋办？”


他们俩一块愁苦地看着我。


无穷无尽的地平线在我的视野里缓缓移动，让我看它们看得发呆，我已经很远没机会看过这样的地平线。


我被绑在驴子拉的小拖车上，舒舒服服的，车上除了一应杂物还给我垫了床褥子，很多人拿眼睛横我，我当没看见。


我们这样行走大地。


他们一路奔走，睡在路旁，他们只带几天的干粮，武器弹药就从我们手上抢，到哪都有老乡把新鲜的饭菜送上——我们就在这样的中原展开这样的决战。


一个人气鼓鼓地看着我，边嘀咕着边走了过去：“他他妈的以为他是马克沁吗？”


牛腾云就嘿嘿地笑，他一直跟在车旁，他要不这样盯着，我估计我早已经成功地把自己报销了。


牛腾云：“我说，你是七连整第六百号兵，我可是四百零四号的，我是你舅爷姥爷那一辈的，你就给我长进点行不？”


我哼哼着：“舅爷姥爷好。”


牛腾云：“我说你消停点活着不好吗？干嘛非得学婆娘拿裤带子上吊？”


那是丢人事，我扫了眼他的腰，他现在不用老提裤子了，我的皮带在他腰上。


我：“把裤带子还给我。”


牛腾云：“想得美。成全你啊？”


我：“我腰细不系裤带子就掉啦！下次不拿裤带子啦！”


牛腾云就不理这碴：“饿不？”


我：“不吃。”


还是那样子，走着，被绑着，被推着。


我迅速成了七连一景，被绑着被推着拉着，在中原大地上追赶我残破的同袍们。耻辱的一景——”


别连队的人过路，看着我哼哼：“这是日本山炮还是美国重机枪啊？长得也不像啊。


牛腾云愤愤地回：“他不是玩意！”


……后来就成了过意不去的一景……


牛腾云，换了个地，还是站在我车旁，看我一眼再回：“他碰巧了也是个玩意。”


……后来他们发现了这种独特性，我成了七连沾沾自喜的一景。


牛腾云，换了个地，站在车边，骄傲地回：“他本来就不是个玩意！他是个人！——你们有吗？”


我们在暮色下行走。除了我，我不用行走。


行军永不停歇，撞上了就开打，我的弟兄们在我的兄弟们面前总是一触即溃。我知道我们早已苍老。


枪声忽然席卷。几个打头兵栽倒在地上，到这时候就看出那破棉花胎子里包的都是顶尖的战斗人员了。瞬间就进了路边的地沟，牛腾云带着一个人过来把我从车上拖下，为了躲开弹雨，他们只好拖着我。


我看着一个生物从土岗后跳出来，看着我，生物都会被枪声所惊。它倒好像被枪声吸引，因为它是狗肉。我呆呆地瞪着它，它脏了很多，瘦了很多，它现在在任何人眼里都是一条野狗了。


我：“狗肉，跑啊！别跟着我！”


狗肉明白，转了身纵下土岗，跑不见了。


牛腾云：“你喊什么？”


我已经被拖进地沟了，安全了，他也懒得问了。咔咔地往枪里装着子弹，望着地平线上的那个永备式炮楼。


牛腾云：“让你顽抗让你顽抗。”他掉了头对我说明：“鬼子修的炮楼，被他们接过来了。”


那边的火力打得很猛，准得要命的重机枪，还夹着战防炮的射击。七连用的是一向地战法。化整为零，错开了跃进，再交纵合击。


弹道还在炮楼和地沟之间穿行，倒比刚接火时打得更激烈了。我那些没见面的袍泽们终于拿出滇边的劲头了，枪炮准得要命，不断有跃出地沟的人倒下。但总也有另一个跃出去捡起他的炸药包。


一夜鏖战。尽管只是一个小小的炮楼，却成了七连千里之行中罕见的硬战。将至天明。折损过半。


那些火力点打得密不透风，高低参差的几层，七连地人终于摸近时，从堡旁边的一个散兵工事里喷出了长长的火焰，一具喷火器，连他们带的炸药包都烧炸了。


我在哭泣，因为被绑着，我只好将脸蹭在衣服上，蹭在地上。地沟边一个身影在纵高伏低，那是狗肉，它看了看我，消失了。


我那天好像打算把一生的眼泪在一晚上哭完，这里的防御方法几乎就是我们在南天门的翻版。那个被七连骂绝了十八代先人的防守者，他是我的旧友。


牛腾云，死死抓着一只烧焦了的袖子，还在冒着烟，哭哭唧唧晃了过来，在我身边一屁股坐下。


牛腾云：“别哭啦……你哭什么呀？”


我：“……你哭什么呀？”


牛腾云：“我痛啊。叫狗日的拿火燎了一下，痛啊。”


痛就是他那条胳臂保住了，于是他继续哭：“连长死啦。好多人都死啦。”


我躺在地上，我被绑着，我咬着牙，流着眼泪，我不知道我在为谁哭，反正以后没人来往你嘴上塞臭哄哄没人要抽的喇叭筒了。


我：“你放开我。”


牛腾云倒不哭了，吓了一跳，最后他决定谨慎地对待此事：“别添乱啦，今天没空给你寻死。”


我：“我不死，保证不死——我跟你保证过吗？”


牛腾云：“那倒没有。你要大解我帮你脱裤子。”


我：“我要你放开我。”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诚恳，而且我确实也很诚恳：“我是个那么没良心的人吗？”


牛腾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良心。”


于是我们大眼瞪小眼地互相考究。


我从地沟里站出来，看看身后几十双狐疑的眼睛，我站直了，伸开双臂，他们最后终于停止了射击。


于是我转了身，向着那个炮楼挥动双臂，那边的枪声也嘎然而止了。守的人绝不是个莽汉。


于是我走向那边厢的炮眼和炮眼里探着的枪口，我张着双手，当走到一个他们能看清我任何动作的距离时，便开始解我的棉衣扣子，我脱下了棉衣，放在手上挥了挥，然后扔在地上——现在我穿着我被俘的那套制服了，我的胸口挂满了勋章。


我的身后有人暴喝了一声：“他要投降！”


于是几十枝枪口刷刷地举了起来，我转身看着，其中也有牛腾云犹犹豫豫的一枝。我摊着手。让他们看着，最后用我的平静让他们觉得有些过于惊乍了。


于是我走向那处炮楼。我看见狗肉，它在我们的枪火圈子之外奔蹿不息，我知道它也有了回到南天门的幻觉和亢奋。


我走过那些外壕，壕里和我穿一样衣服的人呆呆地看着我，我走过胸墙，胸墙后一张张熏黑的脸，我走向炮楼。


炮楼里几个官兵先迎了出来。他们倒是轻松得很，利落地挂着那些美制武器——又是一票杀人的老手。


“来啦？”打头的话家常似地说。


“来了。”我尽量平和地答。


他便亲热地握住了我的手，双手握着，摇摇撼撼。


他：“你们倒降得痛快。”


然后他顺手就扳断了我的小指，我的手指头很软，但也没软到能贴着手背的地步。我没有吭声，于是一枝枪托从我后边砸了过来，我晃了一下倒下，他们开始一顿暴捶。


我被拖了进来，打头的那家伙把我踢翻在地上。然后开始第二顿暴捶。我在地上滚爬着，在拳头和脚尖之间看着这里的结构，很整洁地地方，整洁得不像是丘八住的而象居家，一群人住的地方通常都不怎么关门。所以这里只有一扇紧关着的门。


我沉默地忍受，滚近那里，然后一下跳起，我推开揍我的家伙，撞向那扇门。


我：“我知道你在里边！我就知道是你！王八羔子！”


锁并不结实，被我一下就撞开了。于是我看见阿译。一间他个人居住的小屋，桌床椅子。唯一的奢侈品是一架留声机，而他坐在床边抱着头哭得歇斯底里。他现在跟我一样，一个一丝不芶的上校团长，只是他的属下似乎比我的坚强，我是几十分钟便已溃散。


我扑向他，抱着他，捶他，时常还要因自己的伤手痛得啮牙咧嘴。


我：“就知道是你！你这个十三点！王八羔子！”


阿译就冲着我嚎回来，他可有一大摊等着我：“我看见狗肉，就知道你在！就知道你会出来！你们都到哪里去了？我没脸见你们，可你们有脸来看我啊！全都不来，一个也不来！”


我想起来看我身后的追杀者，他们挤在门口，那一脸惊诧倒像是见了活鬼。阿译终于想起把我推开，他退开两步，然后就绊上了凳子把自己闹了个踉跄。


看着他这样出洋相可真是开心，我笑着：“还是个笨蛋！”


阿译：“很久不这样了，是因为你来了。”然后他便急急切切地问我这样的问题：“孟烦了，你饿不饿？”


我：“……什么？”


阿译：“你饿不饿？我知道你们吃得不好，你饿不饿？你瘦多了，你真成白骨精了，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弄吃的。我们这回有吃的，就算被围上几个月也饿不着。”


我：“……你打算被围几个月吗？”


阿译便又快哭了：“不是的。你总是想多——我只是问你饿不饿。你想吃什么，我这里都有。”


我：“想吃猪肉白菜饨粉条。”


我看见阿译的眼里猛然闪亮了一下，然后迅速变得黯然，他转身把脸对了墙，愣了很长一会。


阿译：“白菜没有了，劈柴没有了，油盐酱醋都没有了，做不成白菜猪肉饨粉条。我给你吃美国罐头。”


我：“我就吃美国罐头。”


我面前的桌上堆满了美国罐头，豆子的、猪肉的、牛肉的、水果的，还剩下点缝隙就放着药，刚才揍我的手在给我包扎我的手指，并且细心地留了一只手给我吃饭。我大口大口地咀嚼，我很饿，真的很饿，大概上辈子才吃饱过吧？


周围拥着一堆阿译的兵，倒好像我吃饭有多好看。


打了一夜，阿译也挣扎了一夜，看他的理想还是现实坚强。他最后还是屈从于我这个现实，永远做不成英雄的阿译。


给我包扎的家伙还要给我道歉：“对不住啊。我们团座说收拾一下，我还以为你们有仇。”


我就笑，“是有仇。”


那家伙也愣了一会儿，倒恍然大悟了，“就是。生死场上来的人，反倒说不清啥叫交情。”


旁边的兵就插话，看得出阿译把他的团治理得像模像样，官和兵，兵和官，几百个姓倒成了一家亲，“长官你咋就得这么多勋章呢？”


我看看我的胸口，愣了会儿，“回头就扔了。”


给我包伤的家伙终于包好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们也不想打，可我们不想给团座丢人。”


一块白被单就甩到了他的脸上，阿译站在我们的人圈子之外，“拿去做旗。”


家伙们便哑然了下来，打一杆白旗绝不会是任何军人的骄傲。


阿译：“没什么，呆会打旗出去的时候也不要垂头丧气，不要乱编制。我们是打得过的，不打了。骨肉相残没得意思，要是日本人来了——我守到死，我朋友来了，一晚上，足够了。”


我：“阿译。”


阿译看着我，我便对他伸了只大拇指，我衷心的。


阿译便走过来，顺手又开了个没开的罐头，放在我的手边，他顺手摸了摸我的头，笑了一笑。


我：“我们又能笑了。真好。”


阿译：“嗯。真好。”


我：“管你投降还是投诚，我今晚找你海聊。”


阿译：“嗯，有好多的东西可以聊。好好吃。”


他走开了。于是我又开始吃，我相信我是够肚子把这一桌子扫光的，一个曾经天天想着自杀的人也就是不会再吃一顿好饭，那是曾经。然后我听见那首歌，《野花闲草蓬春生》，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爱这调调。


然后我怔住了。


我跳起来，推翻了桌子：“阿译，不要！”我刚笑话了阿译的笨手笨脚，现在招报应了，我绊翻在地上，我一边爬一边嚷着：“阿译，不要啊！”


我又一次撞开了那道门，看见阿译跪在地上，跪在他的留声机旁，留声机在嘤嘤地转，阿译拿着一枝枪。他悲伤地看着我。


阿译：“你冲上去了，你找到了希望。我又跑了，我没有希望……烦啦，我好想他们……我总是做错，我不想再错了。”


然后他对着自己的脑袋开了一枪。


阿译的手下扛着白旗从我身边走过，照阿译要求的，他们走得不卑不亢，可阿译的留声机还在转，那首歌还在响，他们脸上也刻着悲伤。


我呆呆地看着那座炮楼，我脚下踢到了什么，于是我捡起我扔在那里的棉袄。


胜利的人散散落落地涌了过来，来看他们新得的阵地。一只手扒拉上了我的肩膀，牛腾云扒着我，他那只手已经包扎过了。


他问我：“你好厉害。你咋干的？”


我没吭气，摸摸我的勋章，看看阿译断送了的地方。


阿译阿译，你总错，你又错，猪肉白菜炖粉条都是一起吃，你就不想，我们总是共享同一个希望？


后来我套上了我的棉袄，盖上我的勋章。


牛腾云还在我耳边聒噪：“嗳，那条狗，好像你的。”


我看向他指的地方，狗肉站着一段距离，犹犹豫豫，它想过来，但是它又记得我喊过走开。


“是野狗。”我说。


牛腾云摇摇头，“不是吧。”


我走向了战壕，找到了一个罐头。阿译啊阿译，我们在南天门上被饿疯了，于是他做了团长便永远囤积着食物，阿译啊阿译。


我把罐头打开了，狗肉知道那是为它而开的，便瘸了过来。我把罐头放在它的嘴下，摸着它瘦瘦的骨架和脏得不像话的皮毛。


我小声地和狗肉哼唧：“快吃吧，吃了就走人。哦，是走狗。别跟着我，这儿不用你，这儿不用杀人。”


牛腾云，蹲在战壕边，看着我们：“我说，你可以带着它。”


我：“是野狗。”


牛腾云：“是你的狗又不是老乡的狗，七连又没说不让带狗。”


我有点不耐烦：“你根本不懂它！”


牛腾云就很不忿：“不就是一条狗吗？”


于是我同意：“对，就是一条狗。”


我们又再度行走于中原大地，带着轻伤员和补充的兵员。我背着枪，走在中间。驴子和学者应该走在中间。


七连的驴车终于可以用来拉该车拉的东西了，因为七连第六百个兵终于决定步行。


“烦啦烦啦！”牛腾云叫着追了上来，“给两夹子给两夹子！”


他在我本来就存货不多的弹药袋里掏弄着，把剩下的全拿走了。


我说：“你也给我留一夹子吧！”


牛腾云哼哼着说：“你是我抓的，你是我带出来的。”


腾云驾雾现在非常得意，其一，我打仗不用枪，我的弹药配给全被他给开销了；其二……


我们伏在战壕里，那边的机枪又打得轰轰烈烈。


我开始解棉衣扣子，牛腾云看见我的动作就从射击姿势改成了仰面一躺。顺便拍着我表示赞赏，“你不错，你正经不错。我家快收麦子啦，正缺人。你来玩儿吧。”


玩有两个意思，一是你上吧，不用打啦；二是收麦子缺人，你来帮收麦子吧。我不会收麦子。


于是我站了起来，摊开手，让人看见我土布棉衣下的勋章。


我远远地看着那条街道，它很军事化。街头被工事和铁丝网垒得层层叠叠，它还没有经过战争地熏燎。但就那些戒备森严对着我的枪口和后边操枪的人，一触即发的事。


于是我预先就站住了，脱下我的棉衣。我已经不用把衣服扔在地上了，牛腾云就在我身边，我把衣服交给他，然后示意他退后。他退得信心满满。倒好像在一边望闲。


然后我走向那条街道。


没人跟我说话，只有人端开铁丝网让我进去。


我走进了这条街道的纵深，这地方让我茫然，它被那样层层叠叠地把着头，纵深里却在过日子，士兵和百姓一起出没，街边支的竹竿上居然有晾晒的衣服，这不像战场，倒像是慵懒的禅达。


我打量着街边晾的一排军装，没人管我。我看见一双女人的脚在衣服那边出没，后来小醉从那架子衣服后出来，她去端她的水盆，一个勤务兵样的莽小子立刻用冲刺速度跑过来，把那盆水从她手头上抢跑了。小醉顺手敲打了那小子的头——她大着肚子。


然后她看着我，连诧异都没有，她开始微笑。于是我也心事重重地笑，一只脚踹上了我的屁股，够重的，还穿着大皮靴。我转过头。看着张立宪站在我的身后，又一个上校团长。


“小子，别看我老婆。”


我悻悻地回道：“哦。你老婆。”


“你不要废话了，我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给你。”


我更加悻悻，“那好啊。”


张立宪便绽开了一半麻木一半活跃的脸笑，“久仰有个家伙巧舌如簧，而且为人很烦，所以你没开始烦我之前我已经决定投降——都安排好啦。”


“不是投降，是投诚。“我不再悻悻地盯着他，“是去和像你一样的人拥抱。”


张立宪看着我，“这是你常说的套话？”


“套话也有不骗人的套话。还有，如果你从现在就是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了，拿起枪之前先看一下，对面要是你的朋友，尽可能把你的朋友说服过来。”我说。


“我会累死的，我的朋友可比你多。”张立宪张开手臂，“那现在和像我一样的人拥抱一下。”


于是我们拥抱，小醉把我们的手撕开，她加入了进来。


我们拥抱得很不惬意，因为两个粗手大脚的家伙必须小心孩子，但是那是我在整场战争中最愉快的记忆。


后来他们走了，这条街道也空了，我默默看着空空的街道。


他们小两口走了，去做像我一样的事情。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期望，就是能再见一次虞啸卿，我们相信能把他说服，说服他就是说服一个军。可这是个像亲手击毙竹内连山一样是个妄想，直到战打完我们也再没见过虞啸卿。


我穿着那身已经卸掉了所有衔识的解放军军装，这年头这样穿这身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于是我也变得普通至极。


牛腾云蹲在通铺上，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为了安慰他，我便从我已经卷好的铺盖里掏了掏，把那一整个小布包递给他，“这个给你。你要很久啦。”


那是我全部的再也用不上的勋章，我用它预备着把牛腾云的离情变成惊喜。


牛腾云果然惊喜起来，“真给我啦？”


“过日子啦，用不上啦。”我说。


他到了窗户边的亮光处，一个个研究着那些花纹和镀金，我便趁了他不注意拿了铺盖悄悄地离开——那小子一向麻烦，非常麻烦。


七连的第六百个始终没对六百这个数有什么特殊感情，因为他的记忆早被三千个占满，占得小醉如果和我一起生活，就是陪了三千个死人。


可我不得不说我很喜欢他们，非常喜欢他们。以后属于他们。


我的铺盖挎在肩上，拿着一个油纸包。走到一个池塘边，警惕性高一点的人一定会把我当作特务或者是贼。


我压低了嗓子高高地叫：“狗肉！狗肉！”


狗肉从草棵子里钻了出来，脏不拉唧瘦骨嶙峋，伤痕累累，唉，这条野狗。


我把油纸包里的熟肉喂给它，它狼吞虎咽时，我从铺盖卷里掏出我的洁具，就着塘水给它洗澡。狗肉不大高兴，它不喜欢被人这样洗。


我边洗边说：“狗肉。好狗肉，要回家啦。回家得干净点。嗯，都完了，完事啦，我们要回家啦。”


我和狗肉，一个瘸的人，一条瘸的狗。我们行走在苍原之上，我们像蹦回湖南的不辣一样，我们一直走到我们周围的世界从沧海变成了桑田，从平原变成了滇边永远连绵的山巅。


我还在巷子里，便听见我父亲的嘈杂，“……走一队，又来一队！偌大的中国，还放不放得下一张安静的书桌？！”


我走出了巷子，就瞧见我父亲，在对着一队和我穿同样衣服但是还有领章的人们吵吵。我母亲一脸难堪地企图把他拉回去。我的父亲看见了我，愣一下，老脸居然发红，一声没吭就回了院子。


我母亲站在那里，看着我。愣着，哑着，我们家人习惯压抑自己的本性。她最终还是颠颠地迎了过来时，居然在扯刚才的琐事，“你爹自己追出来吵的，人家睡在大街上。又没惹他……”


“妈。了儿回来了。”我说，然后跪下。


狗肉在旁边嗅着我妈。那些和我穿一样服装的家伙窃窃私语地离去，他们一定在说封建残余，但是管他呢？我这辈子从没跪得这么心甘情愿过。


我把书桌搬到了院子里，擦擦洗洗，这事做起来很费劲，因为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洗干净的桌子拖进来，放进这间已经被我收拾得窗明几净的房间，还是很累，还是只我一个人。狗肉在旁边出出入入，它倒是有心，可这事它帮不上忙。


我放好了桌子，擦了擦汗，便隔着屋子叫唤：“爹，桌子放好啦！”


我爸没回应。


管他呢。我拿了簸箕笤帚抹布，去打扫这个曾经居于迷龙，现在属于我的家。


我擦着那张已经很久没有人睡过的大床，它大到要擦到中间那部分时我都得趴在上边，我只好趴在上边，然后一声巨响，床塌了。


我哈哈大笑，它得修第四次了。


我说迷龙带走了所有的幽默和笑话，是不对的。他又没掠走我们的记忆。


入夜，总算把一切都搞定了，我弄了盆水，点了小灯，关上了门，在屋里给自己擦澡。我已经很脏了，真的很脏，倒是早已经习惯这种脏了，但往后的日子最好不要习惯。


我忽然觉得背上发毛，我转过身。


我父亲不知道什么进来的，伸着一只手，看得出来他是试图触摸我身上的伤口，肩头的腰间的腹部的腿上地，我身上可真是琳琅满目，他还是头遭见到。


这我可受不了，我拿着澡布遮着下身，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爹？”我知道我叫得像是哀求。


我父亲仍然伸手过来，碰了碰我肩上的伤口，那来自死啦死啦和我在南天门下的窥探。我父亲轻成了那样，恐怕他当那个伤口是刚打出来的。


然后他悄没声地出去了，开了门出去，再轻轻带上房门，带房门时我看见他揩掉他的眼泪。


家父不久就去世了，直到去世也再没说放不下书桌。我为父亲地遗体洗梳整理，家母说他这辈子也没这么慈和过。


我的父亲安静地躺在床上，他终于安静了下来，他那颗一生都在浮躁与狂暴中跳动的心脏，确实像我母亲说的，我父亲从没这样慈和过，他甚至在微笑，但那并不是我收拾出来的功劳，是他最后终于学会了微笑。


我很平静，我妈也很平静，生关死劫，这数年看了多少？


我问我母亲：“妈，我以前问过爹一句话。我问他有没有为我骄傲。”


我的母亲看着我的父亲，我知道，平静归平静，她的心灵和生命也随着那个厮守一生的人去了。


我母亲说：“去打仗之前问的吧？你刚走他就说了。仗打完了我们才知道你去了打仗。”


“爹怎么说？”


“你爹说，每时每刻。”


我轻轻亲吻了父亲宁静的额头。我走了出去，拿起了扫帚，地上又有了落叶，我弯下腰开始扫地。


我直起了腰，我的手和我的脸像南天门之上的树皮，我已入耄耋，我已经九十岁了。我直起来腰，我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南天门。


我再没跟人说起，但我一直像我的团长那样想着，山巅上缭绕不散的云雾是三千人的灵魂。


地扫完了，我拿起菜篮，零钱用塑料袋装着，我身体还好，虽瘸却也用不上拐杖，只是老家伙的动作总是很慢。这院子就是迷龙跟他老婆和他们家的小崽子以前住的房子，现在住满了人，我的孙子在曾经是迷龙住的房间窗口拿小野果子扔我，我捡了起来假装咬了一口，然后做出一张酸掉了牙的老脸，只是我已经没牙可掉，他笑得很开心。


我九十了，扫完地我就得去买菜，这个点才能买到便宜菜。家母早已与家父在地下团聚，狗肉也在它十四岁那年走了，后来我有了一个家，我有了工作，后来我退了休，我的孩子又有了孩子，我孩子的孩子又有了孩子，这样很好，老头子就是看着小孩子高兴。


唠叨完了我就得去买菜。


我去买菜。


我蹲在桥头的那些菜担子边，挑着小菜。没哪个菜贩子会喜欢这样一种挑选法的，他们唠唠叨叨地说，我就装作没有听见。


要过桥才能买到便宜菜。我过了桥，桥是虞啸卿最早盖的，后来翻盖了。我讨着价，还着价，我看见南天门，想不想看见它我都得看见南天门。


刚下的菜很新鲜，我得回家，得趁新鲜让它们进锅里。


我起身，我走人，今天又有小小的胜利，我买到了又新鲜又便宜的蔬菜。


一辆车堵在桥头，司机在鸣着喇叭，车很引人注目，因为它半个车厢里堆满了花圈，空着的半个车厢有一张椅子和一个老头，还有两个被迫陪他坐车厢的陪同。我抬起头，看见一百岁的虞啸卿。他还是那样，一百岁了还是那么有身份。我不晓得他从哪里来的，但就那些陪同看起来，他蛮有身份。


每一个花圈上都写了名字，最大也离他最近的一个，写着我那团长的名字，旁边贴了两条：我一生愧对的挚友，我必须面对的挚友。


我低着头，从他的脚下走过，我听着他正在那里急切地向他的陪同者发问：“真找不到一个人了吗？找不到一个我认识的人了吗？”


我走着，脸上便泛起笑意。我抬起头，那笑意已经绽开，我尽力让它抹平，让它平和。


我很想笑，我不想笑，老头子笑起来不好看。我们都有了各自要回的家，现在我要回家做饭。


于是我与那辆车渐离渐远，我回家做饭。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