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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茶商
作者：谭谈
内容简介
 乱世中的商战心战，战火下的国恨家仇。 从一名不文的杀猪佬，到名震海外的大茶商，这中间经历过几番心酸曲折？ 讲述一代大茶商的传奇人生，让您在爱恨缠绵的故事中重温那段民国往事。 民国初年，湘鄂交界之地的南北镇匪患丛生，曾经名震全国的泰和合茶庄惨遭山匪洗劫，一夜之间由盛转衰。 在这次变故中，鹤峰容美镇人张六佬因救了泰和合老板卢次伦的女儿卢玉莲而备受赏识，被招为婿。入赘卢家不久，泰和合茶庄倒闭，张六佬带着卢玉莲来到鹤峰自立门户，在他的努力下，宜红茶起死回生，重新打通英俄市场。 然而正在张六佬春风得意之际 ，茶庄又遇新变故。英国人无理压价，日本间谍为取得宜红茶制作秘方极叶图不择手段 一场保护极叶图的爱国之战就此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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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湘鄂交界之地，崇山绵延，暮色苍茫。鹤峰县城掩映在沉沉的暮色之中，远远看去，隐隐透出忽明忽暗的灯火，如同镶嵌在大山中的一颗明珠。鹤峰县古称柘溪、容米、容阳，早在新石器时代，土家族的先民容米部落就繁衍生息于此。唐宋以来，鹤峰县为容美土司领地，田氏土司王朝世袭相承，雄踞一方，八百余载，在楚蜀诸土司中最为富强。
就在这湘鄂交界之处，有座山叫大崖山。早在元末明初时，大崖山就是东南容美土司王朝的西南门户。山下有座小镇叫南北镇。南北镇“一脚踏两省”，东属湖南省石门县，称南镇；西属湖北省鹤峰县，称北镇；两镇合称南北镇。近年来，因为各地军阀呈割据之势，战乱四起，附近山上的盗匪时常下山骚扰抢劫，小镇从此不再安宁。这个曾经繁华的边镇，也逐渐沦为“三不管”地带。
沉睡中的大崖山，此刻似一面巨大的屏障横亘于苍穹之下。这是个宁静的夜晚，可很快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扰，几只夜枭随即腾空而起，发出一片凄厉的鸣叫，然后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天际。很快，一个矫健的人影从林子深处闪现出来。簌簌的枝叶与他的身体互相摩擦着，像刀子般刺进肉体，阵阵剧痛锥心刺骨。
“你们几个去那边，其他人跟我来。逮住那小子，老爷重赏！”紧接着又传来一声狼似的号叫，几个鬼魅一样的人影闪电般跃出。被追赶的人滚向路边的小坑，整个人匍匐在地，抓着被荆棘刺伤的手臂，强忍剧痛，大气都不敢出。
“让那小子溜了！”“算你小子跑得快，下次让我逮住，非宰了你不可。”一阵骂骂咧咧之后，这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子随即离开，丛林又恢复了之前的寂静。
此时，乌云缓缓散去，一缕月光从枝叶间透射到丛林，照射在男子身上，现出一张被鲜血染红的脸。男子躺在冰冷的泥土上，仰望着皎洁的月光，舔了舔嘴唇，想起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幕，突然咧嘴笑了。
几个时辰之前，夜幕降临，古镇偏北门处的赌坊里乌烟瘴气，几个大男人正在吆三喝四，各种气味儿搅和在一起，浊气熏天。
“大、大、大……”“小、小、小……”这会儿，赌客们正甩着膀子赌得不亦乐乎。他们龇牙咧嘴，一身的臭汗，脖子上也都凸起了青筋。
其貌不扬的张六佬便是其中一人，只见他一手叉着腰，一脚踩着凳子，就等一声“起”。可当众人狂欢之时，他却只能瞪着眼睛骂道：“真他妈背，又输光了。得得得，等爷筹了银子，明儿再来翻本儿。”
“哎哟，六爷，今儿点儿背，明儿再来，记得把赊下的银两一块儿还清了。”赌坊老板孙长贵阴阳怪气地讥讽道。张六佬一听这话，突然卷起衣袖，把一只手臂往赌桌上一横，瞪着眼睛吼道：“怎么着，瞧六爷我没银子了就想把我扫地出门？瞧好了，六爷这只手上有五根指头，就赌五把。赢了，你们给银子；输了，爷自断指头。”
“哎哟六爷，这可使不得，赌钱莫赌气，赌气伤和气。输钱何须输命嘛，都是街坊邻居，您回去筹钱，明儿再来翻本儿……”孙长贵话音未落，张六佬突然收回膀子，整个人蹿上桌面，张开双手双脚，横躺着吼道：“六爷就拿这条命跟你们赌一把，敢吗？”
孙长贵对张六佬再熟悉不过，此时他也被激怒，当即两眼一瞪，怒骂道：“杀猪佬，瞎了你的狗眼，敢在老子这儿耍横，老子今儿就让你长长记性……”话音刚落，一彪形大汉便走了上来。
张六佬忙翻身坐起，涎着脸大笑道：“老子杀的猪比你杀的人多，阎罗王见着俺都得绕道走，就你们几个还想要六爷的命？六爷的命贵着呢，留着以后还有大用。就这么着吧，爷今儿先撤，等明儿爷再回来杀你们个片甲不留。”说完便想扬长而去。
孙长贵却冷笑道：“死到临头嘴还挺硬，你当爷这儿是耍嘴皮子的地儿？给我抓住他，往死里打……”
张六佬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就被彪形大汉一把抓起，然后两脚就腾了空，又被用力抛了出去，撞在墙上，砰一声，像摔碎了的碗。他顿时头昏眼花，挣扎着刚站起来，却又被抓住抛在了桌上。脸向下撞在桌上时，发出“啪”一声脆响，一口血喷射而出。
孙长贵见人已被制伏，得意地狂笑道：“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杀猪佬，上次欠下的赌债还未还，今儿还敢在我这儿捣乱？上次孙爷看在街坊的分儿上放了你，这次居然还敢再来捣乱，看爷怎么收拾你。咋样，滋味儿好受吗？”
张六佬是个倔强性子，就算是吃了亏也不会屈服，一仰头，冲孙长贵脸上啐了一口血。孙长贵抹了一把脸，一巴掌扇过去，恼羞成怒：“大崖山上的黑爷可是我拜把子兄弟，你敢在这儿撒野，爷今儿就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彪形大汉从后面抓住张六佬的双脚，然后拦腰提起，打算把他扔出去，却没想张六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杀猪刀。张六佬猛地一划，正中对方手腕。他又借机抓住了孙长贵，挥舞着刀吼道：“孙子，你忘了爷是杀猪的了吧，信不信爷爷先弄死你。”
孙长贵没料到局势会发生突如其来的变化，被刀架在脖子上，已经能感受到丝丝凉意，只好服软求饶：“六、六爷，求你高抬贵手，咱们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千万别、别干傻事。”
张六佬慢慢往门口退去，瞪着眼骂道：“都给我站那儿别动，谁敢再往前一步，小心六爷我捅死他。孙老板，我可是大好人，不会伤害你的，只要让你的人乖乖别动就没事儿。”
没人敢再往前，张六佬挟持着孙长贵出了赌坊大门，猛地把他往前一推，然后趁着夜色逃之夭夭。
孙长贵捡回了性命，咆哮道：“还他妈愣着干什么，赶紧给我追……”
夜空寥寥，冷风乍起。张六佬慌不择路，便沿着一条小道逃进了大崖山，不料一不小心踩空，顺着山道滚了很远才爬起来，顿时感觉浑身上下火辣辣的痛。殊不知，身后很快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六佬来不及多想，只好又起身逃命。
南北镇的中心街区，有一处茶号叫泰和合，丈余大门，青石镌花，主楼围墙用长条形青石铺垫，无比豪华，虽然被夜色笼罩，却仍显得大气磅礴。茶庄向里分为几层，梯次入得一门、二门，然后便是主家卢次伦的起居寓所。
这晚，年过半百的卢次伦突然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他本想像往日一样闲阅些杂书再躺下休息，却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根本无法静心，只好起身走到窗边，久久遥望夜空。他浑浊的目光中掩映着常人难以理解的深意。
这是一位历经沧桑的老人，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足以证明他曾走过的辛酸路程。在外人眼里，他是远近闻名的大茶商，生意做得很大，甚至走出了国门，可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段时间，他仿佛嗅到了一种怪异的味道，而且总被一种奇怪的感觉纠缠，但又说不上这种感觉来自何处。
“老爷，外面风大，回去歇息着吧。”夫人在旁悉心伺候着，帮他披好披风，并时时嘘寒问暖。
“夫人啊，难为你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去吧，我这儿不需人伺候了。”卢次伦重又坐下，轻轻拍了拍夫人正在为自己揉肩的手。
夫人笑道：“你也别太劳累，我去给你端碗热汤暖暖身子。”
卢次伦对常年来悉心伺候自己的夫人虽然心存感激，但也了解夫人的脾气，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拦也拦不住，所以干脆就不说了，只叮嘱她夜黑走路小心。
卢氏跟了他这么多年，深知他的脾气，微微叹息道：“心里有事，喝碗汤暖和暖和就好了。”卢次伦会心地笑了笑，缓缓点了点头。
一缕缕如水的月光透过摇曳的枝叶凌乱地洒进院落，也洒在几个正来回巡逻的保安队员身上。值夜的保安队员们像往常一样守护着茶庄，主要是为了防匪。附近的几户大户人家都遭过匪，唯独泰和合这几年来一直无事，也全仗了这些忠实的保安队员。
卢氏本可叫丫鬟去厨房取碗筷，把粥端上来，但不忍打扰已经入睡的丫鬟，于是自己亲自去了厨房，这会儿正小移碎步往回走。
“天黑，夫人您慢点。老爷还没睡吗？”说话的是吴天泽，他是保安队队长，刚巡夜回来。吴天泽来茶庄数年，尽心尽责，深受庄里上上下下喜欢。卢氏平日里对他也很信任，所以很多事都跟他说，此时听了他的安慰，不禁又叹息道：“老爷最近好像心事很重，也不晓得遇到了什么麻烦。”
吴天泽轻言絮语道：“最近天气沉闷，兴许是要下雨，难免让人心烦意乱。老爷没事的，您就安了心吧。”
卢氏趁卢次伦喝汤时说：“老爷，我听忠泰说茶庄的生意遇到了点儿小麻烦，你操心劳累了一辈子，有些事该放手就放手，让年轻人去做吧。”忠泰是茶庄的管家，这几日回老家去了。
“我何尝不想呀！”卢次伦叹息道，“但很多事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最近盛元茶庄的曹天桥好像有大动作，要是我不加把劲，迟早会被他给吞了。”
曹天桥是盛元茶庄的老板，本地的另一个茶王，多年来一直视卢次伦为敌，妄想吞并泰和合茶庄。两家明里暗里没少争斗，可一直难分胜负。
“早跟你说过，生意各做各的，赚再多钱又能咋样？何况你都一把年纪了，还那么逞强干吗？”夫人叹息道。
卢次伦讪笑道：“这是生意，生意场就是江湖。很多事不是你情我愿，也并非一厢情愿……”
“别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生意场上的事儿。”夫人听出了话里的意思，笑着说，“你看玉莲都已经长成了大姑娘，你也该为她的婚事操心了。”
“得，这事还得你跟玉莲说，我这个当爹的怎么开口？不过我有两个要求：首先要女儿自己喜欢，再就是姑爷还得能帮我打理茶庄的生意。”卢次伦紧绷的神经在谈话间已经缓和了不少。
“天泽不是很好的人选吗？人好心善，又能帮你分担茶庄的生意……”卢氏的话说到了卢次伦心里，但他笑了笑，叹息道：“那还得看玉莲自己的意思。”
卢氏又借着这个机会问：“老爷，刚才听你唉声叹气的，真是生意上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是啊，生意上的事。”卢次伦没隐瞒夫人，“最近茶庄的生意下降了三成，外面的世道又不太平，洋人还一个劲儿地压价……”
卢氏笑了笑，安慰道：“行了行了，钱少赚点不要紧，操心劳累了大半辈子，也该停下来消停消停了。汤都凉了，快喝了歇息吧。”
卢次伦喝汤之后就躺下了，睡到半夜，突然听得一声巨响，当即被惊得从床上翻身坐起。此时又听见外面有人惊恐地喊道：“山匪来了，赶紧抄家伙。”
这一声叫喊如晴天霹雳，差点让卢次伦喘不过气来。紧接着枪声大作，他都来不及披衣便跟夫人出了房门，却被熊熊的火光惊得瞠目结舌——此时院落里已经乱作一团。
吴天泽身为茶庄保安队队长，怎能眼看着土匪涌进来？他当即带领手下反击。可惜大势已去，加上土匪人多势众，他们翻过院墙后便更加有恃无恐，很快就杀得保安队人仰马翻，退守到里屋抵抗。
这伙土匪是从四川和重庆方向过来的，据守大崖山为寇。匪首黑虎人如其名，脸上有两道刀疤，长得虎背熊腰，腰上插着双枪，肩上还扛着一把雪亮的大刀。他环顾了大院一眼，趾高气扬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黑爷今儿前来讨点儿小钱花花，不想见血，所以奉劝你们就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让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
“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吴天泽靠在墙后叫嚷起来。黑虎晃动着大刀，冷冷地说：“大崖山上的黑虎爷爷，袍哥人家听说过吧，黑爷我一向只劫财不杀人，识相的就赶紧让你们当家的出来说话，否则别怪老子血洗了茶庄。”
吴天泽挠着脑袋嘀咕道：“他大爷的，原来是川娃子。”他又喊道：“兄弟，你还没弄清楚这儿是谁的地盘吧，我劝你们赶紧走，要是慢了，等民团一到，恐怕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不知死活的玩意儿，啥子他妈的民团，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黑虎爷爷也不怕他。兄弟们，给我杀。”黑虎一声令下，众手下蜂拥而上。又一阵枪声之后，突然有人喊道：“大当家，抓到个娘儿们。”
黑虎得意地大笑道：“凡是女人，全都给老子带回去当压寨夫人。男人全都得死，然后给我一把火烧了这庄子。”
吴天泽闻言，又见兄弟们受伤严重，再抵抗下去只会增加伤亡，所以赶紧命令停火，放弃抵抗。
黑虎见自己这一招恐吓果然奏效，示意手下去把吴天泽推出来，按在地上，然后又诈喊道：“兄弟们，没听见我说啥子吗？女人全都带走，男人杀掉。”
吴天泽一听这话，悔不该投降，趴在地上挣扎着、号叫着，虽然被刀枪架着脖子，却仍把胸膛挺得死硬。只可惜他和手下都已被土匪制住，动弹不得。
黑虎一只脚踩在吴天泽背上，冲地上啐了一口，大骂道：“都死到临头了还嘴硬，信不信爷爷一刀一刀剐了你。”被踩在脚下的吴天泽根本喘不过气来，更别提开口说话了。
此时庄里的丫鬟和下人乱作一团，纷纷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这会儿卢次伦已经知道茶庄被土匪占领，赶紧让夫人进屋，千叮万嘱让她千万不要作声。他自己正要跑出门外时，被夫人拉住，他却固执地说：“我不出去，这一庄子的人都会没命的。”
“出去你会没命的。”夫人哀求着，紧紧拉住他。
他反过来安慰道：“放心待在房里，千万不要出门，那些山匪只要钱，不会要命。”
卢次伦并不知道外面的土匪想干什么，他这样说与其说是为了安慰夫人，倒不如说是在宽慰自己。其实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但他此刻不能只求自保，必须挺身而出——为了泰和合，也为了茶庄里一条条无辜的、鲜活的人命。
吴天泽看到卢次伦时，无力地喊道：“老爷……”
卢次伦虽然年过五十，但眉宇之间仍然隐藏着一股豪爽之气。他气定神闲地走到院子中央，盯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黑虎，毫不躲闪地说：“先放了他们，我再跟你谈条件。”
黑虎可不是新手，终于见到了茶庄的当家人，当即狂妄地大笑道：“卢老板，早就听说你是个人物，见了我一点也不怯，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
卢次伦冷冷地说：“你是匪，见不得光；我是做正当生意的，自古邪不压正，我为什么要怕你？放了我的人，咱们一切都好商量。”
“爽快，有我们袍哥人家的性格。”黑虎狂笑道，“都聋了吗？既然卢老板都这么爽快了，还不赶快放人？”
吴天泽从地上爬起来，张大嘴喘息了两口。黑虎看了吴天泽一眼，轻蔑地说：“卢老板的保安队长还算聪明，知道打不过我就放下家伙投降了。要是再打一会儿，恐怕这座茶庄就要被我一把火烧成灰了。”
卢次伦又指着被他手下抓住的丫鬟说：“放了她。”
黑虎冷冷地使了个眼色，待手下放开丫鬟后才道：“你提的条件我全都照做了，现在可以谈谈我的条件了吧。”
“说吧，你想要什么？”卢次伦问。
黑虎冷冷一笑，毫无顾忌地说：“枪！”
卢次伦微微一愣，暗自松了口气，冲保安队说：“听他的，把枪都交出来吧。”
黑虎像只狮子一样瞪着眼，看着所有人把枪堆放在了面前，突然拿刀指着卢次伦说：“卢老板，你当我是来要饭的？难道想用这些破铜烂铁就打发了我？”
卢次伦心里一紧，反问：“那你还想要什么？”
吴天泽抢着说：“黑虎，你不要太过分，枪都给了你……”
“你给我闭嘴！”黑虎怒骂道，转而又狂妄地说，“兄弟们，你们告诉他我还想要啥子。”黑虎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卢次伦明白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委曲求全地说：“大当家的，卢某是生意人，跟你们道上的朋友从无瓜葛。但卢某喜欢结交天下朋友，如果大当家不嫌弃，就赏脸里面请，泰和合的茶可是天下闻名，咱们边喝茶边谈。”
黑虎粗声粗气地回绝道：“喝茶就算了，黑爷没这个雅兴。直说了吧，黑爷今儿前来，是钱也要，枪也要，人也要。”
“黑虎，你……”吴天泽话音未落，无数个枪口便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黑虎冷笑道：“不想死就闭嘴。”
卢次伦的心一直高悬着，此时听他如此一说，更加担心。
黑虎接着说：“卢老板，黑爷早就听闻了泰和合的大名。你做茶叶生意顺风顺水，听说还卖给了洋人，这些年也赚了不少。你是聪明人，黑爷我干这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摸清门道是不会登门造访的。直说了吧，黑爷在大崖山上带着弟兄们吃香的、喝辣的，日子也不比你在这庄子里差多少。不过，这么一大票兄弟，吃喝拉撒都得要大洋，所以这次来找你借一万大洋，也让我这些兄弟们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卢次伦沉吟了半晌，想着破财免灾，只好应道：“我给你，但你拿了大洋后必须马上离开，而且保证以后决不再骚扰泰和合。”
黑虎大笑两声却并不答言，卢次伦以为他已然答应，便吩咐下人把大洋抬了上来。黑虎扫了一眼，却又道：“卢老板财大气粗，还真是爽快，一万大洋可是眼都不眨一下，大气魄呀！不过在下还有一事相求，只要卢老板答应，我黑虎保证从今以后决不来泰和合，也保证再没人敢来骚扰您。”卢次伦不知他还有何要求，故没作声。
黑虎眉头一挑，冷声问道：“怎么着，应还是不应？”
“黑虎，你出尔反尔……”吴天泽此言一出，突然两声枪响，子弹打在他左右腿膝盖上，鲜血直流。他支撑不住跪倒在地，顿时痛得龇牙咧嘴。
黑虎阴笑道：“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卢老板，不好意思，我打伤了你的人。可我这是在替你管教下人，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平日里对下人管教无方。”
卢次伦紧咬着牙关，闭眼叹息了一声，无奈地问：“你还想要什么？”
“人！”黑虎脱口而出，“早就听说卢老板不仅财力雄厚，而且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黑爷我在大崖山上什么都好，就是缺个压寨夫人，如果卢老板把女儿嫁给我，那你以后就是我黑虎的老丈人了，咱们成了亲家，谁还敢来打您的主意……”
“休想！”卢次伦咆哮道，立马又剧烈咳嗽起来，几乎站立不稳。他怒视着黑虎，似乎想一口把他吞了。
黑虎却眯缝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说：“小婿今日来可是打定主意要娶了夫人回山寨，卢老板倘若不应，那我就只能一把火把茶庄给烧了。”
卢次伦捂着胸口大口喘息着，一阵眩晕袭来，就快摔倒之时，突然被人扶住，接着身后传来女儿玉莲的声音：“爹，我跟他去。”
“你出来干什么，快进屋去。”卢次伦吼道。
黑虎看到卢玉莲时眼前不禁一亮，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赶紧抱拳喊道：“岳父大人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你、你混账……”卢次伦被气得脸色铁青，喘息着几乎快要断气。卢玉莲搀扶着他，冲黑虎怒目而视，说：“我跟你走，但要是你说话不算话，我就死给你看。”
“别、千万别。夫人，我黑虎一言九鼎，绝对说话算数。以后要是有谁再敢来骚扰卢老板，哦，不对，以后应该称呼为岳丈大人。谁再敢来骚扰我岳丈大人，我黑虎定把他大卸八块。”黑虎说这话时，眼珠子一直盯着卢玉莲，一想着马上就要抱得美人归，全身立刻血脉贲张。
卢次伦紧拉着女儿不肯放手，女儿却反过来向他跪下，说：“爹，女儿不孝，您就当没生我养我！”
“玉莲啊，玉莲，你不能去，娘就是舍了老命也不能把你推进火坑呀。”卢氏见女儿就快被土匪劫去，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去紧紧抓住女儿，老泪纵横。
黑虎见此情景，不但毫无同情之心，反而厚颜无耻地说：“我黑虎纵然为匪，也不能拿丈母娘开刀吧，免得让人说我不仗义。但你这茶庄里下人众多，我若砍了他们……”
卢玉莲是个仗义女子，赶紧拦住母亲，声泪俱下道：“娘，女儿不孝，您跟爹多保重身体，日后不能在身边伺候您二老了。”
“女儿呀，你让娘以后可怎么活啊！”卢氏喊过这一声之后便晕了过去。卢次伦没想自己风云一世，到老却遭此劫难，再也受不了此等侮辱，怒吼道：“我跟你拼了！”
吴天泽虽然折了双腿，痛得撕心裂肺，但仍冲保安队员们喊道：“就算死也要保住小姐！”
院子里乱作一团，众土匪担心伤了自家兄弟，故而不敢随意开枪。黑虎一把抓过卢玉莲，在她耳边淫笑道：“美人儿，跟黑爷回山寨享福去吧。”说完便抱着她往门口退去。卢次伦追到门口，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真个是只剩下了半条命。
“赶紧给我追，一定要把小姐救回来。”吴天泽吆喝道。卢次伦却沙哑着声音阻止住：“别追了，都别追了，回来。”
“老爷，小姐被劫走了……”吴天泽悲愤难平。卢次伦号哭道：“枪没了，再追上去只会害了玉莲，也害了大伙儿呀！”
深沉的夜色像棺木似的罩在镇子上，原本好好的茶庄好像突然间变成了地狱，所有人都只有出的气儿，没了进的气儿。
黑沉沉的大崖山静得出奇。张六佬在丛林里躲了很久，确定没人追来之后，才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林子里出来，打算回肉铺去。可他刚要进镇子，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乍眼看去，只见人影晃动，便慌忙躲了起来。
“大当家，这卢老板的女儿可真够水灵的，要不今晚上回去就入洞房？”
“哎，急什么，煮熟的鸭子还怕飞了不成？黑爷我要让这美人坯子心甘情愿做大崖山上的压寨夫人。”
“对对对，心甘情愿才好，心甘情愿才好，不是有句话叫‘强扭的瓜不甜’嘛，大当家这是要明媒正娶卢家大小姐呀。”
“大当家要大摆筵席，我们就喝他个三天三夜……”
“刚才咋没一刀砍下老家伙的脑袋？让他去阎罗王那儿做个无头鬼也好。”这番话引起众人哄堂大笑。
卢玉莲被绑住双手，耳边充盈着山匪的淫笑声，想死的心都有了。
张六佬待人声远去之后，细细回味刚才所闻，继而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糟糕，看来卢家是遭匪了。”
卢次伦和他的泰和合茶庄在南北镇可是远近闻名，张六佬得知卢家遭土匪洗劫，还被抢走了女儿，当即感觉身上的伤好了大半，提起精神便往卢家跑。
此时的泰和合茶庄满目狼藉，院内还隐约传出啼哭之声。张六佬正好奇地躲在门外偷听，突然院门大开，然后他便被一只大手提了进去，扔在地上。他还没回过神，便被一把大刀架住了脖子，一个声音喝问道：“鬼鬼祟祟的，什么人？”
“别、别亮家伙，路过，刚巧路过的，我是好人……”张六佬求饶过后，那人手上一紧，又问：“大半夜在门外鬼鬼祟祟，说，到底什么人？不老实的话我一刀砍了你。”
“兴许是刚才那伙土匪留下来的探子，砍了再说。”又一个声音喊道。张六佬后悔不迭，没想到从狼窝窜到了虎穴，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但为了活命，他只好老实交代：“别杀我，我是镇上肉铺的张六佬，杀猪的，刚巧从赌坊出来，在镇头撞到了土匪，听说卢家被抢，一时好奇心强才顺道过来瞅瞅。几位爷，求求你们，你们就放了我吧，以后要想吃肉了直接去我那儿……”
“不对，这小子满嘴里跑枪子儿，滑溜溜的，八成没说实话。你看他脸上都是血，对了，一定就是山匪的探子……明儿一早交镇上处理，看他老实不老实。”
张六佬还想辩解，却被人推搡着扔进了黑屋子，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大喊大叫，但无人应答，只好坐在墙角唉声叹气，想想自己折腾了大半宿，到头来还是把自个儿给折腾了进来，又只叹命苦。
翌日一早，还在迷糊的张六佬突然听见一声巨响，睁眼一看，只见一男子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男子冲过来踢了他一脚，又抓住他恶狠狠地骂道：“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男子叫陈十三，也是庄里的人。
昏昏沉沉的张六佬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便被打了两个耳光。但这两个耳光把他给打清醒了，他想起自己所处之地，连忙据理辩解道：“我叫张六佬，真是镇子里卖肉的，你们要不信，可以去找街坊邻居打听打听。”
“卖肉的？一个卖肉的大半夜的不歇息，咋还会在茶庄外鬼鬼祟祟？信不信我让人把你身上的肉割下来喂狗。”陈十三像只发怒的狮子，“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押出去吊起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嘴硬。”
张六佬被吊起来后又挨了几皮鞭，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任凭他鬼哭狼嚎也无济于事。他当即狠下心骂道：“我还以为姓卢的是什么大人物，没想到却是好坏不分、不辨是非的主儿，被匪人抢了女儿便拿我这种平头小老百姓发泄，算什么本事？有种就放六爷下来，六爷跟你们没完……”
卢次伦听了这番话，终于从房里出来，一夜之间，他衰老了许多，头发白了大半，憔悴万分。他看着张六佬，无力地问：“十三，这人怎么回事呀？”
“叔，这人昨晚在外面鬼鬼祟祟地偷听，我怀疑他是土匪的探子。”这个叫陈十三的是卢次伦的远房亲戚，不久前刚从广东过来投奔他，昨晚刚好去鹤峰县城送茶了，今早一回来知晓昨晚发生之事，便对张六佬大动肝火。
卢次伦看着一身是血的张六佬，无力地叹息了一声，便要离去。好不容易见到当家人的张六佬见状，忙不迭地喊道：“卢老爷，我不是土匪的探子，我是好人……”但是任凭他怎样为自己开脱都没用，身心疲惫的卢次伦不想多管，正待进门，却突然听他喊道：“我有办法救回大小姐！”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愣住了，当然也包括卢次伦。他转身呆呆地盯着满身血污的张六佬，良久才道：“放他下来说话。”
“叔，别听他胡说八道，什么好人坏人，我看这小子八成就不是人。看他那熊样自身都难保，还能有办法救玉莲？”陈十三忙上前说道。卢次伦经他如此一说，倒真犹豫起来，眼神里也藏着一丝疑云。
张六佬原本也只是随口一说，妄想能先留下命再说，却没想被陈十三三言两语便拆穿了，只好又夸口道：“卢老板，我张六佬虽然只是个杀猪的，没别的本事，但就是江湖朋友多，而且都还买账，您跟我说说令小姐到底被谁绑架了，兴许我能有办法救小姐回来。”
自从昨晚女儿被黑虎绑了去，卢次伦折腾了一宿也未能合眼。加上夫人整晚都在呼喊女儿的名字，真是急煞了他，但思考了一整夜，也未能想出个万全之策。他本想天亮后便去找镇长求救，可这会儿听了张六佬的话，忍不住问：“你真有办法救小女回来？”
张六佬是何等聪明之人，赶紧夸夸其谈道：“只要卢老板放我一条生路，我张六佬一定想尽办法救出小姐。”
“好，那我就暂且信了你，要是敢骗我，你这条命可还在我手里攥着。”卢次伦这话一出口，陈十三又在一边说：“叔，您还真信了这小子，我看他……”
“好了，别说了，放他下来，先救人要紧，我要跟他好好谈谈。”卢次伦甩着衣袖进了屋。陈十三无奈地放下张六佬，却警告他：“你小子千万别耍花样，要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张六佬被松绑后，揉了揉酸软的手臂，得意地拍了拍手，道：“还不赶紧带我去见卢老板。”
卢次伦为了救回女儿，对张六佬倒还以礼相待。他缓缓向张六佬道来事情原委，然后再次问道：“你真有办法救小女回来？”
张六佬一听黑虎的名字，猛然想起好像在哪儿听见过。
卢次伦见他面有异色，便又问道：“张先生，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哦，对、对，我想起来了，有个朋友跟我提起过这人，好像还跟他有点交情，说不定我那朋友能有办法救回小姐。”张六佬还没想到到底在哪儿听到过黑虎的名字，但此时为了骗过卢次伦，换取自由之身，只得暂时蒙混过关。
卢次伦大喜过望，忙许诺道：“张先生，只要你帮卢某救回小女，卢某答应再给你五千大洋。”
张六佬被惊得合不拢嘴，忙问：“您刚才说多少大洋？”
卢次伦举起一只手说：“五千大洋，只要你救出小女，卢某马上兑现。”
张六佬暗自忖度起来：虽然还没能想出办法，但要是真救回了人，五千大洋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有了这笔钱，不仅能还赌债，剩下的银两还能够自己花销几年。想到这里，他忙拍着胸脯说：“我张六佬也是讲义气的人，在南北镇的名号也是响当当的，答应您的事，就绝不会说话不算数。”
终于从泰和合脱身，张六佬拖着满身伤痕的身体回到肉铺，可刚进门便被人一脚踹翻在地，然后被架住了双臂。
“谁呀，谁他妈……”他还没骂完就被掐住了脖子，瞪眼一看，原来是孙长贵。孙长贵冷笑道：“六爷，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没想到过了区区一夜就又见面了。我早就说过，你能躲得了一时，可你能躲得了一世吗？”
张六佬看到孙长贵时，恍然间便想起了黑虎，确信自己从他口里听过黑虎的名字，不禁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赶紧说：“孙、孙老板，快打住、快打住，我有个发财的大好机会……”他本想称呼孙长贵“孙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孙老板”。
“发财的大好机会？”孙长贵眯缝着眼，“你一个杀猪的能有什么发财的好事儿？别是又想耍花样吧。这次要是放走了你，我以后在南北镇还如何立足？”
张六佬被人抓着双臂不能动弹，又被孙长贵掐着脖子，几乎快要窒息。孙长贵没收回欠债，还不想这么快就要他的命，于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张六佬大口喘息着说：“孙老板，我欠你的赌债一定会尽快还，但是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都这时候了还敢跟我讨价还价？你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怕爷不敢弄死你是吧？”孙长贵虽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在想他说的发财的大好机会。张六佬看出了他的心思，忙不迭地凑上去讪笑道：“孙老板，我欠你两百大洋，如果做成这笔生意，一块儿给你一千大洋，如何？”
“一千大洋？你小子也真敢吹，真有这么好的事儿？”孙长贵张大嘴，好生吃惊地瞪着眼睛，这个数目对他来说太诱人了，所以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定了定神，又斜眼道，“你可别骗我。”
张六佬用力甩开架着他的男子，涎着脸，冲孙长贵说：“孙老板，都什么时候了，我哪还敢骗你。如果你不信，今儿这条命就交给你了，拿去吧。”
孙长贵想了想，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下，支走了两个手下，然后压低声音道：“说来听听。”
“是这样的，您不是说跟大崖山上的黑虎大当家是拜把子兄弟嘛，这笔生意就与他有关……”张六佬如此这般把话一说，孙长贵摸着后脑勺来回走了两步，面色为难地说：“这事儿可不小，我跟黑虎虽然交情不浅，但那个人不好招惹，要想从他手里要人——何况是个女人——难啦！”
张六佬一听这话，眼珠子一转，又道：“这样吧，孙老板，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给您两千大洋。”
孙长贵露出不信任的表情，喝问道：“你小子还跟我兜弯子，实话跟我说，姓卢的到底给了你多少？”
“三千大洋，真就三千大洋。您拿大头，事成之后我给您两千大洋，成吧？”张六佬这话说得实诚，孙长贵看他也不像撒谎，只好说：“这事儿虽然很有难度，但看在两千大洋的分儿上，我可以试试。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卢老板的女儿落入黑虎手中，这会儿救回来恐怕也……”
张六佬听他如此一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忙道：“我只管救人，其他的事可管不着，也不想管。”
孙长贵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不过要是让我知道你敢耍我，你小子以后最好永远从南北镇消失。”
“成，那咱们这就去大崖山？”
孙长贵冷笑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要想见黑虎，必须先送拜帖。若他想见你便可；若他不想见你，你自个儿送上门去，那叫什么，死路一条，有去无回。”
吴天泽被打伤了双腿，子弹刚刚取出，此刻正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呻吟。但是当卢次伦进来探望时，他强忍住痛，还询问卢次伦去见镇长的情况。
“好好歇息吧，先别想着这事儿了，我自会处理。”卢次伦言语之间充满了无奈和无力。吴天泽看出了他的难处，懊恼不已，哽咽道：“老爷，都怪我大意，要不然那些山匪休想得逞，小姐也不会……”
卢次伦叹息道：“这事儿不能全怪你，你尽力了，况且还挨了枪子儿，是我卢家欠你的。”
吴天泽失声痛哭，虽然伤口疼痛，心里却更加痛苦。想起被土匪绑走的小姐此时也不知在经受什么磨难，他又忍不住骂道：“老爷，您放心，要是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取了那些狗日的命来。”
“安心养伤吧，等伤好后再说，玉莲暂时应该不会有事。”卢次伦去找过镇长，但镇长手里的民团全是软柿子，一听是大崖山上的土匪，嘴上虽说想办法，其实是在推诿。再想到另一个办法，他更不知道把宝押在一个屠夫身上是不是明智之举，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只能听天由命了。
陈十三突然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大叫道：“叔，情况不妙啊！”
卢次伦一惊，急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派人去查了那个杀猪佬，听人说那家伙是个赌徒，这会儿从您这儿捡了条命，估计已经逃命去了，哪里还会想着救人的事儿。”陈十三急匆匆地说完，卢次伦顿时就瘫了下去。躺在床上的吴天泽像触电了似的翻身坐起，惊问道：“是不是小姐没救了？”
陈十三见卢次伦失魂落魄的样子，万分焦急地说：“叔，玉莲还在土匪手里，您千万不能倒下，可得赶紧拿个主意才好。”卢次伦紧咬着牙关，心如刀绞。
此时，吴天泽突然挣扎着要下床，嘴里念着：“我要去救小姐，我要去救小姐……”
“你连路都走不了，还怎么去救小姐？”陈十三沉着脸，不快地质问道。吴天泽下床的时候触动了伤口，顿时痛得差点晕厥过去，脸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当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时，突然腿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他趴在地上，想起小姐的处境，又忍不住号啕大哭，一个劲儿地责怪自己没用，没能保护小姐，让茶庄陷入危机。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茶庄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个保安队长该负全责。”陈十三毫不留情的话语重重地刺伤了吴天泽，吴天泽的哭声更大了。
卢次伦睁开紧闭的双眼，不禁扼腕长叹。

2
陈十三可不是省油的灯，当年他在广东便拉起一众人马混迹街头，最后是得罪了帮派大哥才跑路，来到南北镇投靠远房亲戚卢次伦。这人脾气暴，心里好像随时都有一团火焰在燃烧。来到南北镇后，自己还没有机会在卢次伦面前长脸，于是瞒着他，暗中纠结了保安队的人马，打算闯入大崖山营救卢玉莲。
黑压压的大崖山，远远望去，红黑相间，十分养眼，真如一头猛虎——那高昂的虎头便是大崖山寨的盘踞之地。当地民谣“横空出世大崖关，距天只有三尺三，人过要低头，马行则下鞍”恰好形容了大崖关的绝世奇观。
黑虎不是真名。一年前为逃避官府的追击，黑虎从四川逃到大崖山，把聚集在此的土匪田金标赶走之后，便坐拥大崖山为山寨，自己也干脆改名换姓，以“黑虎”之名居之，久而久之便没人记得他的真名了。这一年来，他倒是干了两票大的，但还得时时提防田金标回来报复，不敢大张旗鼓地折腾，干一票就要歇数月，所以这次洗劫泰和合，也只是他在南北镇的第二单生意。
孙长贵和黑虎也并非拜把兄弟，不过是臭味相投。一年前黑虎在赌坊里输了千金，孙长贵见其带枪，一方面是怕挨枪子儿，另一方面也为了以后有靠山，这才免了他的赌债，从此也经常见人便夸口说自己跟黑虎有拜把子的交情。
“待会儿见了黑虎大当家，千万别乱说话连累我。”进山后，孙长贵还在叮嘱张六佬。张六佬是聪明人，爽快地说：“放心，我就当自己是哑巴。”
“这就对了，一切听我的就绝不会有事。”孙长贵也提心吊胆，担心黑虎不买他的账。当他见着黑虎时，一张脸立马乐开了花，好似比见了亲爹娘还亲，嘴里直呼大哥，径直便想上前去跟黑虎套近乎，却被黑虎的手下拦在了台阶之下。
“孙老板，这人是干什么的，怎么从没见过？”黑虎警惕心极强，对初次见面之人必定加以防备。
孙长贵忙说：“这是我自家兄弟，快，赶紧叫大当家。”
“大当家，我是镇上杀猪的，叫张六佬，是个好人！”张六佬讪讪地说。
黑虎不信任地看着他问：“杀猪的？杀猪的手上都沾满了血，还能是好人？”
“对对对，就是一臭杀猪的。”张六佬道，“这个孙老板知道。唉，怎么每个人都不相信我的话，难道我长得不像杀猪的？难道杀猪的脸上还得刻上几个字？”
“对，六佬确实就是镇上的杀猪佬。”孙长贵又迎合着问，“大当家近来可好？”
“好个屁呀，油腔滑调，信不信老子剪了你的舌头。少废话，直说吧，来见我何事？”黑虎像尊佛一样坐在宽大的长石椅上，腰间的两把枪从不离身。
孙长贵瞄了一眼，心里直打哆嗦，生怕说错话惹恼了他，但又不得不说：“大当家，事情是这样的，今日我跟这位小兄弟登门拜访，主要是想跟您做笔大生意。”
黑虎刚刚劫了一万大洋，对孙长贵嘴里所谓的大生意根本不感兴趣。孙长贵见他不吱声，心里开始胆怯，忙碰了碰张六佬。张六佬微微一颤，忙说：“大当家，我们是来向您要一个人……”
孙长贵一听这话顿时被吓得头皮发麻，忙纠正道：“不是要人，是想跟大当家您买一个人。”
“买一个人？”黑虎对这个话题似乎有了兴趣。
张六佬见孙长贵哆嗦，只好帮腔道：“一个女人——镇上泰和合卢老板的女儿。”
黑虎腾地站了起来，怒吼道：“孙长贵，你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敢带人来大崖山上跟老子要人！”
孙长贵摸了摸冒冷汗的额头，战战兢兢地说：“是、是这小子让我带他来的，还、还说姓卢的给了他一千大洋，求他来把人给带回去。”
黑虎突然狂笑起来，笑得孙长贵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张六佬到底是胆子大点儿，心想管他今天死不死，反正是豁出去了，于是大声说：“大当家，孙老板刚才走路累了，一时说错了话，应该是三千大洋，这三千白花花的大洋全给您，张六佬求您把人给放了。”
孙长贵怕得要命，却又只是敢怒不敢言。
“张六佬，你一个臭杀猪的，是不是被猪嘴给拱了脑壳？知道这是啥子地方吗？”黑虎冷笑道，“你又是姓卢的啥子人，竟敢这么跟老子讲话！”
“是孙老板说跟您是拜把子兄弟，所以我才央求他带我来跟您换人。至于卢老板，我跟他是旧识，他为了救回女儿，才托我……”张六佬话音未落便被黑虎喝住了：“小子，你凭啥子跟老子要人？姓卢的想换回自己的女儿，却让你来送命，真是可笑，等你做了鬼再回去找他报仇吧。来人，把这俩蠢货给我绑起来。”
孙长贵轰然跪地，鸡啄米似的哀求其饶命。黑虎大笑道：“放心，黑爷这几日心情好，等娶了卢小姐过门再取你们的性命也不迟。”
“你这个杀猪佬，可是要害死我了。”孙长贵一声惨叫，几乎晕厥过去，接着就被拖出去吊在了外面的立柱上。
张六佬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结果，自己现在也被吊在半空，有些喘不过气。不过此时他居高临下，正好可以把周围的地势观察得一清二楚。从此处看去，正好能望见下山的路，而侧面还有一条羊肠小径在丛林里蜿蜒穿梭，虽然不知通往何处，但却给了他信心。他心想：“如要逃跑，那条小径必是最好的选择。不过靠近山寨左侧有个土堡，堡上有个岗哨，这是影响逃跑的最大阻碍。”
黑虎挟持卢玉莲回山寨之后，本想马上洞房，但不知她何时带了剪刀在身上，竟然以死反抗。他毕竟是大老爷们儿，怎舍得一个大美人就这么香消玉殒，只得暂时打住入洞房的念头。黑虎想着，反正美人已经是自己的枕边人了，来日方长，慢慢再软化她吧。
卢玉莲一整宿都未敢合眼，蜷缩在床头角落，一见门开便拿出从家里偷偷藏着的剪刀，狠狠地盯着黑虎。黑虎一见她这架势，忙站在那儿不敢再往前，还说：“玉莲姑娘，我不是来逼你跟我成亲的，赶紧放下剪刀，别伤着自己。我来是想告诉你，外面有两个人，说是你爹派来的。你说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处置他们，是放了他们，还是一刀给砍了？”
听了这话，卢玉莲心头一震，恍然间有些失神。黑虎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去夺下剪刀，却被她发现。卢玉莲举起剪刀对着自己的脖子呵斥道：“别过来，再过来我就……”黑虎忙往后退去，连连说道：“好，好，我这就走，你可千万不要做傻事，等你想通了我再来。”卢玉莲看到门关上后，又忍不住嘤嘤地抽泣起来。
想着美人在手却无法亲近，黑虎心里其实燥热无比。一出门又看到被吊在立柱上的两个人，他更恨得牙根痒痒。
二当家崔二奎过来淫笑着问：“咋样啊大哥，还没拿下嫂夫人？”
黑虎黑着脸，故意大声喊道：“给我看紧了，明儿要是爷心情还好不起来，你们提着这两颗人头去见我岳丈大人，就说是送给他老人家的见面礼。”
孙长贵受到这一惊吓，突然浑身一软，一泡热气腾腾的尿顺着裤裆流了下来。他耷拉着脑袋，好像已经断了气。
“喂，孙老板，孙长贵，你咋撒尿了，别不是快被吓死了吧？”张六佬大笑不止，明知已到了这个地步，是生是死已不由自己说了算，于是就干脆变得坦然了，还扯开嗓子吼了两声山歌，浑厚的声音穿透夜空，连绵不绝。
黑虎见他不仅笑得出来，居然还有心情唱歌，当下觉得奇怪，便冲崔二奎说：“二奎，我看那个杀猪佬是个不怕死的主儿，也算是条汉子，山寨正是用人之际，要不让他留下来帮忙得了。”
“大哥，依我看，与其杀了他们，还不如让人给卢次伦送帖子去，让他带着银票来换这俩人的小命。”崔二奎诡计多端。
黑虎眉开眼笑，说：“不急，反正是咱手上的存货，先吓吓他们，等他们亲眼看到我跟美人儿入洞房再说。”
崔二奎竖起大拇指，坏笑道：“女人嘛，要想她服服帖帖，还得这样……”他本人好色成性，一有机会就溜进镇里去茶花楼找姑娘鬼混。但崔二奎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黑虎骂道：“咱虽占山为王，整日干着劫财度日的勾当，但这个女人跟茶花楼的那些婊子们可不一样。要是能让她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压寨夫人，以后泰和合的卢老板不就是我的岳丈大人了？有了这棵大树给咱做靠山，若有个啥子事，他还能不出手相帮？”
崔二奎听他如此一说，不禁连声叫好，拍马屁道：“大哥，还是你想得周到、长远，要真有了卢次伦这棵大树，那咱们弟兄以后就不愁吃、不愁喝了，还用得着杀人越货？”
“换作以往，那个老家伙早去阴曹地府了。你现在该明白为何我那晚没绑了他吧。”黑虎老谋深算地说，“暂且留着他，以后肯定还有大用。”
山上的天黑得早，眨眼之间，整片树林便被夜色紧紧地罩上了。远处的山峦刚才还隐约可见，却瞬间被掩映在夜幕之下。
张六佬正在琢磨逃跑计划，但这天说变就变，突然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劈头盖脸就把他淋成了落汤鸡。他见外面的土匪都进屋躲雨去了，逃跑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别他妈尽想着喝猫尿，要是让人给跑了，小心你们的脑袋。”崔二奎怒声骂了几句，也端起大碗喝了个底朝天。
一人笑道：“二当家，你就放一万个心，那俩小子这会儿估计早就饿晕了，再被这场大雨一浇，又冷又饿的，明儿早上八成就断气了。”
“大当家吩咐了，千万不能让那俩小子断气，还指望他们换点银子花花呢。”崔二奎眯缝着眼睛，不快地说。
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让张六佬很难受，加上被冷风一吹，肌肤像被刀刮了似的痛。想起自己遇到的这茬，他不禁痛上加痛，但无奈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就在此时，突然看到几个人影正从不远处的山道上偷偷向这边靠近，他心里顿时一热，瞬间把那种又冷又饿的状态抛之脑后。他猜测来者应该是卢老板派来救他女儿的，又向土堡方向看去，突然发现岗哨不见了，心里更加狂喜，用力挣扎着，妄想待会儿可以趁乱溜之大吉。
陈十三带着保安队员们悄然往前摸去，在一处低坎边匍匐下来。这场大雨帮了陈十三大忙，让山寨里的土匪放松了警惕，才使得他们能如此轻易接近山寨。
“兄弟们，连老天都帮我们，现在山寨外围没有一个山匪，待会儿我们进去后直接杀他个措手不及，一个不留——尤其是土匪头子绝不能留，然后找到大小姐，马上撤离。”陈十三低声吩咐道。
此时，屋子里热火朝天，土匪们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无察觉，正大块吃肉，大碗喝酒，闹得不亦乐乎。
“大当家都快成亲了，二当家，你啥时候也给兄弟们找个嫂夫人啊？”
“听说茶花楼里的姑娘一个个像仙女儿，标致着呢，可惜俺都还没去过。二当家啥时候再下山，也带俺们一块儿去见识见识。”
崔二奎被吹捧得飘飘欲仙，一想起茶花楼里的姑娘就蠢蠢欲动，恨不得马上奔下山去快活一番。此时他举起大碗，眯缝着眼，豪爽地说：“没问题，等大当家成了亲，我就带兄弟们去茶花楼里开开眼界，那儿的姑娘，也水灵得很呢。”
一阵阵淫笑声从屋里传出来，孙长贵不知怎么就突然醒了，还“哎哟哎哟”地呻吟起来。张六佬担心他把土匪引出来，急忙呵斥道：“小点声，别他妈把土匪给惹出来。”
“十三爷你看，那儿好像吊着俩人，该不会有大小姐吧。”一人跟陈十三汇报。陈十三定睛看了看，又望了会儿，却仍然看不清楚面孔，只好说：“就算不是大小姐，也肯定是被山匪劫来的，待会儿先把人救下来再说。”
张六佬明白机不可失的道理——也许这是老天给自己最后活下来的机会——正想冲孙长贵喊话，突然见山匪又上了土堡。只见那人手上端着一个大碗，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陈十三带着保安队悄悄绕过了岗哨的视线，然后其中一人拔出雪亮的匕首，从土堡后面爬了上去。上面的岗哨刚把大碗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出声便被人捂住了嘴，然后只觉喉咙处传来一阵凉意，微微一冷便没了知觉。
张六佬亲眼看见了这一幕，但仍在装死，却没料到惊恐万状的孙长贵已嗷嗷地叫唤起来。他正要制止，突然门打开了，一名醉汉从里面出来，径直走到右侧的暗处小便。可醉汉走到一半却又折了回来，把看得真切的张六佬吓得屏住了呼吸。
“喂，你叫啥子叫，是不是想吃枪子儿？”醉汉冲孙长贵吼道。他说话的时候走到了立柱下，一泡尿还没撒完，突然感觉背后被硬邦邦的东西给顶住了，正要叫嚷，却听陈十三在背后威胁道：“不想死就老实点，免得老子给你放血。”
醉汉不敢动弹，被押到了黑暗处。当他看到那里还躲着那么多人时，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被吓着的时候，他突然手一松，酒碗落下，幸好陈十三眼明手快把碗接住了。那家伙的嘴突然变成了圆形，但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打晕过去。陈十三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张六佬看清楚来者是陈十三的时候，兴奋不已。孙长贵也看得明白，知道是救星来了，立马恢复了精神。
陈十三此时才看清楚被吊在立柱上的人。他本不打算救他们下来，但又想也许他们知道大小姐被关在什么地方，只好让人解下绳索。
张六佬一见陈十三便说：“我带你们去救小姐。”可是话音刚落，便看到孙长贵屁滚尿流地往下山的方向奔去。陈十三鄙夷地啐了一口，低声问：“土匪头子在哪间屋里？”
“这我不知道，你不会是想……”张六佬猜中了陈十三的心思。陈十三不快地呵斥道：“少管闲事，前面带路，先把大小姐救出来再说。”
张六佬低声说：“人太多，不方便，土匪都在屋里喝酒，我一个人去救大小姐就行了。”陈十三考虑了一下他的话，点了点头。
张六佬猫着腰往关押卢玉莲的屋子摸去，很快就从外面打开了门。他刚一进去，便看到蜷缩在床头，手里拿着剪刀的卢玉莲。卢玉莲看到他时也瞬间瞪大了惊恐的眼睛，还以为他是土匪。他忙说：“卢小姐，别怕，我是好人，是你爹卢老板让我来救你出去的。”
卢玉莲不信，依然一动不动。张六佬急忙说：“赶紧跟我走，要是被土匪发现就走不了了。”她依然不信，心里忖度，是否是黑虎使诈，想抢她剪刀。
他见她狐疑地看着自己，急得差点没跺脚，于是又向前走了两步。她怯怯地往后退了退。就在此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枪声大作。原来是一名土匪出门后没看到立柱上的人便惊叫了起来，他的叫声惊扰了所有土匪。
见此情形，张六佬再也顾不得多想，飞身扑过去，想夺下剪刀，却在慌乱之中被卢玉莲刺中了手掌。卢玉莲也被吓得叫了起来。他顾不得许多，一把拉着她的手就冲到了门边。此时，门外的枪声更加激烈，子弹在夜空中乱舞。
张六佬拉着卢玉莲躲到门背后，随手捡了块石头，趴在门上侧耳偷听门外的动静。突然，门被踢开，一个脑袋探了进来。张六佬举起石头便拍了下去，然后拉着卢玉莲往外冲。在门口又撞见一黑影，被他抓住脑袋撞在木桩上。那山匪闷声不语，一头栽倒在地。
黑虎没想到会有人在这大暴雨天里偷袭山寨，带着手下兄弟便跟偷袭者干上了，战斗异常惨烈，地上很快就横七竖八地躺满尸体。
陈十三损失了几个人，更加无心恋战，只想把人救出去。他见张六佬已经救出卢玉莲，于是边打边退，可快到下山的路口时，一回头却突然不见了二人。他以为他们往山道上跑了，只好吆喝着往镇子的方向去。
黑虎追到山边时便不见了偷袭者的身影，一转身发现折了不少兄弟，恼怒地骂了两声，这才想起还关在屋里的女人，慌忙往回跑。等他返回时，只见大门洞开，这才大叫一声：“糟糕，中计了。”
崔二奎那小子本想趁机进去占便宜，却没想到被躲在门后的张六佬打晕，此时被踹了一脚才醒过来，摸着鲜血淋漓的脑袋，一脸痛苦。
“人呢？”黑虎大骂起来，“你他妈快告诉我发生啥子事了？被娘儿们给打晕了？”
崔二奎还没完全清醒，摇摇晃晃的似乎又要摔倒。黑虎咬牙切齿地骂道：“好啊，姓卢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陈十三带着残余弟兄一路狂奔，想追上卢玉莲，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因为直到回茶庄也没见着她的身影。
“什么，人不见了？”卢次伦大惊失色，“谁让你这么做的，你这不是要……”他整个人无力地坐了下去，听陈十三道来经过，更加担心。
“那些山匪不好惹，本想破财免灾，你这样做肯定惹恼了他们，我担心他们会再回来报复啊。”卢次伦叹息道，“要是玉莲再落到他们手里，后果可不堪设想……”
陈十三思前想后，突然懊恼地说：“我早说不能相信那个杀猪佬，大小姐八成是被他趁乱拐走了。”
卢次伦表情黯淡地叹息起来，愤然道：“给我找，派出所有人给我找，一定要找到玉莲。”
“叔儿，您别急，我这就让所有人都出去找小姐。”陈十三离开后，卢次伦便暗自神伤起来。想起音讯全无的女儿，又不敢进去告诉夫人真相，他只能独自默默地承受着痛苦。
其实张六佬根本没带卢玉莲从上山来的路逃跑。二人为了活命，一直跑了很远，早就把其他事抛到了脑后——比如还在疯狂肆虐的大雨，以及身后那场战斗。
卢玉莲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张六佬忙追上去扶起她。当他的手再次触碰到她的手指时，她像触了电似的赶紧把手抽了回去。
这会儿，枪声停了下来，雨也小了许多，二人也终于跑累了。“快看那儿，好像有地方躲雨了。”张六佬瞅见不远处隐隐约约露出一处翘檐，赶紧飞奔过去，果真是一座破败的庙宇。二人进得门里，只见一残破的佛像倒在地上，庙内尘土密布，还到处漏雨。
张六佬找了一处干燥之地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坐下，突然看到卢玉莲脸色苍白，嘴唇乌黑，瑟瑟发抖，忙找些柴草燃起了火。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取暖，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有点想睡觉的时候，她突然嘤嘤地抽泣起来。他立马就清醒多了，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知所措。
“我担心娘了。”她擦去泪水。他这才松了口气，忙说：“等雨停了，我就带你回茶庄。”她缓缓地点了点头，又说：“谢谢你救了我。”
他微微一愣，想起跟卢次伦之间的交易，忍不住惨笑起来，叹息道：“大小姐，我应该感谢你救了我才对。”
她看了他一眼，没懂他的意思，却问：“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张六佬虽然是个杀猪的，但心思还算细密，想了想，笑着说：“我就是一个杀猪的，哪能跟卢老板成朋友啊！”当他把自己如何被卷进这件事的经过像讲故事一样说出来时，卢玉莲诧异地张大了嘴，喃喃地说：“都怪我，还害你险些丢了命。”
“没什么，我这条命贵重着呢，可不会轻易就送了人。”他笑着叹息道，“其实回过头去想想，这事儿还真挺好玩的，这么多次都死不了，说明我张六佬一定会有大富大贵的一天。”
“太危险了，你完全可以不来救我。”
“卢老板可是答应给我五千大洋呢。”他满脸笑容，翻着火。火越烧越旺，火焰映红了二人的脸庞，红通通的。二人聊了很多，渐渐地便越来越没了睡意。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说：“还早，你睡会儿吧，我守着。”她笑了笑，但哪里睡得着。没过多久，一丝微光从门外透射进来，眼看天就要亮了。
“大小姐，天快亮了，外边儿雨好像也停了，要不咱们这就下山去。”张六佬起身说。卢玉莲也站了起来，但突然感觉一阵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他下意识地抱住她，脸颊碰到了她的额头，心里不禁一阵悸动。但他立刻抛开杂念，担心地说：“大小姐，你头好烫，得赶紧回镇上去找大夫看看。”
卢玉莲平息了一下情绪才回过神，顿时脸更红了，慌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耽搁不得，得马上回茶庄找大夫。”张六佬说走就走，可是她却头晕得厉害，根本无法挪步。他毫不犹豫地背起她，不由分说，便往门口走。卢玉莲心头一热，虽然难堪，但没拒绝。
刚下过雨，路太滑，又背着人，所以张六佬走得很缓慢。
“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卢玉莲突然在背上说。张六佬喘息着问：“你头那么烫，自己能走？”
“能、能……”她很害羞。
张六佬只好找个平地放下她，可她双脚刚刚落地，却突然看着前方，张着嘴，瞪着眼睛，露出惊恐之色。
背着身的张六佬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只见薄雾蒙蒙处立着一人，虽然看不清正脸，却能非常清晰地看到那杆枪。
卢玉莲下意识地往张六佬身后躲。张六佬虽然心里也害怕，但在一个女人面前，他必须得充当起英雄的角色，忙低声安慰道：“别怕，你站着别动，我去瞧瞧。”他定了定神，慢慢往前挪动脚步，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当距离越来越近时，却见对方依然如柱子似的岿然不动，他的内心也越来越纠结，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颤巍巍地喊道：“老乡……”卢玉莲也在背后为他捏了把汗，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张六佬见对方不吱声，正要再问，那人却拔腿便跑。他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又盯了一会儿，见人已走远，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折身回到卢玉莲身边，故作轻松地说：“跟我们一样，大概是过路的。”
“他手里咋拿着枪？”她问。他顿了顿，安慰道：“猎户，八成是附近村子的猎户。”
二人在泥泞的小径上缓慢前行，走得越远，越觉得路难走。丛林也越来越茂密，好像永远也望不到头。张六佬隐约感觉这路的方向不对，但此时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咋了，你？”他见她步伐突然变得凌乱，忍不住问。
卢玉莲停下来喘了口气，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丛林深处，问：“哥，这路是回镇上的吗？”
张六佬听她叫自己“哥”，不禁心头一颤，一种异样的滋味儿涌上心头。他本不忍心骗她，却又怕她多想，只好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说：“当然，这条路我以前走过，放心吧，这儿就一条道，没别的路，错不了。”她没怀疑他的话，他说完这些，却不知待会儿万一真去不了镇子的话该如何跟她交代。走了很远的平路，前面出现一条上坡路。他在后面看她走得很吃力，本想去帮帮忙，但又担心不妥，怕她误会或者不肯接受。可刚爬完上坡，她突然定在了那儿。
见此情景，张六佬紧走了几步，但是当他看到山坡下，距离他们几百米远处，正在向这边走来的无数人影时，瞬间也张大了嘴，心里产生许多猜测。卢玉莲也慌了神。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男子的低语声：“快跟我来。”
二人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声音惊着了，不约而同地回头看，只见之前那名拿枪拦路的男子正站在背后盯着他俩。
张六佬上下仔细打量了对方一眼，又看了看山坡下的人，咽了口唾沫，略带紧张地说：“老乡，我们是好人……”
“喂，干什么的？站住……”前方突然传来叫嚷声。张六佬话未说完就被这个声音打断，再也没时间多想，只好跟着年轻人往林子里钻，钻进去后，很快就又看到了另外一条路。
“大哥，刚才明明看到这儿有人的，咋一晃眼就不见了？”一个声音道。
“算了，办正事要紧，这次一定不能让黑虎跑啦。”又一个声音说。接着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沿着山道跑远，热闹了一会儿的丛林又陷入寂静。
张六佬屏住呼吸，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一回头，见救他们的年轻人正在发呆，忙说：“老乡，麻烦你了。”见他没作声，他又问：“你知道刚才那些是什么人吗？”
“山匪！”年轻人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好像憋了一肚子气，令人不寒而栗。
卢玉莲眼里闪过一道慌乱的神色，张六佬给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又问：“老乡，你咋一个人在这深山老林里？”年轻人瞪着眼睛，仍然没作声。
“老乡，你认得刚才那些山匪？”张六佬想挑起他说话的欲望，没想到年轻人眼里竟突然闪过一道寒光，吓得张六佬赶紧收声。但年轻人突然说：“这条道不去镇上，你们还是哪里来哪里回吧。”
卢玉莲闻言为之一震，继而诧异地看向张六佬。张六佬眼神躲闪了一下，只好装作疑惑地说：“我记得这路是去镇上的，难道我记错了？”
年轻人突然提枪，起身便走。张六佬见状，在身后喊道：“老乡，你一个人干不过那些山匪，别去送了命。”
年轻人刚跨出一步，听见这话又收回了脚步，回头盯着张六佬。张六佬欠了欠身，讪笑道：“老乡，我看得出来你跟那些山匪有仇，你这是想去报仇吧。别了，我们刚从匪窝里逃出来，险些就没了命，你这要是去……”
“黑虎？”年轻人问。张六佬点了点头。年轻人咬牙切齿地骂道：“不共戴天！”
张六佬和卢玉莲闻言一阵心颤，年轻人的双眼突然变得血红，两行热泪顺着脸颊流下。随后，年轻人把他俩带到了自己住的地方。说是住处，也不过是很隐蔽的一处木房，离小径很远，周围全是树林，密密麻麻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儿有一处房子。木房不大，除了睡觉的地方，就只有挂在木板上的几只野物。
三人生火，做饭，不大一会儿，满屋飘香。一天一夜没进食的卢玉莲哪还顾得上大小姐身份，也狼吞虎咽起来。不过就算是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在张六佬眼里也很优雅。张六佬看见卢玉莲大口贪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慢慢吃吧，还有！”年轻人安静地坐在那儿看着他俩吃，也许是很久没跟人说话的原因，他的话很少，简简单单，没有多余。
张六佬填饱了肚子之后才问：“小兄弟，我看你不是南北镇上的人，你还没告诉我，咋一个人住这深山老林里？”年轻人垂下了眼皮，沉默了很久才道出自己的身世。
他叫戚小宝，半年前和父亲从老家河南到南北镇做生意，谁知半路遭到一伙土匪洗劫。他亲眼看到父亲用命去反抗，最后被土匪打死的情景，从此一个人流落深山，发誓要杀掉黑虎为父报仇。可是半年过去了，他却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戚小宝讲述这段往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以看出，仇恨已经在他心里刻上了伤疤，而这伤疤已被他一点一点融进血液。卢玉莲因他的话而想起了黑虎洗劫泰和合的情景，仇恨的火焰也瞬间燃上心头。
“小兄弟，不瞒你说，我们就是刚从黑虎手里捡了条命回来啊。”张六佬叹息道，“镇上有一座茶庄，叫泰和合，老板姓卢，黑虎洗劫了茶庄，还抢了小姐上山，我奉了卢老板的命去救小姐回来……黑虎人多势众，你一个人根本对付不了他。”
戚小宝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冷冷地说：“如果不能杀了黑虎替我爹报仇，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对，杀父之仇一定要报。但得想法子，不能硬来。”张六佬又想起刚才在路上遭遇的那伙土匪。
戚小宝说：“这是附近另外一座山上的一伙山匪，匪首姓田，叫田金标。”
“田金标？”张六佬倒是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这个名字。戚小宝接着说：“这俩人有仇，据说田金标当年是被黑虎从大崖山上赶走的。”
张六佬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问：“这儿还是大崖山的地界？”
戚小宝点头道：“从这儿过去，往前十里地就出界了。”
“那你说田金标刚才带那么多人往黑虎那边干什么去了？”张六佬有种很强烈的预感，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于是接着问：“你在这儿住了半年，见到这两伙山匪闹过吗？”
“有。不久前田金标还把黑虎的一个手下给杀了，还把尸体给送了回去，扔在了山寨的大门口。黑虎气得大骂，还说要杀了田金标。”戚小宝说，“我每晚都去山寨外面偷看，有两次差点就杀了黑虎，但都被他躲了过去。”
张六佬缓缓地点了点头，突然说：“小兄弟，你不是想杀黑虎给你爹报仇吗？我帮你。”
戚小宝和卢玉莲疑惑地看着他，他看着卢玉莲说：“大小姐，你爹派人把黑虎的山寨给搅了，他一定还会找机会去茶庄报复。与其等他动手，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
“哥，犯不着以身犯险……”卢玉莲低声说。张六佬没想到她这么一位身份显赫的大小姐居然真把他当哥了，顿时全无顾忌，豪情万丈地说：“就冲你这一声哥，我就不能让黑虎毁了茶庄！”

3
一阵尖锐的枪声把三人惊得目瞪口呆，那枪声像放鞭炮似的，让原本宁静的丛林突然之间变得热闹起来。戚小宝侧耳倾听了一会儿，表情复杂地说：“没错，枪声是从黑虎山寨方向传来的，看来已经打起来啦。”
张六佬走到门口，听见枪声一阵一阵地响，子弹就像打在自己身上。他还真没见过那种场面，心中还隐隐有些激动，忍不住说：“小兄弟，那边山头打得很热闹啊，田金标已经跟黑虎干上了，如果真是这样，咱们报仇的机会不是来了？”
戚小宝把枪一提，毫不犹豫地说：“大哥，你们等我，我去看看。”
“等等，刚才不已经说好咱们一块儿干吗？”张六佬拦住他。戚小宝却脸色冷峻地说：“不用你帮，只要有机会，一枪就够了。”
张六佬猜得没错，田金标跟黑虎果然开战了。自从田金标被黑虎从大崖山上赶走之后，时刻都想着要杀了黑虎，夺回大崖山。但无奈黑虎人多势众，田金标无法与之正面抗衡，只得一直按兵不动，以待时机合适再动手。
当黑虎抢了泰和合，而且绑架了卢次伦女儿的消息一阵风似的传到了田金标耳中时，田金标当即大悦。因为他知道卢次伦，也了解卢次伦的势力，相信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于是便派人暗中盯着大崖山上的动静，想来个坐山观虎斗，然后得渔翁之利。果不其然，当他知道陈十三带人跟黑虎开火后，心里便乐开了花，然后带着手下弟兄趁着夜色往大崖山摸去，却没想因昨夜雨大，半路上被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拦住了去路。当他们想尽办法绕过河流后，天已经快要亮了。田金标明白此时已经错过了最好时机，但他仍不死心，继续向大崖山行进，没想到刚接近黑虎的山寨就被发现，结果战斗一触即发，双方立马就开起火来。
一开始黑虎还以为是卢次伦的人又杀了回来，当他让人喊话时才知道是死对头田金标回来报仇，顿时火冒三丈，后悔上次没赶尽杀绝。
田金标这次是带着必胜的决心杀回来的。自从被黑虎这个外来者赶走并占领山寨后，他经常被道上的朋友取笑，所以肚子里始终窝着一腔无名怒火，无处发泄。加上政府对山匪打压得厉害，靠抢劫为生这碗饭也越来越难吃，一些兄弟干脆逃离了山寨，这让他更加窝火。
“兄弟们，杀了黑虎，抢回山寨，咱们就有好日子过了。”田金标叫嚣着，挥舞着手枪给手下兄弟们打气。
黑虎也大喊道：“今儿谁要是给我杀了姓田的，大哥我打赏一百大洋。”
有人为了名，有人为了利，有人为了名利双收，都可以拿命来博。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双方人马被如此一鼓动，纷纷使出了浑身气力，想要博个头彩，却没想反倒误了卿卿性命。
横七竖八的尸首倒了一地，枪声却没停息。戚小宝在山道上健步如飞，很快就到了山寨外，看见双方打得火热，干脆瞄准一棵树，三下两下便爬到树上看起热闹来。
黑虎到底人强马壮，虽然遭到偷袭，但在奋力还击之下仍然占了上风，最后把田金标的人逼得后退了数丈之远。他怎能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仍然率众兄弟穷追不舍，逼得田金标几乎快要走投无路，只能蜷缩在一堆乱石后面朝天放冷枪。
“姓田的，黑爷没来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这次既然来了，就把命留下来，不过只要你放下家伙，我可以放过你的兄弟。”黑虎这话说得够明白了，今儿无论如何就是要杀了田金标。田金标在刚才的交火中，手臂被子弹擦伤，此时忍着痛大喊道：“有本事就来杀了爷爷，爷爷要是眨一下眼就不是娘生的。”
戚小宝手中的枪口已经瞄准了黑虎的脑袋，此时只要他扣动扳机，子弹就会破膛而出。可此时他突然想起父亲惨死的景象，手指不禁颤抖起来。
“那就别怪虎爷我不客气了。”黑虎像老虎一样咆哮道，“兄弟们，今儿我要让大崖山血流成河。给我杀，一个不留！”
田金标靠在石堆后，紧咬着牙关，冲手下喊道：“兄弟们，我对不起大家了，如果有来生，咱还做兄弟。”他说完就要站起来，却被身边的俩手下给压了下去。就在此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叫声，紧接着传来崔二奎的声音：“大当家过方了，快撤呀。”——“过方”在土匪的黑话中就是死了的意思。
田金标又惊又喜，虽然不确定黑虎是否真的已死，但顿时精神大振，振臂高呼道：“老天有眼啊，兄弟们，黑虎死了，给我把山寨抢回来。”
戚小宝这一枪正中黑虎眉心，看到黑虎轰然倒地，献血喷射而出时，他的眼泪也哗哗地流了下来。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爹，您安息吧，孩儿终于杀了匪人，给您报了大仇。”回想起寻仇的这段日子，整个人始终被一种巨大的仇恨压抑着，一个人在丛林里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他又长叹了一声。
崔二奎和众土匪得知黑虎已死，加上几十号人马已所剩无几，当即无心恋战，纷纷作鸟兽散。
这下轮到田金标反客为主，他一顿穷追猛打，崔二奎和残余土匪慌不择路，抱头鼠窜，一路上又丢下数具尸首。崔二奎大幸，捡了条性命，带着几个残兵逃之夭夭。
田金标满脸狞笑地站在黑虎面前，看着那张已经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眼睛的脸，心里无比得意，仰天大笑道：“黑虎啊黑虎，爷爷早就说过，总有一天会杀回来取你狗命，你做梦都没想到会被乱枪打死吧，实乃是苍天有眼。”
“大哥，崔二奎那小子跑了。”手下回来汇报。田金标冷笑道：“随他去吧，黑虎一死，一只小蚂蚱还能翻什么大浪？”
刚才那一幕都被躲在暗处的张六佬和卢玉莲看见。二人屏住呼吸，不敢吱声，卢玉莲却不小心踩在石头上滑倒，险些滚下身后的小坎。张六佬忙抓住她的手，可刚把她拉回来，他俩已被田金标的人给围了起来。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张六佬倒吸了一口凉气，卢玉莲也被吓得花容失色。
“什么人？”有人怒喝道。张六佬举着双手讪笑道：“别、别，大哥，咱们是好人，恰好路过、路过的。”
田金标晃悠着枪，阴沉着脸，在二人脸上扫来扫去，好像要把他俩给吃了似的。卢玉莲被盯得极不自在，浑身上下不舒服，内心更是忐忑不安。
“大、大当家，我们可什么都没看到，也从没到过这儿……”张六佬企图说服田金标放了他们，田金标却冷笑道：“这深山老林的，除了打家劫舍的胡子，就是到处乱窜的野兽，哪有好人？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老天不仅除掉了黑虎这个大敌，还主动把两个肉票送上门来，一个还是如花似玉的姑娘，实在是双喜临门。”
“不、不，我们真是路过的，刚听见这边打枪才过来想看个清楚，没想……”张六佬还妄想蒙混过关，田金标却突然怒喝道：“把这两个人给我关起来，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儿再来料理他们。”
张六佬还想说点什么，但面对无数的枪口和凶神恶煞的土匪，只好把想说的话全都咽进了肚里。戚小宝亲眼看见了这一切，又气又恨，一时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干着急，寻思着如何救人。
卢次伦一直没等到女儿的消息，一时肝火上升，血压也高了，要不是极力支撑着，恐怕早就倒下了。
“老爷，德罗神父求见。”下人进来通传。卢次伦微微一愣，这才强打起精神，出门迎客。
德罗神父是英国人，在中国待了很多年，说得一口极好的汉话，同时也是卢次伦与英国茶商贸易的牵线人，如果没有他，宜红茶叶也不会漂洋过海传到英伦，甚至成为英国女王的最爱，所以卢次伦对此人极为尊重，也甚为感激。
德罗此次专程从恩施过来，主要是为了向他通传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两人之间很是熟识，所以他一见卢次伦满面倦容，便带着玩笑的口吻问：“卢老板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欢迎我的突然造访吗？”
“不、不，哪敢不欢迎您的到来，只是府上突然发生了一些事，实在是让我心力交瘁啊！”卢次伦不忍提起女儿落入山匪手中的伤心事。德罗神父了解面前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一般的事绝不会令他如此沮丧，所以感觉出事态严重，于是问：“我能帮您什么吗？”
卢次伦感激地摇了摇头。此时下人刚好献上茶来，德罗老远便闻着香味，忍不住赞叹道：“茶是同样的好茶，只可惜非要在您这儿喝到的才最正宗。”
“为了欢迎您大驾光临，卢某特意准备了节目。”卢次伦又拍了拍手，紧接着出来几个姑娘。接着便看到了一场精彩的茶艺表演：一女孩拎着一只长长的茶壶，像跳舞似的，娴熟、优雅地做着各种优美的动作。
“太棒了，早就听说过这种茶艺表演，可从未亲眼见过，今日可真让我大开眼界。”德罗很激动，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卢次伦笑而不言。德罗品了一口茶，又啧啧地说：“要是女王陛下有机会来到这儿，一定会非常开心，只可惜山高路远，而且……”他说到这儿便打住了。
卢次伦闻言一愣，见他脸色也不对劲，于是惊问道：“而且什么？”德罗似乎有难言之隐，卢次伦急忙问道：“无论发生什么，您但讲不妨。是跟宜红茶叶的出口贸易有关吗？”
“是的，我这次过来就是要跟您商量此事。”德罗的口气听上去有点含糊。卢次伦感觉事情不妙，如果此时茶叶的出口贸易遇到麻烦，那对泰和合和他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德罗还没道出事实之前，先安慰道：“其实事情并非您想得那么严重，只要变通，还是有办法的。”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您之前是英国红茶市场的主要供货商，但是最近宜昌邓村的茶商为了对抗您，纷纷压价供货，加上英国卷入了战争，战乱纷扰，市场受到很大影响，所以英国方面决定跟您解除合约。”
“什么？”卢次伦大吃一惊，这个消息像惊雷一样震得他瞠目结舌。他本以为所有的事都是可以商量的，但很快回过神，喃喃地说：“在您的撮合下，泰和合跟贵国一直合作得非常愉快，而且泰和合的红茶质量一直是最好的，女王陛下所饮用的高品也一直是由泰和合提供，如果此时更换供货商……”
卢次伦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德罗怎么能听不出来，但他只是笑了笑，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只不过这件事不是我能左右的。您也知道，生意场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他们委托我过来跟您面谈，就是希望您在价格方面能有所让步。如果您无法接受他们开出的条件，那么我也只能说抱歉了。不过也没关系，您不是还跟俄国人做生意吗？俄国人也许不会压价。”
卢次伦其实早该想到德罗此行的原因，只不过因为担心女儿的安危，脑袋里像塞了糨糊似的，此时才恍然大悟。
德罗又饮了口茶水，接着说：“我跟您是多年的至交，也非常理解您的难处，但无奈本人也只是一名小小的神父，能力非常有限。我已经费尽口舌试图说服他们，但收效甚微。您也是生意人，一定非常理解他们在利益面前的执着。”
卢次伦双眉紧蹙。其实他的供货价格已经很低了，如果再降低价格交易，利润就越发微薄，对泰和合来说将会是致命的打击。不过既然德罗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也容不得他坚持自己的底线，只好先让他在茶庄待上两日，然后再给他答复。
陈十三没想到会有人登门向他告知卢玉莲的下落，当即又惊又喜。当他见到此人时，突然觉得有些印象。
孙长贵笑嘻嘻地说：“十三爷，不记得我了？”
“你是赌坊的老板孙长贵？”陈十三终于从声音中判断出了此人身份。
孙长贵讪笑道：“十三爷真是好记性。”
陈十三去赌坊玩过两次，还输了些银两，因此认得孙长贵。此时他急于知道大小姐的下落，忙催促道：“孙长贵，咱们都是街坊邻居，知道什么就别绕弯子，快说。”
可孙长贵却卖起了关子。他来找陈十三就是为了钱，哪肯轻易开口。陈十三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道：“在赌坊你是老板，所有的事都是你说了算，但这儿是我的地盘，可是我说了算。你既然来了就说明你已经知道点什么，要是敢耍诈，该知道后果吧。”
“知道、知道，十三爷手下这么多人，个个手上有枪，何况还救过我……”孙长贵此言一出，陈十三立即便想起了在大崖山上救下的两个人，当时天黑没看清楚，没想到另外一人竟然是孙长贵。想到这里，陈十三忍不住一把抓住他，怒声呵斥道：“那个杀猪的就是跟你一块儿上山去救大小姐的，你应该知道大小姐的下落。快说，大小姐在哪儿，不然我一枪崩了你！”
“别，别急呀。”孙长贵涎着脸，“其实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陈十三慢慢松开了他，怒视着他的眼睛。
孙长贵向左右看了一眼，被一个个冷冰冰的枪口吓得打了个寒战，却又眼珠子一转，贪婪地说：“你说我为了打探大小姐的下落，连命都差点丢了，你总得……”
“说吧，说完再给你银子。”陈十三道。孙长贵还想讨价还价，却惧怕他们手中的枪，只好说：“你们救下我后，我并没跑远，看到你们下山离开，我半路上又折了回来，把后来发生的事看了个清清楚楚……”
“你等等……”陈十三打断他，皱着眉头，满脸狐疑，“像你这号贪生怕死之徒，好不容易捡了条命，还能中途又折了回去？你别告诉我你回去只是为了看热闹？”
“我、我没见着张六佬……”孙长贵折回去是为了找张六佬要银子，“谁知那小子跟大小姐跑了，连个人影都不见，可是后来黑虎也死了……”
陈十三听他如此这般一说，心里也开始犯嘀咕：这杀死黑虎的到底又是什么人？但他仍然不确信黑虎已死的消息，于是诈唬道：“你小子要敢说半句假话，这南北镇以后可就容不下你了。”
“绝对字字如实，敢骗十三爷，我这不是把脑袋往裤腰带上挂吗？”孙长贵说完这话，又笑嘻嘻地说，“那你刚才答应我的……”
“大小姐呢？你刚才不是说知道大小姐的下落吗？”陈十三反问。孙长贵眼神躲闪，结结巴巴地说：“大小姐跟姓张的跑了，我折回去的时候真没见着他们……”
“如此说来，那你也没说出大小姐的下落啊！既然这样，你还敢跟我要银子？”陈十三一脸轻蔑的表情，周围的人也跟着起哄。可孙长贵却厚着脸皮说：“再怎么说黑虎也是洗劫了茶庄的仇人，现在他死了，这个消息是我拿命去换回来的，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行了行了，你少跟我在这儿邀功请赏，我陈十三的银子是这么好赚的？这么跟你说吧，如果你能帮忙打探到大小姐的下落，我绝对亏不了你。”孙长贵面露难色，恰在此时有人过来跟陈十三说事，陈十三便扫他出了门。
“好啊陈十三，有你的，敢耍我孙某人，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孙长贵一出门便开始骂骂咧咧。
“哎哟，这不是孙老板吗？咋了，看你这一脸的晦气，脑袋被驴给踢啦？”迎面过来的是经常去赌坊的金牙苏，此人在当地可是出了名的败家子，之前家中富贵，等他爹一死，他便在赌坊和妓院败掉了所有家产，本来姓苏，后来因为两颗金灿灿的牙齿而被大家称作“金牙苏”。
孙长贵一见金牙苏便气不打一处来，压根儿不想搭理他。金牙苏却缠着他说：“孙老板，借我两块大洋呗，等我找机会赢回来就加倍还你。”
“又想借银子？跟你死了的老爹借去吧，真当我这儿是开善堂的啦。”孙长贵骂道，“一边儿待着去。”
金牙苏丝毫不生气，反而嬉皮笑脸地说：“我听说你这段时间跟那杀猪的打得火热，是不是在做大买卖？也让我跟着沾沾光……”
不提张六佬还好，一提起他，孙长贵大为光火，瞪着眼吼道：“我说你小子是不是没地儿拉屎，跑我这儿放屁来了？”
“别呀孙老板，我敢说你心里肯定有事，说出来也许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金牙苏一脸玩世不恭，“你要知道，我这人虽然没什么好处，但我爹生前也是有些老朋友的，比如说镇上民团的马团长，那可是受过我爹恩惠的。”
孙长贵停下了匆匆而行的脚步，皱着眉头，瞪着眼睛问：“你真跟马团长熟？”
“那是当然，如果我有什么事求他，他一定不会不答应。”金牙苏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孙长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忙换了副面孔，拉着他说：“走，咱们去找一处馆子坐下，边吃边聊。”
“孙老板真是实诚人。”金牙苏眉开眼笑。孙长贵这可是打掉牙往肚里咽，有苦也说不出。要不是有利可图，他怎么会请金牙苏这样的人吃饭喝酒？
几杯酒下肚，金牙苏便话多了起来，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还说以后只要孙长贵有求于他只管开口。孙长贵眯缝着眼睛吹捧道：“苏兄果然是名门之后，孙某今日正有一事相求。”
“说来听听！”金牙苏一只脚踩在另一张凳子上，手上抓了一只鸡翅膀，啃得满嘴冒油。
孙长贵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孙某最近倒真是有个发财的点子，不过要你从中牵线，把马团长拉进来才行。”
“马团长？这个倒不是大问题，我可以去找他。”金牙苏一肚子坏水地说道，“只不过我得掂量掂量这件事值不值得让我卖力。”
孙长贵明白这是银子的事，当即表态：“只要能说服马团长参与进来，银子绝少不了。”
“那就没问题啦，马团长有人有枪，就是没多少银子。”金牙苏大笑道，“再说了，谁会嫌银子多了烫手？”
接着，孙长贵便添油加醋地把卢次伦让人帮忙救女儿的事说了出来。金牙苏没想到事情如此凶险，惊讶地问：“多少？”
孙长贵伸出一巴掌，金牙苏问：“五百大洋？”
孙长贵摇了摇头，金牙苏瞪着眼睛，惊喜地叫了起来：“五千大洋？”
“小点声，这可不是独家买卖，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先于我们找到卢家大小姐，那到手的银子可就飞了。”孙长贵小心翼翼，贼眉鼠眼地打量着四周。金牙苏也忙压低声音说：“孙老板，不就找个人嘛，干吗要把马团长给拉进来？”
“你是有所不知啊，我现在怀疑卢家大小姐在另外一伙山匪手里，你说就咱俩能把人给要回来吗？”孙长贵终于说了实话，其实他自始至终都躲在暗处，目睹了张六佬和卢玉莲被田金标抓走的情景，只不过之前故意没跟陈十三说实话，就是担心那小子不给自己银子。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我这就去找马团长，让他带人去把那伙山匪给剿了不就成了？”金牙苏吹嘘道，“我以前听马团长说过，民团的枪支可厉害了，虽然不能说赶上正规军，但要剿灭一伙小小的山匪可不在话下，只看马团长愿意不愿意。”
“好，兄弟，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等你好消息。来，我敬你。”孙长贵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眼里却闪过一丝诡异的笑。
大崖山在夜色的笼罩下显得格外静谧。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卢玉莲高烧不止，处于昏迷的状态，偶尔还剧烈地颤抖，时不时地说着胡话。张六佬听见她痛苦的呻吟，终于忍不住移过去低声喊道：“大小姐，大小姐，你再忍忍，卢老爷会派人来救我们出去的……”
卢玉莲倒在干枯的草堆上，强睁着眼，只是此时已无力开口说话。张六佬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禁被吓了一大跳，想着如此下去她定然撑不了多久，于是起身砸门。不大会儿过来一人厉声吼道：“大半夜的吵老子睡觉，不想活了？”
“大哥，快开开门，我有话找大当家说。”张六佬乞求道。门外人却吼道：“大当家已经睡下，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
“来不及了，要出人命了，求求你了大哥……”张六佬话未说完便被骂了回去：“小子，想耍花样是吧，再叫老子一枪崩了你。”
张六佬见此办法行不通，加上耳边又传来卢玉莲痛苦的呻吟，只好兵行险招，大喊道：“你告诉大当家，就说我知道一个能帮他发大财的秘密。”
“什么发财的秘密，先说来听听。”门外人漫不经心地说。张六佬坚决地说：“这个秘密只能说给大当家听。”
门外人迟疑了片刻才骂道：“真费劲，等着！”
张六佬因计划得逞，长长地松了口气，转身回去扶起卢玉莲，安慰道：“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没事了。”
田金标此时并没入睡，眯缝着眼盯着张六佬问：“听说你要告诉我一个能发财的秘密，说吧。”
“但我有个条件。”张六佬道。田金标一愣，冷笑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她头很烫，只要你救救她，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张六佬道。田金标坏笑道：“怪不得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救人，就不怕我杀了你。”
“我当然怕死，但我更怕没银子花，怕没得赌。”张六佬固执地说，但接着口气又软了，“杀了我，你一个大洋也拿不到。”
“既然你这么喜欢赌，那我就跟你赌一局。”田金标大手一挥，把张六佬吓得直冒冷汗。他取出枪，然后退出子弹，往桌上一拍，狂妄地笑道：“我也是个很喜欢赌的人，既然今日棋逢对手，这么好的机会哪能错过？来吧，把枪拿起来，里面只有一颗子弹，看谁的命大。”张六佬后悔不已，此时哪敢拿枪，双手直哆嗦。
田金标一把抓起枪，对着太阳穴，眼中寒光逼视着张六佬，然后狠狠地扣动了扳机。张六佬听见一声脆响，被吓得腿一软，险些没跪倒在地。
“到你了，兄弟！”田金标把枪递了过来，张六佬不敢接也不得不接下，颤抖着拿枪对准了脑袋。突然，卢玉莲微弱地喊道：“不要……”他明白这是道鬼门关，已经站在门口，不想闯也得闯，好死歹死也得赌一把，可是手指是冰凉的，没有一点力气。
“这可是赌桌，一旦下注，便再也不可收手。怎么着，该不会想让我帮忙吧。”田金标冷冷地说。张六佬额头上冒起了青筋，两只眼睛里充盈着死灰色，大口喘息了两声，然后扣动了扳机。
枪没响。张六佬虽然神志不清，但仍然很确定枪没响，也就是说自己闯过了鬼门关。
田金标从他手上取下枪，大笑道：“兄弟，难为你了，看得出来你这个杀猪佬也是条汉子，今儿的赌局就到此为止，留着你还有用呢。”他取出子弹，又道：“嘿嘿，空弹，死不了人！”
张六佬差点没瘫痪，擦去了脸上细密的汗珠，身体好像被掏空了似的。不过就是这场赌局惊醒了他，从此以后数十年都与赌划清了界限，这辈子都没再上过赌桌。
之后田金标冲手下说：“带这个娘们儿下去好好救治吧。”
张六佬定了定神，等着卢玉莲被带下去后才松了口气，说：“谢谢大当家。”
“少废话，说正事儿。”
“您听说过镇上的泰和合茶庄吗？”张六佬顿了顿才问。田金标反问：“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张六佬明白他们此时的处境非常危险，为了活命，只好说出实情。
田金标虽然知道泰和合被黑虎洗劫，但确实不知道这个女人居然是卢次伦的亲生女儿，所以仍被惊得站了起来，狐疑地问：“你刚才说什么，那个女人真是茶王卢次伦的亲生女儿？”
张六佬点了点头，说：“所以她不能有事，要不然你一个大洋也捞不着。”
田金标脸色发红，突然兴奋得大叫起来：“看来这个娘儿们还真不能死。嘿嘿，黑虎啊黑虎，没想到你临死之前还留给我这么大一笔财富。还有你，只要你合作，我保证你不会少一根毫毛。”
“是、是，一定合作！”张六佬忙不迭地点头。田金标却又打量着他问：“你一个杀猪的，怎么会跟卢次伦的女儿在一起？”
张六佬叹息道：“这事说来话长呀。”
“少废话，赶紧说来听听！”
金牙苏去找马本成的时候被拦在了大门外。拦他的人是马本成手下的一个副团长，名叫刘许，人坏心黑，人称“黑面煞星”，最善小人行径。他跟随马本成多年，所以认得金牙苏，一见他便上下打量了一番，阴笑着说：“这不是苏兄吗，多日不见，没想还活着呢！”
金牙苏也知道他是马团长的手下，所以仗着父亲跟马团长的关系，从未把此人放在眼里，听他如此说话，当即翻着白眼，带着命令式的口吻说：“快带我去见马团长。”
刘许不屑地笑道：“咱团长可是大忙人，不是你说见就能见的，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吧。”
“刘许，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我是谁，你是不是脑袋长在屁股上了？”金牙苏骂道。刘许一听此言，当即便翻脸骂道：“金牙苏，你是在跟谁说话呢，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富家子？也不照镜子看看自己这副熊样。今儿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上两句，是给你那个死爹面子，败家子。”
“闪开，我要见马团长。”金牙苏脸都绿了，可又无言反驳，接着就要往里闯。刘许掏出枪威胁道：“哟呵，你小子这是找死来了吧，敢再动一下，老子打死你。”
金牙苏见他玩真的，当即变成了软柿子，赔着笑脸道：“刘副团长，别掏家伙呀，我是真有事儿要找马团长，麻烦您给通传一声。”
刘许把枪插回枪套，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苏兄，不是我不讲情面不让你见马团长，实在是因为马团长最近公务繁忙，真没时间见你。如果你真有事找团长，直接跟我说，我替你传达。”
金牙苏哪肯把如此重大的秘密说给刘许听，所以固执地说：“这件事还必须得亲口告诉团长……”
“不说拉倒，滚吧，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在这儿撒野。”刘许的脸又立马拉黑。金牙苏往里张望，眼尖的他突然看到马本成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口，立即大声叫嚷起来。
马本成往这边看了一眼，一开始还没认出金牙苏，金牙苏又连叫了几声，他才走过来拿正眼打量了一番，然后惊讶地说：“这不是贤侄吗，我都差点没认出来。”
金牙苏推开刘许，径直走到马本成面前，嬉皮笑脸地说：“马团长，现在要见您一面可真难。当年我爹还在的时候，您可是我家里的常客啊。”
马本成听出了弦外之意，干笑了两声，道：“贤侄有何事找我呀？”
金牙苏谨慎地看了刘许一眼，马本成理会其意，说：“贤侄请，咱们里面说话。”
刘许见马本成居然对金牙苏这小子如此恭敬，心里不免窝火，盯着金牙苏的背影暗骂起来。
马本成还让下人看茶，金牙苏也是很久没享受过如此高的待遇了，难免又想起了父亲在世时的大好情景，忍不住鼻子一酸，悲伤地说：“一看到您，我就想起了爹……”
马本成听得此话，不禁一愣，忙说：“贤侄言重了，使不得，使不得，跟你爹相比，我可差远了……贤侄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对对，有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金牙苏慌忙稳住情绪，“不过这事儿有些麻烦，需要马团长您出手。”
马本成道：“不妨说来听听！”
“镇上泰和合茶庄的卢老板您应该认识吧？”
“何止是认识，而且熟得很，再说大名鼎鼎的卢老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简直是如雷贯耳，不过……”马本成欲言又止，其实他是知道泰和合被土匪洗劫一事的，只不过这是他作为民团团长的失职，所以不好主动提及。
金牙苏却没听出弦外之意，反而故作深沉地说：“茶庄被土匪洗劫，卢老板的女儿也被绑走，泰和合一夜之间遭遇大难啊！”
马本成满脸疑惑地盯着他，反问道：“贤侄难道跟卢老板有渊源？你此次前来找我，不会是想让我帮他把女儿救回来吧？”
“对啦，马团长不愧是马团长，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金牙苏笑的时候露出两颗金灿灿的大黄牙，看上去极其别扭，但这却是他现在唯一能炫耀的物品，所以他说话的时候故意把嘴张得老大，也好让外人能看到那两颗能标榜他身份的金牙。
马本成是何其奸猾之人，所以故作凝重地说：“身为南北镇民团团长，马某自当以维护镇上秩序、保护广大百姓安危为己任，遗憾的是马某失职，未能尽到责任，愧见父老啊！”
“别，别，您别这样说……”金牙苏反而支吾起来。马本成顿了顿，接着说：“不过这也不能全怪马某，附近山匪众多，武器精良，我马某的民团，就靠那些破铜烂铁岂能抵挡得住？就算冲上去也只能是白白送死嘛。”
金牙苏点头道：“马团长的心情我能理解，但要是能救出卢老板的女儿，能有不少大洋呢。”
马本成沉吟了一下，问：“这是卢老板亲口跟你说的？”
“这个……其实谁说的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要能拿到现大洋。”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关重大，人命关天，必须从长计议。”马本成摆了摆手，“贤侄，这做人呢，可以贪，但又不能太贪；有些东西可以贪，有些东西又不能贪；你不想拿到大洋却没命消受吧。”
“这是当然，所以小侄前来找马团长取经。”金牙苏也如此圆滑。马本成笑道：“既然你还认我这个团长，要想成事，那就必须一切听我的。”
“行，一切都听您的。”金牙苏眉开眼笑。
马本成于是如此这般跟他耳语了一阵，他先是双眼放光，继而竖起大拇指，笑道：“马团长，您老可是精明到家了。”
“苏老虽已仙逝，但他老人家生前对我有恩，我不能不报。这样吧，以后有什么事你尽管来找我。”马本成顺手送了个大人情。金牙苏大喜道：“多谢马团长。”
“行啦，当务之急，你赶紧去把这件事办妥了，免得夜长梦多。”
金牙苏领命而去，自是喜气洋洋，此时只想直奔赌坊，尽快把马本成交代的事办妥帖。
卢玉莲喝了药，气色好了许多，当他睁眼看到张六佬时，心中不禁微微一动。
张六佬因为出卖了她而心存愧疚，不知该如何跟她说，正在踌躇时，田金标一头钻了进来，一见面就大笑着问：“姑娘醒了？”
张六佬忙说：“这是大崖山新的大当家，是他救了你。”卢玉莲狐疑地看着他，却没吱声。
“没事儿就好，我这个人吧，就是看不得人家受委屈。多俊的姑娘啊，黑虎那个浑蛋可真是无福消受。”田金标坏笑道，又转头跟张六佬说，“兄弟，我答应你的事已经兑现，接下来是不是也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是，是！”张六佬鼓足勇气跟卢玉莲道出了实情，她轻声咳嗽起来，继而有气无力地说：“你下山去找我爹吧，你要什么我爹都会给你的。”
“这不就结了？”田金标舒心不已，“兄弟，这事儿看来还得你亲自去跑一趟。放心，卢小姐留在这儿非常安全，等你把大洋送到，自然就可以把人接回去。”
张六佬冲卢玉莲点了点头，说：“等我回来！”
“兄弟，人命关天啊，我给你两日时间，过时不候！”田金标笑言道。张六佬心里却猛然颤抖起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见卢玉莲从脖子上取下一个香包递给他，反过来安慰道：“你带着这个去找我爹。”
张六佬虽然是个杀猪的，也从未跟哪个女人走得如此之近，自从跟卢玉莲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后，这个男人的心中莫名地窜出许多怪异的想法。捧着她给的香包，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涌上心头，他不禁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此时夜幕已渐渐降临，踩在松软的地上，张六佬感觉身子好像飘在空中。一群野鸟被惊起，猛地飞上夜空，把张六佬也给吓着了，他不禁收住脚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张六佬心中一惊，缓缓地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黑影正立于身后。

4
“大哥，是我！”背后之人一开口，张六佬便听出了他的声音，惊喜地喊道：“怎么是你呀，小兄弟。”
戚小宝问：“你们不是又落入山匪手里了吗，那些山匪怎么就单单放了你？”
“你一直没走？”张六佬很诧异。戚小宝道：“我在想办法救你们出来，但那些山匪防守太严密，我根本没机会接近。”
张六佬感激地说：“小兄弟，你是好人。对了，黑虎被打死了，你爹的大仇也报了。”
“是我干的。”
“什么，你干的？那一枪是你打的？”张六佬更是惊讶，所有人都以为黑虎是被乱枪打死的。
戚小宝叹息道：“只可惜我爹没亲眼看到。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去？”张六佬接着把自己下山的原因告诉了他，他骂道：“那些土匪就没一个好东西，全都该死。”
“是啊，全都该死，但我现在必须尽快回镇上跟卢老爷通传，要不然大小姐会有危险。”张六佬说完又问，“小兄弟，你大仇也报了，今后有什么打算？”
戚小宝摇头道：“我在这个世上没一个亲人了，反正外面也不太平，倒不如就在这山里打猎为生，过一辈子清静日子算了。”张六佬无言以对。戚小宝又道：“哥，你快去快回，我回去盯着那伙山匪，等你回来。”
“那你自己千万小心。”张六佬叮嘱道，说完这话便又开始赶路。戚小宝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离去。
就在前一天，德罗第一次参观茶园，被大片茶海惊得目瞪口呆，惊叹之余又赞不绝口。他摘下一片新鲜的叶片，放在鼻孔前嗅了嗅，又放进嘴里咀嚼起来，然后开心地说：“这些可爱的小东西，远离了战争的喧嚣，也远离了城市的嘈杂，闻起来可香极了。老朋友，如果不是你，我可喝不到如此高品！”
卢次伦感慨地叹息道：“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泰和合终于有了如今的规模，只可惜战事连连，祸灾不断，生意越来越难做。”
“袁世凯称帝失败，中国已经开始军阀混战，这场变故将会严重冲击中国市场。当然，我更担心的是茶叶出口生意也将受到冲击……”德罗突然提起这事。卢次伦是知晓这个消息的，不禁喃喃地叹息道：“国家混战，兴亡之势，匹夫难辞其咎，但却也不是一人之力能够左右的，只望战乱可以尽快结束，国家安定才是人民之福呀。”
“但你应该感到欣慰，‘宜红’的品牌已经被你打响，这是你留给子孙后代的一笔宝贵财富。”德罗由衷地说道，“相信在今后几十年，甚至百年之后，那时候战火已经熄灭，宜红茶叶一定会成为中国人的骄傲，全世界人都会记住你的名字。”
卢次伦听到这番话，心里着实兴奋了一下，可他现在要的不是这些，而是希望泰和合能够挺过战乱，不毁在自己手里。但一想起现状，他又不禁黯然神伤。
两人沿着田坎往前走了不远，德罗问：“您今天不止是为了陪我出来看看你的茶园吧？”
“是的，我想通了，决定接受他们的价格。”卢次伦知道拒绝的后果，他要借助通商口岸的便利条件占领海外市场，从长远来看，他相信自己一定是最大的赢家。
德罗握着他的手说：“卢老爷，你是精明的生意人，应该很明白退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我相信你的生意一定会越做越大，到时候他们就会反过来求您了。”
“老了，年纪大了，没那么多想法了。”卢次伦笑着摆手道，“要是再年轻个十岁，我倒真想试试。”
“不，我们还不老，未来的世界是属于你的，也是属于我的。”德罗闭着眼睛正享受着和煦的微风和花香，陶醉不已。卢次伦放眼望着自己的茶园，过往的记忆重又浮现脑海。
二十七岁那年，卢次伦离开家乡，从广东来到湖南石门县与湖北鹤峰交界的九台山采铜矿。由于两省交界的纠纷和运输困难等原因，采矿工程被迫停止。他当时走投无路，准备打道回府，但在途经南北镇时，发现当地茶叶多，且质量上乘，口感极好，于是便以南北镇为据点，深入石门、五峰、鹤峰一带踏勘，发现湘鄂边界普遍种植大叶茶，富含咖啡卤佥、茶叶卤佥、胆汁卤佥、茶草宁、色素、酵素、氮素、粗蛋白质、维生素、碳水化合物等物质，能制优质红茶。
光绪十五年初夏，卢次伦徒步一月赶到广东香山县翠亨村，以“毛尖茶”设宴，说动家人、族人变卖家产，筹得一千两银子，然后取道安徽祁门，请动两位红茶师傅，来到南北镇将绿茶改成白茶，白茶改成红茶。因南北镇的红茶要经过宜昌码头盖章后出口至英伦等国，故又将此红茶品牌定为“宜红”。这种正品红茶是一种经过碎、车、筛、拣等加工提制出来的一颗颗形状似米粒般大小、黝黑有光泽的米茶。第二年“宜红”品牌在汉口一炮打响，从此，宜红茶叶声名鹊起。
如今，宜红茶集中包装后，分两路向宜昌运送：一路沿鹤峰容美、走马，水路过湖南，到洞庭湖，进长江；一路从鹤峰邬阳金鸡口过巴东枝柘、长阳资丘，陆路到宜昌。宜红茶集中到武汉后，再分两路外运：一路从水路东进，远销美洲；一路沿陆路北上，进俄罗斯。
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茶叶帝国，卢次伦觉得也该心满意足了，但他并未知足，还有更远大的目标。
“老爷，镇上民团马团长求见！”
卢次伦靠在太师椅上回忆过去，又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不禁有些感伤。他的思绪被这个声音拉回到现实中来，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马本成此时到来究竟所为何事。他跟此人很熟，而且深知此人本性，所以不喜结交，但对方身份特殊，碍于情面又不得不出面见客。
马本成赶在金牙苏之前见到了卢次伦，顿时喜笑颜开，拱手道：“卢老爷别来无恙。”
“哪里哪里，马团长百忙之中光临茶庄，令寒舍蓬荜生辉。”卢次伦以礼相待。马本成笑道：“不敢当，马某也是多日未见卢老爷，甚是想念，刚刚又听说了贵府发生的事，故今日特来拜见。”
“马团长快坐下说话。”卢次伦道，“马团长是大忙人，百忙之中还能把我这个小老头放在心上，真是我的荣幸。”
马本成摆了摆手，叹息道：“卢老爷您可是咱们南北镇的贵人，是我没能保护好您及家人的安危，严重失职呀。”卢次伦也沉重地叹息了一声，心里堵得慌。
“不瞒您说，马某今日前来拜见，正是为了小姐之事。”马本成不想再拐弯抹角，“马某实在是为小姐的安危感到万分担忧，刚刚拜访老友回来，一听说这事立马就赶了过来，希望可以尽微薄之力。”
“马团长有心了。”卢次伦客气道，“只是小女至今仍无音讯，卢某四处打听无果，只怕是……”他不敢继续往下说，心中好像被针刺了一下，猛然涌起一股剧痛。
“这事儿好办。”马本成道。卢次伦面露疑色，惊问道：“马团长真有法子？”他想起之前去求过镇长，但镇长以打不过山匪为由拒绝了自己的事。
马本成淡淡地笑道：“其实这事儿说难办也难办，说简单也简单。”
卢次伦貌似明白了他的话，爽快地说：“如果是银子的事儿，马团长尽管开口。”
“哦，这个嘛，其实……”马本成干笑了两声，“除了银子，还有一件事还非得卢老爷您帮忙啦。”
“马团长但说无妨。”卢次伦想不通除了银子之外马本成还能有什么事求他。
马本成诡异地一笑，说：“不只是南北镇，这方圆几百里，谁都知道卢老板您生意做得大，还结交了不少外国朋友，所以嘛，如果我帮您救回小姐，您得答应帮我搞定一百支枪，而且必须是纯正的毛瑟，德国造。”
卢次伦绝没有想到马本成会跟自己提出如此高难度的要求——虽然这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但也绝不简单——不过为了女儿，他还是勉为其难地说：“如果马团长能救出小女，我答应你。”
马本成一拍双腿，爽朗地说：“卢老板真是爽快人！实话跟您说吧，我那民团虽然有人有枪，但装备太落后，根本无法跟土匪抗衡，所以一旦交火，那也只有吃子弹的份儿。但如果有了这批枪，那南北镇以后的治安就大大地有希望啦。”
“马团长一直为南北镇百姓的安危思虑，百姓都看在眼里，卢某也是记在心上。这几年来到处战事连连，兵荒马乱的，经常有土匪来镇上骚扰百姓安宁，杀人越货者不计其数。卢某虽然祖籍广东，但大半辈子活在南北镇，也早把这儿当成了第二故乡，能为镇上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也是卢某的心愿。”其实卢次伦已经为南北镇做了不少善事，这些年捐的银子根本数不过来。
马本成受到吹捧，心里美滋滋的，起身说道：“卢老爷静候佳音，马某定会尽快铲平大崖山的土匪，把小姐救出来。”
卢次伦送他出去的时候一个劲儿地说感谢之类的话，马本成开心得不得了。避开了金牙苏，自个儿独吞一大笔钱，还能获得一批新装备，以后在镇长面前说话可就分量大增了。
卢次伦站在门口，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像被刀刻上了印记似的。这位在商场上历经沧桑的老人，没想到到头来自己会摊上这些事儿。此时，他仰望着天空，只能在心里祈求老天开眼，尽快把女儿送到自己面前。
张六佬身上带着伤，直到天快亮时才回到镇上，然后径直奔向泰和合茶庄，敲开大门，大叫着要见卢老爷。守门人认出了他，忙带他去见卢次伦。
卢次伦昨日刚送走马本成，心里仍然担忧女儿的安危，所以一夜都没能好好休息。此时，当他看到一身狼狈的张六佬时，还以为女儿出了事，顿时被惊得脸色大变，险些晕过去。
“卢老爷，大小姐她没事，我是回来给您报信的。”张六佬跪倒在地。卢次伦听他这么一说，立即清醒多了，忙追问女儿的下落。当他知道女儿还活着的消息时，脑里紧绷的弦也瞬间松了下来。
卢次伦招来了陈十三，陈十三得知张六佬和卢玉莲又被田金标抓去的经过后，不禁恼怒大骂。
“十三，准备一万大洋，我要亲自去接小姐回来。”卢次伦的声音里充满了精气神。陈十三忙阻拦道：“不行，叔，您不能去，太危险了，要去也得是我去。”
张六佬当然也不赞同卢次伦亲自去大崖山，但卢次伦主意已定，决意要亲身前往，大家拗不过他，只好尊重他的决定。
“让所有人准备好家伙跟我出发去大崖山。”陈十三吆喝道。卢次伦却说：“不用了，我跟六佬一块儿去就行了。”
“那可不行，我必须陪您去。”陈十三很坚持。张六佬插话道：“大小姐在土匪手里，如果带太多人去，恐怕对小姐不利。”
“是吗？我看你是心里有鬼吧。”陈十三不快地驳斥。张六佬被噎得说不出话。陈十三接着又问：“你认识一个叫孙长贵的人吗？”
张六佬几乎把此人给忘了，被他一提醒，忙说：“他是镇上赌坊的老板，对了，卢老爷，这个孙长贵说自己跟黑虎熟，我才去找他帮忙救大小姐，没想到会把事情搞砸了。”
卢次伦狐疑地看着他，他接着说：“我和孙长贵去见黑虎，想救小姐出来，没想到孙长贵吹牛皮，他跟黑虎的关系并没他说的那么铁，结果我俩也被黑虎扣押。”
“还有呢？”陈十三问。
张六佬不解地说：“没了。”
“真没了？”陈十三冷笑道。张六佬摇头。
于是陈十三大声说：“我救了你和孙长贵，结果他人跑了，你又落入了土匪手里。现在土匪放你回来索要赎金，凭什么？所以我不得不怀疑你跟孙长贵串通一气，私通土匪。”
“我没有，没有……”张六佬没想到陈十三会咬他一口，“卢老爷，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张六佬如果真是那种人，不得好死！”
“别发毒誓，你现在单枪匹马杀回来，还要老爷跟你去救小姐，不是摆明想把老爷送入狼口，然后再狠狠地敲一笔吗？”陈十三的分析貌似很有道理，在场众人几乎都信了，但唯独卢次伦叹息道：“别说了，就算前面是狼窝虎口，我也要走一趟。”
“叔，使不得呀。”陈十三还试图阻拦。卢次伦摇头道：“别说了，玉莲还在土匪手里……”
陈十三不好再说什么，但在卢次伦带着张六佬以及几个轿夫离开茶庄前往大崖山之后，立即调配了一半的保安队成员，悄然尾随，在大崖山山脚之下严阵以待。
田金标早就知道卢次伦家财万贯，无奈卢家防守森严，故才没敢打卢家的主意。没想到这次卢次伦居然自己送上门来，所以铁了心要狠狠地敲诈一笔。
卢次伦让人把带来的一万大洋放在了田金标面前，田金标一见白花花的银子，立即大笑道：“久仰卢老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来人，带大小姐出来。”
张六佬没想到田金标会如此爽快，当卢玉莲被带出来时，此前的病态也恢复了不少。父女再次重逢，眼泪凄凄。
“卢某多谢大当家照顾小女。”卢次伦拱手告辞。田金标却说：“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田某特备薄酒，倒不如留下来喝碗酒再走也不迟。”
卢次伦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露难色，不知如何是好。张六佬见状，忙帮着解围：“大当家，这段时间卢老爷府上发生了很多事，六佬多言一句，能否下次有机会再……”
“卢老爷这是打算不赏脸了？”田金标瞪着眼睛打断了张六佬，张六佬只好收声。卢次伦无奈地说：“大当家一番好意，老朽客随主便就是了，不过我女儿身体虚弱，必须先走一步。”
田金标大笑道：“当然可以，请！”卢次伦看着卢玉莲被带离了大崖山，终于松了口气。
这摆明是鸿门宴，但是在场之人都无法拒绝，当他们坐上酒桌时，才明白田金标为何会演出这么一场戏。
“卢老爷，您的大名在南北镇可是如雷贯耳，田某此次能跟你坐下来喝酒，实在是大快人心。”田金标端起酒碗直接就干了，卢次伦不是喜酒之人，加上年岁已高，实在是无力承受。但田金标却把碗往桌上一摆，凶狠地吼道：“田某的酒就这么难喝吗？”
“老朽实在是不胜酒力！”卢次伦道。田金标冷笑道：“这碗酒必须得喝，要不然今儿没人可以离开大崖山。”
站在一边的张六佬突然二话不说，上前一步端起酒碗就喝了个精光。田金标伸出大拇指，又喊道：“满上！”
张六佬连喝了五大碗，已经趴在了桌上，却仍喊道：“再来！”卢次伦想要阻拦，田金标却把枪往桌上一拍，眯缝着眼睛说：“这儿可是我当家。”于是，张六佬又被灌了几碗酒，终于被灌趴下了，再也没了动静。
“大当家，你看这酒都喝了，人也倒了……”卢次伦话未说完，田金标一挥手打断了他：“卢老爷，您可是活了这么一大把岁数怎么还没活明白，难不成还没看懂我想干什么？”
卢次伦愣住，田金标走到他身后冷声说道：“那一万大洋换的可是你闺女的命，现在您把自己这么大一只肥羊都送到了我嘴边，我哪能不一口吞下？”
“你……”卢次伦气血攻心，喷出一口脓血，喘息着，仰天骂道，“想我一世为人清清白白，没想到到了这把年纪却受此侮辱。姓田的，就算我死，你也休想再从我这儿拿到一块大洋。”
田金标狂笑道：“都到了我这儿，还能由你说了算？兄弟们，把这个不识抬举的老东西给我关起来。老东西，我倒想看看你还能撑多久。”
卢次伦被拖走之后，田金标吩咐手下道：“给我看好了，老家伙千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陈十三在山脚下等到了卢玉莲，当得知卢次伦被扣押之后，当即悔恨地叹息道：“早知道那小子跟土匪串通一气，干脆就结果了他。叔啊，您怎么就不听我一句呢？”他让人把卢玉莲送回去，自个儿打算想办法救卢次伦。
夜色沉沉之时，陈十三带人悄悄往山上摸去，因为之前偷袭过黑虎，所以熟悉周围的地势。不过这次的形势对他很不利，除了不是雨天，气候条件对他的行动不利之外，外面还多了几个移动岗哨。
陈十三不是用兵高手，却胆识过人，他此时潜伏在黑暗之中，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土匪窝点，在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出其不意，发动袭击。可他的想法还没成形，在外面移动的所有岗哨突然一下子全都撤了。这个变动令他异常兴奋，根本没多想，便打算趁着这个空当带领弟兄们开始行动。但就在此时，几支火把突然亮起，陈十三和保安队的弟兄们被照得无处藏身，他们就像一个个活靶子，全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土匪的枪口之下。
陈十三和弟兄们瞬间全都傻了眼，一个个虽然手上拿着武器，却都像木头似的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当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才看清楚周围瞄着他们的是无数个枪口。
“远来是客，兄弟们，把枪都给我下了。”田金标得意地开怀大笑。原来他安排在山脚的暗哨早就把一切都向他做了汇报，留下卢次伦只是为了诱敌上钩。陈十三做梦都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就算此时再恨自己也晚了。
田金标狂妄地问：“诸位都是来接卢老爷的吧。兄弟，怎么称呼？”
“大爷站不更名，坐不改姓，陈十三。”
“十三爷里面请！”田金标道，“田某备薄酒一杯，已经恭候十三爷多时了。”
陈十三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大踏步进入屋里，当他看到卢次伦时，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仍然愣住了。卢次伦没想到会在此地见到陈十三，但瞬间便明白了因果。
“十三爷，卢老爷，既然人都齐了，咱们接着喝。”田金标端起大碗一饮而尽，见他二人未动，一屁股坐下，翻着白眼吆喝道，“田某备了好酒好菜招待二位贵客，二位不是真打算不赏脸吧？”
“少啰唆，今儿爷爷落到你手里，放了老爷，要杀要剐随你的便。”陈十三突然愤然骂道。
田金标不屑地冷笑道：“十三爷的火气挺大的，不过我喜欢，要换到往日，说不定咱们还能做兄弟，但是今儿时机不同，你这样跟我说话，惹火了我，后果可是相当地严重。”陈十三的目光落到田金标别在腰间的枪上。
田金标贼眉鼠眼地打量着面前二人，却又坦荡地说：“我知道二位在想什么，实话跟你们说吧，田某今日请二位上山，是有一事相求。”
卢次伦和陈十三摸不着头脑，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陈十三仍旧反问道：“既然是有事相求，应该不是这么个求法吧？”
“好酒好肉款待二位，难道田某安排得还不够周到？”田金标皮笑肉不笑，面部的肌肉颤动了一下。
卢次伦这一生不知见过多少大风大浪，观察了田金标半天，此时终于说道：“卢某不才，实在难以猜出大当家的心思，不妨直说，卢某若能帮上忙，绝不推脱。”
“好，就冲卢老爷这话，田某就不兜圈子了。”田金标拊掌大笑，其实他就在等卢次伦主动开口，此刻拍了拍鞋上的尘土，满腹傲气地笑道，“卢老爷身为南北镇的首富，跟镇长大人交往甚密，和镇上的权贵也熟得很，想必跟那民团马团长的关系当然也不在话下吧。”卢次伦有点惊诧，不解地看着他，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卢老爷不必惊慌，这事对别人来说恐怕是大事，但对您来说简直就是小事一桩。”田金标反过来安慰道，“我有个兄弟，不久前被镇上的民团给抓了，现如今还关在大牢里。如果是别人，救不救也就算了，但那兄弟于我有救命之恩，倘若不救，田某心里又说不过去，今后也无法服众……”
一直默默无言的张六佬刚刚酒醒过来，此时像个看戏的人，静观着场上唱戏的三人，揣摩着他们的心思，同时也在默想可能的变故，以便及时做出反应。
卢次伦算是明白了他的心思，这是要让他帮忙从民团手里救个人出来。虽然这对他而言确实不是什么大事，但他心里有个疑团没有解开，于是问：“既然小女在大当家手里，为何不以此为要挟，反而要挟卢某亲自上山？”
田金标大笑道：“问得好。田某做事一向重承诺，讲义气，之前答应要放大小姐回去，既然银子带来了，我当然要放人，要不然以后谁还相信田某的为人。这是其一。再者，大小姐身染风寒，虽田某已让其服药，但只能暂时缓解病情，要彻底治疗还得回镇上请大夫，田某也不想把事情做绝，更不想得罪了您老。”
张六佬没想到田金标还有如此坦荡的一面，做事还像个男人，这跟黑虎完全是天壤之别，不禁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陈十三却问：“你恐怕不是真的这么打算的吧？”
“那十三爷倒是说说看。”田金标道。
陈十三冷笑道：“你放了大小姐，想让老爷帮你从民团救人，只不过是考虑到大小姐分量不够。”
“那我也完全可以不放大小姐回去，如果手里有两个人质，是不是分量更重？”田金标一句话就驳倒了陈十三，陈十三一时无话可说。
卢次伦摆了摆手，略感欣慰地说：“大当家能为小女身体着想，这让卢某感动。承蒙大当家看得起，卢某跟镇长也有几分交情，有我出面，镇长大人应该会给几分薄面。”
“田某要的就是这句话。”田金标豪爽地说，“田某在此表态，假若卢老爷真能帮忙救出我兄弟，今后咱们大路朝天，互不相欠，而且田某也发誓绝不会再骚扰茶庄。”
“一言为定！”卢次伦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黑虎不日之前闯入茶庄杀人越货，大当家杀了黑虎，也算是帮卢某报了大仇，卢某虽是生意人，也懂得江湖之道，此事就包在老朽身上了。”
所谓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张六佬真正领悟这句话已是后事。
酒后，张六佬主动请缨留下来充当人质，田金标却说：“我相信卢老爷的为人，咱们之间就不用走这些过场了。”然后便让人送卢次伦等人下山，卢次伦临走时留下话道：“大当家静候佳音。”
“卢老爷走好。”田金标亲自送到山口，当看着一行人缓缓走上山道，嘴角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陈十三心中对田金标的所作所为仍存疑虑，不明白一个土匪为何会如此仗义，为了救自己的兄弟，居然可以大费周折地做出这么多事。
“人心向善，田金标确是土匪无疑，但话说回来，自古以来，若不是为了有口热饭吃，有谁愿意落草为寇？他能放玉莲，说明这个人还不是那么坏；现在又放我们回去，我必须尽力完成他所托付之事。”卢次伦重重地说，“十三，我不是让你在茶庄候着吗？”
陈十三这才说：“叔，您一走我就琢磨着田金标会使诈，于是就带人跟来了。”
“田金标比黑虎聪明多了。”卢次伦又道。陈十三不屑地说：“那不是聪明，是狡诈。”
卢次伦又对张六佬说：“小兄弟，这次的事真得感谢你，你我非亲非故，却能舍了性命救小女，除了卢某之前答应给你的银子，说吧，你还想要什么，只要卢某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陈十三轻蔑地想他肯定开口要钱，没想到他却说：“六佬就是一杀猪的，是粗人，不会说话您别计较。之前就听说卢老爷您不是一般人，这次算是真正见识过了，六佬不想再回去当个杀猪佬，若能被卢老爷收留，当个看家护院的也行，六佬一定尽心尽力。”
卢次伦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沉吟了一会儿，问：“杀猪有什么不好，不比当一名看家护院的强？”
“您说得对，当个杀猪佬不缺肉吃，也不缺酒喝，但若长此下去，六佬可能一辈子就是个杀猪佬，这不是我所想。身在乱世，六佬一直有个心愿，希望有朝一日能跟老爷您一样飞黄腾达，甚至能把生意做到洋人那儿去……”
“张六佬，你是在做梦吧？”陈十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卢次伦却笑着说：“你继续说。”
张六佬还真像做梦似的，忙不好意思地说：“我说完了。”
卢次伦想起了年轻时身无分文的自己，不禁开怀大笑道：“年轻人有梦想是好事，我也喜欢有梦想的人。想当年，我身无分文从广东老家来到这里，那时候跟你一样年轻气盛，想要出人头地，却没想到半道上栽了跟头。不过我没放弃，后来终于让我发现了商机，白手起家，慢慢地才有了今日的一点点成就……六佬，这名字有意思，告诉我，你祖籍是哪儿的？”
张六佬想起全都已经不在人世的亲人，顿时黯然神伤。他已经离开老家鹤峰容美镇很久，当初在老家犯了事，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去。
“容美镇？”卢次伦惊讶不已，“那可是泰和合茶叶去往英伦的必经之道，而且泰和合在那边也有分店，那是个好地方，可你为何要离开家乡来到南北镇？”
张六佬欲言又止，陈十三看在眼里，直截了当地问：“你不会是在家乡犯了什么事，为了避难才逃到南北镇的吧？”张六佬被人说中心事，顿时更加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叔，我看您还是想想该怎么兑现跟田金标的承诺吧。”陈十三又道。
卢次伦却说：“六佬，既然你不想再继续做杀猪的行当，正好我这里需要人手，那就来茶庄帮我吧。”
张六佬大喜过望，兴奋地说：“谢谢老爷。”
“从今以后你就跟着天泽。十三，天泽还在养伤，你先帮着多带带他。”卢次伦道。
陈十三不好反驳，却没好气地说：“知道了，叔儿。”
卢次伦先回了一趟茶庄，大家见他平安归来，全都高兴坏了。尤其是卢玉莲，她虽然还躺在床上养病，但当知道张六佬也来茶庄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忙说：“爹，他救了女儿回来，女儿得当面跟他言谢。”
“玉莲呀，你身子虚弱得很，还是等养好身体再说吧。”她娘见她回来，一高兴身体也没事儿了。
卢次伦也道：“这次玉莲能躲过一劫，平安回来，确实应该好好感谢人家，反正爹也答应他来茶庄帮忙，时间长着呢，这事儿以后再说吧。”
张六佬虽然是个新手，但是跟保安队的人都不是第一次见面，大家都记得他，很快就围着他追问这次救大小姐回来的经过。陈十三过来呵斥道：“张六佬，你给我听好了，既然刚来就得有个新手的样子，虽然我不负责保安队，但吴队长有伤在身，我暂时代劳，今儿晚上你就跟着大家值夜。”
张六佬心里清楚陈十三瞧不上他，所以也不愿跟他当面发生冲突，只是照他所言行事，但心里却对他这种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做法很不满。
卢次伦第二日亲自去镇上，临行前还叫上张六佬一道。陈十三见状忙说：“叔，还是让我跟您一块儿去吧。”
“不用了，我正好找六佬还有点事儿。”
卢次伦跟张六佬走后，有人问陈十三：“那小子什么来头，老爷咋那么看重他？”
陈十三没好气地说：“就一杀猪的。”
在去镇里的路上，卢次伦半天无言，张六佬问：“老爷，您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卢次伦笑道：“之前你是卖猪肉的，镇上不止你一家肉铺，跟我说说，如何才能把猪肉卖个好价格，而且还能让客人都愿意来你这儿买。”
张六佬憨厚地笑道：“不瞒您说，虽然六佬是个杀猪佬，平日里跟乡里乡亲的做生意却从不短斤少两。”
“说得好，做生意最重要的便是要讲求诚信，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觉悟，是块做生意的料。”卢次伦非常赏识，“既然你有做生意的底子，而且一张嘴能说会道，以后有机会跟着多学学做茶叶生意吧。”
“老爷太抬举六佬了，六佬一定不会辜负您。”张六佬压抑着内心的喜悦不敢外露，却急切盼望那一天尽快到来。
卢次伦本来打算直接找镇长，但想起不久前刚跟马本成聊过的事，于是半道上改变了主意。
张六佬在门外等候，不知不觉又想起卢次伦刚才跟他提起的事，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片坦途的后半生。
马本成正在训斥手下，没料到卢次伦会突然到访，忙把手下呵斥出去，然后迎了上来，惊讶地说：“卢老爷为何会突然造访，有何事派人通传一声即可。”
卢次伦无奈地笑道：“这事儿说来重大，老朽不得不躬身亲为啊！”
“何事如此慎重？难道是为我们之前已经沟通之事？”
卢次伦无奈地摇了摇头，但却又说：“虽然不全是，但也有所牵连。”
“快说来听听。”马本成已安排好所有事，本打算今晚就去大崖山救人的，断然不想有别的事影响了自己的发财大计。
“事情是这样的，小女已经安全回来……”卢次伦委婉道出了真相，果然把马本成惊吓到。他脸色有些不快地说：“马某还打算今夜就出兵大崖山，没想……”
卢次伦太了解此人的心思了，忙道：“马团长为老朽所托之事尽心尽责，老朽铭记在心，您放心，之前答应您的事绝不反口，而且定会尽快落实到位。”
听到此言，马本成悬着的心才怦然坠地，于是又涎着脸道：“马某刚才听您说玉莲姑娘已经平安归来，大感意外，此等喜事得恭喜您呀。”
“心领，心领！”卢次伦说，“小女已然平安归来，还得托老天的福。”
“老天可不长眼，要我说，那是玉莲姑娘吉人天相。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应该可喜可贺才对。”马本成拱手道，“卢老爷今日前来，恐怕不只是向我报喜吧？”
卢次伦讪笑道：“马团长好眼力，实说了吧，这次来还有一事想求您帮忙。”
“请讲，马某在能力范围内一定竭尽所能。”
“在您的大牢里是不是关着一个叫魏子的犯人？”
马本成眉头一皱，反问：“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跟他相识？”
卢次伦摇头叹息道：“不认识，但是有人认识，我就是受此人之托前来求您放他出去的。”
马本成沉吟了一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什么人这么大面子，能让您亲自出马？难不成是土匪头子田金标？”
“正是他！”
“行，我明白了。这事儿虽然很棘手，但只要您出面就没问题。”马本成奸笑道，“不过这跟之前的事可是一码归一码。”
卢次伦早就计划好了，想都没想便说：“大家都是明白人，赶明儿我让人一块儿给您送来。”
“送什么送，不劳烦您了，我这就派人跟您回去。”
卢次伦微微一愣，道：“那就有劳马团长了。”

5
每逢南北镇赶集的日子，远近村落的人都纷纷涌到镇上。狭长的街道上挤满了人，有买有卖，叫卖声此起彼伏。当然也有只赚吆喝不赚钱的。
张六佬显出从未有过的紧张，而且是莫名其妙的紧张。自从接到押送魏子的任务后，他总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老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想什么呢，打起精神。”陈十三低声呵斥道，“记住我的话，待会儿接到人后不得逗留，必须马上送上山去。”
张六佬赶紧收心。只见几个民团的人把犯人押了出来。他乍眼一看，顿觉那犯人有些面熟，也想起了一些事，心里更是疑虑重重。
刘许跟在魏子身后，对陈十三说：“人我可是交给你们了，买定离手，之后发生什么事可与我无关，带走吧。”
陈十三点了点头，一招手，这个叫魏子的人便被带到了他面前。他打量着犯人，对方突然问：“我不认识你，谁让你救我出来的？”
陈十三冷笑一声，轻蔑地说：“你认不认识我无关紧要，这次完全是看你大哥的面子。小子，以后走路可得放亮眼睛，下次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我大哥？”魏子面露诧异之色。可是话音刚落，突然一声枪响，他的心脏位置已经被血染红。他惊恐地瞪着眼睛，大张着嘴吐出最后一个字：“田……”然后就闷声不响地一头栽了下去。
这声枪响惊扰了原本安静的南北镇。正在赶集的人们纷纷抱头逃窜，集市乱作一团。张六佬听见枪响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找地方藏身，而是把身边的陈十三推到摊位后面。陈十三到处张望，寻找着枪手的位置。张六佬紧张地说：“人死了。”
“知道死了，这下麻烦可大了。”陈十三没好气地骂道。他又冲另外几个人喊道：“快找找枪手的位置。”
刘许万万没料到，有人敢在自己眼皮底下开枪杀人。他检查了一下尸体，愤懑地骂道：“谁这么大胆子，活得不耐烦了吧，啊？”很显然，凶手此时已经逃之夭夭。
陈十三想着刚才自己被张六佬推到摊位后面的情景，脸上闪过一道复杂的表情，摸着脑袋，突然叫嚷起来：“糟了，人死了，这回去咋跟叔儿交代？”
“老爷怎么跟田金标交代？”张六佬接过话道。陈十三闻言，冲刘许说：“刘副团长，把事情跟马团长汇报一声吧。”
“他妈的，还汇报个屁，老子还不如干脆提着脑袋回去。”刘许脸色难看至极，“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也太巧了，怎么刚放出来就被杀了？”
张六佬听见这话，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但又不能在此时说出来，只想着赶紧回去跟卢次伦汇报。
卢次伦得知这个消息，瞪着眼睛半天没吱声。陈十三说：“叔儿，那小子肯定在外面结了不少仇人，我们这是去救他出来，又不是去杀他，他现在死了，关我们什么事？”
“关键是田金标会这样想吗？”卢次伦揉着发痛的额头，心里堵得慌，“太奇怪了，怎么人刚放出来就被杀了，也许这是一次谋杀。”
“关键是杀手怎么知道那个叫魏子的犯人今儿会被放出来。”陈十三道。此时，张六佬突然求见。他怕出事，实在忍不住要把自己的想法尽快告诉卢次伦。
陈十三不快地质问道：“我跟老爷在说事，你来干什么？”
“十三爷、卢老爷，今儿看见犯人被杀，六佬想到了一些事情。”张六佬说。
陈十三不快地问：“你能想到什么，难不成你知道凶手是什么人？”
张六佬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那个叫魏子的犯人我见过。”
“谁没见过？我也见过呀。”陈十三驳斥道。张六佬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很久以前我就见过这个人。”
卢次伦和陈十三狐疑地对视了一眼，诧异地问：“你没记错？快说来听听。”
“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在赌坊，魏子当时因为手气太背，还跟人发生了争吵，所以我才对他有些印象。”张六佬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跟他争吵的人也只是偶尔去赌坊，所以不多见。两人当时还拔枪了。”
“那人叫什么，你可认识？”卢次伦忙问。张六佬道：“我后来听人说，那人是土匪田金标的拜把子兄弟。”
陈十三好像不信他，问道：“你没记错吧，既然认得魏子，怎么一开始没说？”
“我刚想起来，这不还没来得及说就……”
卢次伦陷入沉思。如此说来，田金标让他帮忙从大牢里捞出来的这个人并不是他兄弟，而是敌人。
陈十三道：“叔儿，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被田金标给耍了。”
“原来如此，田金标演这出戏是为了给他兄弟报仇，但是仇人被关进了大牢，所以才借我们的手杀了魏子。”卢次伦叹息道，他不相信事情居然会是这种结果，“太滑稽了，是我低估了田金标。”
陈十三无奈地说：“没想到田金标会跟我们玩这一手。他这个人心思缜密，干土匪，太浪费了。”
“十三爷、卢老爷，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张六佬道。
卢次伦赞赏地说：“做得不错，好好干。”
待张六佬出去后，陈十三才又说：“田金标既然已经报了仇，事情该结束了吧。”
“我也想啊，但总感觉这件事并不会就此结束。”卢次伦有他自己的想法，人不死倒好说，现在人已死，莫说马本成那边难以交差，镇长早晚也会知晓此事，到时候就更难说清楚了。
马本成刚刚从卢次伦那里拿到了大洋，昨夜又跟姨太太乐呵了一宿，此时正搂着姨太太做大梦呢，没想到会被人吵醒。当他得知犯人被枪杀的消息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当即梦便全醒了，急匆匆直奔泰和合而去。
“卢老爷，你这是干的什么事儿，别不是想马某也跟着挨枪子儿吧。”马本成一见到卢次伦就大发雷霆。陈十三差点没忍住，想要发作，但所谓“民不与官斗”，卢次伦用眼神示意他先出去，然后赔着笑脸说：“您先喝口茶，少安毋躁。”
马本成端起茶杯，一口喝完，然后极不耐烦地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这件事是谁都没想到的，卢某也实在不知问题出在哪儿。”卢次伦脸色凝重。
马本成冷冷地说：“人是你要我放的，本想瞒住镇长，这下可好，人一死，事情定然闹大，早晚会传到镇长耳朵里去，你让我怎么跟镇长交代？”
卢次伦不是政客，不懂政治那一套，所以确实不知该如何是好。马本成在他面前来回徘徊着，突然又说：“人是田金标杀的。”
卢次伦一愣，反问：“您怎么确定是他？”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会儿得找替罪羊，只要有人出面顶罪就行。”马本成道，“对了，犯人从大牢里放出来的事儿，就你、我，还有土匪头子田金标知道，不是他干的还会是谁？八成就是他。我就跟镇长这么说，看镇长怎么决断吧。但是我又想不明白了，你不是说犯人是他的兄弟嘛，那他为什么要下这个黑手？”卢次伦沉默不言，但就是因为此时的沉默，后来把他推到了悬崖边缘。
张六佬出门的时候，在长廊上偶遇了卢玉莲。两人四目相对，微微笑过，就算打了招呼。他明白自己的身份，不好主动找小姐说话，但正从她身边走过去时却被叫住了。他停下脚步，故意问：“小姐，您叫我？”
卢玉莲扑哧一笑，说：“这儿没外人，别弄得那么见外。”
张六佬关心地问：“小姐，您没事啦？”
“你说呢？”她笑着反问。他不知自己为何见到她会心跳加速，所以一时更不知说什么好。她又问：“在茶庄还习惯吗？”
“挺好，挺好的，老爷对我挺照顾的。”
“那就好。”她依然笑着看他，脑子里浮现出他在山路上背着自己行走，还有在庙宇里的情景，不禁面颊绯红，慌忙逃去。
“小姐，您还有事吗？”张六佬垂着眼皮问，一抬头，却见她不知何时已快步走开了。看着她的背影，张六佬不由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发什么呆呢？”张六佬被这个声音惊醒，一回头只见陈十三站在身后怪异地盯着他看，忙说：“没什么，刚才小姐找我问话……”
陈十三不屑地笑了笑，问：“小姐问你什么？”
“没、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那你紧张什么？”陈十三质问道。
张六佬转移话题道：“十三爷，听说你马上要往鹤峰送一趟茶叶，能带我去吗？”
陈十三阴沉着脸骂道：“张六佬，你给我听好了，有两件事我必须得提醒你。首先，你救过大小姐没错，但老爷收留了你，所以小姐不欠你的，以后少跟小姐套近乎；其次，我去不去县城与你没关系，带不带你去更不是你说了算，你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了。所以，以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你心里必须有一本明白账，记住了吗？”张六佬无端被训斥了一顿，只好连连称是。
田金标得知魏子已死的消息后，当即摆酒庆贺。他端起酒碗，对天说：“兄弟，你都看到了，凶手已死，大哥给你报仇了。”
张六佬分析得没错，这一切都是田金标策划的。原来，魏子正是杀死田金标亲弟弟的凶手，而他为了躲避追杀才千方百计想办法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田金标为了给弟弟报仇，一连追杀了魏子很久，但都没结果，后来得知魏子进了大牢，左思右想才弄了这么一出戏。但这出戏最后却苦了卢次伦，他现在两边都没法交代了。
马本成在官场上混迹许久，早已把自己染成了一块随意变幻的布匹，随时都在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自己的面孔。他跟卢次伦见面谈过自己的想法后，心里也老是七上八下，这不刚回办公室，镇长便让人来通传，不禁暗叹一声：麻烦来了！
镇长姓田，名翰林，身着青色长布衫，头发虽少，但梳理得很顺，像镜子一样油光可鉴。
马本成来到镇长面前谦卑地问：“镇长，您找我？”田翰林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马本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好等镇长开尊口。
田翰林正在桌前查看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本成，快过来一块儿看看。”
马本成这才移步过去，看到一张图纸，图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忍不住问：“镇长，这图纸像天书一样，我可看不明白。”
“什么天书？这是整个南北镇的地图。”田翰林道。
马本成更加不解，说：“我还是看不懂。”
“看不懂没关系，我指给你看。”田翰林道，“这儿是镇子，这儿是老街，这儿是大崖山……”
马本成疑惑地问：“镇长，您让我看这个是……”
“没什么，这是我在英伦留学回来的外甥画的，就让你看看。”田翰林收起了图纸。马本成立马赞道：“哎呀，太了不起了，人才，人才！”
田翰林这才言归正传：“跟我说说枪杀案的事。”
马本成头脑微微一麻，咳嗽了一声，忐忑不安地说：“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谁也没料到凶手如此大胆，竟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杀人。”
“我不是问这个。”田翰林反驳道，“你把被杀的犯人从大牢里提出来，打算带去哪儿呀？”
马本成头顶开始冒汗，重重地咽了口唾沫。
“有些事不用我说得太明白，虽然死一个犯人不是什么大事，但是造成的影响太坏，令我们形象大受损害；而且你作为民团团长，也不能让凶手继续逍遥法外，我的意思你明白吧？”田翰林这话说得已经很清楚了。
马本成原以为镇长会向他追责，听了这话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忙说：“我一定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
“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这个，线索倒是有，但还只是推测。”
“说来听听。”
马本成为难地说：“我查到这起案件的幕后黑手跟大崖山上的土匪有关。”
“大崖山的土匪？”田翰林似乎有些吃惊，皱着眉头说，“不久前一伙土匪洗劫了泰和合茶庄，卢老爷来找过我，但我拒绝了。”
“这事儿我是知道的，就算真的答应了他，就靠民团兄弟手里的破铜烂铁哪能跟土匪硬拼。”马本成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镇长，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但又有谁能了解我们的难处啊。”
田翰林似乎深有同感，叹息道：“本成，既然已经找到凶手，你说该怎么处理？”
“您不会是想进山剿匪吧？”马本成讶异地问。
田翰林干笑道：“还是那句话，大崖山易守难攻，你有把握能把土匪的山头给打下来？”马本成垂下了脑袋。
“既然没把握，那就往好的方面想。”田翰林说，“这样吧，我给你指条明路……”
马本成听着听着，眼里就开始放光，兴奋地说：“镇长，您可真是英明，这样一来，咱们不仅没什么损失，还得了好处，不就把坏事变成好事了？”
张六佬这天抽空回了一趟肉铺，打算取点东西，在路过赌坊时，突然想起了孙长贵，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走了进去。孙长贵看到张六佬时一开始差点没认出来，但立马嚷道：“好啊，张六佬，你小子总算是露面了，你大爷的，还欠着老子大洋呢，打算什么时候给？”
见张六佬定定地看着他，他瞪着眼睛质问道：“哎哟，看样子你小子是找到发财的门路了，怎么，这么快就不认识孙爷了？”
张六佬看向赌桌，心里有一种痒痒的感觉。孙长贵嬉皮笑脸地问：“手痒了，要不试试手气？”
“还是不了。”张六佬控制住了内心的邪念和贪念。孙长贵讥讽道：“看来这回是真转性了。”
张六佬笑了笑，回过头说：“孙老板，上次在山上你跑得可比兔子快多了。”
孙长贵毫不避讳地说：“不跑快点，我还有命回来？哎，我说张六佬，你小子自从那次拐着卢老爷的女儿溜掉之后不是又被抓了吗？我还以为你死在土匪手里了。”
张六佬愣道：“你不是跑了吗，怎么知道我又被抓了？”
孙长贵一时说漏了嘴，只好支吾。
张六佬没再追问，只是坏笑道：“我一个杀猪的，手上欠了那么多条命，阎王爷要收我也不会等到今儿。”
孙长贵不快地问：“你今儿来又不想试试手气，难不成是帮卢老爷把大小姐带了回去，现在给我送银子来了？”
张六佬道：“大小姐不是我救回来的，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如此说来，你也没从卢老板那儿拿到一文钱？”孙长贵一脸不信任的表情。张六佬接着说：“孙老板，实话跟你说吧，我现在在卢老爷茶庄里做事，今儿过来是想让你帮我个忙。当然，事成之后，必有重酬为谢。”
“嘿嘿，张六佬，张屠夫，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信不信随你，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在卢老爷茶庄里帮忙，这次要你帮的忙，也是受卢老爷所托。”
孙长贵吃惊地问：“你真去了茶庄？”
张六佬没理他这话，佯装清高地说：“你这儿平时人多，三教九流的都有，想让你帮我打听一个人。”
“这次你敢再骗我的话，别怪我翻脸无情。”孙长贵威胁道。
张六佬不屑地笑道：“你就算不信我，也得相信卢老爷吧。”
“这次出价多少？”
“五百大洋。”
“少是少了点儿，但是算了。说吧，要我做什么？”
“打听一个人，黑虎的二当家崔二奎。”
孙长贵眯眼一笑，说：“如果我说有崔二奎的消息呢？”
张六佬的心跳猛然加速，狐疑地反问：“当真？”
“卢老爷为什么要找他？”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你也别问，快告诉我他人在哪儿。”
“银子呢？”
“放心，少不了你的。”张六佬又催促了一遍，孙长贵才附在他耳边低语起来。
从孙长贵嘴里弄到崔二奎的下落后，张六佬反而不确定自己想要干什么了。与之前的想法相反，他决定亲自去会会崔二奎。
自从在山上被田金标打散之后，崔二奎带着几个弟兄一路逃到了相邻的镇子，几天以后又悄然溜回到了南北镇，然后去茶花楼找到了相好的姑娘。花了点银子打点老鸨之后，他就干脆住了下来，整日在女人堆里风流快活，身上的银子也渐渐少了，这几天正在想要去哪儿弄点银子回来花花。
“二爷，妈妈刚才说了，你整日在茶花楼里吃吃喝喝，风流快活，给的那点银子都不够了。”红姑整理好衣物，起身走到桌边抱怨起来。崔二奎躺在床上，嬉皮笑脸地说：“急什么，不就是银子吗？二爷啥子时候少过你。”
“你都落魄成这样了，还去哪儿弄银子？”
崔二奎阴笑道：“这你就别管了，只要你伺候好二爷，二爷等两天给你银子便是。”
张六佬虽然知道茶花楼是干什么的，但还真从未进去消遣过。他来到茶花楼外，远远地看着人进人出，还有在门口吆喝拉客的姑娘，心里直犯嘀咕，腿肚子也不听使唤了。
他在门口远远地转悠了半天，想着要是能看到崔二奎就更好了，但直到天快黑时也没见人影。此时门口亮起了灯笼，他定了定神，这才终于鼓起勇气走进那扇挂着大红灯笼的大门。
老鸨扭着腰肢迎了上来，甩着手绢献媚道：“哎哟，大爷，看您面生，第一次来茶花楼吧，要是没有相熟的姑娘，妈妈这就带你去找。”
张六佬装作很老练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说：“大爷今儿没兴趣找姑娘。”
“那你来这儿是？”
“找一个人。”他瞄了一眼四周，然后掏出一袋大洋。老鸨立马双眼放光，娇滴滴地问：“大爷，您要找的人是这儿的姑娘吗？”
张六佬摇头道：“不是，这个人叫崔二奎，大家都叫他二爷。”
老鸨脸一沉，翻着白眼，低声骂道：“他呀，在老娘这儿白吃白喝很久了……”
外面突然有人敲门，崔二奎习惯性地抓起枪，然后示意红姑去开门。
红姑开门后看到一个男人，很面生，于是问他找谁。
来者正是张六佬，他已经摸准崔二奎就在这个房间，所以往里面瞅了一眼，开门见山地说：“我要见二爷。”
崔二奎听见这个声音，貌似有些耳熟，却一时又想不起来。
“想见二爷？你什么人？”
“二爷在里面吧，我是镇上杀猪的张六佬，有要事求见。”张六佬喊道。崔二奎想起了此人，却不知他怎么会找到自己，所以更加警惕。他握枪在手，慢慢摸到门后，确信门外就他一个人后，才稍稍安了心。
张六佬见没人吱声，于是说：“我找二爷有事，让我进去。”
“哎，二爷他不在……”红姑试图阻拦却没拦住。但是张六佬一进门便被崔二奎的枪给顶住，他忙举起手说：“二爷，我是镇上杀猪的六佬，有事找您呢。”
崔二奎可不相信这小子，低声呵斥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谁派你来的？”
“您先把枪收起来，我慢慢再告诉您我的来意。”
“少废话，敢耍花样，一枪打死你。”
“别、别，我真没恶意，这次是给您送银子来了。”
听到“银子”两个字，崔二奎才收回了枪，但他仍然警惕地盯着张六佬：“小子，快告诉我，到底谁派你来的？”
“卢老爷，泰和合茶庄的卢老爷。”张六佬强调道。
崔二奎冷冷地说：“卢次伦想干什么，派你来要我的命？他女儿该不会死在山上了吧？”
“二爷，您千万别误会，卢老爷让我来，是为了跟您商量一件事。”张六佬极力掩饰着内心的紧张，把事先想好的话再次酝酿了一遍。
崔二奎轻蔑地冷笑道：“跟我商量？卢老爷也太瞧得起我了。”
张六佬笑了笑，道：“事情是这样的，田金标杀了黑虎大当家，您难道没想过要为大当家报仇？”
崔二奎愣了一下，反问道：“想报仇又咋样，不想报仇又咋样？”
“想报仇我可以帮你，准确地说，是卢老爷可以帮你。”
“他为什么要帮我，又怎么个帮法？”崔二奎不信。
张六佬说：“只要你愿意跟我合作，我可以给你一千大洋，而且帮你给你大哥报仇。”
崔二奎沉默了，突然又狂笑道：“张六佬，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是打算用一千大洋买通我，然后借刀杀人吧。卢次伦跟姓田的也有深仇大恨？”
“不是借刀杀人，而是合作。”张六佬说，“何况你现在的境况并不好，一千大洋可不少了。最重要的是，你能报仇。”他看向一边的红姑，从她脸上看出了端倪。崔二奎的脑袋高速运转起来。以他目前的处境来看，虽然只是区区一千大洋，但也算不少了；而且他想杀回去，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取回黑虎藏在地窖的一万大洋——那个地窖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如果他不回去，那些大洋恐怕就要永远埋藏在地下了。
张六佬在等他的答复，他突然咧嘴笑了。
“看来你是打算合作了？”张六佬不解地问。
崔二奎伸出手指说：“这个数。”
张六佬想了想，说：“行，就两千大洋，但是所有的事必须听我的。”
“好，看在银子的分儿上。”
“这两天你就待在这儿，我会尽快找你。”张六佬离开后，红姑立马对崔二奎眉开眼笑，投怀送抱献殷勤。崔二奎得意地说：“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二爷要弄点银子那还不是小事一桩，这不就有人送银子上门来了。”
红姑勾着他的脖子撒娇：“二爷，红姑对您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您可不能亏待红姑。”
“二爷就是亏了爹娘也不会亏了你嘛。”崔二奎淫笑着抱起她亲了一口。
张六佬回到茶庄，第一次见到吴天泽出现在院子里。他拄着拐杖，看着院墙，满脸深沉，好像在想什么。
“吴队长，您……”张六佬话未说完便被吴天泽怪异的眼神制止，他只好站在一边等着。吴天泽突然叹息了一声，低沉地说：“那晚怎么就没挡住那些山匪闯进来，失职啊。”
张六佬看着院墙，听出了他的话意。
吴天泽回头看了张六佬一眼，问：“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对对，新来的。”
“听说大小姐就是被你从匪窝里救出来的？”
张六佬憨厚地笑道：“也不全是，要不是十三爷他出手相帮……”
“知道了，以后好好干吧。”吴天泽说完便转身回屋，突然看到卢玉莲，忙换了副面孔，一瘸一拐地过去献媚：“大小姐，好久不见！”
卢玉莲被他这话逗乐，扑哧一笑，随即问：“伤都好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再过两天就能丢掉拐杖了。”吴天泽自从受伤以来就躺在床上，确实很久没见她了，今天一出门就看到她，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乐开了花。
卢玉莲拍了拍手道：“既然还没全好，那就赶紧回去躺着吧。”
张六佬正在不远处看着他们，此时见卢玉莲往他这边走来，慌忙收回目光，想要逃走，却没想到她直奔自己而来，还喊道“喂，你站住”。他不得不收住脚步，满脸笑容，故意问：“大小姐，你叫我？”
卢玉莲围着他转了个圈，笑嘻嘻地说：“真看不出来，你这个杀猪佬换了身衣服，完全变了个人呢。”
张六佬被夸得不好意思，摸着脑瓜讪讪地笑了。
“喂，本小姐要出去一趟，你陪我一块儿去吧。”她又说。他本想说自己刚回来，她却拉了他一把：“快走吧，别磨蹭了。”
张六佬不知如何拒绝，当然，在卢玉莲这个大小姐面前，他也没资格拒绝。
吴天泽远远地看着他们俩走出了大门，脸色变得无比阴晦。

6
卢玉莲在前面溜达，边走边到处张望。张六佬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不知她要干什么。他几次想说话，最后却又憋回了肚里；正在左顾右盼，卢玉莲突然回头看着他问：“哥，想什么呢？”
“大小姐，你以后还是别这样叫我了……咱们还是回吧，要不老爷该……”张六佬讪讪地说。
卢玉莲道：“有我在，怕什么。对了，就是这儿，快跟我进来。”
张六佬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家裁缝店门口，还以为是小姐想做衣服，没想到她跟裁缝说：“李师傅，您帮他量量，给他做两身好衣裳。”
“这可使不得，大小姐，我、我不……”张六佬舌头打结，连话都说不转了。
卢玉莲笑着说：“师傅，您别听他的，赶紧量吧。”
张六佬被迫无奈，待裁缝师傅量好了尺寸后，卢玉莲又说：“师傅，麻烦您做好后送过去。”
“大小姐，你这是做什么，我……”张六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师傅在一边问：“大小姐，上次给您做的衣裳合身吗？”
“您做的哪能不合身，好看着呢。”卢玉莲笑嘻嘻地说，“李师傅，那您忙着，我先走了。”
张六佬捉摸不透她的心思，又怕说错话，所以一路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卢玉莲突然又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摊点说：“吴师傅家的烙饼好吃得很。”她等着烙饼，张六佬站在她身边，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一颦一笑。这个从未经历过爱情的年轻男人心里，那份蠢蠢欲动的情怀越来越激烈，可他又瞬间明白，自己以前是个杀猪佬，现在也只是卢家的一个下人，哪能高攀得上大小姐，所以也只能在心底想想罢了。
“又发呆呢。”卢玉莲把烙饼递到他手里。他茫然失措，想拒绝都来不及，吃了一口，味道还真不错。她瞪着渴望的眼睛问：“好吃吧？”
“好吃，真好吃。”
卢玉莲这才咯咯地笑道：“好吃就对了，这可是南北镇上最好吃的烙饼，我可爱吃了。”
“小姐……”张六佬刚一开口，她便打断他：“以后没人的时候还是叫我玉莲吧。”
张六佬拿着烙饼正要往嘴里送，听见这话又卡了壳，她见状，却大大咧咧地说：“还记得下大雨的那天晚上，你救我从土匪窝里出去的时候，我不也叫你哥吗？以后没人的时候你叫我玉莲就行。”
“大小姐，我救你的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真是小事儿。这不卢老爷收留了我，我已经很感激了。”张六佬诚心诚意地说，“我一个下人，哪敢直呼大小姐的名字，要是被人知道，老爷肯定会骂我，兴许还会辞退我！”
“除了你跟我，还会有谁知道？算了，随便你怎么叫吧，一个大男人，像个话痨。”卢玉莲噘起了嘴。张六佬正想说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哎哟，这不是六爷吗？哎，这位姑娘是谁，六爷，有几日不见了吧，没想到你小子……艳福不浅呀。”来者夸张地大笑起来，张六佬认出了他，不快地驳斥道：“金牙苏，你可别乱说……”
金牙苏嬉皮笑脸地说：“六爷，这姑娘谁家的，咋没见过。”
张六佬尴尬地看了卢玉莲一眼，正不知所措，卢玉莲挺身而出，拦在他面前道：“本姑娘是卢家大小姐，不认得吗？”
金牙苏涎着脸问：“哪个卢家？”
“就街上卖茶叶那家。”卢玉莲满不在乎地说。金牙苏眼珠子一转，立马变得恭恭敬敬，卑躬屈膝地说：“原来是泰和合卢老爷家呀，金枝玉叶呢，怪不得从没见过大小姐您的真身。”
卢玉莲扑哧一笑，不想再搭理金牙苏，于是边吃烙饼边说：“六佬，咱们走吧。”
张六佬正想迈步，却被金牙苏拦住。
“拦我干啥？”张六佬清楚这小子的底细，也不想跟他多纠缠。谁知金牙苏不怀好意地说：“六爷，耽误你一小会儿，这边说话。”
张六佬极不情愿，冲卢玉莲说：“小姐，要不你先回，我这……”
“我等你，事儿还没完呢。”卢玉莲道。张六佬只好跟金牙苏到了一边，金牙苏坏笑着竖起大拇指道：“六爷，以后富贵了，可别忘了兄弟。”
“你找我就这事儿？”张六佬不快地问，急着要走。金牙苏却眨巴着眼睛道：“六爷，你可别急着走呀，听说你现在被卢老爷重用，能不能求卢老爷在茶庄也给我安排个差事？”
张六佬没想到他找自己竟为这事，当即不屑地回绝道：“我就一跑腿的，自个儿还没着落，哪能求卢老爷帮你安排差事，卢老爷又不是我爹。”
金牙苏偷看了卢玉莲一眼，嬉笑道：“加把劲儿，我看大小姐八成是对你有意思，那卢老爷不顺其自然成了你爹？”
“走了，没闲工夫跟你在这儿瞎耽误工夫……”张六佬正要转身离去，金牙苏却伸出手道：“六爷，我最近火儿背，手头紧，能否借两块大洋提提火气，我保证很快就还，很快……”他话没说完，张六佬已经走了，他只好在背后喊道：“六爷，等你信儿。”背过身又低声骂道：“有什么了不起，等爷发达了馋死你。”
卢玉莲问：“啥信儿？”
张六佬肯定不好说实话，摸着后脑勺想了想，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能有啥，胡说呢。哎，小姐，你刚才说事儿还没完，咱们还干啥去？”
“还是那句话，先别问，很快就到了。”卢玉莲在前面像跳舞似的走着，张六佬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金牙苏那些话，脸上不禁一热。
卢玉莲带他去的地方不远，出了镇子，眼前是一大片茶园，穿过一扇有专人把守的大门，不远处又出现一排排低矮的房屋。
张六佬以前可没兴趣到这儿来，不过也进不来。他突然诧异地问：“好香啊，大小姐，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你闻闻！”卢玉莲说。他抽了抽鼻子，突然说：“茶香，对，就是茶香。”
卢玉莲不置可否地说：“这是咱们家炒茶的地方，今天顺便带你过来见识见识。”
张六佬没吱声，只是四处打量着。
“你可别小看这儿，有人守着，外人平日里可进不来。”她走在通往房子的小径上，双手张开，像一只要飞翔的小鸟。
张六佬从背后看着她，很担心她一不小心就掉下田坎，所以时刻准备去抓住她。她却笑道：“我没事儿的时候经常一个人来这儿，看看茶园，闻闻茶香，多清爽啊，所有不开心的事瞬间都忘了。”
“大小姐，既然这儿是禁地，怎么会带我这个外人来？”张六佬貌似漫不经心，实则很认真地问。
卢玉莲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说得对，正因为这个地方很重要，所以我打算回去跟爹说，把你也调过来。”
张六佬脑袋一晕，忙说：“别，别，大小姐，我求你别跟老爷说，我可不想过来，整天看守着茶园子，怪无聊的。”
“我每天都过来看你嘛！”她说完这话，突然感觉说错了，忙跑开了。
两人走进屋子，有很多工人正在烘炒茶叶，茶香味溢满了整个屋子。只是突然感觉很热，张六佬好像置身于一个大蒸笼里，很快就憋不住了，一出门便说：“小姐，卢家的茶叶就是在这个地方制出来的？”
“对呀，除了茶园，这儿是我爹最紧张的地方，除了我可以在这儿自由进出，一般的人可真不能随便进来。”她说，“还有，在这儿的工人和看守全都是我爹亲自挑选的，我爹说了，他选人的条件很简单，能力第二，人品第一，他平生最见不得人品不好的人。我看得出来我爹很赏识你，你可得好好干，别让我爹失望。”
张六佬连连点头。他和卢玉莲双双回到茶庄，远远地又看到了拄着拐杖的吴天泽。吴天泽一看到他俩，赶紧转身走开。
“玉莲，你去哪儿了？”陈十三不知突然从哪儿蹿了出来，“夫人正找你呢。”
卢玉莲去见卢氏，陈十三开始审问张六佬：“你小子不好好在庄里待着，这万一要又有事可该怎么办？”
“大、大小姐让我……”张六佬话未说完便被陈十三打断：“我说你小子懂规矩吗？你一个新来的下人，大小姐带你出去干什么？”
张六佬刚想说去了茶园，但话到嘴边又变了：“大小姐说要去街上逛逛，让我帮着拎东西。”
陈十三瞪着眼珠子继续斥责：“你给我听好了，以后没我允许，除了老爷要指使你，谁叫你出去都不行。”
张六佬涎着脸不好反驳，只好赔笑。
卢玉莲还没进门，便听见热闹的说话声，正在忖度是什么客人，她娘一抬头看到了她，忙嚷道：“玉莲回来了，快过来。”她刚过去，坐那儿的妇人慌忙起身，冲她笑嘻嘻地说：“哎呀，我这见了多少姑娘，可这一见小姐才知道，其他的姑娘都没小姐水灵呢。”
卢玉莲傻呆呆地站在那儿，不明白这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娘这才介绍道：“这是镇上的王婆，王婆这次是专门为你的亲事操心来的。”
卢玉莲还没开口，王婆就咋呼道：“这门亲事就这么说定了，俺这就回去跟米老爷汇报。”
“娘，什么亲事呀？”卢玉莲终于缓过了神。目送着王婆屁颠屁颠地离去，她娘才笑嘻嘻地说：“王婆这次来，是为给镇上的米家提亲，哎，娘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啊。”
“米家？”卢玉莲听说过，米家是卖粮油的商铺，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镇上也是大户人家。
“女儿啊，娘跟你爹已经帮你应下了这门亲事，就等米家上门提亲，然后选个吉日就送你过门。”
卢玉莲脑袋一炸，忙说：“我不，我不嫁。”
“玉莲，你怎么了，嫁给米家，咱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再说你年纪也不小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我就是不嫁。”卢玉莲是个倔强性子，此时也来了脾气。她娘抓着她的手问：“女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卢玉莲不依不饶地说：“反正我就是不嫁。”
她娘这才问：“玉莲，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人了？”
她眼神慌忙躲闪开去，她娘一眼就看出了端倪，拉着她的手坐下，笑眯眯地问：“孩子，快跟娘说说……”
“没有，娘，我就是不想嫁给米家。”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卢玉莲做了个鬼脸，说：“娘，这事儿以后再说吧，我找爹有点儿事……”她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卢次伦的声音：“找爹什么事啊？”
“爹，您去哪儿了？”她挽着卢次伦的手臂撒娇。
卢次伦笑问道：“鬼丫头，声音这么甜，又有什么事求爹呀？”
卢玉莲咯咯地笑道：“爹，您刚才去哪儿了，您不在的时候，娘要把女儿给嫁出去呢。”
卢次伦大笑道：“这是好事啊，你娘可为你的婚事操碎了心，终于有人家肯上门提亲，做爹的当然也高兴。”
卢玉莲噘嘴道：“爹，您不是最疼我嘛，怎么也想着要把女儿嫁出去呀？女儿不嫁，要一辈子陪在您跟娘身边。”
“爹就是疼你才想给你找个好婆家，一个女儿家，怎么尽想着留在爹娘身边？女大当嫁呀！”卢次伦拍了拍她的手。卢氏也附和道：“米家在镇上也是响当当的大户，咱们两家也总算门当户对，要是拒绝了人家，以后娘可真担心没合适的人家了。”
卢玉莲固执地说：“女儿就是不想嫁人，女儿这辈子就想陪在爹娘身边伺候你们。”
“爹娘有人伺候，听你娘的话，别整天像个男孩子似的疯疯癫癫，乖乖地收收性子，等着嫁进米家吧。”卢次伦说着，却又叹息起来。
卢玉莲看出他心里有事，只好暂时把婚事放在一边，追问道：“爹，您怎么了？”
“爹没事，只是累了。”卢次伦说着便走向房里，卢氏忙扶住了他。卢玉莲只好回到闺房，站在窗口，迷离的双眼闪烁着晶莹的光泽。她望着窗外的青山绿水，想着一些人、一些事，心里泛起阵阵涟漪。
天有不测风云，英方突然传来消息，因为卷入跟德国的战争，运往英国的一批茶叶在途中遭遇德军偷袭，全船沉没，而这船红茶则是英国国内市场急需的。
卢次伦得到此消息时几乎崩溃，在痛恨战争的同时，他更为接下来要补充的货源感到担心。因为在跟英国和俄罗斯的交易中，对方都是提前很久下单，然后他们按单所需加工茶叶，如此一来，则要加班加点赶工了；而且更为关键的是，英方规定这批货必须在两周之内起运。
“这可如何是好，时间太紧了！”卢次伦手上的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头脑也有点昏沉，血压升高了不少。之前虽然也遇到过类似的突发事件，但都不像这次的事件这样紧迫。这次事件之所以如此紧迫，主要是因为英方的施压，而且是毫无道理的施压——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交出这批货物，将终结合作关系。
陈十三大骂道：“可恶，英国人太欺负人了，明明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损失，却要强加在我们身上，大不了一拍两散。”
卢次伦皱着眉头，只是暗自叹息，真正要一拍两散的话，损失可就大了。
“要不是运往俄罗斯的茶叶也刚启程，还能压下一部分先救救急。”管家忠泰如此说道。
陈十三接过话说：“那怎么办，所剩库存不多，根本无法满足英国佬的需求。”
沉默中的卢次伦缓缓地点了点头，沉重地说：“我们跟英国人的合作一直以来还算顺利，要不是战乱，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英国市场是块肥肉，很多人都想跟我们抢食，所以这次的事要是处理不好，我们很可能会真的失去这个市场。”
“为今之计，只能马上赶工。”忠泰建议道。
陈十三冷冷地说：“就算是再给我们一个月时间，恐怕也无法赶制出这么多茶叶。”
“那怎么办，看来只能失去英国市场了。”忠泰无奈地说。
卢次伦挥了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再好好想想，终归是会想到办法的。”
张六佬承认自己是喜欢上了卢玉莲，因为只要一天没见到她便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而且有种魂不守舍的感觉。这天晚上他正在值夜，望着天空的星星发呆，突然身后传来卢玉莲的声音，他慌忙收回眼神，木讷地问：“大小姐，这么晚还没歇息？”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卢玉莲在台阶上坐下，他站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她不由分说拉他坐下，他看了看周围游走的人影，低声说：“我在值夜呢，要是被……”
“我让你坐你就坐。”她毫不理会地命令道，“有事问你。”
张六佬无奈地坐下，她却低声叹息起来。他担心地问：“出什么事了吗？”
“不是我，是茶庄。”她没有隐瞒泰和合遇到的麻烦。张六佬心里一惊，说：“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不干脆终止跟英国人的合作，反正泰和合的茶叶也不愁没人要。”
“我也这么跟爹说，但爹说英伦市场很大，不想就这么轻易丢掉。”她的话也是卢次伦的原话，“爹一夜之间白了很多头发，我真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张六佬偷偷瞟了她一眼，月光正好洒在她那张娇媚的脸上，他不禁心神荡漾。
“只可惜我是女儿身，要不然也可以为爹分担……”她幽幽地说，声音中充满了惆怅。
他沉默良久，突然说：“我倒是有个办法，要能成功的话，一定可以缓解这次的危机。”
卢玉莲满心欢喜地催促道：“快说说看，要真有用，我爹一定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张六佬和卢玉莲连夜来到卢次伦面前，她直接说出了他刚才所说的办法。卢次伦皱着眉头，继而凝重地说：“办法倒是个办法，但我们两家素来没有往来，何况曹家一直视我为竞争对手，在这个关键时候，怎么可能借茶叶给我？”
卢玉莲赶紧帮衬道：“爹，六佬说他自有办法，那就让他试试吧。”
“你真有办法说服曹天桥？”卢次伦疑惑地问。
张六佬说：“虽然我不认识曹天桥，但我跟他儿子却是有过交集。”
“曹本？”卢次伦问。
张六佬点头道：“曹本这个富家子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我们曾在赌坊里交过手，如果从他下手，兴许可以找到办法。”
卢次伦虽然不赞同搞歪门邪道，但想想目前并无其他好法子，只能答应让他去试试再说。
一出门，卢玉莲就追问道：“真能行吗？”
“放心吧，要是换作别人我就不能保证了，但这个人是曹本，那机会就大得多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
张六佬想了想说：“我答应了老爷的事就一定会尽力去做。”
卢玉莲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里泛着暖暖的光。
卢次伦还在为烦心事而郁郁寡欢，陈十三突然进来问：“叔，有办法了？”
“一团乱麻呀。”
“要不马上去把整个镇子里零散的茶叶收上来。”
“零散的能有多少，远远不够。”
“那不是等死？”
卢次伦叹息道：“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六佬已经去处理了。”
“张六佬？又是张六佬？”陈十三大感意外，却十分不解卢次伦为什么如此信任他，不禁反问，“一个杀猪佬能有什么办法，这么大的事您就放心交给他处理？”
“这也是下下策，如果有更好的办法，我能这么为难？”卢次伦头昏脑涨，最近精神也差了许多，经常夜不能寐。
陈十三非常不满卢次伦如此器重张六佬，但自己又想不到好办法，只能生闷气。他在院子里看到甩掉了拐杖的吴天泽，吴天泽见他脸色如此难看，于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好事。”陈十三不快地说，“那个杀猪佬到底对老爷施了什么法术，老爷居然什么事都交给他做，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吴天泽想起卢玉莲，狠狠地咽了口唾沫，道：“那小子就是个下三烂，太会耍手段了，看来得盯紧他。”
“你不是喜欢大小姐吗？”陈十三突然问。吴天泽支吾了两句，便点头承认了。
陈十三冷笑道：“你小子野心也不小，一个下人，居然想打大小姐的主意。虽然我认为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但跟张六佬比起来，我更看好你。”
吴天泽听了这话，不仅没有不舒服，反而高兴地问：“十三爷，你真的站在我这边？”
“我哪边都不站。不过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联手对付那个杀猪佬，不能让他继续在老爷面前逞威风了。”陈十三老谋深算地冷笑道，“老爷居然指望张六佬去处理这次的棘手事儿，真想不明白这小子到底有什么能耐。”
“他有什么能耐？我看他顶多就是想在老爷面前逞威风。我们现在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看笑话吧。”吴天泽好像对张六佬无法完成任务这件事有十足的信心。
陈十三却反问道：“万一要是被他碰巧做到了呢？”
吴天泽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心里却马上有了主意。
张六佬再次回到孙长贵的赌坊，孙长贵一见他便像看见贵人似的迎了上去：“哎呀，这不是六爷吗？好久不见，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孙老板的生意还是这样好。”张六佬扫了一眼赌桌上的赌客们。孙长贵眯缝着眼睛，笑着说：“全靠街坊邻居照顾生意，不过都是小本生意，哪能跟六爷您比？六爷您现在可是泰和合茶庄的大红人，我可听说您就要娶卢老板的女儿了，以后发达了，可不能忘了我这个老朋友。”
张六佬一听这话便愣住了，惊问道：“你听谁说的？这么大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孙长贵嬉皮笑脸地说：“六爷，您就别瞒我了，这事儿都传开了，兄弟们都等着给六爷您贺喜呢。”
张六佬猛然想起在大街上撞见过金牙苏，顿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转头问：“孙老板，曹公子近日来过吗？”
“曹家公子？”孙长贵反问，又坏笑道，“来过，当然来过，不过今儿还没来，这会儿又不知去哪儿鬼混了。”
“那他今儿还来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曹公子这两天都晚上过来，天快黑了，差不多该到了。怎么，六爷您找他？”
张六佬点头道：“那我等等。”
“有什么好事？”孙长贵缠着问。张六佬故作深沉地说：“也没什么事，帮卢老爷办点事儿。”
“哎哟，还说不是卢老爷面前的红人，卢老爷让您办的事肯定不是小事儿。”孙长贵正说着，突然眼前一亮，看着门口喊道，“说曹操，曹操到。来了，曹公子到了。”
张六佬看见曹本的时候，曹本也看见了他。但曹本却装作没看见张六佬似的，眼睛转向别处，冲孙长贵嚷道：“孙老板，今儿怎么没听你咋呼呢？是不是遇见了贵人，就不把本少爷放在眼里了？”
孙长贵涎着脸说：“曹爷，这不是您刚进门我就迎过来了吗？”
曹本冷冷地哼道：“有眼无珠。”
在一边静观事态的张六佬突然满脸堆笑，凑上去拦在曹本面前说：“曹爷来了！”
曹本翻着白眼打量了他一眼，不屑地说：“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最近飞黄腾达的六爷啊。”
“曹爷过奖了，不敢当，不敢当。”张六佬抱拳道。
曹本冷笑道：“没什么不敢当的，听说六爷最近发达得很，不过卢次伦身边好像又多了一条狗。”
孙长贵以为张六佬会发怒，却没想到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而是笑容可掬地说：“曹爷真会说笑。”
“曹爷我从来不说笑，你不就是卢家养的一条狗吗？”曹本大笑，“好狗不挡道，别妨碍大爷。”
“是、是，曹爷您请。”张六佬一开始本打算开门见山的，但见他如此态度，只好暂时打住，寻思再想办法。
孙长贵目送着曹本上了赌桌，这才低声说：“六爷，您真找曹少爷有事？”
张六佬不置可否地说：“也没什么大事，我等等吧。”
“要不要上去玩两把？”
张六佬顿了顿，摇头道：“还是不了。这样吧，我再来，今儿先走一步。”
“不等曹少爷了？”孙长贵追问道。张六佬看着正在赌桌上忙碌的曹本，深沉地说：“今儿还是先不等了，让曹爷开开心心地玩。”
孙长贵把他送到门口，老远还在喊：“六爷慢走，再来。”
张六佬没想到自己刚踏进赌坊大门便被人跟踪了，此时离开的时候，“尾巴”又跟了上来。他在回茶庄的路上一直在考虑如何才能接近曹本，如何利用曹本去说服曹天桥，这个问题像绳子一样捆住了他的思维。
躲在暗处的吴天泽像幽灵似的盯着张六佬，亲眼看见了他走进赌场跟曹本接触的情景，但以他的智商，却想不通这两人见面的原因。
“什么，你确定没有看错？”陈十三狐疑地问，眼里闪烁着狡诈的光，“张六佬在这个时候去找曹少爷，不是摆明想跟曹家的人扯上关系吗？”
“十三爷，我就想不明白了，老爷一向跟曹家不相往来，张六佬在这个时候去找曹少爷……”吴天泽努力想弄清楚这其中的关系，可越想越乱，“那小子是不是傻了，要是被老爷知道……”
陈十三眯缝着眼睛沉吟了片刻，得意地笑道：“亏你还是茶庄的保安队长，怎么连这点事儿都想不明白？”
吴天泽笑嘻嘻地拍马屁：“十三爷，您就别寒碜我了，我这个人嘛，要说舞枪弄剑倒还行，但要说脑子，哪能跟十三爷您比呀。”这话听得陈十三舒坦极了，他不禁大笑道：“这话我爱听，实话告诉你吧，张六佬这次去跟曹家的人接触，八成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不是他自己的主意，难道是老爷？”吴天泽越发糊涂。
陈十三道：“一定是老爷让他这么做的，要不然他没那个胆，老爷安排他去见曹家的人，一定是想借曹家之手解决这次的危机。继续盯紧张六佬，决不能让他继续在老爷面前得势，要是这件事让他给解决了，那你以后想要在卢家立足恐怕就更难了。”
“泰和合和盛元茶庄老死不相往来，现在老爷遇到了麻烦，曹家哪肯出手相帮？”吴天泽道，“不过现在卢家遇到了麻烦，我们不能做对不起卢家的事吧，再说，你不是跟老爷……”
陈十三眉宇间射出一道寒光，摆了摆手，不快地说：“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也很想帮茶庄渡过难关，但目前我们面临的问题是，万一让那个杀猪佬得势，再加上他还曾救过小姐，他很可能成为卢家的女婿，茶庄早晚都会落到他手里。难道你想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变成现实？一个杀猪佬，尽用些下三烂的手法，他不配拥有这些。”
“我帮老爷是天经地义，但不想以后什么事都要听那个杀猪佬的。”吴天泽说。
陈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明白就好，所以此事必须成功，万万不能让张六佬那小子说服曹天桥。”
卢氏又突然从梦中醒来，捂着头痛苦地呻吟。她最近几日经常头痛得厉害，而且基本都是半夜发作，疼痛搅得她痛苦难耐，每每都要折磨几个时辰才能慢慢缓解。
卢次伦抱着她的身子，端起汤药喂她喝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感觉舒服点，然后喘息着说：“终于又熬过了一夜。”
“镇上的大夫没法子了，明儿去县城找大夫看吧。”卢次伦心疼地说。可卢氏微微摇头道：“不用了，镇上最好的大夫都看过，说我这是老毛病犯了，喝些汤药就会好起来的。”
“唉，镇上的大夫哪有县城的大夫好，你看汤药也喝了不少，每晚还是照样发作。听我的，明儿一早我就送你去县城。”卢次伦坚持说道。卢氏说：“真的不用了，我这是老毛病，过两天就会没事儿了，洋人的事儿还没处理完，茶庄里的事儿够你忙的。”
卢次伦确实正在为这事儿发愁，每晚也是辗转反侧无法入眠，但他不想夫人为自己担忧，所以装作坦然地笑道：“生意上的事忙不完的，操劳了一辈子，哪有忙完的时候？这次和洋人的生意虽然棘手，但我已经交给六佬去处理了。”
“你就这么相信他呀？”
“六佬是个精明人，现在我身边很需要这样的人才。”卢次伦叹息道，“你不是经常说我年纪大了，该找人帮忙打理生意吗？六佬就是合适的人选。”
卢氏似乎顿了顿，卢次伦猜到了她的心思，轻笑着说：“你就没发现咱们女儿的心思吗？”
“我是她亲娘，哪能不了解女儿的心事？我知道女儿大了，有些事由不得我们做主，但六佬刚来茶庄，而且米家……”她话未说完就打住了。卢次伦接着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个社会讲求门当户对不假，但玉莲是我们的女儿，你也了解她的性子……”
“好了，睡吧，就没有一次说得过你的。”
夜色越来越深沉，但卢次伦仍然躺在床上无法入睡。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离洋人给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想到这些，卢次伦不禁又在心底叹息起来。

7
曹天桥刚从镇上回来，一进门就开怀大笑，还挥舞着手臂大声喊道：“好事，好事呀。”
“什么好事呀，爹？”曹本从房里出来，打着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曹天桥喝了口茶，乐呵呵地说：“镇长大人已经批准曹家今年主持南北镇一年一度的茶王大赛。卢次伦啊卢次伦，过去每年的茶王大赛都被你掌控，风水轮流转，今儿总算是转到曹家了。”
曹本闻言，顿时也精神大振，忙不迭地说：“爹，这样说来，咱们可以借茶王大赛大捞一笔了？”
“臭小子，整天只知道去赌场、逛窑子，茶王大赛赚的那点儿银子算什么，这只是个噱头，更重要的是，每年主持茶王大赛的赢家都会成为县署和省政府的茶叶特供商，如此一来，就能获得政府的大力支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曹家被姓卢的压制了这么多年，这下总算是找到机会出头了。”曹天桥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这次机会难得，阿本，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替爹分担一些事情了。”
曹本嬉皮笑脸地说道：“爹，茶庄的生意我一向都不插手的，您还是别难为我了。”
“混账东西，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败家子。”曹天桥被气得破口大骂。曹本却不愠不火地笑道：“爹，您别发火嘛，行行行，这次我听您的，您说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曹天桥听他如此一说，心里舒坦了些，但嘴上仍骂道：“茶王大赛下个月就要举行了，这次曹家一定不能输。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不能出门，明儿一早跟我一起去拜访卢老爷。”
“什么，爹，您不是老糊涂了吧，卢家可是咱们的死对头。”
曹天桥高深莫测地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卢家跟曹家虽然是死对头，但在生意场上，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敌人。这次咱们举行茶王大赛，还需要借卢家一臂之力。”
“曹家还要卢家帮忙？真搞不懂。”
曹天桥脸上浮现出淡然的笑容，谁知还没缓过神，曹本又往外走去，他阴沉着脸呵斥道：“臭小子，又干什么去？”
“爹，我有事，去去就回。”
曹天桥还想说什么，曹本已经直奔赌场。
曹本哼着小曲儿，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没想到会撞见三娘，也就是曹天桥的三姨太胥晴儿。他立马眼前一亮，满脸堆笑，凑上去嬉皮笑脸地问：“三娘，你这是去哪儿了？”
三娘生得一副好模样，年方二十，唇红齿白，此时嫣然一笑，眉宇间藏着一丝怪异的神情。她故作矜持地往周围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到她，这才细声细语地说：“死鬼，现在想起三娘了啊。”
曹本贼眉鼠眼地瞅着四周，故意咳嗽了两声，大声说：“我爹派我出来办点事儿。”
三娘向他抛了个媚眼儿，晃悠着腰肢离去。曹本往相反的方向走，但他没去赌场，而是在镇子上绕了半天，东瞅瞅，西看看，假装逛街似的，然后一溜烟工夫便不见了踪影。
这是离街道不远的一处小偏房，毫不起眼。曹本若无其事地推门进去，刚一关上门，就被一个女人从背后搂住了。紧接着他转身把女人抱住，推到床上乱亲乱摸，一番云雨。
“三娘，我可想死你了。”曹本搂着的女子正是刚刚在街头相遇的三娘，因为担心在家里偷情被发现，所以二人为了长远之计，干脆把苟且之地从家里搬了出来。
三娘娇喘着气息，还沉浸在兴头里。这个女人在曹天桥身上得不到的东西，只能从他儿子这里取得，她早已沉浸在这种偷情的快乐里不能自拔。
曹本对这个三娘可谓情有独钟，自从三娘被父亲纳为小妾，他就一直在暗中偷窥。没想到曹本的行为被敏感的三娘捕捉到，从年老力衰的曹天桥那里得不到满足的她，开始主动勾引曹本。这两个人一拍即合，背着曹天桥暗地里就勾搭上了。
“这不是老爷看得紧嘛，平日里也不大让三娘自个儿出门，三娘想你想得心窝子都痛了，你可倒好，整日里在赌坊和窑子里寻乐子，早把三娘抛到脑后去了吧。”三娘娇滴滴地责怪道。
曹本握着她的手色眯眯地笑道：“三娘，我这不是身不由己吗？要是你能天天陪我，我哪能去光顾那些窑姐儿呀？”
三娘噘嘴道：“老爷今儿一大早就出了门，回来的时候还挺高兴的，我这才敢溜出来透透气儿。”三娘带着抱怨的口气说道，“也不知遇到了什么高兴事儿，很久没见老爷这个样子了。”
曹本随口说道：“除了生意上的事儿，还有什么事儿能让他这么高兴的。”
三娘微微一愣，眉头轻轻扬起，好像不经意地说道：“倒是什么高兴事儿呀？”
“没什么，就是镇上把今年茶王大赛的主办权交给了曹家。”曹本漫不经心地说，“我爹为这个跟卢家争斗了这么多年，今年终于赢了一把，你说他能不乐吗？”
“曹家今年主办茶王大赛？”三娘嘀咕道。曹本见她神色有些不对，疑惑地问：“怎么了？”
“哦，没、没什么，是值得高兴。”三娘赶紧说，“出门挺久了，该回去了。”
曹本叹息道：“真不舍得你走，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三娘滚进他怀里，眼睛看向远处，眼神迷离。
张六佬一直躲在屋子外面不远处等着曹本离开，却先看到了三娘。虽然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不久之后又看到了曹本，张六佬的脑子开始高速运转。
曹本离开巷子，然后前往赌坊，没想到在半道上又遇见了张六佬。其实张六佬是故意撞见他的。他鄙夷地看了张六佬一眼，正想要绕过去，却没想到被拦住，当即不快地喝骂道：“你这个杀猪佬，走路没长眼吗？敢挡曹爷的路，不想活了？”
张六佬面带笑容，装作很猥琐的样子说：“曹少爷，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说咱们也在一张赌桌上混过，有点事儿想求你……”
“你小子算哪根葱，跟我套近乎？别烦本少爷，滚开！”曹本冲他翻着白眼，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又骂道，“别以为自己沾上卢家就飞黄腾达了，杀猪的就是杀猪的，就算你变成狗，也还是个杀猪的，有什么区别呢？哦，对了，实话告诉你，回去转告姓卢的，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南北镇的这个……”他伸出了大拇指。张六佬想说什么，曹本突然转身怒视着他吼道：“再跟着我，小心揍你。”
张六佬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动怒，也没离开，反而想跟着曹本进赌坊，可一转身却看到个熟悉的身影，他迟疑了一下，只好无奈地走了过去。
卢玉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赌坊的大门，不解地问：“你不是说过不再……”
“你误会了，我不是来赌钱的。”他语无伦次地辩解起来。卢玉莲走过来笑着说：“知道你是路过。”
“对，对，路过……”张六佬顺着她的话往下接，又问她来这儿干什么。
“我也是刚巧路过呀。”她笑了起来。张六佬往赌坊里瞅了瞅，她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问：“怎么，手真痒了？”
“不是，我看到一个老朋友，正好有事找他。”
她撇了撇嘴，点了点头道：“行，那你去吧，我先走了。”
张六佬刚进赌坊，孙长贵便嬉皮笑脸地凑上来说：“哎哟六爷，那不是卢家大小姐吗？刚见您跟她聊得那么火热，看来传言不假……”
张六佬没理会他，而是盯着赌桌上曹本的背影说：“孙老板，有件事要麻烦你。”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能替六爷效力是我的荣幸。还是为了曹少爷？”孙长贵嘴上像抹了蜜似的。张六佬低声说：“你跟曹少爷熟，这件事我不好当面跟他说，而且也许说来他也不会信，所以想让你帮忙转告他。”
“说吧，什么事儿？”孙长贵面带异色。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张六佬保证道。
孙长贵上次帮张六佬没拿到钱，心里毕竟有些不舒服，但是现在张六佬的身份不一样了，所以还得巴结，只好答应试试。不过他又问道：“六爷，不是我说，那曹少爷您也知根知底，有什么事犯得着跟他谈吗？再说了，那可是个殷实户，你跟他也八竿子打不着呀。”
张六佬干笑了两声，道：“孙老板，你这是在套六爷的底？”
孙长贵确实是这个意思，想知道张六佬到底为何非要缠上曹本。张六佬见他涎着脸，便猜准自己摸透了他的心思，于是假装满面愁容，叹息道：“你有所不知，曹家都快大难临头了。”
孙长贵一愣，问：“曹家不是好好的吗，能有什么难？”
“唉，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实话告诉你吧，卢家之前不是遭山匪了吗，那些山匪没被赶尽杀绝，这会儿又想打曹家的主意呢。本来这也不关我的事儿，但老话儿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以前是个杀猪佬，手上沾了不少血，这会儿不是想着要还愿赎罪吗？”
孙长贵的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起来，过了许久才说：“难不成六爷真想做这个好人？您现在可是卢家的人，这镇上谁不知道卢曹两家是死对头，老死不相往来，您这样做，要是让卢老爷知道……”
“所以为了省去麻烦，我让你帮忙转告嘛。”
“您是咋知道这事儿的？六爷您又知道那些山匪这会儿躲在哪儿？”孙长贵追问起来。
张六佬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以后再慢慢告诉你，此时事关重大，兴许曹老爷会给你赏银……”
孙长贵一想这话有理，于是等张六佬走后，找机会把曹本从赌桌上叫了下来，神神秘秘地说：“曹少爷，您还是先别玩了，有天大的事儿要发生了。”
曹本正在兴头上，当即不快地骂道：“啥天大的事儿呀？就算是要命的事儿，也得等爷先玩完再说。”说完就想回桌上去，却被孙长贵扯着，他的火暴性子一下就蹿了上来，怒吼道：“放、放手，再不放手爷抽你。”
孙长贵哭丧着脸说：“曹少爷，真有天大的事儿要跟您说呀，快死人的事儿呢。”
曹本怒问道：“是你快死了，还是我快死了？”
“哎呀，没跟您闹着玩，您还是赶紧回去跟曹老爷说一声，免得来不及了。”
“孙长贵，你小子吃错药了吧？”曹本一把掀开他，又反身回到了桌上。孙长贵闷闷不乐地盯着他看了半天，喃喃地说道：“天灾不由人呀。”
话说这孙二奎一边待在茶花楼里风流快活，一边等待张六佬，但张六佬没来，却等来了另一个人，那就是田金标。当田金标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他揉了揉眼睛，慌忙转身想去枕头下取枪，却被田金标的手下给拦住了。
孙二奎的脸上瞬间便浮现出了笑容，他转过身去，涎着脸问：“田大当家，今儿怎么有空下山了，快坐，快坐……”
田金标一屁股坐下，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奎兄弟，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孙二奎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是吗？二奎要知道大当家到处找我，我早自个儿上山拜见您去了。”
“孙二奎，你小子滑溜溜的，要是我不来找你，你肯自个儿上山去？”田金标扫视了房间一眼，“这儿可比山寨舒坦多了，有吃有喝，还有美人儿相陪，换作是我，恐怕也是不愿走的。”
“哪里哪里，其实那天我一离开山寨就后悔了，唉，您说我就是混碗饭吃，跟谁不一样，何况像您这么英明的大当家……”孙二奎拍马屁的功夫可是一流，但田金标却不吃这一套，低沉地说：“少跟我耍嘴皮子，跟我回山寨去吧。”
孙二奎极不情愿，但无奈对方人多势众，而且个个手上有家伙，只好假装应允，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承蒙大当家厚爱，二奎求之不得呀。”
张六佬在院子里看见吴天泽正在训斥保安团，正要躲开，却被吴天泽无意中回头看到。吴天泽当即不快地喝问道：“张六佬，你这整天的不在庄上待着，干吗去了？”
张六佬强颜欢笑道：“老爷安排我去办点事儿……”
“老爷让你办的事儿，我怎么会不知道？”吴天泽更加不快。恰在此时，陈十三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说：“我可以帮他证明。”
吴天泽一时无语。陈十三把张六佬拉到一边，笑问道：“老爷让你帮忙做的事咋样？”
张六佬从未见他对自己笑得如此坦诚，也不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心里有些发怵，嘀咕道：“老爷不让我跟别人说。”
“我是别人吗？赶紧说，老爷让你做的事到底怎么样了？”陈十三的口气立即变了，充满了威胁。张六佬却笑呵呵地反问道：“十三爷，老爷到底让我做什么呀？”
陈十三一时语塞，继而脸上却又堆满了笑，拍着他的肩膀说：“六佬啊，你也知道庄上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儿，老爷忙得头都大了，我也只是想帮忙做点事儿，帮老爷分担一些……”
张六佬傻笑道：“我明白十三爷您的心意，可是老爷真不让我说。要不这样，您跟我去见老爷，我当着老爷的面给您说。”
陈十三那张脸比老天变得都快，瞬间就布满了阴云。他正要发火，却见卢玉莲搀扶着卢氏从对面慢悠悠地走过来，只好收敛了怒火，一脸笑容地凑过去问安。卢玉莲却说：“那不是六佬吗？快叫他过来。”
“叫他干什么，找他有事儿？”陈十三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我娘有话要问他。”
陈十三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只好去追张六佬。张六佬回身问：“十三爷，您还有事儿？”
“夫人叫你过去。”陈十三眯缝着眼笑着说，“你小子可真是艳福不浅。”
“啥？”
“啥什么啥，你才傻，快过去，别让大娘等着。”陈十三推了他一把，他还没到近前，卢玉莲就冲他喊道：“六佬，快过来，俺娘找你问话呢。”
“六佬给夫人请安。”张六佬毕恭毕敬地站在面前，卢氏摆了摆手，慈祥地说：“罢了罢了，走，去那边凉亭坐会儿。”
张六佬跟在后面，卢玉莲搀扶着卢氏，三人慢慢走向不远处的凉亭。院落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这边，但却神态各异：有艳羡，有妒忌，当然也有仇恨。而这一切，张六佬虽然没亲眼所见，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脚步轻盈，竟然有些飘飘然。
卢氏坐下后，卢玉莲站在身后给她轻揉着肩膀。张六佬对面而立，却站立不安。卢玉莲“扑哧”笑出声来，更让他面色难堪。
“坐吧，这儿没外人，别站着。”卢氏开口后，他才坐下。卢玉莲见他惴惴不安，突然大大咧咧地说：“怕什么，我娘又不吃人。”
卢氏假装骂道：“死丫头，没大没小，有这么取笑娘的吗？”
“娘，是您说的，这儿又没外人……”卢玉莲说完这话，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顿时就红了脸，垂着眼不敢再说话。
卢氏看着面红耳赤的张六佬，故意咳嗽了几声。卢玉莲忙说：“娘，外面风大，还是回屋里去吧。”
“再坐会儿吧，成天待在房里都快闷死了，出来透透气精神好多了。”卢氏看向张六佬，张六佬忙道：“是，是，听说您身体不好，出来多走走，总归是有好处的。”
卢氏微微一笑，温文尔雅地说：“我年纪大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这身子骨啊，说不定哪天就没用了。”
“夫人您快别这么说，您精神好着呢。”张六佬安慰道。卢玉莲突然眼圈一红，也说：“娘，您可别吓女儿……”
“娘没吓你，娘自己的身子骨自己知道，娘不怕天灾人祸，就担心你呀。”卢氏一席话说得卢玉莲泪眼婆娑。张六佬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一时手足无措。
卢氏又叹息道：“庄上遭遇山匪的事，对老爷打击太大，我一个妇道人家，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跟着暗地里着急。你们别看老爷平日里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经历了那么多事，早就元气大伤，要不然这次也不会遭了洋人的口舌。”
卢玉莲别过脸去，只怪自己是女儿身，不能替父亲分担太多。
张六佬感激卢次伦对自己的知遇之恩，要不然现在他还窝在肉铺里杀猪卖肉，那可不是他想要的生活。他不禁安慰道：“您放一万个心，我答应老爷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就算是拼了这条命……”
“说得这么严重，我爹到底让你做什么呀？”卢玉莲迫不及待地问。张六佬不好说，只好看向卢氏，卢氏笑着说：“你一个女儿家，就别过问生意上的事了。”
卢玉莲脸色虽然不快，但没吱声。
卢氏突然问：“六佬，你是鹤峰人吧？”
张六佬愣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呢？”卢氏又问。
张六佬佯装看天，悻悻地说：“没人了，就我一个。”
卢氏点了点头，还想问什么，卢玉莲突然插话道：“娘，您问这么多干吗呢？六佬，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去吧。”
张六佬起身离去之后，卢氏突然笑了起来，卢玉莲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娇羞地说：“娘，你头发被风吹乱了，赶紧进屋去吧。”
“玉莲，娘跟你说件正事儿。”
卢玉莲没吱声，卢氏才继续说：“米家之前上门提亲的事儿……”
“娘，您应下了？”卢玉莲慌忙打断了卢氏的话。卢氏摸着她的手背说：“你是娘的心头肉，娘还能不明白你的心思？娘看得出来，你对六佬有意思，但是这事儿娘还没跟你爹提过，你爹的意思还是米家更好。”
卢玉莲的情绪突然有些失控，连连说：“我不，打死我也不嫁。”
“联姻讲的是门当户对，你跟六佬……”
“我不管，除非我这辈子不嫁。”卢玉莲的口气很坚决。卢氏微微叹息道：“你们父女俩的性子一个样，娘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嘛。”
卢玉莲沉吟了半晌，道：“娘，六佬救过我的命，要不是他，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您跟爹了，我发过誓，这辈子除了他，谁都不嫁。”
卢氏没作声，但眼里闪烁着淡淡的光。
“娘，您也看到了，六佬是个好人。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简简单单、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您把米家的亲给退了吧。”她从没见过米家少爷，对这段婚姻充满了未知和恐惧感。卢氏想起她和卢次伦年轻时候的情景，不禁莞尔一笑，起身说：“风大，扶娘进屋去吧。”
张六佬这边几乎没进展，但也得跟卢次伦那边汇报情况。当他刚走近大堂，耳边就传来卢次伦的声音：“胡扯，谁让你这么做的？”
“老爷，我只是对那小子不放心，所以才暗地里……”说话者是吴天泽。卢次伦接着骂道：“你呀，总是这么耐不住性子。那件事我已经安排六佬去处理了，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在中间插一杠子算什么事呀？还有，你说你发现曹少爷跟曹天桥的三姨太暗地里有不轨行为，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吴天泽一直跟着张六佬，所以才发现这个秘密。他抱着抢功的心理，所以先于张六佬跑来打小报告。
卢次伦脑子中闪过曹天桥三姨太的面孔，顿时有些失神，但很快又说：“天泽啊，这件事就此打住。咱们卢家跟曹家虽然是生意上的对手，但那是人家的家事，我们在这上面耍手段，那不成卑鄙小人了吗？”
吴天泽的神色稍有缓和。卢次伦叹息道：“你在茶庄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忠心耿耿，没有二心，在跟山匪的交火中还被射伤，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听我的话，这件事以后你就别再插手了，带好保安队，这就是对茶庄最大的贡献。”
张六佬听了里面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当吴天泽从屋里出来看到他的时候，不禁微微一愣。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中满含着复杂的含义。
“哎，六佬，你来了，我正要找你。”卢次伦和颜悦色地说。张六佬带着抱歉的口吻说：“老爷，我来是想跟您汇报事情的进展。”
“嗯，你不用说，看样子还没什么进展吧。”卢次伦先入为主。张六佬脸上有些挂不住，之前还拍着胸脯打包票，这会儿瞬间就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卢次伦突然又问：“去过厂子吗？”
张六佬被问得一愣，卢次伦接着说：“咱们茶庄在郊区有个茶厂，所有的成品茶叶都是在那儿生产出来的，有时间过去转转吧。”
张六佬突然咧嘴一笑，道：“去过了。”
“去过了？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谁带你去的？”卢次伦明白那儿不是一般人可以随便进去的地方，所以才这样问。
张六佬不好隐瞒，只好实话实说。
“真是玉莲带你去的？”卢次伦虽然嘴上这么问，其实心里已经确定，干笑道，“既然去过了也好，那我问你，有什么想法？”
张六佬没想到老爷会这样问他，摸着脑瓜，喃喃地说：“挺好的，大小姐带我去的时候，还没走近就闻到了炒茶的香味。老爷，那地方可真好，四面环山，还有大片的茶园……”
卢次伦大笑道：“看你是个粗人，没想到内心如此细腻。进过学堂吗？”
“认得几个字。”
卢次伦点了点头，又说：“不要紧，有心者到哪儿都一样，好好干吧。对了，之前让你处理的事，暂时停下来别管了，我另有安排。”
“老爷，我这边很快就会有……”
“行了，曹天桥不是善茬，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去招惹他，这件事我再想办法。”卢次伦的话让张六佬有些失望，他本想在这件事上再立一功，令自己能在卢家立足，没想到自己的计划要半路夭折了。
卢次伦起身的时候，突然捂着腰部，脸上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像要支撑不住，重又坐了回去。
张六佬来不及多想，赶紧上前扶住他，急切地问：“老爷，您怎么了？”
卢次伦感到腰部好像突然被什么刺了一下，一阵又痛又麻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忍了许久，痛苦稍微减轻了些，这才摆了摆手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人老了，毛病多。”
张六佬悬着的心落了地，说：“老爷，我听大小姐说您身体一直不好，现在茶庄遇到了那么多困难，您可一定要挺住。”
卢次伦示意他先出去，他欠了欠身，说：“有什么事您叫我。”
卢次伦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卢次伦没想到曹天桥会带着他儿子前来拜访，还真有点受宠若惊，一时猜不透这两个人前来的目的，只好以礼相待。
“卢老爷，别来无恙呀！”曹天桥拱手道。卢次伦见他客气，自己身为主人也应尽主人之责，豪爽地拱手说道：“今儿是什么风把曹老爷吹来了。”
曹天桥老谋深算地笑道：“久未相见，甚是想念，这不就带着犬子躬身上门来拜见了。”
卢次伦哪能看不出他心里有事，所以大笑道：“卢某汗颜，该是我去登门拜访才对。来，快落座。”
曹天桥一向不喝泰和合的茶叶，但此次登门拜访，总不能拿着杯子不喝吧，喝了一口，假心假意地赞叹道：“真是好茶，不愧是泰和合出产的，果真是极品中的极品。”
“曹老爷见笑了。”卢次伦话音刚落，谁知曹本却揶揄道：“茶是好茶，但跟曹家的相比，却好像差了点什么。”
卢次伦闻言，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
曹天桥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笑着说：“乱讲，泰和合出产的茶叶可是闻名国内外，连洋人都十分珍爱，哪里轮到你指手画脚？年轻人不会讲话，卢老爷莫见怪。”
曹本不再吱声，但脸上显露出不屑的表情。
说完客套话，话锋一转，到了正题上。当卢次伦从曹天桥嘴里听说今年茶王大赛的主办权被镇长给了曹家时，一开始还有些讶异，但很快就释然了，面带微笑说：“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可喜可贺。”
“您可千万别误会，我这次来，可不是为了炫耀。”曹天桥嘴上如此说，眼里的笑容却出卖了他。卢次伦大笑道：“曹老爷这算是过谦的话吗？卢某可是发自内心、诚心诚意地恭喜您呀。”
“茶王大赛可是咱们南北镇上一年一度的大事、喜事，卢老爷连续主办了几届大会，效果非常不错。镇长大人说了，今年卢家事儿太多，恐怕卢老爷您抽不开身，所以才让曹某来主持。但如此盛会，曹某恐怕经验不足，故而今日特来拜见，是想卢老爷多多支持。”曹天桥这话避重就轻，乍听起来还挺有道理，可是细细一品，才发觉其中暗流很多。这不明摆着说卢家不再适合主办茶王大赛了吗？还把镇长给搬出来压人，这可真是一步好棋。
曹本又插话道：“卢老爷是南北镇的贵人，要说这么多年，您靠着南北镇的茶园也大富大贵了，可也不能穷了乡亲，是吧？我跟爹这次来拜会您，主要还是想请卢老爷您赏个脸，到时候号召八方四邻的乡亲、南来北往的客商，还有达官贵人都来凑个热闹，不损了镇长的颜面才对呀。”
卢次伦算是听懂了，这些年来卢家积累下来的关系和人脉，这时候都要搬出来借给曹家，而曹家只是挂了个主办茶王大赛的名头而已，事情到最后还得由卢家来帮着操办。
“当然当然，就算没镇长出面，我还能不给曹老爷面子？”卢次伦正说着，卢玉莲突然闯了进来，端着茶杯正往嘴里送的曹本一见到她，立马两眼放光，身体微微前倾，好像要站起来的样子。
“爹，有客人呀。”卢玉莲扫了曹本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快。
卢次伦忙说：“快过来，这位是曹老爷，这位是曹少爷。”
“见过曹老爷，见过曹少爷。”她一一打过招呼。曹天桥讶异地说：“哎哟，卢老爷，没想到小姐都出落成大姑娘了，记得上次见面，小姐还是个孩子。”
曹本也在一边瞪眼盯着卢玉莲。卢次伦看出了端倪，笑了笑，说：“玉莲，爹跟曹老爷谈点事儿，没什么事儿你先出去吧。”
卢玉莲退了出去，但曹本的两只眼睛仍旧停在她身上，良久没回过神来。
“曹老爷，咱们继续说……”卢次伦话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卢老爷，有客人吗？”话音刚落，马本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屋内的人都还没反应过来，马本成却已经认出了曹天桥，顿时惊喜地叫了起来：“哎哟，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咱们南北镇的两位大老爷居然都在。”
“原来是马团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卢次伦起身。曹天桥也起身拱手道：“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马团长，幸会幸会。”
马本成平日里骄纵惯了，加上这次来泰和合茶庄正是为了上次囚犯魏子被暗杀的事，所以态度极度嚣张，把枪套往后拔了拔，昂首挺胸，一脸神气地笑道：“幸会个屁呀，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曹老爷主持今年茶王大赛呢。”
曹天桥从他的话中嗅出了一股异样的味道，忙讪笑道：“马团长是大忙人，今儿前来拜访卢老爷，定然是有要事相谈，既然如此，我就先告辞了。”
“别，马某今日前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再说大家都是老友，如果不介意，你们谈你们的事，我在一旁喝喝茶就成。”马本成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正襟危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曹天桥和卢次伦对视了一眼，明显有话想说，但全都咽进了肚里。这才真正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只能憋着。
“既然马团长如此有雅兴，那曹某就真说了。”曹天桥看着马本成道。马本成装作没听见似的，只是缓缓地转动着脑袋。
卢次伦接着说：“曹老爷这边如果需要卢某帮忙的话，尽管开口就是。”
“行，有您这句话就够了，那曹某就此告辞。”曹天桥起身。马本成皱着眉头问：“这就完了？”
“是啊，您来之前，我们差不多都谈完了。”曹天桥道，“马团长，您跟卢老爷有什么事接着谈吧，曹某告辞。”
“行，去吧。”马本成阴阳怪气地挥了挥手，等曹家父子二人离开之后，才转向卢次伦说，“卢老爷，咱们长话短说，马某这次来所为何事，您应该猜到了吧？”
卢次伦跟他打起了太极：“马团长是大忙人，有什么事只要派人过来吱一声，卢某过去便是。”
“卢老爷，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也别跟我兜圈子。实话告诉你，东窗事发，大事不好了。”马本成夸大其词，面色很担忧。
卢次伦早就猜到他为何事而来，此时听了他的话，心又悬了起来，惊问道：“马团长何出此言？”
“这样跟你说吧，那件事发生以后，镇长考虑到对本镇影响不好，所以决定暂时先把事情瞒下来。不过，人在做，天在看，万万没想到的是，事情到最后还是出了问题。”马本成声音凝重，“这事儿也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县城，知事下令，一定要严查到底。你也知道，像这种事，虽然死的是个囚犯，但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现在县里怪罪下来，镇长大人和我可都难逃干系，弄不好镇长大人乌纱帽难保啊！”
卢次伦万万没料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卢老爷，你是明白事理的人，此事因你卢家而起，所以最后还得由你来解决。”
卢次伦忙道：“马团长，卢某这么多年仰仗您跟镇长的颜面，我这个外来人才能在南北镇立足，这会儿没想又闯了天大的祸，可又要麻烦您了。求您跟镇长高抬贵手，为卢某指一条明路。”
马本成微微一笑，颐指气使地说：“事儿出了，得赶紧想办法解决才对。卢老爷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明白事理的主儿，那马某也就不藏着掖着了。直说了吧，要想把这件事给处理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县里一干人都需要打点。”
卢次伦一听这话，长长地松了口气。
马本成斜眼瞟了他一眼，叹息道：“马某知道卢老爷最不缺的就是大洋，但这件事人命关天，事关重大，可不是一丁点儿大洋就能摆平的。”
卢次伦重重地说：“我理解，我理解，这样吧，马团长您开个价。”
马本成伸出一个巴掌，卢次伦问：“五千？”
马本成摇头，卢次伦又问：“五万？”他没想到马本成居然仍然以摇头作答，顿时就被惊住，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说……”
“五十万大洋，保证把这件事压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留下任何后患。”马本成话音刚落，卢次伦顿时感到一阵心绞痛。他按住心脏的位置，紧咬着牙关，脸上露出难受的表情。
马本成不悦，冷笑着问：“怎么了，卢老爷，你不会是想拒绝吧？”
卢次伦感觉身上像被压着一座大山，沉吟半晌，无奈地叹息起来。

8
一连串的打击几乎让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倒下，可他明白自己不能倒，在这个时候尤其要坚持着。但祸不单行，卢氏突然急火攻心，病倒在床。临走前她把女儿叫到床头，还没开口已经滚落两行热泪。
“娘，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卢玉莲泣不成声。卢氏握着她冰冷的手安慰道：“娘就是不放心你们父女俩，娘走后，你要替娘好好照顾你爹……”
卢玉莲连连摇头，卢氏缓了口气，伤心地说：“娘是没福气看到你出嫁了。娘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六佬是个好孩子，只要你自己喜欢，娘就喜欢，以后有人替娘照顾你，娘也就瞑目了。”
悲痛的气氛弥漫了整个房间，卢次伦自个儿也精神不济，颤巍巍地握着卢氏的手说：“老婆子，你就别说了，你这是老毛病，镇上治不好，咱们去县城找大夫，县城不行咱们去省城……”
卢氏微微眨了眨眼，无力地说：“老爷，你听我一句，生意上的事别太操心，都一把年纪了，身子骨要紧。我走了，你得把咱女儿的婚事办得风风光光。”
“哎呀，让你别说这些丧气话，你得亲眼看着咱女儿出嫁……”卢次伦眼神浑浊。卢氏闭上眼叹息了一声，又一行热泪滚落脸颊。
南北镇茶王大赛如期举行，受邀的客人陆陆续续地到来，但一直没见卢次伦的身影。
曹天桥问管家：“去看看卢老爷怎么还没到？”
“去了，已经派人去请了。”管家说。可就在此时，派去的人带回了噩耗：卢家在办丧事，卢次伦来不了了。
曹天桥没想到卢家会在这个关口办丧事，连叫晦气，不快地嘀咕道：“真晦气，我曹家办茶王大赛，你卢家却办丧事，这是真想跟我对着干一辈子吗？”
“爹，姓卢的来不了就算了，茶王大赛咱们接着办，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也无所谓。”曹本在一边说道，“差不多了，镇长和客人都等着急了，开始吧。”
曹天桥在前面讲话的时候，镇长看了一眼身边空位上贴的名字，问马本成：“卢老爷怎么还没到？”
马本成招手示意曹家的管家过来，这才知道卢家发生的事。
镇长皱着眉头嘀咕道：“不早不晚，怎么事儿都凑到一块儿去了？”
“镇长，卢家办丧事，那咱们要不要过去……”马本成建议道。镇长微微笑道：“茶王大赛才是南北镇的大事。对了，让你去找卢老爷的事怎么样了？”
“去过了，卢老爷好像没怎么反对。”马本成道，“不过我听说卢家最近很不顺，跟洋人的合作也出了问题。”
“是吗？那真得找个时间去拜访拜访。”镇长此时听见曹天桥叫他上去讲话，脸上立马布满笑容，还冲着下面的百姓挥手。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可与之相反的是，卢家此时却处处充满着哭泣声。到了晚上，一阵隆隆的鼓声响起，几个大汉跳起了撒尔嗬，如梦如幻，似有似无。在大汉空旷寂寥的嘶吼声中，张六佬憋了很久的泪水也倾泻而出。他想起了自己过世的母亲，那也是一位慈母，只可惜她离开的时候，他这个儿子都没能陪在身边。
送走卢氏，卢次伦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像一棵快要倒下的树，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着。
卢玉莲的情绪无比低落，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很久也未曾出门。
张六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能为力。他只能默默地祈祷，希望所有人都可以尽快从悲伤中走出来。
过了卢氏的头七，卢次伦召集泰和合的主要管事人们开了个小会，然后单独把张六佬叫了进去，关上门，屋内就剩下他们俩。
所有人都不知道卢次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陈十三和吴天泽饶有兴味地对视了一眼，然后才极不情愿地离开。
张六佬站在卢次伦面前，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里很难受。
“六佬啊，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卢次伦颤巍巍地说。张六佬忙道：“您别这么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卢次伦又叹息道：“卢家祸不单行，也不知道我是做了什么孽，老天这是要把我逼向绝路呀。”
张六佬的心微微颤抖起来，他是经历过和亲人生离死别的人，哪能体会不到卢老爷的心情？他不禁安慰道：“老爷，您就宽了心吧，事情都会变好的。”
“我今天叫你进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卢次伦看着他说。
张六佬道：“您说吧，我听着呢。”
卢次伦顿了半晌，浑浊的眼睛里噙着一丝晶莹的光亮，然后问：“你来茶庄的日子也不短了，都适应了吧？”
张六佬点了点头。
“你一直说自己是个好人，我也看出来了，你确实是个好人，是个正派人。你舍了命把玉莲从山匪手里救出来，我跟玉莲她娘都很感谢你。她娘在世的时候就经常跟我提起，说你是个好孩子，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卢次伦话未说完，张六佬已经被惊得目瞪口呆，半天都没说出一句话。
卢次伦接着说：“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玉莲这孩子喜欢你，她娘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到孩子出嫁。”
张六佬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又怔了许久才说：“老爷，我……我高攀不上……”
“这也是玉莲她娘临终前的愿望。”卢次伦道，“孩子，我这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不肯，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张六佬忙说：“我就担心玉莲她……太委屈她了。”
卢次伦说：“玉莲这个孩子啊，从小就很独立，当然也很任性，被她娘给惯坏了，她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去做，所以她的终身大事，也是她自己选的。”
张六佬其实早就看出卢玉莲的心思，只不过心里有万千种担心一直不敢面对，直到此时，他才敢点头。
卢次伦见他表态，脸上浮现出了笑容，高兴地说：“孩子，玉莲我以后就交给你了，你可得一辈子对她好。”
“好，一定好，一定一辈子对她好。”张六佬忙不迭地说。虽然此时他的内心无比激动，但外表却仍保持平静。
“找个吉日，就给你们把事办了吧。”卢次伦道。但就在他想要起身出门的时候，张六佬却又说：“老爷，有件事……”
卢次伦收回脚步，张六佬接着问：“茶庄跟洋人之间的纠纷，您有解决的主意了吗？”
卢次伦轻声叹息道：“我想了很久，如果没有更好的办法，那就放弃合作吧。”
“老爷，您真想好了？”张六佬很吃惊。卢次伦说：“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虽然这对茶庄来说是致命的打击……”
张六佬说：“失去了跟洋人合作的机会，那茶庄以后可怎么办？”
卢次伦心里还压着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必须付给镇长的五十万大洋。但他不想让张六佬知道这件事，沉思了片刻才说：“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加上土匪猖獗，茶叶要运出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次出了事，我们把责任承担了下来，但谁能保证下次就不会再出事？难不成到时候又要我们来承担责任？”
张六佬完全听懂了卢次伦的话。卢次伦又说：“战乱时期，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件事儿的发生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在外面张望了很久的吴天泽和陈十三心急如焚，可当他俩终于看到卢次伦和张六佬出现在门口，又见他们有说有笑地一起出门时，他们心里的疑惑却更甚了。
卢次伦带着张六佬往库房走去，陈十三不禁瞪大了眼睛。因为库房重地，闲人免进，平时是不允许一般人进去的。
“老爷，库房的账目清楚了。”管家忠泰从账房先生手中把账本递到了卢次伦手中，“咱们手上的现大洋，包括从几个分庄调回来的，总共还有六十万……”
卢次伦叹息道：“只剩下十万大洋，还能干什么？”
张六佬不解地问：“老爷，您要这么多现大洋干什么？”
忠泰也问：“您这么急着把分庄的现大洋全调回来，是遇到急事了吗？”
“不瞒你们说，茶庄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如果不能解决，很可能会带来灭顶之灾啊！”卢次伦沉重地说，“虽然能用钱解决，但这次的缺口太大，对茶庄将会是致命打击。”
张六佬听得心里很紧张，不明白究竟何事要支出如此大一笔钱。
忠泰接着问：“老爷啊，茶庄可是您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被毁了，您得想想办法呀。”
卢次伦当然万分难受，但事情摆在面前就必须要想办法解决。不过对他而言两条路都是死路，一条是生意死了，一条是卢家拿人去抵命。
“老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您倒是告诉我呀！如果是人命关天的事，六佬可以替您分担。”张六佬在心里已经把卢次伦当成自己的岳丈，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
“这件事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一直都不曾对人说起过，包括玉莲她娘。”卢次伦伤感地说，“六佬，还记得魏子吧？”
张六佬连连点头。
“就是因为他的死，现在镇长把责任全怪罪到了卢家头上，县里和省里追查下来，要查明事情因果，说白了就是要卢家对整件事负责……”卢次伦缓缓道来。
张六佬骂道：“这件事是田金标惹出来的，凭什么让卢家负责？”
“镇长可不管这些，所以要卢家拿出五十万大洋去打点上面的关系。”
“他还不如去抢。”张六佬气鼓鼓地说，“老爷，这大洋真不能给。”
卢次伦看着他，想知道他有什么主意。
“我也赞同六佬的话，这么大一笔钱，真不能给。”忠泰也附和道。
卢次伦问：“那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张六佬义愤填膺，定定地说：“魏子的死必须有人顶罪，大不了一死，我去吧。”
“不行！”卢次伦厉声责骂道，“我不想再听到这种混账话。人是活的，没了就真没了；但钱没了还可以再赚。”
“可是给他们五十万大洋，茶庄以后怎么运转？这不是要毁了茶庄吗？”
张六佬的话确实令卢次伦黯然神伤，他喃喃地叹息道：“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又在这乱世之世，我一介平民，如何跟那些当官的斗？”
“是啊，老爷说得对，这种情况下，吃亏的是自己。”忠泰顺着他的话说，“六佬，老爷的意思是，就算你去了，也许结果还是人财两空，最后茶庄还是会被逼进死胡同，不值当呀！”
张六佬听了这番话，失望地说：“这样说来，进退都是死路。”
卢次伦叹息道：“给钱吧，破财免灾，先渡过这个难关，以后的事慢慢再说。”
张六佬越想越气恼，那个贪腐的田翰林凭什么嘴一张就要五十万大洋？这可是会动了泰和合茶庄的基业。但是他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走着走着却突然看到正在凉亭里发呆的卢玉莲。
卢玉莲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到他时微微笑着说：“你来了！”
张六佬知道她是触景生情，又想念她娘了。
“你说我娘她能看见我出嫁吗？”她突然问。
张六佬想起卢次伦的话，一个大男人居然有些羞涩，也只好说：“能，一定能的。”
“你说娘会亲眼看到女儿出嫁吗？”卢玉莲眼角红了。
张六佬看见她整整瘦了一圈，心疼地说：“小姐，你别伤心了，你一哭，六佬也跟着心疼，夫人在天之灵一定能看到小姐出嫁。”
卢玉莲拭去眼角的泪花，突然又盯着他的眼睛说：“六佬，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小姐，你说吧，就算是一百件、一千件我都答应。”他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卢玉莲宽慰地说：“我娘走了，现在茶庄上上下下人心惶惶，人心都不齐了。我爹他也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一个人支撑着生意，我真担心他也快撑不下去了。六佬，你是个好人，现在庄里也没几个可靠的人，你答应我，要好好帮我爹打理茶庄，好吗？”
张六佬说：“小姐，你想多了，茶庄这么多人，十三爷、吴队长，还有管家，都对茶庄很忠心，他们都比我有能力……”
“他们全都靠不住。”卢玉莲固执地说，“我看得出来有好多人表面上很忠心，但背地里都想使坏。要不是我爹还在，恐怕茶庄早都乱套了。六佬，虽然你刚来茶庄不久，但从你舍命把我从山匪手里救出来这件事儿上，我看得出来，你是好人。有你帮我爹，我才放心。”
张六佬听了这番话，感到很欣慰。他凝视着她的双眼说：“小姐，我答应你，一定尽最大的努力去帮老爷。我说过，是老爷给了我机会，为了茶庄，让我做任何事我都愿意。”
卢玉莲指着远方说：“你看那一大片茶园，可都是咱们家的，真漂亮。”
绿油油的茶园在阳光下如同碧海一般，波澜壮阔，十分养眼。
张六佬深有同感，但想起茶庄目前遇到的危机，眼神立马黯淡下来，一时陷入无尽的沉思中。
卢玉莲见他半天没说话，扭过头去看了他一眼，看出了一些端倪，于是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张六佬被惊醒，忙说：“没，没什么。”
“真没什么吗？”她不放心地问。
他点头道：“我只是想起了夫人。”
卢玉莲想起她娘临终前说的那些话，虽然很想把那些话告诉他，但自己毕竟是个大姑娘，哪能主动开口？只能隐忍在心底，希望他能洞悉自己的心思。
夜色降临后，灯火影影绰绰，茶花楼成了整个镇子里最热闹的地方。有钱的少爷，没钱的无赖，当然还有摇着扇面的穷书生，甚至是改头换面的山匪，全都混迹到此地来喝花酒。众人欢笑声此起彼伏，但全都被淹没在了浓浓的铜臭味中。
在一扇大门里，端坐着两名男子，二人身边还各有两个打扮妖冶的女子相陪。两名男子之中，一名赫然是吴天泽，另一名则是马本成手下的副官刘许。
“刘哥，你有所不知，吴某的日子是越来越不好过了。自从姓张的那小子去了茶庄，卢老爷便对他刮目相看，再也没正眼看过我。”吴天泽搂着那女子，眯缝着眼睛，一脸的血红。
刘许一副醉态，女子在一边喂他喝酒。他一口喝了个底朝天，脸上泛着惬意的笑容，叫嚣道：“姓张的那小子不就是个杀猪的嘛，有什么好怕的，赶明儿我找个机会把他投进大牢便是。”
“嘿嘿，大哥，他现在可是卢老爷身边的红人，我怕倒是……”
“红什么人啦，卢老爷已经不是当年的卢老爷了，他现在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说不定很快就连茶庄也要撑不下去了，还能罩得住姓张的那小子？”刘许不屑地说。
吴天泽说：“不就是欠洋人那点儿茶叶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刘许大笑道：“那点茶叶确实不算什么，但因为卢家的原因导致了罪犯魏子的死亡，这笔账怎么算？”
“刘哥，你的意思是？”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吴天泽摇了摇头，刘许突然挥手支走了几名女子，然后才说：“兄弟，卢家都快要大祸临头了。”
吴天泽顿时酒醒了大半，瞪着眼睛问：“大哥，你可别吓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事，而且是天大的事。当然了，卢老爷应该不会把这种事随便告诉给外人的，不过你说他如此器重张六佬，也许张六佬已经知道了。”刘许这话刺得吴天泽心里很痛，不禁捏紧了拳头，身体微微颤抖。
狡猾的刘许看出了他的心思，又添油加醋地说：“实话跟你说吧，这件事非同小可，照目前的情形来看，已经快把卢次伦逼进死胡同了。”
“你说上面要查找杀害魏子的凶手？”吴天泽问。
刘许说：“交出凶手便意味着必须有人偿命。不过田镇长说了，只要卢老爷拿出五十万大洋去打点上面的关系，这件事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五十万大洋？”吴天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这不是要变相把卢老爷逼死吗？”
“那可就管不着了，要么偿命，要么拿钱买命。”
吴天泽无力地垂下眼皮，讪讪地说：“那可真完了。”
“兄弟，别灰心丧气的，都到了这个关头，大家各顾各的命。最要紧的是趁机捞一把闪人。”刘许阴笑道，“这就好比打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兄弟，你是聪明人，我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接下来该怎么做，自己好好想想吧。”
吴天泽良久没吱声，他在担心自己的将来。
张六佬正在街上走着，突然有人叫他，扭头一看，见是金牙苏。他刚停下脚步，还没来得及开口，金牙苏便媚笑着说：“六爷可好？”
“好着呢，咋了？”张六佬急着往回赶，见他没什么正事儿，于是又打算迈步。金牙苏却紧跟上来，缠着他说：“六爷，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一个惊天大秘密。”
张六佬不屑地说：“我得赶紧回去，有什么秘密你自个儿留着吧。”
“哎呀六爷，先别急着走嘛，这个秘密是跟你们泰和合茶庄有关的。”金牙苏如此一说，张六佬这才放慢脚步，说：“那你说来听听。”
金牙苏却嬉皮笑脸地说：“六爷，你也知道我一向手头紧，要是我跟你说了这个秘密，你总得有所表示吧。”
“算了，你能有什么秘密，我也不想听。”张六佬说完要走，却被金牙苏拦住：“六爷，这么着吧，咱们也都是老熟人了，我先告诉你秘密，然后你再权衡到底值不值钱，行吧？”
张六佬见他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只好道：“行，那你说吧。不过咱们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不值钱，你可一个大洋都甭想。”
“好嘞。”金牙苏咽了口唾沫，卑躬屈膝地附在他耳边低声说，“昨晚我在茶花楼喝花酒的时候，无意撞见了两个人，您猜猜是什么人。”
张六佬不快地说：“管他什么人，你不说我可走了啊。”
“行，行，我说，我说。”金牙苏忙不迭地点头，“那俩人你都认得，其中一个是镇上保安团的刘许，刘副团长；另外一个则是泰和合茶庄的人……”
金牙苏又卖关子，但张六佬此时却迫不及待想知道那人是谁，只好摸出两块大洋递到他面前，他这才继续说：“那另一人则是茶庄的吴大队长。”
“吴天泽？”张六佬心里咯噔跳动了一下，“现在可是关键时刻，吴天泽怎么会跟刘许混到一起？”
金牙苏掂量掂量大洋，眯缝着眼睛说：“我还在门外偷听到了一些他们之间的对话，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吗？”
张六佬无奈，只好又摸出两块大洋，本来只想给他一块的，他却说：“都给我，我全都说了。”
张六佬把大洋丢到他手里，他笑眯眯地放进口袋，接着谨慎地往四周打量了一眼，神神秘秘地说：“我好像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五十万大洋的事，可吓死我了。”
张六佬听见这话，心里更是打鼓。他虽然很紧张，但压着性子，问：“还有呢？”
“我还听刘许说要把姓张的小子投进大牢。六爷，他说的该不会是你吧？”金牙苏涎着脸问。张六佬的心脏好像被针刺了一下，但他又追问金牙苏还听见了什么。
“我还想继续听下去，谁知道就来人了。”金牙苏说的是实话。张六佬恨不得立刻就赶回茶庄，谁知金牙苏却在后面大声喊道：“六爷，那可是说的您吗？您可得小心呀。”
张六佬一路上都在忖度刘许和吴天泽说的那些话，迫不及待想告诉卢次伦。可快要到庄里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他知道老爷这段时间太过劳累，万一要是知道吴天泽那小子在背后搞鬼，一时接受不了，恐怕火上浇油，怒火攻心，后果不堪设想啊。想到这儿，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定以静制动，暗中观察观察情势再说。
张六佬很快接到一个重要任务，卢次伦安排他跟陈十三去鹤峰城把二十万现大洋押运回来。谁都知道世道不好，万一这批大洋出问题就麻烦了。
张六佬很是担心。不过除了担心这批现大洋的安全和茶庄的安危外，也担心自己回鹤峰被人给认出来。
“六佬啊，此去鹤峰虽然路途并不算太遥远，但山高路陡，不好走，你是鹤峰人，该知道途中的艰险。十三，你也不是第一次去鹤峰了，路途熟悉，不过这次押运的不是茶叶，而是现大洋，所以一定要更加小心，多带些人去才对。”卢次伦再三叮嘱道。
陈十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叔，您就放一万个心，有我在，全都没问题，其实六佬完全可以不用去……”
卢次伦却说：“多个人多个帮手吧，再说六佬也正好是容美人，熟人熟路，办起事儿来方便。”
“老爷，您放心吧，就算是六佬的命没了，我也一定要把大洋带回来。”张六佬诚心说道。
陈十三却讥讽地笑道：“咱们有人、有枪，能出什么事儿？别自己吓自己。”
张六佬想着金牙苏跟他说的那些，实在放心不下，但又不敢跟卢次伦说，只好闷在心底；加上一整个下午都没见到吴天泽，心里的担心更甚。他晚上睡不着，起身去院子里走走，没想遇见同样无法入睡、出来溜达的卢玉莲，他便再也憋不住把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
卢玉莲大惊道：“你说什么？真的还是假的？怎么可能呢，吴队长可是茶庄的……”她话未说完便被他给拦住了：“你小点声，让人给听见就麻烦了。”
两人坐在后院的湖边，周围静悄悄的。
“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卢玉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六佬只好原话转告，接着说：“我担心吴队长在搞什么阴谋。我明天就跟十三爷出发去鹤峰了，又不敢跟老爷说这些，只好跟你说了。”
卢玉莲双眼失神，陷入沉思中。
“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吴天泽有什么企图，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一定要注意观察吴天泽的动静，一旦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地对方，必须马上告诉给老爷。但是万万记住，在没发现什么事之前可千万不能让老爷知道，免得老爷身体受不了。”张六佬叮嘱道。
卢玉莲听了这话，心里暖暖的，感觉好像是自己的男人要出征打仗一样，沉默了半晌才说：“你自己在外也要小心。”
两人并排安静地坐在湖边，享受着宁静的夜晚和身边人的温暖。两人虽然都不再说话，但心意是相通的，任凭风儿吹拂着湖面，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似乎都是对方在诉说心声。
从南北镇步行到鹤峰城，路上花去了好几日。
这一路上，张六佬都在担心一件事，他已经多年未回鹤峰县城，虽然家中再无亲人，但仇家尚在，一旦被发现，恐怕麻烦会接踵而至。
“六佬，你不是容美人吗？这次回来了，不打算回去看看家里人？”在快要进鹤峰地界时，陈十三突然提起这个话题。
张六佬憨笑道：“我也想，但人都没了，全都没了。”
陈十三抹了把汗，吆喝道：“大家快走几步，争取天黑前赶到鹤峰县城。”
“十三爷，让大伙儿歇歇脚吧，都赶了这么久的路，天黑前肯定能到县城。”张六佬说。
陈十三反驳道：“虽然你是容美人，但这条路我熟得很，如果再歇会儿，今晚肯定又得在外面过夜。”
张六佬拗不过他，只好继续赶路。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听说你喜欢玉莲是吧？”陈十三没等他回答，继续笑道，“你小子还真能，知道这叫什么吗？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张六佬感到面红耳赤，忙辩解道：“我没……”
“看你看你，一个大男人，脸都红了。嘿嘿，其实卢老爷好心收留你，是看在你救了小姐的份儿上，你说你一个杀猪的，老爷怎么可能把小姐嫁给你？我劝你一句，以后别痴心妄想了。”
陈十三这番话确实令张六佬无地自容，他不禁自问：“张六佬啊张六佬，你到底哪点配得上小姐？虽然是卢老爷和夫人准了婚的，但你能让小姐过上好日子吗？”
“对了，还有件事儿想跟你说，可能你还不知道吧。”陈十三又道。张六佬没吱声，他才继续说：“夫人生前已经答应了镇上米家的提亲，小姐估计很快就会嫁过去了。”
张六佬呆住了，他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儿，而且也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儿。不过想起卢老爷已经答应他的话，他很快又释然了。
天刚刚黑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鹤峰县城的灯火。
张六佬内心无比激动，但很久不曾回家的他，却只能把这份激动深藏在心底。
自古以来，鹤峰便以盛产茶叶闻名于世，是中国古老产茶区之一。西晋时的《荆州土地记》中记载：“武陵七县通产茶。”也正因为如此，卢次伦才考虑在鹤峰容美镇设立泰和合茶号分庄。经过数年的发展，这里的茶庄目前已经发展成为泰和合茶号最大的分庄。
几人在容美镇找客栈住下后，美美地睡了一觉，翌日一早便来到了分庄。
张六佬离开鹤峰以前，也去过这个地方，但从没注意到这家店铺，再加上很多年没回来了，凭记忆回想了很久，才找到家的方向。
分庄的庄主跟张六佬算是本家，也姓张，名树愧，鹤峰容美本地人，年纪稍长，一看便是个精明能干之人，将分庄的生意打点得井井有条。
张树愧跟陈十三不生疏，虽然从未见过张六佬，但一见面便热情至极，好像久未相见的老朋友。
张六佬暗自诧异，私下里问：“张老板好像认得我？”
张树愧笑道：“六爷是卢老爷派来押运二十万大洋回去的人，如此重担，定然是卢老爷极度信任之人才可托付，如此看来，六爷也肯定是老爷身边的红人，我岂敢怠慢？”
张六佬这才松了口气，讪讪地说：“老爷真是好眼力，要不然也不会把鹤峰分庄交给张老板来打理。”
“对了，听六爷口音，好像跟这边接近，不知有什么渊源？”张树愧这一问倒是把张六佬难住了，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鹤峰人，于是说谎道：“我多年前曾在县城做过生意。”
“原来是这样。”张树愧道。
张六佬又说：“离开县城很多年，变化太大了。”
“是啊，变化是挺大的。对了，你们初来乍到，有些事不得不提醒你们，最近听说城里出现了革命党，你们行事可得小心。”张树愧一脸神秘，“听说革命党专革人的命，谁都招惹不起呀。”
张六佬没听过“革命党”，正想细问，可陈十三过来了。他老远便说：“张老板，我刚刚看了账面，最近生意好像下滑得很厉害。”
张树愧无奈地叹息道：“十三爷有所不知，革命党到处造反，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今天闭上眼，明早还能不能睁开，哪还有心思做生意呀。”
“这倒也是，时局太乱了。”陈十三道。
张树愧接着说：“老爷让鹤峰分庄在短时间里筹集二十万大洋运去总庄，当我接到消息时真是愁煞了。不过幸好在你们赶到之前凑齐了，否则要是耽误了老爷的事，我真不知该怎么跟老爷交代。”
张六佬正在环视四周，突然一男子急匆匆地闯了进来，大呼小叫道：“张老板，大事不好了，不好了。”
这一声惊呼惊得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麻子，什么事如此惊慌？慢慢说。”张树愧厉声呵斥道。
来者一脸惶恐地说：“老板，我刚从姚家回来，姚老爷让我跟您带句话，说让少爷等着坐大牢。”
张树愧好像挨了一闷棍，几乎站立不稳，麻子赶紧扶住了他，劝道：“老板，您就给姚老爷说说好话，让他放过少爷吧。”
张树愧摸着额头，唉声叹气地摇头道：“算了，我算是没法子了，让那个混账东西吃点苦头也好。”
“老板，这可使不得，少爷要是坐了大牢，恐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那他这辈子就毁了。”
张六佬和陈十三听得云里雾里。
张树愧骂道：“这都是他自找的，惹下的祸事就让他自己收场吧。”
麻子哭丧着脸说：“少爷也是无心之过，我求求您，您放下架子去跟姚老爷好好说说，兴许人家就能心软放过少爷。”
“不争气的东西，我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张树愧突然号啕大哭。麻子见状，突然跪倒在他面前，一个劲地哀求道：“老板，我替少爷求您了，求您救救少爷，少爷不能坐大牢。”
张树愧眼中噙满了泪水。这一刻，这位堂堂的泰和合鹤峰分庄大掌柜，几乎就快要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9
大家对张树愧的事充满了好奇，再三追问才了解了前因后果。原来，张树愧有个独生儿子叫张明生，从小性格火暴、固执，喜欢习武，后来还背着张树愧离家出走，一去三年没音讯，三年后终于归家，才得知他去少林寺拜师学艺去了。
张明生回到鹤峰后，虽然性子收敛了不少，但身上多了许多爱打抱不平的习性，见着看不惯的事就要出手，结果给张树愧惹了不少麻烦。
张明生到底又是如何惹上姚炳才的？这事就说来话长了。几日前的一个晚上，张明生在大街上撞见几名男子在调戏一名孤身女子，周围虽然有很多路人围观，但谁都不敢上前制止。张明生当然不能坐视不理，断然出手，不仅帮女子解了围，还把几名男子打得很惨，尤其领头者更是被打折了一只手臂。
“巧就巧在，领头者正是姚炳才的儿子姚人杰。”张树愧叹息道，“姚人杰折了一只手臂，现在还躺在床上啊，我想亲自登门赔罪，但姚家连大门都不让我进。”
陈十三松了口气，大笑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张老板您愁眉苦脸的。不过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活该那小子欠揍。”
“哎呀，十三爷您有所不知，惹上了姚家，麻烦可不小。”张树愧痛苦地说，“姚炳才还有个小女儿，你们知道他女儿嫁给谁了吗？本县知事的公子呀，那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惹得起的吗？”
张六佬和陈十三对视了一眼，这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明生已经被关进了县署的大牢，好几天了，连人都见不着一面，祸福生死难料啊！”张树愧哭丧着脸，脸上布满了浓浓的阴云，“唉，都怪我管教无方，现在惹下祸事，后悔也晚了。”
张六佬虽然心乱如麻，却又感觉爱莫能助。
陈十三沉思了一会儿，安慰道：“明生少爷虽然打伤了姚家的人，但错不致死，这个世界还是有王法的，就算是有知事撑腰，也不能乱来吧。”
“王法？罢了。我愿意赔偿姚家，但姚炳才根本不给我机会，还扬言要明生坐牢。要是能换取明生的自由之身，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张树愧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藏着深深的自责与无助。
“姚家是干什么的，怎么会跟知事联姻？”陈十三追问道。
张树愧苦笑道：“这是他们两家之间的事，外人哪能知晓内情。不过姚家在本县也算是显赫大户，祖上世代从商，经营着茶叶生意，一直是县署的茶叶供应商，所以也是我们茶庄的竞争对手。”
张六佬担心地说：“这就更麻烦了。”
“张老板，如此说来，姚家岂不是想利用这个机会狠狠地给我们一拳。”陈十三说。
张六佬接过话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张少爷的事就不只是您张老板一个人的事了。”
陈十三赞同地说：“事情摆在面前，那就要想办法解决，既然姚家跟我们开仗，那就决不能逃避。”
张树愧惊讶地问：“十三爷、六爷，你们这是……”
“放心吧张老板，我跟十三爷是一个意思，要一起营救少爷出来。”张六佬说。张树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陈十三笑着说：“张老板，明生少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善举；而姚家想利用这次机会公报私仇，那我们岂能仅当看客？”
张树愧没想到居然有人要出手帮自己，可谓求之不得，顿时百感交集。
“要想打败对手，必须先了解对方的底细。”陈十三说，“希望张老板多给我们介绍一些姚家的情况。”
折了手臂的姚人杰在床上躺了多日，每日都莫名其妙地乱发脾气，像疯了似的，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
姚炳才推门进去的时候，姚人杰正像杀猪似的嚎叫，两个丫鬟战战兢兢地站在床边，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敢动。
“人杰呀，爹知道你难受，爹给你请了最好的大夫，再躺两日便能下地了。”姚炳才在床边坐下，姚人杰却怒吼道：“姓张的怎么还没死，是不是知事还不知道我被那小子打伤了？哎哟，疼死我了……”
姚炳才叹息道：“人都被关在大牢里了，恐怕一时半会儿都很难出来，你也该消消气了。”
姚人杰不依不饶地吼道：“不行，坐大牢算什么，我要姓张的小子死，永远别再出现。”
“要杀个人虽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但如此做定会让知事很为难，是你有错在先，现在关他进大牢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姚炳才对这个儿子真是伤透了心。
果然，姚人杰一听这话，立马又愤然不快地质问道：“爹，你儿子让他打成这样，就让他坐大牢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人杰啊，听爹一句，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姚炳才是担心张明生对姚家做出更加不利的事。
“爹，您不是忘了张树愧跟我们是生意上的死对头吧。”姚人杰又提起这茬，“这次可是大好的机会，要是咱们打垮了张家，那就相当于打垮了泰和合在鹤峰的势力，以后整个鹤峰的市场不都是咱们的了吗？”
姚炳才沉思了片刻，才说：“张树愧只是泰和合茶庄在鹤峰的分庄，后台势力很强大，据说总庄的老板还跟洋人有很多生意往来，这是我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就算我们打垮了张树愧，总庄必定还会派另一人来接替他，这不是白忙活了？”
姚人杰确实没想到这些，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姚炳才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因为姚人杰的话起了涟漪，他想看看情势再做打算。
张六佬已经离开鹤峰很久了，这里早已物是人非，他家里所有亲人都已不在人世。但他很想回到那间自己从小住到大，现在已残破不堪的老房子看看，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第三晚，张六佬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他悄然离开客栈，独自前往老屋。老屋就在容美镇外，去那里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张六佬趁着夜色回到曾经的家，发现老房子已经垮了半边，剩下的半边墙壁在夜色中孤独而立。他跪在房子前，心情万分沉重，努力回忆着残存在脑海里的往昔记忆，想到至亲的爹娘和妹妹，不禁泪流满面。
想起自己当年离开家的那一幕，张六佬的心情沉到了谷底。那天，他的妹妹被镇上一个恶霸凌辱之后自缢身亡，他愤怒之下便提着一把杀猪刀砍了恶霸。恶霸当场死亡，而他则不得不远走他乡。
张六佬逃离家乡以后，很久都没敢回家，这件事也成了他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从来没讲给任何人听。后来终于找机会回来了一趟，才知道父亲已离开人世，留下母亲孤独地活在人世。他很惭愧，可是身不由己。他想带着母亲一起走，但母亲告诉他，她要留下来陪着已经逝去的亲人。
半年后，张六佬再次回家时，才知道母亲也在两个月前过世了。他那次离开之后便再也没回来过，直到今时今日。
张六佬长跪不起，往事历历在目，越来越清晰。
夜色越发深沉，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经透出了光，眼看天就要亮了。张六佬冲着老屋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起身大踏步离开。这一刻，他发誓要重新开启自己的人生。
“六爷，今儿怎么这么早，没多睡一会儿？”张树愧一大早便看到张六佬进了店铺，“哎，昨晚睡得不好吗？怎么看您……”
张六佬强打起精神说：“闹肚子，闹了一夜，没怎么合眼。”
“是吗？那赶紧去找大夫看看。”
“谢谢张老板，不过不用麻烦了，闹了一夜，今儿早上好多了。”张六佬善意地说。张树愧转变了话题：“六爷，我托人打探到了明生的消息，听说真要关他进大牢了。”
张六佬一愣，反问：“消息确凿？”
“是啊，这是托人弄到的消息。”张树愧叹息道，“果然没错，没想到姚炳才真想借这个机会置我于死地呀。”
张六佬想起自己手刃的恶霸，忍不住骂道：“仗势欺人的狗东西，该死！”
张树愧喃喃地说：“六爷，这件事儿太麻烦了，是知事的批示，我看这大牢明生是坐定了。”
“要不是姚家在背后搞鬼，知事会做出这样的批示？不就是打断他一条手臂吗？活该！”张六佬昨晚一夜没睡，加上一大早就听到这样的消息，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就蹿到了额头，头上的青筋都冒了起来。
“六爷，您的好意树愧心领了，但这是树愧的家事，树愧还是自己另想办法吧。二十万大洋我已经备好，您跟十三爷即日便可带回南北镇。”张树愧是个明白人，确实不想因为自己的家事而耽误了茶庄的大事。
张六佬笑着说：“我跟您一个姓，说不定祖上还是一家呢，您就别跟我客气了。这样吧，我等十三爷来了再问问他的意思。”
张树愧点头道：“也好，待会儿我带你们去账房对对账目。”
容美镇的早上充满了浓厚的乡村气息，街头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构成了一幅和谐融洽的画面。
两人等了许久都没见陈十三过来，张树愧只好带张六佬先去吃早点。这家名为“容米包子铺”的早餐店是全镇最好的，得名于古称“容米”，很多达官贵人都爱去那儿，生意好得不得了。
张六佬刚坐下，突然听张树愧嘀咕了一句：“冤家路窄！”张六佬一下没反应过来，张树愧低声说：“姚炳才！”
张六佬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口看去，果然看见了一个拄着拐棍的老人。没想到姚炳才一眼就看到了张树愧，立马向这边走了过来，眯缝着眼睛，笑着说：“张树愧，你儿子都要坐大牢了，没想到你倒挺有闲情雅致的。”
张六佬从张树愧眼里看见了多种复杂的表情。张树愧本不想跟姚炳才撞面，但既然对方主动找上门来，他也回避不了，只好强挤出一丝笑容，问：“姚炳才，你相信报应吗？”
姚炳才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突然狂笑道：“我当然相信报应，你儿子打伤了我儿子，然后被投进大牢，这就叫报应。”
张树愧摇了摇头，叹息道：“人有旦夕祸福，善恶并存一身，有句话说得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是时日未到。”
“那我等着。”姚炳才说完这话，目光突然落到张六佬身上，皱着眉头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大摇大摆而去。
张树愧颓然地坐了下去，看上去非常难受。
“没必要跟他那种人生气。”张六佬劝道。张树愧无奈地说：“大清早的遇上这种人，我能不气吗？”
张六佬想起姚炳才看他的眼神，心里咯噔跳了一下。
这是他们到达鹤峰的第三天晚上，当夜幕沉沉时，大街上变得无比冷清。姚家的宅子静卧在夜色中，门口的两具石头狮子隐约可见，高高的城墙把宅子包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半夜时分，突然几个黑影悄然翻越围墙，像夜猫一样跳落到院墙里，然后蹑手蹑脚地摸到其中一扇还亮着灯的屋子前。为首者做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正要推门而入，门却突然从里面开了，众人立即散开，藏在了大门两边，待里面的人一出来就冲上去架住了他的双臂，捂住嘴，重新推回到屋里。
男子挣扎了几下，看到这些蒙面人手中的枪时被吓得张大了嘴，却没敢吱声。
“不想死的话就老实点儿。”为首者冷冷地喝道。男子跪在地上直哆嗦，求饶道：“好汉饶命，饶命啊，只要不杀我，我什么都说。”
“哼，少废话，我问你，姚炳才的卧房是哪间？”
“是、是……”
“起来，带爷过去，最好不要耍花样，要不然老子在你头上开个洞。”蒙面人威胁道。男子忙不迭地起身，被押解着出了门，然后沿着走廊左拐右拐，终于来到最里面的一扇大门前。
“是这儿吗？”蒙面人又问。男子唯唯诺诺地点点头，殊不知却被打晕后扔在了地上。
姚炳才听见房门被撞开，先是受到惊吓，之后猛然清醒过来。但当他看到站在面前蒙着面的数名黑衣人时，双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躺在他身边的姨太太腾地坐了起来，可还没出声就被吓得捂住了嘴。
“你、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姚炳才摸着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问。为首者晃悠着手中的枪，带着戏谑的口吻，冷冷地说：“姚老爷是吧，实在不好意思，大半夜前来打扰，搅扰了您老的美梦。”
姚炳才以为遇到了土匪，咽了口唾沫，道：“不知几位是哪条道上的好汉，姚某不曾得罪各位呀。”
“嘿嘿，姚老爷这话可说错了，老实交代，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啊？”为首者问。姚炳才连连摇头道：“没，真没，我可是本分人。”
“本分人？”为首者干笑了两声，拿枪对着姚炳才的脑袋。姚炳才的姨太太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往后缩了缩，蜷缩在床角不敢动弹。
姚炳才瑟瑟发抖，哭丧着脸说：“请好汉明示，要是姚某得罪了几位，姚某在这儿赔不是了。”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不妨告诉你，爷几位是革命党。”
“革命党？”姚炳才一听到这话，吓得差点没尿裤子。他是知道革命党的，并且听说革命党是专革有钱人的命，顿时起身跪倒在地，鸡啄米似的磕头求饶。
为首者暗笑起来，又冷冷地呵斥道：“别磕头了，要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行、行，我都听好汉的。”
“好，那我问你，你认得张树愧吗？”
姚炳才又是一愣，但随即涎着脸说：“认得，认得。”
“认得就好，跟你直说了吧，张老板的儿子是我朋友，听说你靠着知事撑腰，要让他坐大牢？”
“这……”
“这什么这，别磨蹭，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儿？”蒙面人死盯着他的眼睛，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现在明白我们为什么来找你了吧。”
姚炳才不敢装傻，忙说：“明白，明白了，我明儿一早就去求知事放人。”
“算你识相。不过还有一点要提醒你，今晚见着我们的事儿谁也不许说，以后也不许再找张家的麻烦，否则爷爷随时来取你的狗命。”
姚炳才趴在地上连声喊道：“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也不敢找张家的麻烦了，再也不敢啦。”当他再抬头时，几名黑衣人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几名黑衣人离开姚家大院后，扯下了蒙在脸上的黑布，为首者赫然便是陈十三。他得意地说：“经过今晚这一闹，姓姚的恐怕吓得要死，以后再也不敢乱来了。”众人大笑不止。
“十三爷，这出戏演得好啊，你们没见姓姚的当时那熊样，我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有人说道。陈十三开心地招呼道：“走吧，明儿一早恭迎张少爷归来。”
翌日一早，张树愧刚起床，打开门准备做生意，突然一个人跌跌撞撞地挡在了他面前。当他看清眼前人时，立马惊呼起来：“明生，明生，你怎么回来啦，真的是你吗？”
站在张树愧面前的人确实是他的儿子张明生，他紧抓着儿子的胳膊，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激动之余不禁泪眼婆娑。
张明生也完全不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被放了回来，但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张树愧兴奋得像个孩子，恨不得立马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天下人。
“哎呀，太好了，张少爷，你可真是福大命大，兴许是老天爷开了眼。”陈十三故意夸夸其谈，他之前见过张明生，所以言语之间也不客气，“张少爷，你身手如此好，怎么就只废了姓姚那小子一条手臂，要是我，干脆就把他两只胳膊全废了。”
张明生讪笑道：“废了他一只手，估计他短时间里不敢出来作恶了。”
张树愧插话道：“明生，你这次福大命大，也许真是老天开眼，以后行事可得收敛一些，别由着自己的性子来，要是真惹出人命，就不好收场了。”
“对了，张少爷身手如此之好，这次我们押送二十万大洋回南北镇，张少爷干脆跟我们一块儿过去，路上也多个得力的帮手。”张六佬这个建议得到了大伙儿的极力赞同。
张树愧忙说：“六爷的建议，我看很不错，明生得罪了姚家，留下来也并非好事，正好离开一段时间，避避风头再回来吧。”
“爹，您让我去我当然去，但我绝不是为了避开姚家的人，我也不怕……”张明生满脸大义凛然。张树愧苦笑道：“啥都别说，只要你走就成。”
陈十三却突然反驳道：“这一路上能发生什么事，再说咱们有人有枪，还怕什么？我看就不用麻烦张少爷了吧。”
张六佬说：“十三爷，张少爷可是从少林寺出来的，说不定真能帮上咱们的忙。再说如今乱世，南北镇那边也正缺人手，让张少爷过去，老爷也会求之不得的。”
“对对对，如今世道不太平，这二十万大洋可全是救命的钱，让明生跟着，也确实多个帮手……”张树愧忙不迭地帮腔，他深知这二十万大洋对泰和合来说至关重要。可陈十三却眯缝着眼，半天没开腔。
“十三爷，您倒是说句话呀。”张六佬提醒道。陈十三这才睁开眼，缓缓地说：“这条道我可是跑了千儿八百回了，路上有几块石头，山上有几棵树，我一眼就能数清；张少爷如今是受了惊吓的人，惹上的不只是姚家，还有知事大人，万一要是人走了，姚家再上门讨麻烦，我担心张老板自个儿应付不过来呀。”
张树愧笑道：“十三爷替我考虑得如此周全，我就算再不识时务也不能只顾私利。我今日能吃上这碗热饭可全仗卢老爷的大恩，卢老爷对树愧可谓情深义重，树愧虽然就一个儿子，但为了茶庄，让我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辞。”
“既然张老板是如此大义之人，我也不能违了您的好意，那就按大家的意思办吧。张老板，马上安排，我们明日一早就走。”陈十三沉思了一会儿，想着自个儿太过坚持，反倒会坏了气氛，于是便应了下来，又笑看着张明生，想起昨晚自己导演的那出戏，弦外有音地冲张树愧说，“不过，我看姚家短时间里不敢再上门惹麻烦了，您就安心做生意吧。”
“有件事我还是很糊涂，知事为何会突然放了明生？”张树愧再次问到这个问题。陈十三笑道：“管他呢，只要人回来不就好了？”
因为卢次伦急等着要钱，所以他们第二天一早就把大洋搬到了马背上，然后离开鹤峰县城，沿着原路返回南北镇。载着二十万大洋的马匹行走极慢，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天快黑时才赶了几十里路，只好在途中找了一家客栈暂住一晚。
“这家客栈可靠吗？”张六佬担心地问。陈十三道：“大晚上的赶路更不安全，还是先住一晚，等明儿一早再走吧。”
张六佬看着这家荒郊野外的客栈，不知为何，心里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但陈十三又说：“怕什么，这家店的苏掌柜我认识，以前住过。”
店小二一见这几人都背着枪，慌忙把他们让了进去，又招呼其他伙计过来帮忙，连同装着大洋的箱子也搬进了大堂。
“苏掌柜在吗？”陈十三扯着嗓门问。店小二忙说：“掌柜的回乡下办事去了，过两天就回。”
陈十三疑惑地问：“新来的？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其实他只记得苏掌柜的脸，对下面的伙计根本没什么印象。
“对对对，真是新来的，刚来没两个月，之前大部分伙计都请辞了。”小二说完，又问：“几位客官，看样子没吃晚饭吧？要不先给几位爷来点好菜好酒？”
“行，有什么好吃的全端上来，再把好酒来一坛。”陈十三吆喝道。不多时好酒好菜便端了上来，他端起碗便喝了个底朝天。
张六佬看在眼里，忙劝道：“十三爷，我看今儿就别喝了吧……”
“怕什么，这点酒还能把我给灌醉了不成？”陈十三趾高气扬地说。其他兄弟把枪卸下放在一边，也摆开架势打算好好喝几碗。见此情景，张六佬只好起身说：“我出去撒泡尿。”
陈十三见张明生两只眼睛滴溜溜地到处看，带着戏谑的口吻问：“张少爷，你该不会也跟六爷一样担心这儿是家黑店吧？”
张明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并不答言。
大伙儿赶了一天路，早就饥肠辘辘，一个个像饿死鬼似的狼吞虎咽起来。
“来，再满上！”陈十三大声吆喝着，大伙的酒碗碰在一起砰砰直响。
张六佬回来的时候，现场已经闹翻了天。他挤上去刚扒拉两口，突然正站着喝酒的一人手一松，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就趴在桌上没了动静。
“哎，这就醉了？”陈十三话音刚落，自个儿也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当他倒下的时候，刚才正在喝酒的人全都趴在那儿没了声息。
“这么快就醉了？”张六佬没喝酒，所以是清醒的，但是当他说完这话，才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此时一回头，只见几个凶神恶煞的男子横在面前，像门神一样。
张六佬扫了他们一眼，才明白遭了黑手，心想这酒里肯定被人下了药。
“小兄弟，知道大爷是干什么的吗？”说话者是光头，而且一脸横肉，长满了络腮胡。
张六佬知道现在后悔也没用了，但他跟土匪打过交道，大致了解这些人的脾性，所以装作很胆怯的样子说：“大、大哥，几位大哥，大家求财不求气，你们要什么尽管拿去，只要放咱们兄弟一条活路。”
“络腮胡”狂笑道：“还算识相，不过大爷我一向做事干净利落，万一要是放了你们回去，你们一报官，那不是要断了咱们兄弟的后路？”
张六佬听他如此一说，知道今晚遇上了狠角色，顿时头皮一麻，忙哀求道：“大哥，我可是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记得啊，咱们弟兄都是干小买卖的……”
“少废话……”“络腮胡”手上的枪突然指向了张六佬的额头，张六佬惊出一身冷汗，强压着内心的恐惧，咽了口唾沫，赔着笑说：“大哥，枪口……小心走火，小心走火，小心……”
“把箱子打开！”络腮胡逼迫着他。他说：“箱子都有钥匙锁着。”
“钥匙在哪儿？快拿出来。”
“在、在……”
“在什么在，再啰唆，老子一枪崩了你。”“络腮胡”极不耐烦。张六佬只好说了实话：“钥匙在他身上。”他指的是陈十三，“络腮胡”示意一个手下去取钥匙，但搜遍了陈十三全身也没找到钥匙。
“络腮胡”立马变了脸，瞪着眼睛怒吼道：“小子，活腻了吧，敢骗我！”
张六佬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忙说：“我来，我找找。”
“络腮胡”让开了路，张六佬绕过去，陈十三突然从板凳上滑落到了地上，他只好蹲下身去找钥匙，可就在此时，从这个角度正好看到睁着眼的张明生。张明生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即心领神会，起身说：“我记错了，记错了，钥匙没在十三爷身上。”
“络腮胡”顿时勃然大怒，飞起一脚踹翻了张六佬，嘴里骂骂咧咧。可当他要进一步对张六佬不利时，突然一个人影如闪电般抓住了他手中的枪，然后猛一用力，他站立不稳，险些摔倒，然后便被一只大手从后面掐住了脖子。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你没被迷药放倒？”“络腮胡”瞪着眼睛纳闷地问。张明生冷笑道：“练武之人不近酒色，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学人抢劫？让你的人全都把枪放下。”
“络腮胡”虽然落入了张明生手中，又被卸了武器，但仍然十分嚣张，瞪着眼睛咋呼道：“识相的话最好赶紧放了大爷，大爷手下这么多人，要不然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张明生艺高人胆大，呵斥道：“我再说一遍，让你的人把枪放下。”
“别他妈做梦了。”“络腮胡”依然态度强硬，“爷爷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便。”
“信不信我捏碎你？”张明生手上加了些力道，“络腮胡”果然受不了了，连连挥舞着手臂，张着嘴，从喉管深处发出痛苦的呻吟。
张明生待“络腮胡”的手下放下武器后，又冲张六佬说：“快把人弄醒。”
张六佬折腾了许久，陈十三才终于睁开眼。他一看面前这阵势，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就醉了？”不过等他清醒过来后，又猛然起身吼道：“发、发生啥事儿了？这些人都是干啥的？”
“十三爷，别慌，已经没事了。这些人盯上咱们了，咱们着了道儿了。”张明生说，“刚才他们在咱们酒里下了迷药，你们都被迷倒了。”
“那、那你怎么没事，你不也喝了吗？”陈十三还记得跟他碰过酒碗。张明生轻蔑地说：“行走江湖，哪能不多长一只眼，刚才一进店就觉察哪里不对劲，所以那些酒我虽然喝了，但没吞下去。没想到这还果然是家黑店。”
陈十三拔出枪来，对着络腮胡的额头怒吼道：“什么来头？敢动十三爷的货，活腻歪了吧，也不打听打听，这条道上谁人不认得十三爷？瞎了你的狗眼！”
“络腮胡”仰着脑袋，咧着嘴说：“今儿我栽了，你们也没什么损失，带着货走人吧，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十三大笑道：“兄弟，你当十三爷第一天出来混？你说算了就算了？要是我这兄弟没留一手，这会儿恐怕已经被你剁了做包子馅儿了吧。”
“络腮胡”横着眼没吱声。
“十三爷，依我看，咱还是报官吧。”张六佬建议道。陈十三却冷笑道：“官匪一家，你不知道吗？所以十三爷我从来不相信那些当官的。明生，这件事是你摆平的，该怎么处置这些家伙，你做主吧。”
此时，被迷倒的保安队兄弟陆续醒来。
张明生沉吟了一下，问“络腮胡”：“我不想见血，但你必须告诉我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五峰过来的。”“络腮胡”不快地回道。张明生想了想，又问：“孙老大的人？”
“络腮胡”似乎受到了惊吓，顿时就瞪大了眼。
“孙老大是谁？”张六佬诧异地问，陈十三很明显也想知道答案。
张明生道：“孙殿峰，一个土匪头子，不过听说孙老大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没想到他的手下居然大老远跑鹤峰来了。”
“络腮胡”听了这话，眼皮微微垂了下去。
“你们把店里的掌柜和伙计怎么了？”陈十三突然想起这茬。“络腮胡”脸上流露出为难的表情，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陈十三把手中的枪一挥，“络腮胡”瞬间就露了怯，无奈地说：“都这时候了，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掌柜和伙计都被我们绑了。”
“在哪儿？”陈十三追问道。“络腮胡”仰了仰头，看着身后说：“地窖。”
“让你的人把老板带出来。”张明生呵斥道。“络腮胡”只好照做。
张六佬此时又问道：“你们来这儿多久了，害了多少路人？”
“没，没几个。”“络腮胡”哭丧着脸，“实话给您说吧，过往的客商不多，生意不好做，这也就是第二趟。”
“怎么着，跟着孙老大混不下去了？”张明生问。“络腮胡”叹息道：“山寨被城防团给剿了，大当家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几个兄弟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只好躲到这儿来做点无本买卖。不过我们不伤人命，打算做几笔买卖就撤，上次绑的那几个人也全在地窖里……”
苏掌柜和几个伙计，还有上次被抢劫的客商被从地窖里放出来时，全都因为大难不死而悲喜交加，千恩万谢自然不在话下，然后又反过来把“络腮胡”等人关进地窖，商量着该如何处置他们。
“为了免除后患，我看还是交给城里的警察局或城防团处理吧。”陈十三提议，但没人理会，他不解地问，“你们都怎么了，难不成想放虎归山？这可不是最好的办法，跟山匪仁慈，那可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张明生好像旁观者一样，默默地坐在那儿发呆。
“既然都不开腔，那就按我说的……”陈十三话音刚落，张六佬突然说：“十三爷，我看还是放了他们吧，这个世道，要想讨口饭吃还真不容易，要是有口热饭吃，谁愿意落草？”
陈十三听到这话，似乎有些吃惊，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很久，又迟疑了片刻才问：“你忘了大崖山上的山匪是怎么对待茶庄，还有玉莲的？”
张六佬心头一紧，只好喃喃地说：“十三爷，你看着办吧，我听你的。”
“那好，就这样办吧。”陈十三正要派人去报官，张明生开口了：“十三爷，我觉得应该再考虑考虑。”
“你有什么想法？”陈十三问。张明生道：“刚才六爷也说了，世道艰难，民不聊生，平头百姓的命不值钱。我这次被姚家陷害，险些蹲了大牢，再加上这些年在外面闯荡，也深知要讨口饭吃实属不易。这些山匪虽抢了客商，但并未伤人性命，依我看，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此时，苏掌柜出来了，感激地说：“几位客官，房间都已打扫干净，天色不早，累了一天，还是早早安顿下来吧。”
“苏掌柜，你别管我们，我们还有些事要商量，你先去歇息便是。”陈十三说。谁知苏掌柜问：“几位客官是在商量如何处置这些山匪吗？”陈十三点了点头。苏掌柜叹息道：“那些山匪当初来小店想讨口热饭吃，我看得出来他们是又累又饿，所以才给准备了酒菜……”
“老板，你这是好心没好报呀。”陈十三打断了苏掌柜。苏掌柜却摇头道：“他们吃饱喝足后把我们这一干人关进了地窖，但那带头大哥跟我说，他们只抢有钱人，做几笔大生意就放了我们，而且绝不会伤及人命。所以我的意思是，他们的骨子还没坏，还有得救；但要是报官，八成就毁了。”
“苏掌柜，你也不支持报官？”陈十三言语之间很是郁闷，没想到掌柜的境界竟会如此之高，只好扫视了所有人一眼，起身说道，“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我也无话可说，放人吧。”
掌柜正要去，张六佬却拦住了他：“还是我去吧。”
张六佬躬身进地窖的时候，“络腮胡”正紧绷着脸跟手下商量脱身之计，一见有人来了，立马就收了声。

10
张六佬见所有人都仇恨地盯着他，不禁笑道：“咋样，在这种地方待着，滋味儿不好受吧？”
“络腮胡”只手叉腰，目露凶光，冷冷地盯着张六佬的眼睛，不屑地说：“想耍花样就爽快点，脑壳掉了碗大个疤，别他妈拐弯抹角，老子不吃这一套。”
“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我也是好人，不会害你们的。”张六佬说。“络腮胡”和手下大笑起来，接着阴阳怪气地说：“你居然说我是好人，太好笑了，头一次有人说我是好人。你可别弄错了，我们可是山匪，杀人不眨眼的山匪。”
张六佬不置可否地说：“你们不像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我知道，很多山匪都是被逼落草的，而且你们只劫财不害命，所以我说你们是山匪中的好人。”
“络腮胡”被说得愣住了，愣了许久才说：“这么说你是打算放了我们？”
张六佬点头道：“如果把你们交给县里，恐怕一时半会儿都别想出来了。”
“你就不怕我们出去后再杀回来？”“络腮胡”狐疑地问。张六佬讪笑道：“如果你真是这样的人，苏掌柜和之前那些客商早就死了。”
“络腮胡”和手下被放出来后，临出门前，陈十三说：“这次放你们一条生路，好自为之。”
“络腮胡”没搭理他，却盯着张六佬说：“我记住你了，记住爷的大名，爷爷姓冷，叫冷锦荣，这次欠你的，但我早晚会还给你。”
一场凶险的闹剧如此收场，似乎是最好的结果。当夜再无事，大伙儿休整了一晚，翌日一早接着赶路。
这条茶马古道自古以来都是客商必经之地，在当地被叫作“驮路”。驮路是为了利用骡马运输而修建的，自然比一般的道要宽敞许多。据说，驮运早在容美土司时期已开始，形成了几条重要的大路，其中一条是从土司中府通往土司四关四口之邬阳关金鸡口的大路，沿途经青树包、陈四沟、关口、两河口、留驾司、下坪、椒园、龚家垭、高桥河、毛家垭至邬阳关、金鸡口，此道为土司通关的重要大路，后来又被改修过。
鹤峰自古以来都是产茶之地，民间流传着“容美司的茶，白鹤井的水”之说。而泰和合鹤峰分庄除了分销茶叶外，还有一个功能，那便是收集茶叶，然后经这条驮道转运到南北镇加工，再把成品运回来售卖。
陈十三对这条路颇为熟悉，而且因为每次出门都有保安队的人护送，所以还没遇到过土匪。但是因为近年来土匪频出，故一般客商都不敢从此经过。
早晨的雾气很重，路边的野草湿漉漉的，一路走过，脚立马就湿了。不久之后，阳光终于透过雾气撒在荒野的野草上，一层淡淡的水汽飘浮在空气中，掺杂着浓浓的泥土芬芳。
经过昨夜的休整，今天大家的精神特别好。
“明生少爷，没想到你身手果真如此敏捷，这次要不是你，恐怕咱们就凶多吉少了。”张六佬边走边跟张明生闲聊。
张明生笑道：“六爷，再怎么说也得多亏你吸引了山匪的注意力，我才有机会得手。”
张六佬道：“更没想到的是，你也赞同放了那些山匪。”
张明生豪爽地笑道：“其实大家出来跑江湖都只是为了混口饭吃，没必要死死相逼。”
马队走到半道上停下来稍作休整的时候，陈十三担心地说：“看来今晚要连夜赶路了。”
“十三爷，我们还能走，可是马匹需要喂食了。”一个兄弟说。陈十三回答道：“那也没法，按照老爷给的时间期限，今晚必须赶回南北镇，都坚持坚持吧。”
“十三爷，我看还是找个地儿先住下吧，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的，大晚上的赶路，万一再遇到不测……”张六佬的反对意见还没说完，陈十三便反驳道：“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这条路我熟悉得很，能出什么事？”
张六佬为难地说：“在客栈那是咱们侥幸，要不是……”
“别跟我胡诌，废话真多，这儿我说了算。兄弟们，很快就到了，打起精神继续赶路，等到了庄里，十三爷请你们吃肉喝酒。”陈十三大声吆喝起来。其实大伙儿都挺累的，但见陈十三发话，只能遵从。
马匹行走在山梁上，和夜色交融于一体，编织出了一幅美丽、别致的风景。
午夜时分，夜色越发深沉，但马队还在漆黑的山路上缓慢前行。此时，大家的精神都处于最疲软的状态，张六佬打了个呵欠，取出水喝了一大口，突然扯开嗓门大吼了两声，惊得一群夜枭呼啦啦地冲破夜色，又很快消失在夜空。
“六爷，你这一吼还真提神，再来两嗓子呀。”大伙儿提议道。张六佬于是理了理嗓子便唱开了：“采茶去，出入云山最深处。年年常作采茶人，飞蓬双鬓衣褴褛。采茶归去不自尝，妇姑烘焙终朝忙。须臾盛得青满筐，肥其贩者湖广商。好茶得入朱门里，瀹以清泉味香美。此时谁念采茶人，曾向深山憔悴死。采茶复采茶，不如去采花。采花虽得青钱少，插向鬓边使人好。”
张六佬的歌声在这漆黑的大山之中空旷、遥远，却又显得如此寂寥，但是当歌声落下时，大伙儿都开始吆喝、喝彩，一时间，原本只有马蹄声的古道上又荡漾起了欢快的笑声。
“六爷，你那两嗓子可真提神，要不再来一个呗？”又有人开始起哄。张六佬摆了摆手，笑道：“这大半夜的，赶了一天路，嗓子又干又哑，赶明儿养好精气神儿，我让你们听个够。”
张明生突然低喝道：“别出声！”
大家都被他的声音吓到，纷纷收住脚步。
张明生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起身说：“好乱的脚步声，有几十人正向我们这边过来。”众人大惊。
“张少爷，发生什么事了？”张六佬诧异地问。张明生说：“我感觉来者不善，还是找地方先避避，看看情况再说。”
陈十三不快地质问道：“避什么，你真听到什么了？”
“一大群人正向咱们这边赶来，这大半夜的，也不知是敌是友。”张明生说。陈十三顿了半晌，突然笑道：“张少爷，我不管你有何本事，就算天塌下来，今晚也必须继续赶路。”
张明生还想说什么，张六佬问：“明生少爷，你真听见什么了？”
“等等，脚步声突然消失了。”还趴在地上的张明生又说道。陈十三阴沉着脸斥责道：“张少爷，你是顺风耳还是千里眼？大半夜的，你就别在这儿逗乐了，兄弟们还得继续赶路呢。”
张明生无奈，只好跟着大部队继续前行，张六佬仍旧觉得不妙，凑上去低声问：“明生少爷，你真能听见啥？”
“这可是一位高师传给我的绝技，依我看，来者肯定不是善类，说不定就是冲着咱们来的，可要让大家做好准备。”张明生说。
张六佬思忖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于是回身又冲陈十三说，“十三爷，还是让大家准备准备吧，我担心……”
“担心个啥，都给我听好了，一点儿事也没有，再过几个时辰就到庄里了，加把劲儿。”陈十三吆喝道，压根儿不听张六佬的话。
爬了一段上坡，紧接着是一段下坡路，走完下坡，前面出现一条夹缝，两边是高耸的山崖，马队要从夹缝中穿过去。
这个地势险峻的地方叫风吹垭，历来有个恐怖的传言叫“鸟过留毛，人过丢魂”，所以从此经过的人，一见这两山相夹的阵势便会油然而生一种敬畏之感。
张六佬之前就对这个地方心怀恐惧，此时再抬头望去，加上张明生所言，心里更是忐忑不已。
就在此时，一声尖利的枪声响彻夜空。最先受到惊吓的是马匹，马儿发出一声声嘶鸣，马蹄乱踏，安静的峡谷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就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何事的时候，突然传来阵阵粗犷的吆喝声，紧接着从漆黑的夜色中冲出来一些马匹，马上的人个个挥舞着抢，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快找地方躲起来。”张六佬被惊出了一身冷汗，继而和其他人往右侧的大石后冲去。可谁也没想到，那些驮着钱箱的马匹却不听使唤，任凭他们怎么拽拉都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磊子，长坤……不管了，先躲起来。”张六佬喊道。陈十三却焦急地命令道：“不行，快把那些畜生拉过来。”话音刚落，最近的一匹马突然扬蹄，差点踢中陈十三，陈十三恼怒地大骂了两声。
“全他妈别动，老子今儿晚上可不想见血。”一声冷喝惊住了所有人，保安队被紧紧地围在了中间。
张六佬这才看清楚，马上的人全都蒙着面，一眼扫过去差不多只有十来个人。但是现在他们被围在中间，虽然手上也有家伙，却全都不敢乱来，现场很快就被蒙面人控制住。
“我们是附近南北镇泰和合茶庄的，请问是哪条道上的兄弟，请下马说话。”陈十三自报家门。接着有个粗犷的声音回道：“老子可不管你们是何方神圣，此路是我开，要想活着过去，留下身家就成。”
“惨了，张少爷，又遇上山匪了。”张六佬低声说。张明生道：“别出声，静观其变。”
陈十三抱拳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咱们交个朋友吧，这儿有些大洋是孝敬各位的……”
“少他妈废话，老子不爱听。要钱还是要命，自己选吧。要命的赶紧滚蛋；要钱的留下来，老子再跟你好好谈谈。”为首者极其嚣张。张六佬实在忍耐不住了，不禁脱口而出：“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可是话音刚落，一声枪响，子弹正好打在他脚边，他被惊得倒退了一步才稳住脚跟。
“还真有种，嘴挺硬的，不过谁要是觉得自己的嘴会比老子枪里的子弹硬，那就不妨再试试。”匪首挥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左右来回晃动，没人再吱声。他冷笑道，“好了，老子今晚心情不错，不想杀人，把货留下来，全都滚蛋。”
面对齐刷刷的枪口，虽然自己手上有枪，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只听陈十三一声令下：“把货留下，都走吧。”
“等等。”匪首又喊道，“货我要，枪我也要！”
“听他的，把枪放下。”陈十三无奈地说，带头卸下了武器。此时，张六佬突然叫嚷起来：“十三爷，使不得呀！”
“砰、砰、砰……”又一梭子子弹射在张六佬脚边，这次张六佬没退步，怒视着山匪吼道：“十三爷，这可是老爷救命的钱，我们活着回去，银子没了，茶庄也就完蛋了！”
陈十三无力地说：“兄弟们的命就不是命吗？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们死在这儿。”
张六佬无言以对，于他自己而言，就算是没了命，也不能让山匪抢走这些大洋，但身后还有这么多条命……
张明生突然冷声喝道：“兄弟，给条活路吧，货没了，咱们回去也没法交差，还不是死路一条。”
“嘿嘿，那就是你们的事儿了，大爷我可管不着，不过要是有人想寻死，大爷我可以帮忙……”
张明生把心一横，正要出手，却被陈十三紧紧地拉住说：“张少爷，这些命都是泰和合的，你一个外人，还是少掺和。”
张明生微微一愣，只好眼睁睁看着陈十三一步步走出人群，然后从山匪让出的道中穿了过去。
张六佬心中压抑，每走一步，都觉得步履越来越沉重。身后传来马匹的哀鸣，他转过身去，回头看了一眼，心中涌出无限悲凉……
张六佬、陈十三和一干保安队的兄弟跪倒在卢次伦面前，整个茶庄笼罩着一层厚厚的阴云。从昨晚回到茶庄，他们便一直跪在大门外，直到今晨才进屋去。
“老爷，我对不起您呀！”张六佬感觉膝盖钻心地痛，可他的心更痛。
卢次伦面如土色。这二十万大洋事关泰和合的生死存亡，这段日子，他每时每刻都在担心那些钱能否顺利到达，没想到最后时刻还是出了问题。一想到镇长那边给的最后期限就在明日，他的心就又纠在了一起。
卢玉莲知道张六佬他们今日回来，一早醒来就想去见他，谁知却被挡在了门外，此时听见他在屋里痛哭的声音，几乎忍不住要冲进去了。
“叔儿，这件事都怪我，是我不听劝告，非要晚上赶路才遇到山匪，您要罚就罚我，我该死呀！”陈十三满脸悲切，像个罪人似的忏悔。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钱没了还能再赚。”卢次伦良久才开腔，“庆幸的是大家都能安然归来，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都起来吧。”
没人起身，屋内气氛依然凝重。
“老爷，那可是救命钱呀！”张六佬哀号着，“六佬纵使拿命也换不回那些大洋呀！”
卢次伦微闭着眼，老迈的面容清瘦得如同干树皮。但他此时无暇多顾，还得去解燃眉之急。他推门而出，看到女儿紧张而焦急的面孔，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
卢玉莲在外面听得真切，进到屋内的时候，见众人都仍跪地不起，不禁慨然。她来到张六佬面前，张六佬看了她一眼，又垂下了脑袋，再也不敢正眼瞧她。
“你倒是说话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她紧盯着他的眼睛，他又伏地号啕大哭。她急了，转身逼视着陈十三，喝道：“起来！”
陈十三耷拉着脑袋，低声说：“玉莲，你快去看看老爷吧。”
“银子都没了？”卢玉莲不相信地追问道。陈十三无奈地说：“半道上遇到了山匪，被劫了，一个子儿都没剩。”
卢玉莲虽然已经在外面猜到了大概，但此时得到准信儿，心里还是凉了半截，转身便往外跑。
“玉莲、玉莲……”陈十三喊了两声，又冲张六佬嚷道，“还不赶紧去追。”张六佬撒腿便追了出去。
卢玉莲边跑边抹泪水，在门口已经不见了她爹的踪影，整个人呆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姐，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老爷！”张六佬站在背后，凝视着发呆的卢玉莲说。她的双肩微微动了动，慢慢转过身去，盯着他的眼睛，满脸悲切。
张六佬心疼不已，却无从安慰，只好喃喃地说：“小姐，都是我的错，是我无能，你要怪就怪我，想发脾气就冲我来。”
卢玉莲却没听见似的，像个木偶一样挪动着脚步。当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时，他多想拉住她的手，可最后却只能把复杂的感情埋在心底，眼巴巴地目送她远去。
第二日，张明生急着要回鹤峰，张六佬再三挽留，可他却说：“本来以为我跟着会帮上忙，却没想到还是出了事，我哪有脸留下来，也没脸回去见我爹了。”
“明生少爷，你这话说得太重了，当时情况那么危急，又不是你一人……”
张明生叹息道：“世道太乱，山匪猖狂，我白白学了一身武艺呀！”
张六佬不知再说些什么，送他出门时说：“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一定会的。”张明生恳切地说，“只是茶庄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也不知卢老爷该如何渡过难关。”
“这不怪你。”张六佬叹息道，“少爷，路上小心！”
张明生明白他的意思，却笑道：“放心，我一个人行走江湖惯了。”
张六佬却没懂他最后的意思，当他明白的时候，已经是多年以后了。
卢次伦在得到那二十万大洋被山匪抢劫一空的消息后，很快就释然了。他告诉自己，这一切也许是天意，是老天要惩罚自己，所以他决定亲身去拜见镇长，向他说明一切。
田翰林见到卢次伦时，以为他是给自己送银子来了，所以一开始心中暗喜，可得知真相后，脸上却立刻布满了阴云，不快地说：“五十万大洋可不是田某要的，您是聪明人，要是不把上面打点好，恐怕囚犯魏子的事不会如此容易了结。”
卢次伦带着沉重的心情说：“卢某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凑不出那么多银两了，还恳请镇长大人看在卢某这张老脸上，跟上面说说情。只要镇长您出面，定会有贯通之法的。”
“卢老爷这话实在太抬举田某了，田某虽身为南北镇的父母官，但无奈官小言微，在上面哪能说得上话，也是有心无力，只有传话的份儿。”田翰林笑的时候，脸上却全然看不出肌肉抽动，而且声音幽幽的，令卢次伦全身不舒服。
卢次伦也是老江湖，怎能听不出田翰林的弦外之音，可是也明白他如此说，压根儿就没想为这件事两肋插刀，所以就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叹息道：“卢某今日前来见镇长大人也是早做好了准备，既然事已至此，镇长您又爱莫能助，那卢某只能告退。”
田翰林假装叹息道：“田某实在是爱莫能助，上面给出了一月之限，如不能交出凶手，恐怕……”
“卢某明白，告辞了！”卢次伦拱手告退。田翰林送他到门口，还说道：“卢老爷慢走，明日之前，还麻烦卢老爷亲自把人给送过来。”
卢次伦胸中原本憋着一口气，可当他走出这个房间时，所有的不快和积聚在心中的阴霾居然一扫而光，仿佛突然之间全都释然了。
“镇长，那不是泰和合茶庄的卢老爷吗？”卢次伦刚走，马本成恰好过来，他盯着卢次伦的背影看了很久才进屋去。
田翰林讪笑道：“正是卢老爷。”
“他来干什么，离约定的日期不是还差一天吗？”马本成问。田翰林缓缓地说：“他今日正是为此事而来。”
马本成更加不解，田翰林接着叹息道：“他今日特意前来，是为了告诉我，他有二十万大洋在一个叫风吹垭的地方被山匪劫了。”
马本成一听这话，顿时被惊得张大了嘴，诧异地问：“真的假的？”
“你说呢？”田翰林反问。马本成若有所思地说：“我也听说风吹垭那个地方最近确实是有山匪出没，难道还真让他们给撞上了？”
“如此说来，你也信了？”
“莫非您觉得卢老爷此言有假？”马本成问。田翰林冷笑道：“嘴长在他脸上，想怎么说都行。”
马本成皱着眉头，轻声叹息道：“如此说来，他还能拿出多少大洋？”
“三十万。”
“可是少了不少呀。”
田翰林赞同地说：“二十万大洋可不是小数目，卢次伦是个老江湖，比狐狸还狡猾，我担心他是想耍花样。”
“但是万一要是真的遇到了山匪……”
田翰林点头道：“就算是真的，那活该他卢次伦倒霉，问题也不出在我们身上。”
“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明日再议吧，明日会有一场好戏上演。”田翰林胸有成竹地大笑道。
二十万大洋被劫，卢家的境况雪上加霜。
卢次伦从镇上回来，卢玉莲见他的情绪好了不少，以为事情有了转机，正要问个究竟，他却说：“什么都不要问，晚些时候你去叫六佬进屋来，我有话单独跟你们说。”
“叔儿，镇长那边怎么说，是不是答应了您的请求？”陈十三问。卢次伦反问：“什么请求？你怎么知道我去镇上了？”
陈十三难堪地说：“叔，您就直说吧，镇长到底答应了没？”
“这件事稍后再说。玉莲，快去带六佬来见我。”卢次伦摆了摆手道。陈十三见状，心中更加不快，说：“叔，您有什么事指使我就行了，姓张的那小子能做什么？”
卢次伦转身离去，叹息道：“你先去吧，待会儿我再叫你。”
陈十三呆呆地盯着他的背影，一回头看到吴天泽不声不响地站在自己身后，当即不快地骂道：“像个鬼样，要吓死人呢。”
吴天泽嬉皮笑脸地说：“十三爷，别这么大火气嘛，您这在外面忙活了好几天，要不出去转转，我找地儿给您接风洗尘。”
陈十三正恼火，一甩手说：“走！”
张六佬和卢玉莲进门后，关上门，并肩站在卢次伦面前。
张六佬紧张不已，却从卢次伦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卢玉莲此时发言道：“爹，您有什么话就说吧。”
卢次伦缓缓点了点头，看着张六佬说：“这次去鹤峰，一路上辛苦了。”
“不，不辛苦。”张六佬忙不迭地说，黯然失神，“老爷，我知道丢了二十万大洋，坏了您的大事，六佬……”
卢次伦打断了他：“别说了，这件事以后都不要再提。”
张六佬只能选择沉默，不敢再吱声。
“我叫你们俩进来，是有一件事跟你们说。”卢次伦道，“你们也知道，我今天去见了镇长，跟镇长说好了，银子丢了，凑不齐数目，那就只能交个人去顶罪。”
卢玉莲和张六佬对视了一眼，她心里直犯嘀咕，讪讪地问：“爹，您该不是想让六佬去顶罪吧？”
“我去，我去，老爷，如果我去顶罪真有用，那我马上就去。”张六佬真心实意地说。卢玉莲却说：“不行，你不能去。爹，您快说说到底是不是这样？”
卢次伦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说：“听你这么说我很欣慰，我果然没看错人。今儿有些话我是不得不说了，要是再不说，也许以后就没时间了。”
“爹，到底啥事儿，您快说吧。”卢玉莲是个急性子。卢次伦接着说：“这件事我一直没对你说，你娘走的时候，已经把你许给了六佬。”
卢玉莲确实不知道这事儿，所以整个人顿时呆住了，脸瞬间红得像天边落霞，心里甜蜜蜜的，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那个……老爷……”张六佬舌头打结。卢次伦打断他说：“你先别说，听我说完。玉莲，这事儿是你娘定的，六佬是个好人，也靠谱，爹也没什么意见，就看你自己的意思吧。”
“爹……”卢玉莲眉目低垂，脸色越发娇红。
卢次伦叹息道：“爹看得出来，你们俩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爹也了了一桩心事。六佬啊，以后茶庄就是你的家，茶庄的事，你可得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分内的事，就算您不交代，我也会尽心尽力去做。”张六佬说。不过他已经从卢次伦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正在思忖，卢次伦突然话锋一转，接着说：“镇上逼我交人顶罪，我老了，也没多少日子了，所以我已经想好，明儿一早就让十三绑着我送到镇上去。”
“爹，您在说什么呢？”卢玉莲被吓得不轻。张六佬也被惊得瞠目结舌，没想到卢次伦会做出如此惊人的决定，忙说：“老爷，您不能这样做，您这个决定太草率了，再想想，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对呀爹，您再想想，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卢次伦却很轻松地说：“我已经想过了，也想好了，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不想让我去顶罪，但这是我经过慎重考虑后做出的决定。人这一辈子啊，早晚都是尘归尘，土归土，是没有富贵贫贱之分的，这是卢家的事，我不能自私地找别人去帮我顶罪，这对其他人不公平。所以，就算真有人想要我这条老命，那我也认了。”
话已至此，卢玉莲满眼含泪，无言以对。
张六佬连连摇头道：“老爷，您不能去，真不能去，茶庄还有这一大摊子事儿，还得您亲自打理呀。”
“你们年轻，以后的路还长，记住爹一句话，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都要做一个好人。”卢次伦说，“我留下了一封信，放在忠泰那里，我走之后，忠泰会帮你们打理茶庄的生意。”其实在他心里，这算是他留下的绝笔。
“爹，您这是要去哪儿呀，女儿不让您走。”卢玉莲跪在他面前，声泪俱下。张六佬见此情景，也不禁黯然神伤。
卢次伦却爽朗地说：“爹不管去哪儿，终归是不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的。爹娘陪你走过了前半生，后半生，爹娘就把你托付给六佬了，以后你们俩要相敬如宾，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六佬啊，你经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是个好人’，这话我爱听，做人哪，能保证一辈子做个清清白白的好人已经很难得，以后我把玉莲托付给你，你可要好好待她。”
男儿膝下有黄金，张六佬是个大男人，此时却跪倒在卢次伦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老爷，您就放心吧，我这辈子只对小姐好，如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卢次伦会心地说：“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都起来出去吧，爹累了，想歇息了。”
“爹……”卢玉莲跪着不起。卢次伦哀叹道：“爹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去吧，去吧。”
走出门外，卢玉莲还在一个劲儿地抽泣，眼睛都哭红了。张六佬看得心疼，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是好，过了许久，等她止住了哭声才说：“小姐，我们还有时间。”
卢玉莲闻之一愣，诧异地看着他。他向四周看了一眼，低声说：“既然镇上说只要有人顶罪就行，那除了老爷之外，难道就不能是另外的人去吗？”卢玉莲傻傻地看着他，想听他继续说。
“小姐，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姑娘，我一个杀猪佬，何德何能，承蒙老爷和夫人看得上我，可我哪配得上小姐？我想好了，我虽配不上小姐，但却能为卢家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我是穷苦人家出生，命不值钱，也没个亲人，但是老爷不一样，为了茶庄，为了你，他必须活着。”张六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卢玉莲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嘴唇微微颤抖着，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似的。
张六佬又叹息道：“小姐，我对不起你，如果有缘分，希望咱们下辈子还能再见。”他说完这话，便转身大踏步离去，只留下卢玉莲在风中呆立着。良久之后，她突然咧嘴大哭起来。
陈十三从张六佬嘴里听到这样的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问：“这都是老爷亲口告诉你的？”
张六佬点头道：“时间很紧，但是决不能让老爷去镇上。”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明天天亮的时候，你赶在老爷之前把我绑了送到镇上去。”张六佬此言一出，果然也惊住了陈十三。陈十三问：“你跟卢家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可能是会掉脑袋的事儿。”
张六佬无所谓地说：“我知道此去死路一条，但卢老爷待我不薄，我孤家寡人一个，死了就死了，小姐已经没了娘，不能再失去老爷。”
陈十三心中突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对这个人有些刮目相看，但嘴上却说：“我觉得这不值得，命可只有一条啊。”
“十三爷，您也知道，茶庄现在是多事之秋，老爷一定不能出事，就算我求你了，让我去吧。”张六佬恳切地说，“卢老爷是好人，您也是好人，我走之后，麻烦你照顾老爷和小姐！”
陈十三叹息道：“你一定会后悔的。”
“那就算您应下了。”张六佬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陈十三没想到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如此愚蠢的人，不禁盯着他离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良久才回过神儿，又想起风吹垭被劫一事，目光变得越发深邃。
这个夜晚如此漫长，好像永远也盼不到天亮。卢玉莲靠在窗边，对着漫漫的夜空坐了整整一夜，她脑子里浮现出许多想法，但想来想去，却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翌日一早她便下楼去，却被告知张六佬不久前已经出了门。她追到门口，门外空空如也，清晨的大街虽然清静，但在她眼中却显得如此沸腾。她心中空荡荡的，回想起张六佬之前说的那些话，眼中又溢满了泪水。
陈十三和两个保安队的人押解着张六佬出现在镇政府大门口时被拦住了，他们说明来意后，守卫才去叫马本成。马本成到门口一看，好像顿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拊掌道：“这么早，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泰和合茶庄的十三爷。哦，这位难道就是来替卢老爷顶罪的人？”
陈十三道：“这是卢老爷的安排，人我交给你，接收吧。”
马本成示意手下把张六佬押了过去，却讥讽道：“原来有钱还真能使鬼推磨。十三爷亲自送人过来，辛苦了，麻烦回去转告卢老爷一声，就说这件事到此为止，什么时候过来收尸，我会派人到府上通传的。”
陈十三也闷闷地长叹了一声，看着张六佬说：“六爷，一路上多保重！”
张六佬丝毫没有离别感，反而冲陈十三笑道：“十三爷，记住我的话，照顾好小姐和老爷，下辈子再见。”
陈十三目送着张六佬被押走，呆立在原地，半天没挪动脚步。
“十三爷，六爷已经进去了，我们回吧。”被人提醒后，陈十三才回过神儿，然后步履沉重地回了茶庄。
卢次伦早上起床后，穿戴一新才出门，见门口站着这么多人，不禁愣了一下。
此时陈十三已经回来，他带着所有的保安队成员整齐地站在门口，一见卢次伦便齐刷刷地喊道：“老爷早！”
卢次伦扫视了大家一眼，正要开口，卢玉莲上来凄厉地说：“爹，六佬走了！”
“什么？六佬去什么地方了？”卢次伦不解地问。当他从陈十三嘴里得知张六佬被押送去了镇政府时，顿时大惊失色，怒骂道：“到底是谁让你们这么做的？”

11
张六佬被关进大牢，还没审问便被抽得皮开肉绽、伤痕累累，全身上下连一寸完好的皮肉都不剩了。
马本成打完张六佬，然后才向田翰林汇报，田翰林开怀大笑道：“我还以为姓卢的有多高尚，结果还不是让一个不入流的下人来顶罪？”
“镇长，现在有人来顶罪，我们可一个子儿都捞不着了。”马本成道，“我们是不是逼得他太紧，不如干脆收了那三十万算了。”
田翰林却笑道：“事情是得这么办，但也不能太便宜了他，要不然以后我说话还有人听吗？”
“这个您放心，来顶罪的人已经被我好好地审过了。”马本成闪着狡诈的眼神。田翰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等姓卢的找上门来再说吧。”
话音刚落，就有人通传说卢次伦前来拜访，田翰林不屑地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说曹操，曹操就到。”
“见还是不见？”马本成问。田翰林冷笑道：“怎么不见？贵客临门，当然要见。”
马本成识趣地走了，房内只剩下田翰林和卢次伦二人，他们左右分开而坐，中间是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卢老爷，尝尝，这可是盛元今年勇夺茶王头筹的茶叶，味道如何？”田翰林看似漫不经心，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他故意用这种调侃的口吻说话，实则是在考验卢次伦的耐心。
卢次伦却表现出不急不躁的样子，端起茶杯嗅了嗅，然后嘴巴碰了碰杯沿，笑着说：“茶是好茶，可就是缺了点味道。”
“当然，跟卢老爷茶庄的上等品相比，也许确实差了点儿味道，不过那可是只有洋人才有口福尝到的啊。”田翰林反唇相讥。卢次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咱们开门见山吧，卢某此次来，是希望镇长能放人。”
“放人？放什么人？”田翰林故作不解。卢次伦狐疑地问：“莫非镇长您还不知情？”
“卢老爷请明示，鄙人确实不明。”田翰林皱着眉头，“您这一上门便让我放人，我都蒙了。”
卢次伦不管他是否装疯卖傻，很直接地说：“三十万大洋我已带来。”
“卢老爷，上面要的可是五十万大洋。”田翰林瞪着眼睛提醒道。卢次伦无奈地说：“求您先放人吧，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卢家可是殷实户，区区二十万大洋就把您老给难住了？何况可以买一条人命，多划算的事儿。”田翰林讪笑道，“不过看在您老的面上，我可以再求求上面，看能否再给您宽限几日，到时如果再凑不齐剩下的二十万大洋，那田某也就无能为力了。”
卢次伦只能应道：“多谢您宽限时日，我尽力吧。”
“那等您把银子凑齐，我就去上面疏通放人。”
“这个……”
田翰林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道：“卢老爷，您放心吧，人在我这儿，保准不会伤筋动骨。”
卢次伦只好离开，在外面跟他一起来的陈十三见他这么快便出来了，忙问：“叔，镇长咋说？放吗？”
“凑齐银子再放人。”卢次伦叹息道，“要不然就把六佬交给上面处置。”
陈十三憋屈地说：“叔儿，这会儿可去哪儿凑齐二十万大洋呀。”
“唯一的办法就是变卖茶庄了。”卢次伦说出这话的时候，陈十三被惊呆了，瞪着眼睛问：“叔儿，这可使不得，茶庄是您这辈子的心血，不能卖，千万不能卖啊。”
卢次伦无奈地说：“我就这么一说，还没真正走到这一步呢，先想想其他办法吧。”
“叔儿，我倒有个办法，既不伤筋，又不动骨。”陈十三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卢次伦道：“说说看。”
“只是这个主意，也许……”陈十三又开始支吾。卢次伦说：“十三啊，现在茶庄面临巨大的危机，一步走错则步步错。六佬是为了茶庄才被关进大牢的，泰和合虽然是叔儿的心血，但人命关天，叔儿一辈子行得正、站得稳，不能让六佬替我背上这笔债。”
陈十三突然问：“叔儿，您是打算把玉莲嫁给六佬的，对吧？”
卢次伦没想到他早已知道，只好说：“六佬是个好人，也救过玉莲的命，玉莲对他有情，他对玉莲有意，而且这是玉莲她娘临终前留下的遗言，叔儿本打算找个好日子给他们把婚事办了，没想到却发生了这茬事儿。十三，人命不是儿戏，快说说你的办法吧。”
陈十三这才说：“我有个朋友对宜红茶叶非常感兴趣，一直想跟您合作做生意……”
卢次伦反问道：“你的意思是他想入股泰和合？”
“其实……不止这个，他知道宜红茶叶的生产制作过程非常严格，而且有个秘方，所以他……”陈十三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卢次伦一口便拒绝了他，说：“入股的事可以考虑，但秘方的事想都别想。”
“但是要救六佬出来，也只有……”
“这件事不要再说了，我再想办法。”卢次伦老迈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像刀刻了似的，无比坚毅。陈十三还想说什么，他却摆手制止道：“咱们茶庄什么都可以卖，唯独宜红茶叶的制作秘方决不能外泄。就算是茶庄没了，但有了这个秘方，以后还有希望东山再起；要是秘方没了，那卢家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陈十三只好应和道：“您说得对，说得对，是我糊涂，秘方真不能卖，不能卖。”
卢玉莲得知张六佬没有被带回来，整个人立马就哭成了泪人儿，吴天泽出于好意安慰了她几句，她却哭得更厉害。
昏迷了很久的张六佬被一盆冷水泼醒，这才感觉全身疼痛无比。此时他的耳边传来一阵狂笑：“如何，滋味儿好受吗？”
“爽！”张六佬无力地咧嘴笑了。刘许继续笑道：“团长可让我好好招待你……”
“刘副团长，马团长来了。”有人进来通传。张六佬猛然想起金牙苏跟他说起过此人，好像还有吴天泽和五十万大洋的事，他这才努力睁开眼，认真打量起面前这个人。
马本成阴沉着脸，摇摇晃晃地推门而入，刘许忙谄媚道：“团长，这小子醒了，刚醒。”
马本成走到张六佬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可惜啊可惜，你如此替卢家卖命，卢家却根本不顾你的死活，看来你只能在这儿等死了。”
张六佬已经抱定必死之心，所以并不害怕，反而冷冷地瞪着眼。
马本成心中窝火，冲刘许说：“还挺硬气，给我狠狠地打，别给整死就成！”他走之后，刘许挽起衣袖，抡起皮鞭阴笑道：“谁让姓卢的不识抬举，你要怪就怪自己跟错了人，如果下辈子有机会投胎做人，千万别跟错了主儿。”
张六佬翻着白眼说：“六爷我是好人，阎王爷要收也收你这样的。”
“他妈的，死到临头还嘴硬，看来老子得再给你点颜色瞧瞧。”刘许一挥手，两个人把张六佬押解到一缸水前，然后把他的头猛地按了下去。
张六佬做着无济于事的挣扎，很快就陷入缺氧的状态，感到呼吸困难，脑袋里一片空白。这种空白状态持续了不久，一阵眩晕袭来，大脑里突然浮现出许多过往熟悉的画面，当那些画面一一闪过时，他晕了过去。
“他妈的，装死，给我吊起来。”刘许一把抓起张六佬，将他推倒在地。两名手下又把他给吊了起来，他耷拉着脑袋，死了一般。
“是不是真死了？”一名手下盯着张六佬，紧张地问。刘许被这话吓到了，没想到玩出火，慌忙上前去捏着他的嘴，又用劲拍了几巴掌，但张六佬仍然一动不动。这可把刘许吓得够呛，他喝令道：“快快快，快把人给放下来。”
可就在此时，张六佬突然一张嘴，猛地喷出一口水，水柱直冲刘许而去，劈头盖脸地喷了他一脸。
刘许抹去了脸上的水，抬手就是一巴掌，张六佬被扇得眼冒金星，可他看着刘许的模样，一时又忍不住大笑起来。
“笑你大爷，老子打死你……”被愤怒冲昏了头的刘许拔出了枪，可被手下给拦住了：“别，团长说人不能死……”
刘许这才收回枪，定了定神，眯缝着眼说：“小子，要不是团长有令，老子一枪打爆你的头！”
卢次伦把自己独自关在房里，然后从墙上的暗格后取出一个外表陈旧的四方盒子，盒子外面是铜色的，镌刻着暗色的花纹，看上去异常神秘。
卢次伦双手托着铜盒，眼中闪烁着凝重的光。他凝神沉思了很久，然后把盒子稳稳地放在桌上，端详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露出一个油皮纸袋。他取出纸袋缓缓打开，又露出一条黄色的丝绸手帕。手帕上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手帕的背面则画满了一些奇怪的图案。
卢次伦把这张图称作“极叶图”，此图便记载着宜红茶的制作秘方，之所以取此名，是为美其名曰：宜红茶叶是东方极品，也是红茶中的极品。他捧着手帕，想起陈十三在路上跟他说的话，不禁沉重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奈，同样也充满了悲伤，但想起茶庄的境况，他的心情却显得更加糟糕。要如何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这是他目前要做出的抉择，而这一刻的抉择，将决定着他后半生的命运，也将改变另外很多人的命运。泰和合将何去何从？卢次伦捧着极叶图，思绪恍惚。
田翰林亲自到大牢里看了张六佬一眼，当着张六佬的面，露出异常惊讶的表情，带着责怪的口吻问：“怎么把人给打成这样了？”没人吱声，全都耷拉着脑袋。
田翰林见张六佬双目紧闭，故意大声说道：“下手轻点，毕竟是卢老爷的人，这点面子总是要给的。”
马本成陪着田翰林离开大牢，田翰林这才叮嘱道：“打归打，人可千万不能死。”
“您放心，那小子命硬着呢，死不了。”马本成说，“您是不知道，那小子仗着有卢次伦撑腰，嘴硬得很，不给他点颜色瞧瞧，还以为姓卢的有多了不起呢？”
田翰林微微叹息了一声，说：“卢老爷是好人，要怪就怪这个世道吧。”
马本成冷冷一笑，道：“镇长，对付这种人可不能心软，现在只有大洋是最实在的，世道混乱，万一哪天战火烧到了南北镇，咱们就算是背井离乡，也得多备点银子吧。”
“差不多了，把人给放了。”田翰林突然说。马本成惊异地问：“为什么要放人？不是还有二十万大洋没交上来吗？”
田翰林眼神阴冷地说：“卢家有大难了，放人吧。”
马本成虽然不知道卢家将会发生什么事，但镇长的话不敢不听，转身返回大牢，冲张六佬说：“小子，算你走运，咱们镇长心地善良要放了你，也不知你祖上哪辈子积了德，烧高香吧。”
张六佬吐了口血水，露出满脸不屑的表情，冷笑道：“我张六佬大难不死，老天有眼啊！”
“赶紧乐吧。”马本成趾高气扬地喊道，“回去转告卢老爷，就说我马本成说的，改日我请他老人家吃酒。”
张六佬伤痕累累地回到茶庄时，卢玉莲一见他就心疼地哭了。大夫在给他上药时，他反过来安慰她道：“都是皮外伤，没事儿。”
“他们下手也太狠了。”卢玉莲哭泣道。卢次伦唉声叹气道：“六佬，让你受苦了，你这是为卢家遭的罪，我都记着呢。”
张六佬忙说：“老爷，这都是六佬自愿的，再说这点小伤真不算什么，又不是要命的事，比当初进土匪窝子那会儿可舒服多了。”
卢玉莲依然在哭，卢次伦年迈的脸上布满了阴云，他让张六佬先躺下休息，出门后找到陈十三说：“镇长突然放了六佬，也没说二十万大洋的事儿，我这心里实在是不怎么踏实呀。”
“叔儿，您是不是想多了，也许姓田的兔崽子想通了，想给您卖个人情呢？”陈十三说。卢次伦却摇头道：“虽然我平日里尽量避免跟那些当官的有过多往来，但那是因为我太了解他们，田翰林突然之间放了六佬，我倒觉得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南北镇只是湖南边陲的一个偏僻小镇，平日里根本无甚大官到此，不过近日却传来消息，湖南省警察厅厅长唐荣将来南北镇视察，这个消息瞬间搅得镇上炸开了锅，成了街头巷尾所有人的谈资，但几乎所有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一个堂堂的省警察厅厅长，为何会突然光顾南北镇？莫非有大事将要发生？
几天以后唐荣果真到了南北镇，一时间，大街上到处布着荷枪实弹的岗哨，普通老百姓也只敢远远地看着车队驶过街上，却根本无法见到唐荣的真容。
“叔儿，听说唐厅长的老家在南北镇，但家里已经没亲人了，他这次回来，据说是为了祭奠先人，不过我认为不仅仅是为了省亲如此简单。”陈十三跟卢次伦汇报时说，“排场够大的，全镇几乎所有的保安队都出动了，南北镇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卢次伦的记忆中也是如此，一个省警察厅的厅长官职不小，来头更是不小，这排场的确也不小。
“叔儿，唐厅长那么大的官，也不会接见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吧。”陈十三揶揄道。
卢次伦叹息道：“我们跟英国人的生意黄了，俄国人跟日本人在中国东北打了一仗，虽然战争已经过去了好多年，日本人也战败撤退，但俄国人目前仍然在东北兴风作浪，我们跟俄国人的生意也越来越难继续，上个月有一批茶叶运去东北，却没想到在半道上被军队截获。唉，看来泰和合期数将近，我数十年的心血将要毁于一旦呀！”
谁也没想到，卢次伦这话刚说完没多久，也就是当日下午，田翰林突然派人前来通传，称唐荣要来泰和合茶庄视察工作。
“这个唐厅长无缘无故怎么会来茶庄视察？奇怪！”卢次伦很疑惑。
“对呀，堂堂的省警察厅厅长为何会突然要来茶庄视察？这好像跟他的职权范围风马牛不相及啊。”陈十三附和道，“叔儿，也许是我们想多了，他来茶庄可能就是想尝尝咱们的新茶。”
这句笑话没能惹笑卢次伦，卢次伦挥了挥手道：“视察的时间就定在明日上午，马上吩咐下去，打扫厅堂，张灯结彩，准备迎客！”
省警察厅厅长要去泰和合茶庄视察的消息不胫而走，盛元茶庄的曹天桥坐不住了，挠头搔耳，全身上下不自在，却又无从得到更准确的消息，一时间恨不得找人问个究竟，但此时能陪他说话的只有三姨太。
“晴儿，快过来。”他一眼看到刚从里屋出来的三姨太，于是叫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揉着她细皮嫩肉的小手，笑眯眯地说，“陪老爷说说话儿。”
晴儿端着一杯香气扑鼻的热茶，用唱曲的声调问道：“老爷，小女子看您脸上阴云密布，是否有烦事缠身？”
“知我者晴儿也！”曹天桥无奈地笑道，“唉，不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给老爷说说，咱们盛元茶庄的新品‘鹤顶红’跟泰和合的宜红茶相比，哪个味道好？”
“鹤顶红”是曹天桥举办茶王大赛后研制出来的新品红茶，为的就是跟泰和合的宜红茶抗衡，只不过还没正式推出市场。
晴儿嗅着香味，做陶醉状说：“泰和合的宜红茶哪能跟老爷您的‘鹤顶红’相比呀，再说您今年夺了茶王，卢家期数将尽，宜红茶估计很快就没了。”
“说得好，老爷没白疼你。”曹天桥把她搂在怀里亲了一口，可又皱着眉头说，“晴儿，我听说省警察厅的唐厅长明儿要去泰和合视察，你猜猜看，一个堂堂的省警察厅厅长，为何会去泰和合那边视察？”
“闲得无聊呗。”晴儿随口说。但曹天桥却摇头道：“事情肯定不是这么简单，要么是好事，要么是坏事。”
晴儿扑哧一笑，说：“瞧您这话说的，不等于没说吗？”
曹天桥若有所思地说：“等着瞧吧，南北镇恐怕就快有一场好戏上演了。”
泰和合茶庄像在办喜事似的，门口挂上了大红灯笼，保安队所有人在大门两边列队等候，突然不知谁放了个屁，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吴天泽阴沉着脸骂道：“笑什么呢，都给我正经点，待会儿谁要是惹出乱子，我跟他没完。”
很快，不远处驶来一辆汽车，两边是陪跑的警察。
“来了，来了！”吴天泽大声喊道。卢次伦在张六佬的搀扶下走向门口，准备亲自迎接唐荣的到来。
一眼看上去，唐荣是个气场很强的人，眉宇间深藏着威严，五十来岁的人，举手投足之间散发着一股逼人的英气，让人不敢接近。他下车后，跟卢次伦抱拳道：“卢老板，您老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啊，我在省厅就经常听人说家乡有个茶王，生意都做到英伦去了，所以这次回来，一定是要抽时间过来拜访您的。”
卢次伦含蓄地说：“唐厅长从省里回来，稀客呀，再说您日理万机，百忙之中还亲自来茶庄，实在令寒舍蓬荜生辉。”
“卢老爷是乡绅，每年都捐出许多银两给镇上修路、办学堂，是个大善人。”陪同唐荣前来的镇长田翰林不失时机地补充道，“卢老爷，安排唐厅长到处转转吧。”
“是、是，唐厅长快里面请！”卢次伦亲自带路。唐荣大致参观了一下茶庄，还观看了精心准备的茶艺表演，兴致极高。
“不错，非常不错，唐某早对泰和合茶庄有所耳闻，却没想到如此恢宏，唐某常年在外，也算见多识广，可这大片的茶园还是初见。听说卢老爷不是本地人，您来南北镇发展一方经济，实乃是造福一方百姓呀。”唐荣这番热情洋溢的话语换来一片热烈的赞叹声。田翰林接过话道：“唐厅长这次荣归故里，哪儿都没去，就点名要来泰和合看看，这可是给了您极大的面子。”
“是，是，卢某明白。”卢次伦道。唐荣却说：“别这么说，唐某这次虽然回来得仓促，但有些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他这番话令其他人面面相觑，全都不甚明了。
“不得了，不得了啊。”突然，站在唐荣身边的人疾呼了两声，惹得众人全都把目光转向了他。唐荣斜眼问道：“何事不得了？”
“看宅之吉凶，首要看主。而阴阳之理，自古倏分，二者不和，凶气必至，故公衙务要合法，务要选吉。吉地者，三吉六秀是也。阴阳各安，官民永享福泽矣。”此人说得头头是道，又扫了一眼整个楼顶，“此宅方位自是遵循天理，虽不可相比龙脉，然也乃吉宅，子孙后代风雨不愁，终归一日定会官袍加身，恩泽四海也。”
众人正在诧异，田翰林突然说：“卢老爷，还不赶快道谢。”
卢次伦虽然不明就里，但也还是微微欠了欠身。唐荣此时才说：“于先生可是我特意从省里带来的风水大师，此次随我一道回南北镇，主要是为了帮我看一处地基，以让唐某宗祠有安身立命之地。”
“卢老爷，府上所在位置可谓占尽天机，在本镇管辖范围内，无有能出其左右啊！”于大师脸上洋溢着赞叹的笑容。卢次伦忙拱手道：“大师过奖了。”
“卢老爷祖籍广东？”唐荣又问。卢次伦忙道：“是、是，携妻儿身居南北镇多年，承蒙乡里乡亲照顾，内心已把南北镇当成第二故乡了。”
唐荣品着上等的宜红茶，跷着二郎腿，赞赏地说：“早年曾品过宜红茶，多次想回乡拜见，可无奈公务繁忙。此次回乡，终于品到了绝等的宜红茶，味醇香浓，地道！”
“唐厅长此次回乡，是打算修建宗祠吗？”卢次伦问。唐荣笑道：“唐某已近花甲之年，多年来飘零在外，心中对家乡甚是思念。不是有句古话叫落叶归根吗？唐某终有一日将会从高位上退居幕后，想着要补偿多年来对故乡的相思之苦，这才想着回乡置办一处宅基地，也可供身后安度晚年啊。”
“哎呀，那敢情好，唐厅长将来回了南北镇，定是这南北镇百姓之福呀。”田翰林不失时机地拍上了马屁。
卢次伦也道：“实乃天大的喜事！唐厅长回乡一事，断断不可草率，宅基地之选，也必是南北镇的一件头等大事，如卢某能从中帮上什么忙，您尽管开口。”
“唐某听闻本镇频繁闹匪，匪患成灾，卢老爷手握兵器，却也没能幸免于难，不知是何原因？”唐荣问起这事。卢次伦悲叹道：“确有此事，不过说来话长。”
“这样吧，唐某此次回乡，誓要为乡亲们做点事，那就从剿灭匪患开始吧。”唐荣接着说。卢次伦微微顿了一下，但立即说：“唐厅长若能替南北镇百姓免去匪患，那可是百姓之福，只要能用得上卢某的，尽管吩咐就是。”
“好，有您这句话，唐某就安心了。”唐荣起身，“今日就此告辞，卢老爷多保重，来日方长，咱们改日再见。”
送走唐荣一行，大家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卢次伦却皱起了眉头。
“叔儿，我看唐厅长那个人可真有意思，还随身带一个看风水的，少见！”陈十三讪讪而言。卢次伦缓缓地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返回了屋里。
张六佬却发现卢次伦表情不对，虽然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贸然说出自己心中的疑虑。
唐荣回到镇里，径直来到田翰林办公室，关上大门，然后说：“卢家果然不简单。”
“那是当然，您也亲眼见了，卢家可是本镇的豪门大族；要论风水，于先生也看了。”田翰林神神秘秘的样子，好像担心被人听见似的。
唐荣仍然把双手叉在腰间，这是他的习惯动作。他好像在思索，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沉吟了很久才说：“此事还得从长计议，毕竟咱们名不正，言不顺啊！”
田翰林微微一笑，嘴角上扬，高深莫测地说：“唐厅长，这个您尽管放心，只要您没意见，剩下的事我去做。”
“好吧，但是切记，千万不可闹出人命，要不然我这个省警察厅厅长也很难做。”唐荣叮嘱道，“对了，卢家如果愿意自愿让出宅基地，那就不可为难他们。”
“是、是，唐厅长您宅心仁厚，鄙人一定照做。”田翰林一个劲儿地拍马屁。唐荣挥了挥手说：“去吧，七日之内了结此事。”
田翰林领命而去，心中自是窃喜，搞垮卢家对他而言就算是帮了唐荣大忙，届时升官发财自然不在话下，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茶花楼，群香阁，两个男人正在窃窃私语。
“兄弟，别这么固执，丑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如果你不合作，泰和合也很快会关门大吉。”说话者是刘许，双目中闪着逼人的寒光，“你是聪明人，在卢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到头来不想一无所获吧？事成之后你拿一笔银子走人，足够你下半辈子开支。”
吴天泽紧咬着嘴唇，想着在茶庄里所经历的一切。这么多年，他一直偷偷地喜欢卢玉莲，本来以为自己是有机会的，可没想到半道杀出个张六佬，这意味着自己后半辈子注定就是个差人了。一想起这些，他立马双眼圆瞪，掷地有声地说：“刘副团长，你可不能蒙我，我下半辈子就指望你了。”
刘许拍了拍手，开怀大笑道：“这就对了，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嘛，就是你够聪明！”他回去面见马本成，马本成只问了一句：“都准备妥当了吗？”刘许连连点头，然后在马本成的授意下准备去了。
第二日，卢次伦突然接到唐厅长托人送来的口信，要他把保安队的人马集结完毕，然后送去镇上跟镇里的保安团会合，不得有误。他把吴天泽叫来说明了情况，吴天泽欣喜地说：“不愧是省警察厅的厅长，说话做事雷厉风行，看来南北镇周边的山匪要遭殃了。”
“天泽啊，我答应过唐厅长，现在他来找咱们借兵，我不能食言。不过大家都上有老下有小，你得跟我保证，一定要尽最大努力把所有人带回来。”卢次伦叮嘱道。
吴天泽大义凛然地说：“老爷，就是您不说，我也会这么做，您放心吧。不是还有镇上的保安队和唐厅长带来的大部队吗？跟土匪打仗，咱们吃不了亏！”
卢次伦虽然也这么想，但总感觉心里七上八下，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爹，您该吃药了。”卢玉莲端着亲自去厨房给他煎熬的药走来。卢次伦见到女儿，压抑的心情舒展了些许，接过药碗说道：“爹忙晕了头，都忘了喝药。”
“就知道您忙。”卢玉莲笑言道，“爹，女儿有件事儿想问您。”
“问吧！”卢次伦喝完了药，放下碗。卢玉莲接着问：“我听六佬说，我们跟俄罗斯人的生意也遇到了麻烦，是吗？”
卢次伦轻声叹息道：“茶庄与洋人的生意都完了，不过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仗，就算是继续跟洋人做生意，货物运送难，价钱低，生意也难做。”
卢玉莲安慰道：“爹，您都这么大年纪了，生意上的事儿少操心。”
“爹明白你孝顺，但这么一大家子人要吃饭，爹哪能做甩手掌柜啊？”
“不是有六佬帮您吗？有些事您完全可以交给他去做嘛。”
卢次伦大笑道：“六佬已经帮了爹不少忙，但生意上还有很多事要学，慢慢来吧。爹老了，等爹百年之后，所有的生意都要交给你跟六佬打理，你们肩上的担子很重呀。”
卢玉莲给他轻揉着肩膀，说：“爹，我要您答应女儿，以后尽可能多地放手，如果六佬做得不好，您再教他也不迟嘛。”
他轻轻拍着她的手说：“爹也想休息了！”
吴天泽带着保安队的几十号人到镇上集结后，泰和合突然就变成了一座空宅。到了晚上，茶庄里变得异常安静。半夜里，不知从哪儿传来几声凄厉的猫叫，寂静的夜晚多了一丝惊恐。
张六佬本来就没怎么睡着，被这几声猫叫惊醒之后，突然感觉脑袋里哪根神经像被针刺了一下，顿时疼痛难忍，于是翻身坐起，捂着脑袋静坐了片刻，然后才重新躺下。可他又想起保安队的人马都被调走了，于是想出门看看，可刚打开门，便被惊吓住了。
几个黑洞洞的枪口顶着他的胸口，他只得一步步向后退。所有人都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所以无从分辨对方的身份。张六佬正要开口，后脑勺突然挨了重重一击，然后闷头栽倒在地。
天刚亮，门外突然传来阵阵喧嚣，紧接着响起重重的脚步声，好像有很多人涌了进来。
卢次伦被惊醒，披衣出门，却见院子里站着十几个警察，荷枪实弹，一时不明所以。
“卢老爷，咱们又见面了。”说话者是唐荣手下的警察队长，姓何名起志。
“爹，发生什么事了？”卢玉莲听见响动后也急急忙忙下了楼，见此情景也呆了。卢次伦定了定神，安慰她道：“没事儿，不要怕，这些都是唐厅长的部下。”
何起志冷笑道：“卢老爷，不好意思，大清早的打扰您老的美梦了。”
“何队长，有何事您派人来通传一声就成，哪能让您亲自跑一趟。”卢次伦拱手道。何起志说：“卢老爷呀，实在是不好意思，这件事还非得何某亲自登门了。兄弟们，给我搜。”
卢次伦大惊失色，疑惑地问：“何队长，您这是……”
“就在昨晚，我们接到线报，有一伙土匪进入了南北镇，在逃跑的过程中窜进了贵茶庄，我们一路追到这儿便不见了人影，所以进来看看。”何起志抱着手臂说，“对不住了，公务在身，请卢老爷行个方便。”
“怎么可能，何队长，您是不是弄错了？”卢次伦万分诧异，“茶庄昨晚没什么人进来呀，玉莲，你听见有人进来了吗？忠泰，你呢？”
两人纷纷摇头，卢次伦好像想起了什么，慌忙问：“六佬呢？”
“快去看看！”陈十三喊道。
卢玉莲转身往张六佬房间跑去，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众人纷纷往叫声传来的方向奔去。
“怎么了玉莲，咋了？”卢次伦问。卢玉莲站在门口，看见满屋子一片狼藉，所以才叫出了声。她跑到床边，用力摇晃了几下沉睡中的张六佬，他才缓缓睁开眼，摸着还有些疼痛的后脑勺，疑惑地问：“我怎么了？”
“六佬，你没事吧？”卢玉莲惶恐地问。
张六佬艰难地坐起来，突然叫嚷起来：“有人闯进来了。”
“六佬……”卢次伦走到床边，看着乱糟糟的房间问，“什么人闯进来了？”
张六佬虽然被人打晕，但仍然非常清楚地记得昨晚发生了何事。
“这是什么？”突然有人叫了起来。何起志接过手下在房间里找到的一包东西，打开后，里面露出几件夜行衣，何起志笑道：“嘿嘿，昨晚我们追赶的土匪，正穿着这身夜行衣。”
“何队长，我想你弄错了，这些东西……”陈十三话未说完就被何起志打断：“不用再狡辩了，很显然，那些土匪昨晚在这个房间里过了夜，而且留下了这些夜行衣。卢老爷，你应该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唐厅长刚刚下发剿匪命令，您这就私通山匪，可是死罪。”
“不是，没有，我被那些人打晕了，然后睁开眼睛就这样了。”张六佬辩解起来，“老爷，我说的都是实话，那些人什么都没说就打晕了我……”
卢次伦当然相信张六佬，可是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再说何起志会相信张六佬的话吗？
何起志突然一挥手说：“泰和合茶庄有私通山匪的嫌疑，把所有人都带回去审问。”
“何队长，何队长，求您高抬贵手，使不得呀。”卢次伦的求饶根本无济于事。何起志趾高气扬地说：“卢老爷，您是明白人，有些话不用我多说吧，我也是奉命行事，有什么话去跟唐厅长当面说吧。”
就这样，卢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都被警察厅的人带走了，这一路上，看热闹的人挤满了街头。
“那不是卢家的人吗？发生什么事了？”孙长贵在人群中看到了张六佬，大张着嘴久久没能合拢，而后又叹息道，“刚刚大富大贵没几日就遭了殃，张六佬，你命运不济呀。”

12
泰和合茶庄的人一日之间全都被关进大牢，举镇震惊。
张六佬这才没出去几天又回到了大牢，不禁苦笑道：“早知道这样，我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陈十三没好气地骂道。张六佬摸着脑袋叹息道：“我这脑壳还疼呢，无缘无故挨了一闷棍，醒来后又被扣上一顶通匪的罪名……”
“爹，您怎么了？”卢玉莲突然惊叫起来。原来卢次伦因为站立时间太久，突然支撑不住，差点摔倒，幸好被站在身边眼明手快的卢玉莲给扶住了。
大家扶着卢次伦在干草铺就的地上坐下，他咳嗽了两声，却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吴天泽刚刚在外面和镇上的保安团一块儿拉练，当他听说泰和合上下人等全都被关押进大牢的消息时，慌忙赶去大牢，但却被拦在了外面。刘许说：“吴队长，算你走运，要不是唐厅长要你带兵参加剿匪，恐怕这会儿你也被关进大牢了。”
“刘副团长，您就让我进去看看，就看一眼成吗？”吴天泽哀求道。但刘许冷笑道：“你这是听不懂人话吗？没有镇长的命令，谁也不许探监。”吴天泽无奈，只好暂时离开。
“厅长，事情都办妥了。”田翰林正在跟唐荣汇报，“您看接下来该怎么办？”
唐荣赞许地说：“办得不错，卢家被安上了通匪的罪名，这可不是小事儿，后果严重得很哪。”
“您这一招实在是太高明，卢次伦现在是进退两难，他就算不顾自己老命一条，也得顾及茶庄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吧。”田翰林献媚道，“厅长，民间有个传言，不知您是否有过耳闻？”
“什么传言？”
“是这样的，卢家的红茶之所以能够远销英伦和俄罗斯，听说是因为有个制作秘方。”
唐荣闻言，立马两眼放光，惊问道：“消息准确吗？”
“这个……只是坊间的传闻，具体谁也没见过，要想知道真伪，恐怕得问卢次伦本人了。”
唐荣沉吟了片刻，说：“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跟卢老爷谈谈。”
卢次伦见到唐荣的时候，唐荣立马满脸堆笑地说：“卢老爷，您受苦了，希望您能体谅唐某，唐某这也是公事公办……”
“唐厅长，卢某是什么人，你应该心知肚明。至于卢某是否有通匪嫌疑，我想厅长一定会明察秋毫。”卢次伦接过唐荣的话道。唐荣干笑了两声，摇头晃脑地说：“这个您放心，有就是有，没有便是没有，唐某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一定会彻查到底。如果这确实是一场误会，唐某自然会还您及茶庄一个公道。”
“卢某斗胆求您一件事。”
“您请讲！”
“卢某一生命运多舛，如今已是一把老骨头，也不想再折腾了，不管卢家通匪与否，恳请厅长能放了其他人，所有罪名卢某愿一人承担。”当卢次伦说出这番话语时，唐荣却大笑起来。
卢次伦见状，缓缓叹息道：“我明白这个请求会令厅长您很为难，但卢某是明白事理的人，一定不会让您白做。”
“你这是想收买我吗？贿赂政府要员，可是罪该万死。”唐荣突然冷声反问道。卢次伦被惊得呆若木鸡，但很快就释然了，并说：“您误会了，卢某并非此意……”
“哼，什么都不用说了，你把唐某当成什么人了？”唐荣冷冷地说，但又话锋一转，“卢老爷，话虽如此说，但要想唐某放人，也不是没有办法。”
卢次伦一听这话，立即按捺不住，起身说：“唐厅长但说无妨。”
唐荣嘴角闪过一丝阴笑，道：“既然卢老爷如此有诚意，那唐某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他顿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唐某听说卢老爷茶庄藏着一件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卢次伦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荣眯缝着眼睛说：“卢老爷的茶叶生意能够做到洋人那里去，而且还被洋人称作高品，只能说明技高一筹，想必应该有什么诀窍吧。”
“这个……”卢次伦不知该如何接下这话。唐荣又继续说：“唐某听说泰和合的宜红茶享誉英伦，远销俄罗斯，令其他茶商望其项背，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所以您的诀窍应该是……”
“诀窍？卢某花了大半辈子时间研究红茶的生产工艺，要说诀窍嘛，也许是卢某做生意实诚，所以洋人……”
“不，不，不，我要听的不是这个。”唐荣打断了他，“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您把制作生产宜红茶叶的工艺给我，我就放了所有人，也包括您本人。”
卢次伦眼里闪过一道阴影，但一瞬而过，转而笑着说：“唐厅长，其实并没有什么秘方，再说了，就算是有这么个秘方，您拿着也没什么用吧。”
“如此说来，您是不肯跟唐某做这笔交易了？”唐荣叹息道，“既然如此，那您请回吧，泰和合通匪一事唐某会秉公处理，届时闹出什么不快的后果，您可就别怨唐某了。”
卢次伦心下一怔，仍然摇头道：“厅长，您可得相信卢某……”
“行了，唐某也不想逼人太甚，您还是想清楚再来跟我谈吧。”唐荣不快地说，“当然了，我不得不再次提醒您一句，通匪之罪可是死罪。”
卢次伦年迈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卢老爷，唐某可是出于好心才跟您说这些话，这也是给您老一分薄面，换作别人，唐某直接就下令格杀勿论了。”唐荣偷偷瞟了卢次伦一眼，见他呆若木鸡，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又添油加醋地说，“这可是唐某最后一次跟您谈话，过了今日，您想再跟我谈，我可就没那个闲工夫了。”
卢次伦颓然地坐在那里，脑子里有一种近乎缺氧的窒息感，他能把耗费自己毕生心血的红茶制作秘图交给唐荣吗？但如果用这张图能换回卢家所有人的性命……他犹豫了，仿佛陷入一张无形的大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卢次伦回到大牢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他问长问短，他却闭着眼一言不发，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
“都散了吧。”张六佬说，“让老爷一个人安静会儿。”
陈十三把张六佬拉到另一个角落，低声说：“看样子遇到大麻烦了。”张六佬也深有同感。陈十三凝重地说：“我从没见过叔儿这个样子，看来卢家大祸临头，我们都有麻烦了。”
“十三爷，通匪的罪名可是死罪。”张六佬提醒道，“老爷刚刚被唐厅长叫去，一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得赶紧想办法先出去再说，不然就来不及了。”
“难啊，唐厅长下令抓的人，除非能打通省里的关系，否则很难出去。”陈十三早就想到了这茬，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想到合适的主意，加上自己被关在大牢，要想跟外界联系，实在是比登天还难。
夜色中的茶花楼依然人头涌动，来此消遣的人几乎挤满了楼上楼下所有的空间。其中一个房间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是吴天泽，另外一个则是镇上保安团的副团长刘许，两人刚喝完一杯。
“刘哥，小弟求你，就让我进去见见老爷吧。”吴天泽今晚把刘许拉出来喝花酒就是为了此事。刘许为难地说：“兄弟啊，不是我不想帮你，卢家有通匪的嫌疑，真是厅长下的命令，我也是无能为力呀。”
吴天泽难过地说：“卢家对我有恩，要不是剿匪任务繁重，我怎么可能坐在这儿喝酒？现在老爷被关进了大牢，我却连人都见不着……”
“兄弟呀，我知道你有情有义，但现在是关键时期，我也没办法帮你。”刘许又一口喝尽了杯中酒，“既然出来了，茶花楼里这么多姑娘，你不会想喝几杯就走吧。”
吴天泽埋着头，难受地说：“刘哥，你就帮帮我吧。”
“吴队长，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刘许发火了，“你小子不是一直想成为卢家的女婿吗？现在被人从中插上一脚，美梦落空，难道你不觉得现在是个大好机会吗？”
吴天泽伤感地说：“你说得对，我很想娶大小姐，很想成为卢家的上门女婿，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用这种方法。”
“嘿嘿，无毒不丈夫，要成大事，岂能如此婆婆妈妈？”刘许不屑地讥讽道，“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卢家现在遇到了麻烦，对你来说正是大好机会，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曹天桥得知卢次伦一家被关进大牢的消息时，兴奋得像遇上了大喜事儿，让厨房备了好酒好菜，决定大宴三天。
“爹，这下好了，卢家一垮，整个茶叶市场就是咱们曹家的了。”曹本像个疯子似的叫嚷着，“这就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卢家做多了坏事，终于还是遭了报应。”
曹天桥张狂地说：“这些年来，卢次伦的生意越做越大，几乎霸占了整个茶叶市场，连洋人都围着他转，我一直都想不通，一个广东人跑到南北镇来，居然把我们的生意全都抢走，现在正是我们反击的大好时机。”
“老爷，姓卢的真有那么厉害吗？我看他就没什么了不起，现在不也被关进大牢了吗？”三姨太晴儿沉默了半天才插话道，“不过要是我们借着这个机会搭上洋人这条线，说不定以后也能跟洋人做生意了。”
“对呀，这个主意不错，我知道卢次伦跟洋人做生意时，是一个叫德罗的神父做的中间人。”曹天桥说，“要找到他，必须去恩施一趟。”
“好啊好啊，我还没去过恩施呢，老爷，带我一块儿去吧。”晴儿开始撒娇。曹天桥转向曹本说：“阿本，那爹就去恩施跑一趟，家里的事你多上点心，估计要几日才能回，爹不在的这几日，你少出去瞎折腾。”
曹本打包票说：“爹，您就放心去吧。”
第二天，曹天桥就带着三姨太，还有几个跟班踏上了去恩施的路。见到德罗神父后，曹天桥说明来意。德罗友好地说：“原来是来自南北镇的曹老爷，对您的大名我可是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见面，久仰久仰。”
曹天桥欣喜不已，忙让人递上带来的茶叶，还说：“这些茶叶是我送给您的见面礼，请笑纳。”
德罗不置可否地说：“您太客气了，希望下次有机会去南北镇拜访您，以及卢老爷。”
曹天桥微微顿了顿，说：“非常期待您的南北镇之行。”
随后，曹天桥安排人陪晴儿去街上走走，自己跟德罗神父关上门谈正事。
“非常遗憾，我们跟卢老爷的生意已经终止，宜红茶叶是非常好的品牌，在我的国家非常受欢迎，只可惜因为种种原因，我们不得不停止了合作。”德罗抱歉地说，“曹老爷，我非常明白您的想法，但从目前的形势来看，合作是非常困难的。到处都在打仗，茶叶根本运不出去，就算运出去也需要花费很大代价，所以我们这边可能无法答应您的合作请求。”
曹天桥领会其意，但仍然很固执地说：“盛元茶庄的‘鹤顶红’茶叶品质绝不会比泰和合的宜红茶叶差，而且在今年的茶王大赛中，我们的红茶品质还胜过了宜红茶，所以您完全可以放心。”
“这个我一点都不担心，只是价格方面……”
“生意是谈成的，做生意的目的是为了赚钱，但这只是其中一个目的，我希望能交到更多的洋人朋友，为今后的长远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曹天桥果然能说会道，就连德罗都伸出大拇指赞叹道：“听了曹老爷您的这番肺腑之言，我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您今天给我带来的茶叶，我会送给我那些生意上的朋友，如果他们满意，那合作就没什么问题。”
曹天桥兴奋地说：“您可真是个爽快人，有您这句话我就完全放心了，也绝忘不了您的引荐之恩。”
“不用客气，我是中国人民的朋友，来恩施传教也是为了宣传大英帝国的文化，为中英两国搭建合作的桥梁。”德罗由衷地说，但突然话题一转，问，“我跟卢老爷很久未见，请问他还好吗？”
“好，当然好，卢老爷身体很健硕，在茶王大赛上我们还见过，一起喝过茶。”曹天桥巧舌如簧，骗过了德罗。德罗欣慰地说：“我想有机会再过去看看，到时候我们可以坐下来一起品茶，那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啊！”
第二天上午，曹天桥要去见个老朋友，德罗帮忙安排之后，刚回到房间，外面突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见是胥晴儿，不禁愣道：“胥小姐？您找我有事？”
胥晴儿一本正经地说：“德罗神父，我可以进去吗？”
德罗点了点头，让她进了门，她突然跪下，声泪俱下地说：“神父，求您救救卢老爷。”
德罗一时呆住，疑惑地问：“卢老爷他发生了何事？”
胥晴儿如此这般地把卢家的遭遇说了一遍，德罗也深感震惊，没想到卢家竟会遭到如此不幸的灾难。他扶起胥晴儿，痛心地说：“卢老爷是好人，虽然我们现在没了生意上的合作，但我们依然是很好的朋友。对了，你是曹老爷的人，为什么要为卢老爷的事求我？”
“其实卢老爷是我的恩人。”胥晴儿沉重地说。德罗更觉得奇怪，于是她缓缓道出了一些往事。
德罗听完她的话，叹息道：“原来如此，但是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卢老爷跟曹老爷之间有什么恩怨，为什么要把你嫁给他做三姨太？这个代价不是太大了吗？”
“没有，不是卢老爷让我嫁给曹天桥，是曹老爷帮我赎身的。”胥晴儿说。德罗又问：“那你嫁给曹老爷后还向着卢老爷，是为了报答卢老爷当年帮你葬父的恩情？”
胥晴儿不知该如何回答，所以没吱声。这么多年，她虽身在曹家，可其实也没为卢老爷做过什么事，似乎已经渐渐习惯做曹天桥的三姨太了。
德罗见她不愿回答，也不再强求。
“德罗神父，我得赶紧回去，要是您不想办法救卢老爷，那卢家就完了。”胥晴儿喘着粗气，内心惶恐不已，“卢家是无辜的，绝不会勾结山匪，不会的。”
德罗凝重地说：“胥小姐，我不会见死不救，何况卢老爷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一定会尽全力救他出来。”
胥晴儿千恩万谢地回到客栈，曹天桥此时还没回来。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她想起自己这些年来的经历，突然从心底涌出一丝罪恶感。那年她卖身葬父被卢次伦撞见，卢次伦一时好心就帮她葬了父亲。后来，她因生活所迫而不得不沦落红尘，又在茶花楼认识了曹本。有些事就是这样凑巧。有一次她在街上偶然遇见曹天桥，被曹天桥一眼就看中了。曹天桥还派人打听到她的下落，居然一点也不嫌疑她的身世，还把她娶回去做了三姨太。
她确实是个风情万种的女人，明里是曹天桥的三姨太，背地里却又和曹本不清不白，给曹天桥踏踏实实地戴了一顶绿帽子。但她又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尤其是对当年花钱帮她葬了父亲的卢次伦更是感恩戴德，所以才“身在曹营心在汉”。不过她其实也没帮卢次伦做什么，二人后来连单独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回报卢次伦，这次终于等到了机会。她知道卢次伦和德罗神父的关系非同一般，也明白只有利用非常手段才能从唐荣手中救出卢次伦，所以这次才要跟着曹天桥来恩施找德罗。
曹天桥突然回来，见她独自发呆，忙说：“哎哟，我的心肝宝贝儿，都怪老爷把你一个人留在房里，冷落了你。”
“老爷，你终于回来了，刚才外面闹嚷嚷的，吓得我都不敢出门了。”她编织着谎言。曹天桥心疼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早知道就带你一块儿出去了。饿了吧，走，老爷带你出去吃点儿好吃的。”
“老爷，事情都谈妥了吗？”她问。他点头道：“差不多妥了。”
“德罗神父已经答应跟盛元合作了？”她的表情有点惊奇。曹天桥的脸色微微有些变化，叹息道：“神父还没给出准信，不过也不急于这一时，泰和合都快完了，盛元有大把的机会。”
胥晴儿故作欣喜地说：“老爷，咱们盛元被泰和合压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翻身的机会，是不是值得庆贺呀？”
曹天桥大笑道：“那是当然，只是可惜了卢次伦一手创下的基业。对了，你跟老爷说句实话，如果你是洋人，卢家的宜红茶跟盛元的‘鹤顶红’，你会选择哪个？”
她装作很为难地说：“其实盛元的‘鹤顶红’并不比宜红茶差，只是宜红茶早已盛名在外，恐怕……”
“是啊，这也是我正担心的事，宜红茶这个品牌已经深入人心，要想那些洋人重新接受一个新品牌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曹天桥说起这个话题心情颇为沉重，其实他在推广“鹤顶红”这个红茶品牌的过程中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现在卢家都快撑不住了，要是我们能把宜红品牌直接拿过来用，对我们来说会不会省去很多麻烦？”曹天桥继续说。
胥晴儿顿了顿，装作很开心地说：“好倒是好，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的‘鹤顶红’比宜红好听。”
曹天桥赞同地说：“这话倒是说到我心里去了，鹤顶红本该是一种毒物，拿来用作茶名，其意为茶中最优……唉，算了，不说这些了，还是等神父这边的消息再说吧。”
“老爷，我一介女流，哪儿懂得生意上的事儿？您快带我出去走走吧，我都快饿死了。”她拉着曹天桥撒娇道。
曹天桥爽朗地说：“好，不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了，既然远道而来，也不能白来一趟嘛，你看上什么只管说，老爷买给你。”
胥晴儿亲热地依偎在他身边，感动地说：“老爷，您对晴儿真好，有您对晴儿好，晴儿什么都不要！”其实她是想着早日回南北镇，想知道卢次伦平安的消息。
卢次伦整夜整夜地无法入眠，刚刚睡着一会儿，却又突然被噩梦惊醒。躺在他身边的张六佬也睁开了眼，见他一脸的惊恐，而且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慌忙叫嚷起来，叫嚷声把房里的人都惊醒了。
“爹，您这是怎么了？”卢玉莲摸了一下卢次伦的额头，“您发热了，头好烫。”
“快，快叫人！”张六佬喊道，所有人都涌向门口大叫起来。外面的守卫不耐烦地吼道：“大半夜的，鬼哭狼嚎个啥，找死呀！”
“大哥，行行好，卢老爷发热了，求求您找大夫给看看……”张六佬哀求道。但是守卫指着他骂道：“给我退回去，全都不许再叫，躺下！”
“叫你们团长过来。”陈十三出面了。但守卫冷笑道：“你当自己是谁呀，大半夜的想见我们团长，要不要我把镇长也给你们叫来？”
陈十三怒骂道：“要是卢老爷有个什么事儿，有你好看的！”
“嘿嘿，你就别嚣张了，还当自己是十三爷？实话告诉你们吧，再过几天，厅长回去的时候，就会把你们这些人全都押回省里，到时候有你们好受的。”守卫说完这番话便狂笑着走了。陈十三咬牙切齿地骂道：“王八蛋，等我出去再收拾你。”
“老爷，您还能挺住吗？”张六佬担心地问。但是卢次伦几乎已经被烧糊涂了，渐渐有些神志不清，哪里还能说出话来，只能以点头和摇头作答。
陈十三安慰道：“叔儿，您不会有事的，等天亮了我就让人找大夫。”
“爹的头好烫，能挺到天亮吗？”卢玉莲的心凉了半截，说完又跑到门口大叫起来。刚刚坐下的守卫不得不再回来了，板着脸，凶神恶煞地吼道“再叫？再他妈叫一声试试？”还做出要打人的样子。
张六佬忙一把拉过卢玉莲，冲守卫说：“没事了，没事了！”
这个夜晚显得特别长，所有人都陪着卢次伦，直到天亮的时候，卢次伦突然开口说话了：“我没事了。”这句话令大家都开心不已，卢玉莲欣喜地说：“太好了。爹，昨晚您可吓死我们了。”
“爹没事儿，我知道你们一整晚都没合眼，都躺会儿吧。”卢次伦感激而又欣慰地说，“卢家虽然遇到了麻烦，但有你们陪我一起渡过难关，再怎么苦我都不会放弃，一定会挺过来的。”
“怎么了，大清早的吵什么吵呀？”门外突然传来刘许的声音。守卫献殷勤道：“就是这些人，大半夜的要死要活。”
“浑蛋，有你这样跟卢老爷说话的吗？”刘许冷笑道，却又话题一转，“卢老爷，您在里面受苦了。贵茶庄昔日的保安队长托我给您捎句话，看在您老对他有恩的情分上，愿意娶了您如花似玉的女儿，这样也可让您女儿免去牢狱之灾、皮肉之苦。”众人听见这话，一时间纷纷骂开。
“让他过来，我要当面跟他对质。”陈十三恼怒地说，“痴心妄想的狗东西，他敢？”
刘许却狂妄地笑道：“吴队长可没时间，现在已经投靠了镇长，是保安团的副团长，跟鄙人一个级别，这会儿正跟着保安团一块儿操练呢。”
“刘队长，我要见唐厅长……”卢次伦怔了许久才说。可是刘许板着脸说：“不行，厅长有令，这儿所有的人，谁都不见。”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卢某有要事禀报。”卢次伦无力地说。刘许阴笑了两声，说：“等着吧！”
“叔儿，您找唐厅长干什么？”陈十三问。卢次伦叹息道：“有些事情我也想通了，找唐厅长谈谈，也许能想办法救大家出去。”
“爹，我跟您一块儿去。”卢玉莲扶着卢次伦说。卢次伦却摆了摆手道：“不用，你们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不久之后铁门打开，刘许喊道：“卢老爷，请吧！”
卢次伦甚至连走路都有些不稳，刘许命人扶着他离开大牢，前去见唐厅长。唐厅长一见他这副模样，万分惊讶地说：“哎呀，卢老爷，您这是怎么了？我让你们好好照顾卢老爷的，你们怎么办事的，还想不想要脑袋？”
刘许被骂得狗血淋头，站在一边不敢吱声。
“出去！”唐荣吼道。刘许等人退出去后，他关上了门，之后才笑盈盈地说：“卢老爷，让您受苦了，都怪唐某粗心大意。那些个王八蛋，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没把您老照顾好，看我事后再收拾他们。”
卢次伦开门见山地说：“唐厅长，我们做笔交易吧。”
“您请讲！”唐荣笑呵呵地回应道。卢次伦道：“我年纪大了，在南北镇生活了大半辈子，也该是叶落归根的时候了，我想回广东老家安度晚年。”
唐荣微微一愣，但立即说：“卢老爷，我非常赞同您的决定，只不过泰和合那么大个摊子，哪里离得开您呀。”
“泰和合是我一辈子的心血，但如今世道不好，生意不好做，这两天我也想通了，卢家突然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事，既然老天容不下我，那就随他去吧，我打算关了茶庄……”卢次伦话未说完，唐荣已经张大了嘴，惊讶地感慨道：“卢老爷，您可千万别跟唐某开玩笑，关闭泰和合，这个消息实在太令人震惊了。”
卢次伦眯缝着眼说：“卢某一把年纪了，死不足惜，但我的女儿，还有茶庄的其他人都是无辜的，我希望您放了他们。”
唐荣脸上洋溢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突然仰天大笑道：“卢老爷，您刚进门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莫非就是想让我放人？”
“是的，您放了人，茶庄我送给您。”卢次伦此言一出，唐荣立马瞪大了眼睛，继而乐不可支地说：“卢老爷啊卢老爷，我还真没看出来您有如此大的魄力。唉，我今儿算是看出来了，也正因为这份气魄，您的茶叶生意才能做到洋人那儿去。只可惜突然之间发生这种不愉快的事，您说我也是没办法，如果上面知道这件事，唐某可是要受牵连的啊，勾结土匪是要杀头的呀。”
卢次伦根本不想看唐荣那副自圆其说的嘴脸，眯缝着眼睛说道：“唐厅长，这件事就麻烦您了。”
“唐某从不强人所难，您真打算这么做吗？”卢次伦微微点了点头。
“好，既然卢老爷如此豪爽，那唐某就看在您老的分儿上尽力压住此事，万一被上面知晓，唐某也绝不把您老给牵扯进来。”唐荣信誓旦旦。卢次伦却已起身，再次说：“麻烦您了！”
“来人哪！”唐荣亲自把卢次伦送到门口，难掩其兴奋之情，“送卢老爷回去。”
刘许以为是送卢次伦回大牢去，没想到唐荣又加了一句：“放人！”
刘许定在了原地，唐荣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我说话吗？你亲自把卢老爷送回茶庄，把所有人都给我放了。”
“是，是！”刘许忙不迭地转身离去，在大牢门口撞见正要进去的马本成，向他禀报了这一情况。马本成也怔了怔，但随即说：“照办就是！”
大家都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当他们看到铁门被打开，还有站在门口的卢次伦时，才相信这是事实。
唐荣亲自送他们出去，临别时说：“卢老爷，别忘了咱们之间的约定，七日之后，我会亲自过来！”
张六佬从卢次伦脸上看出了异样的表情，隐隐感觉唐荣突然之间放了他们并非好事。果不其然，一回到茶庄，卢次伦便让人关上大门，然后把大伙儿都聚在一起，突然失声痛哭道：“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大家呀！”
众人大惊，纷纷不知所以。
“爹，您怎么了，您到底做了什么？”卢玉莲急不可耐。卢次伦老泪纵横地说：“忠泰，待会儿给大伙儿发些银两，各自回家去吧。”
大伙儿窃窃私语，更加云里雾里。
“叔儿，您跟姓唐的到底做了什么交易？”陈十三紧逼着问。卢次伦止住哭声，无奈地说：“你们都为茶庄做了很多事，付出了很多心血，没有你们，也就没有泰和合。咱们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到今天，可茶庄如今却遇到了大麻烦。我老了，可以什么都不要，但你们以后的路还长，不能陪着我折腾，所以我要救你们出来。为今之计，只能关了茶庄……”
人群中开始传来低低的抽泣声，有些人在这儿待了几十年，付出的感情不比卢次伦少，哪能忍心看着茶庄就这样关掉？突然，大家不约而同地跪下，求他不要关了茶庄。卢次伦颤抖着站起来，让大伙儿都起来说话。
“爹，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为什么只有关了茶庄这一条路可走？”卢玉莲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话。卢次伦微闭着眼，一言不发。
“老爷，茶庄可是您一辈子的心血，您要三思呀！”张六佬说完这话，突然起身说，“姓唐的以茶庄通匪为罪名，这是要逼茶庄关门呀。老爷，我这条命不算什么，我这就去跟他们说是我一个人干的……”
“糊涂呀！”卢次伦颤巍巍地说，“你是茶庄的人，你通匪不就是茶庄通匪吗？就算你愿意一己承担通匪的罪责，但他们要的是茶庄，不管你怎么做都已经无力挽回这种局面了。”
张六佬像根棍子一样定在了那儿，他刚才听见卢次伦说茶庄没了，一时心急才做出那样的决定，此时只能沉闷地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老爷，茶庄没了，那您打算去哪儿呀？”忠泰眼里噙着泪水，他算是茶庄的元老，对茶庄和卢次伦的感情太深了。
卢次伦缓缓地说：“我二十来岁便离开了老家，独自一人闯荡至今才创下这份家业，这些年来，我也累了，是该休息的时候了，所以我打算过几天就回老家安度晚年，你们就不要替我担心了。”
“老爷，您独自一人回去，也没个人照顾您，您就让我跟着您，照顾您吧……”忠泰抹着眼泪，在场的人无不动容。但是卢次伦强颜欢笑道：“你在茶庄辛苦了大半辈子，也该歇息歇息了。”
“爹，您放心，女儿会一直陪着您。”卢玉莲陪在他身边说。卢次伦却拍了拍她的手，欣慰地说：“爹不用任何人陪，爹自己能照顾自己。”
卢玉莲伤心不已，捂着嘴问：“您也不打算带我走？”
卢次伦看了张六佬一眼，说：“你娘走的时候已经把你许配给六佬了。六佬，以后我就把女儿交给你了，你得替我好好照顾她。”
“不，爹，我要陪着您！”卢玉莲哭了起来。张六佬也说：“老爷，就让我跟小姐一起陪着您吧。”
卢次伦叹息道：“我最遗憾的是无法看到你们拜堂成亲了！”
陈十三突然说：“叔儿，我有个好办法。不是还有几天时间吗？我们就在茶庄里给玉莲和六佬把婚事办了吧。”
卢次伦闻言眼前一亮，这会儿其他人也都纷纷发出赞同的声音。陈十三又接着说：“叔儿，我看就这么办吧，事不宜迟，可以马上准备婚礼。”
张六佬和卢玉莲心中很是矛盾，这个时候还办婚事，他们都于心不忍。但是卢次伦沉默了一会儿便开口了：“我也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女儿嫁人，这事就这么定了。玉莲、六佬，就按十三说的，你们马上拜堂！”
泰和合茶庄突然之间张灯结彩，这倒让唐荣十分诧异。他派去监视茶庄动静的手下回来跟他汇报这个情况后，他不禁冷笑道：“随他去吧，反正离我给的最后期限还有几天时间，料想那个老家伙也搞不出什么花样。”
田翰林却说：“除了卢家的地契，生产制作红茶的秘方怎么办？”
“你确定有秘方？亲眼见过？”唐荣问。田翰林叹息道：“这个倒是没有，不过……”
“既然是这样那就算了，反正我对做生意也没什么兴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卢次伦兑现承诺，就不要再为难他们。”唐荣的话田翰林不敢不听，虽然他心里很想要那份秘方，但也只能把这个念头暂时藏在心底。

13
曹天桥和胥晴儿从恩施回到南北镇，突然听说卢家在办喜事，两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表示不相信。但曹本信誓旦旦地说：“全镇子的人都知道了，那还能有假？要是你们不信，可以自己去瞧瞧。”曹天桥这才不得不信。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唐荣会突然放了他们，于是急急忙忙去拜见田翰林。田翰林笑而不语，他急得在原地搓手搓脚，来回打转，唉声叹气。
“好了天桥，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卢次伦这次已经走到了尽头，你就回去坐等好消息吧。”田翰林大笑道，“唐厅长这次是下了血本要吃掉大老虎，你说他卢次伦能耐再大，还能咋折腾？”
曹天桥这才舒了口气，叹息道：“这敢情好，也不枉费我往恩施跑一趟。”
“对了，事情办得如何呀？”
“有眉目了，德罗神父会尽快给我引荐他那些做生意的朋友。”曹天桥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田翰林点头道：“那就好，您也很快就如愿以偿了。”
“田镇长，这还得感谢您呀，要不是您，事情哪能如此顺利？”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盛元不也有我的股份吗？”田翰林大笑道，“卢次伦啊卢次伦，谁让你这个老古董不识大体，不然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哼，一个外地人跑到咱们南北镇来讨饭吃，搞得我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忍饥挨饿，这么多年他也该吃饱了！”
“天桥啊，你那边得抓紧时间，要是‘鹤顶红’能被洋人认可，那以后咱们盛元的前途不可限量。”
“镇长，那我先走一步，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过来跟您汇报。”曹天桥感觉自己走路都是飘着的。
胥晴儿正在焦急等待曹天桥回来，一进门便见他满面春风，忐忑的心悬得更高了。
“放心吧，再过几日，卢家就要搬走了。”曹天桥谈起卢家的状况时，一脸的兴奋和得意。
胥晴儿得知实情时心像被针刺了一般，无比的痛，但她还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赔笑道：“唉，真可怜，卢老爷一把年纪，能经得起这个打击吗？”
曹天桥狂笑道：“我日盼夜盼，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如果德罗神父能尽快帮我引荐洋人，那就好事成双了！”
泰和合传出了喜庆的鞭炮声和锣鼓声，悠扬的唢呐声传遍了整个南北镇，闻听之人心中却隐隐作痛。
吴天泽在门口徘徊了很久，听见里面在拜堂，自己最后还是没脸进门。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礼成！”
今儿是张六佬和卢玉莲大喜的日子，可两人根本高兴不起来，但卢次伦却始终扮演着一个幸福父亲的角色，他在礼成之后说道：“孩子，委屈你们了，今儿是你们的大喜日子，本该热热闹闹的，但情况特殊，为父也没请外人……六佬，我把女儿就交给你了，以后得好好待她。”
张六佬和卢玉莲跪在卢次伦面前，冲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忠泰，今晚就把银两分发下去，明日一早大家各奔东西吧！”卢次伦取过一杯茶水，高高地举起，“我卢某对不住各位，这杯茶是用我付出毕生心血制作的宜红茶叶泡成的，卢某以茶代酒，再敬各位一杯！”
厅堂之内的人全都蓦然了，每个人的心情都一样，凝重而又不舍。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过了今晚，他们就要永远地离开泰和合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里。
卢次伦喝过茶后，缓缓地放下茶杯，浑浊的目光扫视着面前每一张脸。他是想记住每个人，将他们永远都刻在自己苍老的记忆里。
“老爷，今儿是小姐的大喜日子，我不想哭，可是忍不住。”忠泰颤巍巍地抹着眼泪，突然跪下，也冲卢次伦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其他人见此情景，也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一时间，厅堂之内又传来嗡嗡的哭泣声。
卢次伦措手不及，想让大伙儿起身，可是自己却僵在原地，满脸的褶子像干树皮似的，没有一点光泽。
拜堂之后，却没有闹洞房这个环节，夜深人静的时候，烛光映着窗花缓缓摇曳，照着坐在床头的新人，冷冷清清。
张六佬小心翼翼地揭去卢玉莲头上的红盖头，却见她满脸泪光，顿时心碎了一地。他温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光，却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卢次伦全无睡意，大半夜把陈十三单独叫去屋里。
陈十三似乎猜到卢次伦想说什么，看着他憔悴的样子，说：“叔儿，这段时间您太累了，有什么事儿明早再说吧。”
“没时间了！”卢次伦无力地说，“我明早就要离开南北镇了。”
“什么，叔儿，您打算明早就走？”
卢次伦其实不想这么快便离开，但又不想再多留，哪怕是一小会儿。他微微叹息了一声，道：“叔儿想问你一句话。”
“叔儿，您想问什么就问吧。”
“叔儿走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陈十三为难地说：“还真没想过！”
“那叔儿再问你，如果让你帮六佬和玉莲，你答应吗？”
陈十三一愣，反问道：“您想让我帮他们做什么？”
“我一走，玉莲身边除了六佬，就只有你一个亲人了，所以我想让你留下来帮他们。”
陈十三更加不解，疑惑地问：“茶庄都没了，我还能做什么？”
卢次伦缓缓地说：“这个你先别管，总之你要答应帮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必须帮他们。”
陈十三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地点头道：“我答应您！”
翌日一早，茶庄所有人都在门口等待卢次伦出门，可他却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是不想见大家，只是不忍心再见这种揪心的离别。
张六佬和卢玉莲，还有陈十三站在台阶上，他们能理解卢次伦为何迟迟不出门。
“我替老爷送送你们，大家都走吧！”陈十三说。
“老爷，您多保重！”忠泰这才带头喊道，紧接着所有人都发出了同样的声音，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茶庄大门。
卢玉莲眼睛又红了，张六佬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待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才说：“都走了，别难过了！”
“叔儿……”陈十三突然大声喊道。张六佬和卢玉莲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卢次伦，卢次伦跟他俩说：“你们跟我进来！”
张六佬转身关上门后，卢次伦手上捧着一个铜盒，眼神无比深邃。
“爹把这个交给你们，然后就要离开南北镇了。”卢次伦说完这话，卢玉莲连连摇头，哭丧着道：“爹，您就让我和六佬跟您回老家吧，我不会让您一个人走的。”
“爹，玉莲说得对，您就让我们陪您一起走吧。”张六佬说。但是卢次伦却摇头道：“我自己能行。爹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能照顾自己，你们俩给我听好了，爹现在把这个盒子交给你们二人，希望你们能好好保存。”
“爹，盒子里是什么？”卢玉莲问。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略带欣慰地说：“盒子里有一张图纸，爹把它叫作‘极叶图’，是宜红茶的制作秘方，有了这个东西，就算泰和合垮了，你们以后还是有机会重新建立茶庄的。”
两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懂卢次伦在说什么。
卢次伦想起了自己当初给茶庄取名泰和合，其实融合了很多含义。其中，“泰”取自《易经》卦名，“乾下坤上，天地交而万物通，泰而不骄”，意思是上下互相往来，由相交而相通，社会秩序才能稳定，也就是说办实业要有安定的环境；“和”取自“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和气生财；“合”即物合而后成，同心同德。“泰和合”就是天地交泰，中和万物，六合同春之意。他多想这块牌匾可以永远地传承下去，不为自己，不为子孙后代，只是为了一个积聚了多年的梦想。回想起当年意气风发的自己，不禁百感交集，接着说：“‘极叶图’就是宜红茶叶的制作秘方，这可是爹一辈子的心血。我早就想好了，爹走以后，你们带着爹的书信去鹤峰容美镇找分庄的张老板，他看了书信之后就什么都会明白的。”
张六佬接下了盒子，卢玉莲却哭泣道：“爹，您跟我们一起去鹤峰，或者我们跟您一起回老家吧。”
卢次伦说：“玉莲，现在终于有人代替爹照顾你了，爹就放心了。盒子里面装的是宜红茶的制作秘方，爹希望你们俩可以去鹤峰重建茶庄，将宜红茶发扬光大。”
张六佬捧着盒子，感觉有如千斤之重，内心起伏不定，过了许久才说：“爹，玉莲说得对，您跟我们一块儿去鹤峰吧，有您在，我们不管做什么都有底气，等我们重开茶庄的时候，您也能亲眼看见呀。”
卢次伦会心地笑道：“有你这句话，爹就真的可以放心走了，等你们重开茶庄的那一天，爹一定会感应到的。爹相信，就算是爹不在，你们也可以携手把茶庄开起来，而且一定会比现在的茶庄开得更大，生意做得更远，爹是真的希望能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呀。”
“爹，您一定能看到的。”张六佬说。卢次伦站了起来，爽朗地说：“等那天真的到来时，也不知爹还能不能再回来看看。”
“等到了那一天，我跟玉莲一定要接您回来看看。”张六佬话虽这样说，但他俩心里都清楚，这将是个漫长的过程，也许真到了那时候，卢次伦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卢玉莲又嘤嘤地哭了起来。
卢次伦慈祥地看着她，语重心长地说：“女儿呀，你在爹心里一直是个要强的孩子，从小到大都很少哭，可这段时间爹常常看到你哭，爹很心疼。孩子，以后要坚强起来，在生意上多帮帮六佬，爹也就可以不用再惦记你们了。”
卢玉莲把眼泪吞进了肚里，看着满脸疲惫的父亲，心里五味俱全。
时年七十二岁高龄的卢次伦就这样走了，只雇了几个轿夫，当他坐上轿子的那一刻，泪水模糊了视线，迷蒙了双眼。
“爹……”卢玉莲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但留给她的，只有卢次伦坐在轿子上慢慢远行的背影，那幅画面在昏暗的早晨，显得如此孤寂，又如此悠长……
这一年是民国八年，一个庞大的茶叶王国就此关门大吉，消失在这个宁静的早晨。
三人回到鹤峰容美，张树愧看完卢次伦的亲笔书信后，感慨地对张六佬说：“没想到茶庄突然遭此劫难，卢老爷一辈子的心血尽毁了啊！不过鹤峰分庄还在，以后这儿的掌柜还是姓张，不过不是张树愧的张，而是您这个张。”
“瞧您说的，一笔写不出两个‘张’字，以后茶庄的事还得您多多费心。”张六佬拱手道，“我们仨是来投靠您的，以后还有很多事儿要麻烦您呢！”
“是啊张老板，这儿怎么说都是您的地盘，以后有什么事还得仰仗您！”陈十三也如此说道。张树愧叹息道：“张掌柜也是咱们鹤峰容美镇的人嘛，以后我就是您的手下，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怎么没见张少爷？”张六佬想起了张明生。张树愧唉声叹气地说：“别说那兔崽子了，上次去了南北镇，刚回家就又走了，这不一直没回，也不知又到哪儿撒疯去了！”
“明生少爷自此以后再也没回来？”张六佬很吃惊。
张树愧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姚家没再上门找麻烦？”陈十三又问。
张树愧说：“还真没有，我也纳闷，兴许是他们得知明生不在家了吧。”
“没想到姚炳才那个老东西还真听话！”陈十三饶有深意地说，一席话惹得大家都笑出声来。
张树愧又说：“我做梦都没想到二十万大洋在路上遇上了山匪，一下就全没了，倒是让卢老爷为了难。我想，后来茶庄的倒闭，也许就跟那二十万大洋有关吧。”
他们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都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以后咱们得往前看。”卢玉莲说，“我爹希望我们能重建茶庄，张老板，以后您这儿就是我们落脚的地方了……”
“小姐，您别叫张老板，以后啊，你们都叫我老张就行。茶庄本就是卢老爷的，现在算是物归原主。”张树愧的心情舒畅了一些，“从现在起，这儿所有的一切都由张老板您说了算，待会儿我让账房给您先交个底。”
账房先生姓黄，大家都叫他黄老，戴着一副老花镜，看人的时候就把眼镜挂在了鼻梁上，两只眼睛向上翻起，看上去怪滑稽的。他把庄里所有的账本都交到了张六佬面前。张六佬笑呵呵地说：“密密麻麻的，看得眼都花了，不用看了吧，您都在茶庄做了这么多年了，我放心。”
“这账目您可一定要看，做生意啊，千万不能把账目弄糊涂了，要不然赚多少钱都是个亏。”黄老扶着眼镜说，“掌柜的，今儿我就把所有的账目都交给您了，以后账目上的事儿您可得另请高明。”
张六佬一愣，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我也年纪大了，人一老就犯糊涂，一糊涂就容易犯错，管账这些事儿是个细致活儿，我走之后，您得找个精明人，一个好的管账先生，会替您分担很多生意上的事儿。”黄老说完这话，张六佬立马说道：“黄老，这可使不得，您千万不能走，您这一走，我这会儿上哪儿去找像您这么好的账房先生啊。”
黄老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我就暂且留下，等您那边物色到新的账房先生之后我再走。”
张六佬想想也只能这么办，可是他看不懂账目，只好把卢玉莲叫来，但她对管账这回事儿也是无能为力。
“看来这是个麻烦事儿，黄老又马上要走，得赶紧物色一个可靠的账房先生。”张六佬正说着，陈十三哼着小曲儿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一进门看到卢玉莲便说：“玉莲也在啊，六佬，有件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十三爷请讲！”张六佬还是这样称呼他，虽然辈分乱了套，但叫习惯了，也就没改。
陈十三问：“还记得我们上次从鹤峰回南北镇时，晚上落脚的那家客栈吗？”
张六佬哪能忘记，在那儿还遇到了山匪呢。
“是这样的，当时我们救下的苏掌柜，我在大街上偶然遇见了，巧合的是，他也是容美镇上的人。”
“苏掌柜也是家乡人啊，那他人呢？”
“人就在镇上。”陈十三说，“听苏掌柜说，他最近刚回来，客栈盘了出去，他还问我茶庄要不要人手。”
张六佬和卢玉莲对视了一眼，陈十三接着说：“我听黄老说过，他老人家打算回乡下去养老，刚巧苏掌柜有这方面的经验，开客栈那会儿自己既是掌柜，又是管账先生，你们说，老天爷是不是很帮我们。”
张六佬跟苏掌柜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对那人印象深刻，是个好人，而他用人的标准也很简单，前提必须是个好人，所以想都没想便一口应了下来，还要苏掌柜马上过来。
“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明儿一早吧。”陈十三说，“我还有一件事儿需要跟你们商量。”
“十三爷，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别弄得这么生疏。”张六佬笑道。陈十三于是点头道：“那我就直说了，这儿以前是泰和合容美分庄，现在泰和合没了，所以这儿也不能叫分庄，得改个名儿。”
“还是叫泰和合呗。”卢玉莲脱口而出。但是陈十三却反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这是老爷的愿望，但那是以后的事儿，泰和合的名头太响，你们就不怕树大招风？”
张六佬沉吟了一会儿也说：“我很赞同十三爷，现在的茶庄太弱，还是先不用泰和合这个名字，得换个名儿，等以后茶庄强大了，咱们再改回泰和合，这样也不会给爹丢脸。”
卢玉莲想想他们说得也对，于是问：“那该用什么名字好呢？”
“就叫‘极叶堂’吧，你们看如何？”张六佬道。
“极叶堂，听起来倒挺顺口，有什么出处？”陈十三问。
张六佬说：“至于什么出处您就别问了，反正这也是爹的意思。”
陈十三只好赞同地说：“那就这个了，寻个吉日，咱们把门外的牌匾给换了。”
“那这件事儿需要跟老张商量吗？”卢玉莲问。张六佬说：“这是小事，老张不会有意见，我去跟他说。”
“极叶堂”的大牌匾挂上大门时，茶庄没举行任何仪式，但这一天对于张六佬来说却有着非凡的意义。他从这天起，开始创建属于自己的茶叶王国。
张六佬站在街对面，久久地凝视着大门上的牌匾，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他眼中幻化出非常复杂的含义。卢玉莲走过去轻笑着说：“快进屋去吧，都看了很久啦，苏掌柜在等你呢。”
“你说，爹如果也在这儿，会喜欢这个名儿吗？”他问。她不置可否地说：“我猜他老人家还是喜欢泰和合。”
张六佬叹息道：“等时机成熟了，我会把泰和合的牌匾重新挂上。”
苏掌柜名叫苏大成，他见到了当时把他从地窖里救出来的恩人，立马想跪下，却被张六佬拦住。他千恩万谢地说：“惭愧惭愧，没想到六爷就是茶庄的掌柜，都怪苏某当日有眼无珠！”
“哎，您言重了，新店开张，缺的就是像您这样的能人，听十三爷说您要过来帮忙，六佬求之不得。”张六佬请他坐上座，把情况说了一遍。苏大成忙打包票说：“这个您放心，我一定把茶庄的账目管理得井井有条，决不让您操半点心。”
“那就说定了，您马上去账房跟黄老办理交接事宜，即日便可开工。”张六佬兴奋不已，苏大成的到来，可帮他解了燃眉之急。
张六佬在张树愧的带领下查看了之前泰和合在鹤峰建立的茶叶基地，绿油油的茶园令他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鹤峰自古以来就是中国古老的产茶区之一，大约从晋朝开始，鹤峰就一直有生产、食用茶叶的习惯。”张树愧边走边介绍，“其实我一直认为鹤峰的其他地方，比如五里坪的茶叶，就比南北镇的茶叶质地要好，所以才向卢老爷提出要在五里坪种茶。”
“这个我知道，其实泰和合的很多茶叶都是从这边运过去后加工生产而成的。”张六佬说，“幸好您当年提出了这个想法，要不然我们现在不都傻了眼？”
“这是卢老爷高瞻远瞩。”张树愧赞叹道，“想起卢老爷当年刚刚创立茶庄时，日子真苦，后来卢老爷也是看中了鹤峰是个种茶的好地方，所以才来容美镇开设分庄。当时我也年轻，多亏老爷提携，才有了今日。”
“那您给说说，鹤峰除了南北镇，还有哪个地区最适宜种植茶叶？”张六佬又问。张树愧脱口而出：“当然是我刚刚说过的五里坪！”
“五里坪？”张六佬反问。张树愧点头道：“我们最大的茶叶基地就在五里坪，我一直有个设想，如果能在那里建立一个生产加工基地，能为我们省去不少麻烦。”
张六佬毫不犹豫地说：“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
张树愧大喜道：“您真应了？”
“现在一切都必须重来，把生产基地建在茶叶基地，可以省去很多转运的费用，也方便了许多嘛。”张六佬的话获得了张树愧的赞同，他说：“那我即刻就去筹办建茶厂的事。”
姚炳才得知泰和合容美分庄换了牌匾，立马就派人去看了个究竟，但回来的人告诉他牌匾上写着“极叶堂”几个字。他以为老板还是张树愧，所以没放在心上。但又一日，他从茶庄门口经过时，突然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纠结了许久都没记起在哪儿见过此人，但最终还是有了些许印象，回去跟儿子一说，刚起床的姚人杰睡眼惺忪地说：“爹，您是不是老眼昏花了？”
“你爹我就算老眼昏花，脑子还没坏吧？”姚炳才没好气地回道，“在茶庄看到的那人，爹真有印象，只是一时又想不起到底在何时何地见过。”
“爹，您平时没什么事就多出去喝喝茶，逛逛……”姚人杰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幸好收得及时。姚炳才却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破口大骂道：“混账东西，姚家想指望你，算是完了！”
姚人杰却翻着白眼说：“别指望我，还是指望我妹子吧。”
姚炳才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张树愧仅仅用了七天时间就在五里坪建起了一个规模不小的红茶生产基地。当他跟张六佬汇报时，张六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连说：“哎呀老张，这么快就弄好了，你看你，还真让人省心。”
“实话跟你说吧，其实房子是早就建好的。”张树愧笑着说，“只是一直没跟卢老爷说。”
张六佬愣住了，张树愧接着道：“早在一年前，我就跟老爷提过，为了节约来往运输过程中的成本，希望老爷在鹤峰建立一个茶叶生产基地，这样产品出来之后，便能直接运去渔洋关，再也不用运回南北镇去，多省事啊！那会儿我就想老爷肯定会同意我的做法，所以才从账房中拿出银子先把房子给盖上了。”
“对对对，您老这想法非常好，非常有远见，但爹为什么一直没付诸实施呢？”张六佬很不解。张树愧讪讪地说：“这也怪我，当初我跟老爷说过这事儿后，老爷一直没给我回音，可能那段时间很忙吧，我也就没再问。”
张六佬沉吟了一会儿，说：“我可能知道原因了，那会儿茶庄跟洋人的合作出了问题，后来就渐渐终止了合作，也许是因为茶叶的需求量突然减少，所以爹他老人家才暂时没同意在五里坪开设新厂房。”
“原来如此！”张树愧面色悲伤地叹息了一声，“老爷这两年确实够苦的，跟洋人做生意，得多长个心眼儿，否则到头来别说赚钱，可能被洋人给生吞活剥了都还蒙在鼓里。”
张六佬笑了笑，又说：“爹他老人家这辈子做了一件天大的事，要是不打仗，兴许还能跟洋人继续合作下去，泰和合也不会是这种结果了。”
“掌柜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树愧又道。张六佬说：“我们之间都知根知底的，没啥不能讲。”
“那我可就真说了。”张树愧摆出一脸严肃的表情，“虽然这会儿外面正打仗，但总有一天会结束，如果六爷您能把老爷的生意延续下去，老爷一定会很开心的。”
张六佬自嘲地说：“跟洋人做生意？我可没那个能耐。”
“确实有点难，但事在人为。六爷，我相信老爷不会看错人，更相信您的能耐。”
“我有啥能耐啊。”张六佬叹息道，他对自己也没多少信心。
“您的能耐大着呢，我听说当初您独自闯入土匪窝子救出老爷跟小姐，这事儿那可不是吹出来的吧？”
张六佬来了精神，笑呵呵地说：“您连这个也知道……”
夜深人静的时候，小两口说了会儿悄悄话，张六佬突然起床，打开卢次伦交给他的铜盒，取出极叶图看了又看，一时睡意全无。
“六佬，不早了，先睡吧。”卢玉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他毫无察觉，此时抬头，眉头拧在一处，微微叹息了一声。
“怎么了，你？”她担心地问。他说：“爹留下的这张图，我已经看了很多回，可是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
卢玉莲自始至终都没看过那张图，所以不甚了解。
“要不你也看看……”他说着展开了图。她却笑着说：“我哪能看懂这些呀。”
张六佬只好重新合上铜盒，又品了一口茶，然后赞叹地说：“这杯茶的茶叶取自五里坪的基地，口感很好，不过好像还是差了点什么。”
“我可喝不出来，好像跟以前的没什么两样呀。”
张六佬摇头道：“肯定缺少了一味什么东西，只不过差别太细微，我一时半会儿也喝不出来。”
“爹也是，怎么就没直说。”
他想起那句话，缓缓地念道：“青山生灵草，历世香如故，胭脂嵌绿叶，百炼出佳茗。这个胭脂到底在指什么？”
“胭脂不就是胭脂啦，姑娘家用的东西，要不要我拿给你看看。”她闻了闻茶水，“我还是没闻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张六佬在睡梦中都在回味这句诗，可始终找不到答案。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他便醒来，怕惊醒玉莲，于是悄然起床，没想到刚一开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声音传来：“你们几个去那边找，千万别让叛党给跑了……”
“叛党？”张六佬脑子一炸，慌忙关上了门，喃喃自语道：“叛党怎么会跑到鹤峰来？”
南北镇，泰和合老宅，唐荣一手握着茶壶，一手提着个鸟笼，好不惬意。
“厅长，您看这事成不？”田翰林在一边眼巴巴地等待他回复，他却不急不躁地问：“你外甥在英伦待得好好的，跑回来干什么？一个学建筑的，在南北镇能有何建树？”
田翰林涎着脸说：“我外甥那个人呀，虽然年轻，但念旧，脑子也转得快，一直想回来为家乡做点事儿……”
“这样吧，我正好想把卢家老宅改造改造，你让他过来看看，如果此事让我满意了，以后的事都好说。”
“好好，我这就去，一定会让您满意的。”田翰林千恩万谢而去。唐荣招来他的队长何起志，慢悠悠地说：“我听说最近乱党活动频繁，有几个乱党跑到湘鄂交界之地作乱，让兄弟们眼珠子都放亮点。”
何起志拍马屁道：“您放心，有镇上的保安团，再加上我们带过来的几十号人，几个乱党起不了什么事。要是被我们发现蛛丝马迹，一个也别想跑。”
田翰林的外甥叫徐沛，刚回到南北镇，一心想要谋个差事，于是他便想起了唐荣。徐沛得知唐荣的条件后，高兴地说：“舅舅，您放心，保准不会给您丢脸。”
“丢不丢脸倒无所谓，关键是要让厅长满意，你也才有机会。”田翰林这话说得很直接。徐沛不屑地说：“我可是学建筑的，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我这些年不是白学了。”
田翰林自个儿安静下来的时候，脑子里总会无缘无故地想起卢次伦，倒不是因为怀念，而是有一件事在他心里始终是个疙瘩，他明白要是能拿到那玩意儿，就算自己留着没用，但是卖给洋人也一定会狠狠地捞上一笔。
就在此时，田翰林派去鹤峰的人回来了，他了解鹤峰的情况后，便把吴天泽叫了过来。
吴天泽现在是保安团的副团长，跟刘许平级，所以也算田翰林身边的得力助手。
“关门！”田翰林示意道。吴天泽笔直地站在田翰林面前，田翰林摆了摆手道：“放松，放松，快坐，别弄得这么严肃。”
吴天泽虽然坐下了，但上半身还是挺得笔直。田翰林关切地问：“你到保安团也有一段日子了，还适应吗？”
“适应，非常适应，感谢镇长对属下的关心！”吴天泽面对田翰林的关心有些受宠若惊。田翰林笑了笑，接着说：“以后你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镇上的治安和百姓的安康，就全靠你们了。”
“属下一定竭尽全力！”吴天泽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田翰林眯缝着眼，突然话锋一转，道：“我知道你跟卢家的感情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呀，所以我非常理解你，这说明你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人，好好干，前途无量。”
“谢谢镇长栽培，属下不会让您失望的！”吴天泽暗喜。田翰林接着说：“我听说卢老爷的女儿和女婿去了鹤峰，你知道这件事吗？”
吴天泽点头道：“有所耳闻。”
“那你有什么想法？”田翰林如此一问，倒把吴天泽问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属下没什么想法。”
田翰林干笑了两声，叹息道：“我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需要你去执行……”
吴天泽越听越觉得紧张，手心里都出了汗。
“我也只是听见一些传言，不知是否真有极叶图，要是能亲眼看见，田某就知足了。”田翰林露出满脸的惋惜。吴天泽战战兢兢地说：“该不是捕风捉影吧？我在卢家这么多年，也只是听说过有这么一张图，但从来没见过，也不知是真是假。”
田翰林摇了摇头道：“不管这图是真是假，是否真的存在，但宜红茶叶的制作秘方肯定是存在的，要不然曹老爷费尽心机弄出来的‘鹤顶红’始终无法跟宜红茶正面抗衡，原因何在？”
“您的意思是？”
“你原本是卢家的人，所以我现在要派你去鹤峰执行这个重要任务，只要你能完成任务，保安团团长的职位指日可待！”
吴天泽是聪明人，但此时却高兴不起来。
田翰林冷眼看着他，问道：“怎么，怕啦？”
“不，不是，只是……”吴天泽一时语无伦次。田翰林舒缓了表情，淡定地说：“吴团长，你是聪明人，此事对你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只要你放下身段，我想他们一定会再接纳你，只要找到机会接近他们，就不怕找不到宜红茶的配制秘方，你说呢？”
吴天泽知道这件事嘴上说来简单，但真要去做，恐怕不是轻而易举之事。但田翰林的态度已经很明确，这件事非做不可，而且一定要圆满完成，否则他以后在保安团定无立锥之地。想到这里，他只好硬着头皮问：“我何时可以出发？”
“即刻启程！”田翰林道，“不过，在出发之前必须先演一出苦肉计。”

14
张六佬带卢玉莲去五里坪看了看新建的厂房，然后来到大片的茶园前。此时正是夕阳西下的时刻，金黄的阳光洒在茶园上，微风再轻轻一吹，整片茶园好像在集体撒欢儿似的。
两人并肩坐在田坎边，她把头枕在他肩上，好久都没动，像睡熟了似的。张六佬却双眉紧锁，脸色异常严肃。卢玉莲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幽幽地说：“厂房建起来了，一切都很顺利，你就不能开心点吗？”
“是啊，看到这些茶园，我是该开心才对。”他轻笑起来，却又叹息道，“爹留下来的东西搞得我头好痛，但怎么都想不明白，又不能找外人看，该怎么办呀？”
她叹息道：“爹也真是奇怪，留下这个东西，怎么也不说明白，还让我们猜来猜去。六佬，要不写封信过去问问？”他却摇头道：“爹故意不跟我们说明，我想是有原因的，还是再想想吧。”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青山生灵草，历世香如故，胭脂嵌绿叶，百炼出佳茗！”张六佬再次缓缓念出这首诗词。卢玉莲起身遥望远方，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哇，好漂亮的油菜花儿呀。”
张六佬起身一看，果然看到大片金黄色的油菜花，它们和远处的山峰错落相间，非常养眼。
“你知道吗？小时候爹经常带我去后山的茶园玩，我除了喜欢看那些绿油油的茶叶，还喜欢各种各样的花儿，后来，我就经常一个人跑去茶园，静静地闻着花香，看着蜜蜂在花间飞来飞去……”她整个人都陶醉在无尽的回忆中，“我记得自己问过爹，为什么要在茶园周围种上那么多花儿，爹只说是为了好看。”
张六佬听到这些话，心里微微一动，双眼泛出了激动的光芒，好像突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
“又呆呆地想什么呢？”卢玉莲问。张六佬随意地说：“刚才你说爹在茶园周围种上那么多花，我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卢玉莲诧异地问：“你的意思是，爹在茶园周围种那么多花儿，不止是为了好看？”
“哎呀，六爷、大小姐，终于找到你们了。”突然，张树愧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还没来得及擦去满脸的汗水，便迫不及待地说，“六爷，快回去，厂房里出事儿了。”
“怎么了，老张？”张六佬和卢玉莲大惊，慌忙往回赶。张树愧在后面紧跟着说道：“那些人又来闹事儿了。”
闹事儿的是几个年轻男子，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杵在厂房门口。
张六佬赶过去，还没开口，为首之人便瞪着眼睛吼道：“你就是这儿管事的？”
“对对对，我是，请问……”张六佬话未说完，对方便吼道：“少废话，赔钱！”
张六佬听得云里雾里。
“是这样的，这个人自称是土司的后人，说我们建厂的这片地是田家的祖宅基地……”张树愧低声说，“之前他们来闹过，我给过银子，没想到这次又来了。”
“嘀咕什么呢？”为首者叫田万久，长得一副凶相，此时他一发怒，其手下便纷纷吆喝起来，大有动手之势。
张六佬明白了所以然，立即笑脸相迎，毕恭毕敬地说：“原来是久爷，六佬有眼不识泰山，对土司爷更是……”他从小就听过许多关于土司的故事。
“姓张的，我说你小子怎么就这么多废话。别他妈嘴上抹油，久爷我不爱听，直说了吧，你们建厂房的这片地当年可是田家的宅基地，你懂我的意思吧？”田万久盛气凌人。张六佬笑呵呵地说：“非常明白，要不咱们里面谈？”
田万久不屑地说：“久爷我忙得很，没闲工夫跟你耗着，你们在这儿建厂，以后有大把的银子赚，也不在乎万儿八千的，这样吧，给一万大洋，这事儿就算了了。”
“什么，一万大洋？”张树愧肝火上升，“你们也太过分了，上次不是给过你们两千大洋，你也说以后不再闹事儿，怎么就……”
“等等，你怎么说话就这么不中听？这叫闹事儿吗？管事儿的，你说说看，我这叫闹事儿吗？”田万久不依不饶。张六佬不急不躁地说：“这样吧，久爷，只要你能证明这块地是田家祖上的宅地，张某绝不少你一个子儿。”
“哟呵，你要证据是吧？久爷我就是证据。小的们，给我把房子拆了。”田万久一声吆喝，下人就往前蹿。张六佬一见这架势，不禁大喝一声：“我看谁敢动！”他这一声吼还真震住了那些家伙，他接着说：“久爷，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不妨告诉你，我也是土生土长的鹤峰人，还真听过土司爷的故事，可我怎么看你们也不像是土司爷的后人。土司爷大礼大仁，大智大义，绝不会干出这等龌龊之事。要论资排辈，咱们鹤峰人都是土司爷的后人。”
田万久冷笑道：“怎么着，看样子你是不想给银子了？”
“不是不给，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以后还得仰仗久爷多多照顾。”张六佬说，“要是久爷认我这张薄面，里面请，我们边喝茶边谈。”
田万久却突然大笑道：“谁稀罕喝你的茶，想请久爷喝茶的人多的是，既然今日谈不拢，那就找时间再谈。小的们，散了。”
“真过分，明显是敲诈勒索！”卢玉莲悲愤地骂道。张六佬淡然地说：“一眼就看出来了，什么土司后人，再敢来就报官。”
张树愧忙劝道：“千万使不得，一旦报了官，以后的麻烦会越来越多。”
“您认得他们？”张六佬问。张树愧叹息道：“何止认识，那个带头的家伙田万久，是这一带的恶霸，笼络一群手下横行霸道。上次的事情之后，我去警察局报了案，但警察局根本不立案，还说以前关过，但又放了，拿他没法。后来我才知道，田万久跟县警察局的队长是亲戚。”
“怪不得这么嚣张。”卢玉莲骂道，“但也不能任凭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以后可不得整天来讹钱？”
张六佬赞同地说：“玉莲说得对，必须想办法治治这个姓田的，顺了这种风气，以后可不得了。”
田万久走进姚家，一见到姚炳才便神神秘秘地说：“姚老爷，我今儿去闹了闹，新掌柜表面客客气气，但我看这个人比张树愧那个老家伙更难搞。”
姚炳才摸着嘴边两撇胡子，饶有意味地说：“到底什么来头？一来就搞出这么大动静，看来是想要我姚家喝西北风呀。”
“姚老爷，不瞒您说，我都让人查清楚了，这个新来的也姓张，叫张六佬，从南北镇那边过来的，之前好像在什么泰和合茶庄……”田万久阴阴地笑着，“要不要我趁着半夜没人的时候，一把火把厂房给烧了。”
“万万不可。”姚炳才慌忙阻拦道，“先别动他，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
“怕什么，您不是有知事大人撑腰吗？”
“别说了，事情闹得太大，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姚炳才还算清醒。田万久只好压住蠢蠢欲动的心情，喃喃地说：“既然这样，那您说接下来该怎么做？”
姚炳才缓缓地摇着脑袋，故作深沉地说：“先别急着做事，这个张六佬看来来头不小，我得找机会去会会他。”
张六佬特意派人去山上采了些野花回来，分成两组，一组放在锅里翻炒，另一组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然后分别跟茶叶混合冲泡，品尝之后摇头道：“不是这个味儿！”
张树愧、陈十三和卢玉莲品尝后，纷纷摇头。
“味道全变了，不仅冲淡了茶味儿，而且还多了一种怪味。”陈十三实话实说。张树愧赞同地说：“有点儿苦。”
张六佬看向卢玉莲，她说：“应该是花香味，怎么会这么冲？”
“会不会是火候太过，或者是晒得太久？”张树愧问。张六佬说：“火候没问题，我已经试了很多次，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卢玉莲安慰道：“别灰心，再想想别的法子……”
姚炳才在一个下人的陪同下来到茶庄，一见张树愧便笑容可掬地说：“张掌柜，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张树愧做梦都没想到姚炳才会突然登门拜访，这两家人本就无甚往来，自从交恶之后就更加水火不容了。
但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张树愧本就是善人，见姚炳才跟他客气，也客气地还礼道：“姚老爷，今日怎会如此清闲来茶庄坐坐？”
姚炳才讪笑道：“姚某听闻茶庄易名，又闻新掌柜年轻有为，想着大家都在巴掌大的地方做生意，又都以茶叶行市，故特来拜见。”
“原来如此，姚老爷稍坐片刻，我这就去通传！”张树愧嘴上说通传，实则是先进去跟张六佬提个醒。张六佬一听姚炳才来拜见，也相当吃惊，但眼珠一转，说：“走，出去会会！”
姚炳才第一眼看到张六佬时，瞳孔瞬间放大，但很快就释然了，笑盈盈地说：“张老板可比姚某想象中要年轻多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看来咱们鹤峰的茶叶市场一定会越来越好。”
“姚老爷过奖了，六佬无德无能，哪敢跟您比，来这儿做生意，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而已。”张六佬看着姚炳才，想起一些往事，祈祷面前的人没认出自己。
姚炳才干笑了两声，又道：“张老板在五里坪建了新的厂房，以后百姓们足不出户便可以直接售出茶叶，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姚某奋其一生也没有这样的创举，张掌柜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姚某佩服。”
张六佬想转移话题，忙举杯说：“请，姚老爷请喝茶。”
姚炳才端起茶杯碰了碰嘴唇，突然问：“听口音，您是本地人吧？”
张六佬微微一愣，然后说：“对，对，六佬正是鹤峰人，多年前为了生活远走他乡，不久前才刚回，虽然我是本地人，但也算是个外人了，很多事儿还得仰仗姚老爷您多照顾。”
姚炳才点了点头，又道：“既然都是同乡人，那就无须这么客气了。其实，姚某此次前来拜访，就是希望能跟张掌柜谈谈是否有合作的可能。”
张六佬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笑容可掬地问：“您请讲，六佬洗耳恭听！”
“鹤峰是个小地方，人少，生意也少，但因为自古以来盛产茶叶，所以以茶为生者众多，大大小小的茶商也不少。”姚炳才缓缓道来，“但长期以来，大家都是各自为战，没有形成一股合力，所以我的意思是如果咱们两家合作，一定可以对抗其他零散商户，把整个茶叶市场聚合起来。”
张六佬算是听懂了姚炳才的意思，但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找自己来谈这件事。张树愧此时正躲在门口听二人说话，陈十三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老张，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屋里人也听见了陈十三的声音，张树愧进退两难，只好大大咧咧地说：“十三爷，我这正端着茶水呢，您这一开口吓我一跳，险些泼了茶。”
陈十三笑呵呵地推门问：“来客人了？”当他跟姚炳才正面相望时，那一瞬间以为对方认出了自己，但想起那晚的情景，忙说：“有客人啊，那我先出去做事。”
“十三爷，你来得正好，老张，你也别走。”张六佬留下他俩，是想让他们听听姚炳才的计划。姚炳才看了二人一眼，接着说：“假如我们两家合作，不仅能得到知事大人的大力支持，到时还能涉足周边地区，比如临湘鄂交界之地的南北镇。对了，我听说之前泰和合的卢老爷把茶叶生意做到了洋人那里，这可是姚某毕生所愿啊。”
另外三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好像是顿悟了什么。
“张老板，姚某可是相当有诚意的，能不能合作，就等张老板您一句话了。”姚炳才盯着张六佬，张六佬微微一笑，道：“如果合作对我们双方都有利的话，那当然是好事，可是极叶堂刚刚走上正轨，而姚老爷在鹤峰已根深蒂固，生意兴隆，张某进来不是扯了您的后腿吗？”
姚炳才大笑起来，摆了摆手道：“张老板言重了，就先这么着吧，此事得从长计议，你们也好好考虑考虑，咱们找时间再聊。”
张六佬送姚炳才出门后，一转身回到屋里，陈十三便说：“这个姓姚的还真有意思，突然上门说要合作，鬼头鬼脸的，到底想干什么？”
张树愧双眉紧锁，感觉眼前迷雾重重。
“老张，你怎么看？”张六佬问。张树愧无奈地笑道：“姚炳才是只老狐狸，无利不图，还是谨慎点儿好。”
“没什么可谨慎的，咱们自己做自己的，别跟他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陈十三干脆直接地说，“就他那样还想跟洋人合作，土包子一个，倒挺会做梦的。”
张六佬笑了起来，但多年前的旧事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那段血与火的往事改变了他的人生，把他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可是披在他身上的这层皮貌似很快就要被撕下来，或者说已经被撕下来了，只是他还心存侥幸。
姚炳才一离开这扇门，立即变了脸色，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在家门口拦住了正要出门的姚人杰，跟他说：“跟我进去！”
姚人杰见他爹气喘吁吁，不解地问：“怎么了爹，出什么事了？”
姚炳才把他拉到屋里，关上门，平息了一下心绪，又在脑子里捋了捋思绪，然后才说：“还记得你二叔是怎么死的吗？”
姚人杰被问得一愣，继而说：“怎么会忘？”
姚炳才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是啊，怎么会忘？没抓住害死你二叔的凶手之前，你爹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事儿。”
姚人杰也是个滑头，听姚炳才这样说，忙追问道：“爹，您是不是找到杀害我二叔的凶手了？”
姚炳才顿了顿，说：“这些年，你爹我一直在打听凶手的下落，但杳无音讯，我还以为这辈子都别想抓到凶手了。老天爷开眼啊，终于让我找到了凶手。”
姚人杰激动地问：“真的，您快说说，凶手在哪儿？”
“就在咱鹤峰城里。”姚炳才喝了一口茶，“当年杀害你二叔的凶手姓张，叫张佐臣，这么多年过去了，姓张的改头换面藏了起来，一直杳无音讯。可是最近他又回到了鹤峰，而且做起了茶叶生意，还当上了茶庄的老板。”
姚人杰瞪着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诧异地问：“爹，您说他现在成了茶庄的老板，您是不是看错人了？那个乡巴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是啊，爹也想知道那小子怎么那么大能耐，为什么短短几年就成了茶庄的老板。”姚炳才闭上眼长叹起来，“爹做梦都想抓到凶手为你二叔报仇，现在终于等到了……”
“那还不赶紧抓人？”姚人杰焦急地说，“让警察局的人去抓人，最好是砍了他的脑袋。”
姚炳才却陷入了沉思中。
“爹，您怎么了？要不您跟我说说那个杀人犯在哪儿，我带人去抓他回来。”
姚炳才缓缓地摇头道：“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但不用你插手，爹自有分寸。”
“您到底还在等什么，难道打算放过他？”姚人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姚炳才摆了摆手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此事事关重大，等爹想好了再做决断吧。”
南北镇，盛元茶庄的老板曹天桥终于迎来了最期待的客人，他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似的无比兴奋，以最高的礼仪为这位客人举行了欢迎宴会。在宴会上，他还邀请了本地的戏班子助兴，可谓热闹非凡。
德罗也很喜欢中国的戏曲文化，此时正瞪着兴奋的双眼，聚精会神地欣赏着台上的表演，还时而晃动着脑袋跟着哼上几声。
曹天桥见自己这一招拍中了马屁，也乐得喜不自胜，畅想着大好的前景，不禁激动万分。
翌日，曹天桥陪德罗吃完早茶，便想谈谈合作的事，却没想到德罗说：“曹老爷，实话跟您说吧，我这次来南北镇，不是跟您谈合作的事儿。”
曹天桥的脑袋嗡的一声，惊得半晌没吱声。
德罗接着道出了原委：“我这次来，有两个目的：一是给您答复，二是想去泰和合看看。”
“神父，听您的意思，合作是没希望了？”曹天桥焦急地问。德罗叹息道：“我跟他们推荐了盛元的‘鹤顶红’，但他们拿了样品过去品尝之后，纷纷给了我否定的答复。”
“为什么会这样？”曹天桥几乎崩溃，压根儿不想接受这个事实。
德罗反过来安慰道：“曹老爷，我喝了您带给我的‘鹤顶红’，味道非常不错，但我接受并不代表其他人也会接受，英国皇室已经习惯了宜红茶的味道，所以……”
“那为什么可以接受宜昌邓村的茶叶？”曹天桥迫不及待地问。德罗笑道：“那是因为邓村的茶叶全是绿茶，他们仅仅从邓村购买原材料，然后自己生产制造红茶。”
“那么味道呢？能跟宜红茶一个味儿？”曹天桥很不解。德罗摇头道：“我也曾跟您有过相同的疑问，但后来才知道原因，他们自己生产的红茶，根本不是献给皇室的，而是拿到大街上卖给普通人喝的。你现在明白了吗？”
曹天桥似乎明白了，但又似乎不明白。
德罗接着说：“现在英国皇室喝的红茶，全都是之前从泰和合购买剩下的，那些生意人正在提炼配方，希望能生产出跟宜红茶叶同样味道的红茶。”
曹天桥彻底明白了，尴尬地笑道：“你们皇室的口味也真特别。”
“是啊，提供给皇室的红茶必须是最好的。”德罗道，“质量必须上乘，味道必须完全符合欧洲人的口味。”
曹天桥倒是很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洋人的眼光和口味都很挑剔，要让自己的“鹤顶红”走进欧洲市场，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到这里，他却又不得不叹息道：“生意虽然没谈成，但还是感谢您从中奔走，不过不要紧，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
“您能这么想我很欣慰，生意不成咱们还是朋友，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跟那些生意上的朋友继续引荐您。”德罗说完这些，话锋一转，“泰和合没了，卢老爷走了，我想去茶庄看看，您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曹天桥想了想，说：“泰和合现在已经成了省警察厅厅长的宅子……”
“我听说过，也明白整件事的经过，泰和合茶庄走向没落，卢老爷被迫离开南北镇，实在是一大不可弥补的损失，可惜他跟我们的合作出了问题，要不然也许不会走到这一步。”德罗的叹息声中充满了自责和惋惜。
胥晴儿得知德罗到盛元茶庄的消息后，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他一些事，直到当天傍晚德罗要独自出去走走，她也借机说要出去找人打牌，然后把德罗带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巷子。
“晴儿姑娘，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德罗往四周看了一眼。胥晴儿小心翼翼地问：“泰和合发生的事儿您都知道了吧？”
他点头道：“是的，也是刚知道不久。哦，对了，上次你让我找人救卢老爷出来，我刚托人找到关系，就听说卢老爷一家人全都被放了。”
“我就是想跟您说这件事，当时唐厅长跟卢老爷达成的协议便是拿泰和合的老宅做交易。”晴儿话一说完，德罗便说：“我猜到了，只可惜以后再也喝不到宜红茶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损失，而是太多人的损失。”
胥晴儿笑言道：“我找您来，就是想告诉您，您以后还有机会喝到宜红茶。”
德罗一愣，忙问：“什么意思？”
“卢老爷虽然走了，但他女儿还没走，去了鹤峰，我听说泰和合在鹤峰容美镇的分庄并没有关门，而是在继续经营茶叶生意，也许您很快就又能喝上纯正的宜红茶了。”胥晴儿话一说完，德罗当即万分激动地问：“是真的吗？”
胥晴儿点头道：“我希望您去鹤峰找到卢老爷的女儿，帮帮他们。”
德罗理解她的心情，忍不住说：“晴儿姑娘，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卢老爷当年没帮错人。”
张六佬自从跟姚炳才面谈过后，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认出自己了吗？都过了这么多年，他不敢确定自己的猜测。
夜深人静的时候，张六佬经常坐在床头发呆，卢玉莲问过他很多次，他都没有说出事情的真相。卢玉莲是个性子刚烈的女人，但在张六佬面前却常常流露出一副小女人的模样，从不强迫他任何事情。张六佬明白她对自己的好，所以才没敢告诉她实情，但他明白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与其折腾自己，还不如顺其自然。
“掌柜，掌柜，出事了！”张六佬刚要躺下，门外突然传来张树愧的叫声。卢玉莲也被惊得一骨碌翻身坐起，瞪着眼睛问：“怎么了？”
张六佬心里猛然跳动起来，忙按住卢玉莲，示意她别出声，自个儿迅速披衣起床，奔出门外问道：“怎么了，发生啥事儿了？”话音刚落，只见陈十三抱着一个人喊道：“天泽，天泽，你这是怎么了？”
“吴天泽？”张六佬的脑袋嗡了一声，慌忙过去帮忙扶着吴天泽，把他平放在桌上大声喊道：“快，快找大夫。”
这一夜真够折腾的，大半宿过去了，天快亮时，大夫才停下来说：“下手的人真够狠的，幸好没伤到要害，命总算是保住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张六佬说：“大夫，麻烦您了。老张，送大夫回去。”
就在大家都在猜测吴天泽到底发生了何事时，吴天泽终于在晌午时醒来。他一看到张六佬便号啕大哭，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我对不起老爷，对不起茶庄，我不是人，我该死……”
陈十三骂道：“你给我住口！”
张六佬说：“吴队长，事情都过去了，别再说了。快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谁对你下手这么狠？”
“田……田翰林……”吴天泽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脸上布满了痛苦的表情。
“你现在不是保安团的副团长，田翰林手下的一条狗吗？他怎么会对你这么狠？”陈十三带着讥讽的口吻问。吴天泽眼角滚落一串泪水，骂道：“姓田的不是人，他不把跟我一块儿过去的那群茶庄兄弟当人看。姓唐的要去剿匪，就派我们当先头部队，我知道这是想让我们去送死，就顶撞了两句，田翰林就把我关进大牢用刑，后来黑子和石头看不下去，就趁着看守松懈的时候把我给救了出来……”
“他们人呢？”
“走了，说没脸回来！”吴天泽无力地说。陈十三破口大骂道：“那你就有脸回来？”
吴天泽懊悔地说：“我明白自己做了对不起老爷的事儿，可我……可我那时候能怎么办？田翰林威胁我说，茶庄的所有人都要坐大牢，卢老爷要被枪毙，要是我不答应加入保安团，所有我带过去的兄弟都要跟着遭殃，我只能应了下来……”
张六佬示意他别再说下去，可他仍满脸愧疚地说：“我不是人，你们不该救我！”
“好了，别再说了，好好躺着，安心养好身体吧。”张六佬说。陈十三却不依不饶地说：“卢家对你不薄，你却连条狗都不如！怎么着，现在被新主人抛弃了，就又想回来投靠旧主人？既然你觉得我们不该救你，那你滚吧，永远都别再回来。”
吴天泽努力想翻身坐起来，可遍体鳞伤，稍微一用力就痛得龇牙咧嘴，最后不得不又重新躺下。
“十三爷，吴队长都这样了，看在他之前对茶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儿上，先让吴队长养好伤再说吧。”张六佬让所有人都出去，然后陈十三才不快地问：“还真让他留下来？”
“人都伤成这样了，现在能让他走吗？”卢玉莲插话道。张六佬赞同地说：“虽然他做过对不起茶庄的事儿，但事情都过去了，何况我们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暂且让他留下来吧。”
陈十三反问道：“你就不怕他再做出对不起茶庄的事儿？”
“你看他都被田翰林打成这样了，这个时候回来投靠我们，应该不会再……”张六佬话未说完，陈十三便冷笑道：“狗改不了吃屎，这种人就不应该再留在茶庄。”
卢玉莲见张六佬为难，于是说：“吴队长当初也为茶庄做过不少事儿，为了茶庄，还吃了土匪的枪子儿，他不仁，我们不能不义。”
陈十三没再说什么，张六佬接过话道：“大家都一夜没合眼儿，快去躺会儿吧。”
吴天泽此时虽躺在床上，但能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说话声，想起自己此行的任务，还有田翰林导演的这出苦肉计，不禁沉重地闭上了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张六佬还没从吴天泽的事上缓过劲来，突然接到消息，说田万久又去五里坪茶厂闹事，还说下次再不给钱，就把茶厂一把火烧了。
“什么他妈的土司后人，六佬，下次他要敢再带人闹事儿，看我怎么收拾他。”陈十三恼怒地骂道，“不行，我们得赶紧重新把保安队建起来，看那些牛鬼蛇神还敢不敢再来捣乱。”
张六佬不是没想过此事，但这个保安队不是想建就能建起来的。首先得有人，就算有了人，还得花时间去训练，最重要的是养这么大一批人，还要花钱去买武器装备，不知得花多少银子。
恰在此时，姚炳才派人来通知茶庄，说知事打算最近抽时间去茶厂看看。张六佬暗自忖度，知事跟姚炳才是亲家，所以靠着姚炳才这层关系才会去茶厂视察。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对茶庄来说不是坏事，所以立即安排大家做好接待的准备。
知事来茶厂视察当日，县里警察局派出了大批警员随行保卫，那阵仗声势浩大，俨然是一县之尊。
骆承之两颊的肉都堆了起来，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完全被挤进了肉里，活像个弥勒佛。他在一干人的陪同下浩浩荡荡地来到茶厂，然后在张六佬的引导下视察了一番，接着笑眯眯地说：“不错，很有前途，张老板该是本县企业家之楷模。”
张六佬忙说：“您过奖了，茶庄还处于起步阶段，今后有很多事儿还得仰仗骆知事您关照。”
“对了，我听姚老爷说过要跟你合作的事儿……”骆承之此言只是点到为止。张六佬心领神会，接过话道：“姚老爷确实跟我提过这事儿，不过还没来得及详谈。”
骆承之“嗯”了一声，接着说：“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姚老爷在本县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一直以来都想把本县的茶叶远销出去，但无奈没有合适的时机。我听说张老板不是一般的生意人，本县希望二位能精诚合作，共同把本县的茶叶推销给国人，甚至洋人。”
“是是是，托您吉言，有您的大力支持，我相信鹤峰的茶叶早晚有一天会大放异彩。”张六佬顺着他的话自夸了两句。骆承之爽朗大笑道：“那本县回去坐等好消息。”
张六佬总算是明白了骆知事来茶庄的根本原因，原来视察是假，给他施加压力才是真。
骆承之刚被送走，姚炳才便又派人传来口信，说将于今晚在望月楼设宴，邀请张六佬赴约。
“看来这个姚炳才在鹤峰已经只手遮天，不跟他合作的话，恐怕以后行事都会困难重重。”张六佬洗了把脸，打算赴约，但他感觉压在自己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卢玉莲给他整理衣服时说：“谁让我们寄人篱下，凡事都暂且忍忍吧。”
“忍，我忍。”张六佬憋了一口气，“我就担心忍到最后，就跟爹一样没了退路呀。”
卢玉莲心中微微一动，却不知如何应答。
张六佬出现在望月楼的时候，饭桌前已经围坐了不少人。姚炳才一见他，立马率众人起身相迎，然后挨个为他介绍：“今日姚某宴请的各位都是本县翘楚：在座的赵老爷是大兴米店的掌柜，全县人民吃的大米可几乎全是从赵老爷这儿出去的；楚老爷是专做染布生意的，薛老爷是酿酒的……对了，最后隆重介绍本县警察局的霍局长，咱们能安安心心地做生意，可全靠霍局长维持本县治安啊。”
张六佬礼节性地微笑点头，虽然他在此之前很少跟这类人接触，但也明白不得不接触的道理，更加明白姚炳才今日的宴请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而是在向他挑明自己在鹤峰县一呼百应的能力。
“各位，张某不才，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仰仗大家，我先干为敬。”张六佬一饮而尽，众人纷纷附和。姚炳才拊掌道：“张老板好酒量，以后如有用得上在座各位的，尽管吩咐便是。”
张六佬顺势说：“骆知事能在百忙之中抽空去茶厂视察，这事我都还没来得及感谢姚老爷您呢，哪敢再麻烦在座各位？张某虽然才疏学浅，但也不是一无可用之人，若以后有能用得上张某的，张某在所不辞。”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这就是魄力！姚某今日以薄酒邀约各位相聚于此，正是希望我们能携手为鹤峰商界略尽微薄之力，我们身为本县子民，自然要为知事大人分忧。”姚炳才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扫了张六佬一眼，张六佬看在眼里，脸上带着笑，胸膛里却像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15
数日以后，吴天泽终于能下床走动的时候，他面朝卢玉莲跪下，一把抓住她的手。卢玉莲一时不知所措，慌忙抽身后退，惊问道：“你……你这是干什么？”
吴天泽好像意识到自己的不对，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面色忧郁地说：“小姐，你打我吧，骂我吧，只要你能感到心里痛快，让我死都行。”
卢玉莲叹息了一声，却根本不想说话。
“我对不起茶庄，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吴天泽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卢玉莲的表情非常复杂，她仰着头，却不知看在何处。在她心里，这个人，已经变成了无色无味的一杯白开水，不论他做什么自己都毫无感觉，所以她此刻什么都不想说。
吴天泽见她不作声，突然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这个动作惊得卢玉莲花容失色，差点失声叫起来，但见他没有恶意，这才收敛了惊恐的表情，战战兢兢地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小姐，我是有罪之人，愧对卢家，要不是卢老爷，我也不会有今时今日，可我却背叛了老爷，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知道自己没脸再活下去。”他举起匕首对着自己的胸膛，做出要刺下去的动作，卢玉莲捂着脸不敢看，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不要……”
正在外面忙活的张树愧听见这声尖叫，慌忙推门冲了进来，见此情景，顿时也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来不及细想便上去紧紧地抓住了吴天泽拿刀的手。他想要夺下刀，却被划伤了手掌，顿时血流不止。
“我、我不是故意的……”吴天泽一松手，匕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把吓得失魂落魄的卢玉莲惊醒，她声嘶力竭地叫嚷起来：“来人哪，快来人哪！”
陈十三刚从外面回来，听见里屋的叫声，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奔过去，一脚踢开房门。当他看到地上的匕首，还有张树愧正在流血的手掌，又见卢玉莲满脸的惊惧之色，立即发出一声如雷的怒吼：“吴天泽，你要干什么？”
“十三爷，我没、不是我、我不是……”吴天泽语无伦次。陈十三怒火中烧，根本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抡起拳头便冲他的脸上打了过去，猝不及防的吴天泽被打得晕头转向，差点儿又晕了过去。但陈十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厉声吼道：“不想活了是吧，敢在这儿动刀子，信不信我弄死你。”
“十、十三爷，我……”吴天泽被掐着脖子根本说不出话。幸好张树愧拦住了陈十三：“别，快松手。”
卢玉莲此时也拉着陈十三说：“快放开他，这都是误会！”
陈十三慢慢松开了手，目光从他们三人脸上缓缓扫过，这才狐疑地问：“到底怎么回事？”
张树愧说清了原委，卢玉莲又跟着说：“天泽没有要伤害我，是你们都误会了。”
陈十三盯着吴天泽的脸看着，突然捡起刀，递到他面前吼道：“什么误会，来，我现在就把刀给你，有种你就刺下去。”
吴天泽看着他手上的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算啦，十三爷，我看都是误会。”张树愧做了和事佬，陈十三才收起刀，冲吴天泽冷冷地说：“再敢在茶庄惹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场闹剧终于草草收场，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吴天泽脸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今日自导自演的这场闹剧，看来已经糊弄了所有人。
张六佬很久没好好看看这个县城了，逛着逛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很远。回想起多年前的自己，当时为了生存，根本没有心思在街上闲逛，现在终于有了口热饭吃，却发现这个小县城好像还是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
“张佐臣！”
张六佬猛然听见有人喊出这个名字，顿时被惊得从头凉到了脚，但他定了定神，装作没听见似的，继续往前挪动脚步。突然一张脸拦在他面前，他往后退了两步，还没开口，面前的人已惊得叫了起来：“佐臣，真的是你呀，哥，你不认得我了？小乌鸦，梁小五！”
“小乌鸦，小五？”张六佬认出了面前的人，顿时开怀大笑，“小五，真的是你呀，怎么会是你，这么多年没见，差点就没认出你。”
小五上下打量着张六佬，惊喜地说：“佐臣，看样子，你这是发财了啊？”
张六佬往四周看了看，低声说：“我改名了，现在叫张六佬。”
“张六佬？嘿嘿，哥，是不是当年犯了事儿，改个名字想躲仇家的追杀？”小五神神秘秘地说。张六佬忙说：“走，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去。”
两人喝了酒后，话也多了起来。小五听张六佬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后，竖起大拇指，赞叹地说：“没想到你离开鹤峰后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过当时也幸好你连夜逃走，要不然恐怕连命都没了。”
张六佬摇了摇头，讪讪地说：“这些年我只回来过两次，现在家里也没人了，孤家寡人一个。对了，说说你吧，这些年都在干啥呢。”
“我没什么可说的，瞎混，就是个背脚的，跟以前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小五无奈地笑了起来，指了指手边的背篓，“想当年咱们两兄弟一块儿混的时候，那日子也难熬呀，不过总算是福大命大，这些年就靠着这个背篓讨口饭吃，总算是没饿死。”
张六佬知道小五是个孤儿，从小父母双亡，两人打小的时候就认识了，而且为了填饱肚子还一块儿偷过东西。
小五举起酒杯说：“来，咱们再喝一杯，这么多年都没音儿，真没想到还会活着见面。”
张六佬也感慨地说：“老天爷既然没让咱们兄弟饿死，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一辈子窝囊下去。”
“哥，你现在混好了，可我却还……”小五垂头丧气地说。张六佬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道：“我回来了，以后都会变好的。对了，春喜还好吗？都长成大姑娘了吧？”
小五一听他提起这个，忙点头道：“大了，都长成大姑娘了！”
“她人呢？快带我去看看。”
小五却又摇头道：“她去乡下亲戚家了，赶明儿回来我再带她来！”
张六佬也没多想，于是把小五带回了茶庄。
小五跟着张六佬回到茶庄，听见有人称呼他叫“六爷”时，瞬间就僵住了，惊喜地说：“哥，你都当了大掌柜了，可真是发了，我还以为你只是茶庄的小伙计呢！”
张六佬笑道：“什么大掌柜，你看我像个大掌柜吗？”
小五忙瞅着他说：“像，我看你像极了大掌柜，你说我这猪脑壳，怎么就这么狗眼看人低？”
“六佬，有客人吗？”卢玉莲在里屋听见张六佬的谈笑声，于是走了出来。小五看到她，顿时觉得眼前一亮，瞬间瞪大了眼睛。
张六佬介绍道：“这是你嫂子！”
“啥，嫂子？”小五啧啧地赞叹道，“哥，我是在做梦吗？”
“傻小子……”张六佬看了卢玉莲一眼，“大白天的，做什么梦。”
“嫂子好！”小五立即亲热地叫了起来，倒弄得卢玉莲面色绯红。
“小五，我有个想法，现在茶庄正是用人的时候，你反正也是一个人，不如干脆过来帮我吧。”
小五激动地说：“哥，小五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求之不得呀。”
“玉莲，小五是我从小玩大的兄弟，以后茶庄又多了个好帮手。”张六佬兴奋地说。卢玉莲笑着说：“那你们先聊着，我去让厨房做几个小菜，你们兄弟这么多年没见，待会儿边吃边聊。”
“不麻烦嫂子了，我们刚吃过！”小五说。卢玉莲道：“不急，先聊着，饿了再吃！”
“哥，你可真有福气。”卢玉莲转身离去后，小五看着她的背影赞叹道。张六佬拍了拍他肩膀，笑着说：“身边如果多几个像你一样知根知底的人，那我心里就更踏实了。”
“哥，虽然我是个粗人，但你放心，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绝不含糊。”小五拍着胸膛说，“不过我很好奇，这短短的几年不见，你是怎么就成了茶庄的老板了？”
“这事就说来话长了，以后有时间再慢慢说给你听。”张六佬考虑到小五的优势，打算让他去五里坪负责收购茶叶。小五非常爽快地应了下来，即日起便走马上任。
夜色降临后，鹤峰的大街上还算热闹，明亮的灯火把大街照得亮如白昼，两边做夜间生意的门店前也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陈十三只身一人出现在“快活林”，这儿可是男人最喜欢去的地方，他之前每次到鹤峰，都会到此找姑娘，这一来二往便有了相熟的，所以一进门便直奔二楼其中一个房间而去。
“十三爷！”开门的姑娘见到他时，脸上满是惊喜之色，随即关上门，二人紧紧抱在一起，然后双双滚落到床上。
“杏花，想我了没？”陈十三靠在床头，搂着女子问。
杏花趴在陈十三胸脯上，双眼微闭，满足地说：“你个死鬼，啥时候来鹤峰的？”
“有些日子了，但是一直忙，今儿一有空不就来看你了？”陈十三讪讪地说，“小心肝，可想死十三爷了。”
杏花又问：“那这次来又待几天，打算什么时候走？”
“你猜？”他故意卖关子。她撇嘴道：“我哪知道，反正你就像个鬼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谁管得住你呀。”
“有个好消息，想听吗？”
“你能有什么好事儿，不就是又看上哪家的姑娘了。”
陈十三笑嘻嘻地说：“你就这么看我？我可实话告诉你，在十三爷心里，就只有杏花姑娘一个。”
杏花一乐，把他搂得更紧。
“以前每次来，没过几天就又要走，可是这一次，我十三爷再也不走了，一辈子都不走了。”陈十三铿锵有力地说。杏花一愣，抬头看着他问：“怎么就不走了？”
“别问这么多，反正以后都不走了，以后就在鹤峰生根发芽，鹤峰城就是我的家。”陈十三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把她压在了身下。
陈十三今晚留了下来，睡得很死，可突然被一声尖利的枪声惊醒，吓得差点从床上滚到地上。杏花也醒了，瞪着眼睛问：“什么声音？”
陈十三不敢确定是否是枪声，但人已起身，慢慢走向门口，突然就听见外面炸开了锅，惊叫声此起彼伏。他知道出事了，而且事情不小，正待开门瞅个究竟，可凑巧的是门刚好被人从外面踢开，门框撞在他的额头，他整个人腾空跃起，又重重地撞在桌上，桌子碎裂，轰然散了一地。
一男子转身关上门，满脸惊恐，手上的枪指向陈十三。陈十三坐在地上，不敢造次。
杏花裹着被子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别出声，老实点，不然我不客气了。”男子侧耳，听见外面人声鼎沸，脸上的杀气更重，指着陈十三说，“我不想杀人，乖乖地待着别动。”
陈十三忙点头，真后悔没带枪出门。
“里面的人听着，你已经被包围了，想要活命就放下枪走出来。”门外带队的是鹤峰县警察局队长褚兆林，他躲在一群警察身后，而正在被追捕的人是他们盯了很久的所谓“乱党”。
“队长，那小子会不会跳后窗跑了？”一手下问褚兆林。褚兆林冷笑道：“尽管跳吧，只要他敢。”
男子眼里闪过一道慌乱的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枪口指着陈十三，沉声问：“有没有别的出口？”
很显然，这里是二楼，想要逃走，唯有跳下去。
陈十三知道窗户后面便是流经县城的溇水河，大半夜的跳下去，非死即伤。但他没吱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男子。此时，男子走近窗口，看到外面漆黑一片，正要爬上窗户，杏花突然喊道：“下面是河。”
男子顿了顿，冲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纵身跃下，继而传来落水的声响。
陈十三见状，慌忙起身冲向门口，嘴里喊道：“跳河了！”当他打开门，看见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时，忙摆手道：“不是我，是逃犯跳河了。”
警员们冲进屋子，发现窗户大开，但还是四处搜寻了一番。
“他妈的，不摔死你也得淹死你！”褚兆林骂骂咧咧地走上前去看了河面一眼——其实他对周围的地势了如指掌——又转身盯着陈十三看了半晌，道，“没事儿了，你们继续。兄弟们，撤！”
陈十三虽然没有被刚才发生的事情吓到，不过想起那人看他的眼神，顿时只想赶紧逃离。
杏花起身走到窗口，盯着河面，久久没回过神。
吴天泽身上的伤都是表面伤，没伤筋动骨，所以躺了两日便已基本康复，他一下床便求着张六佬给他安排事儿做。
张六佬正在忙活，见他从屋里出来，而且看上去一点事儿都没了的样子，忙问：“你怎么就下地了？”
“六爷，我都没事了，您给安排事儿做吧。”吴天泽的精神也好转了许多。
张六佬的目光从杆秤上收回，说：“想做事儿好啊，找老张吧，他会给你安排。”
吴天泽一听这话，脸上虽然有点挂不住，但仍然涎着脸应道：“好，好……”
“天泽，有件事儿想问问你。”张六佬又说，“你进茶庄多久了？”
吴天泽想了想说：“很久了，扳手指一算，差不多该有十多年了吧。”
“这么久了！”张六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吃惊。吴天泽追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儿，随便问问。”张六佬说，又叹息道，“可惜啊，太可惜了。”
吴天泽以为他在说自己，忙说：“六爷，之前的事，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老爷对我有恩，我不是人……”
“以前的事就别提了，我说的是泰和合，爹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毁了，太可惜了。”
吴天泽垂下了眼皮。
店里来了客人，吴天泽正要上前招呼，对方突然老远就喊道：“掌柜的，生意兴隆啊！”
张六佬也认出了对方，忙迎上前去，跟对方握手道：“原来是元总镖头，您大驾光临，怎么来之前也不派人通传一声？”
“哪敢通知张掌柜呀，元某今日也是一时兴起才特意赶过来瞧瞧，哇，排场不小嘛，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料。”元庆方扫视着店内，声如洪钟。
元庆方是张六佬到鹤峰后结识的，此人来头不小，是县里唯一一家镖局的镖头，这次来茶庄是为跟张六佬谈合作的事。
二人进入会客室，喝着香茗便聊开了。
“您经营着这么大一家茶庄，按理说，应该成立一支保安队，也方便随时出货嘛。”元庆方知道很多规模稍微大一点的茶庄都有自己的保安队。
张六佬笑着说：“您说得对，但是世道不济，到处兵荒马乱的，再说专门成立一支保安队出货，成本也太高了。天下镖局专做押运这一行，在江湖上朋友多，交给您去做，可比成立保安队省心多了。”
“这话不假，江湖上的朋友都要给天下镖局几分薄面，以后贵庄的茶叶只要由我们天下镖局负责押运，保证一路畅通，生意兴隆。”元庆方是个大胡子，一说话，满嘴的胡子便抖起来。
“元总镖头这话在理，不瞒您说，就是您这几日不来找我，我也打算要去登门拜访您呢。”张六佬说，“天下镖局的名声在江湖上可是如雷贯耳，威风八面。”
“那就这样说定了，什么时候需要运送茶叶去渔洋关，或者宜昌、湖南，天下镖局保准给您安全送达。”元庆方豪爽地说。
张六佬送走元庆方后，张树愧过来问：“天下镖局的元总镖头亲自登门拜访，看来您跟他已经达成了协议？”
“元总镖头是个爽快人，上次仅仅一面之缘，没想到今日居然亲自登门拜访，您说这合作能不成吗？”
张树愧赞同地说：“今后若能跟天下镖局合作的话，那我们可真能省了不少心。”
吴天泽在一边假装不在意地听着，心里却泛起一道涟漪。
“六爷，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张树愧又说。张六佬怔了怔，缓缓地点头道：“放心吧，我在尽力。”
吴天泽正在侧耳偷听两人的谈话，张六佬突然冲他喊道：“天泽，你过来。”
“六爷，您找我？”吴天泽跑过来问。张六佬说：“老张，你看看店里哪里缺人手，给天泽安排一下。”
张树愧说：“正好，五里坪的茶厂缺个管事的，就让天泽过去吧，麻子也过去了，给你打打下手。”
吴天泽一听要去五里坪，心里万般不乐意，但还是装作高兴地接受了安排。
谁也没想到姚炳才会让他儿子来茶庄。他一进门就摆出一副大少爷的样子，冲着店内大喊大叫起来：“叫你们掌柜的出来。”
张树愧一扭头，看到姚人杰带着两个跟班闯进店里，便感觉来者不善，但还是礼节性地迎了上去：“原来是姚少爷大驾光临……”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说话！”姚人杰趾高气扬地喊道。张树愧说：“掌柜的出门了，姚少爷有什么事儿找我便是。”
“找你？找你有用吗？”姚人杰冷冷地说，“既然掌柜的不在，那我们等着。”
“谁在外面吵吵闹闹啊？”陈十三在里面早听出了端倪，所以故意摆出一副臭脸，“老张，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姚人杰的眼睛好像长在额头上，压根儿没看到他似的。
张树愧对陈十三耳语了一阵，陈十三这才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原来是姚家大少爷，得罪了，都怪我有眼无珠，快里面请。”
姚人杰翻着白眼说：“不用了，本少爷很忙，快把你们掌柜的叫来。”
“姚少爷，我们六爷外出办事去了，您今儿恐怕等不到。”陈十三凑上去说，“要不您改日再来。”
“不行，本少爷今天见不到你们掌柜的是不会走的。”姚人杰就近一屁股坐了下来，又吆喝道，“到了大名鼎鼎的极叶堂，居然连茶都没的喝？”
“姚少爷，您稍等，这就上茶。”张树愧亲自吩咐去了。陈十三想起自己假扮“乱党”闯进姚家，要挟姚炳才，救出张明生的往事，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姚少爷今日来找六爷，不知所为何事？”
“我爹让我来……”姚人杰话说一半便打住了，斜眼盯着陈十三说，“对了，你刚刚说的那个六爷是谁？”
“当然是极叶堂的大掌柜。”陈十三道。姚人杰不屑地笑道：“居然敢在我姚大少爷面前称‘爷’，也不撒泡尿照照。”
陈十三没闲工夫跟他耍嘴皮子，也没理他。张树愧亲自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茶水，谁知姚人杰刚喝了一口便吐了，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这他妈什么玩意儿，是人喝的吗？”
“这茶……”张树愧刚想接过茶杯，谁知姚人杰顺手把满杯茶水全泼在了他身上，还轻蔑地说：“这茶比咱们庄里的差远了。”
“姚人杰……”陈十三直呼其名。姚人杰横眉冷对，起身骂道：“本少爷的大名是你叫的吗？”
陈十三肚子里憋了一口气，但很快就收敛了怒火，冷冷地说：“要是明生少爷在的话，恐怕这会儿……”
“张明生？胆小鬼。”姚人杰眼里射出一道寒光，“我正想找他，一只缩头乌龟，你告诉我他躲哪儿去了？”
张树愧见情势不对，忙从中劝道：“姚少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犬子他过去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替他给您赔罪……”
张六佬恰好此时进门，也正好听见张树愧的话，于是故意大大咧咧地吆喝道：“赔什么罪啊？”他进门后看到了姚人杰，但不认识，直到张树愧跟他介绍，他才抱拳道：“原来是姚少爷，姚老爷他怎么没……”
“我爹忙着呢，这点小事儿用不着我爹出面，我来就行了。”姚人杰心高气傲地说，“我爹让我过来，是想问问合作的事儿。”
张六佬说：“麻烦你回去转告姚老爷，让他别急，我们之间的合作是早晚的事，目前只是时机未到。”
“这就是说你暂时还不打算跟姚家合作？”姚人杰咄咄逼人。张六佬说：“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目前条件还不成熟，合作是需要契机的。”
“真有你的，我会把你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回去。”姚人杰气呼呼地夺门而出。张六佬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异样的笑容。
“六佬，做得好，我们跟姚家根本就没什么好合作的。”陈十三这话充满了幸灾乐祸。张树愧却担心地说：“得罪了姚家，就相当于得罪了知事，这往后咱们的日子……”
“没什么好担心的，不就一个姚家吗？姚人杰，他爹真没给他取错名字，不过不是人中豪杰，而是下三烂中的豪杰。”陈十三满不在乎地骂开了，又叹息道，“叔儿之前把生意做得那么大，但到最后却还是败了，我们现在又遇到了拦路虎，要在鹤峰立足，就必须先拿姚家开刀。”
张树愧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吗？姚炳才那只老狐狸可不是省油的灯。”陈十三转身进屋。张树愧于是问张六佬：“您真不打算跟姚炳才合作？”
张六佬笑了笑，说：“先忙吧，这事儿以后再说。”
德罗第一次到鹤峰，走在大街上，对这个小县城充满了好奇，却没想到路人也同样对他这个洋人充满了好奇，大家都看着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德罗不知道茶庄已经改名，所以走了很远都没有看到“泰和合”几个字，不得已才向路人打听，但一连拦下的几个路人，都还没等他靠近便纷纷逃离开去。
“怎么了，我很可怕吗？”德罗摸着自己的脸颊自言自语道。好不容易看到一家经营茶叶生意的店铺，于是走了进去，见着人便问：“请问一下，泰和合鹤峰分庄怎么走？”
这家店铺恰好是姚家的，姚炳才正在店内办事儿，突然看到一位洋人打听泰和合茶庄，于是很好奇地走过来问：“泰和合鹤峰分庄，你要去这个地方？”
“是的，我找了很久……”
“为什么要去那儿？”
德罗打量了姚炳才一眼，看他慈眉善目的，也不像坏人，于是说：“我要去这个地方办点事儿，您可以告诉我怎么走吗？”
“对对对，太巧了，我正好认识这个茶庄的老板。”姚炳才道，“而且我们即将成为生意上的合作者。”
德罗一听这话别提有多高兴，以为自己找对了人，可姚炳才接着说：“天很快就要黑了，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在寒舍暂住一晚，明早我再让人送您过去。”
德罗往外看了一眼，勉为其难地说：“这怎么行，太打扰您了。”
“一点儿也不打扰，我跟泰和合的掌柜也是老交情了，我姓姚，是这家茶庄的掌柜。”
“哦，您也是做茶叶生意的？”德罗很是吃惊。姚炳才笑着反问：“怎么，您看我不像吗？”
德罗跟随姚炳才回到茶庄，姚炳才安排了丰盛的晚餐，这令德罗非常感动。
姚炳才爽朗大笑道：“您远道而来，是最尊贵的客人，粗茶淡饭，不成敬意。如有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德罗见自己受到如此款待，忙说：“我们萍水相逢，姚老爷如此款待，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
“德罗先生，您说您是神父，难道来鹤峰是为了传经布道？”姚炳才嘴上貌似开玩笑，实则是想打探他过来找张六佬的真实原因。德罗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您说对了，我这次过来，正是为了传经布道。”
“我可以成为您的教民吗？”姚炳才笑问道。德罗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没问题，我看得出来您是个好人，一定是非常虔诚的教徒。”
德罗歇息之后，姚炳才却丝毫没有睡意。姚人杰在外面疯了很久，刚回来，才想起还没跟姚炳才汇报今日去极叶堂之事。
“我爹睡了吗？”他问管家。管家说：“家里来了个洋人，老爷刚陪他吃完饭，这会儿刚进屋去呢。”
“洋人？”姚人杰愣住，“什么洋人？”
“好像是恩施过来的。”
姚人杰想了想，敲响了姚炳才房间的门，姚炳才喊道：“进来！”
“爹……”
“一身酒气，又跑哪儿疯去了，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姚炳才生气地质问道。姚人杰说：“我就是为这事儿窝火，所以才去喝了点儿酒。”
姚炳才不快地问：“没办成？”
“姓张那小子太不识抬举，我跟他说了您的意思，谁知他说合作的事儿以后再说。”姚人杰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爹，您看怎么着吧。”
姚炳才大笑道：“急什么，我早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他们想要在鹤峰立足，得罪了姚家，会有好日子过吗？”
“对了，爹，我听管家说咱们家来了个洋人？”
“是个从恩施过来的神父。”姚炳才道，“你知道德罗神父过来干什么吗？嘿嘿，说了你也不信，老天有眼，居然会被我遇到。”
姚人杰问：“神父该不会是来找姓张的吧？”
“你说对了，我早就听说以前南北镇的泰和合茶庄能跟洋人做生意，就是靠在恩施的洋人帮忙，如果我猜得没错，也许就是这个神父。”姜果然是老的辣，姚炳才对于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机会，从来不会轻易放过。
姚人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欣喜地问：“爹，既然已经把神父留了下来，那您打算怎么办？”
“人虽然留了下来，但明儿天一亮他就会去极叶堂找张六佬，不，应该是张佐臣，我们得赶紧想办法，一定要把人给留下来，只要他愿意帮我们，那我们以后要想跟洋人做生意就没问题了。”姚炳才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可关键问题是如何才能说服德罗，这是最令他们父子俩头痛的事。
“人家一个神父，一个大活人，您总不能拿绳子把人给捆住吧。”姚人杰愁眉苦脸地说。姚炳才不屑地说：“多大点事儿呀，咱们父子俩还能被这点小事儿给难住？”
“我喝多了，没辙！”姚人杰打了个呵欠。但他刚走到门口便被姚炳才叫住：“回来。”
“爹，我真要睡了！”姚人杰走路都在摇晃，姚炳才想了想，只好挥了挥手。
夜已深沉，但姚炳才毫无睡意，想得越多便越清醒……
德罗习惯早起，今日也不例外，但他没想到姚炳才比他更早。他在院子里看到正在打太极的姚炳才，欣喜地说：“姚老爷，您是在打太极吗？能不能教我。”
“当然可以。”姚炳才收了手势，“您过来，现在就可以教您。”
德罗还真感兴趣，一招一式打得有模有样。可就在一转身的时候，突然把脚给扭了，他整个人顿时站立不稳，蹲了下去，痛苦地叫道：“痛死我了，我的脚是不是断了？”
姚炳才叫来大夫给看了看，大夫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您可能需要在床上躺很久了。”
“这怎么行，我还有正事……”德罗刚动了动，伤处又撕心裂肺地疼起来。姚炳才忙劝道：“不管怎么样，您必须得养好伤才能走。您就放心在这儿住下，至于您要办的事儿，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德罗满脸无奈，闷闷地躺在床上，只能暗自叹息。
德罗突然就这样被留了下来，结果太出人意料了，姚炳才暗自高兴，开始做他的春秋大梦。
张六佬早上睁开眼的时候对卢玉莲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她笑呵呵地问。他目光深邃地说：“梦见一大片茶园，还有一大片花儿。”
卢玉莲笑道：“我还以为你梦见我了呢。”
正在梳妆的卢玉莲转身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手中的胭脂，脑子里又浮现出卢次伦留下的那首诗，突然眼前一亮，说：“我想到一些东西，得马上出去一趟。”
卢玉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出了门。
张六佬虽然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找到了答案，但他明白自己已经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决定先按照自己的猜想去试验一下。
五里坪茶叶基地，茶农们正在茶园周围种植各种各样的花儿。
吴天泽疑惑地问：“六爷，您为啥在荒地上种花？”
张六佬笑着说：“你不记得在南北镇的时候，我爹在茶园周围都种了许多花儿吗？现在爹回广东了，但总有一天还会回来，所以我照着爹的样子在茶园周围种上花儿，等爹回来看到这些的时候，一定会很欣慰。”
“六爷您太有心了，如果老爷看到您为他做的这些，一定会很欣慰。”吴天泽说。张六佬又问：“怎么样，在这边还习惯吧。”
“习惯，都习惯了。”
张六佬放心地说：“习惯了就好，茶厂可是茶庄非常重要的部分，我现在把它交给你打理，你应该明白我的心意吧。”
吴天泽点头道：“我不会再让您失望。”顿了半晌又接着说：“我知道十三爷对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很失望，我也明白自己之前做了对不起茶庄的事，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六爷您再次收留了我，我再不好好干就不是人了。”
“行了，以后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张六佬说，“跟我说说茶厂最近的情况。”
“挺好的，工人们都很齐心，这个月能超额完成任务。”吴天泽说，“按照这个进度，茶庄的生意一定会一天比一天好。”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好好干吧，等将来茶庄的生意走上正轨后，你会是茶庄的功臣。”
吴天泽又说：“卢老爷以前把生意做到了洋人那里，我觉得您的生意肯定会比老爷做得更大。”
“少说风凉话，跟爹比，我还差太远。”张六佬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对茶庄的前程充满了信心。他不敢说自己能创出像泰和合一样的基业，但绝不会让人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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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炳才这几日可谓精神焕发，每日闲来无事都会亲自去陪德罗聊上半天，帮他打发不能下地活动的无聊时光。德罗从内心对姚炳才的所作所为感激不尽，所以两人渐渐变成了好朋友，开始无话不谈。
“您尝尝，这可是老朽珍藏了多年的极品。”姚炳才冲泡了最好的茶叶，还未喝进嘴里，便能闻到浓浓的茶香。
德罗也是钟爱喝红茶的，迫不及待地品了一口，却皱起了眉头，继而又缓缓地舒展开来。
姚炳才悬着的心这才落地，讪笑着问：“您觉得口感如何？”
“说实话，我觉得还不错。”德罗又喝了一口，“但是……”
“但是什么？”姚炳才巴望着问。他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说：“只不过我喝惯了另外一种口感的红茶，所以别的红茶入口，总感觉……”他话只说了一半，但姚炳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仍明知故问：“不知您常喝的那种红茶产于何地？”
“您做这一行，想必应该知道宜红茶叶吧。”德罗眼里充满了回忆，“只不过以后可能再也无法喝到了。”
“当然，宜红茶畅销全国，甚至远渡重洋，卖给了洋人。”姚炳才赞叹道，“其实您刚才一说，我就已经猜到是宜红茶。”
德罗毫不隐瞒地说：“正是。只可惜我有伤在身，恐怕一时半会儿去不了了。”
“无关紧要，只要伤一好，我马上送您过去。”
“您真是个好人，幸好遇见您，要不然这人生地不熟的，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是我，您也不会受伤。”
德罗笑道：“这就叫缘分。”
张六佬期待着最好的结果，茶庄却又出了新的问题，不知何因，茶叶销量虽然上去了，但获利却没稳步上升。他招来管事的几人，挨个询问情况，但无人知晓问题出在哪里。
“我们现在收茶用的是什么标准的杆秤？”张六佬沉思了一会儿问。收茶事宜是吴天泽负责的，他说：“我们一直用的是两种标准刻度的杆秤，三十六两为一斤和四十八两为一斤的大秤。”
“对，一直都是用这两种刻度的杆秤。”张树愧补充道，“市场上收茶用的也全都是这两种刻度的。”
吴天泽抢着说：“秤是绝对没问题，我们从不短斤少两，当然也不会做亏本买卖。”
“你做得对，别说茶庄刚刚开张，就算是将来生意做顺之后，也决不能在斤两上偷奸耍滑。”张六佬这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只要不违背良心做事，有什么赚钱的法子，你们可以尽管提出来。”
烛光摇曳的夜晚，卢玉莲打来热水，正想像往常一样伺候张六佬洗脚，张六佬却深情地看着她，心头一酸，说：“我自己来！”
卢玉莲却道：“你都忙了一整天了，伺候你是应该的。”
张六佬犟不过她，唯有叹息道：“我张六佬上辈子不知修了什么福气啊！”
她扑哧一笑，问：“你这是怎么了，尽说些没用的话！”
“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待会儿我给你揉揉肩。”张六佬温柔地说，卢玉莲心里泛起浓浓的甜蜜。
晚风舒服地拂过，月光透过树枝落在窗上，让人如痴如醉。
张六佬给她揉着肩膀，她舒服地闭上眼睛，喃喃地说：“跟你商量个事儿。”
他点了点头，问：“舒服吗？”
她也点了点头，接着说：“爹一个人在老家，这么久也没个信儿，也不知过得怎么样。”
“是啊，爹自个儿回老家，也没来个信儿，真愁死人了！”张六佬叹息道，“等时间稍微空闲的时候，我们去看看爹。”
卢玉莲欣慰地说：“爹要是知道我们回去看他，不知会多开心。”
“对了，我也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是掌柜，不用啥事儿都跟我商量。”她开玩笑说。张六佬也笑道：“你不是老板娘吗？没有老板娘，哪儿来的掌柜？”
卢玉莲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握着他的手说：“我没看错人，爹也没看错人。”
张六佬脑子里瞬间便浮现出了在进入泰和合之前的自己，要不是阴差阳错遇见卢玉莲，他的人生也不会发生如此戏剧性的变化，所以他常常感叹人生的变幻无常，告诫自己要好好珍惜眼前的时光，不能辜负了卢次伦的赏识，更不能让卢玉莲失望。
“你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说吗？”她见他半天没说话，于是问道。
“给你找个丫鬟吧。”张六佬说，“这往后是一天比一天忙，恐怕没多少日子陪你，也得有人陪你说说话，没事儿的时候，丫鬟也能陪你去街上走走。”
卢玉莲推脱道：“我一个人挺好的，多个人多张嘴，花钱的地方多，还是不养闲人的好。”
张六佬却反驳道：“找个丫鬟能花几个钱，再说先物色着，等你以后有了我们的孩子，有个丫鬟照顾你，岂不是方便多了？”
其实卢玉莲想过要孩子的事儿，不过她也明白茶庄目前的境况，并非要孩子的最好时机，所以一直闷在心里没跟他提起。
“怎么了？”
“我在想我们要真有了孩子，那时候你当了爹，我当了娘，这个家就齐整了。”
张六佬心里微微一动，讪讪地说：“要不就要个孩子吧。”
“不，现在茶庄正是忙的时候，我可不想因为孩子的事儿让你分心，以后等生意上的事儿顺了再说吧。”卢玉莲的体贴令张六佬很心疼，不禁从后面搂住了她，两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
卢玉莲见张六佬这段时间忙得晕头转向，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想亲自熬汤给他补补身子，所以一大早就跟厨娘去街上买菜。在称秤的时候，她想起了茶庄收茶用的三十六两为一斤和四十八两为一斤的大秤，于是问这杆秤的刻度，卖家头也不抬地说：“我这秤没问题。”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随便问问。”遭到质问的卢玉莲脸微微有些发烫。
卖家见她确实没有恶意，于是说：“我这就是普通的二十四两刻度的杆秤，你看，这儿很多人用的都是这种杆秤。”
在回去的路上，卢玉莲一直觉着哪儿不对劲，厨娘突然说：“小姐，您就别想了，那些卖菜的都很滑头，您是不知道，他们去买菜用的都是大秤，那大秤就有三十六两的，还有四十八两的，但卖菜用的都是二十四两的小秤，这其中就差了斤两……”
卢玉莲听到这里，不禁停下了脚步，诧异地问：“刻度不同的秤都能用吗？”
“能用，都能用，反正换了个朝代就又换一种刻度的秤，都习惯了。”厨娘这番话倒真让卢玉莲听出了点什么，她顿时心中狂喜，加快脚步赶回茶庄，把张六佬拉回到房间里，欣喜地问：“你买过菜吗？”
张六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答非所问：“我卖过猪肉。”
卢玉莲又问：“那你卖猪肉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刻度的秤？”
“不都用大秤吗？”
“有一种二十四两刻度的秤，用过吗？”
他缓缓地摇头道：“没用过，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茶厂前些日子不是销量上去，但没赚头吗？”卢玉莲问，“如果我们用大秤收购茶叶，然后再用二十四两刻度的秤卖出去，不是可以赚差价？”
张六佬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明白了怎么个赚法，脸上也瞬间露出惊喜的笑，但很快又说：“我们这样做，不是短斤少两？”
“这几种刻度的秤都是被允许使用的，现在外面的买卖全都这样，大秤买进，然后用小秤卖出。”卢玉莲急切地说，“你出去看看就明白了，回来后再决定要不要这么做。”
张六佬也觉得这是个法子，如果走量的话，确实可以赚不少差额，但他又不敢确定这样做是不是符合规定，万一要是被县里怪罪下来，那短斤少两的罪名可就背定了，所以他决定和张树愧一块儿去外面转转。
张树愧听了他的话也很惊讶，说：“这倒是个办法，但之前茶叶买卖都是用的大秤……”
“这个没问题，事在人为嘛，关键问题在于我们这样做，县里会不会追究责任。”
“你这么一说我是知道的，根本不用去看，市面上确实有用二十四两刻度的秤的，各行各业都在用，要不我们也试试？”张树愧的话令张六佬停下了脚步，重复着他的话：“那就试试？”
两人心照不宣，马上就吩咐吴天泽照办，果然不出数日，效果便相当明显，可是麻烦也很快又找上门了。
来者是褚兆林，还带了两个手下。他背着双手刚走进茶庄，张六佬看见他们身着警察制服，忙迎了上去：“几位长官，公务繁忙啊，快请坐，不知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
褚兆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听说茶庄换了新掌柜，就是你？”
“对对，正是在下。”张六佬话音刚落，张树愧带笑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哎呀，是什么风把褚队长您给吹来了？快上茶，快上好茶。”
褚兆林轻蔑地说：“少给我打哈哈，本队长今日前来是为公事。”
“公事？”张树愧和张六佬对望了一眼，“褚队长，我们都是老熟人了，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
“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直说了。”褚兆林跷着二郎腿，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茶水，“本队长接到线报，说你们茶庄做生意不厚道，短斤少两，是不是有这回事儿呀？”
张六佬和张树愧万万没想到褚兆林居然为这事儿而来，当即面面相觑。
“这个……褚队长，您这个消息从何而来，我们做生意可从来都是中规中矩，怎么会短斤少两？”张六佬谨慎地说。张树愧接过话道：“对对，是不是有人从中……”
褚兆林猛一拍桌面，怒目圆瞪，吼道：“本队长做事向来有理有据，我看你们还是老实交代吧，要不然事情闹大了，可不好收场。”
“褚队长，不瞒您说，极叶堂将来是要跟姚老爷合作的，能否看在姚老爷的面子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张六佬万万没想到张树愧会说出这番话，但这话还算有效，褚兆林的表情立马就缓和了些，但仍旧说：“这个我管不着，本队长今日前来只为执行公务，就算姚老爷出面，我也还是这句话，还请二位见谅，该怎么着，你们看着办吧。”
“那您稍等片刻！”张树愧冲张六佬使了个眼色，然后二人双双进入里屋。“六爷，姓褚的是来者不善，看来不花点银子是很难打发走了。”张树愧忧虑地说。
张六佬也早看出了端倪，叹息道：“您看着办吧。”
褚兆林一看张树愧捧着银票出来，脸上瞬间就堆满了笑容，说：“本队长也是接到举报例行公事，不过你们完全可以放心，本队长可以向你们保证，这件事不会记录在案。”
“多亏了褚队长您高抬贵手，有空过来喝茶。”张树愧送他们出门。褚兆林还说着：“不送！”话音刚落，一抬头差点跟正要进门的陈十三撞个满怀，二人刚对视了一眼便认出了彼此。
“原来是褚队长，幸会！”陈十三双手抱拳道。褚兆林并未搭理他，只是大笑两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张六佬觉得奇怪，问：“你认得他？”
陈十三迟疑了一下才说：“有过一面之交。”
“六爷，这个姓褚的不好应付，以后可得多防着点。”张树愧语重心长地说，“不过总得出点银子才能打发。”
“怎么了？”陈十三问。张六佬说：“我们换秤的事被人举报了。”
“不是说没事的吗？”
“算啦算啦，破财免灾，花点小钱，就当打发瘟神了。”张树愧说。张六佬点头道：“老张说得对，跟这种人我们耗不起，还是少惹为妙。对了，您刚才怎么会说我们将来要跟姚老爷合作？”
张树愧无奈地叹息道：“本来只想吓唬吓唬他。”
“都过了这么久，姓姚的怎么没啥动静？”张六佬自从回绝了姚家的合作要求后，姚家也没再有任何动作，所以他心里一直紧绷着弦，不知道姚炳才会对极叶堂使出什么法子。
“听说又打仗了。”陈十三突然说，“外面吵得很凶，都快打到鹤峰来了。”
“什么？”张树愧惊问道，“快打到鹤峰来了？”
“是啊，听说是什么讨贼军讨伐军阀，外面都打翻天了，有人说就快要打到鹤峰了，人心惶惶呀。”陈十三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好像战火已经蔓延到了家门口。张树愧狠狠地说：“所谓盛世经商，乱世当官，打吧，使劲儿打，只是苦了咱们这些平头百姓。”
张六佬感觉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似的堵得慌，如果战火烧到鹤峰，刚刚有点起色的极叶堂恐怕就又凶多吉少了。
德罗住在姚家养伤，虽然每日生活无忧，但日子一长，难免会着急，脚伤刚刚好点儿，便想着要出门溜达。
姚炳才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向他表明自己的心迹，所以很担心他离开，自己不在的时候，还让人偷偷盯着他。
德罗这日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门，正在院子里透气，姚炳才突然在背后喊道：“哎呀，神父，使不得，使不得呀。”
德罗大感意外，忙问：“什么使不得？”
姚炳才满脸凝重地说：“您有所不知，外面到处都在搞运动，凶着呢。”
德罗更是不解，疑惑地问：“什么运动，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说英国人也在条约上签了字，现在国民对洋人积怨太深，还发生了几起杀人放火的事件，您可要小心呀。”姚炳才所说的条约，指的是英、俄、美、法、日、意等国不顾中国民众呼声，签订的《协约国和参战各国对德和约》。
德罗了解这个情况，但说：“那是政府的事，我是个神父，只是来中国传教的，跟我没任何关系。”
“但是愚昧的老百姓哪里会知道这些，他们只针对洋人。”姚炳才说，“您还是安心在这儿住下，免得惹出事端，不好收场。”
德罗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门开后，只见姚人杰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好，出事了。”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姚炳才骂道。姚人杰唉声叹气地说：“您是不知道，我听褚队长说，他们昨晚抓了一个学生，还打死了一个。”
姚炳才脸色阴沉，喃喃地说：“您听见了吧，那些学生到处搞破坏，尤其是针对洋人，所以您千万不可踏出这扇门，万一被人看见，麻烦可就大了。”
“我还听说那些搞破坏的学生都是从省城逃过来的，身上都带着枪呢。”姚人杰把自己的道听途说一股脑儿倒了出来。门外突然又传来一阵嘈杂声，所有人脸上都布满了惊异的神色，但紧接着传来了喊声：“姚少爷，姚少爷……”
姚人杰松了口气，说：“爹，您别动，我出去看看……”他话还没说完，姚炳才便吼道：“外面乱得很，少给我惹是生非。”
姚人杰风风火火地出门后，德罗说：“姚老爷，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继续待下去，会给你们带来麻烦的。”
“只要您不出这扇门，我保证绝对不会有事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姚炳才反过来安慰他。其实他此时心中正暗喜，因为如此一来，便能多留他一些日子，也让自己有更多时日去说服他。
“姚老爷，您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说？”德罗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姚炳才装作很惊讶的样子问：“为何如此问？”
德罗似笑非笑地说：“您如此款待我，我也不能白吃白喝，但我没什么可以回报您的，只能在适当的时候帮您引荐我那些做茶叶生意的朋友。”
姚炳才怎么也没想到好事会来得这么快，当即大喜，毫不客气地说：“求之不得，求之不得呀，德罗神父，您太懂我啦，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就像您说的那样，咱们萍水相逢，这就是缘分，只要您帮我促成了合作，我保证不会亏待您。”
德罗耸了耸肩，说：“不过我只是引荐，不能保证一定成功，能否合作就要看你们怎么谈了。”
“那是当然，我知道该怎么做。”姚炳才此时才希望德罗的脚伤立马康复，“对了，我昨日为您寻了一位非常好的大夫，他答应明日过来给您看看，您的脚伤应该很快就会好了。”
“哦，那太感谢了，姚老爷，您真是个热心人。”德罗抬头看着天空，“真是个不错的天气，要是能出去走走多好。”
“待您脚伤痊愈后，我亲自带您到处转转。”姚炳才忙不迭地说，“小城虽然不大，但跟恩施相比也别有一番情趣，您一定会爱上这儿的。”
快活林的一个房间里传出来莺莺燕燕的笑声，杏花正陪在陈十三身边，而他们对面，则是褚兆林和另外一名女子。
“快活林确实是个好地方，十三爷，咱们是不打不相识，来，我敬你。”褚兆林穿了便装，脸上已经微微有些醉意。
陈十三喝了些许酒后，豪爽地说：“褚兄也是性情中人，咱们兄弟志趣相投，往后来快活林的花销，只管记我账上便是。”
“那怎么好意思，太让您破费了。”褚兆林假装推诿道。陈十三却摆手道：“这儿的姑娘个个赛过天仙，褚兄你看上哪个，随便享用就是，男人不风流，枉为人世走一趟。不就是银子吗？十三爷管够。”
姑娘给褚兆林杯中斟满酒，然后喂他喝下，他一仰脖子，大笑道：“爽、爽快！”
酒过三巡之后，陈十三起身说：“褚兄，我喝多了，先走一步，你今晚就在这儿住下吧。对了，床头给你备下了一点小小的心意，请笑纳。”
褚兆林待二人离去后，便搂着姑娘猛亲了几口，然后被搀扶着走向床铺。一掀开被子，只见床上撒着几张银票，拿起来一看，顿时喜笑颜开，顺手丢给姑娘一张，其他的全都塞进了自己口袋，然后把姑娘扔在床上，色眯眯地扑了上去。
吴天泽正靠在太师椅上优哉游哉，突然有人敲门，当他睁眼看到这张脸时，便一屁股弹了起来，赶紧关上门，紧张地问：“你怎么来了？”
“吴副团长，都过了这么久，怎么就没一点动静？镇长可是等急了，所以才派我前来问个究竟。”说话的男子头戴一顶草帽，几乎遮住了整张脸，他是田翰林派来的信使。吴天泽神色慌乱地说：“哪有这么快，我被派到这个破地方，连他人都见不着，怎么会有机会？”
“镇长可管不了这些。镇长可是发话了，他的耐心有限，只要结果，而且要你尽快。”
吴天泽为难地说：“我会尽快，一定尽快……”
“不仅要尽快，更要尽力。你要明白，要是完不成任务，到时镇长那儿可没法交代……”
吴天泽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慌忙假装咳嗽，敦促道：“赶紧走吧，别让人看见。”
“怕什么，等你没法跟镇长交代的时候，那可就真要完蛋了。”
吴天泽送走信使，突然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无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想来想去，也不知该如何进退。
麻子突然推门进来，问：“吴哥，刚才戴草帽那人是谁呀，怎么没见过，我看他在茶厂外面转悠了半天，该不是来惹事儿的吧？”
吴天泽一愣，忙说：“外地来的，不知道路，刚才还闯进来问我。我也是刚过来不久，哪会知道。”
张六佬为了观察成色，提取了最新发酵的红茶样品。他紧盯着茶水，过了片刻，当水温渐渐冷却时，水面出现一层薄薄的不溶物质，这一刻，他便释然了，因为出现这种现象，说明这批茶叶的发酵已经达到了很高的工艺水平。
“老张、老张，成了！”张六佬兴高采烈地端着茶杯走出房间。张树愧老远就听见了他的叫声，当他看到这杯茶水时，惊讶地感慨道：“是啊，成了，终于成了。”
张六佬打破了另一道束缚他的魔咒，深深地嗅了一口茶香，啧啧地说：“我听爹说过，只有最高档的红茶，冲泡之后才会出现这种现象。”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张树愧缓缓摇曳着茶杯，“这就是传说中的‘冷后浑’，对于红茶而言，只有发酵的工序做到至臻完美，才会出现这种现象。六爷，咱们这回是真成了。”
“对对对，我记得爹说过，他做了一辈子红茶，并非每批发酵的茶叶都会出现这种‘冷后浑’现象，也就是说，‘冷后浑’是反映红茶品质优劣的一种标志。”张六佬喝了一口，吧唧着嘴赞叹道，“真香啊！”
“六爷，我敢打包票，极叶堂的茶叶绝对不比老爷那会儿的差……”张树愧欲言又止。张六佬明白他的话，却摇头道：“你说得对，我们一定会做出优质的红茶，虽然目前已经取得不小进展，但我还想再等等。”张六佬心里有数，他不想为了达到目的而滥竽充数。突然间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儿，说：“老张，还有件事儿我想征求你的意见。”
张树愧笑着说：“六爷，你就别跟我客气了，你是掌柜……”
“什么掌柜不掌柜的，是您肯收留我们，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张六佬这话说得诚心诚意。张树愧叹息道：“如果没有卢老爷，就不会有这个茶庄，也不会有今天的我。六爷，我不怎么会说话，但有句话我又不得不说，茶庄要发展，必须走外需，国内形势太乱，明抢暗偷的多，很难有大的作为。”
张六佬深有同感地说：“我们必须走出去，但我不想如此草率，茶叶的品质虽然上去了，但还没达到预想的水平，我不想毁了泰和合的名声，更不想砸了宜红这个品牌。”
“六爷，你这话倒是说进我心里去了。宜红是老爷耗费毕生心血所创，我们不仅不能毁，更要让其世世代代传下去。”张树愧语气凝重地说，“老爷把茶叶卖到了西洋，卖给了俄罗斯人，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可悲的是最后居然落得如此下场，竟然连茶庄都没了。但庆幸的是，宜红这个品牌还在，还在国人心里，也还在洋人心中，老爷让您来鹤峰，必定是希望您重新把宜红发扬光大，老爷这辈子没做到的事儿，我相信六爷您一定可以做到。”
张六佬大笑道：“爹可没跟我说这些大志向，您跟我说说，老爷这辈子还有什么事儿没做到？”
张树愧讪笑道：“老爷是满含委屈地关了茶庄，像六爷您这么聪明的人，能不知道老爷还有什么事儿没完成？”
张六佬微笑着盯着张树愧，张树愧不解地问：“六爷，你咋这么看我？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张六佬释然地笑了起来，道：“老张，您这人还真喜欢较真，不过我喜欢，我想爹让我过来投靠您，肯定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我就是太较真了，要不然明生也不会离家出走，他娘也不会……”张树愧言语之间充满了惋惜。张六佬略微知道一些他家里的情况，明白这是他心里的痛，所以忙转移话题道：“老张，有些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咱们别再提，还是想想以后吧。对了，我刚刚说有事儿要跟您商量，这话一说多，差点就忘了。我们的茶叶要运出去，必须经过五峰县的渔洋关，对吧？”
“对对对，但是通常情况下都是把茶叶运往渔洋关精制，然后再运往宜昌，统一盖上大印后再运往武汉，以前老爷也想在渔洋关设立茶叶精制工厂，不过后来考虑到各种情况，所以就搁置了。”张树愧一一叙来。张六佬问：“您知道是什么原因才没设立工厂？”
“势力呗，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势力，像渔洋关那样的交通要道，并非所有人都能插上一脚的。”
张六佬懂了，继而说：“爹没做到的事儿，我想这也是其中之一吧，再说茶庄的生意要做大做强，必须要在渔洋关设立精制工厂，这样一来便能节约更多成本，也方便随时装箱外运。”
“老爷早想到了这些，只是要想进入渔洋关可实在是太难了。”张树愧眉头紧蹙，“不过要是这事儿成了，那对茶庄来说可是大有裨益。”
张六佬表情坚定地说：“这个世上就没有过不去的坎，认定了就一定要去做。”
“您真打算这么做？”
“我到时候会亲自过去跑一趟，您陪我一块儿。”
姚人杰是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又抽又嫖，成天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着。这会儿又进烟馆里躺着了，吧唧了几口后，腾云驾雾一般，舒服地眯缝着眼睛，一边陶醉不已，一边无力地说：“真舒服，快活似神仙啊。”
“舒服吧，姚少爷，赶明儿我再带你去另外一个好地方，保证让你更舒服、更开心。”说话的是赵尚宝，他是大兴米店的大少爷。他身边另一位叫薛楚成，是染布坊的大少爷。他欠身起来，色眯眯地说：“那还等什么，赶紧走吧。”
“对，赶明儿干吗？等我再吸两口，待会儿就去。”姚人杰心领神会，三人邀着来到快活林。三人一进门，老妈子便高兴地迎了上来，嘴里还直嚷嚷：“哎哟，三位爷，我怎么说眼皮老跳，就知道你们三位财神爷要来，姑娘可给三位备好着呢。”
三人要了酒菜，又来了三个绝色姑娘相陪。
“哟，不错，酒香人更美，来，大家一起喝一个。”姚人杰提议。姑娘们给他们杯中倒满酒，然后又送到嘴边，房屋里洋溢着酒香，当然还有他们放荡的笑声。
姚人杰亲了一口身边的姑娘，又端起酒杯凑到她嘴边，色眯眯地说：“杏花姑娘，少爷我喂你……”
杏花优雅地推诿道：“哪敢让姚少爷您伺候我喝呀，还是我伺候您吧。”
姚人杰喝到高兴处，醉醺醺地叫嚷道：“你们是不知道，那洋人住在咱家里别提有多开心，我爹他老人家每日陪着他吃喝玩乐，你们知道我爹为啥要哄他开心吗？”
“姚少爷，我听说外面闹得厉害呢，要是让人知道贵府上住着一个洋人，那可不得了。”薛楚成满脸通红，眼睛也血红，像头狮子似的。
“鹤峰城里真有洋人呀，我都还没见过洋人长啥样呢，那洋人大老远跑鹤峰来干什么？”杏花随意地问。姚人杰醉眼迷离地说：“告诉你也不要紧，听我爹说那洋人是个神父，你们知道神父是干什么的，传教的呗。”
薛楚成大笑道：“啥时候让他也给我传教传教。”
“那些洋人肯定特有意思，跟我们长得一样吗？”一个姑娘问。姚人杰得意地说：“可丑啦，不过咱们惹不起洋人，没听说吗，洋人那大炮可厉害了，已经杀进来了，也不知啥时候就会杀到鹤峰来。”赵尚宝眯缝着眼，不屑地说：“就算洋人杀进来，你姚家怕什么，有知事大人靠着，就算天塌下来也没事儿。”
“这话不假，谁敢在老虎头上扑苍蝇？找死！”姚人杰趾高气扬，可是他没想到，一场酒后的胡话，竟然惹来了大麻烦。
是夜，陈十三又来到快活林跟杏花厮混，一番云雨之后，杏花靠在他身上，满脸的柔情蜜意。
“杏花，你想过一件事儿没？”陈十三突然问。杏花温柔地问：“什么事儿呀？”
“你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快活林吧。”陈十三的话吓到了杏花，她瞪着惊恐的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十三搂着她说：“认识你这么久，我也没别的女人。杏花，我好好想过了，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替你赎身。”
杏花怔了许久都不曾回过神儿，就这样静静地趴在他胸膛上，一言不发。
陈十三突然又嬉皮笑脸地说：“要是你不乐意，那就算了。”
杏花忙摇头道：“十三爷，您真是个好人，可是，可是我配不上您，我身子不干净，我不值得您对我这么好……”
“杏花，你是个好女人，我陈十三是个粗人，也不会说话，我想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就跟老妈子说替你赎身。”陈十三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番话，当然，他也是经过慎重考虑的，不过一向大大咧咧的他说着这些甜言蜜语总有些不自然。杏花看他不像跟自己开玩笑，心里不禁浮出浓浓的甜蜜，把他抱得更紧。
沉默了很久，杏花突然说：“昨儿姚少爷又过来了，跟他一块儿来的还有两个富家公子。”
“姚人杰？”陈十三知道这小子每次来的时候都点杏花，不禁带着醋味儿骂道，“那小子，就不是个正经东西……”
“对了，他们在喝酒的时候说了一件好玩的事儿。”
“他能有什么好玩的事儿？就算是好玩，那也是酒后胡言乱语。”
“不是的。”杏花忙说，“姚少爷说他爹不久前收留了一个洋人。”
陈十三被惊得坐了起来，大声质问道：“洋人，什么洋人？”
“他没说，反正就说什么洋人，好像是个神父，来咱们鹤峰传教的。”杏花话音刚落，陈十三就欠身问：“真是个神父，你没听错？”
“那还能听错？这可是姚少爷亲口说的，还说他爹整日里陪着神父，我当时还想姚老爷可真有意思，怎会收留一个神父，难不成想让他给传教呀。”杏花还有心情开玩笑。
陈十三自言自语道：“姚炳才无缘无故收留一个神父，但是据我所知，这方圆百里之内，好像就恩施有个神父，会不会真的是他？”他知道恩施的那个神父跟卢次伦关系要好。“如果真是他，他来鹤峰干什么？难不成是来……”想到这儿，他匆忙起身说：“杏花，我得马上走，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儿要去处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说，“我答应过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等我！”

17
陈十三心里像装了一把火似的，连夜赶回茶庄，把睡梦中的张六佬叫醒。
“怎么了，大半夜的不睡，什么事儿呀？”张六佬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陈十三急匆匆地拉着他说：“我的六爷，你赶紧清醒清醒，出大事儿了。”
张六佬闻之心头一怔，顿时睡意全无。
“哎呀，我听到一个非常可怕的消息。”陈十三道出了杏花跟他说的事儿。张六佬一听这话，立马拉住他的胳膊问：“会不会真是德罗神父？”
“我就估计是他，你说除了他，还有哪个神父会大老远跑鹤峰来？”陈十三道，“但如果真是他，怎么又会跑去姚府？”
张六佬的脑子高速运转起来，沉吟了好一会儿，也嘀咕道：“奇怪了，要真是德罗神父，他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去姚家了？”
陈十三焦急不已：“我就担心姚炳才那只老狐狸会在背后搞鬼。”
“赶紧想办法查清楚这件事，一定要快。”张六佬吩咐道，“十三爷，这件事就麻烦你了。”
“行，我这就去办，但姚炳才定然不会让我轻易见到德罗，事情恐怕不那么好办。”
张六佬叹息道：“确实是个问题。”
“行了行了，这件事我来想办法，姚炳才是只老狐狸，我就是专给狐狸下套的老猎人。”陈十三和张六佬分开后，便开始琢磨怎么进入姚家的事，可折腾了一夜也没想到好法子。翌日，他来到姚府外转悠了几圈，办法没想到，倒是撞见了褚兆林。褚兆林带了几个人从不远处走过来，笑嘻嘻地问：“十三爷，大清早的跑姚府来做啥？”
陈十三忙说：“我这是路过，褚队长这是在执行公务呢？大清早的，也真够忙的。”
褚兆林打量了姚府一眼，不怀好意地说：“十三爷还真是好兴致，我们这是执行公务，搜查乱党，您这是？”
“我这……”陈十三吞吞吐吐的。褚兆林见他似有难言之隐，于是凑近去，嬉皮笑脸地低声说：“别解释了，十三爷，您有什么事先忙着，就当今儿没见过我，咱们后会有期。对了，有时间咱们一块儿再去快活林快活快活。”
“行，行，随时听候褚队长差遣。”陈十三低声回道。褚兆林却又说：“十三爷，您不会真有什么事儿吧，有需要褚某出手的，尽管吩咐便是。”
陈十三听了这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起来，然后拉着褚兆林到一边说：“你别说，我还真有点小事儿想请你帮帮忙。”
“尽管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绝不含糊。”褚兆林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在这个地方，就没有我办不了的事儿。”
陈十三点头道：“既然这样，我就明说了。我想进姚府去看看。”
褚兆林愣住了：“这个……姚府有什么好看的？”
陈十三看出他很为难，又想想姚炳才的势力，只好说：“我明白，明白了。褚队长，那算了，你先去忙吧。”
“十三爷，虽然我不清楚您到底为什么想进姚府，但我提醒您，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最好别碰姚家的事儿，还有人。”褚兆林语重心长地说，又补充道，“姚家跟知事是什么关系，您该不会不知道吧？”
陈十三附在他耳边低声说：“褚队长，这件事你要是帮不上忙不要紧，但千万别告诉别人呀。”
褚兆林坏笑道：“十三爷尽管放心……”
陈十三在姚家对面的茶馆里坐了一上午，也盯了姚家一上午，但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进出，更别说见着洋人了，最后实在是想不出法子，只好决定铤而走险。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袭击了这座小县城，大街在雨水的冲洗下变得一尘不染，大半夜的，大街上不见半个人影。
姚家上上下下都进入了睡梦中，陈十三便是在此时闯进来的，和上次一样，所有人都穿着夜行衣，浑身上下都湿透了。
陈十三轻车熟路便闯进了姚炳才的房间，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姚炳才是突然从梦中醒来的，当他睁开眼，看到坐在面前的黑衣人时，瞬间被惊得一跃而起，张着嘴，差点叫出声来；又看见黑衣人手上的枪，眼珠子都险些掉出来。
“怎么，姚老爷如此健忘，不记得我了？”陈十三冷冷地问，“还是压根儿没记住我？”
姚炳才浑身上下直冒冷汗，哆哆嗦嗦，哭丧着脸问：“大爷，你们是我大爷，小人怎敢忘？饶命，饶命呀！”
陈十三把玩着枪，故意捏着喉咙，抑扬顿挫地说：“姚老爷，看来你这人记性还挺好的，好了伤疤也没忘了痛，我喜欢你这种人。”
姚炳才鸡啄米似的点头，额头上沾满了密密麻麻的汗水。
“爷，少跟他啰唆，崩了算了。”一人说道，这是他们之前演练好的台词。姚炳才被吓得差点儿尿裤子，哆嗦着，一时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陈十三干笑了两声，接着威胁道：“想活命的话，爷给你指条明路。”
“是是是，几位爷想要什么尽管说，小人……”
“那你就听好了。你也知道咱们这些革命党人到底是干什么的，洋人，知道吗？爷现在专杀洋人……”陈十三话音刚落，姚炳才的脑袋好像被人用枪开了个窟窿，轰然炸开，但他也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咽了口唾沫，又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
陈十三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吹了吹枪口，又瞄向姚炳才，姚炳才吓得赶紧往一边儿躲，舌头打结，连连说：“别，别走火……”
“姚老爷，你是聪明人，爷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爽快点吧，把洋人交出来，爷饶你一命。”陈十三故意压低声音，“要是敢耍滑头，你姚家上上下下这几十条命，爷今晚就要替阎王爷给收了。”
“哎哟，大爷，求求您放过我吧，我这就把人交给您。”姚炳才一紧张，哪还顾得上生意上的事，忙不迭就坦白了。陈十三把枪一提，起身说：“带路吧。”
姚炳才下床的时候双腿一软，差点摔倒，被一群人拿枪顶着的滋味儿真不好受，他只觉双腿发麻，后背发冷，好像稍不留神子弹就会在自己后脑勺开个洞。他颤巍巍地把陈十三他们带到了德罗住的地儿，开了门，只听见房里传来细微的鼾声。
姚炳才一不小心撞上了桌腿，清脆的声响把德罗惊醒。他睁开眼，翻过身去，见此情景，顿时也被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骨碌爬起来，瞪着惊恐的眼睛问：“你们，你们是干什么的……”
姚炳才不敢吱声，他又问：“姚老爷，您这是……”
陈十三开口了：“我们是革命党，跟我们走一趟吧，老实点就不会有事儿。”
“革……革命党！”德罗虽然支支吾吾，但并不怎么害怕，还指着自己问：“你们找我？”
陈十三用枪口指着德罗说：“少废话，走吧。”
“去什么地方？”德罗问。陈十三道：“去了不就知道了？”
“你们不说，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德罗的态度很强势，又转向姚炳才：“姚老爷，他们要带我去哪儿。”
姚炳才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
德罗于是又望向陈十三，说：“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但我是神父，是上帝派来人间拯救你们的，你们不能伤害我。”
陈十三不屑地笑了笑，冷冷地说：“在我眼里，你就是个洋人，我要带你去见个人，赶紧走吧，要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不，我不去！”德罗话音刚落，陈十三手中的枪便顶住了他的脑袋。姚炳才忙劝道：“神父，您就跟他们走一趟吧。几位爷，千万别走了火。”
“你给我闭嘴！”陈十三厉声吆喝道，想吓唬吓唬德罗。德罗看着左右为难的姚炳才，这才说：“你们不要乱来，我跟你们走就是了。”
陈十三等人带着德罗离开了姚家，姚炳才是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眼看煮熟的鸭子飞了，他还束手无策，只能干瞪眼，生闷气。
经过这么一折腾，外面的雨早已停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一离开姚府，德罗便问。
陈十三不想在大街上惹出麻烦，于是接着演戏，低声呵斥道：“别说话，老老实实跟我走就是了。”
德罗却不再移动脚步，反而说：“我刚才听你的话是不想连累姚老爷，现在你要是不说清楚要带我去什么地方，我是绝不会跟你们走的。”
陈十三没料到这个洋人的脾气会如此固执，但不想在大街上把事情闹大，只好拿枪硬逼着他说：“再废话一枪崩了你。”
德罗腰上被人用枪顶着，只能顺从，不过当他连夜被带到极叶堂，了解事情真相后，却连声叹息道：“如果你们早告诉我真相，事情就不会那么麻烦了。”
“德罗神父，我也是偶然知道您在姚老爷府上，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陈十三讪笑道，“刚才在姚炳才面前，我也是迫不得已才演了那么一出戏，希望您不要介意。”
德罗笑着说：“我也早想过来见你们，但姚老爷不让我走，说外面有很多乱党。”
“那是姚炳才吓唬您，哪有那么多乱党，他是不想让您离开姚家。”张六佬道。德罗笑着说：“姚老爷是个好人，对我也很照顾，要不是他，我的脚伤也不会这么快就康复。不说这个了，当初卢老爷被关进大牢的时候，我也想过办法，对了，你们知道是谁告诉我这些事儿的吗？”
“我也觉得奇怪。”张六佬说，“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到了鹤峰，又怎么会只身找到这儿来？”
德罗说：“曹老爷，曹天桥。”
“什么，曹天桥？”所有人都很吃惊。德罗接着说：“我的话还没说完，是曹天桥的三姨太。”
“胥晴儿？”陈十三更加惊讶，“她可是曹天桥的三姨太，曹家跟卢家从来都是势不两立，她为何要告诉您这些？”
“卢老爷曾经帮过她。”德罗如此这般地把那些事和盘托出。听者唏嘘不已，张树愧也感慨地说：“卢老爷这是在行善积福呢！”
“可惜啦，泰和合没了，宜红茶也没了！”德罗惋惜不已，但张六佬跟着说：“您来了就好了，泰和合和宜红茶都只是暂时没了，那可是爹一辈子的心愿，我一定要圆了爹的心愿。”
德罗赞许地说：“卢老爷真是好眼光，现在该称呼你张掌柜了吧。”
“不敢，不敢，您还是叫我六佬吧。”张六佬忙说，“神父，您跟爹交情深厚，以后还有很多事需要您多帮忙……”
“卢老爷是个非常坚强的人，他不会轻易放弃，只是年纪大了，很多事都不能再亲力亲为，所以才会选择离开南北镇。”德罗说，“卢老爷信你，我也信你，就像你说的，所有的事都还没有结束。”
当下一夜无事，翌日一早，张六佬便把德罗请到了房间，然后亲自沏茶，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他面前。他接过茶杯，闻了闻，又惊又喜，赞叹不已，却又疑惑地问：“多么熟悉的味道，这不是宜红茶的味道吗？”
“您尝尝，尝尝……”张六佬巴望着德罗。德罗浅尝辄止，在嘴里酝酿了一会儿，却皱了皱眉头，带着遗憾的口吻说：“茶是好茶，也有宜红茶的口感，但你在里面加了别的什么，比如说香料吗？”
张六佬一愣，却反问道：“您真喝出来了？”
德罗非常肯定地说：“这不是宜红茶，我喝了几十年的宜红茶，太熟悉那种味道了。卢老爷曾说，‘宜红茶色迷而味惑，口感微涩，香泽润喉’，这杯茶具备了宜红茶的很多优质，只是还缺了最后一点。”
“香泽润喉？”
“是的，我喝过很多种不同的红茶，包括曹家和姚家的红茶，其实这两家的红茶品质都不错，只是我对宜红茶叶的感情太深，喝别的红茶，都找不到那种感觉。”德罗放下茶杯，“你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吗？”
张六佬由衷地说：“我也正在努力寻找原因。您太厉害了，我想除了爹，没有人比您更了解宜红茶。”
“那是因为我对宜红茶的感情太深。当说听卢老爷关了泰和合时，我心里太难受了，就像失去了一位老朋友。”德罗表情黯淡。张六佬深有同感，叹息道：“可惜我到现在也仍然找不到症结所在，不知为何一直无法制出口感正宗的宜红茶。”
“卢老爷能把宜红茶卖到全世界，并非一日之功，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一定可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德罗这番话说进了张六佬心里，但他却说：“跟爹相比，我还差得太远。”
“不不不，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叫‘时势造英雄’吗？”德罗道，“我相信在不远的将来，你一定会成为红茶界的英雄。”
“借您吉言，不瞒您说，我非常想实现爹的心愿，把宜红茶卖到全世界，但要完成这个梦想，必须得到您的鼎力支持。”
“我刚从恩施去了南北镇，又来到鹤峰，大老远可不是为了看看沿途的风景。”德罗笑着说，“同盟国战败了，战争结束了，这是宜红茶叶重新走出去的最好时机。虽然卢老爷有过一段短暂的时间跟我那些生意上的朋友终止了合作，但战争结束后，他们希望重新开始合作。”
张六佬听了这话无比兴奋。虽然他对大局势不甚了解，但希望宜红茶走出去的愿望却是如此强烈，当即紧握住德罗的手，感激地说：“在我最需要您的时候，您来到了我身边，我真不知该说什么来感谢您。”
“不用跟我客气，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是上帝派来拯救苍生的。”德罗说，“我希望今日的极叶堂会变成明日的泰和合，这不仅是我的梦想，也是卢老爷毕生的愿望。”
“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陈十三突然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德罗问：“出什么事了？”
陈十三焦急地说：“全城戒严，听说是为了搜查乱党，找到被绑架的……就是您，德罗神父，现在全城的军警都在四处找您，您千万不可离开茶庄。”
德罗却说：“我可以去跟他们说清楚，我没有被绑架，完全是场误会。”
张六佬说：“神父说得对，只要说清楚就会没事了。”
陈十三却道：“事情肯定没这么简单，要是让他们知道是我假扮革命党夜闯姚家，麻烦岂不是更大？”他还担心第一次夜闯姚家的事情暴露，所以千方百计想要阻拦他们这么做。
“有办法了，我自己去跟他们说清楚，绝不会牵扯到极叶堂。”德罗以为事情会朝着他想象的方向发展，可是没料到，自己却被抓了起来。
当德罗装作悠然自得的模样出现在大街上时，人们都纷纷逃离开去。他正觉得疑惑，很快前面出现了一队警察，带队的人便是褚兆林，他的人把德罗围得严严实实，这令德罗非常不解。德罗问：“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现在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褚兆林只是奉命寻找一个洋人，此时被他找到，当然兴奋不已。他掏出画像在德罗面前比了比，得意地说：“没错，就是他，带回去！”
“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要抓我？”德罗挣扎着，但无济于事，褚兆林冷笑道：“我可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你回去，奉命行事而已，有什么话回去跟知事大人说。”
张六佬正在茶庄焦急地等待消息，突然派去监视的人回来汇报说德罗被警察局的人抓走了，他顿时就蒙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警察局的人到底是想救他还是抓他？”张六佬急得团团转，“唉，早知如此就不这样做了。”
陈十三说：“会不会是姚炳才在搞鬼，难道姚炳才知道了什么，知事不是他亲家吗？”
“那就更麻烦了。”张六佬连声叹息道。卢玉莲劝道：“别着急上火，兴许事情还没你们想得那么严重。他们暂且不会把神父怎么样，还是先派人去打听打听再说吧。”
陈十三自告奋勇地说：“这件事是我惹出来的，还是我去吧。”
德罗被带到了骆承之面前，他一看姚炳才居然也在，立马就有些傻眼，但随即说：“姚老爷，您怎么也在？”
姚炳才起身拱手道：“德罗神父，让您受惊了。我来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鹤峰县骆知事。”
“原来是知事大人，幸会。”德罗正在暗自嘀咕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姚炳才已开始追问昨晚被绑走之后发生的事儿。德罗说：“说来也很蹊跷，那些人把我带走之后关进了一个小屋子，后来我就被打晕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躺在河边……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也很想知道。”
“哎呀，到底是什么人胆敢如此对待咱们鹤峰县最尊贵的客人？一定要彻查！”骆承之大发雷霆，接着又换作温和的口气，“让您受惊了。”
“没事，没事，我这不好好的吗？”
姚炳才又说：“八成是那些乱党干的，但是他们为什么要绑走您，为什么又把您给放了？”
“我的头都还痛着呢，幸亏有上帝保佑，我才捡回了这条命。”德罗在胸口画着十字，“我现在没事了，姚老爷，我想去见见我的朋友，您可以带我去吗？”
姚炳才和骆承之对视了一眼，笑容满面地说：“这个不急，您受了惊吓，我一定要给您压压惊。”
“我没事，真没事了……”德罗倔强地说，“您看看，我一根头发都没损失。”
“这个……”姚炳才还想说什么，骆承之从旁插话道：“您是贵客，所以今日本知事一定要好好招待您，您就别再推辞了，酒足饭饱之后，您想干什么本知事亲自作陪，如何？”
姚炳才又忙不迭地说：“对对对，这可是知事的一番心意，您就别再推辞了。”
陈十三找到褚兆林时，褚兆林正在跟手下玩骰子，可能是运气不好，已经输了不少，当即扔掉骰子便骂开了。
“褚队长，您这是怎么了，手气不好？”陈十三故意这么问。褚兆林不快地骂道：“真他妈晦气，十三爷，找我有事儿吗？”
陈十三把他拉到一边，从怀里取出几张银票塞进他手里，坏笑道：“这点心意您拿着，待会儿再去试试手气。”
褚兆林会意地笑了笑，拍着陈十三的肩膀说：“十三爷，说吧，这次又想要我做什么？”
“没啥大事儿，就想跟你打听一个人。”
褚兆林斜眼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十三爷，你是想跟我打听不久前抓到的那个洋人吧？”
“不愧是褚队长，一眼就看穿了我。”
“你前两天在姚府外转悠，不会就是想找那个洋人吧？说说看，到底为什么要找他？”
陈十三忙说：“您误会了，我就是觉得好奇，随便问问而已，要是不想说，那就当我没来过。”他假装要走，却又被褚兆林拦住：“别走呀十三爷，过来，过来……”
“褚大队长，有何指教？”
褚兆林眯缝着眼睛说：“不瞒你说，被我抓到的那个洋人被送到知事那儿去了。”
“一个洋人，跑到小小的鹤峰城，能犯啥事儿？”
“这本队长可就不清楚了，要想知道，自个儿问知事去。”
陈十三想了想，说：“那不打扰褚大队长赢钱了。”
张六佬得知理查德被送去跟知事见面，心急如焚，在屋里来回地走，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
卢玉莲看他那样，心里也跟着干着急，但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法子。
“好不容易把人给抢出来，居然还被送到知事那儿去了，这可该怎么办？”张树愧的眉头锁成了一条线。
陈十三已经半天没吱声了，整个屋子的人都愁眉苦脸，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可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嚣，紧接着下人进来通报说知事来了。
屋子里的人纷纷瞪着眼睛，露出怪异的表情。
“什么，知事来了？知事怎么会突然来了？”张树愧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所有人都开始往外挪动脚步了。当他们果真看到骆承之，还有姚炳才和德罗时，才相信这个事实。
“哎呀，知事大人到访，怎么也不提前通传一声。”张六佬惊讶至极，“姚老爷也来了，哎哟，这不是德罗神父吗？您怎么也来鹤峰了？快里面请，看座！”
骆承之转身看着身后的人说：“德罗神父点名要来极叶堂看看，所以本知事只能亲自相陪，正好姚老爷跟德罗神父也是老朋友，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我也刚到鹤峰不久，早就想来拜访张掌柜。”德罗配合着他们圆谎。张六佬说：“您是茶庄的老朋友，这次远道而来，可一定要多留些日子。”
“当然，我就是奔着茶香而来的。”德罗笑着说，“鹤峰的茶香不比南北镇的差，我想我会爱上这个小县城的。”
一番虚情假意之后，骆承之果然又提到了合作的事，这可让张六佬一时没反应过来，但他立即说：“姚少爷之前来说过这事儿，不过……”
“张老板，你到底考虑得如何？”姚炳才咄咄逼人。张六佬为难地说：“我想还得再等等，目前并非最好的时机。”
“最好的时机？”姚炳才全然不顾屋里还有其他人，语气非常严厉，“今日知事也在，到底能否合作，你就给句话吧。”
张六佬看了骆承之一眼，见他面色肃穆，不禁左右为难。陈十三看出了端倪，忙从旁插话道：“姚老爷，合作可是大事，您千万别急，这样吧，因为茶庄还有一些事没处理完，您再给七日时间，七日之后肯定给您满意的答复。”
“好，那就限期七日。”姚炳才道，“骆知事可都听见了，我希望七日之后会有一个满意的答复。”
德罗非常疑惑地问：“你们两家是要合作吗？那太好了，我非常期待二位的合作。”
“很好，既然达成了协议，那本知事今日算是没有白来。各位，我可是希望尽快听到两大茶庄合作的好消息啊。”骆承之的话让姚炳才暗自窃喜，但对于张六佬来说，却像一块重石压在心上。
德罗在茶庄住了几日，约定一个月之后将带朋友来鹤峰考察。
渔洋关镇是江汉平原、三峡地区通往鄂西山区的咽喉之地，也是五峰的东大门，因为地理位置十分优越，所以成为鄂西最大的茶叶集散中心，鄂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茶叶全部由此外运。
张六佬和张树愧来到渔洋关商谈开办茶叶精制工厂事宜，没想到谈判过程非常顺利。
“六爷，你有所不知，多年前渔洋关可不像现在这样自由，当时这里全被当地地痞控制，过往客商必须缴纳保护费，更别说要想在这里设置精制工厂了。”张树愧感慨不已，多年前他曾和卢次伦来过渔洋关，但只买通了过路的权限，却被禁止设厂，“一晃又过了这么多年，局势真是变了。”
张六佬饶有兴趣地问：“当年您跟爹到渔洋关的时候，当地政府都不管这些事？”
“要是政府出面就好了，可惜当时的政府跟地痞流氓相互勾结，凡是想经过此地或者在这里设厂的客商，都要被狠狠地宰一笔。”张树愧还清楚记得当时所有的情景，“虽然现在仍然是战乱时期，但一朝总比一朝强，你也看到了，渔洋关的繁华程度可是当年无可比拟的，对极叶堂来说，这可是最好的时期。”
张六佬兴奋地说：“老张，渔洋关设厂的事儿就交给您了，等筹备完成后，再派专人过来负责打理。”
“求之不得呀，这可是在完成老爷的愿望，也算我帮老爷做点事儿吧。”张树愧欣然说道。张六佬望着四周人来人往、一片繁华的景象，仿佛已经看到极叶堂的茶叶正从这儿运输出去的美好前景。
夕阳正红，洒满了整个山峦。
张六佬和张树愧连夜赶路。二人因来时匆忙，轻车简行，并未带下人。现在夜黑风高，两人走在荒凉的山间也不觉心中忐忑。
此地叫采花山，山高且陡，茫茫一片。张六佬骑行的马匹突然仰天长嘶，双蹄飞扬，险些把他掀翻在地。另外一匹马也受到惊吓，收脚未稳，在原地转了个圈才停下来。
两人心中暗叫不好，但还没反应过来，前后突然传来马蹄声，紧接着便看见人影绰绰，疾驰而来。张六佬脑子里闪现出山匪的样子，屏住呼吸，心脏怦怦直跳。“完了！”张树愧暗叫一声，心早悬了起来。
张六佬倒是有过跟山匪打交道的经验，知道他们只是为了钱财，所以鼓起勇气问道：“不知是哪路好汉，鹤峰极叶堂张六佬打扰了各位的清净，多有得罪，不知能否借道一行？”
“废话少说，要想打爷爷这儿过，要么留下所有身家，要么留下性命！”一个粗犷的声音隔空喊道。张六佬明白今儿不留下点儿什么恐怕是很难过去了，于是回道：“规矩我懂，大家出来行走江湖，讲个“义”字，这儿有些银两拿去给兄弟们分了吧。”
“哟，看来真是行走江湖的，既然懂得规矩，那大爷我就更不用废话了。所有物品留下，人马上滚蛋，再啰唆小心爷手里的枪走火。”
张六佬见对方不买账，只好退了一步，又说：“我们把身上所带银两全都留下，就算交个朋友，我们还得赶路，这两匹马给我们留下吧。”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鹤峰极叶堂，干啥的？”对方突然问。张六佬道：“茶庄，做小生意的。”
“茶庄？”男子大笑起来，“兄弟们，看来咱们今儿遇见了有钱的主儿！你们俩听好了，大爷我现在改变了主意，把这两个人带回山寨等大当家发落。二位，识相的话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张六佬还想说什么，张树愧低声劝道：“六爷，别说话，听他们的吧。”
两人骑在马上被蒙着眼睛，走了很久才停下来。摘下眼布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山匪的山寨，而高高在上的则是山匪的大当家。
“大当家，今儿咱们可是发财了，我跟弟兄们今晚上抓了两只大肥羊。”说话的便是山寨的二当家宋孔明，当然，这是他自己取的绰号。大当家大笑道：“好，好，咱们可很久没吃过肥羊了，什么情况，给我说道说道。”
张六佬听见这个声音时，瞬间有一种耳熟的感觉，定睛一看，脑子里也浮现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这俩人自称是鹤峰极叶堂茶庄的人，现在做茶叶生意的可都是有钱人，所以我就把人给带回来了，请大当家您亲自发落。”
“嗯，做得不错。你们俩给我听好了，本大当家一向与人为善，只求财不求气，这么着吧，我也不多要，两个人，一人十万大洋，三日之内拿二十万大洋过来赎人。”大当家在说话的时候，张六佬正在脑袋里高速搜寻，突然间，一幅远去的画面慢慢浮上心头，再仔细看去，便确定自己没看错人，心中顿时一喜，大声叫道：“冷大当家，你不记得我了？”
大当家一听这话，揉了揉眼睛，这才认真打量起张六佬，但一时也没认出他来。
张六佬叹息道：“你再好好看看，我们可是见过面的，从鹤峰去南北镇那条路上的客栈里。”
大当家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张六佬面前，又盯着他看了半天，终于一拍脑袋瓜，大笑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呀，如此想来，你还是我冷锦荣的救命恩人呢。”
张树愧没料到情势会突然逆转，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冷大当家，咱们可真有缘，今儿是老天爷把我送到了您面前，这不是缘分是什么？”张六佬嘴上如此说，却还没完全放下心来，他不知道冷锦荣是否会看在这层关系上买账。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瞎眼的东西，居然连我的救命恩人都敢动，快看座！”冷锦荣的话令张六佬悬着的心又离地面稍微近了一点，他冲张树愧说：“老张，别担心了，冷大当家跟我早就相识。”
“这就叫不打不相识。”冷锦荣豪爽地说，“想当年，我从鹤峰回来后，就拉了一帮兄弟来到这深山老林当了山大王，整日里靠小打小闹讨点儿营生，混口饭吃。不过我明白，当年要不是张掌柜您出手相救，我们可能已经被送交了县里，所以我一直记着您的大恩大德。这次既然来了，就在山寨多住些日子，让冷某也尽尽地主之谊。”
张六佬感慨不已，举起酒杯说：“冷大当家，多余的话就不说了，大家出来行走江湖，都是为了讨口饭吃，你帮我，我帮你，都是小事一桩，再说，张某也喜欢结交三教九流的朋友，要是冷大当家不嫌弃我这个朋友，那咱们以后就以兄弟相称。”
冷锦荣豪爽地说：“兄弟，冷某不才，但行走江湖，绝对义字当头，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
张树愧舒心地大笑道：“张某今儿虚惊一场，没想能结交像冷大当家这样的豪爽之人，这杯酒，我敬您！”
冷锦荣喝下了酒，叹息道：“如今世道混乱，冷某带着这么一大票弟兄在这山上安营扎寨，也是情非得已，其实早就不想干了。但兄弟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离开山寨就等于没了饭吃，要么就投军，可那些当兵的都是狗咬狗，自己人打自己人，算啥呀，还不如我这山寨踏实。”
“是是是，如今这个世道，做什么都难，大当家能为弟兄们着想实属不易，来，我再敬您一杯。”张六佬端起大碗一饮而尽。
当夜，几人喝了个天昏地暗，日月不分。

18
张六佬醒来时仍感觉头脑昏沉，也不记得昨夜到底喝了多少酒，正准备出门，一束明亮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张树愧和冷锦荣说笑着走过来，正要打招呼，冷锦荣也看到了他，老远便喊道：“张兄，咋没多睡会儿，在我这山寨住着还舒坦吧？”
张六佬拍着脑袋说：“冷大当家酒量惊人，我可就惨啦。”
冷锦荣大笑道：“没事儿，在我这采花山上，就算你喝个十天半月都没事儿，酒管够，饭管饱，要是兄弟你喜欢女人，我这就让兄弟们下山去抓几个上来。”
“冷大当家可真把六爷您当成自家兄弟了。”张树愧开玩笑道，“今儿早上，大当家还跟我说了那日在客栈发生的事，可惜我那个混账儿子到现在也不知所踪啊。”
张树愧一提起这事儿，张六佬猛然想起当时要不是张明生在，可能事情就不会是那个样子。
冷锦荣感慨地说：“我是全然没想到令公子的身手居然如此之好，你们如此一说，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事。不久前，听说湘鄂边界之地出现一位侠盗，专偷贪官富豪，接济穷苦百姓，据说身手十分了得，从来没人见过其真面目。”
张树愧闻言大惊，疑惑地问：“大当家的意思是？”
“我在想那个侠盗会不会就是令公子？”
“这……”张树愧心中一紧。张六佬忙问：“不知侠盗怎么称呼？”
“那可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此人来无影，去无踪，身手相当了得，县属都拿他没法子。”冷锦荣赞叹道。张六佬沉吟了片刻，对满脸担忧的张树愧说：“老张，别胡思乱想，不会那么巧的。”
“好了二位，到了采花山上，就安安心心住上几日，咱们兄弟痛痛快快地喝酒吃肉，岂不快活？”冷锦荣热情相邀。张六佬却拒绝了他的好意：“承蒙大当家看得起，但我们确实无法再多逗留，今日必须得赶回鹤峰，来日再聚。”
“这才刚住下就要走？”冷锦荣遗憾不已，“既然二位有要事在身，那冷某也不再强留，改日咱们再聚。”
作别冷锦荣，二人快马加鞭直奔鹤峰县城而去。半道上下马歇息的时候，张六佬说：“没想到随手的善举，今日居然救了我们一命，这不正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
“冷大当家虽是义气之人，但今日咱们上采花山的事还是别跟外人说吧，跟山匪来往，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惹来麻烦就不好了。”张树愧想得长远。张六佬也不禁说：“您说得对，毕竟这是见不得光的事儿，要是让外人知道我们跟山匪来往，恐怕……”
张树愧突然叹息起来，张六佬明白他的心思，笑着安慰道：“大当家的一席话还真让您担心了？哪会这么巧，肯定不是明生。”
“明生性子烈，我就担心他做得出来呀！”
张六佬喝了口水，接着说：“要真是明生，也不是坏事，劫富济贫，总算是善举啊。”
“唉，要是被抓可是要杀头的啊！不争气的东西，他这是想要我这条老命啊！”
“老张，听我一句，明生少爷是好人，好人定会有好报。”这也是张六佬自己的信仰。张树愧却双眉紧锁，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张六佬心情极好地回到极叶堂，却不料刚进门就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就被打击得晕头转向。
“什么，有人要出高价买下极叶堂？”张六佬虽然平稳了心态，但仍然有些喘不过气。
陈十三为难地说：“宜昌那边两天前已经派人过来，还在客栈等你们回来，你看，要不要让他们过来见见？”
张六佬被这件事弄得措手不及，揉着额头说：“让我再想想，再想想。”
“对方过来几个人？”张树愧问。陈十三说：“三个，而且说不等到你们回来是不会离开的。”
“这可真是件麻烦事，怎么会突然有人要买下茶庄呢？”张树愧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陈十三道：“是太突然了。”
“他们要买，难道我们就必须卖？”张六佬问道。陈十三叹息道：“我一开始也这么想，但更大的麻烦在于对方有洋人撑腰。”
“什么，洋人？”张六佬像被打了一记闷棍，他知道此事一旦有洋人介入，恐怕就更不是那么容易解决了。
张树愧说：“六爷，既然对方人都来了，先见上一面再说吧。”
对方三人，带头者穿着讲究，西装领带，看起来仿佛有过在国外生活的经历。此人自称姓徐，单名一个沛字。
“原来是徐先生，请坐！”张六佬非常客气。徐沛也饶有绅士风度地说：“没想到张老板如此年轻。”
“鹤峰山高路远，三位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张六佬道。徐沛客气地说：“一路游山玩水，倒也逍遥自在，鹤峰山美水美，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实在是不枉此行。”
张六佬笑道：“徐老板想必已对这个小城情有独钟了。”
徐沛面色坦然地说：“想必张老板已经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如能达成所愿，长久留在此地也不是不可能。”
张六佬听出了话外之意，但他不动声色地说：“鹤峰虽城小人少，但资源何其丰富，倘若徐老板有兴趣，六佬倒可以为您指引牵线。对了，我听说您想在本地投资茶叶生意，这倒是个好主意，鹤峰茶在前朝便已闻名天下，您可真是慧眼识珠啊。”
徐沛却大笑道：“张老板可真能说会道，既然如此，徐某就有话明说了。”
“请讲！”
“徐某此行是受了大英帝国威尔逊先生的委托，想跟张老板您做一笔生意。”徐沛侃侃而谈，“威尔逊先生是徐某在英伦留学期间结识的一位生意上的朋友，对贵茶庄非常有兴趣，徐某这次来，便是为圆威尔逊先生的梦想的。”
“这个嘛，六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张六佬顿了顿，“鄙店虽小，可也是张某的心血，暂时还没有想盘出去的打算，要是威尔逊先生真有兴趣想在鹤峰开门做生意，六佬一定全力代为引荐。”
徐沛却摇头道：“不，不，我想您大概是误会我了，威尔逊先生的意思是，想要这家店，极叶堂！”
“对不起，本店不卖。”张六佬没有迂回，而是直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没想到徐沛顿时脸色大变，冷冷地说：“卖不卖可由不得你，威尔逊先生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张六佬面色平静地回击道：“张某恰恰也是这样的人，不想做的事，就没人能强迫。”
一时间，本来和谐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徐沛起身，盯着张六佬的眼睛冷冷地说：“既然如此，我还会再回来的！”
“送客！”张六佬做了个“请”的手势。徐沛三人愤然离去。
张六佬盯着他们的背影陷入沉思。要是他知道这个徐沛跟南北镇镇长田翰林的关系，一定会更加苦恼。
徐沛等人并没有离开鹤峰，而是在客栈住了下来。此时他正愤然骂道：“没想到这个姓张的还真是块硬骨头，舅舅说的没错，要啃下他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威尔逊先生那边如何交代？”
“我倒想看看这块石头到底有多硬！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徐沛咬牙切齿地说，“威尔逊先生那边我自会交代，在此之前，你们先去帮我做一件事。”
直到夜幕降临，卢玉莲才有跟张六佬单独说话的机会。听说他们去五峰的事很顺利，她也放心不少，但再说起徐沛等人的造访，心情又变得无比压抑。
张六佬安慰她道：“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不卖，他们还能明抢不成？”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听说洋人坏得很，如果不能遂愿，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卢玉莲满脸阴云。张六佬拉着她的手叹息道：“洋人得不到的东西就抢，这是他们一贯的做法，看来要平息事端，还得请一个人出面才行。”
卢玉莲问：“是德罗神父吗？”
张六佬笑了笑，说：“要对付洋人，这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神父还要过些日子才过来。”
“快了，估计就这几日。”张六佬掐算着，可没料到第二天一大早，茶庄门口突然围上来好多人，其中还有一个身穿异服，脸上带着诡异面具的人正在跳大神，嘴里还念念有词。
张六佬不明白外面发生了何事，也不知这些人为何要聚在茶庄门口，慌忙出门阻止：“乡亲们，你们这是干什么，是何人请你们来的？茶庄开门还得迎客做生意，快快散去吧。”
看热闹的仍旧看热闹，没人吱声，也没人起哄。
眼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门口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他正想说什么，却被陈十三给拦住了。
这是鹤峰城内的一名端工，又称傩神，他突然手指茶庄大门，大喊一声：“妖魔鬼怪，哪里逃？”话音刚落，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便想涌进大门，但被陈十三的怒吼声给镇住了。陈十三像门神似的横在门口，怒目圆瞪，呵斥道：“都散了，都给我散了。”
他唬住了端工身后的人，却没唬住端工，端工又唱又跳，嘴里念念有词了一番，突然又大喝一声“妖怪，哪里逃？”然后率先往茶庄大门冲去。换作是他人，定然被吓得闪到一边，但陈十三却全然不顾这些，飞身一脚便踢翻了端工。端工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嚎叫起来，陈十三冷笑道：“我看谁还敢在此撒野！”说完便又拔出枪来，这一下吓得那些人屁滚尿流，疯逃而去。
陈十三大笑起来，拿枪对着躺在地上的端工，问：“说，谁让你在此撒野的？”
“有鬼呀！”端工突然嚎叫了一声，“腾腾腾”地起身便跑。陈十三骂道：“再敢来捣乱，一枪崩了你！”
张六佬让他把枪收起来，他得意地说：“什么妖魔鬼怪，我看那跳大神的就是妖魔鬼怪！再敢来，我就在他屁股上开一枪。”
“别乱来。”张六佬说，“这些人无缘无故跑到茶庄来干什么？”
“就一跳大神的，除了想讹点银子花花还能干什么？”陈十三道。张树愧恰好从门外进来，见大家都聚在大堂，不禁问道：“怎么了这是？”张六佬把事情一说，张树愧更加诧异，喃喃自语道：“跳大神的端工，一大清早跑来茶庄闹什么？”
张六佬说：“十三爷说得对，可能是为了讹点儿银子花花吧。”
徐沛此时正在客栈怒火冲天，责怪手下没把事给办好。
“大哥，没想到那小子身上有枪，谁敢不要命往里冲？”
徐沛冷笑道：“有枪又怎么了，你们身上揣的是炮仗？”
“大哥，依我说，何必跟他们玩阴的，干脆一把火把茶庄给烧了不是更省事？然后我们造成意外，神不知鬼不觉。”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徐沛责骂道，“万一一把火把我们想要的东西给烧了，我回去怎么交代？”
“那该怎么办？”
“急什么，我这一出戏只是试试水深水浅，要对付那几个土包子，还不是小事一桩？”徐沛冷笑道，“极叶堂迟早会改名换姓，早晚都是我们的。”
“爹、爹，极叶堂出事了！”姚人杰突然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姚炳才骂道：“都这么大个人了，成天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姚人杰擦着汗水，把在极叶堂外看到的一切添油加醋地渲染了一番。姚炳才不屑地说：“多大点事儿呀，那跳大神的想去哪儿跳就去哪儿跳，很稀奇吗？”
“哎呀，您是不知道，不都动枪了吗？”
“枪响了吗？没有吧，吓唬人的把戏。我说你能不能用用脑子？”姚炳才眯缝着眼靠在太师椅上，悠然地拖着长烟管，吧唧吧唧地吞云吐雾。
姚人杰得意地说：“枪响没响也是小事儿，不过我在人群中发现两个从来没见过的外地人，奇怪的是，那两个人行为举止非常诡异，所以我就悄悄地跟了上去，发现他们住在鸿运客栈。”
姚炳才缓缓地睁开了眼，问：“接着呢？”
姚人杰嘿嘿地笑道：“爹，您不是不想听我说吗？”
“混账东西，快说！”姚炳才骂道。姚人杰这才不乐意地说：“我在门外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估计有三个人，您猜他们都说了什么？”
姚炳才此时早就坐正了身子，瞪着眼睛却不说话。姚人杰只好凑上前去说：“那跳大神的端工就是他们请来的，故意去极叶堂制造混乱，好像还说要一把火烧了极叶堂。”
“什么？”姚炳才惊得瞠目结舌，“他们当真如此说？”
“那还有假，要不然我也不会急着回来跟您老人家禀报了。”姚人杰道。姚炳才急问：“还说了些什么？”
“就听见这些，后来有人来，我就走了。”姚人杰说，“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扬言要烧了极叶堂。”
姚炳才陷入沉思，姚人杰迫不及待地说：“爹，要不要把那三个人抓起来审问一番？查查他们的底细。”
姚炳才也在犹豫要不要这样做，姚人杰催促道：“您赶紧拿主意，我可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突然从客栈搬走。”
“这样，你去找霍局长，让他派人去办。”姚炳才叮嘱道，“人抓了以后再通知我。”
姚人杰却说：“爹，我看不如先把端工抓来问问。”
“万万不可！”姚炳才急忙喝住。姚人杰问：“为何不可？”
姚炳才摆了摆手，脸色惶恐地说：“端工可不是凡人，千万不可得罪。”
姚人杰也对端工的传言略知一二，故没再问。
“快去吧。”
“好嘞，我这就去。”姚人杰最喜欢做这些下三烂的事儿，所以一刻也没停留，屁颠屁颠地找霍英堂去了。姚炳才的话就相当于知事的话，霍英堂不敢怠慢，按照姚人杰的指引，派人把鸿运客栈围了起来，然后让客栈的店小二敲响了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客官，小二给您送热水来了。”店小二说完便闪到了一边。当门被打开时，齐刷刷的枪口全都对准了里面的人。
徐沛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拔枪便已束手就擒。
姚炳才来到黑屋子，他能非常清楚地看见徐沛的脸，但徐沛则只能看见他的身影。
“什么人，最好赶紧放了我，否则我会让你后悔。”徐沛没有受皮肉之苦，但双手被铁链捆绑着，根本动弹不得。
姚炳才悠然自得地打量着徐沛，从他的傲慢举止猜测，此人是来者不善，而且身份不简单。
“装神弄鬼，吓唬谁呢？”徐沛大骂起来。姚炳才等他骂够，才说：“告诉我，你们从哪里来，到鹤峰干什么？”
徐沛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他话刚说完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含着一嘴血，再也说不出话来。
姚炳才说：“回答我的话。”
徐沛把血喷了出去，夸张地笑道：“打死我也不说。”
“那就打死他吧。”姚炳才不屑地说。徐沛又被抽了两耳光，顿时杀猪般地嚎叫起来，立马就开始求饶。
“怎么样，滋味儿不好受吧？”姚炳才叹息道，“早点说，少受点儿苦。”
徐沛两边脸颊火辣辣地痛，哪里还经受得起皮肉之苦，只好招供。
“英国人想买下极叶堂？”姚炳才愣住了，这个消息对他来说虽然谈不上好坏，但也如晴天霹雳，不禁问：“一个小小的茶庄，英国人为何会对它有兴趣？”
徐沛咧着嘴说：“我只是替主人办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年轻人，我劝你最好说实话，我可没多大耐性。”黑屋子里空气不是很好，姚炳才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喉咙，接着说，“只要跟我说实话，我保证不会动你一根手指头。”
“我都说了不知道，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徐沛还在硬扛着，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的两个手下可没他嘴硬，还没用刑就全招了。
姚人杰过来对姚炳才耳语了一番，姚炳才死死地盯着徐沛，过了很久才说：“徐先生，你是聪明人，咱也别绕弯子了，免得再受皮肉之苦。明说吧，极叶堂里真有制作宜红茶的秘方？”
徐沛不禁一愣，咬牙切齿地骂了起来。
“省省力气吧，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两个人已经拿了我的银子跑路了，跟我合作，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而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姚炳才连吓带哄。徐沛想想也确实别无选择，只好说：“落到你手里，我认栽，但有个条件……”
姚炳才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做梦都想要跟极叶堂合作，目的就在于偷学宜红茶的制作工艺，没料到这世上还真有一份叫作极叶图的秘方，这个消息令他始料未及，但他决定铤而走险。
“爹，放人不？”姚人杰问。姚炳才说：“他没见过我，放与不放一个样。”
“那您的意思是？”
“还是放了吧，免得节外生枝，但派人盯住，除非他离开鹤峰，否则必须随时跟我禀报他的动向。”姚炳才想了想给出了这样的答复，姚人杰却说：“这个人有英国人做靠山，万一英国人给知事施加压力……”
“不会啦，我们已经达成协议，事成之后，我要茶庄，他要秘方。”
姚人杰惊问道：“爹，您是不是糊涂啦，区区一个茶庄哪能比得上宜红茶的制作秘方？”
姚炳才冷笑道：“你懂什么，爹这叫欲擒故纵，等他们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就是我们姚家坐收渔利的时候。还愣着干什么，照我说的做吧。”
徐沛没有离开鹤峰，而是换了个地方住下，等待机会，伺机行动。
张六佬没料到姚炳才会在此时登门拜访，但猜到他可能是为合作的事而来，虽然不愿相见却也不得不躬身出迎。
“姚老爷满面春风，想必是喜事连连啊。”张六佬拱手道。姚炳才讪笑道：“张老板年轻气盛，哪是我这个老头子能比的，就算有喜事，那也是张老板把极叶堂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后生可畏呀！”
张六佬暗暗笑了笑，主动提到了合作事宜：“姚老爷，合作的事让您久等啦，老张可是经常提醒我有空去府上拜访您，我并非抽不开身，只是实在无颜登门拜访。”
“哦，此话怎讲？”
“您也知道，极叶堂摊子铺得太大，很多事儿都还没理顺，我担心现在合作的话，会给您添乱。”张六佬这是在绕弯子，姚炳才这只老狐狸怎会看不出来，所以干笑了两声，道：“张老板，你这话过谦了，谁不知道极叶堂的前身是泰和合，那可是宜红茶的发源之地，就冲着这名号，那也是茶叶界的翘楚，谁敢不服？”
张六佬眼神黯淡地说：“瞧您这话，可是太高看我了，实话跟您说吧，极叶堂迄今为止也未能制出真正的宜红茶，我这心里着急上火，却又毫无办法。”他这话是故意说给姚炳才听的，要让他主动退步。谁知姚炳才脸上闪出一丝不动声色的笑容，接着说：“卢老爷人虽离开了南北镇，难道把宜红茶的制作秘方也给带走啦？”
“哪有什么秘方可言，所有的红茶制作方法不都一样吗？爹走的时候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做茶跟做人一样，认真就能做出好茶。我很认真地去做茶，可不知道为何一直未能做出真正口感地道的宜红茶，总感觉差那么一点儿。”张六佬叹息道。他见姚炳才陷入沉思，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却没料到姚炳才突然反过来说：“张老板真会说笑，这杯茶就是用宜红茶叶泡出来的吧，其实口感很不错，姚某也曾好好研究过宜红茶，觉得您这杯茶就是宜红茶的底子，无论从口感还是汤色来看，也差不了多少了。”
张六佬摇头道：“差不了多少也是差，这做人啊，里子和面子都不能丢，不能砸了泰和合的面子，更不能毁了宜红的里子。”
“泰和合已经没了，没了就没了，凡事都要往前看。”姚炳才轻描淡写地说。张六佬摇头道：“泰和合是爹一辈子的心血，一直都在我们心里，极叶堂就是泰和合，泰和合就是极叶堂。”
姚炳才听了这话，心里有一些不悦，但丝毫没表现在脸上，而是似笑非笑地说：“张老板，过往的事咱们就别再提了，姚某今日前来，是另外有事相求。”
“您太见外了，有何事但说无妨。”
“那姚某可就直说了。”姚炳才道，“您也知道，这些年整个鹤峰城的达官贵人，几乎全喝的是我们姚家的茶叶，不久前，重庆那边一位朋友找上门，说那边生意好做，让我每年为他提供一定数量的红茶，这可难住我了。姚某能力有限，但又不想眼巴巴看着到手的银子飞了，就想着有好事当然得先想到老弟，所以来问问老弟你有没有这个意愿。”
张六佬话只听了一半便已经猜到结局，虽然不知姚炳才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也觉察不出一点儿好。
姚炳才见他不吱声，跟着又说：“老弟，你这不说话，到底是帮还是不帮？”
“姚老爷，六佬非常感谢您……”张六佬刚一开口就被姚炳才挥手打断：“张老板，没用的话咱也别说，说点有用的吧，给我个准信儿，我也好给重庆那边的朋友回复。”
“难！”张六佬用一个字回绝了他。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瞪着眼睛反问道：“你说什么？”
张六佬叹息道：“姚老爷，让您费心了，但您也知道，目前极叶堂只做绿茶。”
姚炳才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我说老弟，你就别跟我卖关子了，那些土包子，哪能喝出什么好歹，极叶堂要做红茶，那不是小事儿一桩吗？你总不能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拱手让人吧。”
“姚老爷，看您这话说的，我都不知该怎么接您的话了。”张六佬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如果真如姚炳才说的那样，那岂不是要亲手毁掉宜红茶？所以他断然拒绝了姚炳才。姚炳才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阴沉，但很快又舒展开来，语气平淡地说：“张老弟，你看这件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张六佬摇头道：“姚老爷，我不能毁了宜红茶的名声呀！”
姚炳才无奈地叹息道：“大家都是生意人，生意人不就是以赚钱为目的吗？既然有银子可赚，还想那么多干什么？要我说，不如放手一搏吧。”
张六佬最终还是拒绝了姚炳才的说教，姚炳才一路阴沉着脸回到府上，冲下人发了一通无名怒火，然后把刚从外面回来的姚人杰叫进房里，厉声质问道：“让你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姓徐的这两天一直躲在房里没出门，也不知到底在搞什么。”姚人杰说，“派去盯他的兄弟也换了好几轮，没啥发现。”
姚炳才气急败坏地擂着桌子骂道：“不识抬举的玩意儿，姓张的，我早晚会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爹，姓张的到底又怎么您了？”
“没什么，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姚炳才冷冷地说，“鹤峰是咱们的地盘，哪容得一个外来的野种撒野？”
“爹，姓张的是害死二叔的凶手，照我说，不如干脆把他投进大牢，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你二叔的大仇肯定得报，但还不是时候，我说过，我要得到极叶堂，还有宜红茶的制作秘方，最后才会让姓张的生不如死。”姚炳才眼里闪着寒光，像要吃人似的。
姚人杰不快地说：“您总说要等，也不知要等到何时。”
“让姓张的多活些日子吧。”姚炳才点燃了长烟袋，姚人杰被呛得受不了，正要出去，却又被叫住：“人杰，你等等，爹还有话跟你说。”
姚人杰捂着鼻子，可还是剧烈咳嗽起来。
“把人盯紧了，有什么动静立刻向我禀报，别成天在外面瞎晃悠，少给我惹是生非。”
“爹，我又怎么了？”
“爹年纪大了，将来姚家的一切都得靠你，你也该懂点儿事了。”姚炳才缓缓地说，“你娘走得早，爹这些年是真的累了，可你成天在外面瞎混，你说这偌大一份家业，爹能指望得上你吗？”
姚人杰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不禁笑着说：“爹，您是被姓张的气糊涂了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万一哪天您走了，我一定把家业打理好。”
“你、你个混账玩意儿……”姚炳才此时才是真的被气糊涂了，吹胡子瞪眼，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陈十三有好些日子没去快活林了，今天去找杏花时，突然听见一阵熟悉的笑声，侧目一看，只见褚兆林正在两个姑娘的陪同下喝酒乐呵。陈十三本来不想去打扰他，但想了想，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褚兆林看到陈十三时，喜出望外，忙起身招呼道：“十三爷，今儿个怎么有空过来？快过来，咱们兄弟好好喝上几杯。”
“褚队长可真有雅兴，敞开喝，今儿的账全算我的。”陈十三豪爽地说。两人举杯痛饮，好不快哉。
“十三爷，最近忙啥呢，怎么老也不见您过来？”
“还能忙啥，没啥好忙的，就一堆破事儿。”陈十三的双眼被酒精染红。褚兆林接着问：“十三爷，极叶堂近日还太平吧？”
陈十三眯缝着眼睛笑着说：“太平盛世，哪能不太平呢。”
褚兆林干笑了几声，道：“姚家可就不怎么太平了。”
“姚家家大业大，权霸一方，谁敢惹姚家的不痛快。”
“这些话也就是对你十三爷我才说……”褚兆林附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地说道。
陈十三听完之后，立即打发走了姑娘，取出银票塞进褚兆林手里。褚兆林心领神会，却说：“你别问我人被关在什么地方，我也不清楚，要想知道，只能去问姚老爷。”
“褚队长莫误会，我只希望今晚的谈话，除了你我之外，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十三爷，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投缘吗？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褚兆林大笑起来，“来，喝酒，老规矩，不醉不归。”
陈十三本来打算把这件事告诉给张六佬，但临时却改变了主意，决定先把人找到再说。他在姚家外面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发现姚人杰跟另外一人鬼鬼祟祟地出了门。他悄然尾随来到一家客栈外，只见两个人与另外一人碰了头，又望着客栈的方向唠叨了半天。
不久之后，姚人杰离去。陈十三也回到了极叶堂，跟张六佬说了这事儿，张六佬疑惑地问：“你怎么就知道那人是徐沛？”
“这个你还是别问了，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姚炳才抓走徐沛，不就是想知道徐沛为什么来极叶堂吗？”张六佬说，“随他去吧，对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现在姚炳才还派人监视了姓徐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陈十三说，“我担心的是他们如果勾结起来，那对我们来说就太不利了。”
张六佬被他说得一愣，但随即反问道：“你是担心他们俩联合起来对付极叶堂？”
“很有这个可能，两个人不都想要极叶堂吗？”陈十三分析说，“我们不能太被动，必须主动反击。”
“怎么个反击法？”
“姓徐的是英国人派来的，姚炳才有知事撑腰，看来都不怎么好对付。”陈十三叹息道，“这两个人要真联手，想搞垮极叶堂太容易了，但这两个人身上肯定有缺点，这就是漏洞。”
“你这不等于没说吗？”张六佬道，“到底有什么办法能逼徐沛离开鹤峰？”
陈十三想了想，说：“来明的不行，咱们也学姚炳才，来阴的。”
“绝对不行，我们不能跟姚炳才一样。”
“六佬，无毒不丈夫，何况是对付我们的敌人。”陈十三说，“我猜到你会反对，本来我是不想跟你说这事儿的，但如果不这样做，怎么可能知道真相？放心，这件事我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对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做的。”
张六佬沉思了很久，最后叮嘱道：“千万不能闹出人命，更不能给极叶堂添乱。”
这件事对陈十三来说轻车熟路，他带了两个人，晚上闯进客栈，把睡梦中的徐沛捆得严严实实，嘴也塞上了，然后像扔粽子似的把他扔在了床上。
徐沛嗷嗷地号叫着，但根本出不了声。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陈十三脸上蒙着黑布，捏着嗓子说：“敢再乱叫，爷一枪崩了你。”徐沛不敢再叫，也不再挣扎。
“你给爷好好听着，爷有几句话要问你，只要你配合，爷问完就走，要不然可别怪爷不客气。”陈十三接着说。徐沛连连点头，嘴里的布条才被抽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哭丧着脸问：“你们是谁呀，又想干什么？”徐沛来鹤峰没几天就连续遭遇这样的事儿，心情非常坏。
“你答应姚老爷的事儿，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陈十三问。徐沛定了定神，恍然大悟地说：“原来是姚老爷派来的人。”
陈十三没理会他，而是说：“老爷让我过来问问，你到底准备怎么对付极叶堂？”
“我、我还没想好。”徐沛不假思索地说，“你们逼我也没用，快放了我。”
“放了你？老爷可说了，如果你今儿说不出怎么对付极叶堂，要我从你身上取下点儿东西。”陈十三威胁道。徐沛心里一紧，忙说：“我答应过姚老爷的事就一定会做到，你们这样逼我，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哟，看来你还是条硬汉，真不怕死？”陈十三拿枪对准了徐沛的胸口。徐沛慌忙求饶：“别，别！”
“不想死就赶紧说，到底准备怎样对付极叶堂？”
徐沛沉思了一会儿，无奈地说：“我马上去找威尔逊先生，威尔逊先生一定会有办法。”
“好，那我再给你几天时间，如果再办不好，以后最好不要再踏进鹤峰城半步。”陈十三让人解开徐沛身上的绳子，把枪丢到他面前，临走前说：“不会玩枪就别玩，小心走火。”

19
张六佬万万没想到姚炳才居然会勾结徐沛对付极叶堂，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事实：这头狼一开始便没想要跟自己合作，而是要一口吞掉自己。
“幸好徐沛出现，要不然我还以为姚炳才只是为了跟我们合作才搞出那么多事。”张六佬觉得心里憋着一股气，堵得他快要窒息了。
陈十三冷笑道：“其实早该料到了，姚炳才不是善茬儿，挖空心思想跟极叶堂合作，原来是打算吃人不吐骨头。老张，你跟姚炳才交过手，怎么就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
张树愧叹息道：“姚炳才其人我是知根知底的，这么多年，他仗着有钱有势，在鹤峰一手遮天，根本就没人敢招惹呀。他这次想要吞并极叶堂，而且三番两次拿知事来压我们，恐怕是早有预谋。”
“明生少爷胆子还真不小，敢在老虎头上拔毛。”陈十三笑着说，“话说回来，我还真挺佩服明生的，当时怎么就没打死那个畜生，姚家做了那么多缺德事，就该让他断子绝孙。”
谁都知道陈十三嘴里的“畜生”指的是谁，可是没人笑得出来。
张树愧无奈地说：“十三爷，您就别拿明生取笑了，我真是恨铁不成钢。”
张六佬脑子里正浮现出自己当年跟姚家的恩怨，心想姚炳才难道真没认出自己，既然认出了自己，那又为什么没报官？
张树愧接着又说：“你们初来乍到，有些事儿不知道，姚家几年前发生过一件事儿，这才让姚炳才收敛了不少。”
张六佬闻言，心里猛然一怔。
“快说来听听！”陈十三催促道。张树愧做沉思状，然后说：“具体是哪一年我也忘了，反正就是几年前的事儿。姚炳才有个亲兄弟，那可是一坏透顶的主儿，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而且为人相当霸道。有一天，此人玷污了一个姑娘，姑娘的大哥气不过，于是持着一把杀猪刀把人给砍死了，据说到现在都还没抓到人呢。”
“是吗？该杀，杀得好，最好连姚家的人全杀了才解恨。”陈十三幸灾乐祸。张树愧又叹息道：“出了这事以后，本以为姚家会收敛，却没想到居然不思悔改，姚炳才的儿子又差点步了他二叔的后尘，要不是被明生撞见，恐怕又有个清白姑娘遭了殃……”
张六佬听见这番话，心里颇为忐忑，但不是害怕，只是隐隐有些担心。
“要是让我撞见这个畜生做出不轨之事，我就一枪崩了他。”陈十三说完这些，转而盯着张六佬说，“六佬，想什么呢，赶紧拿个主意呀。”
“我在想明生少爷到底去哪儿了。”张六佬笑着掩饰道。张树愧讪讪地说：“随他去吧，一回来就给我惹是生非，不在身边，我还清静。”
“老爷、老爷……”就在此时，麻子突然疯了似的冲进来，一头撞到张树愧面前，结结巴巴地喊道：“不好了，老爷、掌柜的，出大事了……”大家的心都悬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回来了？”张树愧诧异地问。麻子喘息着，哭丧着脸说：“老爷、六爷、十三爷，茶厂出大事了……”
“怎么了，茶厂怎么了，出什么大事了？”张六佬感觉脊背渗出了冷汗，一阵冰凉。
麻子颤抖着，擦着脸上的汗水。张树愧急得嗓子直冒烟，恼火地催促道：“你倒是快说呀！”
“失火了。”麻子哭喊着，“天刚亮的时候，一场大火把茶厂烧了大半……”
“啥，茶厂失火了？”张六佬顿觉天昏地暗，瞬间从头凉到了脚，无力地自语道，“怎么会失火，怎么会失火呢？”
“麻子，到底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失火了呢？”张树愧焦急地追问道。麻子连连说：“不知道，不知道，我被叫醒的时候就着火了。”
陈十三咬牙切齿地骂道：“八成是有人故意纵火，让我知道是什么人放火，老子非杀了他。”
“走，我们去茶厂……”张六佬还没缓过劲儿来。当他们来到五里坪时，看见厂房还在冒烟，全都欲哭无泪。
一脸漆黑的吴天泽呆呆地望着被烧去了一半的茶厂，不知所措。
“完了，都完了……”张树愧从心底发出无尽的悲叹。
陈十三心里涌动着无名怒火，突然转身盯着吴天泽怒问道：“吴天泽，不是让你好好管着茶厂嘛，怎么会失火了呢，你是怎么管事的？”
吴天泽闭眼垂下了脑袋，一声不吭。
“我问你到底是谁干的？”陈十三抓着他的脖子咆哮起来。吴天泽无力地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黑烟遮挡了天空，久久挥散不去。
张六佬怔了许久，才对张树愧说：“报官吧。”
张六佬亲自去警察局找霍英堂，霍英堂听闻此事，先是大惊失色，继而大怒道：“一定要彻查，一定要彻查到底。居然有人敢在我的地盘上做出如此无法无天之事，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张六佬见他动了真气，感激地说：“霍局长有心了，六佬无以为谢，望尽快抓到凶手，还我一个公道。”
“别，大家都是老朋友，何况是霍某分内之事，霍某必定全力以赴。放心，我马上安排全城排查，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霍英堂义正词严，张六佬信了他的话，可没想到过了两日仍没消息，于是又专程去了一趟警察局。
霍英堂过了很久才让人叫他进去，一见他忙起身相迎，满面笑容地说：“哎呀张老板，我这正打算让人过去找您呢。”
“哪敢让您派人过去，我亲自过来才对呀。”张六佬以为有好消息，没想到霍英堂却又叹息道：“张老弟，霍某动用了很多警力来捉拿凶手，把鹤峰城搜了个遍，可惜连个屁都没捞着。”
张六佬叹了口气，说：“给您添麻烦了。”
“我倒没什么，可惜没能给老弟你帮上忙。”霍英堂道，“对了，我冒昧地问一句，你能确定是人为放火吗？”
“非常肯定，因为茶厂没有火源，平日里也非常小心火烛。”张六佬缓缓地说，“霍局长，不瞒您说，极叶堂开门做生意，恐怕也惹来不少人眼红，能否从这上面查一查？”
霍英堂皱着眉头问：“如此说来，你怀疑是生意上的仇家所为？”
“只能这样揣测，很有可能！”张六佬脑子里浮现出多个怀疑对象，可是没有证据，霍英堂继续追问，他也只能三缄其口。
“这样吧，张老弟，你先回，我这边派人继续追查凶手，一旦发现可疑者，马上通知你。”霍英堂说。张六佬悻悻离去，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慌乱和烦躁。
霍英堂见他走远，这才说：“人都走了，出来吧。”
屋子侧面的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的是姚炳才。
“都听见了吗？”霍英堂问。姚炳才点头道：“姓张的真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跑来警察局要人，把自己当成什么东西了？”
霍英堂笑着说：“姚老爷，我不想知道这件事跟您到底有什么关系，但我希望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姚炳才扯着公鸭般的嗓子笑了几声，接着说：“霍局长，你想多了，这件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就是想来了解了解实情，看看到底什么人跟极叶堂有过节，所以才专程登门拜访。”
“张老板刚才也说了，纵火犯八成是生意上的仇家，我想来想去，这做茶叶生意的除了跟做茶叶生意的会有过节外，再也想不到还有什么人会去纵火。”霍英堂皮笑肉不笑地说。姚炳才高深莫测地问：“霍局长这话该不是说给我听的吧？”
霍英堂笑了笑，说：“您别误会，我可什么都没说。”
张六佬从警察局空手而回，陈十三当即不快地骂道：“警察局那些混蛋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依我看，这件事与姓姚的就脱不了干系。”
“别乱说。”卢玉莲制止道。陈十三不服气地说：“我怎么就是乱说了，你们说除了他还会有谁？”
“徐沛！”张六佬说出了这个名字。陈十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地说：“对呀，我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对，也很有可能是他干的，他不是一直想买下茶庄吗？八成是想逼我们把茶庄卖给他。”
“如果真是他，姚炳才也难脱嫌疑。”张六佬继续说，“这两个人现在捆在一起了。”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事情都过去了……”卢玉莲担心地劝道。但是陈十三说：“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退一步他们就会进一步，到时候我们会被逼得无路可退。”
“别说了，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张六佬制止了他们的争论，脑子里却一塌糊涂。
陈十三冷冷地说：“还想什么呢，还有什么可想的，既然姓姚的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十三，别乱来……”卢玉莲越发担心。陈十三却说：“叔儿走的时候让我帮你们好好打理茶庄，一定要让泰和合的牌子重新挂起来，现在有人胆敢对茶庄不利，我绝不能坐视不管。”
卢玉莲见张六佬不作声，只好又说：“十三，茶庄目前是最艰难的时候，我们能不惹事就尽量不惹事，少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有人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撒尿了，还不让我惹事？”陈十三像个火球，全身发热。张六佬终于开口道：“十三爷说得对，有人骑到我们头上来了，你越是后退就越没有退路……”
“六佬，你……”卢玉莲的话被张六佬打断：“十三爷，你要是找到证据是姚炳才做的，那我们就想办法来了结此事。”
“好，这可是你亲口说的，我一定会找到证据。”陈十三信誓旦旦地说。他走后，卢玉莲带着责怪的口气说：“你真要这么做？”
张六佬叹息道：“十三爷的话不无道理，姚炳才跟徐沛联合起来想整垮极叶堂，如果我们不反抗，可能到最后损失的就不仅仅是极叶堂。”
“生意上的事我不懂，但你是我男人，我不能看着你出事……”卢玉莲的眼眶有点红了。张六佬安慰道：“别担心，一定会有办法解决这件事的。”
夜幕沉沉，铺天盖地，仿佛要将这座小城淹没其中。两个人影相对而立，之间隔着厚厚的黑暗。
“狗日的，你差点烧死我。”说话者是吴天泽，他的声音像子弹一样射向对方。
“你不是还没死吗？”应答者是徐沛，一副满不在乎的口吻。
吴天泽的拳头在发抖，真想一拳打过去。
徐沛接着说：“废话少说，镇长让我问问你，为什么还没动静？”
“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他让你烧死我？”吴天泽冷冷地反问。徐沛不屑地说：“虽然你死不死跟我无关，但你死了对我们没任何好处。”
吴天泽心里憋着一股气，骂道：“滚回去告诉他，答应他的事我一定会做，让他别再玩阴的。”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我劝你最好赶紧滚回南北镇。”吴天泽冷冷地说。徐沛淡然一笑，道：“镇长让我传话，让你尽快把秘方弄到手，一个月之内如果还没成功，就烧了极叶堂。”
吴天泽头皮一麻，骂道：“你们也太狠了！”
“如果到时候不能取到秘方，你便会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狠。”徐沛说完这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吴天泽这两日组织重修茶厂，实在是疲累之极，一回去倒头便睡。这一晚，他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全身都着了火，双手乱舞，想要把火扑灭，火却越烧越大，最终自己变成一股青烟，飘散得无影无踪……他喘息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此时天已大亮，外面雾蒙蒙一片。他起身出门，看着已经基本修葺好的茶厂，却又想起昨晚跟徐沛之间的见面，本来刚刚舒展开的心情又瞬间变得无比低沉。
“吴总管……”麻子从不远处过来喊道，“吴总管，您看，烧了的地方都修好了。”
吴天泽反问道：“你来茶庄多久了？”
麻子愣愣地说：“很多年了，那时候茶庄刚开业没多久，老爷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
吴天泽看着他没说话，他微微叹息道：“我老家是陕西的，家人都在逃荒途中死了，我一个人死里逃生来到了这儿，那天正下着雨，我差点饿死，是老爷把我带回了茶庄……”
吴天泽明白了他跟张树愧之间的关系，对他而言，这可是救命之恩。
“吴总管，您咋问起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吴天泽笑着说，“对了，警察局那边还没抓到人，这两天多长个心眼儿，别又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靠近茶厂。”
“是，是，知道啦。”麻子说。
吴天泽叹息道：“要是茶庄有了保安队，我们得多省心呀。”
“吴总管，你这个主意好，赶明儿跟老板说说，要是真有了保安队，就没人敢对茶厂不利了。”麻子附和道，“昨儿大半夜我起夜，好像看到您出了门，当时我还被吓着了，以为是见了鬼……您也起夜了，对吧？”
吴天泽惊得出了一身冷汗，忙说：“对对，昨儿吃坏了肚子……”他本来想从麻子嘴里套些话，却没想到反倒被麻子的话吓了一跳，又想起田翰林给他的最后期限，一时陷入进退维谷的地步。
张六佬在张树愧的陪同下，第一次去姚府登门拜访，因为事先没通告，姚炳才的惊讶之情完全溢于言表。
“张老弟，我这刚听说极叶堂在五里坪的茶厂着了火，到底怎么回事儿，人都还好吧？”姚炳才的表情证明他急于想知道答案。
张六佬道：“您有心了，说实话，损失不小，还没完全修好。”
姚炳才做出无比痛心的样子，叹息道：“哎哟，这些天杀的，怎么胆敢做出这等龌龊的事儿。对了，霍局长知道这件事儿吗？怎么也得全力缉拿凶犯吧。”
“难为您费心，警察局那边正在全力缉拿凶犯。”张六佬道。张树愧忙说：“姚老爷，我们今儿过来，是有件事想跟您禀报。”
姚炳才大笑道：“折煞我了，姚某就一介草民，哪敢让二位来跟我禀报……”
张六佬接着说：“您大人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前我们有得罪您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涵。”
“此话怎讲？”姚炳才这话有些装疯卖傻的嫌疑。但张树愧带着抱歉的口吻说：“姚老爷宽宏大量，实属宰相肚里能撑船，张某没什么话说了。”
姚炳才晃悠着脑袋，笑眯眯地问：“二位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咱们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藏着掖着的。”
张树愧看了张六佬一眼，张六佬忙说：“极叶堂有您从中帮衬，想必会一飞冲天！”
姚炳才闻得此言，脸色瞬息万变，讪讪地说：“极叶堂目前可是顺风顺水，前途不可限量，不出时日定能出类拔萃。二位今日来找姚某，姚某实在不懂二位的深意。”
“姚老爷，这个决定我们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以您在鹤峰的声望和地位，跟您合作，于我们而言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们还要等下去？”张树愧这话拍到了马屁上，姚炳才果真高兴至极，神清气爽地说：“张老弟，我们相识这么多年，这可是姚某从你嘴里听到的最舒心的话。”
张树愧笑容可掬地说：“既然咱们坦诚相待，那就请姚老爷您给句实诚话吧。”
“我说不说都不打紧，该说的话我都已经说了，现如今就看二位的意思了。”姚炳才不动声色的表情，更难让人琢磨不透他的想法。
张六佬明白，这只老狐狸开始提条件了，不过这不是他们今日前来的主要意图，姚炳才接受或者不接受合作，对他们来说都没有任何损失。
张树愧心知肚明，故说道：“姚老爷，既然咱们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那有些话我可就直说了。合作的目的在于有利可图，而且得一步步来，只要您愿意，极叶堂从今往后只跟姚家合作，所有的原材料都由您提供，同时极叶堂的成品也由您外销，您看如何？”
姚炳才听了这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起来，这个条件对他来说是有足够吸引力的，不过这反倒让他有些不安，不明白面前这两个人为何会突然转变态度。
“如果我答应你们，还得有个条件。”姚炳才咽了口唾沫。张六佬忙说：“您请讲！”
“姚家必须派人参与到极叶堂的管事中去。”姚炳才说，“我年纪大了，很多事都不方便亲身打理，二位都是生意场上的能人，所以姚某打算派人跟着二位，也多学学生意经，我想你们不会有异议吧？”
他们没想都姚炳才会提出这样的条件，张树愧正在犹豫该如何接招，张六佬开口了：“行，您这个条件不过分，人杰年轻气盛，有干劲，再说以后有些面子上的事儿还得人杰少爷去打理，求之不得。”
两人一回到极叶堂，正在焦急等待消息的陈十三得知已经达成协议，开口说道：“早知道姚炳才会提条件，他这一招可真够贼的，八成会派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过来，我们可要多长个心眼了。”
“十三爷，你想多了，不管他派谁过来，对我们都没什么影响。”张树愧说，“六爷的计划不会有问题，这一仗一定要打得漂漂亮亮。”
所谓计划不如变化，这鹤峰城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搞得人心惶惶，谁知一场雨还没下完，姚炳才便又登门拜访来了，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一人，一个来自南北镇的人。
“曹少爷？”张六佬见到此人时，不知为何会突然心慌。
姚炳才介绍道：“曹少爷虽然初来乍到，但几位想必都是相识的老熟人，就不用我多做介绍了吧。”
曹本拱手说道：“六爷有礼，十三爷有礼，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
“曹少爷远道而来，稀客。”张六佬笑脸相迎，心里却直打鼓，揣测这两个人怎么会相识，而且看起来还很熟稔。
姚炳才似乎看出了他心里的疑虑，接着便为他释疑：“姚某跟南北镇的曹老爷可是多年前的旧识，虽然来往不多，但彼此之间也时常挂念。曹少爷此次来鹤峰拜访，听说以前的老朋友也在，于是就央我带他前来叙旧。张老弟，十三爷，姚某和小侄冒昧造访，没打扰你们吧。”
“哪里哪里，一点儿也不打扰。”张六佬道。陈十三却跟着问：“曹老爷没一同前来？”
“我爹他老人家实在抽不开身，而且也不知道你们正巧在鹤峰，要不一定也要来的。”曹本接过话道。
几人闲说了一会儿，可就是没提到泰和合，似乎谁都不愿意让这件往事重提。
“对了，还有件事不得不提。”姚炳才话锋一转，“盛元茶庄曹老爷此次让贤侄过来，是为多年前我们之间的一项口头协议。那时候我们就说一旦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合作一把，让咱们湘鄂两地的茶叶香飘四溢。几日前张老弟和张老板来找过我之后，不是答应让我派一人参与极叶堂管事吗？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所以派人通知了曹老爷。曹老爷甚是英明，想都没想便让贤侄迅速赶来。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希望能精诚团结，共创大业。”
曹本便是姚炳才派来极叶堂的管事？这个消息彻彻底底地惊呆了所有人，谁都以为姚炳才会派自己的儿子过来，没承想却是这个结果。
“惊喜，太惊喜啦。”张树愧到底是块老姜，怎能看不出姚炳才的用意，这可是两家茶商的联合，一旦站稳脚跟，便不是极叶堂能左右格局的了。
张六佬在心里暗骂。陈十三却大笑起来：“姚老爷，既然曹少爷人都来了，进门便是客，咱们极叶堂的待客之道您也是知道的，今儿就留下来，咱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好好叙叙旧。”陈十三自作主张。张六佬也顺着他的话说：“应该的，既来之则安之，就算是为曹少爷接风洗尘。”
张树愧去安排酒宴，张六佬又接着问：“曹老爷近来可好？”
“我爹他身体健硕得很，就是每日忙于茶庄的事儿，难以分身。”曹本轻描淡写，“对了，那日我爹还跟我聊起过卢老爷，也不知卢老爷……”
“好，很好，我爹好得很！”卢玉莲从街上回来，“谢谢曹少爷关心，姚老爷好！”她见到曹本时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曹本却瞪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说：“卢小姐可是一点也没变。”
姚炳才看他那副德行，赶紧用咳嗽声制止了他，他慌忙收回眼神，笑嘻嘻地说：“我的意思是，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卢小姐。”
宴席上，张六佬说这是接风酒，不能不喝，把曹本灌得晕晕乎乎，说话的时候舌头都打结了。他此时才露出本来面目，趾高气扬地吆喝道：“张六佬，你可不得了，一个杀猪的，竟然变成了茶庄的掌柜，还娶了卢家大小姐，我敬你，你比我厉害……”他本来还站着，说完话之后却已趴在了桌上。
“曹少爷，别趴下呀，咱们接着喝。”陈十三喊道，“你刚才敬了我叔儿，这杯酒，算是我敬你爹的。”他豪爽大气地把酒碗扔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种喝完酒后把酒碗扔在地上摔成碎片的做法是当地的风俗，叫“摔碗酒”。
“好，摔得好，豪气！”曹本也摔了一个，但用力太小，碗没碎。
姚炳才全然把自己当作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好像跟自己毫无关系。
“卢、卢小姐，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我可是做梦都梦见过你呢！”曹本还在嘀咕。张六佬心中诚然不舒服，可他没任何反应，反而冲姚炳才说：“姚老爷，您别光看着……”
姚炳才讪笑着说：“曹少爷醉了！”
曹本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陈十三也终于不胜酒力，趴在桌上没了声息。
桌上只剩下姚炳才和张六佬，张六佬说：“这酒厉害啊，姚老爷，还能喝吗？”
姚炳才平日还能喝点，但今晚却滴酒未沾。
“姚老爷，今儿可是咱们合作的大好日子，您不能一点都不喝呀。”张六佬端着酒碗递到姚炳才面前，姚炳才摆了摆手说：“姚某……”可他话没说完，陈十三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着他鼻子骂道：“老东西，你倒是喝不喝？”
“你……”姚炳才被气得发抖。可陈十三继续骂道：“别以为极叶堂怕了你，十三爷一枪崩了……”他说着伸手准备拔枪，可没摸着。姚炳才愤然起身，拂袖而去，在门口冲带来的跟班说：“把曹少爷弄回去。”
张六佬突然跟出来喊道：“姚老爷，别走呀，酒还没喝好呢！”
姚炳才不快地说：“等你酒醒后我们再谈吧。”
曹本被弄走后，陈十三突然就坐了起来，完全没了醉意。
张六佬无奈地笑道：“你呀，刚才把姚老爷大骂了一顿，可被你气得够呛。”
“这还算轻的，谁让姓曹的胡说八道，借酒撒疯。你说我咋就忘了带枪，要不然准吓得他尿裤子。”陈十三得意地笑道。张六佬接着说：“等明儿一早，你就亲自去姚府赔罪，也让他心里舒坦舒坦。”
第二日，陈十三独自去到姚府，姚炳才一见他，果然十分不悦，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哎呀姚老爷，今儿早上醒来听六佬说我昨晚酒后失态，得罪了，得罪了，我是亲自上门给您赔罪的。”陈十三非常诚挚，姚炳才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装大度：“也没什么，酒后胡言乱语罢了，既然十三爷亲自上门赔罪，我这气也就顺了。”
“曹少爷还没起？”陈十三又问。姚炳才说：“估计一时半会儿也醒不来。”
“姚老爷，要是曹少爷醒了，麻烦您转告他，让他去极叶堂，六佬要跟他商量商量茶庄的事。”
姚炳才“嗯”了一声，陈十三道：“那我就不打扰了，您忙着！”
陈十三离开后，姚炳才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计划，把曹家拉进来，到底是对还是错？但他这个人有个奇怪的性格，一旦出手，必定不会轻易收手，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不到黄河心不死”。
大约午时，曹本才出现在极叶堂，陈十三正要出门，一见他便惊讶地叫了起来：“哎哟，曹少爷，瞧你眼睛还是红的，喝了那么点儿酒，咋就醉成这样？”
曹本连连摆手道：“不胜酒力，不胜酒力。”
“这鹤峰的酒跟南北镇的酒就是不一样，还真不是那么好喝，我刚来的时候，也醉了好几次。”陈十三话中有话，可惜曹本完全没听出来，径直进了大堂，没见张六佬，便问：“掌柜的不在？”
“在、在，在里屋，你坐会儿，我这就去叫！”陈十三说话的当口，张六佬从里屋出来，忙说：“曹少爷来啦？”
“掌柜的，往后我就住在茶庄，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曹本此言一出，张六佬和卢玉莲都傻了眼，但张六佬立马说：“不急，不急，此事不急。”
“急，怎么不急？既然谈好了要合作，就没必要再等了。”曹本毫不客气地说，“这样吧，尽快给我安排事儿吧，看看我能做什么。”
张六佬眉头一皱，沉思了片刻，说：“渔洋关那边的基地马上开工，一旦建成，马上就要大规模加工茶叶外运，所以欠缺的是原材料，曹少爷能否马上回南北镇，帮忙收购当地的茶叶，然后转运过来？”
“等等！”曹本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掌柜的，我有些糊涂，你是不是搞错了？”
“什么错了？”张六佬不解地问。
曹本说：“姚老爷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张六佬更加疑惑，曹本冷冷地笑了笑，接着说：“掌柜的，姚老爷说了，现在算是我们三家合作，各自分工，极叶堂负责生产之前所有的环节，姚老爷负责销售，而我们盛元只负责运输。”
“姚老爷当真这么说？”张六佬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可他却说：“千真万确。”
张六佬算是明白了，这个姚炳才还真会算计，如此一来，极叶堂就相当于不管生产之后的环节，亏盈当然也无从知晓，一旦和市场脱节，将来要是合作出现什么问题，吃亏的可是极叶堂。
“对了，姚老爷还说，既然咱们三家茶庄开始合作，那么从今以后就只能有一个名号。”曹本缓缓道来。张六佬问：“什么名号？”
“当然是宜红茶。”曹本笑道，“这个我们很清楚，宜红茶很受洋人喜爱，所以就算盛元今后自己生产的‘鹤顶红’，也会以宜红茶的名义外销，没问题吧？”
张六佬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里是合作，完全就是赤裸裸地抢占和抢劫，但他强压着心里的怒火，平息了片刻才说：“曹少爷，你们曹家做生意的年头也不短了，该明白做生意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吧。”
“当然，货的成色。”
张六佬摇头道：“不尽然。”
“难道不是？”
“诚信。”张六佬掷地有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宜红茶为什么深受洋人喜欢，就是因为泰和合一如既往地在用‘诚信’二字做生意，别说偷工耍滑，就算是不诚信的话也从未说过，所以宜红茶才能卖到英伦去，卖到俄罗斯去。现在你们要把‘鹤顶红’也包装成宜红茶去售卖，这不是欺诈吗？宜红茶的名声一旦毁损，将来还怎么跟洋人做生意？”
曹本的面部微微抽动了几下，却突然笑道：“掌柜的，你这话太严重了吧？都是红茶，区别有这么大吗？”
“曹老爷也希望可以做出一种好的红茶，可惜这么多年还是没能赶上宜红茶，要不然也不会想要改名换姓了。”张六佬这话很是刺耳，曹本不快地说：“算了，不说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事你跟姚老爷谈吧。”
张六佬陷入沉默，曹本又道：“其实这样做谁也没有损失，做生意嘛，不就图个赚钱？那些洋人想喝咱们的茶，到头来不还得听咱们的？要是咱们不跟他们合作，他们找谁要茶去？”
“话可不能这么说，洋人精得很，可不好对付。”卢玉莲在屋里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了出来，“曹少爷，你要知道，除了我们，还有很多人也在做红茶，但洋人为什么偏偏要跟我们合作，就是因为宜红茶品质好，适合他们的口味，极叶堂打开门做生意，童叟无欺。”张六佬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曹本却又反驳道：“就算我们不跟洋人做生意，那也没什么了不起，你们这是崇洋，洋人不是快打过来了吗？我可不想因为跟洋人合作掉了脑袋。”
卢玉莲被驳得无话可说，张六佬看在眼里，却轻笑起来，曹本阴沉着脸问他笑什么。
“生意归生意，不谈国事。”张六佬道，“这样吧，曹少爷，你先回，我会找姚老爷再好好谈谈，当然了，是往合作的方向谈。”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请教掌柜的。”曹本没有要走的意思，“我听说卢老爷没有教会你们做宜红茶？到目前为止，你们也还没有掌握宜红茶的制作秘方？”
张六佬不置可否地说：“确实如此，不过制作出真正的宜红茶是迟早的事。”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曹本拂袖而去。张六佬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感到身心俱疲。

20
曹本来鹤峰多日，跟姚人杰一见如故。正所谓蛇鼠一窝，这两人用臭味相投来形容再恰当不过，吃喝嫖赌是样样精通。
这日，曹本跟姚炳才在房内聊了很久，一出门便见到正在等他的姚人杰，姚人杰问：“怎么这么久？跟我爹有什么好聊的。”
曹本笑着问：“姚兄，又有什么好安排？”
“跟我走，去了就知道了。”姚人杰神神秘秘地说，“快活林，好多姑娘，包你满意。”
曹本一听有姑娘，心里便发痒，恨不得飞过去。到了地儿一看，立马就乐开了花，兴奋地说：“姚兄，我来迟了！”
姚人杰大笑道：“都怪我没早带你过来，这么多姑娘，随便选吧。”
“哎呀，眼睛都花了……”曹本感慨道。就在此时，他的目光落到了一个姑娘身上，但那姑娘正上楼去，他忙指着那姑娘说：“就是她，我就要她。”
“谁？”姚人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未见人。
“进去了，进门去了。”曹本急得叫起来。姚人杰不屑地说：“管她去哪儿了，别说在这屋里，就算是整个鹤峰城，咱们看上的姑娘都得来伺候大爷。走，我带你找人去。”
曹本领着姚人杰来到一门外，姚人杰二话不说便推开了门，看了一眼受到惊吓的姑娘，又冲那个男人的背影吼道：“这姑娘我要了，你，赶紧滚出去。”
可是当男人回过头时，二人却傻了眼。
“你、你怎么在这儿？”姚人杰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陈十三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姚人杰话未说完却被曹本打断：“陈十三，这姑娘可是本少爷先看上的，怎么着，总有个先来后到吧？”
陈十三好像被人泼了盆冷水似的，铁青着脸，正要发怒，却被杏花给紧紧抓住。他沉了口气，只好平心静气地说：“你们走吧，快活林的姑娘多的是，杏花姑娘今儿晚上没空。”
姚人杰大略了解陈十三的脾气，想拉着曹本离去，曹本却完全没把陈十三放在眼里，想起那晚他把自己灌醉，还有拿枪威逼姚炳才的情景，顿时便冒出一股无名怒火，往前蹿了一步，逼视着陈十三，冷冷地说：“这个姑娘本少爷要定了。”
“是吗？我看你是瞎了眼，敢在我面前撒野……”陈十三针锋相对。谁知曹本取出一沓银票，往桌上猛地一拍，一字一句地说：“看好了，这可是真金白银。姑娘，今儿晚上陪谁，心里有数了吧。”
姚人杰见此情景，反倒改变了主意，也没了走的想法，干脆站一边看热闹。
陈十三面部的肌肉微微抽搐起来，眼里闪烁着逼人的寒光。
“陈十三，你给我听好了，在南北镇的时候本少爷就没把你放在眼里，这会儿就更不会啦，识相的话就赶紧滚出去，要不然本少爷对你不客气。”曹本毫不回避陈十三的眼神，陈十三突然仰天长笑了几声，看着杏花说：“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让姑娘自己选。”
“选什么选，从来都是本少爷决定谁去谁留。”曹本满脸轻蔑的表情。可是杏花却开口说话了：“你们走吧。”
“什么？”曹本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陈十三冷笑道：“人家姑娘说让你们马上出去，没听见吗？”
曹本突然抓起银票抛向天空，银票哗啦啦地落下。
陈十三本就是个血性男人，刚才一直忍着没发火，只是以大局为重，此时哪能再继续忍下去，挥手就是一拳，正中曹本下颌，曹本捂着脸，被打得晕头转向。
姚人杰也被这一巴掌惊醒，可正想做点什么的时候，陈十三人已经横在面前，怒目圆瞪，厉声吼道：“马上从这儿滚出去！”
姚人杰被这一声怒吼吓得倒退了好几步，当他回过神想拉着曹本逃开时，曹本却突然疯了似的扑向陈十三。谁料他才刚靠近，便被陈十三一脚踢翻在地，捂着肚子杀猪般号叫起来，趴在那儿再也无法站立。
杏花捂着嘴，根本不敢吱声，正在气头上的陈十三还要出手时，却被她拦住。
姚人杰见势不妙，慌忙扶着曹本逃也似的跑出了快活林。
“你大爷的，跑慢点儿我打死你。”陈十三气呼呼地坐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要不是你刚才拦着我，我打死他。”
杏花担心地说：“别闹出人命。”
陈十三这才慢慢冷静下来，缓缓地说：“那俩混蛋以后敢再来惹事，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陈十三，你敢打我……”曹本嘴角被打出了血，气得破口大骂，“你马上帮我找几个人，我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姚人杰垂着脑袋没吱声，曹本更加气恼，恶狠狠地说：“这件事没完，你不帮我找人，我自己找。”
“曹兄，别、别这样……”姚人杰拦住他，他却反问道：“你怕了他？”
“不是怕，我是……”
“你怕他我可不怕他，在南北镇的时候我们曹家就没怕过卢家，现在卢家垮了，我更不会怕，他敢打我，我要让他知道打我的下场。”曹本推开姚人杰，姚人杰无奈地说：“兄弟，此事得从长计议，此处不留爷，爷自有去处，鹤峰城可不止快活林有姑娘，走，咱们另外找个地方边喝酒边商量对策。”
两人换了个地方喝酒，一人搂着一个姑娘，曹本满眼血红，气愤难平。
“曹兄，人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姚人杰问。曹本冷笑道：“他怎么打我的，我要加倍还给他。”
“实话跟你说吧，我爹早就看极叶堂那些人不顺眼，现在跟他们合作也只是暂时的……”
曹本恶狠狠地说：“还合作什么，要我说，干脆明枪明刀跟他们干到底。”
“你知道我爹为什么要做这么多事吗？”姚人杰问，“又知道我爹为什么要跟极叶堂合作吗？实话告诉你吧，因为我们两家有深仇大恨。”
曹本愣愣地看着他，好像不相信他说的话。
“算了，不说这个了，总之你想怎么对付陈十三，我都支持你，你要多少人，我都帮你找。”姚人杰叹息着喝了杯酒，“兄弟，说吧，什么时候要人？”
曹本眯缝着眼睛说：“明儿一早我就去极叶堂找姓陈的算账。”
“好，你放手去做，警察局那边我去打招呼。”姚人杰叮嘱道。曹本的心情好了不少，在姑娘脸上亲了一口，笑嘻嘻地说：“姚兄，就冲你这句话，我再敬你。”
翌日一早，极叶堂刚开门不久，突然一群人冲进来，见着什么砸什么，在前厅的张六佬还没反应过来，大堂已经被砸得稀烂。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张六佬想要阻止却根本无济于事，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十三，你给我滚出来。”
张六佬定睛一看，见是曹本。只见他走到这群人中间，冷声说：“快把陈十三给我交出来，要不然本少爷一把火把极叶堂给烧了。”
“曹少爷，出什么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张六佬望着被打烂的东西，心如刀绞。听见声音出来的卢玉莲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站在门口良久都没动静。
曹本厉声说道：“我再说一遍，快让陈十三滚出来，要不然我可就不客气了。”
“曹少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张六佬痛心地问道。曹本冷笑道：“想知道什么事，自己去问陈十三，兄弟们，给我砸。”
“住手！”卢玉莲发出一声娇喝，挡在了曹本面前，怒视着他，“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曹本当着这么多人被一个女人骂了，脸上早就挂不住了，心一横，怒喝道：“给我继续砸！”
“我看谁敢动！”陈十三人未现声已至。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陈十三像尊雕像似的立在门口，双手各持一枪，斜眼盯着这些人，摇晃着说，“我看谁敢再动一下，爷爷可就不客气了。”
曹本以为他不敢开枪，于是往前迈了一步，可是枪响了，子弹打在他脚边，吓得他倒退了好几步，顿时脸色煞白，敢怒却不敢言。
陈十三挥着枪说：“除了曹少爷，其余的人，不想死的赶紧滚蛋。”
那些人本来就是姚人杰花钱雇来的，此时见曹本不敢吱声，纷纷丢下手里的棍棒作鸟兽散。
陈十三转身关上门，然后枪口对准曹本，冷冷地呵斥道：“跪下！”
曹本站在那儿没动，陈十三又冲着他脚边开了一枪，他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接着突然转身向张六佬哀求道：“六爷，救我、救我……”
张六佬欲言又止，陈十三怒喝道：“想活命就给爷爷闭嘴。”
曹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道：“十三爷，我错了，我有眼无珠，再也不敢了。”
陈十三闭上眼叹息了一声，冲张六佬说：“你现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他打烂了店里的东西，你也可以打他。”
张六佬是不会动手的，卢玉莲则劝道：“十三，放他走吧。”
“放他走？岂不是太便宜他了。你们以为这小子是冲我来的？你错了，这个混蛋带了这么多人来极叶堂闹事，不是明摆着针对极叶堂吗？”陈十三的目光令曹本心惊胆战，“姓曹的，既然大家已经撕破脸皮，那有些话今日我就明说了。你们曹家跟姚炳才合作，不就是想搞垮极叶堂吗？实话告诉你，你们太高估自己了，你回去告诉曹天桥那个老东西，我叔儿是个好人，当年不想跟你们曹家闹得太僵，但现在不一样了，要想玩，我就跟你们玩到底。”
“十三爷，我不玩了，以后再也不玩了。”曹本连连说道。可陈十三却拿枪抵着他的脑袋，冷笑道：“迟了。”
曹本吓得双腿一软，居然尿了裤子，脸色苍白，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六佬大笑了两声，用眼神阻止陈十三，陈十三心领神会，收回枪说：“我给你指条活路，待会儿从极叶堂出去后，赶紧给我离开鹤峰，滚回南北镇。”
“是，是，我这就滚！”曹本颤抖着想站起来，却被陈十三按住，说：“别急，我的话还没说完。”
“您说，我听着！”
“晴儿姑娘是曹天桥的三姨太，你应该叫她一声三娘吧？”陈十三此言一出，张六佬和卢玉莲很快便意识到他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开口了，“你跟你三娘的丑事，曹天桥应该还不知道吧？”
曹本此时受到的惊吓可比刚才被子弹射在脚边时要严重得多，惶惶然更不知所措。
“你给我听好了，回去告诉曹天桥，让他别再打极叶堂的主意，也别再掺和姚家的事儿，要不然你们曹家乱伦的丑事很快会传遍整个南北镇。”陈十三声音平和，可在曹本听来却是如此刺耳，他恨不得爬起来就跑，可又实在不敢。
张六佬见火候差不多了，开始做和事佬，上前去扶起曹本，口气温和地说：“曹少爷，十三爷就这火暴性子，稍不顺心就舞刀弄枪的，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放在心上。”
“六佬，你让开，我还有话要说。”陈十三继续跟张六佬演双簧。张六佬道：“十三爷，不要再说了。曹少爷，今儿的事我替十三爷跟您赔不是了。”
陈十三阴沉着脸，打开门，看着门外说：“既然六爷从中说道，多余的话我也就不说了，曹少爷，请吧。”
“曹少爷，您放心，有些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该知道的人肯定不会知道。”张六佬亲自送曹本出门，曹本连滚带爬地逃出极叶堂，陈十三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笑容。
曹本去跟姚炳才辞行时，姚炳才惊愕不已，问他为何会突然要走。
“咱们的合作刚刚开始，你这怎么就……”
“姚老爷，我实在待不下去了，合作的事……算了，极叶堂，我们惹不起。”
“极叶堂怎么你了？”姚炳才更加疑惑，不知发生了何事。
曹本想着自己跟胥晴儿的事居然被极叶堂的人知道了，这事儿万一要是被他爹曹天桥知道……他不敢往下想，执意跟姚炳才辞了行，一路上都在想回去后该如何劝阻曹天桥不再插手极叶堂的事。
姚炳才快要疯了，本来以为一切都会按自己的计划进行下去，可没想到曹本却临阵脱逃，就在这当口，他想起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忙让人把他找回来。
“怎么了，爹，您急急忙忙把我找回来，倒是说句话呀。”姚人杰不明所以，姚炳才闷了许久才冒出一句：“曹少爷走啦。”
“什么，曹少爷走了，去哪儿了？”姚人杰也无比惊讶，想起昨晚他们还在一起喝花酒，脱口而出，“今儿早上他不是去找陈十三算账去了吗？”
“算账？”姚炳才闻言大惊，“算什么账？”
姚人杰本想隐瞒这事儿的，此时说漏了嘴，也就不得不告知实情。姚炳才闻言大怒，捶打着膝盖咆哮道：“谁让你这么干的，糊涂，糊涂呀！”
“爹，这多大点事儿啊？您是不知道，是陈十三拿枪想打曹少爷，他气不过才让我帮他找人去算账的，不过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就不清楚了。”姚人杰一脸的不屑。姚炳才举手要打他，却又慢慢地放下，无奈地叹息道：“你们呀，就是没经过事儿，这一闹，咱们算是又把自己给逼进死胡同了。”
“这个曹本也真是的，不是说去极叶堂找陈十三算账嘛，怎么就突然走了呢？”姚人杰也想不明白。姚炳才更想不清楚，沉思了很久才问：“曹少爷早上去极叶堂的时候，你没一块儿去吧？”
“没，我哪能蹚这趟浑水。”姚人杰忙说，“爹，既然曹少爷人已经走了，走了就走了，那些事儿也跟我们扯不上关系。”
“糊涂，怎么能不关我们的事，曹家是我拉进来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极叶堂那边能不认为是我在中间搞鬼吗？”姚炳才长吁短叹，“不过幸好你早上没跟着一块儿过去闹，还有补救的机会。”
“爹，您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胆小？不就一个极叶堂吗，这可是在鹤峰县城，是我们姚家的天下，他一个小小的极叶堂还能兴风作浪？”姚人杰的话没错，姚家在鹤峰确实可以一手遮天，但问题就在于他姚炳才既想要为自己的亲兄弟报仇，又想得到极叶堂，当然还有宜红茶的制作秘方，这才令他犯了难。
姚炳才清楚得很，极叶堂今天针对曹本所做的一切其实是做给他看的，这一招是杀鸡儆猴。他闭目沉思，决定要主动出击，至少让极叶堂明白他并不好惹。
“十三爷，老张去了渔洋关，我马上要去五里坪茶厂看看，庄里的事就麻烦你了。”张六佬临行前叮嘱道。陈十三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晃悠着说：“去吧，去吧，带玉莲一块儿过去散散心。”
张六佬笑道：“这也是玉莲自己的意思，她听说五里坪那边的花儿都开了，一早就想过去。”
“唉，真好……”陈十三突然感慨道。张六佬问：“什么真好？”
陈十三刚才是想起了杏花，虽然她只是个风尘女子，可在他心里的分量也不轻。
张六佬和卢玉莲来到五里坪，望着漫山遍野的花儿，开心不已。
张六佬也很兴奋，不过他的兴奋点却不仅仅在于此地花儿的美丽，更在于自己的梦想，他相信自己花了那么多心思想要得到的结果，很快就要实现了。他走到茶园边上，俯身嗅着茶香，陶醉不已，连声感慨道：“真香！”张六佬摘下一朵，亲手戴在卢玉莲头上，她眉飞色舞地问：“好看吗？”
他点头道：“花儿好看，人更好看！”
她脸颊上又飞起了红晕。
陈十三没料到姚炳才会来得这么快，但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既然张老弟不在，十三爷在也一样。”姚炳才坐下，陈十三吩咐下人上茶，然后说：“姚老爷今日前来，想必是为了曹少爷的事吧。”
姚炳才却说：“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错不在您，是曹少爷先招惹您的，何况他人已经离开鹤峰，希望十三爷您大人大量，权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十三大笑道：“既然姚老爷都没放在心上，我哪还敢记得。”
“如此甚好，那我们来谈谈其他的事。”姚炳才接着说，“十三爷，您来鹤峰的时间也不短了，有些事您应该明白，鹤峰这地方，虽然偏僻，但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各行各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
“姚老爷，有话直说。”陈十三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姚炳才却好像并不急于表达自己的意思，仍旧不紧不慢地说：“其实啊，这跟南北镇很像，周围山高人稀，经常有山匪出没，前些年鹤峰也经常闹匪，有一支山匪想打姚家的主意，幸好我老早就收到消息，提前有了准备，那伙山匪刚刚进城就被盯上了，结果可想而知……”
陈十三实在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跟自己说这些，可他却只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姚炳才缓缓地摇了摇头，叹息道：“知道有句话叫作和气生财吗？我这个人有个优点，知道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的道理。”
“所以你就放了那些山匪？”陈十三接过他的话道，“姚老爷，我可没闲工夫听你讲故事。”
姚炳才大笑道：“十三爷，我也年轻过，当年跟你的性子一样，可后来我发现有时候太急容易误事，所以我就强迫自己慢下来，现在老了，想快也不成了……”
“刚才那山匪的故事讲完了吗？”陈十三不屑地反问道。姚炳才继续说：“本来我也以为我跟山匪的事就这样结束了，可那山匪的头领是个义气之人，他念在我当年放了他一条活路，所以后来为了感恩于我，居然跟我成了知己。”
陈十三越往下听越感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姚炳才盯着他的眼睛，冷冷一笑，突然说：“我的故事讲完了。”
陈十三还打算继续听下去，没想到故事却这样结束了，不解地问：“说了这么多，这个山匪跟我有关系吗？”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就看你自己怎么想。”
陈十三闷了半天才说：“姚老爷，这儿没外人，不用跟我兜弯子，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说了。上次你拿枪对着我，现在又拿枪对着曹少爷……对，曹少爷被你逼着离开了鹤峰，你达到了目的，可你想过没有，你这样做，我很寒心。”姚炳才的手微微有些颤抖，陈十三感觉心里十分压抑，无所谓地说道：“姚老爷，您今儿过来，难不成是为了跟我算账？好啊，我给你机会……”他掏出枪递到姚炳才面前，瞪着眼睛冷冷地说，“我给你这个机会，你也可以拿枪对着我的脑袋，甚至可以开一枪，看看是我死还是你亡。”
姚炳才脸上像刷了一层油漆似的，嘴角抽搐，却没说出一个字。
“怎么着，是不敢，还是年纪大了，怕自己瞄不准？”陈十三收回枪，狂妄地盯着姚炳才的眼睛，他想激怒对方。可姚炳才却收回了冰冷的眼神，声音沙哑地叹息道：“十三爷啊，我都一把老骨头了，哪能跟你们年轻人比，现在就算你要冲我开枪，我也只能坐以待毙。”
“知道就好，所以最好识相点，别跟我过不去，更不要跟极叶堂过不去，否则我会让你们姚家永无安宁之日。”陈十三轻描淡写地说，丝毫不给姚炳才留面子。姚炳才闭上眼微微叹息了一声，陈十三正在思虑他在想什么的时候，他又说：“其实我的故事还没完。”
陈十三一愣，说：“我可没闲工夫听你继续讲故事，要是没什么别的事，请回吧。”
“不，这个故事你一定要耐着性子听完，要不然我今儿就算是白跑了一趟。”姚炳才慢悠悠地说，“故事的结局很简单，被我放走的吴大当家后来跟我无意中提起一件事，他说跟十三爷居然是旧识，而且曾经合作过一笔大买卖。”
陈十三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有点儿疼。
“十三爷，其实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别以为只有天知地知，举头三尺有神明，好的坏不了，坏的好不了。”姚炳才的语气依然缓慢，他在挑战陈十三的耐性。陈十三突然咧嘴一笑，说：“姚炳才，你这个故事听起来倒是挺曲折的，只不过我陈十三行走江湖这么多年，结交了无数江湖朋友，也不知你到底说的是哪一位吴大当家，兴许年纪大了，糊涂了也不成。”
“对对对，我这记性也确实不怎么好，吴大当家不日之后将来府上做客，十三爷，到时候要不要过来叙叙旧？”姚炳才皮笑肉不笑。吴大当家的形象在陈十三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一些连带的往事更是一一浮上心头。他明白姚炳才今儿来找他的目的了，这也正是他担心的。本来以为时间过了这么久，有些事会慢慢被遗忘，没想到陈年旧事会再次被提起，而且是被自己的对手提起。
“怎么，终于想起了一些事儿？”姚炳才问道，“不要紧，要是想不起来就慢慢想，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
陈十三突然拔枪抵着姚炳才的脑袋，恶狠狠地吼道：“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杀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我姚炳才年轻的时候干过，你十三爷也干过不少，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是什么光景？民国了，不是大清那会儿，我相信你不会蠢到还会开枪杀人吧？再说了，我只是跟你讲了个故事，难不成十三爷想因此而杀人灭口？嘿嘿，小题大做，太小题大做啦。”姚炳才全然没把陈十三的举动放在眼里，轻轻推开枪，压低声音说，“姚某年轻的时候，恰好也从风吹垭经过，那个地方啊，阎罗王都要怕三分。十三爷，其实每个人年轻的时候都做过一些亏心事，不过不要紧，谁没做过亏心事？阎罗王也做过不少亏心事。你这事我给你瞒下来，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陈十三重重地咽了口唾沫，姚炳才这话已经刺中他的软肋，看来他在这一轮交锋中注定是要失败了。可他是陈十三，就算注定要败，他也不会轻易就范。
姚炳才见他半天不吭声，不禁心若闲云，悠然地说：“十三爷，今儿正好张老弟也不在，不如咱们出去找个地儿坐坐？”
“没这个闲工夫，慢走，不送！”陈十三下了逐客令，姚炳才却丝毫没有想要离去的意思，反而正襟危坐，双目之间洋溢着淡定的笑容。
陈十三明白他想干什么，不禁冷笑道：“姚炳才，你可真是只老狐狸。说吧，想怎么办？”
“你我都是生意人，不如我们做笔交易……”姚炳才话还没说完便被陈十三打断：“你是生意人，我可不是，我就是一拉虎皮做大旗的，换句话说，我陈十三就是一跑江湖的，虽然暂时在极叶堂混迹，但总有一天还是会离开，所以你根本不用威胁我，这对我没用，我有的是银子，大不了一走了之。”
“对对对，你跟吴大当家那笔生意确实分了不少。”姚炳才冷笑道，“也够你下半辈子花销了，不过有件事你可能还没想过，要是这件事被警察局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陈十三瞪大眼睛，牙关咬得咔咔直响，他发现姚炳才这只老狐狸远比他想象中要难对付得多，所以他决定以退为进，暂时稳住姚炳才，然后再作打算。
张六佬和卢玉莲在五里坪待了几日才回，一回来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里，陈十三见他如此高兴，不禁有些莫名其妙，问卢玉莲她也不说，直到两天以后，张树愧也从渔洋关回到鹤峰，谜团才被解开。
“双喜临门啊，老张，总算是把您给盼回来了。”张六佬显得无比兴奋，把张树愧拉进里屋，神神秘秘的样子引起了张树愧极大的兴趣。张树愧虽然疑惑，但笑着问：“掌柜的，这是有啥喜事儿？渔洋关的事儿是差不多了，但怎么就是双喜临门了？”
张六佬压抑着兴奋，低声说：“成了，咱们的事儿成了？”
“咱们的事儿？”张树愧仍不解。张六佬郑重其事地吐出了三个字：“宜红茶！”
张树愧听见这个消息，为之一振，当即抓住张六佬的肩膀，瞪着眼睛惊喜地问：“当真成了？哎呀，太好了，没想到我这一回来就有如此天大的好消息，我太高兴了，那咱们接下来不是可以大展宏图了？”
“对，接下来我打算马上去跟洋人谈合作。”张六佬感慨不已，“老张，这件事除了玉莲，我只跟你说了，其他人，包括十三都还不知道。你也知道，外面好多人对宜红茶和极叶堂虎视眈眈，这个消息一旦发布出去，恐怕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张树愧深有感触地说：“我明白，那我们就先跟洋人谈妥合作的事，等待时机再跟十三爷说。”
德罗神父就在这个最好的时机再次来到了鹤峰，同时还带来了来自美国的品茶师戴瑞先生。戴瑞是个很睿智的人，一走进极叶堂，脸上立马露出了笑容，抽着鼻子说：“我闻到了很熟悉的味道，那是宜红茶的味道吗？”
“天哪，戴瑞先生怎么会如此熟悉宜红茶？”张六佬惊叹不已。德罗笑着说：“戴瑞先生在美国可是久负盛名的品茶师。”
“品茶师？”张六佬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职业。张树愧也说：“我做了大半辈子茶叶生意，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
“是的，能被称作品茶师的人还真不多，作为一名优秀的品茶师，必须能吃透茶叶市场的行情，还要了解全世界各地茶的品质，一个茶样经他们一评定，马上能辨别出是山上的茶青，还是大田里的茶青；是新茶枞，还是老茶枞；色、香、味、形、韵、质等好在哪里，差在哪里；加工过程中哪个环节出现了纰漏，都必须做到心中有数。”德罗如此详尽的解释惹得戴瑞笑了起来，他说：“德罗神父说得对，但这只是作为一个品茶师最基本的能力。”
“怪不得戴瑞先生一进来就能闻出宜红茶的味道，这可不是最基本的能力了。”张六佬说话之间，下人已经端上热气腾腾的红茶。戴瑞刚喝了一口，立马把目光转向德罗，德罗见他眼神不对，也品了一口，惊喜地叫道：“这才是真正的宜红茶的味道，终于找到了，终于又找到了。”
陈十三忙取过茶杯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却被张树愧拦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喝上真正的宜红茶。”德罗很是不解。张六佬知道是时候公布结果了，于是说：“是的，就在不久之前，我终于找到了宜红茶的真正配方，所以各位现在喝到的确实是真正的宜红茶。”
陈十三听到这个结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盯着张六佬的眼睛，试图找到答案。张六佬说：“为了这一天，我们已经等了太久。德罗神父，戴瑞先生，欢迎你们的到来，希望我们可以建立新的合作关系，让那些喜欢宜红茶的朋友不再担心宜红茶会消失。”
“说得好，张老板，没想到您看上去如此年轻，却有如此大的抱负，德罗神父没有说错，他说你是一个很有胸襟的男人，我回去后会告诉我那些生意上的朋友，跟您做生意，将会是他们的荣幸。”戴瑞的话令在场的人都无比兴奋。
张六佬跟德罗和戴瑞进里屋之后，陈十三忙拉着张树愧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张树愧故意问。陈十三急切地说：“宜红茶呀！”
张树愧装作才听明白的样子，笑着说：“六爷不是去了五里坪一趟吗？回来后就制出了真正的宜红茶。”
“那到底是怎么制出来的？”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如此机密的事，六爷能说吗？要是被外人知晓，那不人人都能制宜红茶了？”张树愧这番话不无道理，陈十三缓缓点了点头，叹息道：“也是，这个张六佬，还真有两手。”
张树愧笑了笑，也感慨地说：“卢老爷一手制出了宜红茶，本以为这是卢老爷最厉害的本事，其实不然，能有如此远见，招到六爷这样的贤婿，才是他最大的本事呀。”
陈十三很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但是又想起当年风吹垭那件事居然被姚炳才抓到了把柄，很快又乐不起来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让这件事再继续下去，但是究竟该如何处理，他一时还没想到法子。
张六佬和德罗、戴瑞从里屋出来的时候，三人脸上布满了开心的笑容，极叶堂的人知道，合作的事定然已经有了结果。
晚上，张六佬设宴招待二人，大家在酒桌上觥筹交错，异常开心，还计划着将来的合作事宜。
“二位完全可以放心，我们在渔洋关的基地很快就会修建完工，而且宜红茶很快能大批量投入生产，如果没问题的话，合作即刻就能开始。”张六佬兴致勃勃地讲述着自己的宏伟计划。戴瑞说：“所有从英国到中国来做茶叶生意的朋友，他们都非常信我的话，而且据我所知，很多以前跟泰和合合作过的朋友，他们都非常欣赏宜红茶，后来得知泰和合没了，都感到非常遗憾，如果我回去告诉他们宜红茶并没有消失，这该是怎样的一个惊喜啊！”
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火热，可陈十三心中却七上八下，悬着一些事儿，压根儿没有喝酒的心思。
“我听说这个地方有很多土匪，他们专门抢有钱人，还有货物，之前也发生过这种事，现在还会发生这种事吗？”戴瑞又问。张树愧从旁说：“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儿了，现如今世道变了，虽然战乱不止，但很少闹匪了。”
“那就太好了，只要茶叶上了船，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戴瑞说，“这酒挺烈的，我好像快要醉了。”
德罗笑着说：“这可比威士忌烈多了，就好像俄国人的伏特加，甚至比伏特加还要浓烈、辛辣，不过当你喝醉的时候，就好像做了一个梦，第二天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对，这就好比我们鹤峰人的性格，火辣、粗犷、耿直。”张六佬举起酒碗，“戴瑞先生，我敬您。”
“是吗？那我可要多喝点，因为正好想忘记一些事情。”戴瑞开玩笑道，又喝了一口，立即辣得嗓子直冒烟。

21
南北镇，没了泰和合，似乎也没少什么，人们依然过着平淡的日子，该吃饭吃饭，该喝茶喝茶，好像没人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只是偶尔从泰和合大门口走过时，才会想起住在这个宅子的人，曾经辉煌过，也曾经在南北镇书写过一段传奇。
自从徐沛从鹤峰无功而返之后，田翰林心里就一直不舒服，他后来又派人去找吴天泽，可惜吴天泽依然待在五里坪，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接近张六佬，他也明白，这件事无论如何都是急不来的，所以他还在等待机会。
曹天桥始终不明白曹本从鹤峰回来之后为什么就一直反对再继续去找宜红茶的制作秘方，但他听了曹本杜撰的自己在鹤峰差点被人杀死的事情后，也开始沉下心来冷静思考这件事。
曹本因为自己跟胥晴儿的事情暴露，回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跟她私会，这天正好曹天桥去邻县会一个朋友，暗地里两人就在家里又做起了苟且之事。
“我发现你从鹤峰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她幽幽地说。曹本闭着眼睛，沉沉地说：“咱俩的事被人知道了。”
“啥？”她被吓得心惊肉跳。当她听曹本说出真相后，脊背一阵发冷，惊慌失措，想下床离去，可却被他拉着。曹本不快地说：“我爹他今儿不在。”
胥晴儿虽然留了下来，但双目失神，心烦意乱。她不敢想象他俩的事如果被曹天桥撞破，那将会是怎样的后果，沉闷了许久才说：“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偷偷摸摸下去了。”
“小心点儿便没事。”曹本怏怏地说。胥晴儿反问：“他们怎么会知道咱俩的事？”
“我哪会知道，不过姓张的说了，只要我爹不再去鹤峰找麻烦，就不会有事。”曹本这也是自我安慰。胥晴儿自怨自艾起来，叹息道：“泰和合没了，卢家所有的人也都被赶走了，老爷还追到鹤峰去……”
曹本明白她的意思，喃喃地说：“我已经劝过爹了，放心吧，我想他不会再针对极叶堂。”
曹天桥从邻县回来的第二天，没想到田翰林会亲自登门拜访，而且提前也没有派人通传，这让他受宠若惊，因为之前有什么事都是田翰林派人来叫他去镇上的。
“哎呀，镇长大人，您怎么突然来了，我可是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啊。”曹天桥唏嘘不已。田翰林摆了摆手说：“莫客气，我今儿来是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曹天桥闻言，不禁痛苦地叹息道：“犬子去鹤峰，差点连命都搭上，您让我还怎么继续？”
“先别急嘛，曹少爷这不好好的吗？”田翰林劝道，“我们手里不是还有保安团吗？既然他们来硬的，那我们就硬碰硬，看看到底谁更硬。”
曹天桥愣道：“您打算怎么办？”
“宜红茶的配方我是势在必得，既然姓张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那我就干脆来个明抢。”田翰林狠狠地说。
曹天桥仍然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打算再派人去鹤峰？”
“肯定得去，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难道您就不想要宜红茶的配方了？”
曹天桥一愣，却无奈地摇头道：“容我再想想。”
曹本从外面回来，突然看到田翰林，正不想去打扰，却被田翰林叫住了。曹本走过去，毕恭毕敬地鞠躬说：“镇长好。”
“哎，别这么客气，快坐。”田翰林笑眯眯地说，“贤侄啊，你不是去了鹤峰吗？我正好有些事想亲口问问你。”
曹本看了曹天桥一眼，见他面露难色，早猜到了原因。
“你跟我说说，他们到底是如何对你的？”田翰林问。曹本想了想，才说：“陈十三，那个人您也认识，他拿枪对着我，还说如果下次再在鹤峰见到我，就杀了我。”
“唉，那个陈十三可不是简单人物，我也听过一些传闻，他在来南北镇之前，在广东那边可是混帮派的，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一身的恶胆，要真是惹火了他，他真敢开枪杀人。”曹天桥深有感触。曹本接过话道：“那天他真开枪了，只不过没打中我。”
田翰林冷笑道：“他那是在吓唬你，你真让他冲你身上开枪，他敢吗？”
“那万一要是他真开枪了可怎么办？”曹天桥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实在不敢再拿儿子的命去冒险。
田翰林叹息道：“既然曹老爷被吓破了胆，那就这样吧，就当我今儿没来过。”
“哎，镇长，您这就走了？”曹天桥慌忙起身，“您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田翰林点了点头，说：“镇里还有公务等着我回去处理……”
曹天桥和曹本把他送出门后，久久没有回头。
“爹，镇长已经走了。”曹本的声音唤醒了曹天桥，曹天桥这才回过神，唉声叹气地说：“这件事儿呀，越来越复杂了。”
“也没什么复杂的，我们不管不就没事了吗？”曹本说。曹天桥却叹息道：“要真没事就好了。”
“老爷，好看吗？”胥晴儿突然摇曳着腰肢走出来，穿着曹天桥从邻县给她买回来的新旗袍，曹本看得眼睛都直了，但慌忙闪躲开去。
曹天桥笑呵呵地说：“好看，真好看，这不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吗？”
胥晴儿突然笑嘻嘻地问曹本：“好看吗？”
曹本眼神躲闪，尴尬地点头道：“三娘穿什么都好看……”
姚炳才很快就得知德罗带着美国品茶师来到鹤峰的事，很是气急败坏，想来想去，只能找陈十三问个究竟。
陈十三去“快活林”的那晚，被姚人杰在门口给堵住了，姚人杰让陈十三去见他爹，陈十三明白姚炳才找他所为何事，想了想，还是跟他去了姚府。
“十三爷，这么晚把你叫来，打扰了您的雅兴，实属情非得已。”姚炳才的客气令陈十三非常反感，陈十三冷冷地问：“想问什么就问，少跟我拐弯抹角耍嘴皮子。”
“好，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我可就问啦。”姚炳才说，“听说德罗带了个什么美国品茶师去了极叶堂？”
陈十三吐了口气，冷笑道：“是有这么回事儿，怎么，难道这件事儿需要跟你通传？”
姚炳才讪笑着说：“十三爷，我们之间可是有协议的，你不该这么快就忘了吧？”
“当然没忘，所以我打算告诉你一个秘密。”陈十三开始实施已经酝酿了很久的计划，“实话告诉你，张六佬已经破解了宜红茶的制作秘方，而且已经跟洋人达成合作协议。”
姚炳才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但很快就释然了，并友好地说：“十三爷，我了解你的想法，你是想要极叶堂还是极叶图，说吧？”
陈十三道：“我什么都不要。”
“哦？那我可就不明白了。”
“很简单，我刚刚已经给了你一个重大消息，过了今晚，我们就两清了。”陈十三说，“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姚炳才大笑起来，说：“十三爷，这就两清了？你得帮我拿到极叶图才行呀。”
陈十三早料到他会提出这个条件，冷冷地说：“姚老爷，对不起了，这个条件太苛刻，就算你让我死，我也做不到。”
“别死去活来的，没那么严重，这件事对外人来说比登天还难，但对你十三爷来说还不是小事一桩。”姚炳才盯着他的眼睛说，“只要你帮了我这个忙，我可以答应你所有的条件。”
陈十三的笑很奇怪，姚炳才接着道：“说说你的条件吧。”
“我的胃口太大了，你给得起吗？”
“先说说看，生意不是谈成的吗？”
“我想要姚家的祖宅，或者你的命，成吗？”陈十三的话让姚炳才愣住了，而他却没再停留，径直走出了姚家大院。
姚炳才冷冷地盯着他的背影，眼里闪着寒光。
姚人杰问：“爹，陈十三是块难啃的骨头，实在是不好对付呀，您打算怎么拿到极叶图？”
“极叶图的秘密只有张六佬自个儿知道，要想拿到此图，只能从他身上想法子。”姚炳才脸上挂着狡诈的笑。姚人杰张嘴就说：“那就绑了他！”
姚炳才开始酝酿一个大计划，他等这个机会太久了，此时此刻，一个恶毒的计划已经在他的脑海里慢慢形成。
张六佬又去了一趟五里坪，这一次，他的心情大不一样，因为他看到茶园里绿油油的茶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开工喽！”随着张六佬一声呐喊，茶厂里顿时呈现出忙碌的景象，他忍不住赞叹道：“终于等到这一天啦！”
吴天泽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想当初在南北镇时，也没有如此大的规模，也未见过如此繁华的景象。”
这句话倒是说进了张六佬心里，张六佬心中不禁涌出一股自豪感，此时他多么希望卢次伦也能看到。
“六爷，有件事埋在我心里很久了。”吴天泽趁着他心情好的时候说。张六佬道：“什么事，说吧！”
“茶厂的责任太重大，自从上次着火之后，我就觉得自己太混账，根本没这个能力担此重任，您还是换个人过来接管吧，我回茶庄打杂就行。”吴天泽心里有鬼，说这话的时候根本不敢直视张六佬的眼睛，而张六佬只是略微沉吟了一会儿，便问道：“你真想好了？”
吴天泽点头道：“深思熟虑！”
“那过两天我派人过来接替你。”张六佬说。吴天泽没想到他会如此爽快，顿了顿，问：“那您打算派什么人过来？”
张六佬微微一笑，说：“这我可得认真考虑考虑，你说得对，茶厂是极叶堂的重地，重新派人过来的话，必须慎重，再慎重！”张六佬回到城里，将此事跟张树愧说了，问他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张树愧想了想，道：“这个人选可真是棘手，您看茶庄本来就缺人手，要是稍微清闲点儿，我过去还行。”
“这可使不得，虽然茶厂很重要，但您是万万不能过去的，您得留下来帮我打理庄里的事儿呀。”张六佬坚决反对。张树愧笑着说：“其实茶庄有您在就够了，再说不是还有十三爷帮您吗？”
“那也不行，您这一走，这庄里就没了主心骨。”张六佬说，“这事儿不急，再好好想想，有合适的人再说！”
卢玉莲失踪了，准确地说，是她下午出门之后便再也没回来，一直到天黑还没见人。张六佬心焦不已，让大伙儿到处去找，可仍然毫无音讯。
“怎么办，怎么办，好端端的，玉莲她人能去哪儿呢？”张六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张树愧安慰道：“这鹤峰城也不算大，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会不见了？要不去警察局，让他们帮忙找找？”
“对对对，走，赶紧去……”张六佬已经急得没了主意。陈十三主动提出说：“我去！”可他前脚刚出门，后脚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惊叫道：“地上怎么会有一封信？”
张六佬的脑袋嗡的一声，接过信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人在我手里，要想她活着回来，交出极叶图。吴老鬼。”他的身体在发抖，恨不得要杀人。
“吴老鬼是什么人？”张树愧问。陈十三自从看了信，脑袋里一直盘算。这个吴老鬼他是认识的，就是当初跟他勾结，一起抢劫泰和合二十万大洋的匪首。
“赶快报案！”张六佬愤然喊道。陈十三却阻止道：“不能报案！”
张树愧从他脸上看出了什么，问：“这个吴老鬼你认识？”
“一个土匪头子！”陈十三说，“早些年听说过他的名字，但很多年没露过面了，他怎么会又突然出现了？”
张六佬狠狠地问：“怎么才能找到他？”
“吴老鬼要我们拿极叶图跟他换人，如果他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我担心玉莲……”陈十三话说到一半，但谁都听明白了。张树愧却疑惑地问：“一个山匪，要极叶图干什么？”
张六佬和陈十三都因这个问题而陷入沉思，张树愧接着说：“会不会是有人出钱让他帮忙做这件事？”
陈十三第一个想起的便是姚炳才那只老狐狸，但他不能说出来，只能闷在心底，打算自己去寻找答案。
“管不了那么多，救人要紧。”张六佬说。陈十三却道：“就算给了极叶图，他们也不一定会放人。”
“但我必须这样做，玉莲决不能有事。”张六佬脸涨得通红，在他心里，卢玉莲重于一切，就算没了极叶图，没了极叶堂，也不能没了卢玉莲。
张树愧还算冷静，说：“吴老鬼只说要极叶图，但没说怎么交换，还是先等消息吧。”
“不行，我等不了。”张六佬说，“十三爷，你马上去找人，一定要打探到吴老鬼的下落。”
“可我们手里没人呀。”陈十三说。张六佬道：“花钱请霍局长帮忙，花再多的银子也行。”
陈十三没有去警察局，而是径直奔向姚家。
姚炳才看到陈十三这么晚来拜访，似乎一点也不感到惊奇，反而笑着问：“十三爷今儿没去快活林找姑娘？”
“姚炳才，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识相的话，最好赶紧放人。”陈十三单刀直入。姚炳才嘿嘿一笑，说：“您这是怎么了，吃了火药？莫名其妙地跑上门来让我放人，放什么人啊？”
陈十三冷冷地说：“少跟我装蒜，你勾结山匪吴老鬼绑了极叶堂的大小姐。我警告你，你动谁都不能动她，她要是有任何闪失，我让你全家陪葬。最后再问你一次，人在哪儿？”
“十三爷，别生气，有话好好说。我没听错的话，是极叶堂的大小姐不见了吗？”姚炳才一本正经地问。陈十三突然拔枪在手，怒喝道：“到底放还是不放？”
姚炳才盯着枪口，却狂妄大笑道：“姓陈的，上次你拿枪对着我，我没说什么，这次居然又来，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陈十三手上一紧，恶狠狠地骂道：“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
“你敢？”姚炳才话音刚落，立马从四周涌出来好几个人，而且手中全拿着枪，枪口纷纷对着陈十三。陈十三一眼扫过去，收回了枪，喊道：“吴大当家，出来吧。”
一阵狂笑声从背后传来。陈十三根本不用回头便知道是吴老鬼，冷冷地说：“吴大当家，好久不见。”
“十三爷，别来无恙！”吴老鬼走到他面前，“都把枪收起来，这是自家兄弟，别伤了和气。”
陈十三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既然如此，把人放了吧。”
“嘿嘿，既然你都已经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你了。”吴老鬼道，“放不放人，不是我说了算的，得姚老爷说了算。”
陈十三把目光转向姚炳才，姚炳才也一脸笑容地说：“既然都是自家人，那就坐下来慢慢聊吧。”
“我可没工夫跟你瞎扯，姚炳才，我只要你一句话，到底放人，还是不放？”陈十三依然冷眼盯着姚炳才。姚炳才冷笑道：“如果我不放人，你想怎么样？”
陈十三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杀你全家！”
姚炳才顿了顿，反问道：“这个女人就对你这么重要？”
“我说过，除了她，你动谁都行！”陈十三又看向吴老鬼，“我知道人是你绑的，要是她有任何损伤，我绝不会放过你。”
“哎哟，十三爷，咱们可是一条船上的，瞧您这话说的，何必喊砍喊杀的，多伤和气。”吴老鬼一副息事宁人的模样，“十三爷，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极叶堂不是你的，只要他们交出极叶图，我马上放人，而且用八抬大轿把人给送回去。”
“你们想怎么做我管不着，我要你们马上放人。”陈十三再次重复道，态度非常强硬。姚炳才起身呵斥道：“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儿放肆？想要我放人，那就拿极叶图来交换。”
陈十三差点就没忍住再拔枪，却被吴老鬼给拦住：“十三爷，姚老爷，你们二位都消消气，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我们都上了一条船，船翻了，谁也活不了。”
“你少拿当年那事威胁我，就算你现在把事情说出来，我也不怕，大不了鱼死网破。”陈十三不屑地说，“我孤家寡人一个，就算死也无所谓，倒是你姚家几十口人，万一哪天被灭门，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你敢？”姚炳才勃然大怒，“吴大当家，把他给我抓起来！”
吴老鬼很为难，他当年跟陈十三合作可是有言在先的，那事过后两人井水不犯河水。跑江湖讲的就是个“义”字，说过的话就不能反悔，这他是知道的。
“怎么了吴大当家，你可是欠我一条命呢，现在是该还给我的时候了。”姚炳才这话触到了吴老鬼的软肋，要不是他讲义气，念着姚炳才当年不杀之恩，也不会向姚炳才俯首称臣。可面前这两个人，一个对他有恩，一个与他有义，这可真让他左右为难。
陈十三看出了吴老鬼的难处，不禁冷笑道：“吴大当家，姚炳才当年放了你一条活路，所以你才会帮他，但是你别忘了，当年那笔买卖，我可是分给了你大头，那些银子这些年也足够你享受了吧。”
吴老鬼叹息道：“姚老爷，我不能做出对不起十三爷的事，还是把人给放了吧，我去极叶堂直接把极叶图给抢出来不就得了？”
“要真这么简单，还用得着这么麻烦吗？”姚炳才的语气松软了下来，“十三爷，那姑娘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这个不用你管！”陈十三道，“总之你放人就行！”
“可是卢小姐不在府上。”姚炳才道。陈十三惊问道：“你们到底把人弄到哪儿去了？”
“山寨！”吴老鬼说。陈十三一愣，但随即说：“我可不管人在哪儿，我就在这儿等着，马上把人给我送回来。”
“十三爷，您看天也不早了，要不明儿再说？”吴老鬼话音刚落，陈十三便反驳道：“不行，我必须今晚就见到人！”
姚炳才见他态度越发强硬，脸色阴沉地说：“你可不要得寸进尺，要不是看吴大当家的面子，今儿你就别想从这儿走出去。”
陈十三冷笑道：“姚炳才，你认为我陈十三是贪生怕死的人吗？要是我怕死，今儿就不会一个人登门拜访。”
“两位，都别吵了行吗？你们都是我吴老鬼的朋友，我可不想大家闹得撕破了脸皮。”吴老鬼从中劝道，“我这就派人去把姑娘带回来，十三爷，您就在这儿等着。”
姚炳才待吴老鬼离开后，才又叹息道：“十三爷啊，其实咱们之间没必要闹成这样，除了极叶图，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要你帮我弄到手，条件随你。”
“对，白花花的银子谁都喜欢，我也不例外，但我不会不择手段。你想得到极叶图，自己想办法吧。”陈十三的笑很怪异。姚炳才起身说：“那你慢慢等着吧。”可是他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接着说：“看在吴大当家的面子上，我答应你放人，但只要还没得到极叶图，我绝不会罢手。”
陈十三没吭声，盯着姚炳才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在那一刻，他心中杀气腾腾。
张六佬和张树愧焦急地等待着消息，一夜未合眼，直到天快亮时，陈十三和卢玉莲突然出现在门口，两人大喜过望，忙奔了过去。
“玉莲，你没事儿吧？”张六佬拉着她的手，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见她没事儿，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卢玉莲从被绑架到被释放，对一切事情都迷迷糊糊的，所以也根本没看清到底是谁绑架了她。
陈十三在讲述昨晚的经历时，隐去了姚炳才这一段，只说自己买通江湖朋友才救回了卢玉莲。
“太无法无天了，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敢做出这等恶事，六爷，等天亮后去警察局报案吧。”张树愧悲愤不已。张六佬还没说话，却被陈十三抢白道：“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那些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山匪，我们惹不起，既然把人都给放了，就不要再招惹他们了。”
张六佬点头道：“十三爷说得对，既然玉莲已经平安回来了，就不要再多生事端了。”他扶着卢玉莲回到房里，摸着她的头发，担心地说：“以后可不要一个人上街去了。”
卢玉莲虽然经过了一夜惊魂，但此时已经缓过劲来，笑着说：“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以后可该怎么办？”张六佬紧紧地抱住她。她偎依在他肩上，温柔地说：“我被抓走以后，你知道我心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别说了，快别说了……”张六佬心痛不已，他多么希望这件事从来就没发生过。
卢玉莲却笑嘻嘻地说：“我当时就想啊，要是我真的回不来了，你以后可怎么办呢？”卢玉莲的话像利刃一般划在张六佬心上，他心痛得不能言语。
第一批红茶顺利出炉，装车之后便运往渔洋关，然后转道宜昌码头上船，开启了英伦之旅。
极叶堂门外挂上了大红灯笼，还放起了鞭炮。整个鹤峰都知道了这个消息，街坊邻居纷纷上门贺喜，一时间，极叶堂被围得水泄不通，门前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张六佬正在回礼的时候，突然从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人，他顿时心头一紧，但立马抱拳拱手道：“姚老爷，哎呀，太惊喜了，怎敢劳您大驾？”
“我这不是听说极叶堂有喜事，前来凑凑热闹吗？”姚炳才笑着说，“实在可喜可贺，没想到宜红茶重出江湖，张老弟，我对你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六佬客气地说：“姚老爷有心了。”
“唉，我这做梦都想跟张老弟合作，看来是福分太浅了。”姚炳才惋惜不已，“张老弟，你是做大生意的人，以后可得多帮衬帮衬我这个老头子啊。”
“哪里哪里，以后还有很多事要仰仗您多费心。”
两人说着客套话，此时又有人前来贺喜，张六佬只好抽身走开，中途又被张树愧急急忙忙地叫走。张树愧神色冷峻地说：“六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张六佬心中一惊。张树愧紧张地说：“咱们运往渔洋关的茶叶在半道上被劫了。”
“什么，茶叶被劫了？”张六佬犹如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蒙了。
张树愧催促道：“六爷，您快想想办法呀。”
“什么人干的？山匪？”张六佬问。张树愧说：“不是山匪，是警察局的人！”
张六佬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眼睛问：“警察？”
“是，是霍局长亲自带人拦下的。”张树愧说，“您还是赶紧去找霍局长问问是怎么回事吧，英国人的货船还在等着，您说要是第一次合作便误了时辰，那可得赔偿人家一笔不菲的损失呀。”
张六佬拉上陈十三便走，陈十三还闷头闷脑地问：“怎么了，六佬？”
这一刻，躲在人群中的姚炳才，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
霍英堂不在警察局，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张六佬束手无策，连连念叨道：“这可怎么办，可怎么办呀？”
陈十三却冷静地说：“先别急，这批货怎么会无缘无故被警察局扣押？八成有人从中搞鬼。”
“关键问题是霍局长不在，货是他亲自带人扣的……”
“等等，也许还有个办法可以试试。”陈十三脑子里浮现出褚兆林的面孔，“走，找他去试试！”
二人找到褚兆林的时候，他又在跟手下人玩骰子，今儿手气还是不顺，骂完人，一扭头看到陈十三和张六佬，立马就咧嘴笑了，像个痞子似的走过来，笑嘻嘻地问：“财神爷，该不是知道我今儿手背，给我送银子来了吧。”
“褚队长，我跟你商量件事儿。”陈十三热情地揽着他的肩膀。褚兆林眯缝着眼睛问：“有事儿？”
“确实有点事儿……”陈十三把事情一说，褚兆林惊讶不已，但忙说：“既然是霍局长亲自带人拦的货，我能有什么法子？”
“哎呀，褚队长，谁不知道您在这鹤峰城最吃得开，黑白两道的人都得给您几分薄面，您就给想想办法吧。”陈十三带着央求的口吻。褚兆林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六佬，皱着眉头说：“十三爷，不是我不想帮忙，你也知道，这件事太棘手了。”
“我知道棘手，不然也不会来找您帮忙啦。”
褚兆林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说：“有了！”
陈十三听他如此这般地一说道，不禁眉开眼笑，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塞到他手里，低声说：“褚队长，还是您有办法，这点儿小意思，请笑纳！”
“好说，好说！”褚兆林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银票。
原来，霍英堂是出了名的妻管严，而且非常贪财。褚兆林给他们出的主意就是从霍英堂的老婆下手。
两人找到霍英堂的家，他老婆扭动着肥硕的腰肢，喜眉笑眼地说：“两位是极叶堂的人啊，稀客稀客！”
“我们跟霍局长也是朋友，今儿来，是为找局长大人帮点小忙。”张六佬说。陈十三插话道：“对，对，局长不在，您在也一样。”
这个女人太习惯这套路子了，一听这话，就大略明白了怎么回事，挤眉弄眼地说：“老霍不在，有什么事跟我说吧，我能做主。”
霍英堂此时正在姚家跟姚炳才一起喝茶，却不料有人来通报，说家里有急事儿，他老婆让他赶紧回去。霍英堂一听母老虎召唤，丝毫不敢怠慢，赶紧往回赶。
“哎呀，谁让你这么做的？”霍英堂一听老婆把事儿说完，差点没忍住要发火，可又不敢，只好压抑着，在屋里来回不停地走来走去。
“哎哟，今儿是咋了，天塌下来了？还是又升官发财啦，居然敢这么跟老娘说话？”她揪着他的耳朵，痛得他龇牙咧嘴地叫嚷起来，连声求饶。
“好，想让我松手也可以，但你必须把极叶堂的货放行。”
霍英堂无奈，只好应允。
这下轮到姚炳才难受了，本以为这一次可以让张六佬骑虎难下，却没料到霍英堂这么快就把货物给放了。
“爹，这个霍英堂实在太不像话，居然把货给放了，也太不把您放在眼里了。”姚人杰在一边扇阴风，点鬼火。姚炳才也好好考虑过了这件事，他本可以拿知事压制霍英堂，可他最后还是没这么做，叹息道：“霍英堂再怎么说也是个堂堂的大局长，虽然这件事我可以拿知事压他，但今后日子长着呢，得罪了他，对我们没啥好处呀。”
姚人杰却不这么想，不快地反驳道：“一个局长算什么东西，那不还得要知事管着，要我说，干脆让知事把那破局长给换了不就成了？”
姚炳才怒喝道：“胡闹！事情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好了。”
“爹，您这是怎么了，我又说错什么了？”姚人杰被轰了出去，但还没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姚炳才恨的是自己的儿子不成器，说话做事从来都不用脑子。可他绝对不会放弃极叶图，而且是势在必得，所以在成功之前他不会停手。
“哎呀，太好了，总算是逢凶化吉，这会儿茶叶已经上了船，正开往英伦呢。”张树愧感慨不已，激动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要是卢老爷知道这个消息，该有多么高兴呀！”
“是啊是啊，等有了合适的机会，我会和玉莲去广东一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张六佬欣慰地说，“十三，你也好久没回老家了吧，等再过段时间，咱们一块儿去。”
陈十三讪笑道：“是，是，等跟洋人的生意走上正轨后，我们就一块儿去广东。”
“回广东？”卢玉莲刚好从门口进来，听到这个消息，乐不可支。
“是啊，我们在说等到合适的时候去看看爹，也把极叶堂的情况跟爹说说。”张六佬说，“对了，这段时间不是不让你上街去吗？”
卢玉莲笑着说：“上次的事是意外。”
“还有件事要跟你们一块儿商量商量。”张六佬想起吴天泽请求回极叶堂的事。谁知他把此事一说，陈十三立即持反对态度：“不行，吴天泽这个人不能回来。”
“他虽然之前犯过错，但自从来了茶厂以后，还是干得不错的。”张六佬说，“他说得没错，茶厂对极叶堂来说事关重大，责任也大，自从上次失火以后，他就担心自己没能力管理茶厂，我看换个人去试试也行。”
陈十三还想说什么，张树愧插话道：“六爷说得对，既然天泽有这个意愿，就顺了他吧。”

22
姚府突然到来一位不速之客，此人头戴一顶黑色礼帽，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当他出现在姚府大院的时候，姚炳才正在后院遛鸟，一回头看到这么一个人站在背后，惊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不快地喝问道：“你、你……什么人？”
下人忙说：“老爷，这人说要见您。”
“去去去。”姚炳才没好气地呵斥道，这才问来者，“就是你要见我？”
来者慢慢摘下墨镜，露出一双鹰一般冷酷的眼睛，逼视着姚炳才，缓缓地说：“姚老爷，请恕我冒昧登门拜访，在下是南北镇过来的。”
“南北镇？”姚炳才想起了同样来自南北镇的曹天桥和曹本，不禁笑了起来，接着说，“又是南北镇过来的，但我们好像根本不认识。”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马本成。”
“马先生？那么请问马先生找我所为何事？”
“您看了这个便知道了。”马本成把一封信递到姚炳才面前。姚炳才看完信，眉头一扬，问：“南北镇保安团马团长？”
马本成微微欠了欠身，说：“我这次过来的目的，书信上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以后的事还请姚老爷多多帮衬。”
姚炳才舒心地说：“里面请！”
英国那边收到货后，很快就要求出第二批货，消息一传来，张六佬欢喜得像个孩子似的，晚上在房里抱着卢玉莲，别提有多高兴了。可是卢玉莲给他泼了盆冷水：“别只顾着高兴，你这么快就忘了第一批货被劫的事呀？你查出来是什么人在背后作梗了吗？”
张六佬还真没查出个所以然，因为货物没出什么事，所以也就没继续查，可经卢玉莲这么一提醒，他倒真陷入了沉思，叹息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
“在鹤峰城里能指使霍局长出面的，还能有几个人？”卢玉莲此话指向已经很明确。其实张六佬早就猜到可能是谁在背后捣鬼，但却不愿意相信这个结果，毕竟也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所以此时他缓缓地摇头道：“我明白你想说什么，可就算知道是什么人在作梗，我又能怎么办？”
“那万一姚炳才不甘心呢？”
“我也正担心这个呀，要是能像以前在南北镇一样成立一支保安队，那可就省事多了。”张六佬脑子里早就有组建保安队的想法，可还没忙到那上面去。卢玉莲说：“我记得很久以前有个镖局的师傅不是来找你谈过合作的事吗？”
张六佬猛然想起了天下镖局的元庆方，顿时大喜道：“哎呀，我怎么把这个人给忘了。玉莲，你可是帮我解决了一件令人头痛的大事儿，这样，趁着天还早，我得马上过去拜访元总镖头。”
“明儿早上再去吧。”卢玉莲劝道，“要不让十三陪你一块儿去。”
“不用，你先睡，不要等我，我去镖局，很快就回。”张六佬离开了茶庄，径直往天下镖局而去。元庆方一见他，连忙精神爽朗地拱手道：“哎呀，这不是张掌柜吗？天都黑了，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元总镖头，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来打搅您。”
“哪里哪里，自从上次一别，我们也很久未见了，张掌柜近来可好？”
“还好、还好，只是生意上的事太不顺当了！”张六佬讪讪地说，继而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元庆方毫不犹豫地说：“我元庆方纵横江湖这么多年，但凡三教九流的朋友见着天下镖局的大旗都会给几分薄面，这事儿您可以完全放心地交给我们天下镖局，要是出半点问题，我天下镖局从此以后关门大吉。”
张六佬笑着说：“您言重了，第二批货物马上就要启程了，那您先准备一下，到时候我会派人来通知您。”元庆方满口答应，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张六佬才告辞。
夜很黑，路上行人不多，冷冷清清。张六佬走在街上，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他停下脚步，猛然回头，却没见着人，可当他刚走了几步，这种奇怪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他不禁加快了脚步。这一刻，他非常确信自己是被人跟踪了，赶紧加快脚步，回到茶庄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卢玉莲没睡，一直在等他，但他怕她担心，所以没跟她提起自己被人跟踪的事。张六佬躺在床上，却又难以入睡，周围一片死寂，脑子里一片混乱。到底是什么人在跟踪自己？他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点儿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就这样翻来覆去地想，一直折腾了许久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批茶叶准时启程，由元庆方亲自押镖。临行前，张六佬为他送行：“元总镖头，一路顺风顺水！”
“张老板保重，咱们后会有期！”元庆方上马起驾，一路浩浩荡荡往渔洋关方向而去。张六佬望着飘散在空气中的尘土，自己的心也随着茫茫尘土飘了起来。
“六爷，人都走了，放心吧，这一趟有天下镖局的元总镖头亲自押镖，一定会顺风顺水的。”张树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张六佬这才从无尽的思绪中醒悟过来，但他却沉重地说：“我不是不放心元总镖头，只是担心那些别有用心的人躲在暗处算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放心吧，六佬，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有元总镖头亲自押镖，你还是省省心吧。”陈十三插话道。张六佬笑着说：“走吧，都回吧。”
两个时辰之后，张六佬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沉思良久，终于还是决定追上去看看马队。
“六佬，你真要去？”陈十三问。张六佬说：“马队刚走，我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
张树愧也说：“既然有这个担心，跟上去看看也好。”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陈十三拍了拍腰上的两把歪脖子，“万一遇到什么事儿，也多个帮手。”
元庆方押送着马队到了采花山下，望着漆黑的丛林，也不禁长长叹息了一声。他多年前曾经押镖从此经过，那时倒没怕过，但此刻心中却疑虑重重。不过再怎么担心也必须继续前行，过了这座山才有地方休息。
马队缓缓地走进大山，元庆方一刻也不敢松懈，一双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可他万万没想到，就在这无尽的夜色背后，有一群虎视眈眈的人正在等待马队钻进圈套。
一棵大树轰然倒下，惊得人仰马翻。马匹的嘶鸣穿透寂静的夜空，显得格外刺耳。
元庆方大惊失色，没想到担心的事果真发生了。可他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稳住了阵脚，冲前方的人抱拳道：“不知是哪路好汉，鄙人天下镖局元庆方，麻烦借道一行。”
“嘿嘿，少跟老子来这套，想要命的话赶紧留下身家财产滚蛋。”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元庆方顿了顿，又道：“不知兄弟是哪路江湖上的朋友，请卖我一个面子，元庆方自当感激不尽，日后必定重谢！”
“老子的话可不会再说第二遍，马上带着你的人滚蛋，想留下来的老子就给他送颗枪子儿。”
“我元庆方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从来没人敢劫我的货！既然你不认我这张老脸，那就动手吧。”元庆方根本不吃这一套，冲手下喊道，“弟兄们，亮家伙，看谁敢过来！”
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子弹在丛林中齐飞，不大一会儿，地上便躺了无数具尸体。元庆方左手臂也挨了一枪，打到最后，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望着满地的尸首，长叹一声：“没想到我元庆方纵横江湖大半辈子，居然会晚节不保，大势已去呀！”
这时候，张六佬和陈十三正要进入采花山，突然听见前方山林中传来激烈的枪声。张六佬顿时大叫一声“不好”，策马扬鞭，飞奔入山，可是他们到达事发地点时，已经人去无踪，只看到无数具还有余温的尸体。
“糟糕，来晚了一步。”陈十三说。张六佬有些喘不过气，真后悔一开始没跟着马队出发。可他没发现元总镖头的尸体，于是说：“如此说来，元总镖头应该还活着。”
陈十三晃着手中的枪，大声喊道：“谁他妈敢劫极叶堂的货？”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响，可是没人应答。
张六佬下马转了一圈，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正想找地方躲，可眨眼工夫就被围了起来。他们以为刚刚就是这些人抢了货，所以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刚刚就是你们抢了我的货？”陈十三问。对方有人说：“我倒想问问你们，谁敢在我采花山上做生意？”
张六佬听见这个声音，貌似有些耳熟，又猛然想起自己脚下踩的是采花山的地盘，忙惊喜地叫道：“二当家，是宋二当家吗？”
来者正是采花山上的宋孔明，他是听见枪声才带着几个弟兄赶来的，可他却没听出张六佬的声音。张六佬走上前去，抱拳道：“宋二当家，我是鹤峰城里极叶堂茶庄的张六佬。”
“张掌柜？”宋孔明松了口气，“哎哟，原来是您呀，这……这到底出了啥事儿呀？您的货又被抢了？这他妈谁干的，居然踩到咱们采花山上来了。”
张六佬叹息道：“我也不知到底是谁干的，二当家，这附近还有别的山头吗？”
“还真没有，这方圆百里之内，也就咱们山头几十号人。”宋孔明说，“不过您不用担心，您是咱们冷大当家的朋友，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从这儿往渔洋关方向去，途中也就一个岔路口，劫货的人八成是往那个方向去了。”
“那赶紧追！”陈十三说着已经上马，策马狂奔，绝尘而去。
宋孔明估计得没错，被劫的货物确实朝着这个方向而去，但是当他们追了十几里路，却发现被劫的货物竟完好无损地停在路边，而劫持货物的那些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再看看周围一片狼藉，好像刚刚发生过打斗。
所有人都糊涂了，这又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听见一声枪响，而且也没有留下尸体，但所有的人却不见了。
“一定发生了极为恐怖的事。”张六佬暗自猜想，他以为那些劫货的人，要么全都死了，要么全都逃跑了。
“如果都死了，尸首去了何处？”宋孔明问。
“难道刚刚那些人劫了我们的货，中途又被另外的人给劫了？”陈十三百思不得其解，“那又是什么人半道上杀了出来？”
张六佬清点了一下货物，一件没少。
宋孔明说：“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人？谁都敢来咱们采花山上踩一脚！我看这事儿大了，赶明儿一定要跟大当家好好说道说道，好好查查到底是什么人敢踩咱们的地头。”
张六佬突然说：“这元总镖头又去了哪儿？”
“对呀，这元总镖头又去哪儿了？”陈十三感觉匪夷所思，这个疑团在心里越滚越大。
“总算货还在。张掌柜，今儿天也不早了，我看您不如去山寨歇息一晚，明儿天亮后再赶路吧。”宋孔明说。可张六佬急着把货送到渔洋关，所以拒绝了他的好意。
陈十三说：“这么多货，就算现在要送过去，人手也不够呀。”
“一刻也不能耽搁。”张六佬取出一些银票，“二当家，有劳你了，这些银子是犒劳弟兄们的，不成敬意。”
宋孔明接了下来：“那我替弟兄们谢了。”
“麻烦回去转告冷大当家，就说我张六佬有机会再请他喝酒。”张六佬说。宋孔明却道：“那日您走之后，大当家还跟我说起当年的事儿呢！对了，反正你们也需要人手，如不嫌弃我这些弟兄，让弟兄们帮忙送一程吧。”
张六佬喜出望外，高兴地说：“那敢情好，只是太麻烦二当家了。”
“不麻烦，再说从这儿去渔洋关也不远，也花不了多少时辰。”宋孔明如此一说，张六佬忙不迭地应下，然后一行人押着货物继续往渔洋关方向而去，在快要到达目的地时，宋孔明才带着众兄弟返回。
陈十三也不得不赞叹道：“世道变了，没想到就连山匪都变得这么有义气了。”
“知道大当家是谁吗？”张六佬问。陈十三说：“我也正想问你。”
“还记得那年我跟着你第一次去鹤峰运茶，在半道上一家客栈遇到的山匪吗？”
陈十三一愣，问：“采花山上的大当家该不会就是被我们放走的山匪吧？”
“正是他！”张六佬说，“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上次我跟老张去渔洋关，幸好遇上的是冷大当家，要不然麻烦就大了。这次也一样，幸亏遇上了宋二当家，要不然就靠我们俩，这些茶叶也不知能不能这么顺利运到渔洋关来。”
陈十三深有感触，却嘀咕道：“到底是什么人帮我们救下了这批货？元总镖头又去了哪儿呢？”
姚炳才还在睡梦中，突然被下人惊慌失措地叫醒，他不快地质问道：“发生何事了，一大清早就慌里慌张的。”
“老爷，您快去客房看看吧。”
姚炳才去了客房，看到满身是血的马本成，瞬间便慌了神。
马本成捂着手臂，有气无力地说：“快给我找大夫。”
“好，好，你忍着点，我这就让人去找大夫，马上就来。”姚炳才料到昨晚的事黄了，但见马本成已经奄奄一息，于是没再多问，只是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马本成身上多处受伤，而且伤口很深，大夫忙活了很久，给他上了药后才离去。马本成睡了一觉，醒来后才稍微恢复了些精神。
“马先生，您醒了？”姚炳才正好进来看他。他微弱地说：“事情黄了！”
“那么多兄弟，难道就斗不过一个年迈的元庆方？”姚炳才心里疑团重重。马本成叹息道：“元庆方的人全都死了，我们带着截获的货物和元庆方跑了很远，没想到半道上又杀出个程咬金，我们根本没机会开枪，那人武功极好，就凭着手中一把长刀就把我的人全砍伤了，我也受了重伤。”
“唉，难道是天意吗？”姚炳才无奈地叹息道，又问元庆方去了何处。
马本成说：“那时候我们只顾着逃命，哪里还顾得上他？也不知他人是死是活。”
“这就奇怪了，难道有高人在背后帮极叶堂？”姚炳才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后来跟姚人杰一说，姚人杰却道：“该不是见鬼了吧？爹，不如咱们请端工来跳跳？”
请端工跳大神，这在姚家已不是第一次了。多年前，姚炳才大病了一场，吃了很多方子都没好转，后来请端工跳了三天三夜，他的病居然就慢慢好了，所以他是信这个的。
夜幕降临之后，姚家院子里挤满了人，但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现场的气氛非常肃穆。一切准备停当，端工出场了，边跳嘴里边念念有词。他突然大喝一声，剑指长空。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将夜空劈成了两半，紧接着一声惊雷掠过，围观者全都被吓得面容失色，但没人敢出声。
姚炳才脸上却挂满了惊异之色，以为这是老天爷显灵，待端工做完全套收工，他忙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找到了吗？”
端工缓缓睁开微闭的眼睛，又点了点头。
姚炳才惊喜不已，按照惯例，赶紧让下人端上了一盘银圆，端工这才看着西方说：“极叶堂背后确实藏有高人，而此高人您也是认识的，跟姚家还有恩怨未了。”
姚炳才顿了顿，忙说：“什么恩怨？请您明示！”
“这个就不好再说了，所谓天机不可泄露，我已经给您指明了方向，剩下的事就要您自个儿去琢磨了。”端工的话也似乎让姚炳才看到了一丝希望，他整夜不眠，在脑子里把跟姚家有恩怨未了的人完完整整地梳理了一遍，猛然想起一个人来。这个人惊得他再无睡意，坐在床上呆愣了半天，然后在联想起马本成被袭击一事——马本成是受的刀伤，证明袭击者武功高强，所以终于感觉袭击者非他莫属——不禁喃喃地自语道：“难道真是他？”
张树愧连续两个晚上都梦见了许久不见的儿子，而这一次，他是被噩梦惊醒的，睁开眼一看，才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回想起梦中满身血污的儿子向自己求救时的情景，难免又担心了一番，不禁叹息道：“明生，你这是去了哪儿，怎么也没个音讯呀！”
张六佬和陈十三一路颠簸，终于回到鹤峰，一进大门，却看到满屋的警察，顿时便慌了神儿。
“老张，老张，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张六佬在人群中找到了张树愧，张树愧一扭头见着他俩，哭丧着脸说：“六爷，我对不起你，没把家看好呀。”
“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么多警察？”张六佬问完这话，突然想起没见着卢玉莲，正想开口，却又见她从里屋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张树愧叹息道：“昨晚睡着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迷晕了，茶庄遭了贼！”
“什么，被迷晕了？还遭了贼？”陈十三吃惊地问，“人都没事儿吧？有没有不见什么？”
“这不警察局的人刚到吗？”张树愧说。张六佬此时已经蹿到卢玉莲面前，卢玉莲见着他，便舒心地笑了。
“玉莲，你没事儿吧？”张六佬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有没有不见什么？”
“没，我没事儿，也什么都没丢，放在抽屉里的银票也没少，就是屋子里被翻乱了。”卢玉莲刚刚进屋去好好检查了一遍，屋里的东西一样都没少。
张六佬自言自语道：“奇怪，那这个贼到底想找什么？”这个问题刚在脑子里停顿了一下，他突然瞪大眼睛，然后冲进屋里，转身关上门，打开墙上的一个夹层，从中取出个盒子，打开一看，盒子里的极叶图还在，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陈十三这会儿在外面跟褚兆林聊上了，褚兆林得知并没有丢失什么东西，也好奇地说：“这个贼还真有意思。”
“笨贼！”陈十三无奈地笑道，其实他已经猜到贼到底在找什么了。
“既然也没丢什么东西，那我们就撤了！”褚兆林说。此时，张树愧拿了些银票过来递给他说：“辛苦了，褚队长！”
褚兆林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银票，然后带着一帮手下离开了茶庄。
张六佬从屋里出来，卢玉莲紧张地问：“丢了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说：“奇怪，还真什么都没丢。”
卢玉莲又问：“这一路上还顺当吗？”
张六佬说：“待会儿跟你说，我得马上出去一趟。”
“怎么刚回来就又要出去？”她问。他笑了笑，说有点急事儿，然后跟张树愧和陈十三说了一声，便直奔天下镖局而去。刚到镖局门口，他便大声喊道：“元总镖头，元总镖头在吗？”
元庆方的儿子元成付循着声音出来，他认得张六佬，笑容可掬地说：“原来是张掌柜，我爹去了渔洋关还没回来呀！”
这是张六佬预想的最坏结果，他没有隐瞒，说出了实情，元成付惊问道：“你说我爹他出事了？”
“嗯，我们赶到的时候，元总镖头已经不见了人影。”张六佬沉重地说，“我这刚回来就赶了过来……”
“我爹他人呢？就算是死了，也得见着尸体呀！”元成付痛苦地说。张六佬摇头道：“我相信元总镖头一定还活着，也许他很快就会回来了。”
元成付却突然跪地，仰天大哭道：“爹呀，您老人家这是在哪儿呀？”
镖局内的人听见这声哀号，全都涌到了院子里，纷纷跪地痛哭起来。
张六佬忙扶起元成付，安慰道：“元总镖头也许是被人给救了……”可他这话没用，所有人都认为元庆方凶多吉少，但这就是押镖人的命，怪谁都怪不上。
张六佬怀着异常沉重的心情离开了镖局，一路上都在想着元庆方的去向。突然听见有人叫他，扭头一看，见是梁小五，便疑惑地问：“小五，你不是在五里坪吗？什么时候来城里了？”
梁小五嬉笑道：“哥，前段时间茶厂忙活了好一阵子，这不第二批茶叶也运走了，也该喘口气了吧。”
“那你回来，吴管事知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梁小五说，“前日我还去了极叶堂。”
张六佬点了点头，问：“跟我一块儿回茶庄？”
梁小五急急忙忙地说：“不了，哥，我要去办点事儿，办完事儿就回五里坪。”
张六佬回到极叶堂的时候，陈十三正在讲述这一趟在路上的遭遇，他一进门，张树愧便着急地问：“见着元总镖头了吗？”
“没见着！”张六佬叹息道。张树愧遗憾地说：“元总镖头为人仗义，就算是出了事，也总该活见人、死见尸吧，就这么突然不见了踪迹，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老张，别这么说，不是还没消息吗，兴许人还活着。”陈十三劝道，“六佬，虽然元总镖头跟我们之间有协议，但现在人不见了，还是给镖局一些补偿吧。”
张六佬忙说：“还是十三爷想得周道，这样吧，过两天你抽时间去一趟……还是算了，什么时候我亲自送过去吧。”
马本成的心情十分低沉，派人潜入极叶堂也没找到极叶图，接下来该怎么继续，还真让他为了难。
“马先生，伤口好些了吧？”姚炳才问。正在沉思的马本成被他突如其来的问话惊醒，忙说：“好多了。”
姚炳才突然问：“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你正在想事，怎么着，还没从那件事上缓过劲？”
“您说这极叶堂庙也不大，怎么我就觉得好像有神灵在庇护着呢，为了得到极叶图，我们搞了这么多事，却没一件能做成的。”马本成道，“这个张六佬之前就是个杀猪的，怎会有如此大的能耐？”
姚炳才一听这话，便又想起了已故的兄弟，不禁咬牙切齿，狠狠地骂道：“他算个什么玩意儿，要是早些年，我捏死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马本成从这话里闻出了异样的味道，斜眼看着姚炳才，问：“姚老爷，听您这话，您跟姓张的有深仇大恨不成？”
姚炳才本想把埋藏在心底的这件事说出来，但他觉得还不是时候，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讪笑着说：“马先生想多了，我这不是因为姓张的令您受了伤吗？”
“我就纳闷了，那极叶图到底藏在什么地方？难道他时刻都带在身上？”马本成此时只能这么认为。姚炳才却瞪着惊喜的眼睛说：“对呀，那么重要的东西，是我的话，一定会藏在身上。”
“如果真是这样，要想得到极叶图，除非……”马本成话没说完，但姚炳才已经全然明白，于是两手握拳，在心底冷冷地说：“姓张的，咱们这笔账是该算算的时候了，这一次，我看是你死还是我亡。”
梁小五回到五里坪的第二天，吴天泽突然又进城来了，当他出现在极叶堂时，只看到了卢玉莲。想起这个女人本该成为自己的老婆，此时却不得不叫她老板娘，心里便很不是滋味。
卢玉莲看到他也很吃惊，讶异地问：“天泽，你怎么来了？”
“那个……我找六爷。”吴天泽面色尴尬。卢玉莲忙说：“快坐，他出去了，应该快回了吧。”
吴天泽扫了一眼大堂，问：“十三爷也不在？”
“一大早都出去了。”卢玉莲说，“我给你倒茶！”
“别，我不……”他刚想推辞，张六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张六佬一进门看到吴天泽，也显得很意外，惊讶地问：“天泽，你什么时候来的？”
“六爷回来了？我也刚到！”
“有事吗？”
吴天泽点了点头，却又摇头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进城了，回来看看。”
张六佬笑了笑，问：“我知道乡下苦，难为你了，怎么着，待不下去了？”
“不不不，没有……我就是……”吴天泽的心思被人看穿，语无伦次。
张六佬接着说：“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那边的事暂时由小五接管，你回去收拾一下，回茶庄来帮忙吧。”
吴天泽大喜过望，转身就要走，去被张六佬拦住：“急什么，我还有话问你。”
卢玉莲说：“先喝完茶再走也不迟嘛。”
“你跟麻子和小五在五里坪一起那么久，这两个人你有什么看法？”张六佬突然问起这个，吴天泽很意外，但说：“他俩都很能做事，帮了我不少忙。”
“那么你认为这两个人，谁更适合接替你？”
吴天泽垂下了眼皮，想了想，说：“这个我还真不敢说，麻子那人嘛，老实、肯干；小五嘛，精明、能干，各有优点。”
“一个老实肯干，一个精明能干，这可真难住我了。”
“六爷，你不是已经确定让小五接管了吗？”
张六佬缓缓点头道：“话虽这样说，但实际上我还没真正定下来。”
“如果这两个人是一个人，那就更好了。”吴天泽此言一出，张六佬顿时眉开眼笑，高兴地说：“天泽，你这话提醒了我，他俩要是集中了优点，那我就没什么可顾虑的了。”
卢玉莲在一边说：“这还不好办，那就让他俩一块儿管事呗！”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张六佬说完这话，又问，“我那天在街上遇见小五了。”
“是、是，他说是他奶奶的忌日！”
“怪不得！”张六佬松了口气，“那没事儿了，你先回去收拾吧。”
吴天泽终于如愿以偿回到了极叶堂，张六佬给他安排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组建保安队？”吴天泽笑了起来，“六爷，原来你早就给我安排好了，我还担心自己回来没什么事做呢。”
张六佬说：“这次去渔洋关的事提醒了我，我们必须要马上组建自己的保安队，这能为以后省去不少麻烦。”
“行，我听六爷的。只是要组建保安队，到哪里弄那么多枪啊？”吴天泽所提的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张六佬，他还真没想过这个。但他嘴上还是说：“这个你放心，我会跟十三爷商量商量，总会有办法的。”
于是吴天泽开始招兵买马，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姚炳才耳朵里，他心里乐开了花，再加上马本成从中提醒，一个完美的计划瞬间形成。
陈十三听说要成立保安队，也提出了跟吴天泽同样的问题。张六佬说：“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看你有没有能弄到枪支弹药的渠道？”
“办法倒不是没有，我想想，我想想……”陈十三说，“之前也不是没弄过。”
“对，上次泰和合弄来的那批武器，不也是你联系的吗？”
“那批武器是从广东买来的，可是过了这么久没联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联系上，如果真要的话，我还得再跑一趟广东。”
张六佬说：“十三爷，这件事可就又要麻烦你了，也正好顺便去看看爹。”
陈十三去了广东，很快就联系上了卖家，谈妥了生意，然后回了趟老家，却被告知卢次伦出家了。他非常惊讶，卢次伦怎么会突然出家？他来到卢次伦出家的寺庙，当见到正在打坐诵经的卢次伦时，在门口怔了许久，感觉脚下似有千斤重。
“施主，请进来吧！”卢次伦早知道门口有人。陈十三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他身后，低低地叫了一声：“叔儿！”
卢次伦的身体微微一颤，这才慢慢转过身来，当他看到陈十三时，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不激动，反而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
陈十三看着神情平静的卢次伦，不明白他为何会出家，忍不住哽咽起来。
“施主远道而来……”卢次伦话未说完，陈十三突然抓着他的手问：“叔儿，您不认识我了？我是十三呀！”
卢次伦顿了半晌，却问：“施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陈十三心中很难受，喃喃地说：“叔儿，我这次回来，专程代六佬和玉莲来看望您，您现在这样，让我回去怎么跟他们说啊？”
卢次伦陷入了沉默。陈十三叹息道：“叔儿，您倒是说句话呀。”
“大家都还好吧？”卢次伦终于开口了。陈十三说：“好、都好……”他把这些年在鹤峰的经历详细地讲给卢次伦听，卢次伦眼神之间隐约闪烁着一丝激动的光芒，但那束光转瞬即逝，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叔儿，现在极叶堂在鹤峰那边已经稳住了脚跟，不如您跟我一块儿过去享福吧。”陈十三说。卢次伦却说：“阿弥陀佛，出家人已远离凡尘，六根清净，不再过问世事，施主，您还是请回吧！”
陈十三心里一急，迫切地问：“您怎么会出家呢？玉莲和六佬都很挂念您，还说等合适的机会就一块儿回来看您，如果让他们知道您都这样了，一定会伤心死呀！”
“施主，请不要再说了，回吧。”
“叔儿……”
“施主请回吧，贫僧已入空门，不再过问世事，也不想再见任何人，请不要再徒劳了。”卢次伦下了逐客令。陈十三感觉双腿发软，抬头望着高高在上的菩萨，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儿，不知自己是否也该像卢次伦一样遁入空门，立地成佛。
卢次伦继续打坐念经，木鱼声一声一声敲击在陈十三心上，看着卢次伦佝偻的背影，他确实后悔不已。他知道，要不是自己勾结吴老鬼劫持了那二十万大洋，泰和合也许就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卢次伦也不会遁入空门。他几乎就要对着菩萨的面说出自己所有的罪恶，可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迅速闪过，然后又被深藏在了心底。他无奈地转身离去，在门口还转身看了一眼卢次伦，又心痛地叹息起来。

23
陈十三心事重重地回到鹤峰，把卢次伦的事告诉了卢玉莲。卢玉莲哭成了泪人儿，无论怎么劝也无济于事。
“玉莲，你怎么哭了……”张六佬突然闯进来。当陈十三把卢次伦出家的事告诉他时，他大惊道：“什么，爹竟然出家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爹一个人走。”
“我找到叔儿的时候，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叔儿说从今以后什么人也不见，我看叔儿是真的已经铁了心……”陈十三沉重地说道，“玉莲，你也别太伤心，叔儿也许是看透了世事，这未尝不是好事。”
卢玉莲只是嘤嘤地哭着。
“别哭了，过两天我们一起回广东去。”张六佬扶着她安慰道。陈十三却说：“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去了，叔说也许不会再见你们。”
“见或不见我们都要去。”张六佬说，“爹都一把年纪了，辛辛苦苦一辈子，也没过上几天好日子，老来却遁入佛门，他这是对世事感到厌倦了。”
有了人，有了枪，极叶堂的保安队很快就成立了，他们在城郊不远处找了个地方开展训练。可刚开始不久，霍英堂便亲自带着几十号人把训练场紧紧地围了起来。吴天泽认得他，忙上前献殷勤地说：“哎呀，霍局长，我们在这儿拉练，哪敢惊动您呀！”
“叫你们掌柜的过来。”霍英堂趾高气扬地喊道。吴天泽赔着笑脸说：“局长，您看这……我们正在训练，掌柜的他也没在呀。”
“人既然没在，那就给我叫来。”霍英堂毫不理会。吴天泽只好让人去叫张六佬，可这一去一来也要花去不少时间，吴天泽想让霍英堂过去坐着等，但霍英堂不耐烦地说：“少跟我套近乎，这样吧，先把人全都给我带回去，让你们掌柜去警察局见我。”
“这……这……局长，您就高抬贵手，行行好……”吴天泽话未说完，霍英堂手一挥，呵斥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都给我带回去。”
吴天泽连同保安队十来号人全被带走了，张六佬赶来没见着人，便知道事情麻烦了，急匆匆地赶到警察局求见霍英堂。霍英堂却拒而不见，这让他犯了难。
“这个霍英堂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让我去见他，他又躲着不见，不知道在搞什么把戏。”张六佬只好先回极叶堂找大家商量对策。陈十三不快地说：“还能搞什么，不就是又想讹点银子花花吗？”
可是这次他们想错了。张六佬第二天又去警察局才终于见到霍英堂。
“局长，总算是见着您了。”张六佬恭敬地献上了银票，“一点小意思，请笑纳。”
霍英堂阴沉着脸，突然一拍桌子，厉声怒喝道：“你胆子还不小嘛，敢赤裸裸地贿赂我这个堂堂的警察局局长。来人啊，把人给我关起来。”
“别、别。”张六佬忙收回银票。霍英堂冷笑道：“张老板，你既然到了这鹤峰城，就得按照鹤峰城的规矩办事。”
“是，是……”
“既然你知道规矩，为什么还要招兵买马，想造反啊？”霍英堂此言一出，张六佬便明白他为什么要抓走保安队的人了，忙说：“您误会了，这不是经常要往渔洋关运茶，一路上也不怎么太平，这才买了几支枪，找了几个人，想……”
“我可不管这些，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招兵买马就是造反。而且本局长已将此事向知事做了禀报，知事发话了，此事一定要严查。张老板，造反之罪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该清楚吧？”霍英堂这番话确确实实将了张六佬一军，张六佬明白这件事不简单，要解决这件事可能要花费一些气力。
霍英堂又说：“其实此事就是你做得不对，鹤峰这个地方，山高皇帝远，匪患确实很严重，但近年来在知事大人的英明领导下，本城治安也有了很大好转，你说你招兵买马组建什么保安队，这不是明摆着指责知事治县不力，指责本局无所作为吗？”
“这、这……”张六佬被这番话顶得无言以对，只得叹息道，“局长，您真是误会我了，这不是……唉，算了，不说了，您说得对，我确实不该自作主张成立什么保安队，这是对知事和您的大不敬，以后再也不敢啦。”
霍英堂却不屑地说道：“你是聪明人，虽然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你组建保安队的事影响太坏，而且知事都已经知晓，实话跟你说吧，此事是有人举报，如果本局不秉公处理，要是传了出去，会有人说我假公济私呀。”
张六佬一愣，咽了口唾沫，卑微地说：“求您给指条明路。”
“这事儿说难办也难办，说不难办也不难办，结果如何，那就要看你懂不懂规矩啦。”霍英堂这话又让张六佬犯了糊涂，问：“那您的意思是？”
“你以为这件事是能用银子摆平的吗？”霍英堂面色愠怒，“张老板，我说你们这些做生意的是不是满脑子都是银子？刚刚已经跟你说过了，休想贿赂本局，本局可不吃这一套。”
张六佬更加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好怔在那里，等待下文。
霍英堂端起茶杯，揭开杯盖，在杯沿上刮了刮，又吹了吹，却没有喝，然后抬眼盯着张六佬，说：“这样吧，你先回，此事我也做不了主，我得去请示知事再做决议。”
“局长，您看我这……”张六佬还想说什么，霍英堂不快地呵斥道：“你难道想让你的人坐一辈子大牢吗？”
“不不不……”张六佬涎着脸，“那我先告辞了！”他的心情极坏，却不知如何是好，对于这件事可能引起的最坏后果，他甚至想都不敢想，但也只能回去等消息。翌日，他一整天都感觉不踏实，可就在天快黑的时候，天下镖局却派人来传信，声称元庆方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一听到这个好消息，张六佬大喜，赶紧来到镖局，见元庆方果真安然无恙，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张六佬问他到底发生了何事，元庆方却好像全然无知。
“元总镖头，您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这就奇怪了，凭您的身手，什么人能把您抓走，又完好无损地放您回来，还让你连他的样子都没看到呢？”张六佬的疑问是所有人共同的疑问。元庆方却说：“是啊，我也觉得奇怪，就好像做了个梦，当我醒来时，就已经在家门口了。”
张六佬不太相信这些话，但一想到元庆方能回来，也就不想再追问了。元成付却在一边问：“爹，您脑子是不是受伤了？”
“我看你脑子才受伤了呢。”元庆方笑骂道，“你们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救我的人真奇怪，自始至终都蒙着面。他帮我治好了伤，说要送我回来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城外的一辆马车上。”
张六佬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如此说来，您是遇上好心人了。”
“岂止是好心，简直就是侠义心肠……”元庆方摸着自己的胡须，眼中闪烁着舒心的笑。
张六佬从元庆方眼中的笑容看出了异样，他感觉对方似乎在刻意隐瞒什么。
就在这两天，鹤峰城里突然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城内大户肖仁慈家中被盗，被盗之物除了一些银票，还有一颗祖传的夜明珠。此事瞬间就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当然，那些有钱人也担心不已，生怕哪天类似的灾难也降临到自己头上。
张六佬没有等到霍英堂的消息，只好再次去了趟警察局。霍英堂一见着他，便非常生气地说：“在我的眼皮底下，鹤峰城居然发生了如此大事。知事下了死命令，限令尽快破案，否则拿我是问，我哪有心思理会其他的事？”
张六佬明白事情的轻重缓急，可他又不能任由自己的兄弟被关在大牢而不顾，所以他这次下了血本，将厚厚的一摞银票放在霍英堂面前，然后说：“局长，知事目前不是在盯着大盗的事儿吗，哪有心思顾及这件小事，放人不放人还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儿，请笑纳，尊夫人那边我也派人送去了上好的胭脂水粉……”
霍英堂盯着桌上的银票，突然大笑道：“张老板，你此言有理得很，其实昨日我已经去找了知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动知事放人，本来今日一早便想派人来通传，没想到昨晚又发生了这件让人头痛的事……行啦，去接人吧。”
“多谢局长开恩！”张六佬忙不迭地想走，可又被霍英堂叫住：“张老板呀，我还想提醒你一句，在这鹤峰城里，要想稳住脚跟干一番大事，有些人是万万不能得罪的。”
张六佬怔怔地看着霍英堂，霍英堂淡淡一笑，道：“你是聪明人，其实有些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我这个局长上面还有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比表面看上去要复杂得多……就说到这儿吧，有些事我也是爱莫能助，你应该明白吧？”
张六佬一直在忖度这句话，霍英堂到底想说什么。
“是在暗指有人背后捣鬼？”张树愧道。陈十三骂道：“这还用说吗，八成有人在背后捣鬼，跑知事那儿告状，知事这才派霍英堂去训练场抓人。”
他们正说着，刚刚换了一身衣服的吴天泽出来了。
“天泽，辛苦了！”张树愧说。吴天泽问：“保安队的事儿真黄了？”
“他们不让我们组建保安队，我们就偏要这么做。”陈十三固执地说。吴天泽疑惑地问：“姓霍的说了，要是再让他知道我们训练保安队，就要枪毙我。”
“吓唬谁呢，怎么着，你怕了？”陈十三冷声问道，又轻蔑地笑了起来，“姓霍的收了我们那么多好处，居然还不放过我们，胃口也太大了。”
张六佬终于开口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这样吧，既然警察局那边盯得紧，保安队的事暂时放一放。”
“我们偷偷地训练不就成了？”陈十三说，“要不然每次运货去渔洋关都提心吊胆的，没有自己的保安队，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
张树愧说：“其实成立保安队并非没有先例，霍英堂这是莫须有，欲加之罪呀。”
“姚炳才那只老狗，要不是他捣鬼，我就一头撞死在他面前。”陈十三又骂起来。张树愧说：“虽然明知是他，但没有证据的事，先还是不要乱说。”
“这还需要证据吗？”陈十三回击道，“姚炳才把我们训练保安队的事向他那个亲家知事打了小报告，知事就指使姓霍的那条狗来抓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既然有人拿我们组建保安队的事找茬，那我们就不能再让把柄落到他手里。天泽，这段时间你先休息，等风声过后再说。”张六佬点头道，“十三，其实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也想到了，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在人家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训练保安队的事，还是先等等再说。”
吴天泽心里打起了小九九，他想趁着这段空闲时间找到极叶图，可茶庄里一直没离开过人，这可急坏了他。
“小姐，哦，不，应该叫你嫂子。”吴天泽趁着茶庄里只有卢玉莲一个人的时候过去搭讪，“嫂子，绣什么呢？”
卢玉莲说：“鞋垫！”
“啥，鞋垫？”吴天泽惊讶不已，“怎么以前没见你绣过？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学呢，没想到刺绣还真好玩。天泽，有事吗？”她反问道。他忙说：“没事，没事，这不闲着吗？哎，六爷呢，其他人呢？怎么就你自个儿在？”
卢玉莲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绣好的一面，说：“男人做事，我可不问。”
“绣得真好。”吴天泽啧啧地称赞道。卢玉莲放下鞋垫说：“你帮着照看着店里，我要出去一下。”
吴天泽心里一喜，忙说：“你快去吧，反正我没事，我看着就好。”他把卢玉莲送到门口，目送着她离开茶庄，然后机警地向四周看了会儿，迅速抽身回屋。
房间里光线太暗，吴天泽轻手轻脚地到处翻看，可翻箱倒柜找了个遍，仍然没发现极叶图。他却不死心，目光瞄向了床铺，于是过去揭开被子，拿起枕头查看了一番，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这才再次审视了一遍刚刚动过的物品，然后慢慢退到门口。可是，当他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时，整个人好似被猛地砸了一记闷棍，瞬间就蒙了。
卢玉莲也是途中想起忘了东西在房间，这才折身回来，没想到撞到吴天泽从房里出来，也被吓了一跳，但没吱声，只是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
吴天泽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尴尬地说：“小姐，我这、这刚回来不久，走错房门了。你不是上街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卢玉莲脸上终于现出一丝笑容，说：“我回来拿点东西就走！”
吴天泽非常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但这毕竟只是他自己的美好愿望。卢玉莲会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吗？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个能搪塞过去的理由，可想得越多，脑子便越糊涂。不过幸好一连几天都没发生任何事，卢玉莲也好像完全忘了此事，这才让他慢慢安下心来。
几天过后，元庆方突然登门拜访，恰好张六佬不在，张树愧起身相迎：“元总镖头，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稀客稀客，快坐，我给您泡茶。对了，您是找六爷吗？要不我让人去叫他回来。”
元庆方笑盈盈地说：“张老板，您太客气了，快坐，我今儿过来不找六爷，就找您。”
张树愧爽朗地大笑道：“您老这就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元庆方叹息道：“我这是刚从鬼门关捡了一条命回来。大半辈子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没想到年老时却又遭此一劫，总算是大难不死啊！”
“看您这话说的，您老这一辈子一心向善，老天爷都看在眼里呢。”张树愧笑着说，“我跟您相识了几十年，还能不知道您的为人？”
“不不不。”元庆方忙摆手，突然话锋一转，反问道，“您知道我这次大难不死，到底是什么人救了我吗？”
张树愧一愣，满脸疑惑，说：“您这可问倒我了，就算我能掐会算，也算不到是什么英雄救了您呀！”
“您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元庆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的表情，他把自己被救之后发生的一切全告诉了张树愧。张树愧惊叹道：“太玄乎了，那人功夫如此之高，居然徒手就打跑了那些拿枪的人，我看此人……”他说到这儿却突然打住，见元庆方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心头不禁一怔，好像想到了些什么，呆呆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元庆方缓缓地点了点头，说：“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您知道就好，救命恩人还让我给您带句话：他一切安好，让您勿念！”
张树愧好不容易从遐想中走了出来，长声叹息道：“没想到，可是做梦都没想到，元总镖头，我谢您老啦！”
“这可使不得，该道谢的人应该是我……”元庆方告辞之后，张树愧好像吃了蜜糖似的，心里别提有多甜了，可他又不敢太张扬。
“老张，笑得这么开心，有喜事？”陈十三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把还在闷头开心的张树愧吓得打了个激灵，拍着胸口说：“十三爷，你啥时候回来的，站我背后，怎么也不吱一声？”
陈十三疑惑地问：“我进来可有一小会儿了，您这一直哼着小曲儿，连有人进门都不知道。”
张树愧憨厚地笑道：“这不是因为茶庄生意好吗？我这一高兴就哼上了。”
张六佬今儿特意抽空带卢玉莲回了一趟老家。倒塌的老屋残破不堪，到处杂草丛生，野风劲吹。两人朝着老屋的方向跪下，磕了几个响头。
“早想带你来见见我的爹娘和妹妹了，可是一直没空，一等就到了今儿。”张六佬说。卢玉莲看着老屋的残垣，脸色悲伤。
张六佬拉着她的手，怜爱地说：“玉莲，这辈子能娶到你，就算是现在让我死，都值了！”
“胡说什么呢！”卢玉莲责怪道，“要是爹娘和妹妹还在，咱们一大家子人在一块儿，该有多开心呀！”
张六佬被这话说得眼圈一红，差点流下眼泪。
“我爹也辛苦了大半辈子，没想到临老却……”她触景生情，又想起了卢次伦。一些往事在张六佬脑海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他觉得有些事是该让卢玉莲知道了。
“有些事一直在我心里藏了很多年，我觉得是时候让你知道了。”张六佬缓缓地说。卢玉莲不解地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呀？”
张六佬摇头道：“是关于我当年离开鹤峰去南北镇的事。”
卢玉莲没吱声，依然深情地望着他。
“其实张六佬不是我的真名，我的真名叫张佐臣，当初离开鹤峰，跟我妹子有关。”他沉沉地说，“你知道我妹子是怎么走的吗？”他闭上眼，尽量不让自己陷入悲痛，但那段不堪的往事却已经深深地印在他的记忆里。“我妹子那时候才十来岁，有一次去城里卖野菜，没想到遇上一个恶霸，恶霸凌辱了妹子，妹子回去后就……”他说不下去了。卢玉莲呆了，不知该如何安慰他。他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叹息道，“妹子走了后，我一气之下就杀了恶霸，之后在鹤峰城里也待不下去了，于是才逃到南北镇开了间肉铺为生。”
卢玉莲安慰道：“事情都过去了，别再想了好吗？”
张六佬却紧咬着牙关，狠狠地摇头道：“我也想事情就这么过去，但过不了啊！”
“恶霸死了，也没人再追查这件事，怎么就过不了呢？”
“恶霸虽然死了，但事情并没完。”张六佬说到关键的地方又顿住了，卢玉莲着急地问：“怎么了？到底还有什么事没解决？”
“那个恶霸有个兄弟，他的名字叫姚炳才！”当张六佬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确确实实把卢玉莲吓得打了个寒战，很久都没说出一句话。
张六佬无奈地说：“姚炳才没有杀我替他兄弟报仇，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不记得我了，但到后来，看到他想尽办法对付我，我慢慢悟出了一点，他之所以没着急杀我，是因为想得到极叶堂，然后再找我报仇。”
“怪不得姚炳才一直想跟我们合作，原来是居心叵测。六佬，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跟姚炳才之间的新账旧账早晚都要算清楚，就是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张六佬说完这些，又叮嘱她千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麻烦，别有用心的人太多了。”
“可是姚炳才在鹤峰有知事撑腰，真要翻了脸，吃亏的可是我们。”卢玉莲又说。张六佬道：“这个我很清楚，可又能怎么办？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卢玉莲笑着问：“那我以后是该叫你张六佬，还是张佐臣呢？”
张六佬叹息道：“过去那个张佐臣已经死了。”
夜色漆黑，很低，很沉。张六佬第一次真正回想自己的过去，这么多年，这也是他第一次跟一个人敞开心扉袒露自己的过去。这一刻，他觉得无比轻松，也就在这个夜晚，他决定跟过去完全诀别，做一个全新的自己。可他明白，很多事并非他想做就能做到的，他也知道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在这个世界上，想做一个好人很难，尤其在这样的乱世，想做一个好人更难。
吴天泽自从进城之后，身上的坏毛病就全暴露了出来，白天把自己伪装得斯斯文文，到了晚上就逛妓院、进赌场，忙得不亦乐乎。但这种好日子没过几天，在一个晚上，他刚从赌场出来，就被人拿枪给顶上了。
“别、别，哪路好汉，要钱还是要命？”吴天泽举着双手不敢乱动。背后之人冷笑道：“吴队长，神仙日子过得不错嘛。”
吴天泽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很快就知道拿枪对着自己的人是谁了，他慢慢放下手，沉声说：“马团长，小心走火！”
马本成没放下枪，而是说：“这么久了，镇长让你办的事还没有一点眉目，想找死吗？”
“我明白，时间确实过得久了点儿，但我正在尽力……”吴天泽无奈地说，“马团长，不是我灭自己的威风长他人的志气，张六佬太狡猾，行事也太过小心，我潜入他房里都没有找到极叶图，还差点被人发现。”
马本成这才收回了枪，冷冷地骂道：“饭桶一个，看来田镇长真是高看你了。你给我听好，我这次过来，也是为了尽快拿到极叶图，你必须全力配合。”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是不是把极叶图带在身上。”吴天泽幽幽地说道。马本成说：“要真是这样，看来真得把人给绑了。”
“你真打算这么做？”
“张六佬是认得我的，如果我绑了他，一旦被他认出来，那麻烦就大了！”马本成说，“到时候只能杀人灭口！”
吴天泽没吱声，马本成接着说：“但是这个人不能杀，万一他真死了，极叶图仍然没有着落，加上那些洋人都在跟他做生意，恩施教堂的德罗神父到时候追问起来，这个罪名我可担当不起。”
“这样说来，那就只能继续暗地里查找了。”吴天泽说，“我找机会再到处找找，一有消息就尽快通知你。”
“我会在姚府等你的消息。”马本成说，“记住一点，要是你的身份被人发现，那你就要永远消失。”
吴天泽走在黑暗中，回想起马本成充满威胁的言语，眼中猛然射出一道寒光。他在一个拐角处又转了回去，远远地跟着马本成，却发现马本成并非往姚府方向走，而是走向了另外一条街道。
吴天泽悄然尾随，发现马本成正边走边到处看，好像在找什么似的。
马本成确实是在找一个地方，他要去见一个人。
吴天泽看着马本成走进一家客栈，寻思着这小子不是住在姚府吗，大半夜的怎么又来了客栈？他等了一会儿，不见马本成出来，于是穿过街道进了客栈。
“客官，请问是住店吗？”客栈掌柜见有客人上门，立马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吴天泽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递到掌柜面前，掌柜双手接下，谄媚地问：“客官，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刚才进来的那位客人是住店吗？”吴天泽低声问。掌柜往楼上看了一眼，点头道：“是住店！”
“什么时候住进来的？”
“两天了，就两天前。”掌柜说。
“就一个人？”
“嗯！”
吴天泽沉吟了一会儿，叮嘱道：“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明白、明白！”
“马本成明明说自己住在姚府，怎么又来客栈了？”吴天泽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这件事，他得赶紧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这两天，鹤峰城里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明儿就是一年一度的女儿会，到时候街上会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十三、天泽，你们俩去街上转转，看有没有喜欢的，要有相中的就带回来，娶回来当媳妇。”卢玉莲说。陈十三开玩笑道：“那满大街的姑娘，总不能随便抓一个就回来吧。”
“你呀，就说你们不知道吧，这女儿会就是这么个风俗，相中的姑娘就直接跟她说，如果她也相中了你，就一定不会拒绝你，那你们的事儿就成了。”张六佬说。吴天泽摩拳擦掌道：“那可太好了，这样说来，明儿我怎么也得带个媳妇回来。”
女儿会是个大盛事，家家户户有儿女到了婚嫁年龄的，都会上街物色合适的成婚对象，所以一大早街上就热闹了起来。
吴天泽可没心思找姑娘，他早就设好了圈套，要在今儿解决马本成。他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来到马本成下榻的客栈外，刚好遇见马本成出门，他于是尾随了上去。
马本成的步伐很急，对周围的一切热闹完全视而不见。
吴天泽丝毫不敢大意，在后面紧追不舍。
马本成没有出城，不久之后转入了一条巷道，通过巷子，前面是一座很不起眼的两层木质楼房。这边不是主街，所以人不多。
吴天泽亲眼看到马本成在门口轻轻敲了三下，然后门里便探出一张陌生男子的脸，马本成向四周看了一眼后便踏进了屋里。
吴天泽不知道跟马本成见面的是什么人，但非常肯定这些人一定跟马本成是一伙的，就在那一瞬间，他脑袋里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半个时辰以后，褚兆林带人来到了木房外。
吴天泽指着木房说：“那些人正在木房里，但是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
“他妈的，知事有令，今儿女儿会，要是发现有人胆敢搞破坏，格杀勿论。”褚兆林握着枪说，“兄弟们，待会儿冲进去，如果他们手里有枪，一个都不留。上！”
吴天泽退后了一步，看见木门被踹开，几名警察刚冲进屋里，立即响起激烈的枪声，附近的老百姓纷纷四散逃跑。
“果然是一伙亡命徒，全都该死！”褚兆林兴奋不已，这次剿灭了一伙山匪，回去又可以领赏了。
马本成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死在一群警察手里，他和自己带来的那些手下根本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锅端了。
枪声骤停，紧接着有人出来跟褚兆林汇报：“都死了！”
“好，死得好，把尸体都给我搬回去！”褚兆林又转身对吴天泽说，“这次你可立了大功，少不了你的好处！”
吴天泽忙说：“好处就不用了，我这只是运气好，再就是褚队长有一群英勇的手下，要不然那些山匪也不会这么快就被剿灭。”
褚兆林大笑道：“说得好，我现在算是明白张老板为何能在鹤峰这么快就立稳了脚跟，原来是有像你这样能干的伙计。”
吴天泽终于舒了口气，他这一招借刀杀人干掉了马本成，就连他自己都不得不佩服自己。当然，为了不引起恐慌，这件事被警察局封锁了消息。
这一天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到了晚上，鹤峰城里似乎比平日更要热闹，白天的喧嚣仍未褪去，人们玩性未尽，年轻的男男女女在街上成双成对地闲逛着。
陈十三想起了杏花，想起自己对她的承诺。上次去见她，她好像因为这事儿跟自己生气了，但他想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再去看看她。
也不知为什么，快活林的生意今晚不算好，门口拉客的姑娘见人就往里面拉，可今晚客人还是不多。陈十三上楼来到杏花房间门口，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进去。
杏花正在发呆，看到他的时候，也没有一丝表情。陈十三转身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坐下，拉过她的手，突然间看到她眼中闪烁着泪光，顿时就慌了，忙问她怎么了。杏花轻轻摇了摇头，却偏过了脸。
陈十三好像知道了她为什么会流泪。他今晚是带着诚意来的，他要让她知道自己很想娶她，所以他决定在外面买一栋房子，然后给她赎身，让她搬到房子里去住。
杏花听见这话，惊喜地问：“十三爷，您没骗我吗？”
“我谁都可以骗，但绝对不会骗你。”陈十三温柔地说，“再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杏花双目低垂，羞涩地说：“杏花感谢十三爷的厚爱！”
“哟，小嘴儿还挺会说话的嘛。”陈十三把她搂在怀里，深深的叹息道，“以后你就是我娘子了，真好！”
卢玉莲坐在床头，自从张六佬进屋开始就一直看着他笑。张六佬一开始没在意，过了一会儿又听她笑出了声，这才问：“笑什么呢，是不是有什么开心事儿瞒着我？”
卢玉莲仰着眼睛说：“就不告诉你！”
张六佬走到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笑嘻嘻地说：“不告诉我的话，我可就不客气啦！”
卢玉莲知道他想干什么，忙往后躲，可还是被他挠得咯咯直笑。
“告诉我不？”张六佬做出又要动手的样子。卢玉莲忙说：“我说，我说！”
张六佬赖皮地说：“看你还敢跟我闹！”
“我说给你听之前，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卢玉莲又变得一本正经。张六佬嬉皮笑脸地说：“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吓不倒我。”
卢玉莲突然双手捂着肚子，脸上浮现出一丝红晕。
张六佬看着她的举动，却不明所以。卢玉莲又笑起来，脸上溢满了幸福。
张六佬心中猛地一怔，突然瞪大眼睛，结结巴巴地说：“你该不是、该不是……我……我要当爹了？”
卢玉莲看着他紧张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张六佬瞬间失去了思维和知觉，喃喃地说：“我要当爹了，我张六佬终于也要当爹了！”他突然手舞足蹈地大笑起来，又搂着卢玉莲，在她脸颊用力亲了一下，然后紧张地问：“玉莲，孩子他娘，我就快要当爹了，这是真的吗？”
“六佬，你小点声，别吓着孩子。”
“哦，对对，别吓着了咱们的儿子。”张六佬慌忙压低了声音。卢玉莲反问道：“你咋就知道我怀的是儿子？要是个女儿，你就不喜欢啦？”
张六佬忙说：“要真是个女儿，我也喜欢，以后一定跟你一样好看。”
“那要是个儿子的话，八成跟你长一样。”
“像我不好吗？”
“我可不想儿子像你，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要像我。”
张六佬讨好地说：“娘子，咱们的孩子一定会长得像你一样好看。唉，真快，没想到我就要当爹了，要是爹知道自己也快要抱孙子了，别提会有多开心了。”
卢玉莲听了这话，又黯然神伤起来。
张六佬慌忙自责道：“瞧我这嘴，尽说些让你不开心的话……”

24
姚炳才一连几天都没见着马本成，后来听说女儿会当天警察局在城里击毙了一伙山匪，恍然想起，这才预感大事不妙，托人几经打听，才知道马本成居然死在了警察手里，顿时心就凉了半截。
“爹，您就别生气了，人已经死了，您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姚人杰劝道，“不过我倒觉得马本成之死并不简单，可能是有人暗中给警察局通风报信了。”
“这还用你说吗？”姚炳才冷静下来，“当天带队的是什么人？”
“褚兆林吧。”姚人杰说，“具体情况还不怎么清楚，我也是花银子托关系才确认了死者的身份。”
“那就去查清楚，我一定要知道到底是谁给警察局通风报信的。”姚炳才面色狰狞，“终于开战了，马本成的死绝非简单的事，我一定要知道是什么人在背后捣鬼。”
张六佬自从得知卢玉莲怀了孩子，这两天简直兴奋得不得了，脸上时刻挂着笑容。可他很快就得知马本成居然来了鹤峰，而且死在了警察手里的事儿，当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天泽神神秘秘地说：“六爷，不瞒您说，这事儿是我做的。”
张六佬慌忙关上门，大惊道：“快说说怎么回事儿？”
“姓马的该死，幸好被我发现他的踪迹，于是通知了褚队长，他们就被当作山匪给打死了。您又不是不知道，马本成这次来鹤峰肯定没什么好事儿。”吴天泽道，“我这就叫作先下手为强，免得到时候又多一个死对头。”
张六佬沉了口气，点头道：“马本成来鹤峰，八成也是田翰林的主意，他们都是冲着极叶图来的。”
“所以我说先下手为强。六爷，极叶图是卢老爷的心血，你可一定要收好。”吴天泽面露关切之情。张六佬从他脸上收回目光，微笑着说：“你有心了，不过也不必紧张，我已经把极叶图藏在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除了我，没人能找到。”
吴天泽眼珠子一转，忙说：“这就好，这就好，不过我担心的是，现在已经有很多人都知道极叶图在你手上，虽然死了一个马本成，但谁能料到还会不会有第二个马本成？该想一个万全之策，完全断了那些贼人的念想。”
“我也有此想法，世道如此之乱，极叶图放在身边也确实不安全，要真有一个万全之策那就太好了。”张六佬叹息道。吴天泽接着说：“极叶图如果不在您身上，就一定被藏在极叶堂，要是让人知道极叶图毁了，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张六佬一愣，反问道：“你有什么好主意？”
吴天泽附耳嘀咕了一阵，张六佬瞪着眼睛说：“你这个主意虽好，但代价也太大了，万万不可。”
“也是，如果要制造一场大火，极叶堂确实会损失不小。”吴天泽又道，“要不这样，干脆找些人假扮贼寇，制造极叶堂被盗的假象，然后对外宣称极叶图被盗走……”
张六佬表面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但问：“外人能信吗？”
“所以这场戏一定要演得真切。”吴天泽老谋深算地说。张六佬双眉紧锁，沉吟了很久才点头应允。
夜深人静的时候，几个黑衣人偷偷闯入极叶堂，而且绑了张六佬和卢玉莲。黑衣人在房里四处搜寻了一番，却迟迟没有想离去的样子，张六佬和卢玉莲被堵上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房间翻得一片狼藉。
“极叶图在什么地方？”其中一人来到张六佬面前，取下他口中的布条。张六佬看着面前的“吴天泽”，低声问：“天泽，你这是干什么，差不多了，赶紧走呀。”
黑衣人却冷笑道：“瞎了眼的东西，实话跟你说吧，姓吴那小子已经被我抓了，快把极叶图交出来，要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晃悠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伸到张六佬脖子上，在一边的卢玉莲被惊吓得嗷嗷直叫。
张六佬大惊，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可不是计划中的，他担心她肚里的孩子，赶紧安慰道：“别怕，没事！”
“只要交出极叶图，我保证你们一根汗毛都不会少。”黑衣人又说，“你是聪明人，孰轻孰重，好好想想吧，我可不想手上沾血。”
张六佬叹息了一声，问：“东西我可以交给你，但你必须告诉我，你们把吴天泽怎么样了？”
“嘿嘿，你这个人还真有情有义，都自身难保了还管他人性命，不妨告诉你吧，吴天泽欠了我一大笔银子，极叶图不仅可以换回你们夫妻俩的性命，姓吴的欠我的银子也就一笔勾销了。”黑衣人的话令张六佬陡然明白，原来自己被人下了圈套，只是他不清楚，此时的吴天泽也在黑衣人中，他听见了所有的对话。
“掌柜的，你也别怪姓吴的，谁让他好赌，不过话说回来，一张极叶图能换回三条人命，哦，不对，确切地说应该是四条人命，值了。”黑衣人看向卢玉莲。张六佬咽了口唾沫，讪讪地说：“我把极叶图交给你，但你们必须马上离开，不许伤害任何人。”
“当然，鄙人一向和气生财，只要拿到极叶图，我保证今晚不会见血。”黑衣人冷笑道。张六佬说：“放了我，我给你取图去。”他被松开后，见卢玉莲一个劲地冲自己摇头，也给她松了绑。她喘息着说：“不要，不要把图给他们！”
张六佬安慰道：“我想过了，一张极叶图引来了太多麻烦，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跟孩子平平安安。”
“那可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卢玉莲伤心不已。张六佬把她搂在怀里，然后扶到床上坐下，转身走到桌边，盯着一把精致的茶壶看了半天，伸手一扭，只见侧面墙壁露出一个小盒子。假扮黑衣人的吴天泽见状，慌忙奔过去取出盒子，急不可耐地打开一看，眼中顿时流露出惊喜的光芒。
黑衣人带着盒子迅速撤离，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周围的一切又安静下来。
张六佬紧紧地搂着卢玉莲，想起刚刚发生的一切，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极叶图没了，我爹的心血没了……”卢玉莲嘤嘤地抽泣着。张六佬在她耳边低声说：“图还在。”
卢玉莲以为自己听错了，正想要说什么，张六佬摇头拦住她，低声说：“他们刚刚拿走的图是假的，真正的图还在。”
卢玉莲惊喜不已，张六佬舒心地说：“终于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吴天泽带着极叶图回到藏身之处，欣喜地取出极叶图看了又看，可上面的诗句他一句也看不懂，不过从纸张的色泽来看，他相信这张图是真的。
“吴兄，图拿到了，该走了吧？”说话者是脱下了夜行衣的徐沛，他盯着满脸兴奋的吴天泽。吴天泽连连点头道：“终于被我拿到了，这可是好东西，有了它，我们就发达了。”
徐沛仍然满脸高傲，虽然上次在鹤峰吃过亏，但面对吴天泽，他却很有自信，突然伸手说：“给我！”
吴天泽一愣，笑着说：“图我拿着才安全，我会亲自把图送去南北镇。”
徐沛突然拔枪对着吴天泽，冷冷地说：“我让你把图给我。”
吴天泽从未把此人放在眼里，当即一口回绝。
“不给是吧，信不信我一枪崩了你？”徐沛满眼凶光。吴天泽却冷笑道：“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反正你也拿不到极叶图。”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少啰唆，给我！”徐沛咄咄逼人。吴天泽确实在打自己的小算盘，而且就在今晚，他打算带着极叶图远走高飞，可没想到徐沛在这个时候拿枪对着他，他往前走了半步，脑袋触到了枪口，一把抓住徐沛的手，一字一句地说：“开枪吧，打死我，你就可以带着极叶图离开了。”
徐沛本就是个怂货，此时见吴天泽根本不怕死，手也不禁微微颤抖起来。可就在此时，他突然感觉后脑勺一冷，紧接着便闷声栽倒在地。
吴天泽收回极叶图，得意地骂道：“跟我玩？不知死活的东西。”
打晕徐沛的赫然就是梁小五，他手上拿着一个粗短的木棍，戳了戳躺在地上的徐沛，捡起枪，装作轻松地说：“晕了。”
“你他妈敢拿枪对着我……”吴天泽从徐沛怀中抽出那把刀，然后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胸口，起身收好极叶图，拍了拍梁小五的肩膀，说：“没事儿了，我先走，你也赶紧回吧，小心点儿，别让人给看见了。”
梁小五心里阵阵发凉，从刚才那一幕中回过神，却突然拿枪对着吴天泽呵斥道：“你走不了了。”
正要出门的吴天泽怔在了那儿，缓缓地回头盯着梁小五，脸上的表情非常奇怪，眼里闪着要杀死人的凶光，冷冷地问：“小五，你这是想干什么？”
“他不想干什么，吴天泽，你刚刚杀了人，走不了了。”门突然开了，说话的人是张六佬，只见他一脸的笑容，转身关上门，冲梁小五说，“你先出去。”
吴天泽快要窒息了，他想不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儿，不禁喃喃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儿？”
张六佬不屑地说：“你以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事都没人知道吗？你错了，自从你第一天到极叶堂，我就没真正信任过你，但我希望你可以良心发现，悬崖勒马，可你没有，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把你从五里坪调回来，从那时起，我就知道你没救了。”
吴天泽不相信自己这么快就输了，从怀里取出极叶图，疑惑地问：“这样说来，极叶图也是假的？”
“不，极叶图是真的。”张六佬此言一出，吴天泽不禁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道：“这怎么可能？”
张六佬看了一眼吴天泽，说：“如果不用真的极叶图，怎么可能引你们上钩？”
吴天泽颓然地倒退了一步，差点跌倒。
“天泽啊，你是如此聪明的人，怎么就不知悔改？那天你被玉莲发现进了我的房间，她没有声张，只是告诉了我，那一次，我以为你会就此住手，可没想到你继续错下去，现在为了得到图纸还杀了人，看来谁也救不了你了。”张六佬沉重地叹息道，“爹待你不薄，要不是田翰林，泰和合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你为什么还要做出对不起卢家的事？”
吴天泽无言以对，他想过要放弃，可最后还是因为利欲熏心而走出了这一步。当褚兆林带着一群警察冲进来的时候，他放下极叶图，无奈地叹息道：“都结束了！”
谁都希望这一切就此结束，可谁都没想到，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而且比之前来得更猛烈，更让人防不胜防。
极叶堂的宜红茶销量每月都在稳步增长，没有了后顾之忧，张六佬决定走出去看看，于是和陈十三一路经由渔洋关到宜昌，再转道去了武汉。
说实话，张六佬还是第一次走出大山。来到武汉这个大都市，顿时让他眼界大开。
“真是没想到外面的世界如此精彩，这辈子要是没机会出来看看，可真是亏了。”张六佬站在大街上，望着奔波来往的人流，赞叹不已。
陈十三头戴一顶礼帽，指着不远的方向说：“从这儿过去，不出半个时辰便是码头，咱们极叶堂的宜红茶便是从那个码头运出去的。”
“是吗，那还不赶紧带我过去看看？”张六佬急不可耐。但陈十三说：“急什么，刚到大武汉，先好好逛逛，然后去吃点东西填饱肚子，路上走了这么多天，该找个地儿好好睡上一觉，明儿一早再去码头也不迟。”
张六佬想想也是，大手一挥，说：“听你的，走！”
武汉拥江、抱湖、环山，龟息蛇盘，东南西北的商贾云集汉口；活跃的商航贸易，频繁的人流物流，带来各地不同风格文化习俗的渗透、融汇，孕生出一幅别具特色的画面。
1862年，汉口正式对外开埠，商贸空前繁盛，城市迅猛发展。次年，武汉茶叶贸易迅速超过广州跃居全国第一位。目前宜红茶已在武汉茶叶贸易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翌日一早，张六佬和陈十三来到汉口码头，顿时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宽敞的江面上，来来往往、大大小小的船只穿梭不停，忙碌得就像蚂蚁一般。
“人烟数十里，贾户数千家，鹾商典库，咸数十外。千樯万舶之所归，货宝奇珍之所聚，洵为九州名镇。”这话可谓是对武汉码头的真实描写。
“你知道汉口码头有个别称吗？”陈十三问。张六佬笑着说：“管他什么别称，我能亲眼看到宜红茶从这儿运达英伦，而且比梦中的情景更加壮观，值了！”
如今陈十三身上也少了些许匪气，不像当年刚从广东来到南北镇那会儿了。他打了个响指，豪气冲天地问：“知道芝加哥吗？美国的芝加哥。”
张六佬当然没听说过这个地方，陈十三道：“以后有机会可真要多出来走走，见见世面，才知道什么叫作大生意。汉口码头的别称就叫作‘东方芝加哥’，因为芝加哥是美国一个非常著名的商业大城市。”
“咱们极叶堂的生意也做得不小了，不过还不算大，我要让宜红茶卖到更多的地方。对了，就是你刚刚说的芝加哥。”张六佬感觉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感觉自己所生活的地方实在太小太小，“十三爷，此时此刻，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陈十三眉宇间夹杂着一丝难懂的表情，一字一句地说：“叔儿当年离开南北镇的时候，让我帮你们重开茶庄，我做到了，这就够了。”
张六佬内心涌动着感动，想起这么多年走过的路，也是感慨不已。
两人来到货仓，工人们正在往开往英伦的货船上搬运茶叶。该处负责的人叫吴嵩，此人个头不高，其貌不扬，却能说得一口不错的英文。
“张老板，您来得正好，这批货物已经装了一半，而且英方今日要派人过来，您正好可以跟他们面对面谈谈。”吴嵩话未说完，突然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快停下，别装了。”
大家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群人围着一个英国人，英国人正在不远处指手画脚。
“我让你们停下来，都聋了吗？”跟在洋人身边的中国男子趾高气扬地叫嚣道。不明就里的工人们只好停了下来。
陈十三不快地问：“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吴嵩忙说：“中间那个洋人就是这批货物的收货方代表，叫卡特。”
“老吴，快过来。”男子看见了吴嵩。吴嵩冲张六佬说：“那我先过去看看！”张六佬点了点头。于是吴嵩忙不迭地跑了过去，笑嘻嘻地问：“卡特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卡特高昂着脑袋，身边的男子说：“卡特先生说了，从今日起，也就是从这批货物起，每公斤茶叶的价格要降一块大洋。”
吴嵩一愣，说：“这个价格可是贵方跟极叶堂谈好的，突然说要降价，恐怕……”
卡特开口了，用一口蹩脚的中国话说：“这是我定的新规矩，我的客人对你们中国人的茶叶越来越失望，他们压低价格，我也不得不降价收购，如果你们不同意，那只能终止合作。”
吴嵩沉吟了一下，回头看着张六佬说：“今儿真是个好日子，正好极叶堂的老板也在，你们可以当面谈谈。”
“是吗？”卡特把目光转向张六佬，人却未动，让吴嵩去叫他们过来。吴嵩回到张六佬面前，为难地说：“那个叫卡特的洋人要降价收购宜红茶，要不然就终止合作。”
张六佬非常疑惑。陈十三低声骂道：“什么玩意儿？涨价降价凭什么他说了算？”
吴嵩无言以对。
“走，过去看看！”张六佬说。他来到卡特面前，友好地说：“卡特先生远道而来，幸会！”
卡特却冷冷地问：“你就是这批红茶的老板？”
“对，鄙人姓张。”
“既然你是老板，那就好说了。”卡特道，“从这批茶叶开始，我要求每公斤茶叶降价一块大洋交易。”
张六佬顿了半晌才说：“卡特先生，我想这个决定有点不妥吧，价格可是之前都谈好的，随意更改，恐怕……”
“我可不管这个，总之要是谈不拢，那这批茶叶我们就不收了。”卡特的口气非常傲慢。张六佬明白他在使诈，如果终止合作，所有的损失都将由极叶堂独自承担，所以他还是希望能和平解决这件事，但卡特似乎没有一点想要退步的意思。
陈十三在一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尊敬的卡特先生，有句话我不得不说，极叶堂开门做生意，所产宜红茶畅销海内外，岂能由你们私自压价？就算是终止合作，一个子儿也别想少。”
卡特突然瞪着眼睛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我说话！张老板，你们极叶堂的茶叶能卖到大英帝国，全凭我们的船只，我不会再重复刚才的话，继续还是终止合作，你们看着办吧。”
张六佬看出卡特抓住了他们的软肋，所以才敢如此放肆，但他明白不能得罪这些洋人，为了长远打算，还是决定先做完这笔生意再说，于是不得不接受卡特提出的要求，友好地说：“卡特先生，要不咱们找个地方喝茶，边喝边聊？”
“我可没这个闲工夫跟你喝茶。”卡特冷笑道，“既然已经达成协议，还不赶紧搬货上船？”
张六佬亲自吩咐大伙儿继续搬货，没想到卡特又大笑道：“我喜欢你，你是聪明人，要知道我们跟你做生意是瞧得起你，并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能跟我们做生意的。”
张六佬心里十分窝火，却不得不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陈十三紧握着拳头，脸上布满了怒火。
卡特一行人转身离去的时候，突然又大声狂笑道：“中国人全是废物，没用的中国猪，哈哈……”跟在他身边的中国人也附和着大笑起来，陈十三再也忍不住，厉声大骂道：“王八蛋……”
卡特停下脚步，斜眼盯着陈十三，冷冷地说：“你敢骂我？”
“骂你又怎么样，大爷我还想打人呢！”陈十三怒火中烧，快控制不住了。张六佬拦住了他，对卡特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个兄弟脾气不大好，口无遮拦，您别怪罪，别怪罪！”
“你这头中国猪，竟敢辱骂大英帝国的子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卡特怒目相对，“你们这些该死的中国猪真是不知好歹，要不是我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早就饿死了。”
此时，在场的中国人，包括站在卡特一边的中国人全都开始不悦，但他们不敢吱声。
张六佬憋了一肚子气，但他必须从长计议，毕竟宜红茶走出国门是一件太不容易的事儿，要真跟英国人翻了脸，麻烦会接踵而至。
卡特见众人都不敢再吱声，于是更加张狂，居然走到张六佬面前，冲地上啐了一口痰，戳着他的胸口，吧唧着嘴说：“本来以为极叶堂的老板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却没想到你跟他们一样，全都是软蛋。你给我听好了，要想跟我们做生意，先得摆正自己的位置，从今以后，所有的事我们说了算，要不然我会送给你一句中国的古话，叫‘吃不了兜着走’。”
“我是好人，为了极叶堂，千万不要发火，小不忍则乱大谋啊。”张六佬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却没想到卡特又来到陈十三面前，戳着他的胸口骂道：“你这头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猪，要是再敢对我不敬，我会对你非常不客气。”
“我操你大爷！”陈十三哪里受过这等侮辱，骂声过后，一脚便将卡特踹翻在地。卡特没想到陈十三居然敢冲自己动手，捂着胸口吆喝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给我打死他！”
就在一瞬间的工夫，码头上炸开了锅，但他们看到陈十三手上的枪时，全都待在了原地。
卡特也愣了一下，但立马叫嚣道：“你们这些胆小如鼠的中国猪，给我打死他……”他的犬牙见状，纷纷开始前压，张六佬和陈十三对视了一眼，正不知所措时，吴嵩突然上前去扶住卡特，连声说：“卡特先生，卡特先生，实在是非常抱歉，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高抬贵手……”
卡特从地上爬起来，甩开吴嵩，整张脸因为愠怒而变形。
张六佬咽了口唾沫，示意陈十三收起枪，然后说：“卡特先生，大家都是生意人，咱们求财不求气，别因为一点小小的误会而伤了和气，以后还要长期合作，这样太不值当了。”
卡特咬牙切齿地盯着陈十三骂道：“你敢跟我动手，我会让你后悔的。从这一刻起，每公斤茶叶我会再少一个大洋。”
“什么？”张六佬感觉一股寒流从头顶灌下，瞬间凉到了脚，“卡特先生，这可使不得，您这个价钱是要把我们逼上绝路，会毁了极叶堂呀。”
“我就是要毁了你们，有本事就别跟我们合作！”卡特面如死灰，完全看不见一丝笑容，话锋一转，又道，“除非你们给我道歉……”
张六佬松了口气，忙说：“我道歉，我道歉，十三爷，快道歉……”
“不，他不行，要想我原谅，他必须从我胯下钻过去。”卡特话音刚落，左右手下顿时哄堂大笑。陈十三的脸也因为气愤而扭曲，紧握的拳头也颤抖起来。
张六佬明白卡特这是在故意刁难他们，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但陈十三今儿要是从卡特的胯下钻过去，这辈子恐怕都没脸抬头见人了，想了想便说：“卡特先生，道歉可以，但您这样做我们很难接受……”
“你敢再多话，我就让你也从我胯下钻过去。”卡特怒喝道。早就按捺不住的陈十三终于再次爆发，像一头老虎似的蹿到卡特面前，拔枪顶住他脑袋，怒吼道：“老子一枪毙了你。”
谁也没料到陈十三如此胆大，卡特当然也没料到，但他以为陈十三根本无此能耐，虽然吓得快要尿裤子，嘴上仍强硬地说：“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陈十三的手在抖，手指几乎快要扣动扳机，却被张六佬一把抓住：“别冲动，杀了他，还不如杀一条狗！”
陈十三在张六佬的劝说下放下了枪，可是卡特却更加得意地狂笑道：“你们这两头中国猪就要完蛋了！”
“你这个浑蛋给我听好了，今儿极叶堂就算要关门大吉，六爷我也不再跟你做生意。”张六佬突然之间便想通了，人活一口气，他不能为了赚钱而不顾一切，面对瞠目结舌的卡特，冷笑了一声，又大喊道，“区区一船茶叶，六爷我亏得起。十三爷，取火来！”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六佬亲手点燃了堆放在码头的宜红茶，火势冲天而起，滚滚浓烟弥漫了码头，也迷蒙了众人的双眼。
卡特没想到张六佬居然会来这一手，脸上没了一丝血色，惊愕之余不得不逃离开去，临走前还丢下话说：“你们给我等着，我会让你们付出沉重的代价！”
张六佬在汉口码头放火烧了宜红茶的事很快便传开了，各种版本，五花八门，最后越传越邪乎，就连黑帮为争抢地盘，在码头火拼的传说都有了。
可是，张六佬和陈十三做梦都没想到，就在当晚，两人便被押走并投进了大牢。陈十三闹腾了大半夜，却无人理会。
“别叫了，睡会儿吧。”张六佬打了个哈欠，“八成是那个叫卡特的英国佬从中作梗，你就算是叫破嗓子也没人来的。”
陈十三愤然骂道：“待我出去，不一枪崩了他狗日的，我就跟他姓。”
张六佬笑道：“人家那是洋人名儿，你咋跟他姓？”
陈十三悻悻地靠墙坐下，直到天亮，才出现一名身穿中山装的男子。
“二位，昨晚睡得可好？”此人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言语之间透露着一股儒雅之气。
陈十三一跃而起，正要质问对方，张六佬拦住了他，问：“你们是不是抓错了人？我们可都是规矩的生意人，是好人。”
男子摆了摆手道：“这个鄙人可管不着，鄙人只是替卡特先生来问候二位。”
“果然是他。”陈十三抢着说，“我们烧自己的茶叶，与他何干？”
“对对，我想你们弄错了，我们只是烧了自己的茶叶，为什么要抓我们进大牢？”张六佬也如此说道。对方推了推眼镜，面色无奈地说：“我想你们不该得罪洋人，卡特先生控告你们打他，还拿枪威胁他，这不算误会吧？”
张六佬看了陈十三一眼，忙说：“一点小冲突而已，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吧，何况我们已经跟卡特先生道了歉。”
“道歉如果有用，还用得着警察局吗？”男子干笑了两声，“实话告诉你们，卡特已经在省长面前告了你们一状，没有省长的口谕，你们是出不去的，接下来是生是死，那就要看你们的造化了。”
二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如此一点小事居然闹到了省长那里，当即才觉得小觑了那个洋人的能力。可是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先出去才对。
“好了，二位保重！”男子说完便转身离去，张六佬喊道：“请问先生……”可是话没说完，男子已经远去。他出得门外，随即上了一辆汽车，等候在车里的正是卡特，一见面便着急地问：“周秘书，见着人了吗？”
该男子正是省长秘书周文强，他眯缝着眼说：“那是当然，那两个人被关了一夜，听说昨晚在大牢里瞎折腾了大半宿呢。”
卡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真解气，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竟敢打我？我要他们在牢里待上一辈子。”
周文强摸着下巴，皮笑肉不笑地说：“卡特先生，你我都是老朋友了，有些事不需明说，你如此对付极叶堂，以后要想从中渔利，恐怕就难了。”
卡特这才收敛了笑容，其实他就是一个马前卒，压低收购价只是为了从中赚取差价，如果真将张六佬关了起来，那以后该去跟谁购买宜红茶？
“我记得宜红茶有个别名叫‘皇后茶’，如此看来，可谓深受英国宫廷喜欢，要是断绝了贸易往来，你就不怕上头怪罪下来？”周文强到底心思缜密，如此一说，卡特竟然有些后悔了，但他随即说：“我可管不了这个，他们如此侮辱大英帝国的子民，这也是对大英帝国的大不敬。失去了极叶堂这个合作者，难道就不能寻找新的伙伴？”
周文强笑道：“遗憾的是只有极叶堂生产的宜红茶才最为正宗的，省长大人每年的需求都不小呢。”
卡特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们受受皮肉之苦，再关上数日，然后放人。”
“这倒不是问题，我去安排就是。”周文强深谙官场的黑白与深浅。
卢玉莲这几日突然眼跳得厉害，心里老有一种不祥之感，担心在外的张六佬出事。张树愧安慰道：“六爷是何等聪明之人，能出什么事？再说有十三爷随身相伴，这一路上更是太平顺安，您就别多虑了，多想想好的事，别动了胎气才是。”
话虽如此，卢玉莲却仍然放心不下，一连几日都吃不下饭。这可急坏了张树愧，他让下人去找了大夫，大夫也看不出所以然，只说是心情瘀滞所致，多加休息便无大碍。
张六佬和陈十三被关在大牢，一连几天不见天日，除了一日三餐有人送饭，再也无人理会他们。
“这可如何是好，看来要想出去，得托人打点才好。”张六佬暗自心叹。陈十三的性子被磨得快要平了，也没了脾气，呆呆地躺在那儿像个傻子。
也不知过了几日，天将黑尽的时候，张六佬见上次出现的男子又出现了，身后还跟着一人。此人同样身着中山装，却还戴着一顶深色帽子。
“张老板，别来无恙啊！”周文强喜笑颜开地说。张六佬不知这人到底想干什么，谨慎地问：“张某与阁下素昧平生，不知阁下三番两次前来探望，意欲何为？”
“周某此次过来是要放两位出去的。”周文强此言一出，陈十三随即坐了起来，张六佬却满脸狐疑。
周文强吩咐看守把门打开，张六佬这才相信他的话，抱拳道：“感谢搭救之恩！”
“别谢我，要谢就谢这位顾先生，若不是顾先生出手搭救，周某也无能为力。”周文强转向身边的男子，张六佬这才认真打量起此人，但同样抱拳道：“张某感谢搭救之恩，不过张某好像与您从未谋面，不知顾先生……”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咱们找个地方详聊。”周文强道。被叫作顾先生的男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四人去到街上找了一处别致的馆子，又要了些酒菜便聊开了。

25
原来，顾易生也是生意人，目前专做茶叶出口。
“久闻鹤峰极叶堂的宜红茶是红茶中的极品，多次想亲自过来拜会，无奈山高路远，又无人引荐，这才拖至今日。”顾易生说话的口气跟周文强像是一类人，全都温文尔雅，让人听上去极为舒服。
“真没想到张老板居然躬身到了汉口，顾某也是在外听了传言才知晓此事，于是辗转找到周兄，这才终于见了真人，不过我怎么也没想到咱们初次见面居然是在大牢里。”
张六佬开玩笑道：“我也不是头一次进大牢，也算是常客啦！”众人捧腹大笑。
“顾先生除了是个出色的生意人，同时还具有另外一个少有人知的身份。”周文强道，“你们难道没见顾先生身上有一股浓浓的书生之气吗？不瞒你们说，那是因为顾先生早些年还曾去东洋留过学。”
张六佬恍然大悟似的说：“难怪，难怪。”
“我可是听说当日二位大闹汉口码头的事儿了，没想到张老板跟这位十三爷还真是不怕事儿的主，佩服、佩服！”顾易生赞叹不已，“英国人胆敢在中国的土地上如此放肆，要换作是我，也会如此。”
“我们那也是被逼的。”张六佬无奈地叹息道。陈十三心中却依然怒火未消，骂道：“要是让我再遇上那个洋鬼子，非宰了他不可。”
张六佬笑道：“这些话说说就行，可千万别再惹事了，这次要不是周先生和顾先生，你我恐怕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十三爷还真是性情中人，豪气冲云啊！其实鄙人只是尽了绵薄之力，你们最该感谢的还是周先生，要不是周先生出面去求省长大人，此事恐怕也不会如此顺利。”顾易生此言一出，张六佬才想起还未知周文强的身份。周文强摇头道：“说来惭愧，鄙人起先听信一面之词，被卡特蒙蔽，后来幸好顾先生查明真相，我才后悔不迭。”
“周先生，您可真是能人，居然能面见省长。”陈十三啧啧地称赞道。顾易生大笑，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其实周先生是省长大人的近身秘书，要不怎能如此轻易便面见到省长呢？”
张六佬惊喜不已，赞叹道：“没想到素昧平生的两位恩人，居然都身份显赫，张某这辈子屡屡遭遇凶险，幸得你们这些贵人相助，才能化险为夷，走到今日，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都是张老板自身的修为。”周文强说。
陈十三举杯道：“六爷，你就别那么多话了，来，还是喝酒爽快。”
酒过三巡，周文强见时机已到，于是便道：“我也就不叫你张老板了，这样太生疏，还是称呼六爷显得亲近。”
“您还是叫我六佬吧。”张六佬汗颜道。周文强笑道：“还是六爷顺口。是这样的，今日你我四人能聚于此也是缘分，有些话顾先生不好说，但鄙人脸皮厚实，就代为传话了。”
“周先生这话太言重了，顾先生有话但说无妨。”张六佬谦和地说。顾易生于是道：“顾某做茶叶生意多年，主要是转运至东洋等国，以日本为主，日本人尤其好茶，对中国红茶也是情有独钟，所以顾某希望能跟六爷您达成合作，往后便从六爷您这里取货，然后转运至东洋等地。”
张六佬大喜，想都没想便说：“好事啊，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如此好事哪能弄得如此麻烦。顾先生，只要您愿意，咱们随时都能合作。”
顾易生情不自禁地起身，惊喜不已：“是吗？那可太好了，六爷真是爽快之人，来，我敬您一杯！”
此次武汉之行虽然不怎么顺心，但遇上了顾易生，意味着宜红茶从今以后又多了一条销路，这件事令张六佬暗暗高兴。
顾易生强烈要求跟随张六佬去鹤峰。初次走进宜红茶的原产地，他显得尤为兴奋，当日便将茶庄里里外外转了个遍。
张六佬白日里陪着顾易生到处转悠，好不容易到了晚上才终于能静下心来单独跟卢玉莲好好说会儿话。他附耳贴在她肚皮上，开心地说：“儿子，爹啥时候才能见着你呀。”
卢玉莲扑哧一声笑着说道：“看你，哪有这么快。”
张六佬起身，温柔地看着她说：“玉莲，这些日子我不在你身边，辛苦你了。”
“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吗？”她摇头道，“倒是你，在外面奔波，又辛苦又不安全。”
张六佬想起这一路上遇到的事，不禁叹息道：“世道真是乱呀，外面到处在打仗，不过我跟你说，那外面可真是好，以后等儿子出生，一定要带你们娘儿俩出去走走，见见世面。”
“对了，那个顾先生到底啥来头？”她突然问起这个。张六佬不想讲太多让她担心，所以轻描淡写地说：“就一生意人，想跟咱们合作。”
“做生意就做生意呗，那咋还跟着回来啦？”
张六佬笑道：“人家可是从东洋留学归来的文化人呢，这会儿一见着我，硬要跟我回来看看宜红茶的出产之地。”
她缓缓点了点头，突然摸着肚皮说：“孩子又踢我了。”
张六佬兴奋不已，又附耳贴着她肚皮说：“儿子，你又调皮了！”
顾易生又在陈十三的陪同下去了五里坪茶厂，回来以后整个人非常激动，一见张六佬便说：“六爷，这回我可是大开了眼界。之前去过宜昌的邓村，本以为那儿的场面已经够大了，如今见了六爷这儿的场面，邓村简直就不值一提了。”
张六佬大笑道：“顾先生过奖了。”
“还有，鹤峰这个地方虽然山高路远，但风光秀美，是一片净土，远非宜昌邓村所能比，我都有想在此定居的念头了。”顾易生感慨不已。张六佬顺着他的话说：“如果您真有此想法，那可是鹤峰人民之幸，六佬之幸啊！”
顾易生摆手道：“说到这个，我还真有一个想法。”
“顾先生请讲！”
“您也知道，日本、朝鲜、韩国都是好茶之国，我每年从国内出口的茶叶量可不是小数目，今后跟六爷您合作，定能让极叶堂成为国内首屈一指的茶叶出口商，六爷您也一定能成为世人皆知的大茶商，生意一旦做大，每年所需的茶叶数量可是远非您能想象的。”顾易生此言确有几分道理。张六佬欣喜地说：“那以后极叶堂在东洋的市场就全靠您了。”
“彼此彼此，所以我的意思是想就地建一个联络站，也方便以后咱们的长期合作。”顾易生很有诚意地说，“不过这件事还需要六爷您的鼎力支持。”
“好啊，只要是有利于合作的大事，我一定支持。”
顾易生接着说：“资金什么的都不是问题，目前最重要的是要六爷您帮忙物色一个合适的地方。”
张六佬略微一沉吟，说：“这事儿好办，不出几日定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委屈您在茶庄多住上几日。”
顾易生大笑道：“惭愧惭愧，能住在茶庄，这可是顾某莫大的荣幸，要是能在茶庄常住，每日都能跟六爷您聊聊茶经，那顾某就算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觉得值！”
张六佬是个豪爽仗义之人，从来不以小人之心去看一个人，所以此时已经对顾易生完全推心置腹了。
马本成出事之后，姚炳才隐隐感觉这件事跟极叶堂有关系，可又无从找到证据，再加上担心自己做得太过火也会像马本成一样丢了性命，所以才沉寂了很久，不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跟极叶堂做对了。
此时的姚府掩映在夜幕下，姚炳才房间里烛光摇曳，透过窗户，两个人影在烛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让你办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姚炳才冷冷的声音中充满了极度不快，站在他对面的人低垂着脑袋，没有吱声。
姚炳才转过身去，沉重地叹息道：“小五啊，姚家跟张六佬的过节你是最清楚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找他，终于我们又见面了，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马上找他报仇吗？”
梁小五摇了摇头，他也纳闷这事儿，但是靠他的脑子是想不明白的。
姚炳才接着说：“这件事跟你也说不清，总之你给我听好了，拿了我的银子就要乖乖地帮我把事情做好，老爷我不会亏待你。”
“姚老爷，六爷那个人我是知道的，表面看上去不经事儿，但……”
“你算是说对啦，张六佬，哦，不，应该是张佐臣，这个人表面上装疯卖傻，实际心里贼得很，要不这么多年我哪能就找不到他人呢？”姚炳才紧蹙着眉头，“我一定要拿到极叶图，兄弟的仇也绝不能不报。”
梁小五想起自己第一次跟张六佬在大街上的偶遇，这些都是姚炳才安排的，他就是姚炳才安插在张六佬身边的一颗棋子。但他后来想明白了，自己跟张六佬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绝不能做出对不起张六佬的事。
姚炳才又盯着他的眼睛，说：“不过事情还没到最坏的时候，咱们还有机会，以你对他的了解，他到底会把极叶图藏在什么地方？”
梁小五摇头道：“这我可真不知道，要知道的话，早就取来交给您了。”
“废物，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尽快把极叶图交给我。”姚炳才不快地呵斥道。梁小五此时已经暗地里站到张六佬那边，想了想，故意建议道：“要不干脆杀了他算了，等人一死，再去找极叶图也不迟。”
“这就是你的办法？”姚炳才厉声责问道，却又说，“我可不想极叶图就这么消失了，万一他要是死了，又找不到极叶图，那这极叶图不就成了千古之谜？”
梁小五又说：“那要不就绑了张六佬，等问到了极叶图的去向再杀了他。”
“这倒是个办法，我也想过这样去做，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姚炳才若有所思地说。梁小五接过话道：“姚老爷，张六佬相信我，要不我找机会把他带出去……”
姚炳才也确实早有此意，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他还真不想走这一步，免得节外生枝。但是转念一想，此事已经拖得太久，目前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便转身拍了拍梁小五的肩膀，压低声音说：“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事成之后我有重赏。”
顾易生整日里喝着宜红茶，没事儿的时候就上街到处转悠，声称在物色合适的地方做联络点。又一日，顾易生来到一处茶馆，茶馆里有说书的先生正在台上拿着惊堂木拍得砰砰作响，他摇晃着脑袋，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本来顾易生是单独占着一张桌子的，但不久之后突然来了一名陌生男子。男子身穿长布衫，头戴礼帽，帽檐压得很低，低沉地问：“先生，这儿有人吗？”
“请坐！”顾易生若无其事地说，眼睛却仍然盯着台上的说书先生。
男子坐下，却没脱帽，往台上瞟了一眼，又环顾四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赞叹道：“茶不错！”
顾易生收回目光，落到男子身上，微微笑了笑，接着说：“真正的好茶还是宜红，那可是世界上最好的红茶。”
男子把目光投向说书的先生，目光深邃地说：“宜红虽好，可惜是别人的。”
“放心，支那人根本不配拥有它，不出数日定会成为我的囊中之物！”顾易生跟男子就像在闲聊一般，可就在对话的间隙，他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一张布满笑容的脸看上去冷冰冰、阴森森的。
半月的光景转瞬即逝，张六佬几乎是每隔半月都要去五里坪一趟。这日他一大早又出了门，顾易生起床未见他人，听张树愧说他去了五里坪，忙懊悔地说：“怎么也不叫我一声，上次去过之后，我还说一定要再去看看的。”
张树愧在柜台前忙碌着，嘴上说：“六爷恐怕是不知道您要去吧，要是您提过这事，六爷一定不会忘的。”
顾易生走到门口，感慨地说：“今儿天气可真好，还真想出去走走。”
“别去啦，别去啦，六爷晚些时候就回。”张树愧说。顾易生正想问什么，卢玉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哎呀，玉莲姑娘，你可得小心看着脚下。”顾易生忙不迭地提醒道。卢玉莲说：“顾先生多虑了，玉莲只是有了身孕，又不是坏了手脚。”
“这话可不对，六爷要是知道你如此说，定然是不会答应的。”顾易生脸上担心不已。张树愧插话道：“小姐，六爷刚走不久，还特意交代要照看好您，这大清早的，您是要出门吗？”
卢玉莲提着菜篮子，说：“不要紧，我就去街上买些六佬爱吃的菜，一会儿就回。”
“这可使不得，您都这样了还出去？还是让下人去吧。”张树愧出面阻拦。可卢玉莲说：“您就别说了，我出去多走走，对孩子也好。”
张树愧拗不过她，只好叮嘱她一路上千万小心。
卢玉莲一只手叉在腰上，便腆着肚子出了门。
顾易生连连摇头叹息道：“玉莲姑娘可真是好样的。”
“这是承了卢老爷的脾性呀。”张树愧啧啧称赞。顾易生好奇地问：“卢老爷就是玉莲姑娘的父亲？”
“是呀，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当年若不是卢老爷如此固执，也不会有今日的宜红茶。”
顾易生好像饶有兴趣地问：“我也偶然听说过一些关于卢老爷的事，对卢老爷这个人充满了好奇，能否给我讲讲卢老爷过去的事？”
“真想听？”
“当然，洗耳恭听！”顾易生一本正经。
张树愧想想反正闲来无事，于是便凭记忆将关于卢次伦的一些往事娓娓道来。顾易生听得极认真，而他心里，也正翻着巨大的波浪。
张六佬去五里坪时只带了一个随从，他看见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活，便冲麻子和梁小五说：“干得不错，下个月起，你们俩都加俸禄。”
“哎哟，六爷，这都是我跟麻子该做的。”梁小五开心地说，麻子也道：“六爷，您给的俸禄已经够多了，我们整日待在这儿也花不了多少……”
张六佬豪爽地说：“既然你们都叫我一声六爷，就别跟我推辞了，这茶厂可是极叶堂的命，交给你们我放心。”
“那我们就先谢谢六爷了。”梁小五眉开眼笑。张六佬顿了顿，又道：“既然是加俸禄，那就不能只想着你们俩，传我的话，从下月开始，所有茶厂工人一律加俸禄。”
麻子和梁小五惊喜地对视了一眼，全都欣喜不已。
“你们俩这是干什么，干吗这样看着我？”张六佬问。梁小五夸张地说：“六爷，我们是替工人们高兴哪！”
“告诉大伙儿好好干，等赚了大钱，六爷亏待不了你们。”张六佬看见不远处阳光下绿油油的茶园，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喝你一口茶呀，问你一句话，你的那个爹妈嘞，在家不在家？”
梁小五一听，顺着接道：“喝茶就喝茶呀，哪来这多话？我的那个爹妈啊，已经八十八。”
这首民歌本来是一男一女对唱的，现在两个大男人居然一唱一和，惹得麻子大笑。
“哎呀，很久没唱了，偶尔吼上这么一嗓子还真带劲儿！”张六佬眯缝着眼睛，看着夕阳落山的地方发出无尽的感慨，“小五，咱俩打小就认识了，你说这么多年来，我张六佬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是什么？”
梁小五一愣，忙说：“六爷，您现在是掌柜了，今时不同往日了，有些话我可不敢乱说。”
麻子见状，插话道：“六爷，你们先说着，我去厂里看看。”
“嗯，去吧。”张六佬待他走远后，又说，“不管到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兄弟，等我们老了的时候，那还是亲兄弟，既然是兄弟，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梁小五想了想，道：“其实我觉得你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年那件事。”
“哪件事？”
“就是那件事……”
张六佬听出来了，反问道：“那你说说我到底错在哪儿？”
“你错就错在当初应该连姚炳才一块儿给杀了，要不然现在也不会惹来这些麻烦。”梁小五说这话的时候非常严肃。张六佬深有同感地说：“是呀，姚炳才三番五次想打极叶堂和极叶图的主意，我一次又一次地忍让退步，他却得寸进尺，以为我张六佬好欺负。小五，这次能把吴天泽送进大牢，还要多亏了你。”
梁小五说：“这是我该做的。六爷，老家有句话叫‘打蛇打七寸’，这次一定不能再放过姚炳才。”
夜色沉沉地袭来，一开始还有皎洁的月光，但月亮很快便隐进了漆黑的云层，大地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极叶堂里闹开了锅，眼看天色黑尽，但仍没见卢玉莲回来，大家难免心急火燎。
“这可如何是好，小姐都出门一整天了，都这个点儿了还没回，是要急死人啊！”张树愧唉声叹气，在屋里来回走着。
陈十三已经派人出去找了，但还没音讯，不禁叹息道：“六佬也还没回，这俩人到底闹的哪一出啊？”
就在这时候，出门找寻的人陆陆续续地回来了，但全都无果。
“给我继续找，找不到大小姐都不许回来！”陈十三怒吼道。店里的伙计又都出了门，但陈十三一抬头又看到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正要开口再骂，却见是顾易生。
顾易生晌午时分便出了门，所以还不知道卢玉莲外出未归的事，此时听他们一说，也大惊失色，惶恐地问：“玉莲姑娘这是去哪儿了？不是还有身孕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张树愧焦急地叹息道：“就是，就是呀，万一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跟六爷交代啊？”
“六爷也还没回？”顾易生瞪着眼睛问，又看向陈十三，“十三爷，派人去找了吗？”
“去了去了，怎么没去，都找遍了。”陈十三紧握着拳头，“这个张六佬，之前去五里坪都是当日便回，这回可好，天都黑了半天也没见个人影，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鹤峰城外有一处老宅，已经荒芜了多年，姚炳才已在此恭候多时。直到三更时分，门外寂静的夜色中才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渐近，然后在老宅门口停下。
姚炳才来了精神，想起自己期待这一天已经太久太久了，内心不禁一阵激动。
几个人从老宅内溜出来，帮梁小五从车上把麻袋抱下来，抬进老宅，然后扔在姚炳才面前。姚炳才盯着地上的麻袋，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老爷，我把人给您带来了，那我先回……”梁小五低低地说道。姚炳才挥了挥手，梁小五刚转过身去，姚炳才却又喊道：“等等！”
梁小五收回脚步，转身看着姚炳才，姚炳才顿了顿才说：“小五啊，今晚的事可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要有人问起你张六佬的下落，你该知道怎么说吧？”
梁小五忙点头道：“张六佬早就离开了五里坪。”
“好，去吧！”姚炳才发了话。梁小五才小心翼翼地出了门，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姚炳才看着自己的猎物，冲左右说：“袋子打开，把人给我弄醒。”
张六佬其实并未被憋多久，直到进了城才被装进袋子，但他在被人踢了一脚后才佯装刚醒，揉着迷糊的眼睛，故意惊讶地问道：“姚老爷，怎么是你……我这是怎么了？”
姚炳才眼里闪着得意的笑，笑眯眯地说：“张老弟，你是聪明人，连这都没看出来吗？”
张六佬还在装傻，正要起身，却被姚炳才呵斥道：“给我跪下！”
张六佬刚一发愣，却被人按着肩膀跪了下去。他做着无济于事的挣扎，怒吼道：“姚炳才，你这是要干什么？”
姚炳才冷笑道：“张六佬，哦，不对，你看我都差点忘了，应该叫你张佐臣……”
张六佬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此时亲耳听见姚炳才叫出自己的真名，心里还是不禁咯噔了一下，苦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是，我早就知道了，你就是杀害我兄弟的凶手，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到你，可是没想到终于见面的时候，你却摇身一变，成了茶庄的大老板。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你一个臭杀猪的居然有如此能耐，看来我太低估你了。”姚炳才像在诉说着这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声音非常平和，而且面色也相当平静。
张六佬听到这些的时候，脸上始终洋溢着淡淡的笑容。
姚炳才围着张六佬慢慢地转了个圈儿，半天没再开口，张六佬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忍不住笑道：“姚老爷，咱们之间的恩怨今儿晚上最好全都解决了，过期张某可不再恭候。”
“嘿嘿，姓张的，你以为你今晚还能活着从这儿走出去？”姚炳才冷笑道。张六佬不屑地说：“姚炳才，我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的理儿，来吧，我这条烂命也值不了几个钱，想要便拿去吧。”
姚炳才一听这话，好像受了刺激，突然转身，愤怒地盯着张六佬那张笑脸，却又舒了口气，说：“姓张的，就这么让你死了，那可就便宜了你。”
“横竖都是一死，干脆点，我张六佬要是眨一下眼就不是人。”张六佬此言刚落，谁知姚炳才大笑起来，继而说道：“我说过，在弄死你之前，必须拿到一样东西。”
张六佬早猜到他打的如意算盘，所以主动问：“你想要极叶图？”
“对，我就是要它。”姚炳才满脸狞笑，“老实点交给我，兴许我一心软，会放你一条活路。”
张六佬仰头大笑了三声，道：“姚炳才，你可真是只老狐狸，这么多年来，你佯装没认出我，原来是惦记着极叶图呢！不过我早就猜透了你的心思，实话告诉你吧，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极叶图，命倒有一条。”
姚炳才似乎一点也不着急，干笑道：“你的命能值几个钱？真正值钱的人在这儿呢！”
张六佬随着他侧脸看去，瞬间就被惊呆，几乎窒息，瞪着血红的眼睛吼道：“姚炳才，你不是人……玉莲、玉莲，你没事吧，玉莲……”
卢玉莲被一人押着，嘴里塞着布条，当她看到跪在地上的张六佬时，泪水唰唰地落了下来。
张六佬蒙了，彻底地蒙了，他预想过无数种结局，可就是没想到姚炳才会用这一招来对付自己。他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一个劲地求姚炳才放了卢玉莲：“你放了她，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求你放过她……”
姚炳才让人取出卢玉莲嘴里的布条，卢玉莲大口地喘息着，又好像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似的。她这个样子把张六佬吓得够呛，连声叫道：“玉莲，玉莲，你怎么了？姚炳才，你放了我，快放了我……”
“放开他！”姚炳才努了努嘴，张六佬挣脱开去，抱着卢玉莲，既心疼又担心。
“好了张老弟，人没事儿了，谈谈我们之间的事儿吧。”姚炳才打断了他。他无奈地说：“先放了她，再谈我俩之间的事。”
姚炳才一挥手，两个手下又上去架住了张六佬，卢玉莲紧紧地抓住张六佬喊道：“你要干什么？快放了他。”
“放心吧，只要你们听话，很快就能回去。”姚炳才假惺惺地说。张六佬吼道：“放开我！”
姚炳才示意手下放开张六佬，张六佬盯着姚炳才的眼睛，愤怒地说：“你不就想要极叶图吗？我给你便是！”
姚炳才开心大笑道：“我喜欢聪明人。”
“姚炳才，你老糊涂了吧，那么重要的东西我能放在身上吗？”张六佬横眉冷对。姚炳才恍然大悟似的说：“也对，那这样吧，告诉我东西放在哪儿，我派人去取。”
“哼，你太异想天开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我会随便放着？要想拿到极叶图，最好赶紧放了我们，我保证会把极叶图送到府上。”张六佬现在说这些话，明显是在拖延时间。
姚炳才虽然年岁已高，但并不糊涂，顿时怒吼道：“你少跟我耍花样，我最后再问你一遍，极叶图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先放人，我再告诉你。”张六佬非常坚持。姚炳才瞪着血红的眼睛，从手下人手中接过一把枪，然后慢慢抬起，枪口先是指着张六佬，可又慢慢地转向了卢玉莲。
张六佬大惊，忙挡在了枪口前，喃喃地说：“有本事就冲我来。”
“不要，不要啊！”卢玉莲一阵眩晕，突然血压升高，一时支撑不住差点摔倒。张六佬感到不妙，慌忙转身扶住了她，可情势急转直下，卢玉莲突然捂着肚子痛苦地叫嚷起来，不出一会儿工夫，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湿了脸庞。
张六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卢玉莲突然痛苦地嚷道：“我要生了，要生了！”
张六佬心惊肉跳，向姚炳才求饶，姚炳才却冷冷地说：“快把极叶图交给我。”
“姚老爷，我求你，求你先……”张六佬话未说完，姚炳才便厉声打断了他：“少给我扯这个，看不到极叶图，就算一尸两命，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张六佬猛地跪下，哀求道：“姚老爷，我求您，您快……”
姚炳才一脚踢开他，冷冷地说：“看不见极叶图，我什么都不会做，你们也哪儿都别想去。”
卢玉莲此时已经瘫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感觉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张六佬爬到她面前抱住她，颤抖着说：“快好了，就快没事了，就快没事了！”
“张六佬，我可提醒你，要是再不交出极叶图，恐怕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姚炳才不紧不慢地说。张六佬猛地窜到他面前，一手抓住他拿枪的手，另一手掐住他的脖子怒吼道：“我杀了你！”
姚炳才没料到张六佬的身手会如此之快，他的那些手下也一时没反应过来，全都愣在了那儿。
“给我拉……拉开……”姚炳才艰难而痛苦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几个手下这才回过神儿，一窝蜂似的冲上来抓住了张六佬。可愤怒的张六佬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全身所有的力量都聚集在了掐住姚炳才脖子的手上，几个人合力也无法将他拉开。
卢玉莲痛得躺在了地上，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号，突然下体一凉，像被撕裂了似的，血把她身下的地染红了一大片。
姚炳才感觉脑子开始缺氧，大张着嘴，两只眼睛突兀着都快要掉下来，但张六佬手上的劲道更大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然门被人从外面踢开了，紧接着枪声骤起。
张六佬松开了手，回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尸首，终于松了口气，慌忙转身奔向卢玉莲。
姚炳才头晕目眩，待他看清面前的情势时，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又哑口无言。
“姚老爷，怎么着，傻眼了吧？”说话者是冷锦荣。姚炳才看着他手中的枪，一时竟然没了知觉。
张六佬知道卢玉莲快生了，可大半夜的该去哪儿找接生婆啊？情急之下，他冲冷锦荣说：“把他带回山寨。”
“六爷，那您这儿？”冷锦荣问。张六佬说：“先把人带出去，我把事处理完后就上山。”
姚炳才面如死灰，被人五花大绑押出了老宅。
张六佬当然是从来没给人接生过的，但多年前还干着杀猪的营生时，曾给母猪接过生。
卢玉莲刚才又被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吓到，身体微微有些抽搐。
张六佬喘息着，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想着当务之急也没有别的办法，于是鼓足勇气，把卢玉莲放平在地上，告诉她大口呼气，然后摸索着继续……
卢玉莲痛不欲生，照着张六佬说的大口呼气，张六佬嘴里念叨着：“用力，再用力，快了，就快了……”
“哇……”一声嘹亮的哭声响彻夜空，张六佬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自己的儿子，激动万分地喊道：“老天爷，我们张家有后了！”
满头大汗、疲惫不堪的卢玉莲几乎快要虚脱了，但看着孩子安然无恙地降生，也终于长长地吁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苍白的笑容。
天边挤出一丝光亮，不多久，一轮红日跳出山峦，世界又变得亮堂堂了。难熬而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极叶堂里一片喜气，谁也没料到张六佬和卢玉莲不仅安全归来，而且还多了个孩子。
张六佬在房里陪了卢玉莲很久，看着她和躺在她身边的孩子，又想起了昨晚的惊魂一夜，心里安静多了。
“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个孩子，以后定然能成大器。”陈十三知道昨晚的事情后大为感慨，却又责怪张六佬为什么要瞒着他。
张六佬叹息道：“我不想把你们卷进去，所以就没告诉你们，本以为计划很完美，却没料到姚炳才那只老狐狸居然抓了玉莲，要不是冷大当家及时赶到，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事。”
“你找采花山上的山匪帮忙？”陈十三问。张六佬说：“小点声儿，这事儿可千万别说出去。”
“老东西可真够狠的，这个人决不能再留。”陈十三说，“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儿上山去，我要亲手宰了他。”
张六佬叹息道：“我不想让仇恨继续下去了，你想想看，我若杀了姚炳才，不又结了一笔血债？”
到时候他儿子姚人杰又要找我报仇，等我儿子长大了，又要找姚人杰给我报仇，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你呀，太心软了，成大事者必须踢开所有的绊脚石，既然你担心这担心那的，那不如干脆斩草除根……”陈十三目露凶光，“六佬，这件事你就叫我去处理，绝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张六佬非常坚决地拒绝了他：“不行，绝对不可，这人命不是牲口，更不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我想跟姚炳才好好谈谈，只要他肯放下仇恨，我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要真这么轻巧就好了，你杀了他亲兄弟，他能轻易放过你？”陈十三对人心的了解确实高于张六佬。张六佬听了这话，又长叹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26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漫山遍野被盖得严严实实。采花山上更是严寒，放眼数里全是一望无际的白。
腊月二十九，是鹤峰百姓过赶年的日子，比汉族的新年要提前一天。家家户户把屋内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贴上春联，吃团年饭，放爆竹，好不热闹。
卢玉莲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望着风雪飘飘，双眼迷离。
张六佬没能跟家人一起过节，而是踏雪来到了采花山上。
姚炳才在山上染了风寒，已经两日没吃下饭，形容枯槁，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圈。
冷锦荣把他带到关押姚炳才的屋外说：“六爷，老东西几天不进食，再这样下去恐怕熬不过这个年头了。”
张六佬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而入。
躺在床上的姚炳才以为又是送饭进来的山匪，所以动也没动。
张六佬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沉了口气，然后才说：“姚老爷，既来之则安之，不吃不喝可不行哪！”
姚炳才听见这个熟悉的声音时，背后不禁微微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僵硬，却依然躺在那儿动也不动。
张六佬望着他单薄的背影，不禁叹息道：“姚老爷，我这次过来，是为了跟你好好谈谈。”他见姚炳才仍不吱声，只好又道：“多年前的恩怨了，我也不想再提起，我知道杀你兄弟的仇恨，您一时半会儿是无法释怀的，但您也了解个中原因，到了这个年纪，我才明白什么叫‘冤冤相报何时了’，为什么我们不能放下仇恨，握手言和？”
风从门缝吹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张六佬在炭火前坐下，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继续缓缓地说道：“我明白，这些年来，你做梦都想要我的命，我张六佬之前是个杀猪的，身上背了很多条命，但是阎王爷为何没收我？我自信那是因为我命硬，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你那晚不是也想杀了我吗？可是你办不到，反而落到了我手里。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你，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以后与我和平共处，绝不再以下三滥的手段对付极叶堂，对付我，那我就放你回去。”
“你休想！”姚炳才终于忍不住翻身坐起，他死死地盯着张六佬，满脸气愤，“不杀你，我兄弟何以瞑目？”
“那是因为他先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凌辱我妹，罪该万死，不杀他不足以解我心头之恨。”张六佬腾地起身，额头上的青筋也冒了起来。一想起妹妹的死，他就恨得咬牙切齿，但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又态度慢慢缓和下来。
姚炳才骄横惯了，根本不管他人的死活，此时听了张六佬的咆哮，好像受到了轻微的触动，但很快又说：“我已落入你手中，想杀便杀，少废话。”
“你当真想死？”张六佬突然问。姚炳才哪会想死，刚才只是说了狠话，此时听他如此一说，也不好拉下老脸，只好死脸皮，顽固到底，仰着脑袋，不屑地说：“杀了我，我儿定然会继续找你寻仇，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儿也会将你碎尸万段。”
张六佬见今日已无说服他的可能，只好叹息道：“既然你想死，那我便成全你。”他走了出去，姚炳才盯着他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异常复杂的光芒。
冷锦荣问询结果后，愤然骂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我说，干脆一刀砍了他，免得夜长梦多，放虎归山便不好了。”
张六佬摇头道：“要杀他简单，可我还不想杀他。”
“你忘了他怎么对你的？这种人留着便是祸害。”冷锦荣骂道，“要是六爷你不忍心下手，我来替你办了这事儿。”
张六佬摆了摆手，说：“六佬明白冷大当家是为我好，但我心领了，我前半生以杀猪为业，又杀了姚炳才的兄弟，也算是欠下了不少血债，今时今日，我张六佬已为人父，若能放了姚炳才一条生路，也算是为我儿积福啊。”
冷锦荣听了此言，也慢慢释怀了，只是说道：“六爷既然坚持，那我听您的，不过我还想再多一句嘴，望六爷三思。”
张六佬当日便在采花山上住了下来，晚上跟冷锦荣及众兄弟们喝得酩酊大醉，就算过了大年，虽然山上天寒地冻，但也美美地睡了一觉。
就在今夜，姚炳才却无法入眠，张六佬说的那些话依然清晰地浮现于脑海，虽然他已是风烛残年，但人之将死的时候都会有求生的本能，所以他还不想死，可他明白，倘若自己一旦求全，今后便无法在张六佬面前抬头做人。
翌日一早，姚炳才还在酣睡中，突然被人叫醒，起身一看，张六佬居然亲自给他端来了饭菜，心下不由一愣，好像明白了什么，继而偏过了脸去。
“吃好喝好，这可是为你壮行的酒菜，吃完喝完就送你上路。”张六佬冷冷地说。姚炳才心中更是一惊，盯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酒菜，鼻尖不禁一酸，一行老泪湿了脸颊。
张六佬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地问：“有什么话想跟人杰少爷说的，就赶紧说吧，要不可就没机会了。”
姚炳才虽然已饿了几天，但此时哪里有半点胃口，闭上眼，良久没吱声。他到底在想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人之将死，这世上还有可留恋的东西，也可能是张六佬的那一番话感动了他，总之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在那一刹那，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
“怎么着，没话说？”张六佬似乎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在心里冷冷一笑，“要真没话说，我可就送你上路了。”
姚炳才沉重地叹息了一声，缓缓地睁开眼，仰望着窗外，低沉地说：“我想出去再看一眼山上的雪。”
张六佬一愣，笑道：“姚炳才，我发现你这个人还真有意思，都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有如此雅兴。成，走吧。”
姚炳才拖着虚弱的身子走出门，一瞬间差点被漫山的白雪刺瞎了眼，忍不住举手挡了一下。
张六佬看着他苍老佝偻的背影，心中也徒生感伤。
姚炳才呆呆地看着刺眼的白雪，很久很久都没动一下。
此时，外面聚了好多人，全都想知道姚炳才转身的那一刻到底会说什么。
姚炳才终于慢慢地转过了身，眼里却噙满了泪水，他看着张六佬，轻声说：“六爷，动手吧！”
张六佬沉了口气，大手一挥，喊道：“姚老爷，一路走好！”
姚炳才自个儿走到雪地中央，面朝巍峨的山峦，却不知为何心中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轻松。
张六佬从冷锦荣手中接过枪，走到姚炳才身后，枪口对准了他的后脑勺。
“跪下！”冷锦荣怒喝道，姚炳才却纹丝不动，所有的山匪异口同声地叫嚷起来：“跪下、跪下……”可是姚炳才仍然像座雕像似的，稳稳地站在雪地中，脸色苍白。
“姚老爷，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别怪我！”张六佬说，姚炳才闭上了眼睛。
张六佬扣动了扳机，枪响的时候，姚炳才双腿一哆嗦，差点跪倒在地，最后却发现自己还活着，不禁瞪大了眼睛。
张六佬这一枪是冲着天开的，一缕青烟从枪口缓缓地飘向冰冷的天空。他放下枪，无力地说：“你走吧！”
姚炳才听到这话，颤抖的内心又像被猛地撞击了一下，疼痛难忍，却又完全释然了。
“六爷，您可想好啦？”冷锦荣再次好心提醒道，“一旦放虎归山，到时候想后悔可就晚了！”
张六佬若有所思地说：“让他走吧！”
冷锦荣无奈地叹息道：“六爷，您可真是一个好人！”
姚炳才劫后余生，仿佛明白了许多。回去后大病了一场，多日之后才下地行走，当然，这已是后话。
张六佬回到极叶堂，大家得知他放了姚炳才，众说纷纭，可他很淡定，也不多解释，只当此事已经烟消云散，抱着儿子爱不释手，整日笑得合不拢嘴。
“你呀，就知道乐，也不想想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儿。”卢玉莲嗔笑道。张六佬一拍脑瓜惊呼道：“哎呀，你看我这傻的，竟然把如此重要之事给忘了。对了，这事儿找老张，明儿一早我就跟他说。”
“指望不上你，我早就跟他说了。”卢玉莲接过孩子，孩子乐呵呵地笑起来。张六佬握着他柔嫩的小手，笑嘻嘻地说：“儿子呀，赶紧长大吧，等你会叫爹了，爹给你找媳妇。”
卢玉莲又嗔笑道：“尽瞎说！”
姚炳才刚喝完药，下人突然进来通传，说有一位客人非要见他，有要事跟他当面商谈。他本来不想见客，可下人又说：“客人说要跟您谈的事和极叶堂相关。”
姚炳才顿了顿，无力地说：“带他去厅堂吧。”
拜访者是一位陌生男子，一见姚炳才从里屋出来，忙拱手道：“顾某冒昧登门拜访，得罪了！”
姚炳才打量了来者几眼，然后在下人的搀扶下坐上太师椅，道：“顾先生所来何事？”
顾易生示意他命左右下人退下，然后才说：“姚老爷，您自从采花山上归来便一直卧床不起，静养了这许久，也该康复了吧？”
姚炳才越发谨慎地打量着来者，直截了当地问：“有何事请直说吧。”
顾易生微微一笑，欠了欠身，说：“姚老爷跟极叶堂掌柜张六佬的事顾某已是略有耳闻，那张六佬欺人太甚，您在鹤峰可是身份地位举足轻重，怎能忍得了如此侮辱？”
姚炳才摆了摆手，叹息道：“姚某身心疲惫，已不想再招惹是非，顾先生还是请回吧！”
顾易生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大笑道：“据我所知，您跟张六佬可是有一笔血债还未了清，难道您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姚炳才闭上了眼，双唇紧闭，心中五味杂陈。
顾易生似乎窥透了他的内心，继续说道：“张六佬不只跟您有血债，他也杀了我的拜把子兄弟，我定要他血债血还。”
姚炳才闻言睁开了眼，但眼中闪烁着不信任的光。
“我不想再多言，此次前来拜见，是想跟您联手对付张六佬，不杀了他，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顾易生说话的时候始终盯着姚炳才的眼睛，姚炳才则根本不拿正眼瞧他，他却自顾自地又说道，“我还知道一个秘密，您做梦都想取得制作宜红茶的秘方，只要您答应跟我合作，我保证您会得到秘方。”
姚炳才眼中射出一道耐人寻味的光，但一闪而过，然后轻声叹息道：“顾先生，您请回吧，我已一把年纪，无心再过问江湖之事。”
顾易生没想到他会拒绝自己，但他有的是办法，话锋一转，冷笑道：“您不会是被他吓破了胆吧？”
姚炳才装作没听见似的，起身喊道：“送客！”
顾易生非常恼火，他本想利用姚炳才去对付张六佬，然后从中得渔翁之利，却没料到会是这样一种结果，一出得姚家大门，便狠狠地骂了起来。
顾易生虽然棋高一着，但还是疏忽了一点，他刚出姚家大门便被张六佬安排在外面盯梢的人跟上了。
张六佬得知顾易生去了姚家的消息很吃惊，他昨日还在过问为顾易生寻找房屋的事，没想到今日便发生了这种事。但他很冷静，让下人不要声张，暂且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陈十三这日又去了快活林，跟杏花温存过后，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并亲手为她戴上。她依偎在他怀里，来回看着手镯，欢喜得不得了。
“喜欢吗？”他问。她说：“只要是十三爷送的我都喜欢！”
“喜欢就好！”陈十三轻叹道。杏花是个聪慧的姑娘，知道他心里有事，再三追问，他才说：“多年前我做了一件错事，后来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心里自是非常后悔，也不知如何弥补才好……”
杏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其实这世间之事，并无明确的对错之分，十三爷当时那么做定然有自己的理由，只是此时回头一想才觉得错了而已。”
陈十三果然被这话提醒了，仔细一想，自己当年伙同山匪劫走二十万大洋，也是担心卢次伦年老眼花看错人，怕泰和合落入外人之手才那样做，但后来发现张六佬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所以才尽心尽力帮他。
“都怪我当年鬼迷心窍，要不然……”陈十三没有继续说下去。杏花叹息道：“如果有选择，谁愿意堕落风尘？”
陈十三一愣，赞同地说：“有时还真是身不由己呀！”
张六佬派去监视姚府和顾易生的人没发现二人再有交集，却发现顾易生跟姚人杰见过面。
张六佬把所有的事串在一块想，不禁想起冷锦荣当时的话，难道没除掉姚炳才真是一步错棋？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一时半会儿还没考虑好。
张树愧又开始想念儿子，虽然他知道儿子没事，但心里总是提心吊胆，这一到晚上，脑子里就像塞满了糨糊似的。到了后半夜，脑子里还想着儿子，刚合上眼，突然耳边传来有人叫“爹”的声音，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瞬间就像被针刺了一样弹了起来，睁眼一看，真的看到了一个人，而这个人正是张明生。张树愧顿时又惊又喜，连声叫道：“明生、明生，真的是你吗，你怎么突然就回来啦？”
张明生看上去皮肤更加黝黑，也更加成熟，他突然跪下，还冲着张树愧磕了个头。张树愧慌忙扶起他，惊问道：“明生啊，你这是怎么了？”
“爹，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张明生声音哽咽。张树愧忙说：“哎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父子俩坐下后开始细聊，张明生承认当初是自己救了元庆方，还曾潜入肖仁慈的家中进行偷盗。
张树愧大惑不解，不知他为何要潜入肖仁慈家中行窃。
“肖仁慈早年是靠盗墓起家的，他家那颗珍藏的夜明珠便是从容美土司王墓里盗走的，我现在取回来是天经地义。”张明生说，“那些银票我分发给了街上的穷人。”
张树愧点了点头，又问夜明珠的去向，张明生笑道：“爹，您就别问这么多了，总之我没有据为己有，夜明珠在它该去的地方。”
张树愧这才放心，叹息道：“爹就担心你走错了路。人这一辈子呀，生老病死是躲不过去，但自己要走的路总是能选择的！”
“爹，您想多了，我懂您的话，您儿子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张明生反过来安慰张树愧，“其实这些年一个人在外，常常想回来看看您，只是怕……”
“你是怕连累你爹我吗？”张树愧叹息道，“爹也不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爹也管不着你，总之你自己小心才对，爹就你一个儿子，你娘走得早，爹含辛茹苦把你带大，爹可不想老来……”
“爹，您别说了，您刚才说的话我铭记在心，不过我马上又要走了，您保重身体！”张明生心中一阵抽搐。张树愧惊问道：“这么快就走？”
“还有些事要去办，有空我会再回来看您。”张明生目光坚定，“对了，爹，还有件事您要跟六爷说说，是关于顾易生……”
张树愧闻言大惊，怔怔地问：“顾易生是日本人，你没弄错吧？”
张明生摇头道：“这个顾易生我已经盯了他很久，发现不止他一个人到了鹤峰，而且那些人之间接触很频繁，至于他接触六爷的目的，我还没弄清楚。”
“六爷这不是引狼入室吗？”张树愧惊叹道，“等明儿一早我就跟六爷说。”
“那我走了！”
“哎！”张树愧目送儿子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本以为悬着的心会就此落地，却没想到悬得更高。
翌日一早，张树愧便找到张六佬，把他拉进房里，神神秘秘地跟他说了顾易生的事。
“什么，顾易生是日本人，您怎么知道的？”张六佬的表情跟张树愧知道顾易生是日本人时的情景差不多，张树愧没打算瞒他，所以说出了事实。
张六佬瞪着眼睛问：“明生少爷回来过？”
张树愧点头道：“是啊，但是回来没多会儿就又连夜走了。”
“明生少爷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只让我别担心，反正没干坏事。”张树愧无奈地笑了笑，“明生这孩子，从小就胆子大，现在长大了，更是无法无天了。”
“我虽然跟明生少爷不怎么熟，但我相信他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哪能指望他成大事，只要不走错路我就心满意足了。”张树愧感慨地说，“对了，顾易生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张六佬想了想，说：“您先去忙吧，我想想！”
张六佬正在逗儿子玩，突然监视顾易生的下人回来通报，称顾易生又跟着姚人杰去了姚府。
“他到底跟姚府有什么勾当？”张六佬暗自忖度，“继续盯着，等到他出来为止！”
顾易生从姚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然后直接回了极叶堂，却喝得醉醺醺的。
“哎哟，顾先生，您这是去哪儿喝酒啦？”下人在外面喊道。张六佬听见赶紧出门，然后亲自过去扶起他，忙说：“顾先生，您慢点，别摔着！”
顾易生干笑道：“我没醉，就喝了一点儿。”
“顾先生这是去喝花酒了吧？”张六佬故意这样问。顾易生忙说：“对，对，喝花酒去了，喝花酒去了。”
张六佬把顾易生扶到床上躺下后才退出来，然后问监视顾易生的人：“他从姚府出来后直接就回来了？”
“是，再没去别的地儿。”
张六佬这一夜又是辗转难眠，把自己和顾易生从第一次见面，到把他带回极叶堂的情景重新想了一遍，可怎么也想不到这居然是顾易生设好的圈套。现在自己引狼入室，要除掉这只狼，恐怕要费一番工夫了。
张六佬想了整整一夜，觉得事关重大，必须跟陈十三商量，谁知陈十三一听顾易生是日本人，立马就骂道：“听说日本要跟咱们开仗了，狗日的顾易生难道是日本特务？”
“我在想这个顾易生千方百计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张六佬自言自语。陈十三想都没想便说：“还能干什么，肯定是为了极叶图，一个日本人，大老远跑到极叶堂，不是为了极叶图还能是为什么？”
“我明白，可是我们还没有掌握确凿的证据，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还不简单，顾易生既然想在鹤峰惹事，那我就让他彻底现形！”陈十三自信满满地说。张六佬却叮嘱他千万要谨慎行事，不能打草惊蛇。
陈十三做这种事可谓轻车熟路，不出几日便发现顾易生跟姚人杰又凑到了一块儿，但二人没去风月场所，也没去赌坊，而是出了城。
“十三爷，我们怎么办？”下人问。陈十三不快地说：“怎么办？赶紧跟上去呀！”
姚人杰和顾易生出城之后，好像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走了很远，前方突然出现一辆马车，二人上了马车后绝尘而去。
陈十三看着渐渐消失的马车，好生遗憾。
“十三爷，还跟吗？”下人又问。陈十三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说：“不跟了，回吧！”他很想知道姚人杰跟顾易生去了何方，办了何事，但直到天黑仍未见顾易生归来，等到第二日下午才终于看到他的身影，忙装作非常惊讶地问：“哟，顾先生，您这风尘仆仆的，是去哪儿了？”
顾易生歇下来喝了口水才说：“别说了，昨儿喝多了，头还痛呢！”
陈十三笑嘻嘻地说：“顾先生这是去哪儿喝酒呀，看得出来，定然是有美人相伴。”
顾易生大笑道：“这都被您看出来了，十三爷实在是高人……”
陈十三盯着那张笑脸，心里对这个人越发感到好奇，也越发想尽快揭掉他身上的画皮。
极叶堂跟外商的合作越来越顺利，跟俄罗斯也恢复了贸易往来，所以张六佬也体会到了成功的滋味。
张树愧给孩子取名叫张天顺，顾名思义是日日顺利的意思。
“天顺，快叫爸爸！”张六佬把孩子高高地举起，孩子已经能简单地叫“爸爸”了，虽然口齿不清，但张六佬已经乐不可支。
“看把你乐的，天顺，快过来，娘带你上街去。”卢玉莲接过孩子。张六佬叮嘱道：“街上人多，可得顾好孩子。”
卢玉莲带着天顺上街，还给孩子买了个风车，正在逗孩子玩，突然前方发生一阵骚动。她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正在张望，却莫名其妙地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便感觉后背一凉，然后一阵眩晕，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可能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前方的骚动吸引了过去，所以直到突然有人尖叫起来，大家的目光才转移到倒在地上的卢玉莲身上。
卢玉莲醒来时看到了张六佬，突然好像受了刺激似的尖叫起来，又惊恐地叫道：“天顺，天顺呢，天顺被人抱走了，快，快找孩子去！”
张六佬按住她，脸色阴郁地说：“已经派人去找了。”
“找到了吗？”她着急地问。张六佬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要去找孩子，让我起来！”
张六佬尽力安慰道：“我已经报案了，警察局正在找天顺，放心，天顺不会有事的。”
卢玉莲失声痛哭起来。
张六佬待她情绪好转一些，才询问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
卢玉莲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张六佬是天顺的爹，心里的担心不比卢玉莲少，想着失踪的孩子，心如刀绞，但他有一种非常清晰的感觉，很快就会有孩子的消息。
因为孩子失踪的事，极叶堂里乱作了一团，没人能安然入睡，当然也包括顾易生。到了后半夜，张六佬守在卢玉莲身边，突然陈十三在外面喊道：“六佬，快开门，有消息啦！”
卢玉莲想要起床，但被张六佬按住，他急忙打开门，陈十三交给他一个信封，说：“刚刚有人用刀插在门上。”
张六佬打开信封，取出信，迅速扫了一遍，整个人颓然地瘫坐了下来。
“信上说什么？”张树愧着急地问道。张六佬无力地说：“有人让我拿极叶图去换孩子。”
“极叶图，难道就是传说中宜红茶的制作秘方？”顾易生惊讶地问，“那怎么行，如此宝贵的东西怎么能……”他话未说完，好像突然感觉自己说错了话，这才打住，“孩子重要，孩子一定不能有事。”
“六佬，孩子还在他们手里，你打算怎么办？”陈十三问。张六佬缓缓地摇头，却不答言。
张树愧说：“不管怎么样，得先找回孩子。”
“对呀，一定要先找回孩子。”顾易生也从旁说道。
卢玉莲突然从里屋出来说：“六佬，救救顺儿吧。”
张六佬慌忙起身说：“你怎么出来了，快进去躺着。”
“不，我要见顺儿，求你了，快救救我的孩子。”卢玉莲撕心裂肺地叫嚷着。张六佬扶着她说：“我一定会把顺儿带回来的。”
张六佬做出了决定：用极叶图换天顺回来。
顾易生没料到张六佬会如此爽快便做出了抉择，现在想来，自己这一步棋也算走对了，他跟姚人杰的计划算是成功的。
不久之后，一个戴草帽的男子来到了极叶堂，在门口丢下一个信封便跑，屋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不见了人影。
“想要救子，今晚丑时，你带着极叶图来西郊废弃铁匠铺换人。”
陈十三说：“不行，我跟你去！”
“不用了，他们要的只是极叶图。”张六佬说，“你们什么都不要做，就在这里等我回来。”
“六爷，我看还是找警察局的人帮忙吧。”张树愧说。张六佬摇头道：“顺儿在他们手里，这样做太冒险，我想他们绑架顺儿也只是为了逼我交出极叶图，放心吧，不会有大碍。”
“要不让十三爷带几个下人暗中埋伏在周围，万一有什么事发生，也好有个照应。”顾易生也劝道。但是张六佬愤怒地说：“这儿可是鹤峰，要是顺儿有什么事，我就算倾家荡产也不会放过他们。”
“是、是……”顾易生面露诚心，“那您可一定要小心。”
张六佬进屋去跟卢玉莲说了会儿话，但没告诉她自己要独自去救顺儿的事。到了丑时，他趁卢玉莲熟睡时悄然离开，来到了西郊铁匠铺。
本来还有月亮，但突然就躲进了云层。附近就一家铁匠铺，而且已经荒废很久，只剩下一些断垣残壁。张六佬独自站在冰冷的风中，却不见半个人影。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声音：“东西带来了吗？”
张六佬回身一看，不知自己身后何时站着几个人，沉了口气，问：“我的孩子在哪儿？”
“东西带来了吗？”那个声音十分冰冷，张六佬不得不取出极叶图，对方又说，“放下我要的东西，后退十步！”
“不行，我要先见着我孩子。”张六佬大声反驳道，“不见着孩子，你们休想拿走极叶图。”
“嘿嘿，你以为自己还有得选吗？”对方轻轻拍了拍手，张六佬便被围了起来，“张老板，看看你周围吧，交出极叶图，我会告诉你，你可爱的孩子在什么地方。”
张六佬却固执地说：“见不到孩子，你什么都别想得到。”他做出要撕毁极叶图的举动。对方却只愣了一下，冷笑道：“如果你毁了极叶图，就永远都别想再见到孩子。”
张六佬扫了一眼空旷、漆黑的天际，突然惨笑道：“你们这些王八蛋，千方百计接近我张六佬，就是为了得到极叶图，现在你们的主子正坐在极叶堂里喝茶，好歹他也救过我一命，想要极叶图，只要他开口，我一定会给。”
围着的人全都愣住了。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不简单，不过已经晚了。”男子一挥手，怒喝道，“抓住他！”
张六佬没打算反抗，因为他知道反抗也是徒劳，但他暗中安排了另外一个计划，此时的顾易生已经被褚兆林抓了起来。
顾易生见到一大批警察半夜出现在极叶堂，顿时便大感不妙。
“顾易生，孩子在什么地方？”陈十三怒问道。被绑在椅子上的顾易生冷笑道：“孩子没了，你们这辈子都别想再见着他。”
陈十三拔出枪来，对着顾易生的额头，顾易生却闭上了眼。
张树愧狠狠地骂道：“顾易生，你还是人吗？六爷对你不薄，你怎么忍心这么待他。”
“我不还救过他吗？”顾易生不屑地说，“要不是我，他早就死在大牢里啦。”
“那是因为你对他有企图。”陈十三骂道，“快说孩子在哪儿，要不然我一枪崩了你。”
褚兆林在一边不耐烦地说：“好了，这个日本人我先带回去，你们赶紧想办法救六爷跟孩子去吧。”
张六佬没通知警察局去铁匠铺，是担心孩子有危险，原本以为可以拿极叶图做交易，却没料到对方根本没把孩子一块儿带去。不过就在对方要动手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转眼之间，一个身手飞快的黑影人不知从何处飞身而出，手中长刀舞得哗哗作响，顷刻间，那些日本人便全都倒了下去。
张六佬根本没来得及眨眼，当他反应过来时，黑影人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看着空空的夜色，又望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尸体，然后飞奔向极叶堂的方向。在半道上他遇到了架着马车前来找他的陈十三，陈十三告诉他顾易生已经被褚兆林带走，但顾易生没说出孩子的下落。
“走，去警察局。”张六佬急促地说。陈十三却说：“顾易生嘴很硬，我看还是去姚府吧。”
姚府的人全都被激烈的敲门声吵醒，所有人都聚在了院子里。
姚炳才看到张六佬时，先是一愣，继而颤巍巍地说：“六爷大晚上登门拜访，不知所为何事呀？”
“姚炳才，你少装蒜，赶紧把天顺少爷交出来。”陈十三抢白道。姚炳才顿了顿，诧异地问：“天顺少爷怎么了？”
陈十三两眼一瞪，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张六佬拦住：“姚老爷，我们之间的恩怨，不必拿一个小孩子出气吧？”
姚炳才不解地问：“六爷，您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
“姚人杰，你给我滚出来！”陈十三怒吼道。
姚人杰的声音乍响起：“这儿可是姚府，哪里轮到你大呼小叫？”
“你给我住口！”姚炳才骂道。姚人杰才唯唯诺诺地收声。
“姚老爷，我们不是说好之前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吗？为何还要用如此下三烂的手法绑了小儿？”张六佬强忍住心中的怒火，也是为了天顺不受到伤害。
姚炳才微微叹息道：“六爷请把话说清楚，姚某实在听不明白！”
“好，我来替六爷说明白。”陈十三往前蹿了一步，“姚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听好了，姚炳才、姚人杰跟日本人勾结，绑架了极叶堂六爷的小儿子。”
姚炳才闻言，瞪着眼睛看了姚人杰一眼，只见姚人杰目光闪烁，不敢对视，于是又看向张六佬，说：“六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汉奸之罪，帽子太大了！”
“姚炳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老糊涂啦？”陈十三厉声质问道，“我问你，有个叫顾易生的人你认识吧？”
姚炳才毫不隐瞒：“认识！”
“那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姚人杰突然又蹿了出来，吼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再不从姚家滚出去我可就不客气了。”
陈十三冷笑道：“姚人杰，你这是做贼心虚了吧？”
“我……”姚人杰迎着姚炳才的目光，再也说不出话来。姚炳才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一眼便看出他心里有鬼，顿时怒喝道：“到底怎么回事？”
“爹，我……”
“到底怎么回事？”姚炳才又一次怒吼道，拐杖在地上戳得咔咔直响。姚人杰却还想隐瞒，陈十三冷冷地说：“姚炳才，看来你还真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你还真以为顾易生是个生意人？也难怪，你老眼昏花，也分辨不出牛鬼蛇神。顾易生现在已经在大牢里啦，如果你想见他，我愿意送你一程。”
姚炳才更加疑惑，他从姚人杰脸上知道出了大事。
“既然姚少爷不敢说，那我说吧，顾易生是日本间谍，你们姚家大祸临头啦！”陈十三话音刚落，姚人杰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姚炳才面前，连连说：“爹，我真不知道，真不知道他是日本间谍，他只说自己是生意人，想让我帮他拿到极叶图，打垮极叶堂，这些您都是知道的呀！”
姚炳才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敢直视张六佬，悻悻地说：“六爷，人杰是真不知道顾易生是日本人……”
院子里传来一阵唏嘘声。
“那就暂且不提顾易生的身份，六爷饶了你一命，你竟然不知悔改，还敢打极叶堂的主意？”陈十三咄咄逼人，“少爷在哪儿？快把人交出来。”
“我是真不知道呀！”姚炳才说完这话，突然转向姚人杰。姚人杰心里有鬼，跪在地上，垂着眼睛。姚炳才哭丧着骂道：“畜生，你怎么能干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咱们自己的恩怨怎么解决都行，但不能勾结日本人当汉奸呀，你让你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放？”
姚人杰被骂得脸色涨红。
“姚人杰，孩子要有什么不测，我非宰了你不可！”陈十三一声咆哮，惊得姚人杰猛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孩子在东庄、东庄的何嫂家，但是恐怕、恐怕来不及了！”
张六佬闻言，顿如被五雷轰顶。

27
众人乘坐马车刚到东庄口，前方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枪响。
张六佬的心被重重地刺了一下，不祥之感瞬间占据心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当他们循着枪声来到一栋破旧的房屋里时，只见房门打开，门边躺着一具尸体。
“何嫂？”姚炳才瞳孔里射出一道骇人的光芒，惊惧地转向身后的姚人杰，姚人杰不敢正眼相看，仿佛掉了魂似的。
何嫂是以前姚家的奶妈，姚人杰是她一手带大的。
“何嫂、何嫂……”姚炳才颤抖着跪倒在地。姚人杰也呆了，当初答应帮顾易生，实属是为了向张六佬寻仇，一解心头之恨，但他做梦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个结局。
他们没见着孩子，心急如焚。何嫂早已断气，血在身后流了一地。
“凶手是谁？”陈十三怒吼道。姚人杰唯唯诺诺地说：“我不知道，也没见过。”
张六佬双腿一软，几乎倒下。
姚炳才泪眼婆娑，突然无力地仰天长叹道：“老天爷，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爹，我知错了，知错了还不成吗？”姚人杰虽然心狠，但面对曾养大自己的何嫂之死，他的心也受到了撞击。
陈十三重重地吞了口唾沫，喊道：“快追，凶手应该还没走远！”
这个杀了何嫂、抱走孩子的男子叫高田，也就是此前跟顾易生见面的人。他抱着孩子逃跑后，打算之后利用孩子换回顾易生的命，却没料到刚跑出去不远，突然被一个黑衣人挡住了去路。
“什么人？滚开！”高田冷冷地怒喝道，但对方根本动也不动。
高田手握着枪，手指放在扳机上，正在抬手之间，突然感觉手腕一麻，瞬间便松开了手指，枪掉在地上。他不知发生了何事，还没反应过来，突然感觉浑身一冷，黑衣人手中闪着寒光的大刀便架在了自己脖子上。
“你……你是何人？”高田以为自己见了鬼，但耳边传来低沉的声音：“放下孩子，饶你不死！”
高田手指暗暗用力，打算用孩子威胁对方，可心里刚浮出这个想法，便感觉后颈又是一凉，瞬间失去了知觉！
黑衣人接住孩子，然后稳稳地放在地上，趁着夜色悄然离去。
众人正在夜色中寻找孩子，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啼哭，跑过去一看，只见孩子被放在一片干枯的草垛上。
“天顺，我的孩子呀！”张六佬抱着孩子，不禁喜极而泣。
“这儿还有个人！”陈十三喊道。只见此人被五花大绑，便知道这就是杀了何嫂、抱走孩子的凶手。陈十三踢了高田一脚，昏迷中的高田杀猪般地号叫起来，嘴里骂着他们听不懂的日本话。
“浑蛋，小日本，老子打死你！”陈十三对他拳打脚踢。姚人杰也上去帮忙，高田差点被打死，最后只剩下半口气儿。
“这孩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呀！”姚炳才大为感叹，“六爷，姚某对不住您，在这里给您赔罪了！”
张六佬此时只顾抱着孩子傻笑，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姚炳才转身冲姚人杰怒喝道：“畜生，跪下！”
姚人杰纹丝不动，姚炳才伸手便打，他才极不情愿地跪在了张六佬面前。
张六佬万万没想到的是，姚炳才突然也跪下，这个举动吓着了他，让他全然不知所措。姚炳才老泪纵横地说：“六爷，我姚炳才教子无方，老眼昏花，不识人心险恶，居然勾结贼寇，枉费了您当日在采花山上的一番苦心，惭愧呀！”
张六佬想拉起他，他却又道：“姚某这辈子做了许多不当之事，但从未想过要当汉奸，要是早知顾易生是日本人，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他进门的。犬子年轻无知，受人诱骗，将天顺少爷陷于危险的境地，我替他跟您赔罪了，您就饶过他这次吧。”
姚炳才的痛哭之声在黎明的山野间显得尤为低沉、悲伤。
“您快请起吧！”张六佬亲自把姚炳才扶起。姚炳才颤抖着站了起来，冲姚人杰吼道：“快跟六爷赔罪，将顾易生的勾当全盘托出，要敢隐瞒一个字，我打断你的腿。”
姚人杰不知父亲为何突然变了个人，在父亲的威逼下，缓缓道出了顾易生的阴谋。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也知道他经常出入贵府，只是在等待机会让他现出原形。”张六佬叹息道。姚炳才感慨不已：“姚某是真不知顾易生是日本人，原以为能瞒天瞒地，到头来却什么都没瞒住。”
“有些事，只要你做了，就一定瞒不住，就算没人看得到，老天爷也一定会盯着你。”张六佬深沉地说，“姚老爷，记住我们在采花山上的约定，今后你不犯我，我不犯你！”
姚炳才沉重地叹息道：“是我鬼迷心窍了！”
“鬼迷心窍”四字，道出了姚炳才的心声，他没解释，张六佬也没问，但谁都心知肚明。
此事发生之后，姚炳才果真没再跟极叶堂过不去，半年之后，他因为一场大病驾鹤西去，极叶堂也不断壮大，逐渐成为全国数一数二的大茶庄，在武汉设立专点，号称“圣记张永顺”，尤其是远销至英伦和俄罗斯等地的宜红茶，其美名更是享誉海内外。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到了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在上海发动震惊全国的反革命政变，大肆屠杀共产党员、国民党“左派”及革命群众，一时间，全中国阴云密布，尸骨遍地，民不聊生。
鹤峰虽地处偏远，但也受到了冲击，极叶堂的生意受到极大影响，对外贸易更是几乎停止。
张六佬艰难地经营着极叶堂，盼望这场灾难会尽快过去，却没料到，一场更大的灾难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他竟被人诬陷为反革命分子。幸好警察局的朋友前来通风报信，他才事先得到消息连夜逃离鹤峰。但究竟是谁在背后陷害他，他最终也不得而知。
别离了妻儿，张六佬一路往南，很快便进入湖南境内，这是他阔别南北镇多年之后再次回来，幸好镇子变化不大，一些熟悉的地方还在。
张六佬无处可去，想来想去，最后打算碰碰运气，却发现孙长贵的赌坊早已关门，变成了一家茶馆。
当晚，张六佬便在南北镇一家客栈住下，寻思着接下来该去往何处。一场大雨倾泻而下，到了后半夜，雨刚小了些，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枪声。
张六佬大骇，慌忙起身，客栈下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老子正在追查革命党，追到这儿就不见了人影，有谁胆敢窝藏，小心老子枪子不长眼！”
“长官，我一直在这儿，没见有人进来呀！”客栈的掌柜笑眯眯地凑上去，可是挨了一巴掌，被打得头晕目眩，摸着脸再也不敢吱声。
“让住店的全都出来集合，一个都不许少。”
掌柜只好让店小二挨个去敲门。
张六佬附在门背后偷听到了下面的对话，知道那些人不是来抓自己的，所以并不惊慌，正想开门，却感觉背后一股凉风袭来，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拿枪抵住了胸口：“别出声就没事儿！”
张六佬明白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下面那些人要抓的革命党，想想自己逃离鹤峰的原因，不禁叹息道：“朋友，放下枪吧，我们是一路人！”
“什么？”对方显然被惊着了，张六佬接着说：“下面全是来抓你的人，跟他们硬拼的话占不了便宜。放下枪，我带你离开这里！”
对方好像根本不信任他，所以也没放下枪。
“都齐了吗？”下面的声音又传了上来，掌柜颤巍巍地说：“齐、齐了！”
张六佬不禁催促道：“赶紧，被他们逮住，我们都得死！”
黑衣人终于放下了枪，张六佬向四周扫了一眼，低声说：“你等着，千万别出声，我去去便回。”
黑衣人似乎还不放心，张六佬又说：“相信我，我是好人，不会害人！”
张六佬下楼挤进人群中，看着面前身着警察制服的人，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很快脑海就浮现出一个人，随即便垂下了脑袋，生怕被人认出来。
“掌柜的，过来！”领头者突然怒吼道。掌柜惊恐地走过去，又被扇了一耳光，“你刚才不是说都到齐了吗？这人又是从哪儿溜出来的？”他指的是张六佬，说完又要动手，张六佬一时没忍住便站了出来，谁知对方看到他时，迅即眯缝着眼，打量了他半天，终于问：“泰和合……张老板？”
张六佬没想到都过了这么多年，自己还能被人认出来，此时便没再隐瞒，讪笑着说：“何队长，好久不见啦！”
对方正是何起志，干笑了两声，道：“张老板，没想到还真是你……”
住客中有人听说过张六佬的名字，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看你这副落魄样，怎么着，偷偷摸摸地回南北镇，莫非是有所企图？”何起志满脸怀疑。张六佬忙说：“何队长说笑了，张某只是路过而已。”
“这是去哪儿呀？”
“拜访老友、拜访老友……”
何起志扫视了一眼所有住客，然后冲张六佬说：“张老板，外面乱，没什么事还是别到处乱跑。”
“是、是！”
何起志下令离开了客栈，张六佬才松了口气。
在楼上的黑衣人躲在门后偷听，当听见追他的人已经离去，才收起了枪。
张六佬回到房间，关上门后说：“没事了！”
黑衣人这才抱拳道：“感谢搭救之恩，告辞！”
张六佬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又说：“如果真是同路人，天亮后，我会在镇外的庙里等您！”
张六佬是知道那座庙宇的，早就没了香火。张六佬也没了睡意，想起自己所救之人的话，又想想自己确实无路可去，于是起身离店，趁着夜色出了镇子，然后来到那座破败的庙宇。
庙宇里空无一人，一片漆黑。“朋友，我来啦！”张六佬低声叫道。突然右方亮了起来，定睛一看，只见一个人影正站在烛台后面。张六佬料定此人便是自己刚刚所救的男子，于是说：“朋友，出来说话吧！”
男子走了出来，两人对着烛光一见，突然都愣住了，彼此盯着对方看了很久，又突然紧紧抱在了一起。
“怎么会是你？”张六佬端详着那张脸，异常惊奇。
“我也没想到救我的居然是您！”男子颇为感慨。张六佬大笑道：“看来这就是命，当年你救了我，现在我终于还给你了，这就叫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啊！”
原来，此人便是当年在大崖山中救了张六佬的戚小宝，他后来加入了贺龙的部队。
张六佬当然知道贺龙，所有的鹤峰人都听过贺胡子的故事，当即兴奋不已，连声说道：“太好了，小宝，见到你我就放心啦。”
两人聊了许多分开后的事，无不唏嘘感慨。
“六爷，您怎么会被当成了革命党？”戚小宝问。张六佬叹息道：“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肯定是被人诬陷，你也知道，这世道，黑的可以说成白的，白的也可以说成黑的，光凭我一张嘴，哪里说得清呀！”
“太可恶了，当今世道，奸人当道，军阀四起，民不聊生，而我却只能尽微薄之力……”戚小宝脸色愠怒。张六佬看着他，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时的情景，不禁笑道：“小宝啊，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小宝啦！”
戚小宝无奈地说：“都是被逼的！”
“对了，你今晚怎么会来南北镇？”
“杀一个人，只可惜失败了！”戚小宝咬牙切齿地说。张六佬没追问，但他知道戚小宝要杀的人一定不是好人。
眼看天就要亮了，远处大山笼罩在一片雾蒙蒙中，仿佛仙境一般。
“六爷，您暂时又不能回去，有什么打算？”戚小宝又问。张六佬叹息道：“这世道，国无宁日，有家不能回，还能去哪里？”
戚小宝沉吟了一会儿说：“有人要害您，鹤峰暂时是不能回了，要不这样，您跟我走吧。”
张六佬没吱声，陷入沉思。
“放心，您跟我回去，我把您介绍给贺老总，红军会保护您的。”戚小宝劝道，“您只身在外，太危险了。”
张六佬再三思虑，想想自己目前也确实有家不能归，无路可走，只好说：“也好，我跟你见贺老总去！”
张六佬这一走便是数月，杳无音讯，他留在鹤峰的妻儿守着极叶堂艰难度日。眼看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加上经常有警察局的人借着打探张六佬消息的幌子来敲诈，最后只得遣散了店里大部分的伙计。
极叶堂只剩下几个人，日渐落魄，卢玉莲急得差点病倒，但想着天顺，又只好咬牙坚持着。
陈十三也无心打理极叶堂，整日在快活林里喝花酒，对杏花许下的诺言还没兑现，自己却先消沉了。
“十三爷，你醉了。”杏花夺下陈十三手中的酒瓶。陈十三趴在桌上，醉眼迷离地说：“不喝酒还能干什么，极叶堂就快要没了，除了喝酒，我还能做什么？”
杏花幽幽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陈十三嘟囔着，“都没了，都没了！”
卢玉莲安顿孩子睡下之后，自己经常会一个人坐在烛台前发呆，她不知道张六佬去了哪儿，也不知道他的处境，每日牵挂着，为他祈福，希望他能早日归来。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每天等来的都是失望。可她把这种等待叫作盼头，虽然可能很漫长，但总算还有一丝希望。
某个早晨，卢玉莲像往常一样起床，然后开门，打算继续等待张六佬的归来。可当她打开门的时候，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穿长布衫、戴帽子的男子。男子慢慢地抬头，卢玉莲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立马捂住嘴，眼里闪烁着惊喜的光芒，而后又噙满了泪水。
张六佬回来了，一家人终于又团聚了，卢玉莲喜极而泣。他抱着妻子和孩子，终于解了长久的相思之苦。
“你跟孩子受苦了！”张六佬眼圈也红了，一家人紧紧地搂抱在一起，再也无法把他们分开。
张六佬了解极叶堂的情况后，信誓旦旦地说：“灾难都过去了，我一定会重振极叶堂。”
卢玉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等待这个男人回来，其他的事，她没想过。
张六佬这次是跟着贺龙的部队回来的。
“贺老总在湘鄂交界之地创建革命根据地，现在是革命最困难的时候，我答应会尽全力支持。”张六佬说。卢玉莲道：“你也看到了，极叶堂都快垮了，我们没钱了！”
张六佬安慰道：“别担心，我来想办法，困难都会过去的。”
张六佬明白一点，要重振极叶堂，必须恢复出口贸易，所以他决定只身去武汉，重新跟英国人建立合作关系。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还是让十三陪着你吧。”卢玉莲担心不已。张六佬却道：“你跟天顺在家，没人照顾，我不放心。”
“我跟天顺能有什么事，倒是你，多个人跟你一起，也有个照应。”
张六佬最终被卢玉莲说服，他跟陈十三再次来到武汉，可见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这里到处弥漫着白色恐怖，昔日繁华的汉口茶市也早已没落，几只破旧的小船在江上飘啊飘的，满目凋零。
二人找到之前设立在武汉的“圣记张永顺”茶号，发现牌匾虽在，但大门紧闭，也不见一个人影。他们在附近等了两天才终于见到了吴嵩，吴嵩看到他们二人很吃惊，惊问道：“六爷、十三爷，你们二位怎么来了？”
三人进入茶号，茶号里积满了灰尘，看来已经多日没人进来。
陈十三道：“先别问这么多，我问你，茶号怎么就关门了？”
吴嵩叹息道：“你们也看到了，现在这么个形势，哪里还是做生意的世道啊，不关门还能怎么样？”
张六佬之前身处鹤峰，不知道外面的形势如此混乱，这才来武汉两日，到处都在传言日本人快要打过来了，他也不知真伪。
“哎呀，六爷，这可是无风不起浪，连那些在汉口做生意的洋人都陆陆续续走了，您说这消息还能有假吗？”吴嵩叹息道，“我今儿回来，是想拿点东西就回老家去的，日本人说不定哪天就打进来了，这儿已经不安全了。”
张六佬想起上次来汉口时见到的繁华景象，无奈地叹息道：“看来我们是白跑了一趟。”
“六爷、十三爷，我劝你们也赶紧回吧，小日本可不是人，已经攻陷了安庆，要拿下武汉指日可待呀！一旦武汉陷落，肯定会屠城，到时候可是想走都走不了了。”吴嵩说话之间，突然外面几辆军车经过，军车上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他见到这一幕，心头一紧，忙起身说：“二位，我可真要走了，我劝你们也赶紧走吧，要是还能有幸活着，咱们后会有期。”
“那个……”张六佬话未说完，吴嵩已经拔腿离去。陈十三望着吴嵩远去的背影，沉重地说：“六佬，我看咱们是该回去了。”
张六佬却像个呆子似的半天没吱声，他不甘心自己一生的心血就这么毁了，不禁在心里咒骂这可恶的战争。可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左右的，除了感慨世事无常以外，他还能做些什么？
二人当晚留在了汉口，夜色很沉，也很闷。这是个极为普通的夜晚，但对于武汉来说，却又是非常不普通的一夜。因为就在当夜，日军发动了对武汉的攻击，一时间，枪炮声大作，整个武汉变成了一片战火的汪洋。
张六佬和陈十三从睡梦中被枪炮声惊醒时，周围已经乱作一团，他们怎么也没料到战争会来得如此之快，不过幸好日军的大部队还未到，这只是进攻前的炮弹轰击。
张六佬和陈十三跟着人流逃离武汉，看见炮弹在不远处爆炸，他们第一次感觉到死亡离自己如此之近。
“不行，人太多了，这样走不了。”陈十三喊道，话音刚落，突然一颗炮弹落在离他们不到几米的地方，瞬间就倒下了几个人。
炮声震耳欲聋，陈十三赶紧趴在地上，起身的时候，身上盖了一层薄薄的尘土。他拍了拍尘土，突然不见了张六佬，忙低下身去寻找，才发现张六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六佬、六佬，你怎么了？”陈十三大骇，一把把张六佬掀了过来，只见他脸上满是鲜血……
军队终于来了，逃亡的流民在军队的掩护下撤离了武汉。
张六佬被流弹击中，伤势严重。陈十三花重金雇人将张六佬带出了武汉，此时正藏在郊区一农户家中养伤。
“大夫，伤势如何？”陈十三送大夫出门的时候担心地问。大夫满脸阴云地说：“脑子里有弹片，伤得挺重，情况不大乐观，要想保命，得赶紧送大医院把弹片取出来。”
陈十三心中忐忑不已，想着张六佬这种状况，和回鹤峰的漫漫长路，不禁沉重地叹息起来。
张六佬过了很久才睁开眼，无力地问：“这是什么地方？”
正在发呆的陈十三惊喜地说：“你终于醒了。放心吧，这儿很安全。”
张六佬感觉头很痛，于是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被流弹击中受了伤，不过已经没事了，我刚刚已经找大夫来看过，说你只是受了点儿轻伤。”陈十三用谎言欺骗他。他微微叹息道：“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回去。”
“你躺着别动，等我回来，我出去想办法。”
张六佬躺在床上，正在为极叶堂的将来感到担忧，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可脑子突然又剧痛起来，他不得不闭上眼，咬牙坚持。
陈十三花钱雇来的人明日才到，所以不得不再多住上一晚。
这一夜，张六佬不时头痛难忍，一疼就撕心裂肺地号叫，陈十三不得不整夜坐在床边守着。
到了后半夜，张六佬才终于安静下来。
陈十三想到如今这极叶堂遭遇了第二次重大变故，生死存亡不可预料，心情难免复杂。他在考虑一件事，是不是该把当年自己勾结山匪劫走泰和合二十万大洋的事说出来。但是他还在犹豫，因为不知此时说出这件事，会不会更加刺激张六佬，但是不说，他又担心这个秘密会成为自己心头永远的疤痕。
“十三爷，你睡会儿吧。”张六佬突然说。陈十三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中，忙说：“我不困，你睡吧，明儿一早还得赶路。”
“辛苦你了，要不是你，我这条小命可就丢在外面了。”张六佬叹息道。陈十三笑道：“你这是哪里话，难道你想让我把你丢外面不理不顾？”
“唉，你说这世道，咱们往后该怎么办呀！”张六佬又悲伤地叹息道。陈十三沉吟了一会儿才说：“别想这么多了，想当年，泰和合垮了，咱们不也从头再来了吗？等不打仗了，恢复了出口，咱们极叶堂照样光芒四射。”
陈十三把张六佬辗转带回了鹤峰，似乎远离了战争，周围的一切瞬间又安宁了下来。
“还是家里舒坦！”张六佬在外面颠簸了这么久，此时躺在床上，全身心都放松下来。
卢玉莲看着形容枯槁、日渐消瘦的张六佬，眼里噙满了泪水。
“放心吧，我没事，不会有事的。”张六佬反过来安慰她。她却心疼得要命，懊悔地说：“都怪我，就不该在这个当口让你出去。”
张六佬满脸苍白，讪笑着说：“这哪能怪你，谁都不怪，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所有人，包括张六佬自己都以为他会很快康复，可谁也没料到，半月之后，他的伤口突然发炎，头痛发作得更频繁。
陈十三找遍了城里的大夫，可全都束手无策。
“玉莲，你可要有心理准备！”陈十三知道瞒不过她，只好直言相告。
卢玉莲已经暗暗猜到，要不然也不会前前后后换了这么多大夫。
陈十三看着梨花带雨的卢玉莲，却不知如何安慰她，只好说：“先别跟六佬说，也让他宽心一些……”
卢玉莲紧咬着嘴唇，缓缓点了点头。
陈十三已经有好几个月没去快活林看杏花了，这次去武汉还打算给她带点小礼物的，却什么都没买着。当他来到快活林想找杏花时，等待他的却是一个惊天噩耗。
“杏花走了？”陈十三听了老鸨的话几乎晕厥。老鸨贫笑道：“十三爷，不是我说你，人家杏花姑娘等了你这么多年，你可倒好，就是不给一个准信儿。杏花年纪也不小了，遇到合适的，只好跟人走啦。”
陈十三感觉好像受了当头棒喝，无力地瘫软下去。
“行了行了，十三爷，我这儿漂亮的姑娘可不少，也不比杏花差，只要有银子，只管挑，只管选。”
陈十三心中无比酸涩，他不怪杏花，只怪自己让她等得太久。
酒不醉人心自醉，在两个姑娘的陪伴下，陈十三一杯接一杯地喝，可杏花的面容却总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哎哟，这不是十三爷吗？”来者是褚兆林，“十三爷，这数月不见，您咋喝成这样？”
陈十三并未喝醉，心头十分清醒。他一见褚兆林，忙招手道：“来，喝酒，咱们一块儿喝，不醉不归……”
褚兆林难得又撞上个吃白食的机会，哪能轻易错过，于是坐了下来，端起酒杯说：“十三爷，我敬您。”
“喝、喝……”陈十三眯缝着眼。褚兆林突然问：“怎么不见杏花姑娘？”
陈十三微微一顿，又自顾自地喝了一杯。
褚兆林是个聪明人，没再追问这事儿，而是打发走了所有的姑娘，压低声音说：“十三爷，有个秘密我可得告诉你。”
陈十三明白他想要什么，当他把银票放在桌上后，他才笑眯眯地说：“警察局之前不是抓了两个日本人吗？知事大人后来下令放人了。”
陈十三趴在桌上一言不发，只是不屑地笑。
褚兆林疑惑地问：“十三爷，您听我说什么了吗？”
陈十三举起酒杯说：“喝、喝！”
褚兆林无奈地摇头道：“看来极叶堂是真快垮了。”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陈十三一听这话，突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敢再说一遍？我告诉你，极叶堂不会垮，不会垮……”
“好，好，不会垮，不会垮成了吧？”褚兆林甩开手臂，“您先喝着，我有事先走一步！”
陈十三趴在桌上，嘴里还在一个劲儿地嘟囔：“极叶堂不会垮，不会垮！”
卢玉莲整日以泪洗面，但是一面对张六佬，却又换了一副面孔。
“顺儿，快过来跟爹说说话。”张六佬躺在床上喊道。卢玉莲带着儿子走过去，他握着儿子的手，慈祥地说：“天顺，这两天在学堂跟许先生学了什么？快跟爹爹说来听听。”
学堂是张六佬捐建的，许先生是学堂的教书匠。
张天顺乖巧地说：“许先生教我读《三字经》，还有《诗经》。”
“顺儿，快给爹爹念念……”卢玉莲说。张天顺于是摇头晃脑地念着：“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张六佬看着乖巧聪明的儿子，心里自然很高兴，他摸着儿子的头，舒心地赞叹道：“真乖，去玩吧！”他看着儿子轻快地跳着跑出去，脸上溢满着笑容。
卢玉莲看着父子俩，心里半是幸福，半是忧伤。
张六佬突然从身边拿出一个盒子，端详了很久才递到卢玉莲面前。
“这个盒子里装的是爹留下来的极叶图，现在我把它交给你，等天顺长大了，你就把极叶图交给他。”张六佬跟卢玉莲说。卢玉莲望着他消瘦的面孔，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嘤嘤地哭着。
张六佬为她擦去泪水，笑着说：“有什么好哭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乱想，我只是近日来突然感觉自己的记性越来越差，担心某天把什么都忘了，现在把极叶图交给你，你好好收着，千万别弄丢了。”
卢玉莲只是痛苦地摇头，她明白他的心思。
“玉莲，还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希望得到你的支持。”这件事在他心里放了许久。卢玉莲忙点头，他才接着说，“我之前被人陷害离开鹤峰数月，幸得贺老总收留。贺老总待我不薄，目前日本人也打进了中国，正是需要国民大力支持之时，就当我谢恩吧，家里还有些积蓄，我想捐一些给贺老总。”
卢玉莲理解他的所为。
张六佬把手放在她脸上，她附身趴在他胸膛上，泪水打湿了被子。
“玉莲啊，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受苦了！”张六佬抚摸着她的头发，她连连摇头，他双眼空洞，沉声叹息道，“我还说等天顺长大后，要带你们娘儿俩出去外面看看的……”
“别说了，快别说了，我跟孩子等你好起来。”她捂住他的嘴，“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让十三去找最好的大夫回来。”
张六佬苦笑道：“该找的都找了，你们虽然都瞒着我，没跟我说实话，但我心里明白，你们这是不想让我担心。我脑子里有弹片，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六佬，我不许你这么说。”卢玉莲无比心痛，这一夜，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不敢合眼，生怕一觉醒来他已经不在自己身边。可她心里明白，这个自己挚爱一生的男人，终将会离自己而去，她只能祈祷这一天尽量晚点到来。
一天晚上，卢玉莲把天顺叫到面前，展开极叶图，语重心长地说：“这张图是你外公留下来的，是你外公和你爹一辈子的心血，但也是因为这张图，才给这个家带来那么多的灾难，你是极叶堂唯一的后人，现在娘要把极叶图传给你……”
张天顺紧咬着牙。极力忍住没叫出声，但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卢玉莲照着图纸，一针一针地在儿子背上刻着，她能感觉到儿子在颤抖，但她铁了心，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儿子背上。
陈十三整日在快活林以酒买醉，已经很久没回极叶堂了。这日他正喝得醉醺醺地跟几个姑娘打闹，突然有人急匆匆地来叫他，让他赶紧回去。
“回、回什么回，你、你是何人，来，陪我喝、喝酒……”陈十三提着个酒壶，满屋子里跑。男子突然大叫一声：“六爷走了！”
“走了就走了吧！”陈十三举起酒壶又要喝，却突然愣住，盯着男子问，“你说什么，六爷去哪儿了？”
“六爷人走了，过世了，您快回吧！”男子说完便转身离去。陈十三提着酒壶愣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当他回过神来时，不禁一阵颤抖，手一松，酒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张六佬就这么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卢玉莲早上睁开眼的时候，怎么叫他也没叫醒，整颗心像被刀尖剜了一下，一阵生疼。
“哇……”卢玉莲号啕大哭，可又紧紧地捂着嘴，担心吓着了孩子，泪水全都被吞进了肚里。
这个女人，这个张六佬挚爱了一生的女人，此刻紧紧地搂着丈夫还有余温的身体，久久不愿放手。
“哪天如果我走了，你就带着孩子，跟十三爷回广东去。”这是张六佬留给她最后的话。
陈十三飞奔回极叶堂，看见哭成了泪人的卢玉莲，还有跪在床前的张天顺，再也无力往前迈步，良久之后才嘶哑地号哭起来：“六佬，你怎么就这么走啦？”他颤巍巍地走到床前，看着张六佬安详的面容，泪如泉涌。他突然抽了风似的抽自己的耳光，骂自己畜生不如，整日只知道泡在快活林，居然跟张六佬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
“十三，六佬已经走了，麻烦你帮忙准备后事吧。”卢玉莲终于止住了哭声。发丧的消息一传出去，整个鹤峰城都轰动了，十里八乡的人都聚在了极叶堂，只是为了来送张六佬最后一程。
昔日极叶堂的伙计也都回来了，纷纷跪在灵堂前号啕大哭。
“六爷，我回来看您了，您看到了吗？大伙儿都回来啦。”张树愧老泪纵横，灵堂里一片哭声。
张六佬被安葬在鹤峰城外，墓碑上书着“亡夫张佐臣之墓”。
卢玉莲带着张天顺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六佬，我就要带顺儿走了，可留下你一个人在这儿，我哪里放心得下？”卢玉莲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她很想留下来陪着他，但他们得回广东去，那是张六佬的遗愿。
“爹，顺儿长大了会回来看您的！”张天顺说道。
他们已经来了许久，陈十三此时说道：“差不多了，该走了！”
卢玉莲目光黯淡，耳边传来张六佬生前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是好人！”她突然打开盒子，从中取出极叶图，然后在坟前点上了火，火一点点地把极叶图烧成了灰烬……
陈十三看着她的举动，却闭上了眼。
他们来到张树愧面前，张树愧说：“你们就放心走吧，只要我还活着，就会经常过来陪六爷唠唠嗑。”
“有劳您啦！”卢玉莲深深鞠了个躬。
“小姐，十三爷，有空一定要再回来看看，我等着你们！”张树愧哽咽着，也老了许多，他冲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缓缓挥手。
张天顺和母亲一同随着陈十三慢慢远去，三人的背影在那条离开鹤峰的小道上渐渐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