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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色芳华
作者：意千重
内容简介
 世人皆爱牡丹，一掷千金。 她叫牡丹，人如其名，更有一手培育稀世牡丹的技能，只可惜被人当做了草。 幸亏她经得风吹经得雨打，经得严寒酷暑。 于是，她的人生注定艳丽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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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关系表：
何家——
何惟芳：女主，小名牡丹（书中多数都称牡丹），又称丹娘。
直系下属：林妈妈—女主乳娘；雨荷—女主贴身大丫鬟。
宽儿、恕儿—女主丫鬟。
何志忠：女主父亲，职业，珠宝香料商人。
岑夫人：女主母亲，何志忠正妻，何大郎、二郎、四郎、五郎之生母。
吴氏：何志忠之妾，岑夫人之陪嫁，何三郎之生母。
杨氏：何志忠之妾，曾经的扬州美女，何六郎之生母。
何大郎+薛氏，子女各二人，按年龄大小排序：何濡，英娘，荣娘，何鸿。
何二郎+白氏，三子一女，分别为何温，何沐，何汶，菀娘。
何三郎+甄氏，二女一子，分别为蕙娘，芸娘，何洌。
何四郎+李氏，一女芮娘。
何五郎+张氏，一子一女，分别为菡娘，何淳。
何六郎+孙氏，暂时无子。
李荇：牡丹的远房表哥。
李元：李荇之父，宁王府长史（从四品上阶）。
刘家——
刘畅：字子舒，牡丹前夫，纨绔子弟，萌祖荫为从六品奉议郎，散官，无印绶，不理事，侍从左右，传达诏命。
刘承彩：刘畅之父，工部尚书，正三品。
戚夫人：刘畅之母，悍妒出名。
朱嬷嬷：戚氏陪房，刘畅乳娘。
雨桐：牡丹陪嫁丫鬟，刘畅的通房，现有身孕。
碧梧：刘畅的宠妾，庶长子琪儿之生母，善琵琶。
玉儿：刘畅之妾，庶长女姣娘生母。
纤素：刘畅之侍妾，清倌出身，善歌舞。
戚长林：戚夫人之胞弟，正五品上阶谏议大夫。
裴夫人：戚长林之妻。
戚玉珠：戚长林之女，刘畅表妹。
其他人——
清华郡主：寡妇，刘畅情妇，鲜廉寡耻，目中无人，唯我独尊，视牡丹为眼中钉。
蒋长扬：字成风，潘蓉之友。
潘蓉：楚州候世子，刘畅好友。
白夫人：潘蓉之妻，又称阿馨。
吴惜莲：清河吴氏十七娘。

第一章 牡丹（一）
夏初，飞絮流花，暖风袭人。
刘家少夫人何牡丹坐在廊下，微眯了一双妩媚的凤眼，用细长的银勺盛了葵花子，引逗着架上的绿鹦鹉甩甩说话。每当甩甩说一句：“牡丹最可爱。”她便奖励它一粒葵花子，语气温和地道：“甩甩真聪明。”
甩甩熟练地将瓜子壳吐出，咽下瓜子仁，用爪子刨了刨脚下的横杆，横着踱了两步，自得地道：“甩甩真聪明。”
牡丹笑出声来：“是，甩甩真聪明。”
“少夫人，您该午睡了。”一个穿着粉绿色半臂，束银红高腰裙，圆脸大眼的丫鬟走过来，笑嘻嘻地对着甩甩做了个鬼脸，作势要去打它。
已经十多岁，成了精的甩甩根本不惧，怪腔怪调地叫了一声：“死荷花！”那腔调与牡丹身边的另一个丫鬟雨桐娇嗲糯软，还要转几个弯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配上甩甩的怪腔调，怎么听怎么好笑。
雨荷没有如同往常一般放声大笑，悄悄地瞟了牡丹一眼。牡丹面无表情，站起身来将手里的银勺子递给一旁站着的小丫鬟恕儿，抚了抚身上那条石榴红的八幅罗裙，转身往里走。
雨荷瞪了甩甩一眼，低声骂道：“笨鸟！以后不许再学那不要脸的雨桐。不然不给你稻谷吃！”也不管甩甩听懂没有，提了裙子飞快地朝牡丹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少夫人……”雨荷刚喊了一声，就被走廊尽头那个高挑的身影吓得闭了嘴。她用最快的速度立定站好，手贴着两腿，以牡丹铁定能听到的声音响亮地喊了一声：“公子爷！”
刘畅掸掸身上那件精工细作的墨紫色团花圆领锦袍，淡淡地“嗯”了一声，背着手仰着头，慢吞吞地踱到牡丹的房前，雨荷赶紧上前，将精致的湘妃竹帘打起，请男主人进去。
刘畅一双略显阴鸷的眼睛在静悄悄的屋子里扫了一圈，道：“少夫人又在午睡？”
雨荷殷勤地送上茶，点头哈腰，略带谄媚地道：“是，少夫人早上起来，就觉得头有些晕。”边说边偷看刘畅的表情。
刘畅浓密挺拔的眉微微挑了挑，“请了大夫吗？”
大抵是今日他的脾气有些好得出奇，雨荷有些不安：“少夫人说是老毛病了，多躺躺就好，用不着麻烦大夫。”
刘畅不置可否，突然抬脚往里走：“你退下吧。”
雨荷看见他的动作，吓得一抖，脸上的笑容越发谄媚：“公子爷，奴婢替您打帘子。”
刘畅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从两片薄唇里硬邦邦地吐出一句：“下去！”
雨荷脸上的笑容倏忽不见，垂着头倒退了出去。
刘畅立在帘外，透过水晶帘子，把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床上，十二扇银平托花鸟屏风大开着，帐架上垂下的樱桃色罗帐早已半旧，黄金镶碧的凤首帐钩闪烁其中，粉色的锦被铺得整整齐齐，并不见有人睡在上面。
刘畅皱了皱眉，把目光落到窗边那张被春日的阳光笼罩了的美人榻上。
果见石榴红长裙从榻上垂下，旖旎委地。牡丹斜倚在榻上，用素白的纨扇盖了脸以挡住日光，象牙扇柄上浓艳的紫色流苏倾泻而下，将她纤长的脖子遮了大半，越发衬得那脖子犹如凝脂一般雪白细腻，让人忍不住想轻轻摸上一摸。
刘畅的喉结微不可见地动了动，情不自禁地将目光移在牡丹穿着的那件豆青色绣白牡丹的小袄上，素白的牡丹，偏生有着金黄艳丽的蕊，绣在前襟上，一边一朵，花蕊在日光下灼灼生光，妖异地吸引人。
刘畅立在帘外低咳了一声，牡丹纹丝不动。
“牡丹！”刘畅掀起帘子，大步走进去，水晶帘子在他身后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煞是好听。
久久听不到牡丹回应，刘畅的眼里涌起一丝怒气，勉强压了声音道：“又说身子不好，干什么又这样随意躺着？快起来到床上去，当心病加重了又闹腾得阖府不安。”
牡丹浓密卷长的睫毛在纨扇下轻轻颤了颤，唇角漾起一丝讽刺的笑。十指纤纤，取下覆在脸上的纨扇，慢吞吞地坐起身来，脸上已是一派的温婉：“夫君可是有什么事？”
她背对着光，微眯了眼，嘴唇鲜红欲滴，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茫然，神态慵懒迷人，刘畅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张口便道：“没事我就不能过来了？”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牡丹有些讶异，随即垂下眼，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一大盆开得正艳的魏紫，淡淡地道：“使人来抬去好了。只要莫折给人戴，借三天三夜也无所谓。”
刘畅被她一眼看穿，有些恼羞成怒，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立时又被点着，他冷笑着看着她：“雨桐怀孕了。”
牡丹眼睛也不眨：“哦，这是大喜事啊，待我禀过夫人，给她增加月例，多拨一个人伺候，够了吗？”
刘畅死死盯着她，妄图在她精致美丽的面容上找到一丝裂缝，看透她伪装下的慌乱与痛苦，失望和悲苦。
但牡丹只是随意地抚了抚脸，微笑着看向他：“我脸上有花？还是觉得我额头这翠钿新颖别致？哦，是了，前日玉儿瞧着了，说是要你给她买呢。就在东正街的福鑫坊，二两银子一片，只不过我这花色，肯定是没了。”
她举止随意，语气平淡如同和一个交好的闺阁姐妹一般闲话一般，并不见任何的慌乱与难过，刘畅突然泄了气。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病过那场，好起来之后，突然就变了一个人。不争不抢，不妒不恨，就连他要了她最倚重的雨桐，也不见她有任何失态，非常平静地接受了，倒叫他有些没脸。
刘畅的神色变了几变，学着她漾起一丝微笑：“不是你脸上有花，也不是翠钿别致，而是你本身就是一朵牡丹花。”他大步走过去，温柔地抚上牡丹的脸。
他的手指冰凉，带着一股浓浓的熏香味，牡丹妩媚的凤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人却是没有动，微微仰着下巴，微笑着看着他：“我本来就叫牡丹么，夫君看错了眼，也没什么稀罕的。”
牡丹只是小名，实际上她大名叫何惟芳，但还是一个意思，“绝代只西子，众芳惟牡丹。”何家老爷子将她看做宝贝，觉得什么名字都配不上，只有这花中之王的牡丹才能配得上。但又觉着牡丹这名直接做大名不够雅致大气，于是便弄了个惟芳做大名，可私下底，一家人都还是只叫她的乳名牡丹。
牛嚼牡丹，听牡丹这样说，刘畅的脑海里突然冒出她讽刺过自己的这个词来，他顿了一顿，收回手，沉默片刻，仍然下了决心：“你最近深得我意，今夜我在这里歇。”
深得他意？他以为他是帝王临幸？牡丹垂下眼掩去眼里的不屑与慌乱：“只怕是不行呢。”
不肯要是一回事，被拒绝又是另一回事，刘畅冷笑起来：“不行？你嫁过来三年，始终无出，现在又拒绝与我同房，你不是想要我刘家断子绝孙吧？”
牡丹委屈地眨眨眼：“夫君息怒，生这么大气做什么？妾身是身子不便，不是不想服侍你。”
刘畅瞪着她，她平静地与他对视，继续扮可怜：“说得那么严重，什么断子绝孙？琪儿不是你儿子么？要是碧梧知道，又要哭闹了。”
庶子算什么？刘畅把这句话咽下去，冷哼一声，拂袖就走，扔下一句话：“明日我在家中办赏花宴，你打扮得漂亮点，早点起床！”
牡丹没有回答他。
他大步冲出帘子，忍不住又回头张望了一眼，只见牡丹已经转身背对着他，纤长苗条的身子伏在窗边，探手去触那盆魏紫上最大的那朵花。盆离窗子有些远，她够不到，便翘了一只脚，尽力往外，小巧精致的软底绣鞋有些大，在她晃了几晃之后，终于啪嗒一声落了地，白缎鞋面上绣着大红的牡丹，鞋尖坠着的明珠流光溢彩。
刘畅的心突然软了，这珠子，还是她嫁过来的第二年，十五岁及笄，他随手扔给她的礼物，没想到她还留着，并将它坠到了鞋尖上。他顾不上生气，再度走到她身后，低声道：“你要做什么？我帮你。”
那一刻，他想，就算是她恶意地想摘了那朵最大的花，和他作对，让他明日无花可赏，坏了客人的兴致，他也认了。
牡丹吃惊地回头望着他，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瞪得老大：“你还要借什么？”
刘畅再度黑了脸，好容易涌上的柔情蜜意尽数倾泻干净，转而化作滔天的怒火，他冷笑：“借？我用得着和你借？就连你都是我的，我用得着和你借？给你留脸面，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稍后我就叫人来抬花，不但要这盆，还有那姚黄，玉楼点翠，紫袍金带，瑶台玉露都要！”
牡丹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刘畅。
何牡丹疯狂地爱着牡丹花，所以何家陪嫁陪了二十四盆名贵牡丹，如今都在她院子里由专人养着，倒成了刘家春日待客之时必然要出示的道具之一。特别是这几盆名字吉祥如意的，几乎是每年必点之花。
牡丹的这种眼神，又叫刘畅想起了从前，以及他为什么会娶她。他愤怒地举起手来，牡丹这回算是真的慌了，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计算出最佳逃跑路径，往后缩了缩，有些结巴地说：“你……你……你想做什么？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手指，我……我就……”

第二章 牡丹（二）
“你就怎样？你倒是说来我听听。”刘畅的手终究是放了下来，他鄙视地看着牡丹因为害怕和生气而涨红的脸，再看看她因为惊慌而四处乱转的眼珠子，突然有些想笑。
门口传来雨荷怯生生的声音：“少……少夫人？公，公子爷？”
得，主仆俩一起结巴了。刘畅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起来，挥挥袖子，转身就走。
“恭送公子爷！”雨荷利落地给他打起帘子，嘴巴也利索了。
刘畅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从嘴唇里轻轻挤出一句：“你信不信，哪天公子也将你收了！”
雨荷的大眼睛里顿时涌出泪花来，接着鼻子里淌出了清亮的鼻涕。她也不擦，使劲吸了吸，可怜巴巴地看着刘畅，想哭又不敢哭，揪着衣角，语无伦次地道：“我，我娘会打死我的。”
谁都知道，雨荷的娘是何夫人的陪房，是个会耍剑的粗暴女人，力大无穷，犯起横来就是何夫人也骂不住，屡教不改，偏何夫人又离不得。雨荷刚过来的时候，何夫人曾经答应过不叫雨荷做通房或是做姨娘，到了年龄就放出去的。要是自己真碰了雨荷，那浑人只怕真的会打上门来，为了个相貌平平的小丫头闹得满城风雨的不值得。
刘畅正暗自思忖间，雨荷又响亮地吸溜了一下鼻涕。刘畅看着她清亮的鼻涕，恶心得要死，几乎是落荒而逃。
雨荷立刻收起眼泪，弄干净脸，皱着眉头进了里屋。
牡丹还在继续先前的动作，翘着脚，伸长手臂去够那窗外的魏紫。
“少夫人，您这是何苦来哉！”雨荷蹲下去将地上的绣鞋拾起，给她穿在那只光着的脚上，以前少夫人病着时，巴不得公子爷常来看她；病好后，就天天盼着公子爷来她房里，与她圆房，公子爷偏偏不肯来，她哭过求过，不过是自取其辱。如今不用哭，不用求，公子爷反而肯来了，她却要把人给推开，这是什么道理？
终于够到了，牡丹轻出了一口气，一手轻轻抓着魏紫的枝叶，一手取了头上的银簪子，将藏在花心里的那只小虫子给挑走。虫子吐了丝，缠着不肯走，牡丹非常小心地挑着，只恐伤了花。
雨荷等不到她回答，便道：“既然少夫人如此爱惜，为何不绕出去挑，偏在这里拉了来挑，同样会伤花梗。”
牡丹笑道：“没有，我很小心的。我这样，顺便也活动活动，拉拉腰。”这个身子很柔弱，不锻炼一下是不行的。
雨荷见她笑容恬淡，忍不住又道：“您到底在想什么？如今您身子大好了，不能再叫别人踩在您头上了。您得赶紧生个小公子才是！”
牡丹不置可否，这种贱男人也配？她呸！她在这具死去的身体活过来，也继承了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一个把深深爱恋着他的妻子当草，逼死柔弱妻子的人，凭什么要她给他生孩子？圆房？他还以为他是恩赐了，殊不知她根本就没打算要和他过这一辈子，自然不肯多流一滴血。
他把她当草，她也不会把他当宝。没有机会那是无奈，既然她有幸重生在这个富足奢靡，民风开放的异界，她要不抓住所有的机会解放自己那就是对不起她自己。
雨荷见牡丹脸上浮现出那种淡淡的神色，便知自己是劝不动她了，又急又气：“少夫人，您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您倒是说说看！这样过着憋屈！”
牡丹挑挑眉：“雨荷，依你看，我能怎样打算？”这丫头不比那勾搭了刘畅，不管不顾，踩着她一心往上爬的雨桐，是个绝对的死忠。
雨荷指指自己，睁圆了眼睛：“您问奴婢？”
牡丹笑道：“就是问你。我也觉着憋屈，他们家看我不顺眼，无论我怎么做都是错。就算是侥幸生了儿子，他不喜欢，又不是长子，平白倒叫孩子受气，过得也不爽快。他们不稀罕我，我又何必赖在这里？我又不要靠着谁活。”
少夫人这是想和离呀，雨荷听明白她的意思，吃惊过后，飞速地盘算开来。本国民风开放，女子当得家做得主，从公主到村姑，和离再嫁的多得很。虽则和离过的妇人自不如未嫁的女孩子那么矜贵，可就凭自家少夫人这容貌家世，再嫁根本不难。纵然找不到刘家这样的人家，却定然不会再受这种鸟气。她也不用提心吊胆，平白装样子恶心人。雨荷盘算过后，有些迟疑地开口：“可是，他们会同意吗？”
雨荷指的这个他们，包含了刘家的老爷、夫人，以及何牡丹的爹和娘等人。两家当初结亲，可是有协议的，没有他们的首肯和支持，怎么和离？特别是如今何家深信少夫人这病就是和公子成亲才好的，又如何肯轻易丢了这个保命符？不用说，那是难上加难。
牡丹调皮地眨眨眼：“他们总会同意的。”等时机到了，条件成熟，由不得他们不同意。
雨荷叹了口气：“明日的赏花宴，听说那不要脸的清华郡主也会来。还有那几位也得了吩咐，让盛装出席，大爷还请了芳韵斋的几个清官来表演。您要是不喜欢，还是老法子……”
牡丹道：“不，我很喜欢。”经过半年多的准备，她自认已经可以融入到这些人中间去了。她不可能永远窝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迟早总是要走出去的，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
以前少夫人一遇到这种事，通常都是装病了事，这回可算是愿意出去露一回脸了。雨荷的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兴高采烈地道：“那奴婢把箱笼打开，少夫人看穿哪套衣裙合适，奴婢好熨平再熏上香。”
装满了华丽春裳的四只樟木箱子一字在牡丹面前排开，五彩的绮罗、粉嫩的绫缎、夺目的红罗、柔媚的丝绢，犹如窗外灿烂的春花，以它们各自特有的方式静静绽放。无一例外的，每件衫裙上都绣有一朵娇艳的牡丹，这是何家父母疼爱女儿的表现之一，何牡丹，和牡丹一样珍贵美丽，倍受娇宠。
牡丹挑出一件粉色的纱罗短襦，指了一条绣葛巾紫牡丹的八幅粉紫绮罗高腰长裙，道：“就这个吧。”
“这个好看呀。”雨荷的圆眼睛笑成弯月亮，弯腰在箱子里刨了好一会儿，才找出一条烟紫色的薄纱披帛来搭在襦裙上，请牡丹看搭配效果：“少夫人看配这个行么？”
牡丹点点头：“行。”她看看天色，打了个呵欠：“时辰还早，我睡会儿。”
雨荷欢天喜地的去收拾衣服，却发现裙角某处走了线，遍寻那烟紫色的丝线也找不到，只得去针线房里寻。临行前吩咐恕儿：“恕儿，少夫人在睡觉，你在这看着，别让闲杂人等扰了夫人。等下林妈妈回来，你赶紧地把雨桐有了身孕的事儿告诉她。千万别忘了啊。”
“我记住了，雨荷姐姐。”恕儿不过十一二岁，小巧的瓜子脸，梳着两个丫髻，一双杏核眼，长长的睫毛，饱满红润的唇，正是公子爷最喜欢的类型。若是这样下去，不过几年，待这小丫头长开，一准又要被公子爷给收了。雨荷叹了口气，摸摸恕儿的脸，转身走开。
见雨荷走远，恕儿便端了个小杌子，取了针线出来，认真地守在牡丹的帘下，不时往院门口瞟一眼，时刻准备着驱赶不受欢迎的闲杂人等。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口响起一阵嘈杂声，刘畅的贴身小厮惜夏领着七八个拿着麻绳和扁担的小厮到了门口，道：“就是这里，这是少夫人的院子，进去后不许东张西望，更不许乱走，不然家法伺候，记住了么？”
惜夏不过十三四岁，偏生扮了老成的样子，还学着刘畅背手挺胸，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有个人响亮无比地应了一声：“惜夏，知道了！这点规矩大家都知道的。是不是？”
一群人哈哈大笑起来，七嘴八舌地道：“当然知道。”
惜夏沉了脸道：“你们小心些，若是伤了这些宝贝疙瘩，把你们全数卖了也顶不过一朵花的。”
太过分了，竟然敢跑到少夫人的院子门口来喧闹，恕儿把针线一丢，提着裙子跑到院门口，涨红了一张小脸瞪着惜夏道：“惜夏！你怎么敢带了一群粗人到少夫人这里来喧闹？你就不怕家法吗？”
见一个粉生生，玉雪可爱的小丫鬟生气地跑出来指责惜夏，众人都静了下来，就看平时又拽又恶的惜夏会怎么办。
惜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道：“明日公子爷要办赏花宴，我是奉了公子爷之命，来这里抬花到院子里去布置的。这些人就是这个样子，你没看见我正在约束他们么？”
这也倒是事实。只是恕儿忒讨厌这群不尊重少夫人的粗人，便扬了扬下巴，道：“抬花？我怎么不知道？谁不知道这花是少夫人的宝贝？是你想抬就能抬的？弄坏了，卖了你一个也不够赔一片叶子的。”
好呀，这小丫头还牙尖嘴利的。惜夏很凶地竖起眉来：“主子要做什么事，还要先告诉你啊？你是丫头还是什么人？别忘了自家身份！识相的，赶紧让开，不然别怪我秉了公子，把你给卖了！”
恕儿不甘示弱，叉腰道：“你又是什么人？别忘了自家身份！识相的，赶紧躲开，不然别怪我秉了夫人，把你给卖了！”

第三章 牡丹（三）
众人一阵哄笑，惜夏的脸由红转白，又白转青，死死瞪着恕儿。恕儿见呛住了他，得意地抬起下巴丢了个鄙视的眼神过去。
他今日若是收拾不了这个黄毛丫头，他以后还怎么混？惜夏冷笑道：“别理她，给我进去，谁挡道一概给我推开！”言毕退后一步，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就往上挤。
恕儿闻到他们身上熏人的汗味儿，又见他们来真的，不由有些着慌，转身抓起又长又粗的门闩当门一站，中气不足地道：“谁敢？”
正当此时，廊下传来一条懒洋洋的声音：“惜夏是吧？你带了一群人不经通传就往我院子里闯，不惧惊扰了我，还要卖了我的丫头？我没听错吧？”
这声音又软又滑，听着特别好听，明明是质问的话，听上去倒像是在闲话家常一样。众人都睁大了眼睛往廊下看去，只见一个身量高挑苗条的女子立在廊下，雪肤花貌，石榴红裙分外耀眼。
一时之间，立在惜夏身后的小厮们竟然看得呆了。这位久病不出院门的少夫人，原来是生成这个模样的，为什么先前大家都传说，她是个病得见不得人的黄脸婆？
惜夏长期跟在公子爷身边，倒是见过少夫人几次，少夫人自去年秋天重病一场之后，便不再管家里的闲事。他还记得，有一次生了庶长子的碧梧姨娘仗着公子的宠爱，借酒装疯，闹到她面前来，她也不过就是命人关了房门，不予理睬；公子爷收了芳韵斋最红的清官纤素姑娘，纤素姑娘故意不小心将茶打泼洒到了她的玉白绣花裙上，还夸她的裙子漂亮，她不急不恼，转手就将那裙子送了纤素。她这样一番作为，倒叫从前不甚喜她的夫人怜惜起她来，背地里还说了公子爷几次，说是嫡庶尊长不容混乱。
安静了这许久，她今日是要发威了么？自己可比不得那几个得宠的姨娘们，若是不依得她，闹到夫人那里去，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惜夏想到此，上前行礼赔罪道：“惜夏见过少夫人。请少夫人恕罪，小的是听从公子爷的吩咐，前来抬花去布置的，恕儿适才是误会了，小的也是嘴欠。只是玩笑话，不然就是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如此胆大妄为。”
牡丹不置可否，只问：“公子爷可否与你说过，要抬哪几盆？”
惜夏一一报来：“魏紫，姚黄，玉楼点翠，紫袍金带，瑶台玉露。”
牡丹点了点头，道：“恕儿，你指给惜夏看是哪几盆。小心些儿，可别碰坏了枝叶花芽。”
这样就放过这狂悖无礼的恶奴了？恕儿心里一万个不高兴，撅着嘴不情不愿地领了惜夏入内，却把那群早就不敢吱声的小厮挡在了院外：“一盆一盆的抬，别全都涌进来，小心熏着了我们少夫人。”
众人却也没人敢再如同先前一般胡言乱语，都屏了声息，偷看牡丹。牡丹无动于衷，不紧不慢地搧着素白的纨扇，微眯了眼嘱咐道：“最要紧的是这盆魏紫，当心别碰着了。”
惜夏心里有数，明日唱主角的就是这盆魏紫与公子爷花了大力气弄来的那株玉板白。这魏紫自然是重中之重，不容半点闪失。因此他最先看的就是那盆魏紫，这盆魏紫，据说有三十年了，株高近三尺，冠径达四尺，十分罕有珍贵。这样的老牡丹，一般都直接种在地上，唯独这一株，当初何家为了方便陪嫁，提前几年就弄了个超大的花盆，高价请了花匠来精心养护，才有今日之光景。
惜夏数了数，今年魏紫正逢大年，开得极好，共有十二朵花，每朵约有海碗口大小，另有三、四个花苞，花瓣、枝叶俱都整齐。恕儿在一旁看着，鄙视地道：“这么美的花，落在某些人眼里，也就和那钱串子差不多，只会数花数枝叶，半点不懂得欣赏的。”
惜夏白了她一眼，走向那株姚黄。姚黄是花王，魏紫是花后，若论排名，姚黄还在魏紫之前。只可惜这盆姚黄年份不长，又是盆栽，虽然也开了五六朵，光彩夺目，但远不能和那些高达六尺的大树相比。
再看玉楼点翠，层层叠叠的玉白花瓣堆砌犹如楼阁，花心正中几片翠绿的花瓣，显得很是清新典雅；瑶台玉露，花瓣花蕊皆为白色；紫袍金带，花瓣犹如紫色上佳绸缎，在阳光下折射出柔润的光芒，花蕊金黄，艳丽多姿。几种牡丹竞相开放，争奇斗艳，无一不是稀罕之物。
惜夏清点完毕，偷偷瞟了立在廊下的少夫人一眼，暗想，这几样花儿，任一种的一个接头就要值五百钱以上，少夫人却这样任由它自生自灭，只供她一人观赏，平白浪费，真是可惜。
正想着，忽听牡丹道：“惜夏，我听说这魏紫的接头去年秋天卖到了一千钱？不知是真还是假？”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惜夏唬了一跳，忙弯腰作答：“是这样，少夫人。”
又听牡丹道：“我听说城北曹家有个牡丹园，世人进去观赏要便出五十钱？每日最少可达上百人？多时曾达五六百人？”
“是这样。”
牡丹摇着扇子慢慢朝惜夏走过来：“你可曾去过？”
牡丹的身形不同于时下众多的胖美人那般丰腴，但自有一段风流所在，长腿细腰，胸部丰满，走路步子迈得一般大小，挺胸抬头，有种说不出的好看，特别是前襟所绣的那两朵牡丹花，娇媚闪烁，叫人看了还想看。
惜夏不敢再看，红了脸道：“小人不曾去过。公子不许我们家的人去看。”
“这样啊。”牡丹很是遗憾，往他身旁站定，缓缓道，“也不知谁去过？里面是什么光景呢？”
少夫人身上的熏香不同于其他姨娘那般浓艳，却是十分罕有的牡丹香，幽幽绕绕，总不经意地往人鼻腔里钻。也不知制这香花了多少钱？惜夏鬼迷心窍一般，斯文地道：“小人的妹妹曾经去过，她说曹家的牡丹都种在一个大湖边，亭旁桥边，湖心奇石下也有，游人进去后乘了船沿着湖慢游一圈，便可将诸般美色尽收眼底。”
说到此，惜夏谄媚的道，“只不过都是些平常品种，只是种类多一点而已。要论牡丹种类稀罕贵重，远远不能和少夫人的这些牡丹相比。若是少夫人也建这样一个园子，休要说五十钱，就是一百钱也会有很多人来。”
牡丹妩媚一笑，用纨扇指了他道：“胡说。公子爷若是知道你给我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不得乱棍打死你！”
惜夏瞬间白了脸。
牡丹一点都没夸张，刘畅其人，身为三代簪缨之家的唯一继承人，从小锦衣玉食，不知钱财为何物，只知享受消遣。冬来梅前吹笛，雪水烹茶；秋来放鹰逐犬，纵马围猎；夏至泛舟湖上，观美人歌舞；春日击球走马，赏花宴客。过得风流快活，好不肆意。
直到前几年，刘老爷犯了糊涂，贪墨数额巨大，险些被查，急需有人援手。早就看上刘畅八字的何家便趁此机会替他还了赃款，也替女儿换得了一次冲喜的机会。从此后，刘畅爱上了钱，却也恨上了钱。
他萌祖荫做了从六品的散官奉议郎后，又闲又挂着个官名，不但热衷于结交权贵，更是热衷于赚钱。家里的大小管事几十个，个个都在想法子赚钱，每年替刘府搬回许多钱来。他却从不谈钱，更不喜有人在他面前说钱，只爱附庸风雅。这样一号人，若是叫他得知，他的贴身小厮竟然撺掇他出身商户的妻子开办这样一个园子，公开用牡丹花来赚钱，他铁定不会轻饶了惜夏。
牡丹立在一旁，看惜夏的鼻尖上沁出许多细汗来，惶惶不知所措。不由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地道：“看你这孩子，一句玩笑话就被吓成这样儿，怪可怜的。公子不会知道的，你且安心办差吧，若是你妹妹喜欢牡丹，今年秋天我送她几个接头玩玩。”
“多谢少夫人。”惜夏松了一大口气，却不敢再多话，低着头默默指挥其他人抬花，丝毫没了刚才张狂的模样。
“小心点儿。”牡丹满意一笑，径自朝廊下走去，心中暗自盘算，若是真能建起这样一个园子，每年就卖点接头和花季观光游览，就够她好好生活了，要是再培植出几种稀罕的品种来，更是高枕无忧。
恕儿尽职尽责地监督着小厮们，谁要是手脚稍微慢一些，都要得到她几句斥骂，间或还指桑骂槐地嘲讽惜夏几句。惜夏也一改先前的张狂，对她恶劣的态度视而不见，只专心做事。好容易众人小心翼翼地合力将几盆花依次抬了出去，恕儿立时跑去关门。
门正要合拢，一只肥壮的手紧紧抵住了门，涂满了脂粉的肥脸咧着鲜红的嘴唇娇笑：“恕儿，别关门，雨桐姑娘来给少夫人请安。”

第四章 主仆
乍听到这个名字，恕儿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只觉数九天的寒风顺着她的袖口裙脚倒灌了进去，阴冷得刺骨。她本想不管不顾地将那门给砸上，转念一想，“呼”地拉开了门，冷眼打量着怯生生地躲在胖婆子身后那个身姿丰腴，肌肤如雪，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几重纱衣，衣下石榴红肚兜露出寸许，发髻梳了一尺余高的美人，“嗤”地笑了一声，尖刻地道：“难得雨桐姐姐还记得这道门……哦，恕儿应该称你雨桐姑娘才对。恕罪呀，恕罪。”
美人儿抬起微垂的头来，又长又弯的蛾眉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噙满了晶莹的泪水，她颤抖着红润的嘴唇道：“恕儿，你怎么也这样说？”
恕儿围着她转了一圈，轻蔑地在她肚腹之上扫了几眼，冷冷地道：“我不这样说该怎样说？是不是该喊你姨娘？你还没抬成姨娘呢，我怕我喊了挨打。”
美人捂住脸小声地啜泣起来：“恕儿，她们不知道实情，你也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难道少夫人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呸！”恕儿啐了她一口，道：“你也配少夫人记着你？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来做什么？莫讨人嫌！滚！”
美人擦了泪水，道：“我来拜谢少夫人的。”
是来示威的吧。恕儿冷笑：“别在这恶心人。趁着雨荷姐姐和林妈妈不在，你赶紧滚，不然她们来了你又要说有人眼红嫉妒你，和你过不去了。”
胖婆子笑道：“恕儿姑娘，好歹都是一处出来的，雨桐姑娘有了出息，你们也光彩，彼此拉拔着大家都好过，何必这样针锋相对？传出去人家还说少夫人容不得人。那么多的姨娘侍妾，也不缺雨桐姑娘一人，多了一个雨桐姑娘，还是少夫人的助力呢。”
“你再说一遍？”一个身材枯瘦，穿着青金色裙子的老妇人满脸凶相地立在胖婆子身后，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雨桐，伸手去揪那胖婆子，“少夫人容不得人？少夫人打她还是骂她了？走，咱们请老夫人作判去！”
雨桐紧张地看着那婆子，害怕地护住小腹往后退了几步，委委屈屈地道：“林妈妈！您别这样！”
“林妈妈，恕儿，少夫人问你们为何吵得这般厉害！越发没有规矩了呢。”却是牡丹院子里的另一个小丫鬟宽儿立在廊下招呼二人。
林妈妈想了想，笑道：“的确没规矩。”遂把那婆子扔了，道：“小心扶着你们雨桐姑娘，别跌了跤后悔都来不及。”一把将恕儿扯进了院子门，将院门给关紧了。
恕儿贴在门上，听到那胖婆子劝雨桐：“姑娘还是回去罢？当心中了暑，可就趁了其他人的意了。也莫哭了，好生将小公子养下来，讨了公子爷的欢心，到时候想要什么没有？”
雨桐抽噎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胖婆子不耐地道：“行啦，门也关了，左右进不去，你是不是故意的，也没人听了。走吧，走吧，出了事儿公子还要拿我是问。”
“魏大嫂，你怎么也这样说！”雨桐噎了一下，越发哭得伤心。哭声渐渐地远了。
恕儿扭头对着林妈妈道：“妈妈，这人真是不要脸，用心恶毒。她这般大声地哭着回去，落到旁人眼里，只怕又要生出多少闲话来。”
鹦鹉甩甩听到，“嗄！”地叫了一声，拍着翅膀怪腔怪调地道：“闲话！闲话！”
“小东西，你知道什么闲话。”牡丹走出来，用扇柄亲昵地戳了戳甩甩，道：“所以咱们就别惹她，她要哭她自哭去，旁人问起来，怎么都落不到咱们身上。你这脾气，越发的像爆炭一样，这样不好，以后见着她躲远些，莫叫她攀咬上你。”
“怕什么？反正咱们这里的闲话也不少，多她这一哭原也算不得什么。”林妈妈的脸比锅底还黑，生气地看着牡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牡丹把扇子一收，靠过去挨在她身边，涎着脸笑道：“妈妈怎么啦？谁惹你不高兴啦？你今日又听了些什么闲话？说给我听听？”
林妈妈是何牡丹的奶娘，无儿无女，一心就只扑到牡丹身上，跟着牡丹过来，本想替何夫人守着牡丹，护着牡丹让牡丹病愈，再过点好日子，怎奈牡丹太可怜太软弱又固执，被刘畅伤害成那个样子却始终无法自拔。本人不争气，任她怎么想方设法也无法改变牡丹的境遇。
好容易牡丹大病一场之后看着要明白些了，刘家人对牡丹也有所改观，境遇也好了些，偏偏牡丹却似把什么都看淡了，看着刘畅也似没看见一般。今日她在半途遇到雨荷，听雨荷说了牡丹拒绝了刘畅，又遇到雨桐来示威，气得她和什么似的，只恨牡丹不争气。
牡丹见林妈妈沉着脸不说话，便小狗似地在她肩上蹭了蹭，拖长声音连喊了几声“妈妈”。
林妈妈由不得叹了口气，就想起牡丹小时候总喜欢靠在自己身边，像根小尾巴似的，娇滴滴的，左一声“妈妈”右一声“妈妈”地叫得人心肝颤巍巍的，什么都不忍拒绝。如今人大了，她还是舍不得不理她，但又想到不能任由牡丹这样下去，便硬着心肠冷声道：“丹娘，你若心里还把我当你的乳娘看，就听我说几句。”
牡丹讨好地笑道：“你说呀，我听着。”林妈妈的固执她不是第一次领教，那时她刚来到这里，大病初愈，正值懵头懵脑，不肯接受现状，躲在被窝里装鸵鸟的阶段，是林妈妈硬生生将她拖下床，又押着到了刘夫人戚夫人的面前，逼她讨好戚夫人，逼她面对刘畅的姬妾。之后又有好几次类似的事，都叫她深深体会到林妈妈的固执。
林妈妈叫恕儿在一旁注意不叫闲杂人等靠过来，沉着脸道：“从前妈妈劝你，莫要太当真，别苦了自个儿，你不听，每日自寻烦恼，生了那场大病，将妈妈和老爷夫人俱都吓个半死。好容易病好了，以为你明白了，偏生你又太不当回事了，送上门来的机会都要赶走，这不是白白便宜旁人吗？知道你想通了，但要在这里立足下去，要想护住身边的人，不叫像雨桐那样的小贱人都敢寻上门来，你就得拿出手段来。这个样子算什么？别丢了何家的脸！”
牡丹深知，林妈妈同何老爷何夫人一般，都迷信自己这病是和刘畅成亲后才好的，这纸婚约就是她的保命符，即便日子不好过，也不会同意她与刘畅和离，故而从来也不敢告诉林妈妈自己想和离的想法。便低着头温顺地道：“妈妈，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只是气愤他当时不把我当回事的样子罢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林妈妈叹了口气，拥着她道：“委屈我的小丹娘了。如果不是你这病，老爷和夫人也不会想法子让你嫁到这里来，让他家觉着咱们高攀，又强迫了他家。若是配个门当户对的，何至于受这种气！可来也来了，日子还得过下去，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心疼你的老爷夫人想想才是。”
牡丹笑道：“我省得。所以明日我也要盛装出席宴席，不叫她们小瞧我，妈妈帮我想想，明日梳个什么发髻才配得上这身衣服？”三言两语地便将林妈妈的注意力给引开了，林妈妈兴致勃勃地和她商量起发型首饰来。少顷，雨荷寻了丝线回来，便将衣裙抱出来，主仆几人认认真真地商量起来。
待到申正，牡丹算着婆母戚夫人应该有空了，便叫雨荷将手里未完成的活计交与林妈妈，重新整理了衣裙发髻，二人撑着绢布竹伞往戚夫人的院子走去。
戚夫人住的主院离牡丹的院子有些远，走路怎么也得一刻钟。虽是初夏，日光却很强烈，热浪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就是伞也挡不住那热气，不多时，牡丹和雨荷的额头鼻翼就沁出细汗来，就是腋窝里也觉着有些潮了，让人怪不舒服的。
雨荷指指不远处的紫藤架，笑道：“少夫人若是累了，不如先去那里躲躲日头？待清爽些咱们又走。反正夫人那里也没什么急事。”
牡丹摇头：“不必，晒一晒出出汗也挺好的。”这种天气走这十多分钟的路算得什么？想当初她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顶着三伏天正午的太阳健步如飞和男人们抢公车，也从来没见输给谁过。现下不过是好日子过多了，越发显得娇贵了而已，但娇贵这个东西，若是你不把自己当做娇贵之人，狠一狠心，自然也就娇贵不起来了。
雨荷笑道：“奴婢记得您从前最怕晒太阳，最怕出汗。”
牡丹指指前面通向另一个院子的青石路口，笑道：“你看，也不只是咱们不怕晒。”
青石路口走出一行人来，正中一个丰满的少妇，穿着柳绿鸡心领罗纹纱衫，束鹅黄高腰百褶裙，百褶裙上还绣了一对闪闪发光的金鹧鸪，梳半翻髻，眉毛画作含烟眉，一张饱满的菱角嘴涂得红艳艳的，正是刘畅那个生下庶长子的宠妾碧梧。

第五章 婆媳（一）
碧梧一眼看到牡丹头上那把伞，便摇着扇子走过来，虚虚朝牡丹行了个礼，娇笑道：“少夫人身子不好，禁不得晒，就不该在这个时候出来，省得中了暑气。”
牡丹笑道：“可不是？但早间公子爷去了我那里，说是雨桐有了身孕，让我多关照她一下。趁着此刻夫人有空，我抓紧时间禀了夫人，多调个人给她使唤，加上月例，也好叫她安心养胎，为刘家开枝散叶。”
碧梧早就知道了这个让人不喜的消息，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故作不在意地道：“少夫人真是贤惠大度，雨桐做了那种事情，您不但不生气，还牵挂着她，一心一意的为她打算，实在是公子爷的福分。”
牡丹拿纨扇掩了半边脸，故作柔弱地叹道：“我身子弱，本就对不起公子爷，若是这种事情还不能妥善安置好，那我简直就没颜面去见他了。”
公子爷最不喜欢的就是少夫人这种身无二两肉的身材，碧梧不屑地扫了牡丹纤长苗条的身形一眼，翘起嘴角，微带怜悯地故意道：“瞧您瘦的，您要多休息，好好看看大夫，吃好药，养好身子才是。前几日婢妾还听夫人感叹，不知您什么时候才给公子爷添个嫡子呢。”
牡丹受伤地叹了口气，作思考状，吞吞吐吐地道：“其实我这几日都在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能耽搁咱家的子嗣啊，不如……唉，还是算了，我再想想……”
碧梧听音辨义，觉得这句话里面暗含的内容太多，笑容都僵硬了，飞快地道：“啊呀，少夫人，您别难过。您还这么年轻，才十七岁吧？日子还长着呢，有的是机会。”
牡丹只是摇头叹气，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琪儿呢？我好几天没看见他啦。你怎么不带他出来？”
热浪袭来，热得碧梧差点窒息，她拼命地搧着扇子，道：“早上带过去给夫人请安，夫人便留下了，这会儿婢妾便是去接他的。”
牡丹道：“琪儿聪明伶俐，乖巧可爱，漂亮听话，我很是喜欢他。”
碧梧紧张地道：“夫人也是这么说，那天还说琪儿瘦了，嫌婢妾带不好，不如让她老人家亲自来带呢。”正室无出，将妾室的孩儿夺过去养到自己身边的多了，但想要她儿子，也得看看你何牡丹敢不敢和夫人抢！
牡丹失望地道：“哦，这样子啊。”
碧梧见牡丹失望的样子，暗道果然被自己猜中，这个病婆子果然有这种心思！只可惜，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牡丹得到琪儿的。琪儿目前是刘家唯一的男孙，也是她一辈子的依靠，她怎么都得把他紧紧握在手里才是。
一直不说话的雨荷突然道：“少夫人也别担忧，雨桐不是有了么？待她生下来，要是喜欢，抱过来养也是一样的。”
岂能让那贱人的贱种骑到自己儿子头上去？碧梧更是不满，狠狠地瞪了雨荷一眼，尖声道：“雨荷！不是我说你，就算你和雨桐关系好，你也应该劝少夫人好好养身子，正正经经地生个嫡子出来才是。”
雨荷目的达到，淡淡地一笑，并不作答。
被这件事一打岔，碧梧就没了心思找牡丹的麻烦，拼命搧着扇子，整个人呈焦躁暴走状态。牡丹朝她的腋下看过去，只见她两腋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看着狼狈得很，不由心情大好，眉开眼笑地当先往戚夫人的院子而去。
进了主院，戚夫人跟前的大丫鬟念奴笑嘻嘻地迎上来，朝牡丹行了礼，道：“少夫人今日过来得早些了，夫人此刻还在佛堂里念经呢。”
碧梧讨好地朝念奴儿笑：“念奴姑娘，琪儿今日给你添麻烦了吧？”她是府里唯一的小公子的生母，又得公子爷宠爱，这府里从来没有人敢小瞧了她去，但她到底是聪明的，知道夫人身边的人一定不可以得罪，自然要小意讨好念奴儿。特别是这关键时刻，更要低调。
“姨娘太过客气，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念奴不卑不亢地淡淡一笑：“小公子此刻还在碧纱橱里睡着未醒，奶娘在一旁守着呢，姨娘要不要进去看看？”
碧梧赶紧摇手：“不了，不了，我就跟着少夫人一起等着夫人好了。”
小小的佛堂内香烟缭绕，穿着乌金纱衫，系着珊瑚红团花绸裙的刘夫人戚夫人跪在供养的观音像前一动不动，若不是手里握着的伽南木念珠间或转动，一旁伺候的陪房兼刘畅的乳母朱嬷嬷几乎以为她是睡着了。
听到外间牡丹、碧梧和念奴的对话声，戚夫人并不理睬，专心致志地将佛经念完，才睁开眼睛，伸出一只手来，朱嬷嬷忙快步上前，弯腰小心将她扶起。
戚夫人淡淡地道：“什么时辰了？怎么一个个就都来了？”
朱嬷嬷笑道：“申正刚过了一刻。早间不是说雨桐有了身孕么？”
得她提醒，戚夫人心里有了数，揉了揉眉间，不悦地道：“都是些不省心的。这个子舒，生下来就只会给我添麻烦。到了现在还叫我替他的这群姬妾操心，他倒是快活。”
她今年四十有二，但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貌美善妒，娘家又强势，刘尚书刘承彩根本不敢和她对着干，故而多年以来，膝下不过一子一女罢了。
刘畅刘子舒便是那唯一的儿子，从小万千宠爱在一身，少不得调皮捣蛋，真是让她操够了心。如今他成了亲做了官，做事也出息，但就是女人这方面实在难缠。当初迫不得已娶了这门不当户不对的何家女儿，却也是委屈了他，她便纵着他了些，由着他一个接一个地往屋里拉，谁知到最后这烂摊子竟是全由她来收。
朱嬷嬷觑着她的神情，笑道：“若是少夫人没这么柔弱，夫人也不必这般操心，要老奴说，公子爷的确也是委屈了些，以我们公子爷的家世人品风貌，就是配郡主娘娘也配得上的……”
戚夫人闻言，疾言厉色地道：“已然既成事实，就不要再提了！难不成还能休妻？！”又凶狠地盯着朱嬷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是断断不会要一个寡妇进门的！”
夫人不是不想休妻，不过无奈何罢了。至于这寡妇么……朱嬷嬷的眸光闪了闪，恭敬地弯腰退了一步，取了一杯凉茶递上：“是，老奴知错了。”
戚夫人接过茶来优雅地啜了两口，平息了情绪，道：“走罢，看看她们怎么说。”
朱嬷嬷赶紧上前一步，抢在帘下立着的小丫鬟之前把帘子打起来，笑道：“夫人您请。”
戚夫人的脚才一踏出门槛，脸上的笑容便自然而然地漾了出来，语气温和地道：“丹娘，天这么热，为何不等日头落下去再过来？你身子弱，自个儿更要注意些才是。”
“有劳母亲挂怀。”牡丹笑眯眯地给戚夫人行了礼，上前扶了她的胳膊，笑道：“儿媳如今身子好多了，一个人也闷得慌，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戚夫人慈爱的笑道：“早晚出来走走就好。”
牡丹顺着戚夫人的话头，轻言细语地与她一同说了许多没有营养的闲话。待进了正屋，戚夫人坐下后，一直就没机会上前献殷勤的碧梧赶紧地接过念奴儿手中的白玉盘子，将一盘金黄个大的枇杷递到戚夫人身边，边洗手边笑道：“这枇杷又鲜又甜，婢妾伺候夫人用点。”
牡丹见状，也忙着起身卷了袖子，洗手接过念奴儿递过的小白玉盘子并银签子，准备一道伺候戚夫人用果子。
戚夫人见她二人忙个不休，缓缓道：“都不用忙了，我现在不想吃。丹娘，你身子弱，过来坐在我身边歇歇。”
牡丹推辞不掉，只好在戚夫人榻前的月牙凳上侧身坐下。戚夫人又叫念奴儿：“给少夫人上茶，别取凉茶，重新泡热茶来。”
碧梧见戚夫人对牡丹这般上心，不由有些讪讪的，停了动作站在一旁，微侧着脸打量牡丹。
戚夫人看得分明，笑道：“碧梧，琪儿睡的时辰有些长了，你进去看看，哄他起来，清醒清醒，便该用晚饭了。”
碧梧这才欢喜起来，高兴地跟着戚夫人屋里的另一个大丫鬟念娇儿去了碧纱橱。
戚夫人这才问牡丹：“听说今日惜夏对你不敬？”
这家里，原本就没有什么能瞒得过戚夫人，牡丹也不吃惊，微微一笑：“没有的事。是我院子里的小丫鬟恕儿不懂事。”
戚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伽南木念珠，正色道：“你是家中的少夫人，便该拿出点气势来才是，不要一味软性，纵着下人不知天高地厚，传出去别人要笑我刘家没规矩。”
牡丹忙起身应下，暗自腹诽道，若是她真拿出气势来，只怕戚夫人又容她不下了。在她目的未达到之前，总得安生地活下去吧？

第六章 婆媳（二）
戚夫人见牡丹谨小慎微的模样，又换了笑脸，探手握住牡丹的手，“你别怪我对你严厉，我这是为了你好。我们家的情形和你娘家不一样，将来你迟早都要当家的，那时候你才知道有多难！”
若是从前的牡丹，听到什么刘家和何家不一样，脸色铁定极难看，偏牡丹此刻仿佛不曾听明白，只低眉垂首地道：“都是儿媳不好，叫母亲操劳了。”
“这都是命，有什么办法。”戚夫人叹了一歇，方道：“听说雨桐有了身孕，你要想开些才是。”她也曾听人说过雨桐午间哭哭啼啼地从牡丹的院子里离去，虽不知缘由，但前后一想，约莫是受了牡丹的气，才会哭成那个样子的。
牡丹垂着眼道：“媳妇正是为了此事而来。想求母亲给她添个侍候的人，调高月例，以免她心情郁闷，不利养胎。”
戚夫人也无心去管她二人到底谁是谁非，只要不出大乱子就乐得装晕：“这也是应该的，你看派谁去伺候她比较好呢？她是从你那里出来的，和你身边的人约莫是要亲近些。”
按说戚夫人不会放心自己的人去伺候雨桐才对，故意这么说是什么意思？牡丹皱着眉头道：“媳妇身边伺候的人不多，林妈妈和雨荷是离不开的，另外两个小丫鬟，一个性情暴躁，一个懵懂不知事，都不适合。请母亲另行安排罢。”
戚夫人拿眼看去，只见牡丹长长的睫毛微微抖着，怎么看都是楚楚可怜的样子。这个儿媳，又是商贾之家的出身，又病歪歪的，从前行事也不大度，不要说刘畅不喜欢，就是她看着也不喜欢，现在却是比从前懂事了许多。只可惜，草鸡就是草鸡，飞上枝头也做不了凤凰。
牡丹久久等不到她答话，探询地喊了声：“母亲？”
戚夫人饮了一口凉茶，恹恹地叹了口气：“也罢，我另外给她指个稳重些的丫鬟，再有她身边那个魏大嫂跟着，差不多了。月例钱呢，她以前跟着你是二两银子，如今调成三两银子罢，别的待生下孩子又再说。你看如何？”
牡丹只要能应付过去就好，哪里会有什么意见？当下便起身道：“儿媳哪里懂得这些，母亲做主就好。”
她的小心恭敬让戚夫人心里好过了些，口里却道：“自家人莫这般累，谢来谢去的。你快些调养好身子，赶紧给我生个嫡孙出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
嫡孙，嫡个头！牡丹烦躁得很，好容易才忍住了，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来。
碧梧抱着刚醒过来的琪儿走了进来，春风满面地笑道：“夫人，您劝劝少夫人，先前婢妾和她一道过来时她正为此难过得不得了呢。”
这话仿佛坐实了牡丹午间因嫉妒弄哭了雨桐的传闻。戚夫人挑了挑眉，看向牡丹，牡丹也不反驳，只垂着眼看着青石地砖。反正除去刘畅和她身边的雨荷、雨桐、林妈妈，戚夫人等可不知道刘畅与她尚未圆房，只知道刘畅甚少去她房里，每次去了也是匆匆就走，如此怎能生出孩子来？身为刘家少夫人，她难过实属正常，不难过才不正常。
戚夫人沉默片刻，道：“知道急了就好，明日我让老爷下帖子去请祝太医过来给你开个方子。调养好了身子，自然该有的都会有。”这话就说得很明白了，不管刘畅喜不喜欢，她都会助牡丹生下嫡子。
牡丹惊悚万分，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僵硬地笑道：“母亲安排就好。只是明日夫君要办赏花宴，让媳妇去招待女眷。太医若是来了，还烦请母亲派人过去提前和媳妇说一声，媳妇赶紧过来。”
“既然如此，便换个时候吧。”戚夫人顿了顿，意有所指地道，“来的都是客，你要好生招待才是，不要失了体统。”
牡丹恭敬地应下。
碧梧在一旁听得发酸，抓心挠肺的难受，忙低头问怀里两岁的琪儿：“琪儿刚才不是和姨娘说想替祖母捶腿么？”
琪儿外貌肖似刘畅，被碧梧调教得很是乖觉，闻言立刻挣着从碧梧怀里下去，张着两只手朝戚走氏过去，小脸上堆满了笑容，甜糯地道：“祖母，琪儿想您了。”
“这么小的孩子捶什么腿？”戚夫人笑眯眯地将琪儿抱入怀里，一迭声地叫念奴剥了枇杷来喂他。琪儿并不要念奴喂，而是自己拿了，也不往自家嘴里塞，高高举着去喂戚夫人，戚夫人眉开眼笑，接了，同牡丹夸赞：“难为这么小的孩子，最是乖巧懂事。”
牡丹看着一旁得意洋洋的碧梧笑道：“小孩子最是知道谁对他好，母亲这般心疼他，他自然愿意孝顺母亲。碧梧不但将他生的好，也教导得极好。”
见牡丹当着戚夫人夸赞自己，碧梧虽然狐疑，却还是很高兴：“婢妾愚钝，平时都是按着夫人教的规矩去做。”
戚夫人扫了她二人一眼，道：“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一家人想要繁荣昌盛，必须守礼知礼，你们少夫人宽厚大度，你们也要把该守的规矩都守起来，从明日起，每日领了琪儿过去给少夫人请安罢。”
碧梧脸色大变，不明白为何突然要兴起这个规矩来。
牡丹也颇不明白。自何牡丹进了刘家门，刘家从来都是要求她尊礼守礼，可从没要求过旁人对她守礼。加上又经常病着的，不要说旁人来给她请安，就是她向戚夫人请安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直到最近晨昏定省才算是固定下来。这突然间这样弄，到底是怎么了？
牡丹直觉有些不妙，便笑道：“母亲，媳妇的院子离得远，孩子们还小，早上起不来，再说媳妇也怕吵，她们若是去，可没清净了。”
戚夫人不高兴地皱着眉头道：“你身子不好，就更该由她们伺候着才是！喜欢清静就不要她们吵闹好了。就是这样定了，她们每日早上先过去给你请安，然后你们再一道到我这里来。”又吩咐念奴：“把我的话传下去，谁都不许违背！”
如此一来，牡丹与碧梧都不敢再发话，俱都沉默下来。
小丫鬟在帘外道：“夫人，孙小姐过来了。”
戚夫人仍未收了脸上的厉色，沉声道：“让她进来。”
小丫鬟打起帘子，走进一个穿葱白小袄配银红伴臂，系碧绿撒花裙，瓜子脸，小山眉，梳惊鹄髻的美人儿来。美人怀里抱着个一岁多的女婴，婀娜多姿给戚夫人行了礼问了安，又和牡丹见礼。正是刘畅另一个得宠的妾室玉儿和刘畅一岁半的庶长女姣娘。
戚夫人淡淡地看着玉儿母女，道：“我刚才说了，从明日起，孩子们都要过去给他们的嫡母请安，你们也要赶早过去伺候。”
玉儿同样有些惊讶，随即很快掩饰过去，温顺地道：“婢妾早有这种想法，只恐吵着少夫人，故而不敢多去。”
碧梧讥讽地扫了玉儿一眼，不屑地把脸别开。
玉儿并不理睬她，认真地问候起牡丹的身体来。在刘畅所有的姬妾中，唯有她与碧梧是正式抬了姨娘的，又各有宠爱，都生了儿女，要说她什么地方不如碧梧，不过就是运气不好，生的是女儿罢了。
不多时，外间有人来报，说是刘家父子俩都有事不回来用饭。于是牡丹起头，几个女人恭敬地伺候戚夫人用过晚饭，各自告辞回房。
牡丹前脚才走到门口，戚夫人又发了话：“丹娘你等等，刚才被她们打了岔，我话还未说完。你房里伺候的人太少了，我另外给你指派一个妈妈和一个一等丫鬟如何？”
牡丹不由暗自叫苦，她躲清闲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第七章 宴前
林妈妈眼看着太阳落了山，牡丹仍然不曾归来，不由有些着急，便叫宽儿出去打听消息，看牡丹是否在戚夫人那里留饭。宽儿出去不多会儿，便蹦跳着跑回来：“妈妈，少夫人回来了。”
林妈妈忙招呼恕儿摆饭打水：“赶紧地，饭菜要凉了。”
饭菜刚摆好，廊下便响起甩甩讨好的声音：“牡丹最可爱，牡丹最可爱。”
牡丹有气无力地道：“甩甩也可爱。”
牡丹进了屋，懒懒地往榻上一躺，道：“呆会妈妈着人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夫人今日赏了我两个人，一个是李妈妈，一个是兰芝。”
林妈妈停下手上的动作，诧异地道：“夫人怎会突然赏人过来？”牡丹病了那许久，刘家只知道找借口将何家给的人不断打发出去，雨桐出了事，这里缺人手，也不曾给过人。如今突然给了这两个人，怎么看都像不怀好意。
牡丹叹道：“那有什么法子？总不能拒绝的。”
牡丹见自己这话一出，屋子里顿时静悄悄的，几人都一脸难过地看着自己。心想不就是多两个伺候的人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们总不能骑到自己头上去，这么多人都看着自己一个人，决不能示弱。遂打起精神，起身净手拿起筷子准备吃饭，笑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多有两个人帮你们做事岂不是更好？”
林妈妈佝偻着背只是叹息：“虽是这样说，可是……”
牡丹见她眉头深皱，脸上的皱纹越发的密，看上去极是愁苦，心中老大不忍。因知道她最喜欢听什么，便朝雨荷使眼色：“今日也有好事，雨荷说给妈妈听听。”
雨荷得令，忙笑道：“妈妈，今日夫人发了话，从明儿早上起，两位姨娘都要带了公子、小姐们过来给咱们少夫人请安。夫人还说了，要请太医来给少夫人调养身子呢。”
“那便是了，从前夫人不曾将您放在心上，如今重视了，自然要放人到您屋里来，这府里，谁院子里没几个夫人给的人？这原也算不得什么。”林妈妈眼睛一亮，脸上的愁色一扫而光，兴奋地道，“少夫人，您要翻身了，您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早日诞下嫡子才是。”
牡丹一口饭哽在喉咙口，胡乱把话扯开：“突然这样看重我，我心里很是不安，也不知到底为何。总觉得怪怪的。”
林妈妈哈哈一笑，丝毫不把牡丹的担忧放在心上：“管他呢，总之对咱们有利就是了。”见牡丹在那里数饭粒，上前夹了一箸爆炒羊肝到她碗里：“天色不早，少夫人赶紧用了饭，沐浴之后早点休息，觉睡好了明日才有精神。”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一定要有一个强健的身体！牡丹咬牙切齿地将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看得林妈妈与雨荷等人好一阵欢喜。
却说戚夫人做毕晚课，朱嬷嬷手脚利索地指挥丫鬟们伺候她梳洗完毕，扶了坐在帘下纳凉。因刘承彩尚未归来，朱嬷嬷便端了针线筐子陪着戚夫人边说闲话边等候。
在朱嬷嬷有意识的引导下，话题从十几年前的陈年往事扯到了牡丹的身上：“先前夫人说要两位姨娘和小公子、小小姐去给少夫人请安时，奴婢瞧着少夫人都听呆了。后来听说要请太医过来，她更是感激得不得了呢。”
戚夫人扫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今日为何要管她的事，为她撑腰，又赏她人吧？”
朱嬷嬷笑道：“老奴是不明白，看着少夫人也不明白。”
戚夫人正色道：“我这可都是为了家里好。虽则家门不幸，遇到这种事情，但木已成舟，若是多事反悔，任由子舒和那清华郡主继续胡作非为下去，逼死了人，得罪了何家，将那事泄露出去，不但老爷的官声和子舒的前途都要受损，我刘家还要留下一个薄情寡义，忘恩负义的名声，想要在这京中上层人家里立足却是千难万难。子舒荒唐也荒唐过了，该收心了。”
朱嬷嬷陪笑道：“夫人一向极有远见。但奴婢看着，少夫人看似柔弱，实则韧性强得很，哪里那么容易就想不开了？”
戚夫人突然发作，猛地一拍桌子，冷笑道：“去岁秋天她那场病是怎么来的，你们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你是真听不懂还是假听不懂？！”
她积威甚重，这一发作吓得朱嬷嬷心慌意乱，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夫人息怒，老奴知错了。请夫人明鉴，老奴自七岁跟在您身边，如今已近四十年，从无二心。”
说起这近四十年的经历，戚夫人有些动容，叹道：“我知道你是子舒的奶娘，打小就疼他，总爱依着他的性子来。但这事非同儿戏，不能由着他胡来。他心里念着那清华郡主，清华郡主如今也是自由身，两人心里存了那个念头也不奇怪。但他就没想过，我们这一房两代单传，只得他一人，我和老爷还指望着他传宗接代，儿孙满堂呢。丹娘还好，到底软善，心里再难过也不过是躲起来哭一场罢了，断不会做那乌七八糟的事，可若是换了那人，这家里只怕就要不太平了。她身份高贵，就算是我她也未必放在眼里，又如何会让其他人有好日子过？咱们家无福消受。”
“老奴记住了，以后会劝着公子爷的。”朱嬷嬷松了一大口气，还好，夫人只想着自己是偏颇公子，没有疑心到其他方面去。看来夫人主意坚定得很，以后不能再提这个话了。明日还是找空子告诉清华郡主，让她另外想法子的好。
戚夫人揉揉额头：“真是让人不省心，杀千刀的刘承彩，顾前不顾后，做了丑事还要女人和儿子来替他受罪。”
朱嬷嬷不敢答话，只是陪笑。
翌日，天刚蒙蒙亮，牡丹就被一片嘈杂声吵醒。碧梧骂婢女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玉儿劝解的声音响成一片。
这才什么时辰就过来请安？请安有这么吵闹的么？特意来挑衅的是吧？这群女人真烦！牡丹烦躁地捶了枕头几下，忍了几十忍，到底没忍住，翻身坐起大声吼道：“雨荷！谁这般没规矩，一大清早就在外面喧哗？”
外间的吵闹声略静了一静，雨荷清甜的声音响起：“回少夫人的话，两位姨娘带了大公子和大小姐按着夫人的吩咐给您请安来了。您可是忘了？”
牡丹翻身下床，随手在床头取了件薄丝袍披上，披散着长长的头发，漫步走至外间，淡淡扫了精心装扮过碧梧和玉儿，以及她们带去的那群丫鬟婆子一眼，在妆台前坐下：“我怎敢忘了夫人的话，怕是有些人忘了夫人的话才对。”
碧梧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皮笑肉不笑地道：“少夫人此时还未梳洗，只怕稍后去夫人那里请安要迟了。”
玉儿则笑嘻嘻地行礼道：“都是婢妾的不是，竟然让姣娘抢了琪公子的布老虎。这才引起喧哗，扰了少夫人的清净，还请少夫人恕罪。”因见宽儿呈上净面水来，便主动上前接了盆子，亲手伺候牡丹净面。
牡丹不习惯刘畅的姬妾如此示好，看了玉儿两眼，见她只是望着自己温顺地笑，也就不推辞，低头净面：“罢了，小孩子哪有不闹的。我这里还有些时候才能好，碧梧若是着急，不必等我，先去夫人那里伺候吧。”
碧梧犹豫片刻，真的就行礼命人带了琪儿出去：“如此，婢妾就先去了。少夫人慢慢地来。”
玉儿脸上闪过一丝不屑，低声道：“少夫人，她就是这个脾气，您莫和她计较。”
牡丹不置可否，招呼雨荷：“快来帮我梳头换衣服。”
云髻如蝉翼，金钗玉步摇，粉纱短襦小，烟紫罗绮裙。新妆成的牡丹光芒四射，玉儿眼里闪过一丝羡慕和酸楚，随即换做了惊喜和谄媚：“少夫人真美。这样的容貌风姿不要说在咱们家是头一份，就是在京城里也是少有的。”
牡丹叹了口气，这算是做了何牡丹唯一的福利吧。看到趴在奶娘怀里睡眼蒙眬的姣娘，便道：“这么小的孩子，怪难为她的，日后让她不必来了。”
玉儿犹豫了一下，道：“婢妾不敢违背规矩。让她从小学着，将来才识得大体。”
牡丹淡淡一笑，也不多语，当先走出。
到了戚夫人的门外，戚夫人已经起身，正在梳洗，碧梧与琪儿却未在廊下候着。
朱嬷嬷拿眼觑着牡丹淡淡地道：“小公子被抱进去了，碧梧姨娘去厨房给夫人取早饭了。”
正牌的媳妇还没有一个小妾请安到得早，也没人家伺候得周到，落到旁人眼里，就算不是牡丹的不是也是她的不是。玉儿偷偷看了牡丹一眼，但见牡丹饶有兴致地看婆子们将廊下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取下，一盏一盏地熄灭，看得津津有味，半点在意的样子都没有，却是根本没把朱嬷嬷的话听进去。
朱嬷嬷见牡丹无动于衷，反而自得其乐，暗自唾骂一声：真是个木头疙瘩，和她说这些简直是浪费精神。

第八章 花宴（一）
刘畅神清气爽地走过来，远远就看到牡丹与玉儿立在廊下，高矮不齐，燕瘦环肥，各有千秋，果然养眼，不由心情大好，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来。
玉儿眼尖，率先看到了刘畅，见他今日束着玉冠，穿着绯色团花圆领纱袍，踏着青丝云履，腰间挂着花鸟纹银香囊与玉佩丝绦，显得玉树临风，风流俊俏，不由满心爱慕，屈膝行礼道：“婢妾见过公子爷。”因见牡丹还在发呆，忙轻轻拉了她的袍袖一下，牡丹如梦初醒，木木地朝刘畅行了个礼：“夫君万福。”
刘畅心不在焉地朝玉儿摆摆手，看着牡丹淡淡地道：“今日这个样子还不算丢我的脸。”
牡丹木愣愣地撇过眼神看着地砖。渣！渣！
玉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打了个来回，若有所思，将姣娘接过来笑道：“姣娘快给爹爹请安。”
姣娘说话还不利索，睡眼蒙眬地吊着玉儿的脖子，皱着眉头瘪着嘴看着刘畅，一脸的委屈，就是不叫人。
刘畅心中不喜，走过场地戳戳姣娘的脸：“这哭兮兮的样子，也不知和谁学的，大清早的，看着就晦气。”边说边瞟了牡丹一眼，牡丹只作不见。
玉儿难过得要死，心疼地搂紧了姣娘。
帘子里响起戚夫人的声音：“都进来吧。”
戚夫人看到牡丹的装扮，也是眼前一亮，笑道：“这就对了，这才是我刘家媳妇该有的样子！”回头望着刘畅道：“子舒，我昨日才同丹娘说，过些日子请祝太医来给她瞧瞧，开个方子调理一下身子，赶紧给我生个嫡孙。”
刘畅闻言淡淡地“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戚夫人知道，他这个态度相当于同意了，不由心情大好，“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丹娘是第一次操持这样的宴会，子舒你可要护着她点才是，她不懂的你好好教她，别又惹她生气。”
刘畅又“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在靠过来趴在他膝盖上的琪儿头上摸了两把。
在帘下听了半晌的碧梧掀起帘子走进来，笑眯眯地将食盒往桌上放了，给众人请了安，道：“夫人此刻用膳么？”
戚夫人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你缘何没有按我昨日的话去做？”
碧梧吃了一惊，以为牡丹告了她的状，愤恨地瞪了牡丹一眼，委屈万分地蹲下行礼道：“婢妾先去了少夫人那里的，是见时辰晚了，少夫人还未梳洗。婢妾生恐伺候不着夫人，故而禀了少夫人，先赶过来伺候夫人。”
她这话听来有讲究，时辰已晚，牡丹却还未梳洗，并不怕伺候不着戚夫人，分明就是故意怠慢。戚夫人却冷笑了一声：“巧言令色！按规矩你该伺候你们少夫人梳洗才是，我这里自有人伺候，哪要你多事？你连分内之事都做不好，还敢擅自多事？我看你是欺负少夫人良善，不把她放在眼里才对！”
碧梧想哭又不敢哭，一边拿眼觑着刘畅，一边道：“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刘畅只是看着手里的茶碗，并没有如同往常那般，出言替她解围求情。
牡丹低咳了一声，笑道：“母亲莫气坏了身子，不是什么大事，媳妇的确答应了碧梧先过来的。”
戚夫人叹道：“罢了，既然你们少夫人为你求情，我少不得要给你们少夫人面子。但你不懂规矩由来已久，今日就罚你不许出席宴会，跟在我身边学规矩！”
“啊？”碧梧万万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想到自己为了参加这个宴会，为了给牡丹好看，五更天不到就起来精心装扮，如今却得了这样一个下场，一时恨不得大哭，看着牡丹的眼神更忧愤了。这个狡猾恶毒的女人，这是生恐自己在宴会上抢了她的风头，明知戚夫人说一无二，还故意设下这个圈套给自己跳，可恨自己当时猪油蒙了心，怎么就上了这个贼当！
再看玉儿，玉儿的嘴角都翘了起来，一脸的幸灾乐祸。碧梧委屈得要死，一瞬间恨透了牡丹。
牡丹收到碧梧恶毒的目光，有些莫名其妙。按说自己已经够意思了吧？不曾打骂过谁，算计过谁，所求不过是安稳二字而已。她不愿意伺候自己，忙着来讨好戚夫人，就放了她来，她自己不机灵，吃了戚夫人的挂落就把气出到自己身上？哪有这种道理，当下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刘畅正好看到，冷冷地哼了一声，暗想原来牡丹的淡然木愣都是装出来的，内心里仍然妒忌多事，这招就叫欲擒故纵。既然喜欢装，就装呗，熬到最后她还不是得来求自己！
戚夫人处理完碧梧，便留牡丹与刘畅同她共进早膳，牡丹想着稍后要见到的人和事，有些食不下咽，而刘畅也不知在想什么，显得心不在焉。戚夫人见状，不满地赶人：“走吧，走吧，去忙你们的。”
牡丹一刻也不愿在这里多候，立刻起身告辞。戚夫人叫住刘畅：“子舒，我有话要同你讲。”
牡丹也不管他，亲热地携了玉儿的手往外走：“我许久不曾参加这样的宴会，有些怕生了，只想在一旁看热闹，你要多辛苦才是。”
以往都是碧梧出尽风头，想不到如今自己也有这机会。玉儿看到帘下哭丧着一张粉脸的碧梧，心中暗喜，又想到戚夫人和刘畅对牡丹的态度，只怕是少夫人要翻身了。宴会出彩，少夫人高兴，公子爷也会高兴，自己定然要把握好机会，不叫少夫人和公子爷失望才是。当下便上了十二分的心，和牡丹细细讲述起今日宴会的安排来：“客人大约要巳正才会陆续到来，无非就是赏花作诗，看歌舞，观百戏，游园宴会，之后是斗花斗草斗鸡，玩樗蒱，怎么高兴怎么来，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牡丹道：“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玉儿笑道：“这个简单，让人去问惜夏要一份名单来便可知晓。”说着扬手叫了贴身丫鬟绿腰过来：“你去问惜夏要一份今日宾客的名单过来，就说是少夫人要看。”
绿腰领命离去，玉儿又道：“时辰还早，少夫人要不要先回房去歇歇？婢妾看您刚才也没用多少早膳，正好回去用一点。”
牡丹笑道：“也行。”二人一前一后，笑逐颜开地回了牡丹的院子，林妈妈见二人不过半日功夫就突然如此亲热，微微有些惊讶，面上也不显，迎上来笑道：“少夫人可用早膳？”
牡丹道：“摆上吧。”又力邀玉儿与她一道共进早膳：“这里没有外人，你和我一起用了吧，省得你稍后还要回房去吃，耽搁了时间。”
玉儿推辞一歇，站着吃了。
碗碟刚撤下，绿腰就取了名单过来，双手奉给牡丹。牡丹第一眼就看到了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刘畅的老情人，年前新寡的清华郡主，一个就是何牡丹的表哥，李荇。
其他人牡丹都不感兴趣，随手便将那名单扔在桌上，走到廊下去逗甩甩。林妈妈便带了戚夫人指派的李妈妈和兰芝过来给牡丹磕头。
玉儿见状，很有眼色地告了退，说是稍后过来伺候牡丹一道往园子里去。
牡丹“唔”了一声，随意瞟了李妈妈和兰芝一眼，道：“我这里没什么规矩，要紧的就是这几盆花，可别乱碰。”
李妈妈和兰芝都笑：“少夫人放心。”
牡丹点点头，不再管她们。回房拿了几个自己糊的纸袋，趁着太阳还不大，走至几株即将开花的牡丹旁边，挑着那最大最壮的花苞，小心翼翼地将花瓣除了，只留雄蕊与雌蕊自交授粉繁殖，再将纸袋套紧，吩咐宽儿恕儿多加注意。
她这种行为林妈妈她们已经见怪不怪，李妈妈和兰芝却看得心疼万分兼不以为然。心疼的是这样一朵牡丹，若是盛开之后，拿到外面去卖，怎么也值得几百钱，可少夫人倒好，辣手摧花，一次摧几朵，真是暴殄天物。
不以为然却是认为这是牡丹给她们的下马威，是不是警告她二人小心点，否则下场就像这朵牡丹花呀？她们来前可都是得了夫人叮嘱的，才不怕这又病又软又不讨喜的少夫人呢。于是这二人才一照面，就对牡丹生了抵触之心。
牡丹并不知她们心中所想，一心只记挂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四下巡查了一遍，暗想这几盆牡丹的颜色和花型虽则都不算上佳，但前面两年若能将这几个品种繁育好就够开销了，至于其他杂交品种，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着急不得。
巡视完小花园，牡丹招手叫雨荷过来：“等会儿李公子也要来，你瞅空去和他说，我有事要同他商量，叫他务必寻了机会来见我。到时候你就想法子把林妈妈引开。”
雨荷的眼睛珠子转了几转，笑道：“唔，表公子是个不错的人选。”
牡丹掐了她的脸颊一把，呲牙道：“胡说八道什么！我是有正事。”

第九章 花宴（二）
今上酷爱牡丹，曾一次豪赏万金与献上千叶姚黄的民间花匠，又建牡丹园，园中牡丹种类繁多，更有各地献上的稀罕品种，每当花开之时，宴赏群臣，美人歌舞，评选花中魁首，中者美名远扬，更是钱财滚滚。有了这个因由，京中王公贵族、富贾豪绅无不以家中有稀奇牡丹为荣，竞相夸耀，就是小百姓，也以家中有牡丹为荣，待到牡丹盛开之时，满城尽是插花之人。
今日刘家的这场宴会也不例外，来的宾客之中，不分男女，十个倒有八个簪了牡丹。特别是女客们，高高的发髻之上多数都簪了一朵硕大的牡丹，比衣服比首饰比风貌，还比谁头上的牡丹品种更稀有，更大更艳更值钱。
牡丹却是那极少数没有簪牡丹的女子之一，她没跟在刘畅身边迎接客人，反而早早就躲在树下阴凉处不显眼的地方默默观察出席花宴的客人。由于之前病弱不喜出门，怕吵不喜与人结交的缘故，牡丹在记忆之中搜寻了许久，也不过从这些客人之中找到寥寥几张熟悉的面孔，至于她一心想见的那位清华郡主和李荇，却始终迟迟不曾现身。
玉儿尽职尽责地候在一旁，耐心地指点客人给牡丹看：“少夫人您看那位穿银红大袖纱罗衫，簪红牡丹戴金步摇的夫人，是公子爷最好的朋友，楚州候世子潘蓉的夫人白夫人，她去年刚得了一位小公子，家里也同咱们家一样，人口众多。她看着冷傲，实际上脾气修养很不错，少夫人若是喜欢，可以和她说话，她一定不会怠慢您。”
牡丹被玉儿后面那句饱含深意的话所提醒，不由认真打量起那位楚州候世子夫人来。这位世子夫人被一群莺莺燕燕簇拥着，聚精会神地看着面前被篱笆青纱围起来，还未露出真容的玉板白，偶尔皱着眉头冷冷地扫身边献殷勤的女子一眼。
牡丹看她身边围着的那群女子扮相妖娆，举止轻浮，便好奇地道：“她身边的都是些什么人？我看她们对白夫人殷勤得紧，白夫人并不怎么理睬她们。”
玉儿顿了顿，尴尬地笑道：“都是世子爷的姬妾。”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不是谁家的主母都如同少夫人这般宽厚软善的。”
玉儿的奉承之意实在太过明显，牡丹淡淡一笑，指了另一个扮相娇俏，正围着自己那株魏紫打转，跃跃欲试，恨不得将那朵最大的魏紫摘下来的簪花少女道：“这位小姐好容貌，又是谁家的？”
玉儿只瞄一眼便笑道：“难怪得您不认识，这是戚家二娘呀，她上个月才和舅老爷一起从任上回了京，过来拜会的时候，您身子不好，没有出来。后来几次来府上，都是阴错阳差就错过了。”
玉儿这样一说，牡丹就有了数，这是戚夫人那位刚任了正五品上阶谏议大夫的胞弟戚长林的嫡女戚玉珠，年方及笄，听说是个才女，多得宠爱，曾有过此生定要嫁个举案齐眉的良人的宏愿。刘畅此次举办这个花宴，一多半的原因怕是为了戚玉珠，要为她觅一门好姻缘。
说起来，与刘家交往的都是些高门大户，名门贵胄，何家就算是很有钱，却也是门不当户不对，也难怪得刘家上上下下这般不舒服。也不知当初刘家怎么就到了那个地步，其他助力都靠不上，只能求上何家呢？
牡丹正自沉思间，刘畅家养的十来个如花似玉的家伎在纤素的带领下，弱柳扶风一般走了过来，就在不远处大剌剌地坐下，开始娇声说笑。
纤素虽然不曾抬了姨娘，却独自住着个精致的小院子，身边有五六个人伺候，刘畅一个月里也总有十来天在她那里。她又欺牡丹无宠不讨喜，性子绵软，自来不把牡丹放在眼里。此时明明看见牡丹和玉儿在这里，却也装着不知道，领了众人在一旁调试丝竹，高声谈笑，顷刻间就把牡丹给吵了个头昏眼花。
玉儿不忿她许久了，一来是想借着戚夫人发威这个关口借牡丹的手收拾收拾她，二来也是想试探试探牡丹的深浅，便道：“少夫人，她太目中无人，半点规矩全无，婢妾这就让人去好生训斥她……”
林妈妈闻言，冷笑道：“就算是她目中无人，要训斥，也是少夫人的事，玉姨娘这不是越俎代庖么？可见姨娘表面上看着尊敬夫人，实际上却也存了轻视之心是不是？”
玉儿赶紧站起来，满脸急色地望着牡丹道：“少夫人恕罪，婢妾并没有这种心思，只是见了她们这般无礼，心中不忿而已，一时冲动，难免失了礼……”
牡丹早就看得明白，这些人心中就没一个真正把自己放在眼里的，玉儿示好不过是别有打算和看在戚夫人的面子上而已，而区区一个清官出身的纤素，连戚夫人的院子里都去不得，自己要真的当着这许多宾客和她计较，那才是真正丢人。遂笑道：“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若是和她们计较，才是失了我的身份。她们爱在这里，我们另外换个地方就是了。”
玉儿悄悄打量着她的神情，笑道：“少夫人说得对极，婢妾没有见识。这里也没什么好的，咱们去那边，又清静，又能把这场地里的情形尽数看个清楚。”
这里本就是专为了在室外设席游乐而准备的地方，几十年生的老树好似屏风一般，把一块方圆二十丈有余、厚软的草地围了起来，树下阴凉处，茵席铺地，矮几上果子酒水糕点琳琅满目。在主人席面的侧边，有一间小小的茅草亭子，由一丛盛开的丁香遮了大半，正是个好去处。玉儿指的，便是那亭子。
牡丹笑道：“那里倒是个好去处，既如此，我们这便去罢。”
二人刚起身，一个丫鬟匆匆跑过来行礼道：“少夫人，公子爷请您到前面去迎接客人，郡主娘娘来了。”
此言一出，丝竹调笑之声骤然停下，众家伎，林妈妈、雨荷、玉儿，所有人都用同情的或是看笑话的目光看着牡丹。纤素更是起身走到牡丹面前，笑道：“奴婢见过少夫人，郡主娘娘上次说想看婢妾跳绿腰，奴婢练习了许久，昨儿夜里跳给公子爷看，公子爷说已是能拿得出手了。还请少夫人见了郡主娘娘，征询娘娘的意思，若然还愿垂赏，奴婢便上场一舞。”
真真欺人太甚！什么东西，竟然敢在牡丹面前这般炫耀。林妈妈气得发抖，正要出言呵斥纤素，牡丹已经目不斜视地从纤素身旁走了过去：“既然公子爷已知悉此事，该不该跳，他心中自然有数。作为下人，想讨主子欢心是好事，但这般不顾规矩地上赶着，却是失了体统。你既然做了家奴，便要忘了从前，按着府里的规矩来，莫要让人笑话你轻浮。”
玉儿一声笑出来：“纤素姑娘，你继续忙。想必稍后公子爷有了空，定然会遣人来唤你。”
纤素一张巴掌大的俏脸顿时气得浮上青灰色来，待牡丹走远方恨恨唾了一口：“什么东西！不过商人之女罢了，侥幸得了这个位置，就以为真的飞上枝头做了凤凰？还敢笑话我！”心里便想着，待晚间刘畅去她那里，一定要给牡丹上点眼药。
牡丹自是不知纤素在后面如何唾骂算计自己，只暗自想着，刘畅叫自己去迎接这郡主，二人必然存了恶念，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能妥当。
还未走到园子门口，牡丹远远就看见刘畅和一个穿宝蓝箭袖袍的年轻男子立在一株柳树下，正与一个身材高挑丰满，打扮得分外华贵妖娆性感的年轻女子正在说笑。一个面目俊俏，着胡服的少年郎与七八个穿着青衣的年轻婢女垂手屏声，规规矩矩地立在不远处，看样子，大概便是清华郡主与她的随从了。
刘畅回过头来，正好看到牡丹，便低声与那二人说了句什么，那华服男子与清华郡主都回过头来看向牡丹。
牡丹看得分明，那华服男子眼里分明闪过一丝惊艳，清华郡主却是满脸的探究打量之意，眸子里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讨厌。

第十章 花宴（三）
“少夫人，那穿宝蓝袍子的便是潘世子了，旁边那位贵人，”玉儿顿了顿，“您也见过的，就是郡主娘娘。”
牡丹面带微笑，毫不胆怯地目视着那几人。她看得分明，那清华郡主，年约二十有余，面容艳丽，发髻高耸，身材妖娆迷人，扮相更是华贵。五晕罗银泥宽袖长衫曳地，黄罗抹胸裹得极低，露出一片雪白饱满的酥胸，八幅黄罗银泥长裙下露出一双精致小巧的珠履，单丝红底银泥披帛随风飘舞。
清华郡主的头上同样没有簪花，仅仅只是戴了一枝样式繁复精巧的镶八宝花钗步摇，此外再无半点饰品，就是脸上，也不曾上妆，而是素面。偏生她在那里站着，众人便只看到了她，所有的衣服首饰都不过是陪衬罢了，果然气场强大，美丽动人。
一个女人不化妆就敢于出席这种争奇斗艳的宴会，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就是不懂规则，要么就是对自己的容貌非常自信，确信没有人能比得过自己。清华郡主显然就是属于后者。牡丹想，光看外表，刘畅的确有眼光。
清华郡主微微皱起了眉头。她也在打量牡丹，记忆中，牡丹是个病歪歪，说话如同蚊子哼哼，但骨子里却最是娇气，最固执，却又没有自信的商家女，对着她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带了几分懦弱和胆怯，从来不敢直视，只敢偷偷红了眼流泪。但眼前的牡丹，显然与她印象中的那个女子不一样，病弱之气一扫而光，美丽婀娜，不但敢直视自己，还对着自己泰然自若地微笑，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样子来。
牡丹走到离几人三四步远的地方，正了神色，规规矩矩地对着清华郡主福下去：“郡主娘娘万福。”
清华郡主只作听不见，拉着刘畅说笑，笑得花枝乱颤，一旁的潘蓉摸摸下巴，盯着牡丹笑道：“子舒，这是弟妹？好久不见，竟然养成了这个样子，你好福气啊。”
他如此一提，清华郡主便不好再装晕，不满地扫了潘蓉一眼，娇笑道：“你可真管得宽，怜香惜玉到子舒家里来了。”眼角瞅到刘畅脸色不好看，便扬了扬手：“罢了，家宴不拘礼。不然这一群人个个对着我行礼，我可坐不住了。”
“谢郡主娘娘。”牡丹看了看潘蓉，又福了一福：“世子爷万福。”
“快起，快起，莫拘礼。”潘蓉毫不掩饰对牡丹的赞叹之情，摇着头笑道：“真是想不到。按我说，子舒，你家这个女主人实在是名至实归。”
刘畅听到潘蓉赞叹牡丹，又显而易见地看出了清华郡主眼里的嫉妒之意，心中不是不得意，却道：“她懂得什么？不叫人笑话就好了，想要她担当大任，那是难上加难。”
牡丹只当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连眉毛都没挑一下。
什么女主人？一个过门三年仍未圆房的女主人？清华郡主讽刺地一笑，她血统高贵，生来就是当今圣上宠爱的侄女，从小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又天生貌美聪颖，从她及笄始，出席大大小小的宴会就从来没有不出风头的，包括今天也是如此，只要有她在，什么牡丹也不过就是一根草，她想怎么踩就怎么踩！
清华郡主想到此，雍容大度地一笑：“牡丹，我今日出门，本也想随俗簪花，谁知遍寻府中，总也找不到适合我的那一朵，听说你这里有株魏紫开得正盛，想向你讨要一朵，不知你舍不舍得？”
潘蓉不待牡丹回答，就讥笑清华郡主：“哟，我今日见你不曾簪花，还以为你不屑于与那些庸脂俗粉一般，要靠花着色。正想夸赞你同弟妹一样，都是清水出芙蓉，谁知你转眼就叫我失了望。”
清华郡主面上闪过一丝愠色，冷笑道：“我要子舒家里的花，主人家还未开口，你又操的哪门子闲心？一边儿去，见着你就烦！”
潘蓉也不生气，只是笑。
清华郡主见牡丹垂着眼不说话，便柔若无骨地往刘畅身上一靠，用美人扇掩了口，斜睨着牡丹娇笑道：“不过是一朵花而已，牡丹不说话，畅郎也不说话，难道是要把整盆都给我端了送去么？”
刘畅略一犹豫，慢吞吞地道：“你若真喜欢，也未尝不可……”
牡丹大怒，刘家的杂碎！没经过她的允许竟然就敢私自将她的嫁妆做人情，这不要脸的东西！当她是死人？这次送花，那下次送什么？当下便上前一步，拦在了清华郡主面前，皮笑肉不笑地道：“按说郡主娘娘垂爱，实在是小妇人之幸，只可惜，这盆花虽然不值钱，却是家父家母所赠之嫁资，小妇人虽愚钝，却不敢不孝。还望郡主娘娘垂怜！”
牡丹此举，令周围众人无不惊讶。这以柔弱出名的女子，竟然敢同时违逆了她的夫君和郡主的意思，这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么？刘畅微微皱起眉头看向牡丹，却也没表现出有多不高兴来。
清华郡主“哈”地笑了一声，翘起兰花指戳着刘畅的脸娇声笑道：“畅郎，她不肯哦。你说的话不算数呢，你可真没魅力。”
刘畅轻轻将她的手拿开，低声道：“别闹。”
清华郡主的脸上闪过一丝怒气，猛地将手收回去，望着牡丹冷笑道：“咦，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林妈妈生恐牡丹惹祸上身，忙上前拉住牡丹，连声道：“少夫人您糊涂了，虽然是嫁妆，但不过就是一盆花，郡主娘娘看得上，是您的福气，还不快谢恩？”
林妈妈这话说出来，听着是劝牡丹从了，可细细一听，却是清华郡主在巧取豪夺人家的嫁妆。潘蓉哈哈一笑，道：“清华，你就别戏弄人家了，看看人家都要哭了。”
牡丹不记得自己与这潘蓉有什么交情，但今日他的的确确是一直在帮她，也不及细思，就顺着他的话头，可怜兮兮地道：“是我愚钝，郡主乃是天家之女，什么稀罕物没见过？郡主的园子里又怎会少这样一盆花？又怎会为了它和我一个无知妇人计较？逗我玩我也不懂。”
刘畅扫了牡丹一眼，低声呵斥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牡丹很好学地问：“夫君，上得台面的又是什么东西？”
刘畅被噎着，冷冷地瞪着牡丹，牡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
潘蓉又是一声笑：“妙呀！下次我夫人这样骂我，我正好这样回她。”
清华郡主瞅了潘蓉一眼，笑道：“行啦！我再怎么混，也不会为了一盆再寻常不过的花就落下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头。不然那些吃饱了没事儿干的御史又找到可以说我的由头了。”言毕看也不看牡丹一眼，摇着扇子问刘畅：“还不入席么？你不是说今日有什么特别好玩儿的东西？你要敢骗我，给我当心着些儿！”
刘畅笑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说了会有就一定有，你放心好了。”
二人把牡丹给扔到一旁，目中无人地携手往前去了。潘蓉凑到牡丹身边，笑道：“你倒叫我刮目相看了，他这样对你，难过么？”
因着他刚才几次三番为自己说话的缘故，牡丹虽知他与刘畅本是一样的人，却也没多讨厌他，微微一笑道：“世子爷若是认为我该难过，我便难过。若是不该难过，我便不难过。”
潘蓉哂然一笑：“能留下这条命就是好的，若是还要奢求，便是贪心了。”说完哈哈大笑着往前去了。
牡丹冷冷一笑，无论刘畅身边这些人是什么样的性情，无一不认为她是高攀了。可是，潘蓉为何愿意帮她呢？尽管，看来不是那么情愿，但他到底还是帮了。还有，这李荇为何这个时候了还不来？难道她之前所以为的，错了？
玉儿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牡丹的神情，她以为牡丹一定会如同从前那般失魂落魄地躲回自己的院子去黯然神伤，谁知牡丹却在那里犹如老僧入了定。便担忧地推推牡丹：“少夫人？您还好吧？”
牡丹笑道：“我当然好。”
玉儿笑道：“那婢妾伺候您进去？里面只怕是开了席呢。”
“也好。”牡丹带了惊魂未定的林妈妈与雨荷一道进了宴会场所，里面已经开了席，那班家伎已然开始奏乐，纤素换了一身雪白飘逸的轻纱宽袖长衣长裙，正在跳绿腰舞。
低回莲破浪，凌乱雪萦风。不可否认，纤素跳得很好，但场中却没几个人看她跳舞，而是自顾自地谈笑。尤其是刘畅和清华郡主，正头挨着头的窃窃私语，忽而哈哈大笑，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林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既然叫牡丹出席宴会，主人席位却给一个莫名其妙钻出来的荡妇郡主给占了，这不是往牡丹脸上打耳光么？
牡丹看纤素跳舞看得入迷，却不知旁人也在看她，没办法，众人皆入了座，偏她立在那里不动，想不叫人注意她都难。她那样的容貌风姿，很容易就被人探听了真实身份，是刘畅那位因病半隐居的正室。
众人都像打鸡血似地兴奋起来，这下子好玩了，清华郡主好好的上席不坐，偏跑去和刘畅一起挤，如此大胆的公开化调情说爱，而美丽哀愁的小妻子哀怨地凝视着自己的丈夫和情人，欲语还休，欲语还休，多么狗血的场景啊。

第十一章 花宴（四）
玉儿被看得难受，悄悄扯扯牡丹的袖子：“少夫人，您还是先入座吧？后面好看的歌舞百戏还多着呢。”
“哦。”牡丹回过头来往场地里一扫，这才发现，席位的设置有讲究，上首三张茵席，正中一张空着，但茵席后面团团站着清华郡主的仆从，明显就是专为这里地位最高的清华郡主所设的上席。左边一张，坐着潘蓉和他的妻子白夫人，身后是他那群艳丽殷勤的姬妾。右边一张，却是主人席，本是她与刘畅的位子，却被清华郡主给占了。
而下面两排坐席乃是男左女右，女客们来得不少，早就将左边坐得满当当的，男客席虽还有空余，她却不能去挤。下首，也就是她站立的地方，只有一棵孤零零的合欢树，并未设坐席。她，竟然是没有地方可坐。
而此刻，除了刘畅与清华郡主以外，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奏乐的家伎乱了调，跳舞的纤素错了舞步。众人的目光中有同情不忍，有幸灾乐祸，有不屑，有纯属就是看热闹的，但就是没有一个肯帮着她解围的，潘蓉甚至对着她端起酒杯遥遥一祝，白夫人皱着眉头扫了刘畅和清华郡主一眼，却也垂下了眼。林妈妈已经轻啜出声，雨荷因为愤怒而变得沉重的呼吸声也响彻耳畔。
可能大家都以为，这种场合，她还是躲开的比较好？她今日若是败退，日后又如何还有脸面出来？不过就是欺负她脸皮薄，这算得什么？还能憋死人不成？牡丹朝着众人淡淡一笑，示意雨荷将她抱着的那件织金锦缎披风当众铺在合欢树下，她就往那上面施施然坐下。
她有的是好料子，不能坐茵席，就坐织金锦缎怎么样？与那奸夫淫妇遥遥相对的滋味原也不错，什么是主位？她这里独树独席，更像主位。绿腰舞步已乱，再没什么看头，牡丹就坐在那里，抬眼淡淡地看着众人。众人看她，她也看众人，讲到心理承受能力，她自问还是不错的。
诡异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牡丹，看着刘畅和清华郡主，紧接着，私语之声渐起。本朝固然民风开放，公主们郡主们私下里蓄养男宠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是，这般明目张胆地当着旁人的妻子调情，男人实在是太欺负人了些，女人也太无耻了点。
察觉有异，清华郡主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使劲掐了刘畅的腰一把：“你这位夫人挺有钱的嘛，织金锦缎晃得人眼花。花巧也挺多的，她到底想怎样？怎么还不滚？”
刘畅目光阴鸷地扫了牡丹一眼，看着面前镀金银盖碗里用糖和奶酪拌成的腊珠樱桃，慢慢伸出银勺子舀了一颗樱桃，喂到口里，淡淡地道：“她这样盯着，所有人都玩不好，这里面还有与何家熟识的人，只怕明日那糟老头子就要打上门来理论，烦得很。”
清华郡主唇角浮起一丝冷笑：“说得好听，不过是看着她扮可怜觉得心疼罢了。也罢，她若是当众嚎哭起来，你面上也无光，我先过去了。”言罢起身去了上席，叫那貌美的胡服少年给她捶着腿，自己端了一杯葡萄酒，目光沉沉地看着牡丹。
惜夏领了刘畅之命，快步走到牡丹身边，躬身作揖道：“少夫人，公子爷说了，这里凉，那披风也薄了些，您身子不好，还是去那边坐比较好。”
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似乎自己在这里守着的目的，真的就是为了和清华郡主争那一席之地？牡丹微微一笑：“你去同公子爷讲，这里最好，若是体恤我身子弱，便请另外给我设个席位。”
惜夏为难得很，又别不过牡丹，弓腰退下，去回刘畅的话。刘畅面无表情地道：“她爱那样就由得她。”惜夏领命立刻去给牡丹重新设席。
席位设好，牡丹把目光投放在几案上，但见鎏金鹿纹银盘里装着羊肉做馅的古楼子胡饼，镀金银盖碗里是糖和乳酪相拌的樱桃，玻璃盏里装着葡萄酒，更有一盘细瓷盘装了的世人称为“软丁雪笼”的白鳝。
食具精美，菜肴讲究，这样的席面，在当时已是上等，但牡丹本人对用糖和乳酪拌了樱桃这种古怪的口味是敬谢不敏的，因见玉儿在一旁眼巴巴的，便随手将那碗樱桃递给她几人：“你们分吃了罢。”又把那白鳝赏给了惜夏。
惜夏眉开眼笑地讨好道：“少夫人，您若是不喜欢吃这些，稍后还有飞刀鲙鱼，还有混羊没忽。”
飞刀鲙鱼，说白了就是吃生鱼片，而这混羊没忽，牡丹却是不知道，当下便道：“这混羊没忽是怎么说？”
惜夏说得口水都流出来：“这是宫里传出来的新法子，先将烫水脱去毛的鹅，去掉五脏，在鹅肚子里填上肉和粳米饭，用五味调和好，再用一只羊，同样脱去毛，去掉肠胃，将鹅放到羊肚子里，把羊缝合起来烤炙。肉熟之后，便取鹅食之。公子爷前些日子方使钱打听了法子，留在今日给大家尝鲜。”
牡丹叹道：“那也太浪费了。”心里却想着，刘畅的钱可真不少，这里面说不定占了何家多少便宜呢，自己和离的时候，那些嫁妆一分一厘也不能便宜了他。又问惜夏：“什么时候才开始赏花？”
惜夏笑道：“回少夫人的话，要待客人酒足饭饱之后，有了诗兴之后方才开始。”
清华郡主见牡丹自得其乐，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掌将那美貌少年郎推开，斜睨着刘畅道：“她这是和你对着干？我记得她从前都是一有机会就跟在你身后哭眼抹泪的。现在可厉害，把你的长随小厮都勾过去了。”
刘畅尚未回答，白夫人淡淡地道：“兴许是胆子小，不敢上来也不一定。她若是真的如同以往那般轻轻就被弄得哭了，大家也没意思，这样甚好。”接着举起杯子来对着清华郡主道：“清华，我敬你一杯。”
白夫人出身百年望族，在京中贵族圈子里名声很好，清华郡主自是不敢小瞧她，也不管她平时对自己有多么的冷淡，高高兴兴地道：“互敬，互敬。你说得极有道理，虽然她是鸠占鹊巢，怎样都是活该，但总不能为了她扫了大家伙的兴。”
鸠占鹊巢？你来就是众望所归了？白夫人淡淡一笑，轻抿一口葡萄酒，起身道：“成日里总是坐，怪没意思的，我去走走。”
潘蓉无所谓地将杯子里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去吧，怎么都好，只要你高兴就好。”
白夫人扫视了牡丹一眼，带了随身几个侍婢转身绕出了宴席场所。
清华郡主酒意上来，兴冲冲地朝刘畅那边靠了靠，拍了拍手，待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之后，方大声道：“本郡主近日得了一个胡旋儿，胡旋舞跳得很是不错，借着这个机会，与众乐乐。”
她要卖弄，谁敢不从？众人自然是都连声附和。一个青衣婢女取了一张小圆毯子放在草地正中退下，清华郡主瞅着那美貌少年道：“给我好好地跳。”
“请郡主娘娘放心。”那美貌少年露齿一笑，竟然是明媚娇艳不遑于女子。他站到圆毯上后，听到弦鼓一响，便举起双袖，左旋右转，风一般地转起来，纵横腾踏，两足始终不离毯子之上，间或还不忘朝席间的女子们抛媚眼。
眼见众人看得目不转睛，俱都连声叫好，特别是席间几个年轻的女孩子俱都红了脸，清华郡主不由得意地笑成一团。潘蓉拍着几案连声道：“好呀！”话音未落，遥遥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好声：“好！”抬眼望去，正好看到牡丹眉飞色舞的样子，不由吃了一惊。
不要说潘蓉等人吃惊，就是雨荷、林妈妈等人也格外吃惊。
牡丹一声喊出来，才惊觉失口，这与真正的何牡丹的性情相差实在太远了。她心里犹如惊涛骇浪一般，面上不变，索性兴奋地同玉儿道：“我平常不来参加这些宴会，真正是一大损失，跳得实在太精彩了！”
玉儿见她一张脸红扑扑的，凤眼里闪着兴奋的亮光，不自禁地就跟着点了头：“婢妾所见过的人当中，此人的确是跳得最好的。”
“这算什么？不过喧宾夺主罢了！稍后你看着，我一定让他黯然失色！”随着一声不以为然的淡笑，一个穿银白折枝团花圆领缺骻袍，着皱纹靴，戴长脚罗幞头，年约二十有余，唇红齿白的青年男子走了过来。
牡丹一见到此人，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安安稳稳地落了下去，她立刻朝雨荷使了个眼色，起身高高兴兴地迎上去：“表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第十二章 花宴（五）
来的却是何牡丹的远房姑表兄长，李荇。与世代为商的何家不同，李家属于先经商致富，而后成功转型混进了官员圈子里的代表，而李荇，却又是官家子弟中，明目张胆爱做生意，爱玩爱乐的代表人物。
牡丹来到这里之后，从不曾见过李荇，但病重之时，却曾收到他让人送来的好些礼物，有精美小巧的玩物，也有精致美味的吃食，在记忆中，这个男人，除却何家人之外，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而和离此事，既然不能通过何家人，她独木难支，便要着落在他身上。先前迟迟不见他来，她很是焦虑，此刻终于见了此人，由不得她不高兴。
“既然是赏牡丹，我又怎会不来？”李荇面上在笑，眼里却全无笑意。也不问牡丹为何独自坐在这里，指着那场中跳得风骚卖力的胡旋儿道：“瞧不起商户？嘿嘿，若是没有商户通百货，他们吃什么用什么穿什么？这样一个胡旋儿，身价不过一百两银子而已，可是今日哥哥带来的，却价值千金乃至万金，你就等着看好了。”
牡丹笑道：“我正想这个问题，我倒是宁愿做那富有自在的商人，也不做那穷死饿死的官。”
李荇一拍巴掌：“说得好！”随即招手叫了身边跟着的青衣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厮领命而去。他自己撩起袍子在牡丹几案一侧坐了下来，细声询问牡丹身体如何。
却说清华郡主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放过牡丹，见牡丹与李荇对着胡旋儿指指点点的，便拿扇子掩了口朝刘畅靠过去，轻声道：“看见了么？她喜欢胡旋儿，我就拿胡旋儿给她，叫她莫要再缠着你，你看如何？”
刘畅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将手里的筷子重重一顿，冷笑道：“原来我在你心目中，就如同那下贱的胡旋儿一般的？”
清华郡主恍觉失言，却也不甚在意，娇笑着拿扇子给刘畅搧了搧，贴在他耳边道：“你想多了，我这不是太喜欢你了，故而冲口而出么？你在我心中是什么样的地位，你自己应当最清楚罢。”
刘畅的脸色好看了些，抬眼看到牡丹与李荇谈笑正欢，不由又重重地哼了一声。清华郡主见状，“啪”地一下将扇子拍在几案上，也沉着脸重重地哼了一声。
此时鼓弦停下，胡旋儿跳完了舞，得意洋洋地向四周行礼讨赏，席间众人本该有赠赏，但主人不曾打赏，其他人却不好妄动。偏刘畅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表示。
没有想到刘畅竟然这般不给自己面子，清华郡主大怒，回过头去死死地盯着刘畅，刘畅不吭不声地喝着酒，看都不看那彷徨无措地立在中间，眼圈都红了，不知该上还是该下的胡旋儿一眼。
潘蓉见势不妙，忙扬声笑道：“跳得好舞！赏红绫一匹，钱一万。”他身份高，与刘畅关系又好，却是可以不用看刘畅的眼色行事。
刘畅此时方懒洋洋地道：“赏白绫一匹。”
众人方纷纷言赏，胡旋儿忙跪伏在地谢赏。
胡旋儿退下后，丝竹之声暂停，刘畅向李荇发问：“行之，你何故来迟？不但姗姗来迟，还躲在那里，这是怕被罚酒么？你说吧，现在该怎么办？”
李荇起身笑道：“我有事，故而来迟了一步。我先罚酒三杯，然后再给大家赔礼。”言毕就将牡丹席上的酒倒入婢女奉上的琉璃杯中，干脆利落地饮了三杯。
潘蓉笑道：“一段日子不见你，还是一样的爽利！你说赔罪，怎么赔的好？”
李荇微微一笑：“我有一件宝贝，保证在座的各位都没见过！今日就给大家赏玩一番，权当赔罪。”
自己什么稀罕的东西没见过？清华郡主微微不屑地道：“什么东西这般稀罕？”她面上做得不屑，实则却也被引得好奇万分。
潘蓉抚掌大笑道：“别卖关子了，快些儿，我可等不及了呢。”
李荇笑道：“就快了。”随即走到众乐伎面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众人俱都惊奇地引颈相向，却见一对穿着彩衣，年约十二三岁，玉雪可爱，长得一模一样的双生子笑逐颜开地牵了一黑一白，身高体型相仿的两匹马来。那马长得健美精神，打扮得也格外精致，颈后的鬃毛被金玉璎珞打理得整整齐齐，披着五色彩丝，往绿草茵中一站，却也不曾埋头吃草，或是作了惊恐胆怯状。
“这是做什么？”清华郡主拿扇子掩了口，娇笑道：“行之，你这是打算卖马呢还是卖人？我看你这两匹马卖相虽好，但我府中最不缺的就是马。还不如把这对童儿卖给我，我倒是可以给个好价钱！”
李荇淡淡一笑，对着众乐伎潇洒地打了个响指，钟鼓之声一起，那两匹马儿便突然精神起来，随着乐曲旋律，或昂首、或摆尾、或起立、或横走、或宛转回旋慢行、或在原地踢踏腾空，姿态诸多，最难得的是动作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与胡旋儿跳舞之时又有所不同，席中众人皆屏声静气，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两匹马，满脸的惊讶。林妈妈、玉儿、雨荷等人更是看得如痴如醉。
牡丹虽然也觉得好看，但因为前世看过太多马戏的缘故，并没有他们那般惊异，却也装作惊异万分的样子来。忽听得有人在她耳边道：“没有想到马儿也能随乐起舞的。”
牡丹回头，只见潘蓉的妻子白夫人立在她身边淡淡笑道：“你这里风景很好，我可以和你一起坐么？”
这是今天席中第一个主动向自己示好的贵夫人，牡丹愣了片刻，不卑不亢地笑着让了一半坐席来：“承蒙您不嫌弃，请坐吧。”
白夫人优雅地在牡丹身边坐下，示意侍婢去将她的杯盘碗盏等物取过来。然后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马儿表演。
一曲终了，那马儿立即随声止住。
顷刻之间，叫好声如同潮水一般袭来，潘蓉的叫声最响亮：“好呀，好呀，厚赏！赏彩缎两端，钱十万！”
那两个童儿笑嘻嘻地牵着马儿上前领赏，每每有人奉上财物之时，便轻轻用马鞭打打马儿，那马儿便将后腿曲下行礼，以作答谢之姿。更是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清华郡主与刘畅虽然也曾厚赏，脸色却是都不好看。清华郡主是因为刚才自己没有眼光，说了傻话，深觉没有面子。刘畅却不知是想到什么上面去了，左看看李荇，右看看牡丹。但见牡丹神色淡淡的，还不如刚才看到胡旋儿那般兴奋，便垂眸想了片刻，指着男宾席道：“行之，你的位子在那里。”
李荇无所谓地入了座，望着刘畅笑道：“真是对不住，糟蹋了你的好草皮。”
刘畅只笑不语。
潘蓉道：“行之，你这宝贝从哪里弄来的？”
李荇道：“我此番去青海，途中见到稀奇，花了万金才从一位胡商手里买了来。唤作舞马，感觉还不错吧？”
潘蓉眼珠子一转：“我给你三倍的价钱，你把它们让给我好不好？”这样稀罕的东西，若是献入宫中，岂不是大功一件？
他话一出口，刘畅与清华郡主俱都猜到他是个什么主意，几乎是同时，刘畅道：“让给我，我给你五倍的价钱！”
清华郡主道：“给我！我给你六倍的价钱！”
席间众人听得咋舌，然而席上三位却都是打的如意算盘，高价买来，献入宫中，所得远不止付出的这一点。
李荇哈哈一笑：“大家都觉得这舞马还看得？”
众人纷纷点头，李荇道：“那我就放心了。”众人的心一沉，果听他徐徐道：“这样稀罕的东西，我怎敢独占又或是卖了享用？不瞒诸位，我是要敬献入宫的。”
潘蓉三人的表情顿时精彩万分，清华郡主更是嘴都气歪了。牡丹在对面看见，不由暗自好笑，这明摆着就是调戏嘛。李荇却是根本不知这三人心中不好过的样子，举起自己面前的空酒杯道：“怎地不与我上酒？”
白夫人淡淡地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看这天底下，大家都差不多。不过会装与不会装而已。”
如果说，她先前主动在自己身边坐下是示好，那么现在对着自己说这个话，就是明显的安慰自己了。牡丹心中淌过一股暖流，真心实意地望着白夫人一笑。
却见潘蓉突然起身，往外去了。少顷，迎了一个身材高大，小麦色皮肤，轮廓深邃的青袍男子进来，亲自引着那男子在男宾席第一位上坐下，方笑嘻嘻地同刘畅和清华郡主道：“这是我和你们说过的那位朋友，蒋长扬，蒋成风。稍后的飞刀鲙鱼，就由我二人来吧！”
众人也不见惊奇，立刻便有婢女抬上几案砧板并刀具瓷碟等物，以及已经收拾好的新鲜鲫鱼来。
侯爷世子亲自动手切生鱼片？果然稀罕事物多，牡丹又笑眯了眼。

第十三章 乱（一）
白夫人见牡丹喜气洋洋，满脸期待的样子，忍不住道：“你很喜欢这个宴会？”
牡丹连忙收了脸上的喜色，解释道：“我自幼身体不好，缠绵病榻，错过了许多美好的事物。去岁秋天重病一场，险些丧命，从那之后，我便想通了，人生得意须尽欢，反正总得活下去，为什么要整日愁眉苦脸的呢？不要说人家看着烦，就是自己照镜子也不好看啊。”
白夫人道：“人生得意须尽欢，是这个道理，我先前倒小看你了。”
牡丹哈哈一笑，把目光投向上首。
潘蓉和蒋长扬并排而立，潘蓉由着侍女系上了精美的丝绸围裙，蒋长扬却不过只是将袖子挽上去而已。
刘畅的筷子一敲酒杯，二人就摆开架势，专注地动作起来，去皮剔骨，切片，两个人的动作都是干净利落，手起刀落，节奏感很强，与其说他们是在切鱼，不如说更像是华丽的刀技表演，刀光闪闪中，盘子里的鱼丝很快堆成了小山。
侍女们不断地将他二人切出来的鱼丝各取一半放入铺了新鲜紫苏叶的小瓷盘中，再配上一小碟用蒜、姜、橘、白梅、熟栗黄、粳米饭、盐、酱八种调料制成的八和齑，倒上一杯用炒黄的米和绿茶煎成的玄米茶，鱼贯送至客人的席前。
白夫人低声和牡丹解释：“每个人案板上的鱼数量是有定数的，他二人这是要比谁更快，谁切的鱼脍更薄更细。你看，差距出来了吧？”她用筷子翻动着盘子里的鱼丝给牡丹看，乍一看，看不出什么，直到筷子挑起来之后，牡丹才发现厚薄精细程度完全不一样。
蒋长扬切的，又薄又细，白夫人对着轻轻一吹，竟然飘了起来，而潘蓉切的，就没这样轻薄了，明显是蒋长扬切的两倍那么厚。
白夫人将潘蓉切的扒到一边，微微不屑地道：“他这个手艺也就和我们家的厨子差不多，也好意思拿出来当众炫耀。”夹了一箸在八和齑蘸了蘸，放到牡丹的碟子里，叹道：“这东西寒凉，你身体弱，少吃一点。”
仿佛是为了验证白夫人所言不虚，“嚯”的一声轻响，蒋长扬切完他案板上的最后一条鱼，将刀放在了砧板上，淡笑着对众人揖了揖，回身立到一旁就着侍女送来的姜汤洗手去腥，撩起袍子坐回了席间。而此时，潘蓉的案板上还躺着两三条鱼。
刘畅大笑道：“阿蓉，你输了！还切么？”
潘蓉也觉得没有意思，“啪”地一声将刀放下，伸着两只手任由侍女上来替他洗手擦手整理袍服，懒洋洋地道：“成风，我苦练了两年，还是不及你。罢了，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刘畅笑道：“你自然是比不过他长年握刀的，你该心服口服才是。”
清华郡主笑道：“你们打的什么赌？”
潘蓉笑得促狭：“秘密。”边说边扫了牡丹一眼，见牡丹望去，便转而对着白夫人抛了个媚眼。
白夫人视若无睹，只问牡丹：“你可曾见过今日这株花了？你觉着如何？我围着看了半日，却没看出到底是什么品种来。”
牡丹笑道：“此花与夫人恰好同姓。风姿却是不错的，与我那几盆花比较起来，算是各有千秋。”
玉板白，色白似玉，瓣硬，雄蕊偶有瓣化，荷花型，花朵直上，优点是着花量高，花期早。刘畅这一株，不过就是占着个推迟了花期，同株生了雄蕊瓣化程度高的几朵花，又是自己那些陪嫁的牡丹中没有的品种，所以被他视为稀罕物，故意拿出来炫耀而已。
实际上，牡丹私下里以为，按着此时众人的观赏眼光，玉板白与同为白色系的玉楼点翠、瑶台玉露比较起来，一定会认为楼子台阁型的玉楼点翠和绣球型的瑶台玉露更美丽珍贵。只是二人关系微妙，当着白夫人，她却是不好点评。
白夫人一笑，指了指上首正缠着蒋长扬说笑的潘蓉轻声道：“有人想算计你的花，你小心了。”
牡丹一愣，原来潘蓉先前帮自己就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是不是也怕那株魏紫被清华郡主给弄去呢？她抬眼认真地望着白夫人低声道：“不管你出于同情还是出于什么原因，我都非常感谢你提醒我。那几盆花，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给人，也不会卖的。”
那是她今后安身立命的本钱，不到万不得已，她怎么也不会弃了它们。
“既如此，我便尽力劝他打消这个念头罢。”白夫人定定地看了牡丹一眼，摇了摇手中的刺绣兰花团扇，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牡丹突然没了好心情。她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因为不习惯席地而坐而变得麻木的双腿，垂眸望着面前精美的食具和精致的饮食，暗想，等到那一天，她的日子也许不会有现在这样过得豪奢，但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过得提心吊胆。
不多时，众人酒足饭饱，进入赏花环节，刘畅笑道：“在座的诸位都知道，寒舍种了几株花，侥幸勉强入得眼，每年春末夏初，总能给诸位在闲暇之余添上一点乐趣。今年却又与往年不同，敝人新近得了一株玉板白，生而有异，不但比寻常的玉板白开得晚了许多，还有一树同开两种花型之迹。”
说完之后，他并不急着立刻揭开青纱，而是含笑望着众人，听众人说了一通恭贺的好话，方起身准备亲自去揭开青纱。不过刚站起身，清华郡主就用扇子挡住了他，娇笑道：“子舒，让我先睹为快如何？”
这便是她要去做了揭纱之人的意思了。牡丹心想，不过就是如同现代人剪彩一般，喜欢请个领导明星之流去执剪，冲着清华郡主那唯我独尊的性子，这种行为也算不得什么。刘家小儿既然要捧她，便该从了就是。
谁知刘畅哈哈一笑推了过去：“来者皆是客，我若是让郡主先睹为快，岂不是有意怠慢其他宾客？下次可就没人来玩了。”竟然是径自就去揭了那块青纱。
清华郡主娇笑道：“你这个人呀，这般狂傲，心里眼里总是没有人。”说着回眸狠狠瞪了牡丹一眼，瞪得牡丹莫名其妙，只当是她疯了不正常。
众人纷纷起身去观赏那玉板白，又去看牡丹院子里抬出来的那几盆花。牡丹也跟在白夫人身后上前赏花，趁空给雨荷使了个眼色，雨荷会意，起身离去。
不多时，众人开始点评作诗，牡丹不会，也不愿意剽窃谁的诗句成就自己的才女之名。因见李荇已经独自绕出了宴席场所，便趁着众人凝神思考，无人注意自己，便带着林妈妈和雨荷跟了出去。
清华郡主一直就没放弃过关注牡丹，见状不动声色地对着自己的一个婢女抬了抬下巴，那婢女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潘蓉却也拉了那蒋长扬一把，示意他跟着自己出去。蒋长扬淡淡地扫了冥思苦想的众人一眼，转身跟在潘蓉身后，出了宴席场所。

第十四章 乱（二）
牡丹按着事先商量好的，由雨荷引开林妈妈，她自己则坐在一个四面没有任何遮挡的亭子里坐着等李荇。所谓龌龊，都生于阴暗处，这里人来人往，光明透亮，根本不具备作案的条件，就算是有人想抓她的错处也抓不到，她要的是清清白白、正大光明、拿着该拿的嫁妆走人的和离，而非是被人泼了一身脏水后被休弃。
李荇并没有让她等多长时间，很快就进了亭子，也不废话：“丹娘，你有什么话要同我讲？”
牡丹深深一福：“表哥，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想和离。请你帮我。”
久久没听到李荇回答，牡丹一颗心跳得咚咚乱响，心想，虽然叫了这一声表哥，到底是外人，不想搅入这场乱麻中去也是正常的。如果真是那样，她便只有破釜沉舟了。
李荇长叹了一口气，沉声道：“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我若答应你，好像是做缺德事。”
牡丹抬眼望着他：“你帮我才是功德无量！我需要你帮我说服我爹娘他们。那时候成这亲也是没法子，既然我现在已经好了，他家也不乐意，不如放彼此一条活路，又何必逼人逼己？与其这样卑躬屈膝的活着，我不如死去！”大好的青春浪费在这样一个人身上，浪费在和一群女人争斗上，岂不是太可惜？
李荇的眼神闪了闪，道：“我看你现在的确似乎比从前想得开了许多。但你要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没有后悔药。一旦成功，从此以后，你就与他再无任何瓜葛了，见面便成路人，你不会后悔么？”
牡丹忙道：“我想通了的，我去年秋天病那一回就想通了，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怎么求也求不来。若不是我爹娘他们不肯，我也不会厚着脸皮来给你添麻烦。”
看来谁都知道何牡丹痴恋刘畅啊，难怪得上次她归宁时，才一和何夫人提起个头，何夫人就骂她小孩子脾气，一会儿一个样，简直不懂得轻重。都怨死去的何牡丹是个傻瓜，之前一门心思地替刘畅遮掩，把他说得天花乱坠的。至于去年秋天那场重病侥幸不死，不过越发证明了刘家是她何牡丹的福地而已。说起来，何家的要求也真是低，最主要的是女儿能活下去，然后有名分，没有受到明面上的伤害就行。
见李荇在打量自己是不是说的真话，牡丹紧张地挺了挺胸膛，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坚毅，努力摆出坚贞不屈，永不后悔的革命样给他看。
李荇看得抿嘴一笑，算是相信了牡丹不是心血来潮。他对何刘两家这事儿清楚得很：“你这事儿，光靠姑爹和姑母他们同意还不算，还得刘家同意。当初刘家答应过，若是你们不成了，责任又在他家，就得把那笔钱尽数还回来。先不必说姑爹和姑妈他们会不会相信你离了刘家也会没事，就说刘家为了不还这笔钱也肯定会找借口死赖着不放。就算是姑爹姑母不要那笔钱了，刘家为了防止手中再无筹码，导致当年事泄，只怕也是不肯的。
再说，你若是主动提出和离，便是出夫，刘畅的性格从来吃不得半点亏，怎会允许你率先提出舍弃他？况且，表面上他除了清华这件事之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过失。而这种事情，世风日下，世人已然见怪不怪了，他一句改了也就改了。就算是最后勉强同意和离，他定然也会想法子出了这口气，反把污水泼到你身上，所以，吃亏的人还是你。因此，此事需从长计议。”
牡丹道：“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我才需要表哥助我。先前我还想过义绝来着，可条件达不到。”义绝的四个条件中，夫犯妻族，夫族妻族相犯，不可能发生；而妻犯夫族，妻犯夫，她可以去做，却是害了自己一辈子。
李荇修长的手指轻轻敲了亭柱几下，道：“你放心，你从小到大没求过我，好歹开了回口，我总得替你细细筹谋才是。”
“假设能摆脱，稍微吃点亏我也能接受。”此间女子的地位虽然较高，但始终也是个男权社会，牡丹笑道：“如果可以，今年秋天之前我就想搬出去。”秋天是牡丹花的繁殖季节，那个时候搬出去，正好实施她的计划，不然平白又要耽搁一年。
“这么急？”李荇微微笑了，“看来你真的是死心了。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牡丹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我还没想好，但不管怎样，总要好好活下去，要努力过好日子。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不叫旁人看笑话。”
李荇抬眼看着她，低声道：“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忽听得不远处有人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牡丹回过头去，只见潘蓉与那蒋长扬立在不远处的一丛修竹旁，潘蓉脖子伸得老长，却被蒋长扬牢牢揪住了袖子。看似是二人早就发现了自己和李荇，潘蓉想过来看热闹，却被蒋长扬拉住袖子，还出声提醒自己。
果见潘蓉满脸郁闷地从蒋长扬手里将自己的袖子拉出来，大声道：“你们躲在这里说什么悄悄话呢？”这蒋长扬真是的，若不是他多事，自己潜去拿了那二人的把柄，还不好胁迫他二人一回？
李荇泰然自若地对着潘蓉和蒋长扬行了一礼，笑道：“说笑，不过是自家兄妹许久不见，叙叙旧而已。”牡丹在一旁淡淡一笑，表示赞同。
潘蓉的眼珠子转了转，在牡丹和李荇二人的脸上来回扫了几遍，但见二人俱是一脸的坦然，想想刚才的确也没看见有什么失礼的举动，何况此刻已经失了先机，说什么都无用。便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亲热地道：“你这趟去得远，很久不曾见面，自家亲人是该叙叙旧才对。”
牡丹见他突然变了态度，想到先前白夫人提醒自己他要算计花的事情，下意识地就想躲开他，便低声道：“表哥，他今日殷勤得紧，只怕是别有所图。”
这个病弱娇养的表妹如今竟然也懂得揣测人心了？李荇闻言，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知道，稍后你就先回去吧，我自会派人与你联系。”言罢上前天花乱坠地与潘蓉攀谈起来。
牡丹在一旁静立片刻，因见不远处雨荷与林妈妈拿着一把伞和一个食盒走了过来，便上前将食盒接过递给李荇：“还请表给替小妹送到家中。”然后告退。
潘蓉道：“弟妹你别走，我有事要同你商量。”
牡丹暗叹一口气，笑道：“商量不敢，还请世子爷吩咐。”
潘蓉道：“你这人真是的。我说了此事，不管你肯与不肯，都是吩咐，倒像是我仗势逼迫你似的。”
李荇笑道：“丹娘你可以放心了，若是你不肯，世子爷断然不会逼迫你。”又看向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蒋长扬：“这位蒋兄，您也听见世子爷说的话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蒋长扬淡淡一笑，张开两匹微薄的嘴唇，斩钉截铁地道：“是。”
“都是些什么人！这般小瞧我，我与你们拼了！”潘蓉翻了个白眼，又望着牡丹谄媚地笑：“弟妹，实不相瞒，我是有要事相求，天下间只有你帮得我，你若是不帮我，我便要死了！”
李荇勃然变色：“还请世子爷言语自重！”林妈妈也将牡丹拉到自家身后，警惕地瞪着潘蓉。
潘蓉啧了啧嘴，道：“至于么？我是想向弟妹高价买两株花，怎么就不自重了？就是那盆魏紫和玉楼点翠，弟妹若是割舍得，我愿出一百万钱。”
牡丹默默算了算，一百万钱，就算一个接头值一千钱，也够她卖一千个接头，或者是供人游园一万次的。对旁人来说，也不算太吃亏，可对她来说，就是大大的吃亏了。试想，五年后，经她的手，可以繁殖出多少来？这一百万钱，算得什么？当下便笑道：“世子爷是在为难小妇人了，先前郡主索要时小妇人就曾说过，这是父母所赠之嫁资……”
潘蓉急了，看了蒋长扬一眼，道：“她那是强取豪夺，你先前是咽不下那口气，自然不能给，我也成全了你。但她那个脾气，只怕过后一桶滚水就给你浇死了，倒叫你哭不出来。现在我真心实意出钱给你买，你卖给我可是大大的好处，花活着，你得实惠，又正好气死她，还有人情在，一举几得，何乐而不为？”
牡丹淡淡一笑：“就算是一桶滚水浇死了，那是我无能，不是我的过失。可若是卖了，便是我的过失。”今日她卖了这两盆花，只怕过不得几日，就一盆都保不住了。
潘蓉恨道：“你这人可真是榆木疙瘩！白白生了这副好皮囊。难怪得不讨人喜欢……”
蒋长扬忙劝道：“不愿意卖就算了，生意不成仁义在，又何必出口伤人？”

第十五章 乱（三）
潘蓉瞪了蒋长扬一眼，道：“我若不是为了你，又怎会干这没脸皮的事情？厚着脸去求人，反被人喷了一脸的口水！”
原来竟是为了讨好这蒋长扬么？牡丹闻言，仔细打量那蒋长扬。但见他一身看不出任何花巧的青色缺胯袍，脚上一双再普通不过的六缝靴。腰间也未像席间其他男客那般，什么香囊玉佩之类林林总总的挂上一堆，只垂挂着一把两尺来长的横刀，刀柄上也不曾有任何装饰，那刀鞘更是乌漆麻黑的，朴素普通得让人看了第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至于长相，虽然说很有男子气，但那表情也太过僵硬木讷了，似乎，那眼睛和眉毛都是不会动的，半点不生动。
蒋长扬见牡丹打量自己，微微有些羞窘，朝着她淡淡一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来，回头望着潘蓉道：“我不要了！原来打的赌不算了。”
潘蓉瞪眼道：“你说不算就不算啦？蒋大郎，凭什么从小到大都是你叫我怎样就要怎样？今天我还偏就要兑现这诺言！怎么样，弟妹，你卖是不卖？该说的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你自己想清楚！”
李荇讥讽道：“刚还说不仗势欺人，此刻便要欺负一个弱女子么？”
潘蓉犯起了横，拿眼瞪着李荇：“我就欺负了你要怎样？不过两棵花而已，我没为难她，她为何要为难我？她这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
这是什么世道！这都是些什么人！任谁都可以来踩她一脚？牡丹被激起一股怒气来，忍不住冷笑：“原来我不肯出卖自己的嫁妆，竟然就是为难了世子爷！今日我还偏不卖了！既然留着是个祸害，待我今日就去将它当众砍了！砍了树子老鸹就不叫！”言罢推开林妈妈，弯腰从李荇腰间去拔他的佩刀，要怎样就怎样，光脚的还怕穿鞋的么！
咦！这个软脚虾竟然敢和自己唱反调！难道是自己看上去太好欺负了？潘蓉一把按住那把刀，怒道：“你敢！还敢骂我是老鸹！”
牡丹瞪着他冷笑：“我凭什么不敢！我在自己的家里，砍我自己的花，干世子爷何事！只怕就是闹到丹陛之下，也是我有理！什么老鸹，我可没指名道姓说是谁，谁谁爱上赶着去就是谁！”
蒋长扬看着潘蓉语气严肃地道：“你若真是把我当朋友，就不要无理取闹的为难人。似这般，我若是得了这两盆花也羞于见人！”
潘蓉恨道：“蒋大郎！你不识好歹！”
蒋长扬扫了他一眼，向牡丹行礼，认真严肃地道：“家母爱花，在下曾同世子爷打过一个赌，言明输了的人便要为对方做一件事。世子爷输了，便要寻两株好牡丹花给在下，不然就是不守信用。故而今日都是在下的错，请夫人不要见怪于世子。夫人您也不必砍花，世子爷要买，您就卖给他，待您收了钱后，在下立刻完璧归赵。您可以尽赚一百万钱。”
牡丹尚未开口，潘蓉已指着蒋长扬咬着牙道：“蒋大郎！你好毒！”
李荇“噗嗤”一声笑出来，从二人手里夺回自己的佩刀，道：“我来做个中人，既然世子爷已经开了口，丹娘你就不该这般不体贴人意。这样罢，今年秋天你挑几个好品种出来，接几株牡丹送给世子爷和蒋公子。你看如何？”
牡丹先前不过凭着一口气，此时有台阶下，自然要顺着下，便笑道：“但凭表哥吩咐。”
蒋长扬客气地道：“给夫人添麻烦了。到时候在下按着市价来，不好叫您白忙。”
潘蓉虽然极不甘心，却也不好再生波澜，当下重重哼了一声：“要送我才能消了我心头之气！”
牡丹道：“就当是为了先前世子爷替小妇人在郡主面前解围的谢礼。”她坚决不承认刚才是她错了，也不肯为此赔礼。
李荇笑道：“既是这样，咱们便回去吧？”
几人回身，忽见清华郡主身边一个青衣婢女匆匆而来，见了众人，行礼问了好，笑道：“我家郡主请何夫人一叙，就在前方不远处的水晶阁里。”
林妈妈紧张地拉住了牡丹的袖子，别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吧？
就算是知道清华郡主不安好心，也不可能不去，更无法拒绝。但清华郡主既然敢当着这些人面这样正大光明的邀请自己去，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约莫只是为了威胁自己一通？又或者，有意外的收获也不一定。牡丹想到此，又见李荇朝自己眨眼睛，便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待牡丹走远，李荇挽住潘蓉的肩头，伏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潘蓉只是摇头。李荇便伸出一根手指，潘蓉犹豫片刻，还是摇头。李荇冷笑一声，转身就走，潘蓉立刻拉住他的袖子，举手与他击掌：“成交！”
刘家所谓的水晶阁，不过是建在湖中的一间木制的小阁楼而已。刘承彩因为喜欢在此纳凉看书，便建了水车，让水车从湖中将水抽上去，从阁楼房檐上淌下来，形成雨帘。夏天住在里面，格外凉爽，更有情趣。每当日出之时，无论从里从外望去，那雨帘子都如水晶一般耀眼夺目，故称水晶阁。
走至曲桥入口处，那婢女拦住林妈妈和雨荷，笑道：“郡主娘娘有几句私密的话要单独同夫人说，还请二位随我在此稍候。”
林妈妈和雨荷不安地看着牡丹：“少夫人……”
牡丹抬眼望去，此时还不是盛夏，水车还未车水自雨，水晶阁看上去稀松平常，从曲廊到它周围的一圈栏杆处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貌似不会是搞人身危害的好去处。更何况，水晶阁外悄无一人，全然不见清华郡主的其他随从。便道：“你们在此等候，我去去就来。”
林妈妈双目微红，却又不敢当着那婢女的面说出格的话，只是望着牡丹低声道：“少夫人，你要小心。”
那青衣婢女笑道：“不必担忧，我们郡主没有恶意。夫人到了外间，若是没有人应承，自家进去便可。”
牡丹点点头，自己接了伞顶在头上，稳稳地朝水晶阁走去。阳光射在水面上，反射回来的光又强又烈，把牡丹的眼睛晃得眯成了一条细缝，看着面前九曲十八弯的青石曲桥，她有一种眩晕的感觉。
越走得近，水晶阁里传出的琵琶声就越响。走到约有一丈远的地方，已经是响彻耳畔，更有丝丝用大食蔷薇水泡了海南降真所制成的名贵熏华香萦绕鼻端。牡丹顿住脚步，朗声道：“何氏惟芳应郡主之邀，前来一叙。”
连叫三声，琵琶声依旧响个不停，却始终无人应答。牡丹想到先前那青衣婢女的提醒，便索性提步往前走去。
待得走近了，琵琶声骤停，一声娇笑夹杂着几声暧昧的娇喘清晰地从半掩着的窗子里飘了出来。
牡丹抬眼望去，但见水晶阁里一张软榻上，十二扇银平托花鸟屏风半开半掩，帐架上的青纱帐随风飞扬，里面一对半裸男女正动作激烈地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帐外一架落地屏风旁，一个青衣婢女抱着一把琵琶，垂眸不动，仿若老僧入定一般。

第十六章 乱（四）
牡丹扶了扶额，停在窗前不动。
原来是请自己前来观赏的？这清华郡主真是没有创意，上一次何牡丹便是因为撞见了他二人苟合，气急攻心，事后又被清华郡主奚落讥讽了一番，眼瞅着刘畅也就是那样子，万念俱灰才会呜呼哀哉。这次是不是希望自己彻底病死了事呢？
牡丹严肃认真地思考着。此刻，自己应该尖叫出声，然后掩面奔逃呢？还是应该梨花带雨，义正辞严地捧着胸口指着他们声泪俱下的控诉一番？怎样做最好？这是个问题。
清华郡主粉脸微红，一双眼睛滴得出水来，雪白的双腿紧紧缠在刘畅的腰上，将腰往上一送，涂着蔻丹的十指牢牢捧住了他的脸，挑衅地看着窗外的牡丹深深吻了下去。
刘畅背对着牡丹，丝毫不知窗外之事，压抑地闷哼了一声，汗湿罗衫，狰狞了脸色，“唰”地一下，扯住清华郡主的发髻往下一拉，一口咬在了清华郡主雪白丰腴的肩头上，清华郡主夸张地尖叫起来，不甘示弱地一口咬在了刘畅的脖子上，刘畅的动作越发激烈。
从始至终，清华郡主的眼角都瞟着牡丹，唇角都挂着讽刺的讥笑。
怎么样？这就是你何牡丹死死缠着不放的男人，他不屑于碰你，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任由我羞辱你，他虽然也会对我发发脾气，但始终，他就是我的。你看到了么？他就喜欢我，喜欢我的身份，喜欢我的地位，喜欢我这具身体，还喜欢我尖叫，喜欢我咬他。
识相的，你就该早些去死才对！你为什么不去死？死死占着这个位置做什么？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白痴？清华郡主一边轻蔑地朝牡丹飞眼刀子，一边扭动着发出更夸张的声音。
牡丹的脸红了。她看不下去了。真人版的和电视版的完全不一样……可是为什么旁边跪坐着的那个青衣婢女竟然如此淡定？可见这是需要修炼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牡丹愕然回头，三颗脑袋同时出现在她身后。潘蓉满脸的八卦兴奋之情，李荇脸色铁青，好像要杀人，那看守曲桥的青衣婢女则是脸色惨白，几欲昏死过去。
牡丹的脸顿时变得血红，把手里的伞一扔，回头不要命的开跑。在她身后，清华郡主发出了一声急促嘹亮的尖叫，这回，是真的尖叫。
牡丹已经顾不上后面会怎样混乱了，只顾提着裙子快步穿过曲桥，走到曲桥入口处，快步越过站在那里的蒋长扬，一把拉了林妈妈和雨荷的手，急促地道：“走！”
林妈妈和雨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牡丹满脸红得不正常，鼻翼也冒出了细汗，惊吓不轻：“少夫人您这是怎么啦？”她们远远望过去，只看见牡丹一直独自站在水晶阁外，并不知道她听见或者是看到了什么。
蒋长扬沉声道：“何夫人，您可是受了什么惊吓？”
牡丹慌乱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李荇和潘蓉已经折头走回来了，眉飞色舞的，一看就是打算大肆张扬的样子。她自问没有勇气，更不能做到面不改色地当着三个陌生男人讨论刚才的活春宫事件，便道：“没什么。有急事。”扯了林妈妈和雨荷飞也似地逃离。
蒋长扬只看到牡丹的八幅粉紫绮罗长裙在空中划下一道美丽飞弧线，上面绣的牡丹花瓣似要飞洒出来，纤细的腰，几乎要断的样子。他纳闷地摸了摸下巴，迎上李荇和潘蓉：“到底怎么了？为何一个个都是见了鬼的样子？”
李荇铁青着脸不说话。
潘蓉笑得打跌：“不是见着鬼了，而是见着鬼遇上了都会害怕的人了。”人不要脸，鬼都怕，清华郡主果然够不要脸，竟然请了人家的妻子来观赏……因见李荇脸色着实难看，便笑着上前揽了他的肩头，笑道：“别生气了，这算得什么？有人为了偷香，连尿都可以喝。他家这是有传统的。”
他说的是刘畅的父亲刘承彩。刘承彩当年也是翩翩少年郎，貌美多姿，很得女人喜欢，却娶了戚夫人这样悍妒的女子，根本不敢靠近身边任何一个侍婢，他不甘心，于是便与戚夫人斗智斗勇。他看上了一个年轻貌美的侍女，盘算良久，趁着戚夫人洗头的时候，假装肚子疼，把那侍女召去，还未成其好事，戚夫人也听说了他的肚子疼，立即飞奔而至。
刘承彩无奈，只得继续假装肚子疼。戚夫人便按着偏方将药扔到童子尿里去，让他吃。他没法子，只好吃了下去，这场风波才算免了。经过多年，这事仍然是京城上流圈子里的笑料之一。
在旁人眼里，不过是风流韵事一桩而已。李荇歪了歪嘴，道：“还请世子爷和尊夫人说一声，去劝劝我那死心眼的表妹。”
潘蓉这才后知后觉地道：“是哦，她别想不通。走吧，先去找人。”
蒋长扬隐约猜到水晶阁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多言，抿紧了唇，默默跟在二人身后，不多时，突然道：“我还有急事，先走一步，就不和主人家道别了。”
潘蓉忙挽留他：“别呀，好玩儿的还在后头呢。”
蒋长扬摇摇头：“与人约好的，不能失信。”
潘蓉立时将刚才答应李荇的事情抛在脑后：“我送你出去。”
蒋长扬伸手止住他：“不必，你去做正事要紧。过两日得了空，我自会来寻你。”
见蒋长扬走远，李荇问潘蓉：“这是谁？之前怎么从来没见过？我看他手上有老茧，经常想去握刀，从过军么？”
“还杀过人呢！”潘蓉夸张地喊了一嗓子，敷衍道：“是一个世伯的儿子，他平时不喜欢和我们这种人厮混的。走罢，走罢，去得晚了你那表妹又要想不开了。”二人一道往宴席处去寻白夫人不提。
却说水晶阁内，已经穿戴整齐的刘畅沉着脸立在床前，冷冷地看着发髻微乱，衣冠不整，露出大片雪白，施施然仰卧在榻上的清华郡主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华郡主早就从被两个男人偷窥的刺激中恢复过来，懒洋洋地将黄罗抹胸往上提了提，翘起玉腿来左右打量了一番腿型，越看越满意，淡淡地道：“怎么回事？你又不是没看到。就是何牡丹带了野男人来捉奸，想看你我笑话，然后如愿以偿地看到咯。”
刘畅铁青了脸，指着她道：“铁定是你捣鬼！谁叫你自作主张？”
清华郡主将床头的鎏金银鸭香炉猛地一推，翻身坐起，直视着刘畅：“就是我又如何？我就是要让她看看，你是怎么爱我疼我的，好气死她！”
见刘畅脸色越发难看，她眯了眼冷笑：“怎么，敢做不敢当？吃干抹净就这样算了？左右李荇已经看见了，须臾就会传到何家耳朵里去，你倒是说说看，怎么办才好？要是她还死死缠着你不放，你又没本事解决掉，不如我去求了赐婚如何？你若是喜欢，留着她也好，我做大，她做小，可一点没辱没了她。”
刘畅的瞳孔缩了缩，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事儿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清华郡主不以为然：“你家那点破事儿，我又不是不知道，藏着掖着的，算得什么？只要你肯，交给我办，什么事做不到？怕的是你不肯吧？畅郎，你变心了！你忘记当初我们山盟海誓了么？！你这个没良心的！”
她后面这句话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来的，倒吓了刘畅一跳，但见清华郡主两眼含了泪，满脸恨色，看上去狰狞可怕，他犹豫片刻，试图安抚她：“你莫喊，我和你说过没有，这事儿要从长计议。”
清华郡主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头用力去撞他的胸口：“我不管，你今日就要给我答复，不然我就去告你诱奸我！”
刘畅被她撞得发晕，脾气激起来，猛地将她一推，也不管她是不是跌倒在地，恶狠狠地道：“你且去告！你去告！想必你一开口，我刘家立时就满门抄斩了！”言毕一拂袖子走了。
清华郡主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咬碎了一口银牙。抬眼看到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青衣婢女，立时狰狞了脸色，厉声道：“贱婢！还不过来扶我起来？”
婢女软手软脚的好容易才挣到她面前，手才碰到她的胳膊，就被她抡圆了胳膊狠劲搧了过去，打得跌倒在地，也不敢出声，只是五体投地的抖成一团。

第十七章 乱（五）
牡丹快步前行一段距离后，本想躲回自己的院中，左思右想又改了道，去了宴席场所。李荇等人已经见着了刘畅和清华郡主的丑态，这二人不敢对着他们发作，只怕会来寻自己的晦气。要闹就闹大一点，怕什么！
此时众人有继续作诗作词的，也有歪在席上喝酒谈笑，观赏乐伎弹奏歌舞的，也有闹中取静下围棋的，更有玩樗蒱赌钱的，不拘男女，个个自得其乐，纵情欢娱。
牡丹刚一露头，就见一个穿绿线鞋，着湖绿半臂，仪态端庄的年轻婢女寻过来向她行礼，却是白夫人安排了来寻她的。
牡丹跟着那婢女一道去了那丁香花丛后的草亭，只见白夫人与一个梳乌蛮髻，攒金雀钗，系八幅海棠红罗裙，披金色薄纱披帛，鹅蛋脸，长眉俊眼，琼鼻檀口，神情倨傲的少女坐在亭中，正轻声交谈。
白夫人见牡丹进去，笑着起身道：“刚才一转身就不见了你，我还以为你不告而别了呢。”
牡丹推道：“适才有点事情，不得不去处理，不敢打扰夫人雅兴，故而没有知会，倒是妾身失礼了。”
白夫人将牡丹拉到身边坐下，笑道：“和你开玩笑的，你是主人家，琐事极多，哪里比得我们只管吃喝玩乐？”
二人笑了一回，白夫人便介绍那女子给牡丹认识：“这是清河的吴氏十七娘，小字惜莲，我们平时都叫她阿莲。”
吴惜莲只略抬了抬身，淡淡地朝牡丹笑了笑，并不多语。
牡丹见白夫人未曾向吴惜莲介绍自己的身份，便知她是知道自己是谁的，对于她这种不以为然的态度，牡丹并不放在心上。这清河吴氏，乃是本国有名的世家大族之一，就是皇室也喜欢同他们结亲的，久而久之，他们都形成了目中无人之态。就算是清华郡主在她们的眼里，也不见得就有多高贵。
白夫人笑道：“五月端午，又是皇后寿诞，自兴庆宫勤政楼到金光门以东春明门，至以西金光门为戏场，有百地献艺，你们到时候可要去？”
吴惜莲笑道：“家父前些日子还说要去搭个看棚，想来是一定要去的。”
牡丹连刘家去不去搭看棚都不知道，更不要说知道自己那个时候是否能够出门，便道：“我却是不知。”
白夫人道：“不妨，你若是想去，到时候我便派车来接你。”
吴惜莲扫了牡丹一眼，道：“说句不客气的话，也难为你过得下这样的日子去！若是我，早就出夫了。”
牡丹淡淡一笑：“我若是阿莲，又怎会遭此待遇？”
吴惜莲一滞，尖刻地道：“就算我是你，我也不会活得这般憋屈，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白夫人不高兴地道：“阿莲，我曾同你说过，人的际遇不同，性格不同，处理问题的方法也不同。你姐姐难道又过得好么？我难道又过得好么？”
吴惜莲拂袖起身：“阿馨，你是我姐姐的好朋友，她遭遇不幸，你不但不同情她，反倒把她的痛苦拿出来做谈资，实在是让人齿寒！”
白夫人道：“我好意介绍友人给你认识，你却当众给她难堪，不也是给我难堪么？我本想着你和旁人不同，是个有见识的，又有我和你姐姐的事情在前头，你不会如同旁人一般肤浅无聊。谁知是我错看了你！”
“我肤浅无聊？”吴惜莲气得鼻孔一张一翕的，眼圈都红了：“阿馨，你才刚认识她，就为了她欺负我？”
白夫人道：“我不是欺负谁，也不是护着谁，我就事论事而已！这其中许多事，你嫁了人后就知道了。”
吴惜莲撅嘴道：“我才不会嫁给这种人！”
牡丹起身朝二人施了一礼：“为了我引得二位生气，实在是我的不是。我那边还有事情，就先告退了。”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又何必让白夫人为了自己的缘故得罪她的朋友至交呢？
白夫人要留牡丹，但见牡丹神色淡淡的，眼里无悲无喜，一派的平静自然，心想若是强留下来，闹得不愉快，也是平白给牡丹添堵，遂起身送牡丹到亭子口，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改日又会。”
牡丹点点头，才行几步路远，就见潘蓉与李荇二人步履匆匆地赶来，唬了一跳，赶紧闪身躲开。
潘蓉大声道：“弟妹，你莫跑，听我说两句，这算不得什么……”他声音极大，引得众人侧目。
牡丹见状，越发躲得远了。
李荇沉了脸一把扯住潘蓉：“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堵的？你是故意的吧？你再捣乱我们先前说的话就作废。”
潘蓉眨了眨眼：“你休想抵赖！本来就算不得什么。她若是不尽早适应下来，岂不是白白受罪？”话虽如此说，还是探手将白夫人唤了出来。
白夫人听他三言两语说完，奇道：“我适才也不见她有多难过的样子。”
潘蓉道：“坏了，坏了！哀莫大于心死，她不但重新回到这里来，还能对着你谈笑自若，一定是心存死志了！你赶紧去，叫她千万不要想不开！”
话音未落，就被李荇“呸”了一声，白夫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也不和他多话，也不和亭子里的吴惜莲打招呼，自寻牡丹去了。
牡丹躲开潘蓉等人，迎面遇到玉儿与个年轻女子玩樗蒱，玉儿已是输了许多，便极力邀请牡丹坐下一起玩。牡丹笑道：“我不会玩。”
玉儿笑道：“简单得很，少夫人玩过一次就会了。”说着便教牡丹：“掷出五枚全黑为卢，彩16……”一语未了，忽听有人在旁道：“二雉三黑为雉，彩14；二犊三白为犊，彩10；五枚全白为白，彩8；这四种彩称贵彩。”
接话的竟然是刘畅。
玉儿吓得赶紧起身行礼，刘畅很自然地就坐到了牡丹身边，牡丹闻到他身上传来的熏华香味道，想到彼时的情形，几欲作呕。不是她对他有什么多的情绪，而是想到自己和一个公共厕所坐得这么近，实在是件恶心人的事。
刘畅见牡丹不语，只垂眸看着面前的棋盘，便纡尊降贵地道：“我教你玩。”语气是肯定的而非探询的。
好诡异。牡丹抬了抬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渣男要做什么？叫她不要声张？不要哭闹？她有半点要声张哭闹的样子吗？他还不如去寻他那狐朋狗友潘蓉说说还要好一些。他为什么不找她算账？清华郡主呢？
白夫人走过来时，就看到刘畅和牡丹二人面对面地坐在樗蒲棋盘前，刘畅沉着脸，将五枚矢抛过来抛过去，牡丹则像一根木头一样，直直地杵在哪里不动，脸上无悲无喜，不知在想些什么。白夫人想了想，便上前同刘畅打了个招呼，看向牡丹：“弟妹，我有事寻你。”
牡丹“哦”了一声，起身道：“玉儿你陪公子爷玩。”
玉儿早觉着情形有些不对劲，也不敢说好，也不敢说不好，只干笑着应下，伺立在刘畅身边，并不敢多话。刘畅见牡丹与白氏越行越远，将手里的矢一扔，起身加入到一群赌得热火朝天的男人中去，须臾便赌得眉开眼笑，高声呼卢。
白夫人拉了牡丹到僻静处，屏退左右，严肃地看着她道：“你是怎么想的？”
牡丹心知她已经知道了刚才的事情，淡淡一笑：“没什么想法。”
白夫人严厉地道：“是无计可施，所以干脆不去想？还是已经绝望，所以什么都想到了？我和你说，这算不得什么！”她一把抓住牡丹的手腕，将牡丹的手腕抓得生疼，“为了这种人寻死，不值得！他们越是这样对你，你越要好好地活着！”
原来是生怕自己去寻死，牡丹笑道：“我才不会去寻死。没什么想法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不在意而已。就好像，我此刻正在很舒服的晒太阳，有人和我说，别处在下雨，那又与我有何干系呢？”
白夫人沉默片刻，似乎相信了她的说法，便道：“这样最好。你还是小心些吧，当心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脸面事小，性命事大。”
牡丹一凛，忙行礼称谢。
忽听远处一阵嘈杂，众人如潮水一般朝某处涌了过去。白夫人招手叫了那穿绿线鞋的侍女过来：“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少顷，那侍女去而复返，看了牡丹一眼，道：“是刘奉议郎和李公子因琐事争执，动了手。”
白夫人和牡丹心知肚明，必然是为了刚才的事情，纸里包不住火，没多久这桩丑事便会通过在座的众人传遍京城。白夫人皱了皱眉：“你帮谁都不是，不如先回去吧。”

第十八章 唱
虽然并没有亲眼目睹事件经过，但牡丹下意识地认为，刘畅是主，不会主动挑起事由，此番冲突应该是由李荇挑起的，挑衅的目的是把丑闻扩大，从而引起何家的不满。此刻对她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躲开，不要管，不要问。
可这到底是刘家，牡丹生怕李荇吃亏，便拜托白夫人：“我表哥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生性比较冲动，还请夫人和世子爷帮着劝导劝导，莫要因此成仇才好。”
白夫人正色道：“知道了，我这就让外子去调停。”言罢果真领着人急匆匆地去了。
牡丹回到院里已是申初，才一进门林妈妈就追问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牡丹心想她总会知道的，便很隐晦地道：“当时郡主和公子爷都在里面。”
林妈妈的脸色一变，随即将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在屋里来回转了几圈，想安慰牡丹几句，觉得无从说起，想说几句泄愤的话，又隔墙有耳不敢多言。只得愁眉苦脸地看着牡丹，替她担忧不已。
牡丹提心吊胆地坐了约有半个时辰，雨荷方来回话：“少夫人，已经好了，表公子回家去了。外间又摆上了酒席歌舞，公子爷仍然主持宴席。”
原来刘畅正与人赌得欢，李荇斜刺里杀出去，不由分说，杀气腾腾地要与他赌，刘畅怎可能直接认输？自然应战，然后他输了，而且输的很惨。不知怎地，二人言语上起了冲突，便动起手来，有人说先动手的是李荇，又有人说，其实是刘畅。这都无关紧要，总之二人是打成了一团，刘畅的两只眼睛乌了，李荇的鼻子流血了。从始至终，清华郡主都没有再出现。
难为他成了乌眼鸡还能继续主持宴会，真是强悍。牡丹松了口气，正要松了头发躺一躺，一个婆子快步进来道：“少夫人，夫人有请。”
牡丹无奈，只得重新洗了脸，抿了头发，前往戚夫人的院子里去。
碧梧抱着琪儿坐在廊下，拿着一只线球逗一只波斯猫玩，看到牡丹进去，讥讽地一笑，起身迎着牡丹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少夫人，今日宴席散得可真早呢，不知宴席可精彩？”
牡丹也笑：“没散，精彩的很，有舞马表演，还有清华郡主带了个胡旋儿去，跳胡旋舞跳得极精彩，都是得到满堂喝彩的。可惜你没去。”
打肿脸充胖子罢了。碧梧撇撇嘴：“清华郡主很漂亮吧？”
牡丹笑道：“当然漂亮，不愧是出身皇室，通身的气派就没几人能极得上。”
碧梧疑惑得很，以往牡丹见一次清华郡主就要哭一次，这次怎么这般兴高采烈的？想来是装的，为了讨好公子爷便假装大方罢了，她也会的。便讥笑道：“那是自然，她是有名的美人儿，身份又高贵，为人又气派大方，见过的场面也多，不是寻常人能比得上的。”
“嗯，嗯，正是如此。”牡丹心说，到时候清华郡主做了你的主母，你就会更加体会到她的美丽高贵，气派大方了。
碧梧还要纠缠，念奴儿打起帘子探出头来，朝牡丹甜甜一笑：“少夫人，夫人请您进去。”
牡丹才一进了屋，碧梧立刻将线团往帘前一扔，引着琪儿和猫过去，她自己顺理成章地蹲在帘前竖耳偷听。
戚夫人才见牡丹进了屋子，就将手里的茶碗重重一放。
牡丹早知道来了不会有好结果，伤人的到底是李荇，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被迁怒；更何况，依着戚夫人的性格，为了防止何家来讨说法，必然要先狠狠威吓自己一番，把错都推到自己身上，然后再假装宽宏大度，哄哄骗骗的。便泰然自若地给戚夫人行礼：“母亲万福。”
戚夫人好一歇才淡淡地道：“你起来吧。”又叫朱嬷嬷：“你给少夫人搬个凳子过来。”
牡丹眼角扫过朱嬷嬷，只见她两眼闪闪发亮，心知这事儿与她必然脱不了干系，也不知又在戚夫人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自己些什么坏话。便侧身在月牙凳上坐下，道：“不知母亲召媳妇来有何事？”
戚夫人狠狠瞪了牡丹一眼，突然高声道：“念娇儿你去看看！谁在外面吵吵嚷嚷的，不成体统！”
碧梧唬了一跳，不等念娇儿出去赶人，先就结结巴巴地道：“是小猫……”然后抱着琪儿一溜烟地躲远了。
收拾了不老实的碧梧，戚夫人方厉声道：“媳妇！子舒他糊涂，你这个做妻子就要提醒他，替他周圆才是！你倒好，不但不帮着他，还带了外人去看他的笑话！撺掇着自家的表哥当众挑衅，把他打成那个样子！他没脸你就有脸了？你待要如何？出了事情不在他身边，倒偷偷地跑回自家的院子里去躲着。白白浪费了我对你的一片心！”
牡丹暗自冷笑，贱字当道，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贱男贱女怎么都有理。只这个时候并不是辩解的时候，还得先让这母老虎发泄完毕才好开口，因此也不答话，就起身垂手站好听训。
“夫人息怒，少夫人向来老实厚道，又怎会居意做这样的事？定然是无心之过。”朱嬷嬷表面上是在劝戚夫人，实际上等于直接给牡丹定了罪，假模假样地递了一杯茶给牡丹：“少夫人，您也莫怨夫人生气发脾气，她最希望的就是您和公子爷和和美美的，遇到这样的事，焉能不气？您赶紧奉杯茶给夫人，认个错就好了。”
牡丹暗骂一声变态的老虔婆，接了茶递到戚夫人面前，静静地道：“母亲批评得极是，媳妇无能。既不能成为夫君的贤内助，劝住他不要做糊涂事，也不能在他遇到事情的时候挺身而出，替他挡住灾祸。只顾想着自家没脸，躲到自家的院子里去，所以实在是无能之极。”
戚夫人一愣，凌厉地扫了牡丹一眼，也不接她的茶，冷冷地道：“你的意思，是我说错你了？！”
牡丹的头弯得更低，语气却铿锵有力：“媳妇不敢。今日之事的确是媳妇无能。郡主召唤，不敢不去，世子爷要偷偷跟随看笑话，也无力阻止，夫君与客人发生争执，更是没有胆子上前去劝解，只恐一不小心就被人看了笑话。所以母亲说的都是对的。媳妇想改，能力有限，改不了，请母亲恕罪。”
戚夫人从未被她这般用软钉子碰过，气得深吸一口气，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恨恨地捶桌道：“罢了！是我对你期望太高，太强人所难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有多大出息，从明天起，你就哪里都不要去，就安安心心在家调养身子，早点给我生个嫡孙出来！你父母年纪一大把了，你就不能做点省心的事情，自己争气点，让他们安安心？”
牡丹心想，这就要说到正题上去了。
果然戚夫人道：“你们成亲这些年，我对你怎样，你心里应该有数，我从没少过你吃，也没少过你穿，家里上上下下都尊敬着你。就是子舒心中别扭，与你合不来，我也只有骂他劝他的，他脾气再不好，也没把你怎么样，妻是妻，妾是妾。男人谁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那农户多收了三五斗，也还想养个妾！更何况这种外头的，不过图个新鲜，过些日子也就丢开了。你有生这种闲气的功夫，还不如好好想想自己如何才能留住夫君的心！”
牡丹一言不发，只垂着头。何家给了刘家这么多钱，她自己也是有嫁妆的，怎么吃怎么穿都不为过，怎么倒像是刘家白白养着她似的？
戚夫人看得生气，又拿她无可奈何。
刘承彩从外面进来，见状叹道：“罢了，也不全是她的错。子舒也太不懂事了些！媳妇，你先回去，稍后我会和子舒说，叫他把这些脾气都改了，以后你二人好好过日子。”
戚夫人哼了一声，“一个两个都是不让人省心的。你今晚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就过来等太医。”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就是怕何家来闹腾。牡丹顺从地应了。
念奴儿送她到院门口，突然很小声地道：“少夫人，您放心，郡主娘娘是无论如何也进不了咱们家门的。”
“嗯？”牡丹待还要问，念奴儿已经快步进了院子。

第十九章 念
主仆二人相携回院子，雨荷小声道：“少夫人，奴婢觉着，念奴儿为人不错。从前就喜欢替您解围，如今出了事第一个安慰您的还是她。若是夫人赏的人是她，而不是兰芝就好了。”
牡丹笑道：“这刘家的人，只怕也只有她一个人还有良知。你也莫失望，夫人没把她赏给我也是好事啊，你想想，若是有什么，她还能替我解解围，跟了我，她却要倒霉了。”
雨荷听她把这种心酸话说得如此平静，心里不由一阵发酸，偷眼看去，但见斜阳下，牡丹笑容恬静，微风吹过她身后的紫藤花架，吹落一地的花瓣，衬着她这身衣服，衬得她颜如玉，飘若仙，端的好人才。可就是这样的人，却被人当作了草一般，毫不怜惜地践踏。
雨荷只觉一股热流从喉头处顺着鼻腔一直冲到眼眶，又酸又热，几乎忍不住就要流下泪来，好容易才忍住，强颜欢笑地道：“少夫人，您不要难过，这都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您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牡丹笑道：“有你帮我，一定能。”眼看着雨荷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红了，不由失笑，反手握住她的手道：“哭什么？我都不难过，你难过什么？走走，咱们先回去，吃了晚饭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起早呢。”
雨荷愁兮兮地道：“难道您真的要让太医给您瞧？”圆了房，生了儿子还怎么走？
牡丹哈哈笑道：“你这丫头，怎地突然比我还急了？”这是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戚夫人的性格，听风便是雨，雷厉风行，指不定很快就会将刘畅赶到自己的房里来。刘畅那日已经流露出那种意思来，今日的态度也有些诡异，得好好谋算谋算才是。
雨荷叹了口气：“反正奴婢是您到哪里就跟着到哪里。”她心里没说的是，如果是她遇到这种男人，她定要将奸夫淫妇给杀了。
主仆二人回到院子里，林妈妈早翘首以待，见二人说说笑笑地回来，心里松了一大口气，迎上去道：“少夫人，夫人找你有什么事？是不是为了表公子打了公子爷的事？可骂你了？”
牡丹怕她担心，轻描淡写地道：“肯定是有些生气的。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说明日请太医来家，让我早点休息，明日早点过去看病。然后以后不要我出门，在家好好调养身子。”
林妈妈听了，心想，这到底是丑事，刘家也软着一招的。左右张望一番，不见李妈妈和兰芝的身影，便恨恨地低声道：“既然是请太医来，便该连着您的其他病一起治了！这次定然要叫老爷和夫人上门一趟，让他给您赔罪才是！”
牡丹听出林妈妈的意思是要自己借机装病，好叫何老爷夫妇上门替自己出气讨公道，收拾收拾刘畅。实际上，刘畅又岂是那种轻易会开口道歉的人？死性不改的王八罢了，更何况她也不稀罕。牡丹虽不以为然，但也觉着可以借这个机会生回病，顺理成章地躲段时间也是个好主意，说不定她的“病”还没好，事情就已经解决了。当下便道：“妈妈说得是，我都听你的。”
林妈妈见她听话，立时高兴起来：“好，到时候听妈妈替您安排，您只管舒舒服服地躺着就好。”
牡丹应了一声，因见甩甩吃饱了，对着自己欢喜地扑腾翅膀叫：“牡丹，丹娘！”便笑嘻嘻地取了一根新鲜树枝递过去：“给你。”
甩甩正在嘴痒，见状欢喜地伸长脖子叼了过去，开始啃咬。牡丹立在廊下陪它耍了一回，心里的郁闷和担忧消散去了大半。
忽听院门轻响，却是去拿晚饭的恕儿怒气冲冲地回来了。牡丹见她怒气冲冲的，便笑道：“谁又招惹你们了？”
恕儿忙换了一张笑脸，道：“没什么，就是今日厨房里太忙，出不来菜。奴婢怕少夫人等急了，便让宽儿在那里等着，奴婢先回来说一声。”
牡丹不在意地道：“今日客多也是事实，也不要他们单独做，让他们就将宴席上的饭菜备一份来我吃就行。”
恕儿知她在这方面向来不计较，也不和她细说，笑着应了，背着牡丹低声和雨荷商量：“真真是欺人太甚，这风头也太转得快了些！你们刚从夫人的院子里出来，少夫人招惹了夫人和公子爷不高兴的事立时就传到了厨房里，我们去了半日，个个对着我们笑，就是不给饭菜！我不敢和少夫人说，怕她知道又生气。”
以前少夫人和公子爷闹腾后，也有过这样的情形，总得吃上那么一两顿冷饭菜，才会又重新好转起来。这次只怕又要到少夫人看过御医后，风头才又转变过来了。雨荷沉吟片刻，道：“你叫兰芝陪你去，她是夫人给的，来了咱们这里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不会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来吧？”
恕儿道：“好主意呀，待我这里就去。”才转了身，就见牡丹立在不远处道：“不必了，就是兰芝去了也是一样的结果。她哪里敢和公子爷作对？你得当心被人拿了作伐。正好的，我午间吃得太过油腻了些，不是很想吃，稍后他们给什么就是什么，不要闹，不要吵，拿回来就是。我不吃，就给你们吃，总比你们的饭菜好。”
事情越多越繁杂才好呢，白天遇到丈夫和人偷情，傍晚被婆婆骂，晚上被下人刁难，没得晚饭吃，她还不该病么？
恕儿心里老大不忿，呀呀！少夫人就是脾气太好，才会被人蹬鼻子上脸，这般欺辱，真真是气死个人了！
雨荷推了她一把：“还不快去？”
恕儿撅着嘴，不情不愿地出了门。
牡丹笑道：“这丫头的脾气，暴炭似的。宽儿又太木讷了些，若是她二人中和一下，岂不是好？”
雨荷叹了口气：“我娘常说，恕儿的脾气还要像她一些，不知我是从哪里蹦跶出来的，半点不像她。”
天色黑尽，宽儿和恕儿总算是回来了，不过几碟中午吃剩的冷菜，更不要说饼子上的羊油凝结得白花花的，唯有一碟樱桃饆饠还是热的。牡丹随意用了点饆饠，便放下不吃，让众人将其他菜分吃了。
这一夜，不单是饭菜怠慢，就是热水也怠慢。牡丹一直等到晚间，才有热水送来，松了头发换了衣服，一只脚才跨进澡盆里去，忽听有人使劲拍门：“开门！公子爷来了！”
这个时候来，肯定没好事！雨荷吓得一抖，苍白了脸看向牡丹，却见牡丹也白了脸，匆匆忙忙地将脚收回来，将一件红罗夹袍迅速穿上。
林妈妈心里也有些打鼓，暗想刘畅是不是为着被李荇打了，来报复牡丹出气的，又想到白天戚夫人的态度，胆子又壮了起来，当下便指挥牡丹：“你躺下，待我去应对！”她打定的主意是，若是刘畅态度好也就算了，若是他要耍横，拼着自己这条老命不要，也要闹得他阖府不得安宁！
话音未落，就听到李妈妈在外面道：“少夫人睡了么？公子爷来了呢。”原来人家根本没管她们，和兰芝先就去把门开了，将人迎了进来。
林妈妈看看白了脸，抖手抖脚正往内房躲的牡丹，只得强忍下气走到门口去接人，只见刘畅浑身酒气，半边身子歪在兰芝身上立在门口，一双眼睛乌青肿胀，如同乌眼鸡似的，表情却是强横霸道得无与伦比：“你们少夫人呢！反了她了！竟然敢让那狗东西来打我！”

第二十章 做
乍听得这声咆哮，牡丹不由吸了一口冷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总不能叫又老又瘦的林妈妈挡在她前头吧？还有雨荷、宽儿、恕儿等人，都是下人，一个不小心，就成了出气筒。
想到此，牡丹紧了紧衣服，“淡定”地走了出去，先将林妈妈拉到身后，然后望着刘畅惊讶地道：“呀！夫君！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快，快，让厨房煮两个鸡蛋来给公子爷滚滚眼睛，消消肿！”
见宽儿和恕儿站着不动，特别是恕儿，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只盯着自己看，便直接点名：“宽儿、恕儿，你们去厨房，跑快点！再叫她们做碗醒酒汤。”
“你莫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搞的鬼！看到我被打成这个样子你很高兴是不是？我告诉你，我虽然成了这个样子，李荇也没讨了好，他漂亮的鼻梁被我打断了！”刘畅冷冷地扫了牡丹一眼，就着兰芝的手歪在了帘边的藤椅上，神色阴郁地瞪着满脸惶然的雨荷：“与我煎茶来！”
雨荷悄悄看了看牡丹，正好接收到牡丹担忧疑问的眼神。主仆二人早就心意相通，她知道牡丹是向自己询问李荇的鼻梁是不是真的断了，便坚定地摇了摇头。
牡丹松了口气，示意雨荷照着刘畅的话去做。雨荷只好暗叹一口气，告退去了隔壁煮茶，提心吊胆地竖着耳朵听动静，只怕一个不注意，刘畅就动起手来。
林妈妈见自己这边得力的几个丫鬟都被支走，只剩自己一个干瘪老太婆，而粗壮的李妈妈与兰芝却都簇拥在刘畅身边，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左右张望一番，偷偷去将一柄拂尘拿在手里以备它用。
谁知刘畅又指使李妈妈与兰芝：“你们还杵着做什么？还不去给我备下热汤洗浴？”
李妈妈大胆地扫了牡丹一眼，笑道：“奴婢记得，少夫人房里正好有干净热水。”
牡丹暗恨，随口道：“不干净了，已是用过了！若是重新洗盆子，另外给公子爷准备只怕已是晚了，我这里离厨下远得很，待到送到什么时候了？李妈妈，你去碧梧姨娘那里，让她备好热水，稍后公子爷就过去。”
李妈妈站立不动，只拿眼角去觑刘畅。
刘畅瞪了牡丹一眼，恶声恶气地同李妈妈道：“既然有热水，还不滚出去？杵在这里做什么！”
李妈妈与兰芝对视一眼，忙满脸堆笑地告退：“奴婢们就在外面候着，公子爷和少夫人若是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来了。”
林妈妈却似全然没听见，靠在条案旁，手握着拂尘，微闭着眼，好似睡着了一般。
刘畅也不管她，直接起身就往里走，边走边解腰带。
牡丹紧张得手脚都是软的：“你做什么？”
刘畅冷笑：“我做什么你不知道么？我来做该做的事情，省得你胡思乱想，一会儿跟踪我，一会儿引人去看笑话，一会儿又撺掇你那劳什子表哥给你出气，害得我丢脸！”边说边将腰带解下，直接扔到了林妈妈的脚下。
腰带上的香囊狠狠砸在林妈妈的脚背上，唬了她一跳，认清是怎么回事后，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攥紧了手里的拂尘，沉声道：“公子爷且慢！”
刘畅停下解衣带的手：“妈妈有话要说？”
林妈妈挺了挺胸，道：“今日的事情您冤枉了少夫人！她没跟踪您，是郡主派人将她唤去的，当时潘世子正想和少夫人买花，也听了去，不知怎地，竟然就跟了去，实在与我们少夫人无关。后面的事情就更不知道了，公子爷可别听了旁人的谗言，冤枉了少夫人，夫妻间生了罅隙，可就不美了。”
刘畅看向牡丹，淡淡地道：“是么？”
牡丹忙道：“当然是真的。”她哪里有那个闲心？错不在她，公共厕所你赶紧走吧。
刘畅侧头想了想：“我知道了。妈妈你别担心，我不会把她怎么样，你且先下去歇着。”语气听着却似比先前柔和了许多。
牡丹惊恐地看着林妈妈，林妈妈踌躇得很，刘畅便又解开了一根衣带，林妈妈无奈，只得给牡丹一个鼓励的眼神，表示自己就在门外，有什么不对劲的，她就进来。虽然她原本计划的是，让牡丹装病，叫何老爷夫妇逼得刘畅给牡丹赔礼道歉之后再说其他的，但刘畅来牡丹的屋子里沐浴过夜，却是天经地义的，她一个下人又怎么敢把他赶出去？
随着门被关上，牡丹一颗心悬在了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呼吸都成困难，只能下意识地将衣服紧了又紧。
刘畅见门关上，便将两臂伸开：“来帮我解衣服。”
牡丹垂着头不动，咬着牙道：“我不！”公共厕所！公共厕所！凭什么！他要敢动粗，她就废了他！她偷偷扫了扫刘畅的身型——呃，这个虽然有点难度，但是可以试试。即便就是成不了功，但最起码也能败败兴，谁敢和一个算计着自己命根子女人睡觉？就算是因此被休弃，而非和离，那也认了。
刘畅一愣，只见牡丹垂着头，长卷浓密的睫毛在烛影下微微闪动，可以看见她的下颌咬得死死的，眼见得是气愤得很。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有几分雀跃：“今天你很生气？”
牡丹抬起眼来看着他，很真诚地说：“其实我不生气，也不介意。你放心，要是有人来问我，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当然，现在不用她说，人家都已经知道了。
刘畅虽然半醉，却很明白地看出，牡丹的眼睛里真的没有悲伤失意，而是一种隐隐的厌恶还有幸灾乐祸。这个发现让他非常生气，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他其实是看错了，牡丹怎么可能不难过呢？当初看到他和清华多说几句话，她都会那么的难过，现在怎么突然就改了性？欲擒故纵，欲擒故纵，就是这样的。女人么，说不的时候往往就是说要的时候，自己和她较什么真？想要，拿过来就是了，反正总要正儿八经生个嫡子的。
刘畅想到此，便不再和牡丹计较，自顾自地往屏风后面去，脱了衣物进了澡盆。牡丹侧过脸，背对着屏风，听着水声一声响过一声，暗叫晦气，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妆盒前，翻出一把小银剪来藏在了袖子里，看着烛芯发呆。
烛芯“啪”地炸了一下，牡丹正要取了剪子去剪烛芯，忽听刘畅在屏风后道：“你今天和你表哥说了些什么？”
牡丹淡淡地道：“没说什么，就是说那胡旋儿的舞跳得很好，表哥说他从西疆那边见过比那胡旋儿跳得更好的。身价却没胡旋儿这么贵。”
刘畅尖刻地道：“莫非你还想学人家一样的买一个来养着？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好的不学学坏的，以后少跟李荇来往！”
牡丹轻轻一笑：“我清楚得很，我自己都是任人欺辱还要忍气吞声的，就算是真的买了来也是害了人家，不买就是积德了。”
屏风后一阵沉默，就在牡丹以为刘畅被洗澡水淹死了的时候，他突然语气生硬地道：“你来给我擦背！说起来，成亲三年，你可从来没为我做过什么！”
牡丹坐着不动，反唇相讥：“不知你又做了什么？”
刘畅冷笑：“那是你欠我的！”
牡丹差点冲口而出，那我们和离吧，你不欠我，我不欠你，不要死磕了。但一想到刘畅的性格，便硬生生地将话咽了回去，改而叹道：“是呀，谁叫我身子不好，竟然需要冲喜呢？其实我也想，如果我生在一个贫寒之家就好了，哪里有那么钱来给我糟蹋呀？让我病死就病死了吧，省得一害几家穷。害了我爹娘，也害了你，更是害了自家。”
空气突然不会流动了，牡丹很清楚地听到刘畅的呼吸声渐渐变粗。她惬意地想，气死你个渣男，你不是最恨人家提这事儿么？我偏叫你想起你最屈辱的事儿来，我看你还发不发骚。
“吧嗒！”一声巨响，四扇银平托山水纹屏风被刘畅猛地推倒，“哗啦”一声水响，刘畅精着身子从澡盆里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瞪着牡丹，似是随时要从盆里走出来打人一般，牡丹握紧剪子瞟了一眼，只见他铁青的脸配上乌青的眼，正像是一只巨型乌脸鸡。
巨型乌脸鸡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第二十一章 打
“嘭嘭嘭”，关键时刻门被敲响，雨荷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外间响起：“少夫人，公子爷要的茶好了。”
牡丹扫了刘畅一眼，飞快地奔去开门。门开处，夜风吹进来，将烛光吹得一阵晃悠，水晶帘子更是叮当作响。
没了屏风的遮挡，刘畅和澡盆都暴露在外。门外守着的几个女人都发出一声轻呼，迅速将头垂了下去。刘畅立时蹲了下去，抚摸着身上被冷风激起的鸡皮疙瘩，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牡丹，她绝对是故意的！
牡丹看也不看他，伸手接过茶盘，随手放在一旁的几案上，慢吞吞将门掩上，却又不关严，只道：“不知夫君此时饮用还是稍后饮用？”
刘畅气得太阳穴突突作跳，本待不理她，却又改了主意：“自然是此时饮用！你拿过来！”
她不过随便问问而已，危险区域勿近。牡丹慢吞吞地道：“那边没有放茶盘的地方，夫君还是出来饮用好了。”
刘畅气得要死，这不是故意和自己作对么？问自己要不要，自己说了要，她却又不给，可见是故意和自己作对的！他是喜欢有点情调，会调情的女人，但并不代表他喜欢被女人捉弄，尤其是这个他从来瞧不起的女人。他气呼呼地瞪着牡丹，咬牙切齿地道：“何牡丹，你会后悔的！”
牡丹瞟了瞟门外，满脸害怕地道：“夫君，你为何又不高兴了？可是妾身什么地方没伺候好？你说，妾身一定改！千万千万不要动手啊！我爹娘和兄长这几日大概会上门，要是被他们看见，妾身丢脸事小，只怕我哥哥不饶你也。”
这一回，她脸上的表情太过虚伪，刘畅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的确是在嘲笑他，故意激怒他，而不是欲擒故纵。结合之前她的种种作为，他突然发现，她变了，变得很陌生，这种陌生，不到关键时刻分辨不出来，但和从前相比确实天差地别！她瞧不起他，她轻视他，她厌恶他，但她明明白白的却又是牡丹，果然变了吗……刘畅突然有些发懵，就坐在澡盆里盯着牡丹看。
牡丹等着刘畅下一轮发飙，最好不管不顾地起来打上那么一两下，又或者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去。但他没有，反而就坐在那里探究地盯着她看，那眼神看得她发毛。牡丹没有安全感，只能反复握紧袖中的剪子才能让自己不发抖。她不是身怀绝技的侠女，怎可能不怕有暴力倾向的淫荡色狼？
二人僵持了约莫一刻钟后，刘畅方转身背对着牡丹起了身，随手拉了衣架上的一块巾帕擦了擦身上的水渍，就将自己脱下的里衣拾起来随意套上，慢吞吞地朝门口走去，伸手将门关严，然后又慢吞吞地朝牡丹走去。
他每往前走一步，牡丹都觉得是踩在她的心上，又重又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在怕我？”刘畅从牡丹的眼睛里轻易捕捉到了恐惧，这个认知让他瞬间有了心理优势，他甚至笑起来，伸手去抬牡丹的下巴。
牡丹被他强势地抬起下巴，一张精致的脸以最完美的角度暴露在他面前，俗话说，灯下看美人，越看越美。刘畅不得不承认，牡丹，半点也不辜负她这个名字。她不需要像清华郡主那样故作与众不同，故意引人注目，她只需要静悄悄地往那里一站，就会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浑然天成，叫人无法忽视。
他的目光顺着牡丹小巧的下颌一直望到她雪白的脖颈下，葱绿色的抹胸在红罗夹袍里只露出一个边角来，却如同春天新发的嫩芽一般勾人，叫人忍不住想剥了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刘畅咽了一口口水，专注地看着那一缕绿意，手随心动，顺着牡丹的脸和脖子就往下抚了去。手过之处，牡丹的肌肤迅速蹿起一层鸡皮，人也控制不住的微微发起抖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所谓美人如花便不过如此了吧？刘畅很是满意牡丹的反应，她到底还是无法抵御住他的，只要他稍微示好，她就会和从前一样的对他死心塌地……想到此，他笑了，得意洋洋地说：“你别怕，我会很温柔的。”
“的”字尚未出口，一壶热茶兜头淋下，茶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再顺着脸颊淌入嘴里，将他的得意洋洋和自以为是都倒灌回肚子里去。他忙不迭地收回手，就将袖子去擦脸，只见牡丹圆睁双眼，手里的茶壶还尚未放下。
她敢拿茶来淋他！她敢拿茶来淋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必须得好好教训一下，让她知道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刘畅喘了一口粗气，铁青了脸探手去抓牡丹，手还未碰到人，一道寒光卷着烛影迅速向他的手刺去，与此同时，牡丹迅速后退，匆忙中不忘将手里的茶壶朝他的头砸过去。
刘畅措手不及，手臂一阵刺痛，随即茶壶又狠狠砸在头上，本就有些昏沉的头被击中那一下，不亚于先前眼睛被李荇打了一拳，痛，晕。最要命的是，他的自尊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他大吼了一声：“何牡丹！你找死！”顺手将几案上的茶杯茶盘等物狠劲砸在地上，探手要去抓牡丹。
“少夫人！公子爷！有话好好说啊！”门被疯狂的捶着，雨荷和林妈妈不要命地撞了进去，身后还跟着生怕果真出了大事，自己也逃不过干系的李妈妈和兰芝。
牡丹顺势往地上一倒，把剪子扔得要多远有多远，白着脸，张皇失措地喊：“妈妈救我！公子爷要杀我！”趁着刘畅没反应过来，一把抱住刘畅的腿道：“我真没敢说郡主娘娘什么，真的没有，不信你问她们，我什么都没说过。真是她的侍女叫我去的，我之前什么都不知道啊！”手却用力在刘畅的腿弯肉嫩处捏起一层皮迅速转了一个圈。
刘畅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待要抬腿踢出去，临时却又收住，转而弯腰一把掐住牡丹的肩头使劲晃：“你这个阴险卑鄙的！”
牡丹见他收住脚，很是遗憾，于是顺着他的力道晃头，晃得披头散发，脸色苍白，满脸泪痕，不忘大声惊呼：“救命啊，救命啊！”眼睛往上一翻，顺理成章地晕死过去。
林妈妈和雨荷一人抱住刘畅的一条腿，大声喊叫：“求公子爷饶了少夫人吧，她真的没说过半句怨言！”
李妈妈和兰芝对视一眼，也都跪下去求情：“公子爷，公子爷，有话好好说，少夫人晕过去了！娇弱弱的人儿呢，哪里经得起大老爷们这几下？”
看来谁都认为是自己打了她，焉知从始至终被耍的人就是自己。难道要叫他说他被自己的女人用茶壶砸了，还用剪子刺了？刘畅有苦说不出，看着牡丹只是磨牙。恨恨顿了顿脚，道：“还不把人抬上床去？”
林妈妈和雨荷忙丢了他，一左一右扶起牡丹。林妈妈一摸，牡丹手脚冰凉，心疼得嚎啕大哭：“我苦命的丹娘啊！这是做了什么孽？忍气吞声还要赶尽杀绝！老天爷你睁睁眼啊！”
“这是做什么！”戚夫人立在门口威严地一声断喝，“乱七八糟地闹腾什么！”
林妈妈不管不顾，只是抱着牡丹哭。牡丹见她哭得撕心裂肺的，很是不忍心，却也只得僵手僵脚地不动。
“给我闭嘴！谁再嚎就叉出去！”戚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刘畅一眼，指挥众人打扫战场。先去看了牡丹，叫人立刻去煎参茶来，又狠狠地骂了伺候的人一顿：“公子爷醉了，你们也醉了？就这样任由他闹腾下去？一群不中用的东西！拿你们何用！少夫人若是没事也就罢了，若是出了事，看我不收拾你们！”
牡丹心说，老巫婆，你儿子行凶打人，转眼就被你说成是醉了，把错全都推到伺候的人身上去，是伺候的人不得力，这手法用得纯熟啊！
众人唯唯诺诺地应了，戚夫人却又夸奖立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宽儿和恕儿：“多亏这两个小丫头聪敏，知道去叫我，不然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才能收场！”
不多时，参茶端来，林妈妈将牡丹扶起，喂了半盏下去，牡丹方轻叹一声，“醒”了过来。只是望着帐顶默默流泪，不言不语。
戚夫人见她醒过来，松了口气，沉着脸道：“子舒，你随我来！”
也不要人跟着，扯着刘畅就往外走，见四下里无人，一掌就搧在了刘畅的脸上，沉声道：“你个糊涂东西！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的话你全当耳边风么？”

第二十二章 贱
刘畅不避不让，硬生生挨了一掌后沉声道：“母亲出够气了么？若是出够了，那我就先走了。”手臂被刺中处痛得很，那女人也不知下了多大的狠劲，真是够恶毒的。
戚夫人被他呛得气短，随即眉毛竖得老高：“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闹成什么样子才满意？我早上已经和你说过，那女人无论如何我都是不要她进门的！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她要进门，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进来！”
刘畅探手入袖中按住伤口，目光沉沉地看着牡丹的房门，轻描淡写地道：“我说过要她进门的话吗？不过就是玩玩而已，您也当真？该怎么做，我心中自有分寸。今夜不过是个意外而已，以后不会了。”
戚夫人冷声道：“我不许今天这种事情再发生！你记好了，你怎么荒唐都可以，就是不能让那个进门，让这个死在我家，病在我家！何家的人很快就会上门，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解释吧！要是再出问题，我就死给你看！”
刘畅不置可否：“知道了。我以后会好好和她过日子。”
戚夫人狐疑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这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给她答复。不等她开口相询，刘畅已经转身走了。他就不信，她何牡丹能翻出他的手掌心去！越是别人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的东西他越不屑一顾；别人藏得越紧越舍不得拿出来的，他还偏生就想要！何牡丹，咱们走着瞧！
我叫你看小白脸！我叫你和野男人眉来眼去的！我叫你拿水淋我！我叫你拿剪子刺我！我叫你拿茶壶砸我！我叫你暗算我！我叫你瞧不起我！
刘畅狠狠踢了路旁的树一脚，不意踢到了脚趾头，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站着想想，弯腰摸摸腿弯被牡丹掐过的地方，突然觉得遍体一阵酥麻。为什么当时他就没踢出那一脚去呢？是怕她纤细的腰经不住那一下？还是怕她雪白的肌肤就此青紫了？还是怕她眼里的轻蔑和不屑？或者，是怕她下一次越发狠劲地拿了刀刺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长这么大，没被人这么瞧不起过，没被人这么不当一回事，他咽不下这口气。总有一日，他要叫她心里眼里都只有他一人。
刘畅心不在焉地走了一歇，迎面遇到鬼鬼祟祟出来打听消息，兼着捡漏看能不能好运气接着人的碧梧，对着碧梧满脸的娇笑，心情莫名地一阵烦躁：“你来做什么！”
碧梧理了理鬓角，举起手里的朱漆食盒，娇笑道：“听说您醉了，婢妾亲手熬了醒酒汤，正要给您送去。”眼看着刘畅只穿了里衣，形容狼狈，不由惊呼一声：“爷，您这是怎么啦？”
刘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滚！”
碧梧委屈万分，立了一会儿，快步跟上，谄笑道：“爷，婢妾弹琵琶给您散散心？婢妾新近学了一首，您还没听过呢。”她最擅长的就是琵琶了，刘畅心情不好的时候每每听她弹一曲琵琶就会高兴许多。
刘畅不语，回头冷冷瞪着她，碧梧吓得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强笑道：“婢妾无礼。请公子爷恕罪。”
再抬头时，刘畅已经去得远了。碧梧眼里的泪哗啦啦往下淌，这是怎么了嘛，她又没做错什么事。都是那个何牡丹惹的公子爷不高兴，害得她跟着倒霉啦。
斜刺里一声娇笑，端的刺耳，却是纤素穿了件月白色的薄纱披袍，摇摇摆摆地走过来，虚虚对她福了福，笑道：“哟！我还说这是谁呢，原来是碧梧姐姐呀！啧，看你这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样子，叫妹妹好生心疼！”
不要脸的狐狸精！打扮成这个样子是打算出来勾引人的吧？去吧，去吧，去了正好吃一顿排揎！碧梧拭了拭泪，挺起腰杆假装没看见纤素，招呼身边的丫鬟直接走人。
见碧梧不战而逃，纤素得意地一笑，提步快速朝刘畅追去。这群女人，老的老，怀孕的怀孕，不讨喜的不讨喜，不解风情的不解风情，谁能跟她比呀！
且不说刘畅如何的犯贱，他后院里的这群莺莺燕燕又是如何的各怀心思，争奇斗艳，争宠献媚。却说喧嚣过后，牡丹房里终于清净下来，李妈妈与兰芝各自去睡，林妈妈、雨荷、宽儿、恕儿各各围在牡丹身边，满脸凝重和担忧。
她们都不知道真相，牡丹也无意和她们解释，只再三表示自己没有什么大问题，让她们赶紧去睡。
雨荷自不必说，宽儿和恕儿也只是摇头，林妈妈只得指派：“你二人年纪小，明日还要早起做事，自去歇着，这里有我和雨荷伺候少夫人就够了，明日你们换我们打打盹儿。”
宽儿和恕儿这才依言离去。林妈妈又叮嘱雨荷：“你去门外看着，我有话要同少夫人说。”
林妈妈见了今日的惨状，不会再强迫自己一定要和刘渣搞好关系，地久天长了吧？得趁这个机会把林妈妈争取过来，只要她肯开口，想必何老爷和何夫人一定会相信自己的话，赞同自己的决定。左右都是为了女儿好，哪有眼睁睁看着女儿送死却一条道走到黑的爹娘？牡丹连忙坐起身子来，期待地看着林妈妈。
林妈妈愁眉苦脸地在床沿上坐下来，轻轻抚摸着牡丹的头发，叹道：“我可怜的丹娘。你怎么就这么命苦，摊上这么一个主？”
牡丹嘴一瘪，一把抱住林妈妈，把头埋在她的肩头，哽咽道：“妈妈，你看见的，这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一天也过不下去！我宁愿去死也不要这样屈辱的活着！想当初我在家里，爹娘从来也舍不得动我一根手指头。他家却把我当作了什么？要是当时你们不在，你们不护着我，他岂不是要了我的命？先不说他，就说这样下去，那郡主也铁定会要了我的命。”
保命符变成了催命符。林妈妈长叹了一口气，无声地抚摸着牡丹的背，犹豫很久，方低声道：“好孩子，老爷和夫人若是来，我便同他们讲，咱们……”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坚决地道：“咱们离开他家吧。正是花一样的年纪，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牡丹大喜，抬头看着林妈妈低声道：“妈妈，你说的是真话？你真的肯帮我？”
林妈妈苦涩地一笑：“你是妈妈奶大的，是妈妈的心肝肉，妈妈怎么舍得看着你这样被人糟践？”这样下去，就算是赖着活下去，也总有一日要死在他家手里，与其这样郁郁不可终日，还不如回家去过几天舒心的好日子。
牡丹兴奋得不得了，欢喜地在床上打了一个滚，笑道：“妈妈，听你这番话，我头都没先前晕了呢，身上也没先前痛了。”
林妈妈破涕为笑：“真的？”
牡丹肩膀靠过去撒娇：“只有这里，被他掐着的这里，好疼，妈妈给我揉揉，吹吹……”
林妈妈拉长了声音：“好……”褪开牡丹的夹袍来瞧，只见雪白的肩头上几个泛青的指印刺眼得很，不由又是心疼，又是恨，不由在心里将刘畅咒了几十遍。
雨荷在外听着差不多了，便笑道：“夜深了，少夫人要安歇了么？若是想和林妈妈说话，奴婢去把铺盖抱来铺在那美人榻上如何？”
林妈妈正要应了好，牡丹摇头：“妈妈累了一天，正该好好休息一下。这美人榻哪有床上好睡？”
雨荷会意，笑道：“那今夜便由奴婢来守夜好了。妈妈先去睡吧。”
林妈妈还要推辞，牡丹严肃地道：“妈妈，我若是病得起不来床，可全都要靠着您张罗呢，您要是没精神，谁为我出头？”
林妈妈想想也是，又再三交代了雨荷一歇，方回了自家房间洗了睡下不提。
牡丹伸了个懒腰，道：“雨荷，明日把那澡盆给我劈了烧掉！”渣男用过的澡盆，想想都恶心。
雨荷道：“劈了烧掉多可惜，不如拿了钻几个孔，做个大花盆如何？”
牡丹翻了个白眼，道：“我怕种下去的花会被熏死。”
雨荷扑哧一声笑出来，弯腰自牡丹的床里寻出一只鎏金香狮子来，用银箸拨了拨里面的香灰，放上一小块烧透的炭墼，将香灰掩上，用银箸小心翼翼地在香灰上戳了几个孔，确定炭墼不会熄灭了，方拿了一张银叶隔火放在香灰上。自朱漆描金的小柜子里取出一只象牙香合来，小心翼翼地取了铜钱大小一块鹅梨汁蒸就的沉香饼，放入香狮子里，确定无恙了方放入帐里，替牡丹将屏风掩上，帐子放下，笑道：“夫人免了您请安，也吩咐下去，明日不许人来打扰您，您好好睡一觉，醒来就诸事大吉了。”
前途看到了光明，心情愉快，嗅着清香，高床软枕，牡丹惬意地轻叹一口气，沉沉入睡。

第二十三章 号角
天边才露出一丝鱼肚白，甩甩就发出一声粗嘎的怪叫：“宽儿！”随即又搧着翅膀怪叫：“起床！起床！出去！出去！”
宽儿叹了口气，迅速起身穿衣梳头，尚不及洗脸，就先将急吼吼的甩甩从屋里提出去挂在廊下，给它添了水和稻谷后才有时间去收拾自己。
宽儿就着井水洗了一把脸，恕儿已经从杂物间里取出水桶和食盒来，准备去厨房取热水和早饭。牡丹这个院子偏远得很，离什么地方都远，为了避免撞上要水取饭的高峰期，一等就凉了，她们只能是尽量去早一些。
宽儿如同往常一般，轻手轻脚地把院子门打开，捡着最重的水桶提在手里，招呼恕儿：“咱们去得早些，看看她们准备的早饭都是些什么，盯着点，她们总没话可说了吧？”
恕儿冷着脸提起食盒，突然跺了一下脚，将食盒往宽儿手里一塞，冷笑着挽起袖子往李妈妈和兰芝住的右厢房去：“凭什么我们二人要伺候那两个新来的？感情夫人将她们指派到咱们这里来，竟然不是来伺候少夫人的，而是送两个菩萨来给咱们供着呢！”
宽儿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慌忙将木桶和食盒放下，上前拉住恕儿劝道：“你又要做什么？少夫人的话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别的不说，她们不服气吵起来，也是吵着少夫人，又叫旁人看笑话。”
恕儿冷笑道：“那依你说，咱们就这样忍气吞声了？你看看昨晚使坏的就是她二人，你站开！你胆儿小，我不怨你，但你别来瞎掺和！”
宽儿说不过她，急得什么似的，死死拉住她只是不放，二人拉锯似地站在院子里彼此都不让步。
左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林妈妈发鬓光洁，衣饰整齐地走出来，沉着脸往二人身上一扫，二人立刻松手站直了，小声喊道：“妈妈，您老怎么不多睡会儿？”
林妈妈道：“天不早了，你二人还不赶紧去拿饭提水？”
恕儿朝右厢房努努嘴：“她二人光使坏不干活……”
林妈妈淡淡一笑：“你们人小拿不动是不是？那拿得动多少就是多少好了。”从前她是为着牡丹以后还要在刘家过一辈子，不想多结怨，少不得忍气吞声，低调做人，这时候想法不一样了，自然就不能再如同从前那般，任予任夺。
恕儿眼珠子一转，喜笑颜开：“知道了！”她力气有多大还不是她自己说了算。想拿谁的就拿谁的，不想拿谁的就不拿谁的，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林妈妈目送宽儿和恕儿手牵手地离开院子后，站在廊下眯起眼看着天边的朝霞，轻声道：“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今儿想必是有雨。得让人给这花儿搭起棚子来才好。”
才说着，正房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雨荷蹑手蹑脚地走出来，笑道：“妈妈起得好早。”
甩甩吃稻谷吃到一半，一抬眼看到了雨荷，立时尖叫道：“死荷花，还不去浇花！”
雨荷瞪了甩甩一眼，“呸”了一声，道：“忙着吃你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甩甩拍拍翅膀，“嘎嘎”地怪笑两声，埋头继续苦干。
雨荷看得好笑，道：“它也是个惯会看麻衣相的，看到夫人和公子爷就不吭气，看到少夫人就涎着脸喊牡丹真可爱，看到您不敢乱嚼，看到恕儿就假装没看见，偏生就爱欺负我和宽儿。”
“这扁毛畜生和人都是一样的，欺软怕硬，你别看它小，心里明白着呢。昨晚那么大的动静，它就拽着脖子看，一声也不吭。”林妈妈指指正房的门，“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还没醒么？”
雨荷点头道：“睡得好，我刚才进去看了一眼，睡得正香呢。”
林妈妈招她过去，神色凝重地低声道：“我估摸着，大约今早，最迟午后家里就会有人上门来探望少夫人。夫人和公子爷定然不许少夫人单独和家里人说话，也会盯紧了我们，不许将昨夜的事说出来。那咱们几个就要配合好了，一定要想法子把昨天的事情说给家里人知道。”
“兴许李妈妈和兰芝昨夜就得了吩咐，要叫盯紧咱们的呢。”雨荷连连点头，二人就可能出现的情况低声商议了一回，正要分头行动，右厢房的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拉开，李妈妈满脸探究地立在门口笑道：“唷，老姐姐和雨荷姑娘这是在说什么悄悄话呢？”
雨荷不说话，转身去了院子里，取了葫芦瓢在大水缸里舀了隔夜水，认真地将十几棵牡丹细细浇了一遍，又检查牡丹昨天套上的纸袋是否还安好。
林妈妈沉着脸道：“说什么？不过就是说少夫人夜里睡得不安稳，又做噩梦又发热的，我这里正要去上房请夫人派人去请大夫呢。还有今日只怕有雨，得给这些花搭个棚子，不然一场雨下来，这花就没看头了。”
李妈妈皱起眉头，满脸担忧状：“哎呀，少夫人的身子实在是太弱了。”却不说去主院见戚夫人请大夫。
林妈妈也不管她，叮嘱雨荷道：“我这就去上房，待到宽儿她们拿回早饭来，你无论如何一定要劝少夫人吃点东西下去才行。”
雨荷担忧地道：“妈妈，那您早点回来。我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兰芝从李妈妈的身后探出头来，笑道：“雨荷你放心，不是还有我和李妈妈么？你忙你的，我这就进去伺候少夫人。”说着果真往正房的房门走去。
雨荷上前拦住，冷脸讽刺道：“也不知姐姐是从哪里学的规矩，昨夜少夫人还没睡，你就悄无声息地就先睡去了，我们要寻人做事也找不到。此时少夫人一夜未眠，好容易才睡着，你倒要进去伺候了？”
兰芝的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便狡辩道：“我昨夜是跟着夫人去拿参片，回来少夫人已经睡下，所以才不敢进去伺候的。这会儿我也不知道少夫人还没醒呀，都是伺候人的，你好好说不就是了？”
雨荷冷笑了一声，朝兰芝伸出手来：“姐姐拿的参片呢？拿来！我正要给少夫人煎参茶。”
兰芝见雨荷一改往日的憨笑谄媚状，大清早就和自己一个钉子一个眼地对着干，当下怒从心头起，转而攻击道：“雨荷！你别太把你自己当回事了！夫人指派我和李妈妈来伺候少夫人，可不是让我们来做摆设的。你把这屋子里的事儿都把着，不许我们伺候少夫人，是什么意思？是怕我们在少夫人面前讨了好，把你比下去么？”
“我怕谁把我比下去呀！我又不图什么。”雨荷讥笑道：“兰芝姐姐要证明自己不是摆设，那就烦劳你先将参片拿出来呀。我煎了参茶，也好向少夫人替你请功。”
兰芝不过是随口狡辩，又从哪里得这参片来？李妈妈见状，忙打圆场道：“参片不是放在茶房里么？都少说两句，吵着少夫人不是耍处。”
“谁想和她吵？”兰芝恨道：“妈妈，你也看见了，她一清早就没一句好话，故意挑衅来着。”
就是故意挑衅怎么着？叫你好看的还在后头呢。雨荷将手里的葫芦瓢往地上一砸，水溅得兰芝和李妈妈裙角上到处都是，然后回身瞪着甩甩指桑骂槐地道：“死鸟！本身是个扁毛畜生，偏大早上就学人说话，学了也就学了，偏还学不好，到底就是个畜生！”
甩甩被唬得炸了毛，随即大怒，回嘴道：“畜生！畜生！”
兰芝心疼地提着裙子怒道：“你骂谁呢！”
雨荷笑道：“骂畜生呗！姐姐有何见教？不许我骂畜生么？”
兰芝想和她吵，但这一吵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是畜生，想不吵，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当下捡起地上的葫芦瓢，大踏步朝水缸冲去，打算也舀一瓢水来浇在雨荷身上。
雨荷见状，大喝道：“兰芝！那水可是少夫人特意留着浇花的，若是出了差池，十个你也赔不起！”
兰芝冷笑：“你唬谁，不就是一瓢水么？这府里哪里不是水？休要说一瓢水，就是十缸我也赔得起。”
雨荷哂笑：“那你就试试看呗。”
牡丹早就醒了，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间的动静，听到闹大了，便咳了起来。雨荷忙扔了兰芝推门而入，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少夫人可是昨夜受凉了？”
牡丹微微摇头，低声道：“让她们心里头憋气固然好，但你也要注意别这个时候就先吃了亏。”
雨荷笑道：“没事儿，奴婢心里有数。少夫人，稍后饭送来，奴婢就让她们进来伺候您用饭。无论如何，您都得吃点下去。”
牡丹道：“今早这顿饭我可一点都吃不下去。”
雨荷皱眉道：“不吃哪能行？您昨晚就没吃了。”
牡丹笑道：“你附耳过来。”
二人还未说得一句话，就听林妈妈在外间惊喜地道：“少夫人，夫人看您来啦！”
“这么早？”牡丹知道，这个“夫人”必然不是戚夫人，而是何牡丹的亲娘岑夫人。

第二十四章 掐（一）
牡丹正要“挣扎”着下床，林妈妈已经快步入内扶住了她：“这会儿还没过来呢，我这是半途听到消息，就忙着赶来和你说了。”
牡丹忙道：“只有我娘一个人来吗？”
林妈妈道：“老爷和大爷、大夫人都来了。您就安安心心躺着吧，此番既然来了这么多人，必然不会随便就算了。”
牡丹轻吁一口气，虽然不知李荇和他们是怎么说的，但这一大早的就杀上门来，想必是气愤得很的。既然如此，自己应当再给他们加上一把火。
二门处，被堵个正着的刘承彩满脸堆笑地把黑着脸的何家父子请到正堂去喝茶说话；匆匆赶出来的戚夫人则牢牢拉着岑夫人的手，一边亲热的寒暄，一边偷偷打量着岑夫人身上的湘色绮罗襦，深紫色八幅罗裙，腰间挂着的羊脂白玉环佩和金色凤纹裙带，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岑夫人脚上那双高头锦履上。
这双鞋款式并不算出奇，却做得极讲究，鞋帮用的是变体宝相花锦，鞋面却又是紫地花鸟纹锦，花心和鸟的眼睛都是用米珠和金线订的，最奇特的是这鞋子随着光线的变化会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可见所用的丝线非同一般。
戚夫人自小锦衣玉食，自然一眼就能看出这双鞋的不凡之处。再看何家的大儿媳妇薛氏，打扮得更是时髦风流，鲜艳的黄裙子，碧色的丝襦，长眉入鬓，异香扑鼻，脚上一样的穿着锦履，只不曾用米珠而已，却也是精致得很。
戚夫人打量完何家婆媳俩的装扮，再看看自己那双匆匆穿出来的红色小头履，是那么的平淡无奇，简直不能见人！戚夫人于是懊恼又不自在地缩了缩脚，忿忿地想：“显摆什么，谁不知道你家有几个臭钱？庸俗。”
想归想，酸归酸，她心中有鬼少不得要打起精神殷勤招呼，亲热地牵着岑夫人朝牡丹的院子走去，边走边笑：“亲家，你是怎么保养的？我怎么觉着每次见到你，你都比上一次更年轻呢？”她这话虽是明显带着讨好的意思，但也没说错。岑夫人今年五十有六，是五个孩子的娘，看着却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虽然稍胖了些，却穿得时兴精致，肌肤也仍然细腻光洁，一看就知当年是个大美人。
岑夫人用空余的那只手理理自己的披帛，淡淡地笑道：“也没什么，我家大郎年前千金得了一个方子，用细辛、葳蕤、黄芪、白附子、山药、辛夷、川芎、白芷、瓜蒌、木兰皮各等分、猪油适量，把药捣碎后，用酒泡一昼夜，放入猪油，用木炭小火慢慢地煎，煎到白芷出色后，将渣子过滤干净了，搅拌凝固成面脂，隔个三几天抹抹，若是有空呢，全身抹抹也好，平时搽点珍珠粉更好。”
千金得来的秘方，被她这样不在意地就随口说出来了，可见是故意来压制自己的。戚夫人酸笑：“东西倒是不难得，难得的是麻烦。幸好我平时不爱弄这些，不然光弄这个，就没时间管家事了。”
岑夫人含笑扫了她一眼：“你是天生丽质，哪里用得着这些。你忙也是事实，一个人管偌大这样一个府邸，还要管迎来送往的人情礼节，不像我，好歹有几个儿媳使嘴。”
你不就是儿子多么？让儿媳当家理财？我倒是想让你那病秧子女儿跟着学理事，但也要看烂泥糊得上墙不！戚夫人想到此，口气就有些冲：“正是呢！要说你我都老了，是该享儿孙福的时候了。但我可没亲家那么好命，牡丹身子弱得很，别的我都不敢奢求，只求她不病就阿弥陀佛了！”
岑夫人本就是包着一肚子火来的，闻言便皮笑肉不笑地道：“正是呢！要说我那女儿，生来就三灾八难的，我和她爹费尽心思才算将她调养好了，又承蒙亲家体贴眷顾，眼看着就要云开日出，苦尽甘来，谁曾想竟然就出了这种事！我也不想这么早就来打搅亲家的，但只怕晚些出门，遇上熟人都不好意思！”
岑夫人说这话是有因由的，她昨日才将李荇送走，胸口的闷疼还未缓解过来，就收到清华郡主让侍儿送来的便笺。大意是说，她与刘畅两情相悦，一时情难自已，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伤了牡丹的面子和心，实在是很对不起。刘畅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只好由她来致歉了。要是何家有怨，还请不要冲着刘畅去，只管去找她好了。
清华郡主此番作为纵然是太过不要脸，却也有警告的意思，更明摆着就是搧何家人的耳光。这淫妇都上门来耀武扬威了，何家还能忍气吞声么？何家虽不是豪门望族，但在这京城中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交游广，生意大，亲戚朋友一大堆，哪里丢得起这个脸？但凡是有血性的人家，这亲事便该散伙了事才对。可自家的情形又特殊，不是三言两语就可解决的。何老爷和岑夫人一夜没睡着，待到天一亮就领了大儿子和大儿媳上门来讨个说法。
戚夫人并不知道清华郡主这一出，只知道岑夫人的态度委实不客气，心里的怒火也噌噌往上冒。这算什么？来给女儿出气的么？已经嫁入刘家，就是刘家的人，轮不到何家来指手画脚。如果不是那病秧子不中用，这种事情又怎会发生？她本是想息事宁人，希望何家睁只眼闭只眼，就将此事揭过不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但岑夫人这样子，竟然是半点不肯含糊，兴师问罪来了。
戚夫人素来也是个倨傲的，哪里受得住重话？从前求着何家，那是没法子的事，金钱上被他家压着一头也就罢了，总不能什么都被他家压着，还压一辈子吧？那她做这个诰命夫人还有什么意思？当下淡淡地道：“亲家说这个话怪没意思的，有时候看见的都不见得就是真的，更不要说人云亦云了。那清华郡主名声在外，什么时候不弄出点事儿来给人做谈资？她身份地位在那里，难道她来赴宴我们还能用大棒子将人打出去不成？我们能怎样？难道要告御状去？”
岑夫人气得内伤。果然巧言令色！事实已经摆在面前，还要抵死不认！这是什么道理！纵然先前牡丹嫁给他们家是有因由的，但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早不肯谁也不能把刘畅绑着拜堂不是？何家并没有欠了刘家的！相反的，刘家有如今的富贵还得感谢牡丹身子弱，需要刘畅冲喜！
戚夫人见岑夫人沉着脸不说话，只当自己抬出清华郡主的身份来压着了对方，立时又换了张笑脸，夹枪带棒地道：“本来就没多大的事情，偏行之当众把子舒给打了，害得大家伙都没脸。子舒却也没说什么，还和我说以后要好好和丹娘过日子。丹娘三年无出，他也没说过什么难听话，这不，一大清早地就备车出门去接祝太医来给丹娘调养身子了。”
这子嗣的事可是大事儿，非同一般，任你任何妇人，无出都是低人一等的事。根据戚夫人的经验，只要拿住对方的弱点和短处，一哄二吓三摸摸，就是再暴躁，那毛也该被顺上一顺才是。如今把牡丹无出这事儿拿出来说上一说，就不怕何家不心虚。
接什么祝太医？分明是怕自家老头子找他麻烦借故躲出去了！岑夫人心中恨得很，却又因戚夫人说牡丹三年无出，自家到底矮了一截，便冷着脸道：“郡主不讲究，丹娘三年无出都是事实，男人家朝三暮四也是正常，但这脸面可不是旁人给的，而是自己给自己留的！行之要是看到自家表妹夫做错事都不提醒一声，那还叫亲戚吗？亲家要说这事儿是无中生有，我更不能苟同！昨日郡主可是上了我家的门！要好好过日子，有这样的过法么！”
戚夫人一愣，眼睛一眨一眨地道：“郡主上了你家的门？她去做什么？”只想着管好刘畅，堵住牡丹的口，就没想着清华郡主这个不要脸的竟然敢找到人家里去。这算什么事儿呀！想到此，她不由又怨起刘畅来，没事儿去招惹那狐狸精做什么？
岑夫人拿了帕子搧着，气呼呼地道：“还能做什么？我那贤婿最清楚不过！我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待他回来后让他和他岳父自己说去！”
戚夫人暗忖道：“这样兴师动众地找上门来，先前却还能与我说笑，可见不是真的想闹，不过是为了讨得一个说法，为她女儿撑腰罢了。既如此，我便暂时忍下这口气，先和她周旋周旋又再说。只要还有女儿在我家，她就狂不起来！”
想到此，便笑道：“亲家！不必多说，这再清楚不过了，这世上哪有那么不要脸的女人？分明是离间计，你可别上这个当！行之大概都是上了她的当也。咱们先去看牡丹，有什么慢慢再说。”

第二十五章 掐（二）
为今之计，的确是要先见到牡丹才好分说，岑夫人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倒也未曾拒绝戚夫人伸过来的手，二人手挽着手，状似极亲密地往牡丹的院子去。
走到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宽儿和恕儿两个小丫头，一人提着大木桶，一人提着一只大食盒，气喘吁吁地走过来。见着众人，忙不迭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满脸欣喜地上前行礼问好。
岑夫人心中极为不满，这宽儿和恕儿并不是粗使丫头，样貌都是极出挑的，却被派了做这样的粗活，这刘家真真是欺负人！再一看，恕儿的眼圈已经红了，满脸的委屈，宽儿却是偷偷拉了拉她的衣角，然后二人垂手立好，不敢多一句话。岑夫人顺着望过去，正好看到戚夫人的陪房、刘畅的奶娘，朱嬷嬷沉着脸瞪着这二人，满脸的警告意味。
那一瞬间，岑夫人心里说不出的怪异滋味，这两丫头明显是有话想和自己说，却不敢开口，看看这噤若寒蝉的样子，只怕平日里日子就极难过吧？她不由想起上次见着牡丹，牡丹提到要和离时的委屈样，还有昨日李荇那气愤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兴许，情况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严重？
薛氏将婆婆的表情看在眼里，便示意自己身边的大丫鬟铃儿：“去帮她们提提食盒，看这两个小东西累的。光顾着要争先，就忘了自个儿的力气有多大了。”
朱嬷嬷立时接上了嘴：“就是，刚看见唬了老奴一跳！小身板儿，若是不爱惜着点，将来可怎么办才好？”边说边拦住了铃儿，示意念奴儿和念娇儿：“怎么好意思让客人动手，还不去帮忙搭把手？”也不知道那食盒里装的是些什么东西，若是过不得眼去，不小心给何家人看到了，那可就真的添乱了。
念奴儿和念娇儿立刻上前去帮忙，宽儿和恕儿忙摆手谢绝：“重的很，怎么敢劳动姐姐？我们拿得动！”
朱嬷嬷一个冷眼扫过去，宽儿和恕儿就都松了手，任由念奴儿和念娇儿上前搭上了手。朱嬷嬷立刻给念娇儿使了个眼色，念娇儿会意，眨了眨眼，准备一进院子就瞅了机会去查看食盒里的饭食是否合适。
牡丹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半个人影儿都不见。岑夫人的脸上越发不好看起来，戚夫人朝朱嬷嬷使了个眼色，朱嬷嬷喝道：“人都到哪里去了？”
林妈妈和雨荷很快就迎了出来，李妈妈和兰芝却是好半天才手慢脚乱地从右厢房里赶出来，裙带都尚未结好，看着倒像是躲懒才起床的。原来她二人听说何家来人了，不要说闹，就是让人知道和雨荷闹架也是不敢的，忙忙地回房去寻裙子来换，谁知还没弄好人就到了，倒被抓了个现形。
岑夫人打量了二人一番，笑道：“有些眼生。”
林妈妈忙答道：“这是夫人见少夫人房里没人伺候，体贴少夫人，赏给少夫人的，她们昨日才来，夫人不认识也是有的。”
林妈妈这话里有话，刘家明知牡丹房里一直少人伺候，却昨日才赏了人来，而且还是这样的伺候法儿，听着隐情就挺多的。岑夫人拖长声音“哦”了一声，笑道：“看着就是聪明人儿，也是极能干的。”
戚夫人的脸瞬时黑了，恶狠狠地瞪了李妈妈和兰芝一眼，喝道：“下作的奴才！日上三竿还没起床，我不来你们是不是就一直睡下去啊？给我下去自领三十板子！”
那二人叫苦不迭，忙忙喊冤，又要叫雨荷给自己作证。雨荷憨笑道：“夫人饶了她们吧，她们的确是起得比较早的，兰芝姐姐一早就教甩甩说话来着。”
薛氏感兴趣地笑道：“教了什么？我是很久不曾看见甩甩了，还和以前一样的聪明学得快么？”
甩甩拽拽地横踱两步，用嘴理理羽毛，拽长了脖子尽力卖弄自己刚学会的新词句：“畜生！畜生！”眼瞅着雨荷朝自己比了个熟悉的动作，立即兴奋起来，声音高亢地叫道：“病秧子！短命！”
众人顿时脸色大变。
戚夫人银牙咬碎，气势万千地指着兰芝道：“来人呀！给我把这粗鄙下作的东西拖下去，重重地打！”
兰芝全身发凉，惊惧地睁大了眼睛：“奴婢没有！”随即全身颤抖地瞪着雨荷，话不成句：“你陷害我！你陷害我！我和你有什么冤仇，你这样陷害我！”
雨荷眼里含了泪，害怕地左看看戚夫人，右看看岑夫人，跪下去磕头道：“夫人明鉴，是甩甩不懂事，乱说，兰芝姐姐没说过这个话。李妈妈，你快给兰芝姐姐做个证呀。”她心里默默念着，对不住了，兰芝，这话你是没当面说过，但你刘家人可说得不少，今日机会难得，自然要叫夫人知道。
李妈妈嗫嚅着嘴唇，想替兰芝辩别，又怕把自己牵扯进去，想不辩别，又怕过后主家怪她不聪明，在何家面前丢了脸。转瞬间心思打了几个来回，方道：“奴婢作证，兰芝的确没说过这个话。”
她这一迟疑，在岑夫人看来就是狡辩了，便强忍下心头的愤怒，淡淡地道：“亲家，罢了，何必呢。想必是这扁毛畜生太过聪明，人家说悄悄话，不注意就被它给捡着了，当不得真。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丹娘再说。”随即换了张笑脸，扬声喊道：“丹娘，你为何不出来迎接我们，你这孩子，又犯懒了吧？多亏你婆婆不和你计较！”
林妈妈忙上前扶着她，小声道：“丹娘身子不妥，起不来床。”
戚夫人被岑夫人那句“人家说悄悄话，不注意就被它给捡着了”给呛住，想辩解却无从说起，只得满脸堆笑地陪着岑夫人婆媳俩进了屋。
戚夫人才一进屋，就看到牡丹只着里衣，披散着头发，光脚趿着鞋，可怜兮兮地靠在水晶帘边，只盯着岑夫人和薛氏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只恐牡丹不管不顾地将昨晚的事情嚷将出来，忙抢先一步扶着牡丹，语气亲热地嗔怪道：“这是做什么？不舒服就不要起来了。左右都是自家人，谁还会怪你失礼不成？”边说边朝牡丹使眼色。
牡丹脸上也没做出委屈万状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笑，有气无力地道：“长辈们疼爱丹娘，自然不会怪责丹娘失礼。但礼不可废，丹娘不敢仗着长辈的疼爱任性。”说着却是累极的样子，却又不敢往戚夫人身上靠，只兀自撑着。
岑夫人的心一阵揪痛，这就是自己娇养的儿，含着怕化捧着怕摔的心肝宝贝，在家里的时候，病着时她就最大，如今却要拖着病体起来迎接她婆婆……当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着牡丹，道：“怎么又不好了？哪里不舒服？”
牡丹淡淡一笑：“昨夜感了风寒。半夜就头疼，这身上也疼得厉害。”
戚夫人暗里长舒了一口气，忙道：“媳妇莫担心，子舒已经去接祝太医来家了。一服药下去，就好了。”说着殷勤地和岑夫人一左一右，将牡丹扶到床上，要她躺下。
牡丹诚惶诚恐，僵着身子亦步亦趋。岑夫人哪里察觉不出女儿身体的变化，心中更是忧伤，拿话来试探牡丹，问起昨日的事情，牡丹却是垂着眼，脸色苍白地咬紧口风，声音虽然颤抖，却半点不提自己的委屈。
再一看林妈妈，眼都是湿的，只是拼命忍着，岑夫人顿时心如刀绞，这是不敢说啊！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敢说！也不知道刘家这母老虎平日里是怎么对待丹娘的。同时又恨起女儿来，怎么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敢说？这么不争气！有心想和牡丹说几句悄悄话，戚夫人却是半点回避的意思都没有。
薛氏那里也想寻了宽儿、恕儿、或是林妈妈、雨荷说话，也是被戚夫人身边的人给盯得死死的，半点机会都没有。眼看着暂时也是问不出什么来，薛氏便道：“刚才我看见恕儿提着食盒，想必妹妹还没吃早饭？你病着呢，哪里能饿肚子？还是先吃饭再说吧。”
众人这才忙着张罗饭食，回身却见食盒不见了，问起来，才见念娇儿满脸无奈地和薛氏身边的大丫鬟铃儿一起进来，讪笑道：“此处离厨房太远，两个小丫鬟脚程慢，已经凉了呢。奴婢已经让人去另外取了，还请少夫人等上一等。”
戚夫人皱眉道：“怎么搞的？还要主子饿着肚子等？”
念娇儿连声认错。牡丹忙息事宁人：“不必麻烦，我不饿。”边说边满脸痛苦地轻轻揉了手臂几下。
戚夫人没注意到牡丹的小动作，只顾着遮掩饭食的问题：“不饿就不吃啦？难怪得你身子这么弱。赶紧让厨房重新做热的来！”
岑夫人注意到牡丹的小动作，忙道：“是不是身上疼得厉害呀？哪里疼？让我看看，刮刮痧就好了。”
牡丹忙道：“不必了吧。”
岑夫人笑道：“怕什么？你小时候娘可没少给你刮。睡着，叫人拿犀角来！”边说边去拉牡丹的衣服，牡丹赶紧拉紧衣服：“真的不必了。”
她越是不给看，岑夫人越是想看，沉了脸道：“你犟什么？我大清早赶来看你，不就是盼你好么？”
牡丹垂头不语，松开了手，任由岑夫人将她的衣衫轻轻拉开。

第二十六章 掐（三）
葱白的里衣滑下，露出雪白单薄的肩头，肩头上青紫的指印触目惊心。犹如雪白的丝绢上被人不长眼地泼上了墨渍，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天！”岑夫人一下子捂住了嘴，惊惧地看看牡丹，又愤恨地瞪着戚夫人，四处环顾周围众人，什么矜持，什么风度，早就被愤怒冲到脑后去了，她激动地尖叫道：“谁干的？谁干的？”忘形地去扯牡丹的衣服，要看是否还有其他伤痕。
“娘！别这样！”牡丹的眼泪此时方汹涌而出，她使劲揪紧衣服，迅速侧过身去，把脸躲在屏风后，满脸的羞愧之色。多亏这身子肌肤娇嫩啊，平时不注意碰着哪里总要青紫，更何况被刘渣用那么大的力气去捏呢？
事起仓促，戚夫人事先并不知道牡丹被刘畅弄伤，此时被弄了个措手不及，不由暗暗叫苦，直骂刘畅是个蠢货，果然是来收债的，却也只得强作笑颜，讨好道：“亲家你别急，有话好好说。”
话音未落，就被岑夫人吃人一般的目光狠狠瞪过去，吓得她一缩脖子，前所未有的心虚忐忑。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想要完全遮掩敷衍过去是不可能的，只是，要说刘畅故意打人是坚决不能承认，也不能提及的，最多只能说是醉后失手，这个时候，林妈妈等人的说辞就至关重要了。
于是戚夫人威胁地扫了林妈妈等人一眼，那意思就是，你们给我小心点儿，看看这是在谁的地盘上。林妈妈等人果然都低着头不吭气。
见女儿不说话只是揪紧衣服躲着流泪，其他人也不吭气，岑夫人又气又恨又疼，捶着床板哭骂道：“你说呀，到底是怎么了？你哑巴了么？我辛辛苦苦养大你就是给人这么糟践的？”
牡丹见她果然疼了急了气了，方侧着脸叹道：“您还要女儿说什么？卑如草芥，践踏不顾，女儿不争气，拖累得家里丢了脸，女儿恨不得就此死了才好，还好意思再说什么！”
岑夫人一愣，一把抱住牡丹，嚎啕大哭：“我苦命的女儿呀！这是做的什么孽！痛杀我了。”话里行间已然是认定就是刘畅动的手了。
薛氏见状，忙上前拉住岑夫人的手，柔声道：“娘，您别急，也别哭，慢慢说，您年纪大了，丹娘身子也弱，您引着她哭，实在是不妥……”
见岑夫人稍微收了些泪，薛氏又自床头拿起牡丹的披袍给牡丹披上，柔声道：“丹娘，趁着我们在，你婆婆也在，不管是下人还是谁给了你委屈，伤了你，你都要说出来才是，我们才好给你做主，别这样瞒着，让大家都担心。今日还是自家人看着，算不得什么，若是被外人知晓，两家人都没了脸面。”含笑扫了戚夫人一眼，笑道：“亲家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戚夫人干笑道：“大嫂说得有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赌咒发誓一般地道：“丹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只管说出来！你放心，不要说是下人，就是子舒不知轻重，不小心伤了你，我也不饶他的！”又讨好地递了一盅茶给岑夫人：“亲家，你喝点茶润润嗓子，咱们慢慢细说。”
岑夫人心里头的怒火一拱一拱的，此时不要说听戚夫人说话，就是听到她的声音，看到刘家的人，都觉着是苍蝇一般，又烦又厌憎。根本不接戚夫人递过的茶，不管戚夫人说什么，也不管自己是客，只冷着脸呵斥林妈妈等人：“你们都给我跪下！”
林妈妈等四人果然都尽数跪下，林妈妈老泪横流：“夫人，是老奴无能，没有护住丹娘，实在无颜面对夫人！”
戚夫人一听不好，忙插话道：“林妈妈！你是少夫人身边的老人了，又是少夫人的奶娘，做事最晓得轻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说给亲家夫人听，莫要生了误会，让亲家夫人心里忧闷就不好了！”
林妈妈扯扯嘴角，满脸都是豁出去的神色：“夫人说得对，老奴把少夫人当做命根子一样的疼爱，从来见不得她受一丝丝委屈。但小委屈和性命攸关的事情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该忍的都得忍。可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少不得也要搏上一搏。”
随即望着岑夫人大声道：“丹娘身上这伤，是公子爷昨夜里打的！就是为了那劳什子郡主的事，白日在宴席上当着众宾客的面就好生羞辱了丹娘一番，丹娘一句多话都没敢说，早早就躲入房中，还是不依不饶，当场就将丹娘打得晕死过去。若非奴婢们拼命拉着，宽儿和恕儿又及时请了夫人赶过来，只怕今日您是见不着丹娘了！您要给丹娘做主啊！”说完伏地放声大哭。
牡丹面如死灰地晃了晃，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床上。吓得薛氏一迭声地劝，不停给她抚背脊。
岑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呼地一下站起来，直勾勾地瞪着戚夫人道：“原来亲家早就知道昨晚发生什么事的。”
人证物证俱在，戚夫人抵赖不掉，无话可说。
岑夫人早年是随着何老爷走南闯北的人，很有几分狠劲，当下指着戚夫人厉声道：“你养的好儿子！这是要折磨死我的女儿么？可怜的，被你们折磨成这个样子，见了娘家人都不敢说！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当初你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就是放任他这样欺辱我女儿，放任你家里的奴才这样骑到她头山去，冷菜冷饭，冷言冷语，诅咒打骂？我看你当年也算个人物！怎地敢做不敢当？遮遮掩掩的，连真话也不敢说一句？”
岑夫人的态度咄咄逼人，林妈妈胆大包天，戚夫人心头虽然也鬼火怒得很，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得不委曲求全：“亲家！你言重了。这小夫妻过日子，哪里没有磕磕碰碰的？我这是怕你们担心，是好意。你也知道，年轻人血气方刚，受不得气，他白日本就被李荇当着众人的面下了面子，心里有气，又是喝了酒的，一言不合发生口角，一时冲动失了手也是有的。但我已经教训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要不然也不会一大清早就去接太医。丹娘心里头要是还有气，他回来我就让他给丹娘赔礼道歉，把这场误会消弭了，以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你看如何？”
打了人随便道个歉就算了？岑夫人咬着牙冷笑：“亲家，依你所说，我让人打他一顿，当众羞辱他一顿，然后也和他赔礼道歉就算完了，你看如何？”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伏低做小也不起作用，戚夫人所有的耐心都被消耗完，索性破罐子破摔，把腰一挺，朗声道：“事情不发生也发生了，一个巴掌拍不响，光是他一个人怎么闹得起来？丹娘难道就没错？不要赔礼道歉，那你说到底要怎样吧？”
岑夫人倒是真被问住了。她迅速冷静下来，她到底要怎样？一拍两散？这并不是她今日来的目的。让牡丹幸福，好好活着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他们事先商量好的，是要好好教训刘畅一顿，教训刘家一顿，叫他们知道厉害，以后再也不敢给牡丹气受。她不贪慕刘家的权势，但这事涉及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又是性命攸关，不能意气用事。
戚夫人说出那句话之后，本有些担忧，生怕岑夫人的脾气上来，直接说那退钱和离的事，但看到岑夫人茫然了，她又开始得意起来。她就说啊，何家费尽心思地让何牡丹嫁进来，何牡丹也确实活下来了，身体也在一天天的好转，这个时候怎么可能愿意放了这根救命稻草？和离后的女人怎可能有嫁得比先前还要好？
于是她胸有成竹地微笑道：“亲家，这不过是一个意外而已，我们还是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吧？那女人太无耻，这件事，不单是你们何家的事，也是我们刘家的事，我实话同你讲了，牡丹也听好，我这辈子，是无论如何也不许那女人进我们家门的。牡丹，就是我的儿媳妇。她受的委屈，今后我都会给她补回来。我若是做不到，我把我的姓倒过来写！”
薛氏很好地担当了在中间转圜的角色，忙笑道：“娘，您看亲家夫人都把话说到了这地步，您先消消气，咱们慢慢又再说？”
牡丹见岑夫人的面上流露出那种熟悉的犹豫不定的神色，心中大急，立时扯了扯岑夫人的衣袖，什么也不说，只直勾勾地看着岑夫人。那种眼神并不是她装了出来的，而是一种下定决心之后的决然和绝望！假如，以死相逼可以达到目的，她不会不尝试！这是她摆脱刘家最好的机会，坚决不能放任它从她手心里溜走！她有这样的决心和狠劲！
岑夫人看懂了牡丹的神色，她叹了口气：“烦劳亲家夫人回避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同丹娘说。”
话说到这个地步，戚夫人也不怕牡丹再和岑夫人说什么，只因为，她从来也没想过，牡丹的最终目的是要和离。毕竟，牡丹是那么地喜爱刘畅，和离或是休妻，只怕是牡丹这一辈子都不愿想，不愿提的。而牡丹刚才回避的态度，恰恰有力的证明了这一点，因此她很爽快地退了出去。

第二十七章 离（一）
岑夫人让薛氏看好门后，脸色很不好看地问牡丹：“丹娘！你到底怎么回事？先前我问你身上的伤痕是怎么来的，又问你到底受了些什么委屈，你倒好，只知道哭，咬死了不说，现在你又想和我说什么？”
牡丹闭了闭眼：“我能说什么？一来是没有脸面，二来却是怕了。爹和娘总归是要我和那中山狼一起过下去的。我若是当着婆婆的面，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尽数说出来，你们在时，倒是可以替我出了这口恶气；你们走了呢？我又该怎么办？到底我已经是人家的人，日日朝夕相对，他们明着是不敢把我怎样，最多不过就是背后咒骂几句，冷饭冷菜，冷言冷语，冷脸冷眼，轻薄鄙视，有事没事踩上两脚，有错无错都顺便捎带上罢了。
至于那中山狼，要我的命是不敢的，打上一顿却是可以的，假如你们今日不来，谁又知道我昨夜吃的这些苦头？我倒是无所谓，什么时候两脚一伸，没了气息，去得倒也干净，至少不会再拖累家里，给家里丢脸；可我身边这几个人，林妈妈老了，雨荷大了，宽儿和恕儿年龄又小，叫她们怎么办？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由他们欺凌。
就算是为了她们，我少说几句，受点委屈算得什么？至少可以叫你们少生点气，少点错处给他们拿着，不叫林妈妈她们今后日子太惨。为何此刻却又要和娘说话，却是林妈妈已经不管不顾地把话说出来了，我想求娘把林妈妈和雨荷她们带回去！她们刚才已经得罪了刘家，以后断然不会有好日子可过。我这辈子，只是拖累别人，这次就想积点德，还请娘能成全我！”
牡丹说罢，起身在床上冲着岑夫人深深拜伏下去，哽咽不能语：“女儿没本事，生来只会拖累人，不但不能尽孝，还给何家丢尽了脸，以后爹和娘就当没我这个不孝女儿吧！”
岑夫人呆呆地看着牡丹，她何尝听不出牡丹说的是反话？但牡丹这一席话，听着条条有理，却又似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意味，似乎是已经绝望到了极点……
不等岑夫人细想完，雨荷已经扑上去拼命磕头，低声泣道：“夫人，您救救少夫人吧！您是没看见昨日那情形，真的是往死里打。出了丑事，明明不是少夫人的错，那女人平白先要将少夫人叫去狠狠骂了一顿，硬怪少夫人没尽到妻子的责任，替夫君遮掩好，又硬将表公子和公子爷发生争执的事算到少夫人头上去，禁了少夫人的足，说是从此不许少夫人出门，试图掩盖。这还不算，晚饭都不给吃，夜里公子爷过来更是要人命，往死里打啊！”
林妈妈望着岑夫人慢慢地道：“夫人，老奴在何家几十年，更是将丹娘一手奶大的，她的命，比老奴的命更珍贵。这些年来，她受的委屈半点不少，她却从始至终不敢和你们讲，强颜欢笑，不许我们任何人透出口风，委曲求全，只怕辜负你们一片苦心，怕你们担忧伤心。若非真是熬不住了，又怎会提那要求？与其这样屈辱地被人凌辱致死，还不如让她痛痛快快地过几天好日子。他刘畅能冲喜，难道这普天之下，就再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了？若非他纵容，那不要脸的郡主又怎敢如此猖狂！这是莫大的侮辱！”
紧接着又慢慢地将雨桐有孕，刘畅纵容姬妾欺负牡丹，要将牡丹的花当众送给清华郡主，斥责牡丹上不得台面，又当着所有客人的面，不给牡丹座位的事情说了，搜肠刮肚地将所有的不好统统说出来。雨荷又添油加醋地加上一些，刘畅是如何轻视何家，污蔑何家的话，听得岑夫人脸色铁青，手脚不受控制地抖个不停。
牡丹幽幽地来了一句：“娘，都是过去的事情，您别生气。女儿以后不会再给您丢脸添堵了。”
雨荷惊叫一声：“少夫人，您可别想不开啊！这是大不孝！况且，白白便宜了他们，他们就巴不得您早点死，好占了这全数的嫁妆，另外娶了其他门当户对的进来呢！”
林妈妈加上雷霆一击：“三年的时间，他不曾碰过丹娘，又如何能有孩子生得出来？他倒是有脸当着丹娘的面，几次和那贱人云雨！如此羞辱，若非丹娘已经死了心，又顾着家里和身边之人，只怕昨日就投了湖！”
“竖子太过欺人！”一路而来的所见所闻，对于岑夫人来说，都入眼入心，此刻听了这话，气得心口疼，可见刘畅对牡丹是半点情义都没有。她的女儿如花似玉，温柔贤惠，哪里配不上那风流浪荡子？竟然如此糟践，果真是可忍，孰不可忍！
岑夫人瞪圆了眼睛，一把攥紧牡丹的手，恶狠狠地道：“丹娘！我和你爹千方百计将你嫁入他家，为的就是保住你这条命！既是这样，咱们也犯不着这样卑躬屈膝的，什么好处都给他们家占去，我还白白丢了一个女儿！受这腌臜气！命虽重要，人活着却不能没有脸！现在你想清楚，到底想要怎样？你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好马不吃回头草！可别过后又后悔！舍不得他！”
看来当初何牡丹对刘畅的感情真是太出名了，牡丹一边感叹，一边挺直了背脊，盯着岑夫人的眼睛：“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他把我当草，我也不会把他当宝！不然就算苟活下去，也不过多给他一个嘲笑我何家女儿不值钱的机会吧了！不能义绝，不能出夫，最起码也要和离，而且我要拿回我的全部嫁妆！而不是灰溜溜地被他们家休了！”她顿了顿，试探地道：“假如家里住不下我，我可以到外面去住，不会给家里添麻烦。”
牡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何家宅子虽不小，奈何人口众多，何老爷有两房妾室，嫡子四个，庶子二个，俱都成家立业孙子孙女一大堆，何老爷夫妇疼女儿不假，但其他人又会如何想？何牡丹原来住的院子早就分给了三个孙女儿去住，只怕她回去腾屋子就会惹着一群人。
岑夫人连连点头：“说糊涂话了，怎可能叫你住到外面去？我这就领你回家，其他的稍后又再说！既是不做这门亲了，自然不能便宜了他家！”
牡丹狂喜过后，又想起一个问题：“若是他们家不肯退钱呢？”
岑夫人皱起眉头：“这个不用你操心！”言罢立即叫人收拾东西：“先把紧要的金银细软给我收出来，咱们马上回家！”
林妈妈和雨荷、宽儿、恕儿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就这样就成了？牡丹差点没笑出声来，见几个人都呆呆地站着，忙催促她们：“都愣着做什么？快些儿呀！”
几人方反应过来，忙忙地去收拾东西。先抱了牡丹的妆盒，首饰盒，值钱的摆设书画用具，又去收拾钱箱和当季的衣服，贵重的衣料等物。
相比雨荷等几个人的欢呼雀跃，林妈妈的心情却是复杂得很，虽然已经做了，但她却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还是不对。图得一时的畅快，若是以后丹娘的病又犯了，何老爷和岑夫人怪责她怎么办？林妈妈把目光投向牡丹，看到牡丹脸上那种鲜活的气息后，她自嘲地摇了摇头，和丹娘的快活比起来，这算什么？
岑夫人也目光复杂地看着牡丹：“丹娘，你以后若是又犯病……”
牡丹伏进岑夫人怀里，甜甜地道：“娘，那也是天命，想那么多做什么？”若是此番她脱了这牢笼，她终其一生也要好好孝敬岑夫人。
薛氏听到响动，走进来一看，心里有了几分明白，却不好直截了当地问，只故作糊涂：“哎呀，这是要做什么？”
岑夫人淡淡地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要领了丹娘回家。”
薛氏抿了抿唇，犹豫半晌，方低声道：“这样仓促，只怕刘家不许，闹将起来不好。要不，先让人去前面和爹、大郎说一声再作打算？”
岑夫人怒道：“怕什么？已经不过日子了，还怕他闹么？他家忘恩负义，言而无信，不要脸面，还有理了？今日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又冷眼瞟着薛氏：“这点主，我还是做得的。”
薛氏涨红了脸，暗呼晦气，强笑道：“媳妇多嘴，但只是想把事情办得更妥当而已。”
岑夫人不语，牡丹暗叹了一口气，还没回家，就已经生了气，便拉着薛氏的袖子道：“娘，大嫂说得有理。”
岑夫人摸摸她的头：“不必多说，我有分寸。赶紧穿衣梳头！”

第二十八章 离（二）
戚夫人眼看着牡丹的房里乱成一团，岑夫人带去的婆子丫鬟大包小裹地提着，一些方便携带的箱笼已经被人搬到了院子里，牡丹也被人拥着梳头洗脸，换上华服，插上簪钗，俨然是要盛装出行的样子，不由急了：“亲家！这是做什么？”
岑夫人沉着脸道：“做什么？夫人还不明白么？我们何家人还没死绝，断然没有眼睁睁看着女儿受虐致死，却不管不顾的道理，我这便将人领回家去了。稍后我家自然会与你家慢慢分说，把该办的都办了，从此男女嫁娶各不相干。”
戚夫人心里头“咯噔”一下，忙上前拦住岑夫人：“亲家！刚才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突然就到了这个地步？这里头必然有误会，有话好好说，别冲动！这可不是小事，是孩子们一生一世的大事，意气不得！”
岑夫人已经存了和离的念头，自然不会再如同先前那般与她好言好语，费心周旋，只冷笑道：“有什么误会？是说刘畅这三年不曾打骂过丹娘，始终恩爱敬重，不曾与清华郡主狼狈为奸，当众羞辱丹娘？还是说你们家对丹娘尽心尽力，从不曾冷言冷语，苛刻相待？还是说你这个婆婆对她慈爱有加，体贴宽厚？
一路行来，我只看到你家奴仆不把丹娘当主人，当面懒惰怠慢，背里诅咒鄙薄，这都什么时辰了？晚饭不得吃，早饭也不得吃，人病着，大夫也不见半个。我只见过那最没有见识的，最刻薄的市井人家才会这么折磨儿媳。小妇人不过商人之妇，读过的书没有夫人这个诰命夫人读的多，懂的道理也没夫人懂的多，夫人倒是和小妇人释释疑，这中间误会在哪里？”
连亲家都不叫了。若是细说起来，这错可都全在自家身上，还钱还是小事，要是把那丑事捅出去怎么办？戚夫人急得满头细汗，只是干笑：“真有误会，我们慢慢分说如何？”见岑夫人只是不理，便转头看向薛氏：“好孩子，你倒是劝劝你婆婆，自古以来，都是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劝和不劝离，谁年轻时不会犯错？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保证子舒他以后再不会了！”
薛氏才看过自家婆婆的臭脸，哪里敢做这出头鸟，只是苦笑不语，把眼看着牡丹。
戚夫人把目光投向牡丹，但见牡丹端坐在镜前，正从玉盒里挑了绯红色的口脂出来，细细抹在唇上，神色专注无比，外界的纷争喧嚣仿佛全然与她无关。
戚夫人看得气不打一处来，先前岑夫人已然被自己说动，眼看着就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和她说上一会儿话后就突然改了主意，这不是她搞的鬼是什么？莫非是借机抬高身价，要出了那口恶气？一想到此，不由大步冲到牡丹身边威严地提高声音道：“丹娘！”
牡丹被她唬了一跳，手指一颤，将口脂抹出了界，不满地拿起细白绢帕擦了擦，回头望着戚夫人道：“夫人有何见教？”
连母亲都不喊了？好你个何牡丹，往日里的老实温顺可怜样儿都是装出来的，原来也是这般刁钻可恶，古怪讨嫌！戚夫人指了指牡丹，心中的怒火噌噌直往上蹿，咬着牙咯嘣了一歇，暗想道，这会儿说点软话算得什么？过后才好收拾你！
于是硬生生地将手指收回去，换了笑脸道：“丹娘，这是怎么回事？先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说出这样吓人的话来？你还不劝劝你母亲？牙齿还会咬着舌头呢，小两口过日子，哪里会没有个磕磕碰碰的？你可别为了一时意气，误了终身呀！子舒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咱们还好好过日子，好么？”
牡丹来这里半年多，没事儿的时候就是琢磨戚夫人和刘畅、刘承彩一家三口的脾气性格，怎会不知戚夫人表里不一，笑里藏刀，坑蒙拐骗最在行，翻脸不认人的风格？当下哂笑道：“多谢夫人好意。牡丹蒲柳之姿，配不上贵府公子，亦不愿做那拆散有情人，讨人厌憎之人，我今日主动求去，他日公子与郡主大婚之日，说起我来，也会念我的好，说我积德行善呢。”
戚夫人犹自不肯相信牡丹是真的求离，只当她是苦熬身价，不由不耐地板了脸道：“丹娘，我承认之前我对你多有疏忽，照顾不周，子舒他也有不对的地方，让你受了委屈。趁着你家里人在，你只管说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消气，我们尽量做到就是了。莫要提那和离回家的话，那话说多了，一旦成真可就后悔也来不及了。”
她自认自己已经是低头伏小，把能说的好话都说尽了，可那语气和神情，却是又倨傲又轻蔑，犹如施舍一般的，暗里还加了威胁。
牡丹不由得笑了，这母子二人果然不愧是母子，就是过分的自信了。他们凭什么这样肯定，自己只是生气拿卡他们？而不是真的求去？是因为刘家的权势门第？还是因为刘畅年少英俊？还是因为何牡丹的痴情软弱善良？
戚夫人觉得牡丹脸上的笑容非常刺眼，她是第一次从牡丹脸上看到这种神情。心回电转间，她陡然冷笑起来，喝道：“且慢！都别忙着搬东西，可从没听说过娘家人突然就跑到婆家来搬东西的！这叫明火执仗，知道么？谁要再敢乱动这房里的东西，拿了去见官！”
何家的人都停下手，回脸去看岑夫人。
这是要来硬的？岑夫人不慌不忙地正了正牡丹发髻正中的一枝结条镶琥珀四蝶银步摇，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漫不经心地道：“要见官么？正好的，便一并办了罢。丹娘，你的嫁妆单子呢？”
林妈妈立即从一只小檀木箱子里取出一张纸来，笑道：“夫人，都在这里呢。”
岑夫人笑了笑：“哦，我记得还有一件东西是没写在嫁妆单子上的，夫人要不要我马上让人回家取来给您过目？”
那没写在嫁妆单子上的东西，自然就是那笔钱了呗。戚夫人气得发抖，她就知道和这些不讲信义的奸商打交道没好处，看吧，看吧，关键时刻就揭人短了吧？当初可是说好了，那件事情永远不提的，就算是要清算，又怎能当着这么多人提起来呢？
“匆忙之间，东西是收不好的，我们先回去，烦劳夫人帮我们收拾一下粗笨家什，稍后我们再使人来搬如何？”岑夫人鄙视地看着戚夫人，似这种外强中干，骑在自家男人头上作威作福惯了，就自以为天下无敌，是人都该让她一分，自以为是的官夫人她见得多了。一来真格的，也不过就如同纸糊的人儿，轻轻一戳，就漏了气。
戚夫人何曾受过这种气，又如何肯低这个头？只气得死死攥紧了袖子，咬紧了牙，铁青了脸，不住发抖。朱嬷嬷见她脸色实在太过难看，忙低声劝道：“夫人，还是去请老爷来吧？”
戚夫人被点醒，暗道自己怎么这么糊涂？这不过是岑夫人母女俩自己的打算，还没得到何家男人的同意呢。自己和她较什么劲？忙推了朱嬷嬷一把，低声道：“还不赶紧去！让人把二门给我关严了，不许放人出去！”
朱嬷嬷得令，一溜烟地去了。才到院子门口，就看到门口围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打头的俨然就是碧梧和纤素二人，玉儿和雨桐本人倒是没来，可她们身边伺候的人都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朱嬷嬷把脸一沉，望着碧梧冷笑道：“姨娘可是有事要禀夫人？夫人就在里面，老奴替你通传？”
碧梧吃了一惊，忙道：“没有，没有，是听说少夫人病了，姐妹们结伴来探病的。”说着急匆匆地走了。她一带头，众人顿作鸟兽散。
朱嬷嬷仰首挺胸地继续往外去，众人见她走远，立刻又从花丛后，山石后，树后探出头来，伸长了脖子往牡丹的院子里瞅，拉长了耳朵捕捉从里面传来的任何一声可疑的声响。
碧梧幸灾乐祸地同纤素道：“看吧，我早就知道她迟早要被休弃的。”
纤素轻蔑地道：“你会不会看？这不是被休弃，而是要走不许走也。”想起什么，又朝碧梧笑：“想必你是最高兴的了吧？以后就没谁比得过你了。”
碧梧冷哼了一声，回过头继续往里看，感叹道：“啧，这么多箱笼……”
朱嬷嬷这一去，必然是要请了老爷和公子来，此处留不得，纤素歪着头想了想，悄悄地溜走。
刘畅才一进大门，就被告知何家来人了。只因他陪着祝太医，便让人先去同刘承彩讲，他先请祝太医给牡丹号了脉后再过去。才进了二门，迎面见到朱嬷嬷风一般地往前头赶，边走边骂人，把一众人撵得鸡飞狗跳的，心中不喜，便道：“嬷嬷这是往哪里去？”
朱嬷嬷一看到他，喜笑颜开，忙垂手立在一旁道：“公子爷，您来得正好，老奴有事要禀。”
刘畅忙朝祝太医拱了拱手，道声得罪，走到一旁道：“什么事？”
朱嬷嬷笑道：“恭喜公子爷了！”

第二十九章 离（三）
朱嬷嬷以最简短的语言迅速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并没从刘畅脸上看到意料之中的喜欢，相反的，刘畅的脸色比锅底还黑，咬牙切齿的，竟然是暴怒。她有些愣神：“公子爷？这回谁阻拦也没用啦，以后您想娶谁就娶谁，您难道不高兴么？”
话音未落，就被刘畅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厉声道：“你懂得什么！还不赶紧去请老爷过来？误了事休怪我不给你脸面！”
若自己不是他乳娘，想必已经一脚踹过来了吧？朱嬷嬷唬了一跳，也不敢细究刘畅怒从何来，踉踉跄跄地往前头赶。
刘畅深呼吸一口，回过身去，脸上已经带了笑容，朝着祝太医深深一揖，道：“实在对不住先生，家里突然生了事，一时之间处置不好，难免怠慢先生，只能是改个时候再烦劳先生了。”边说边让惜夏取了重礼来谢祝太医。
祝太医是走惯富贵人家的，这种突发状况见得多了，当下也不在意，接了谢礼后道声无妨，就由着惜夏引出去，送上轿子原还回去。
刘畅这才命人关紧大门，阴沉着脸大步往里赶。好你个何牡丹，原来存的是这种心思，先是让李荇回去报信，引来何家人，又故意挑衅，引他对她动手，果然一气呵成，一环扣一环。他先前是太小看这个女人了！难怪得她这段日子不哭不闹，镇定得很，也不知谋算了多久！
刘畅只觉得手腕上被牡丹刺中的地方突突地跳，疼得要命。病才刚好就要过河拆桥了？他不要她还差不多！被人算计，被人轻视，被人抛弃而导致的不忿，不甘和屈辱交织在一起，把他的情绪搅成一团乱麻，让他又是愤怒，又是烦躁，恨不得三步两步赶到牡丹面前，将她生生给掐死才好。
碧梧正勾长了脖子往牡丹的院子里瞅，耳听到岑夫人与戚夫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谁也不让谁，听着极热闹。戚夫人似乎是占了下风，岑夫人妙语如珠，世俗俚语一句接一句，比喻贴切，却又不粗俗，生动有趣，生生气煞了人，戚夫人却每每总是用一句话来回：“我不同你讲，你此时糊涂了，听不进道理去，待亲家老爷来了才和他讲道理。”
碧梧听得暗爽，母老虎也有今日，果真是一山还有一山高，这何家的主母果然不是吃素的，厉害呀，只是怎么就生了牡丹那么一个软绵绵的病秧子？
她正听得津津有味，身边的丫鬟拉拉她的袖子，小声道：“姨娘……”
碧梧嫌丫鬟耽搁她听戏，便厌烦地道：“别吵！”如此再三之后，丫鬟终于不敢多嘴，耳边清净了，碧梧方喃喃地道：“难得遇上的好戏，总得好好听听才是，下一回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要走又不赶紧走，这般吵闹有什么意思？”
话一出口，脸上就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刘畅怒火中烧，铁青着脸站在她面前，也不多话，抬脚对着胸窝子就是一脚。
“啊呀！”碧梧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尚来不及哭出声来，刘畅已经头也不回地往院子里去了。她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呜呜咽咽地捂着伤处，由着丫鬟扶起身来，再不敢久留，一瘸一拐地赶紧走人。
“噗嗤……”本是早就走了的纤素自一棵冬青树后探出头来，拿帕子捂住嘴，浑身发抖，差点没笑死。好容易忍住了，方笑道：“姐姐，我那里有瓶药酒，治这个跌打损伤效果最好，我这就让人给你送来如何？”
碧梧又羞又痛，又恨又耻，恨不得将纤素的脸挠个稀巴烂，恨恨地啐了一口，冷笑着同身边的人道：“你快去禀告一声，就说纤素姑娘有事来寻公子爷。”
纤素方收了笑，却又凑到她面前一看，故作焦急：“姐姐，不好了也，你的脸肿了，这可怎么办？本来就只是个婢妾，靠着脸吃饭，这下子脸也没了怎么办才好？”言毕哈哈大笑而去。
碧梧恨得发疯，几乎想拔下头上的簪子追杀这不要脸的东西。
且不说外面一群人各怀心思，明里暗里地窥探着院子里的情形，却说刘畅大步走进院子，假装没事儿似地直接走到岑夫人面前去行礼问好：“小婿见过岳母大人。”
戚夫人见他来了，松了口气，一声厉喝：“你还不赶紧给你岳母大人赔礼道歉？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东西！”
刘畅咬了咬牙，长揖到地：“都是小婿的不是，还望岳母大人大量，不要同小婿一般见识！”间隙恨恨地瞪了牡丹一眼，只见牡丹正站在一株鹤翎红旁，一本正经地数那朵盛开的花朵有多少片花瓣，从始至终就没看过他一眼。
牡丹当胸系着条海棠红的长裙，披着件玉白色的薄纱披袍，挽着绛紫色的敷金彩轻容纱披帛，头上的结条四蝶银步摇被微风一吹，轻轻晃动，犹如四只蝴蝶围着她翩翩起舞一般，好不迷人。刘畅看了几眼，恨不得扑上去朝她粉白纤长的脖子上狠狠咬上一口才甘心。
岑夫人自刘畅进来始就一直在打量刘畅，见他虽然顶着两个乌眼圈，却打扮得一丝不苟，穿着湖蓝宝相花纹锦缺胯袍，腰间束着条金框宝钿、交胜金粟的腰带，挂着精致的香囊，靴子上坠着的靴带竟然都是压金的，看上去好不华贵讲究。想想自己刚进门时牡丹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当下便淡淡地侧身躲开，讽刺道：“别！刘大人可是官身，深受贵人亲睐，我一介商人之妇怎敢受此大礼？莫折了我的寿。”
刘畅岂能听不出她的讽刺之意，硬生生将一口恶气咽下去，陪笑道：“岳母说笑了，小婿有错，正该赔礼道歉。来日方长，还请岳母给小婿改过自新的机会。”边说边朝牡丹身边靠过去，深深一揖：“丹娘，都是为夫不好，还请你原谅为夫则个！我保证，昨天那种事以后再也不会了。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何牡丹，你真以为你就一定走得了？他还偏不放人了，要耗大家耗！
牡丹惊慌失措地往旁边一让，快步躲到岑夫人身边，紧紧揪住岑夫人的袖子，低头不语。看得岑夫人心疼不已，责怪厌恶地瞪着刘畅，简直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才好。将牡丹牢牢护住，道：“刘大人，我家牡丹胆儿小，您别吓着她，我们家可请不起太医给她治病。”
这假模假样的女人，昨夜的猖狂劲儿到哪里去了？这会儿倒扮上可怜了，刘畅怄得差点没吐血。若是从前，他是真的相信她胆小无能，此刻他却是再也不会上这个当了。什么叫毒妇？这就是毒妇！什么叫狐狸精，这就叫狐狸精！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关键时刻，刘承彩也顾不上什么内宅外院之分，领着何家父子二人急匆匆地赶进来。他可比戚夫人圆滑得多，一见着何家父子就爽快地认了错，不停地陪小心陪笑，咬牙切齿地表示要严惩刘畅，叫他和清华郡主断绝关系，绝不委屈牡丹。态度之诚恳，姿态之低，倒叫何家父子的脾气发作不出来，憋得难受。
戚夫人一看到他，就像见到了救星，委屈地迎上去道：“老爷，你看，亲家母一定要收拾了箱笼把媳妇儿领回家去，说是要和离了呢。我怎么赔小心都不行，你快劝劝她吧！好好一桩婚事，怎能就这样散了？”
岑夫人也冲何家父子喊：“老爷，我们今日若是不来，我们女儿被人活生生打死了都不知道！丹娘身上还有伤痕呢！从昨天到现在，饭都没得一口吃！”边说边靠过去将牡丹三年未圆房的事轻声说了。这种奇耻大辱，没人受得住。
刘承彩此时方知牡丹被刘畅打了，冲过去对着刘畅就是一脚，厉声道：“畜牲！你给我跪下！竟然做下这等没脸没皮的事情，还敢借酒装疯，对自家媳妇儿动上手了！你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平时是怎么教导你的？”又一迭声的叫人拿马鞭来，要亲自教训刘畅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刘畅一言不发，直挺挺地站着，任由他发作。他可以给何家两老赔礼道歉，软语哄哄牡丹，但叫他给何家人下跪，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的。
刘承彩见他不配合，气得倒仰，他不服软，怎么收场？当下环顾一通，竟然冲过去抱起一根儿臂粗的门闩来，往刘畅身上招呼。刘畅硬生生挨了一下，不避不让，越发挺直了背脊，拿眼睛看着牡丹。戚夫人唬了一大跳，失声尖叫起来：“老爷，你会打死他的！他可是刘家唯一的骨血啊！”
何老爷何志忠淡淡地看着面前的这场闹剧，举手格住刘承彩，淡淡地道：“大人不必动怒，儿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打在儿身，痛在父母之心。我自己的女儿我心疼，在家时休要说动手打她，头发丝大的委屈都舍不得给她受。你自家的孩儿你自家也是心疼的，打在他身上，你比他还要疼。既是两个孩子实在合不拢，咱们就不要硬生生将他们凑做一对，害了他们。咱们好说好散罢。”
膀大腰圆的何大郎冷笑：“爹，和他们说这些闲话做什么？既是打了我妹子，我少不得也要替我妹子出了这口恶气才是。”话音未落，冲上去对着刘畅的脸就是一拳，打得刘畅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杀人了！”戚夫人捂住嘴尖叫起来，牡丹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怎一个爽字了得。

第三十章 离（四）
刘家夫妇俩自己打刘畅，尚不觉得如何，可看到旁人打自己的心肝宝贝肉儿，那滋味可就不一样的了。戚夫人扑上去抱住刘畅，一边拿帕子给他擦嘴角的血迹，一边瞪着刘承彩：“老爷，你就任由这等没规矩的粗鄙野人欺负我们刘家吗？民打官，是要吃板子的！”
何志忠方出言呵斥何大郎：“有话好好说，三十几的人了怎地就如此冲动，轻易动了粗？倒叫人笑话粗鄙不知礼了。”
刘承彩心疼得直打哆嗦，好歹理智还在。跺着脚道：“他做得荒唐事，打得媳妇儿，就该尝尝被人打的滋味！叫他吃一堑长一智，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来！二十几的人了，尚且不知轻重！我老刘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干净了！”
何大郎捏着手指头，看着血红了眼睛恶狠狠瞪着自己的刘畅冷笑：“不服气？不服气起来打一架。见官就见官，怕什么？挨上几十板子咱也要先出了这口恶气！上了大堂，我也要说给旁人听，奸夫淫妇做了丑事，还敢上门耀武扬威的，天底下哪里有这种不要脸的！我何家的门槛都要砍了烧了重新换，省得败坏了我家风水！呸！什么玩意儿！”
刘畅尚且不知清华郡主去了何家的事情，把脸看向戚夫人，戚夫人骂道：“你没事儿惹那人做什么？昨日从咱们家这里出去就到何家去炫耀了一通。”
刘畅猛地推开戚夫人，狠狠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犟着脖子瞪着何大郎：“我不是怕了你，只是……”他恶狠狠地瞪了牡丹一眼，只是他还不想离。见牡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她只怕巴不得他死了才好吧？手臂上的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冷冷一笑：“现在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可以好好说话了吧？”
何志忠扫了妻女一眼，但见岑夫人一脸的决然，牡丹满脸的漠然，虽不知其中具体细节，却相信岑夫人的决定不会是乱来的。暗叹了一口气，招手叫牡丹过去：“丹娘，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要怎么做，你自己选。”
牡丹依言走了过去，在她未曾开口之前，刘承彩柔声哄道：“丹娘，好孩子，你受委屈了，你放心，以后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又看着戚夫人，示意她赶紧哄哄。
戚夫人心中此刻已经恨透了牡丹，僵着脸不语。刘承彩无奈，又骂刘畅：“逆障！还不快给你媳妇儿赔礼道歉？”
刘畅也不说话，只拿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牡丹，她敢说她要走，她敢！牡丹冲他淡淡一笑，朝刘承彩施了一礼：“大人又何必强人所难？强扭的瓜不甜，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丹娘不想做那恶人，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好生孝敬一下父母。”
牡丹言罢，望着何志忠清晰地道：“爹，女儿今后就是病得死了，也不愿意再作刘家妇！我与他，生不同床，死不同穴！最好永不相见。”
何志忠叹了口气，握了握牡丹的肩头：“既如此，走罢！”
“何牡丹！”刘畅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要去抓牡丹，他都没休弃她，她凭什么就敢当着这么多人不要他？他不许！他不许！就算要一拍两散，也是他不要她才对。可是他终究连牡丹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何大郎一掌推开。
“刘家小儿可是还想找打？”何大郎冷笑道：“当着我们的面尚且如此恶劣，背地里不知又是何等光景！”
“放肆！”何志忠作势吼了何大郎一声，朝刘承彩点点头：“我的意思是好说好散，不知刘大人意下如何？”
好说好散？不知这好说好散的条件是什么？刘承彩的脑子里瞬间想了几十想，很快拿定主意，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果然强扭的瓜不甜，那便要替自家多争取点利益才是，他还未开口，刘畅已然挑衅地瞪着牡丹，大声道：“休想！我的女人我做主！我不同意！我是不会写离书的！”
果然是这样的脾气，只有他对别人弃之如敝屣的，断然没有旁人说不要他的。牡丹望着他讽刺一笑：“原来你舍不得我的嫁妆和我家的钱。”
刘畅一张五颜六色的脸瞬间七彩缤纷，咬牙切齿地道：“你……”他现在才不缺那几个臭钱！
牡丹语重心长地道：“不然又是怎样？还是你犹自记着当初的耻辱，所以硬要将我留下来，生生折磨死才如意？你恨我夺了你的大好姻缘，我用三年的青春偿还你，已是不再相欠，你若是个男人，便不要再苦苦纠缠，也给自家留点脸面罢，不要让人瞧不起你，男人家，心思还是少花在这上面，心胸宽大点，也让人瞧得起些。”
牡丹的话说得难听，就是刘承彩也听不下去了，冷声喝道：“不必再说了！不许再拦着她！”
岑夫人出言道：“那我们娘几个先家去，其他的老爷和大郎留下来和刘大人慢慢地商量。”又将嫁妆单子递给何大郎：“我的意思是，大件的不好拿走，这些总要拿走，咱们家铺子隔得不远，这就叫些活计来拿这些零碎罢。”
实在欺人太甚！戚夫人早已忘了当初自家是怎么求上何家的，只气得发抖：“这是刘家，不是何家，你们想怎样就怎样么？还有没有王法？”
岑夫人似笑非笑地道：“就是讲王法这嫁妆才要拿走，莫非，丹娘的嫁妆实际上不齐了？要真是这样，别客气，说出来，能让手的我们也不介意让让手。我们家是不缺这几个钱的，也还懂得给人留余地。”
戚夫人气得倒仰：“谁稀罕她的嫁妆？”
岑夫人道：“那不就是了？夫人这样硬拦着，我们是知道你们舍不得丹娘，旁人却不知道会怎么说呢。”今日她若是不把牡丹和牡丹这些值钱的细软拿回家，就算是白白跑这一趟了。至于旁的，又是后面再说的话。
刘承彩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耐烦地道：“让他们搬。”再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回事，走得一步是一步，先把眼前这危机解除了才是正经。他的身份地位禁不起这样的笑话。
何志忠朝刘承彩抱抱拳，也不多言，就往院子正中一坐，等着自家人上门来抬东西。纵然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到那一步，他也不想和刘承彩彻底撕破脸，毕竟对方是官，自己是民。
牡丹上前提了甩甩的架子，不放心地交代何大郎：“哥哥，小心我的花。”
何大郎点头：“我知道。只管去。”
甩甩知道要出门，兴奋得忘乎所以，不住怪笑：“哈，哈！”
刘畅双拳握得死死的，眼睁睁地看着牡丹步履轻松，毫无留恋地被何家人簇拥着出了院门，羞耻愤怒不甘让他几欲发狂，几次想上前去扯住她，又觉得实在丢脸，想心不定，乍然喊道：“慢着，我有话和她说！”
牡丹看到他血红的眼睛，阴鸷的眼神，心里没来由地有些发怵，仍然挺起了胸膛道：“你要说什么？”
刘畅看到她强装出来的无畏，倒冷笑起来：“你先回家去耍些日子，过几日我去接你。”牡丹尚未回头，他又无声地道：“你信不信，我耗死你。”
牡丹一愣，轻蔑地扫了他一眼，无声地道：“看谁耗死谁。”她等得，他熬得，清华郡主可等不得。再说了，最关键的一步她已经走出去了，剩下的都不是问题。
走出刘家的大门，牡丹抬眼看着天上的艳阳，只觉得天是那么的蓝，云是那么的白，空气是那样的清新，就是街上的喧嚣声，来往的行人们，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可爱。
何家出行，不拘男女，都是骑马，唯有岑夫人年老，又嫌马车闷热，乘了一座肩舆。薛氏将一顶帷帽给牡丹戴上，笑道：“早知如此，咱们应该乘了马车来才是。丹娘还病着，只怕是没精神骑马。不如稍候片刻，另行去租个车来。”
岑夫人扫了牡丹一眼，道：“她如此瘦弱，就和我一道乘了肩舆回家，走慢些也就是了。”说完携了牡丹的手上了白藤肩舆，母女二人相互依偎着，各怀心思地往回家的路上行去。
薛氏暗叹了一口气，戴上帷帽，熟练地翻身上马，引着一众人慢吞吞地跟在肩舆后头，心情不说十分沉重，总归是有些烦闷，牡丹的住处，可怎么安排才好？
岑夫人乘坐的这肩舆不似轿子，只在上方挂了个遮阳的油绸顶棚，四周挂了轻纱，又凉快又方便看热闹。正适合难得出门的牡丹，看着什么都觉得新鲜。貌美的胡姬当垆卖酒，男人们骑马仗剑，快意风流，女人们或是着了男装，或是着了胡服，或是就穿了色彩鲜艳的裙装，带着露出脸来的帷帽三五成群，或是骑着马，或是走着路，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这才是她想要过的生活。牡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刘家那代表着身份地位的乌头大门，决然地将头转回去，靠在了岑夫人的肩上，轻轻道：“娘，女儿总给您和爹爹添麻烦。”
岑夫人慈爱地摸摸她的手：“说这个做什么？我们是一家人。”
牡丹叹道：“他只怕不会轻易放过我的。还有那笔钱……”
岑夫人决然道：“怕什么？你只管安安心心地住着，该吃就吃，该玩就玩，其他都是你爹和哥哥们该操心的事。”说是这样说，母女二人都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他们之所以能在刘家人面前把腰板挺得那么硬，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刘家的把柄，同样的，刘家为了这把柄，也不会轻易放过牡丹。今日，不过小胜一场而已。

第三十一章 家（一）
何家的生意主要是在胡商聚居的西市，专营外来的珠宝和香料，但人却住在东市附近的宣平坊，宣平坊及周围的几个坊都是达官显贵们聚居的地方。
在这里，虽说房价地价要高上许多，而且贵人府邸多，不方便扩展房舍，还可能随时遇到出行的达官显贵，不得不回避行礼，很是麻烦，但很多富商却还是愿意住在这里，特别是自前几年西市附近的金城坊富家被胡人劫掠后，许多富商便钻头觅缝地在这边买地买房，为的就是图个安稳。毕竟辛辛苦苦赚来的钱，谁也不愿意拿去冒风险，钱没了还能再赚，惊了家人却是大事，谁家没个老老小小的。
牡丹一行人即将行至升平坊的坊门时，不期然地，迎面来了一大群衣着华丽的人，有男有女，有骑马的，也有步行的，簇拥着一乘华丽的白藤垂纱八人肩舆，浩浩荡荡地过来。行人见之，莫不下马下车，避让一旁。
能够乘八人肩舆的女子，最起码也是二品以上的外命妇。牡丹跟着岑夫人一道下了肩舆，避让一旁，偷眼望去，但见肩舆中歪靠着一位穿蜜合色绮罗金泥长裙，披茜色薄纱披袍，画蛾眉，贴黄色花钿，高髻，插凤凰双飐金步摇，丰润如玉，年约十七八，大腹便便，神色柔和的年轻女子。明显是一位即将生产的贵夫人。
牡丹想不出，除了皇亲贵戚以外，哪里还有这么年轻，品级却又如此高的外命妇。果然待这群人过去后，薛氏方羡慕地道：“这是宁王妃。比起上个月来看着又似丰腴了许多，怕是要生了，若是生了世子，只怕是荣宠更盛了。”边说边遗憾地看了牡丹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牡丹听薛氏的口气，是经常见到这些贵夫人的，而且对她们还很熟悉的样子。牡丹理解薛氏的这份羡慕和遗憾从何而来，作为商人妇，永远都只有给人让路行礼的份儿，想要得到这份尊荣，若是指靠何大郎，只怕是这一生都没有希望了，除非她的儿子孙子辈有了功名还差不多。
至于自己，何家曾经千方百计给了她这个机会，如今却被她一手终结了，和离后，她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家女，见了这些人，不管风里雨里，都要下马下车行礼避让。虽是有点烦，但牡丹很快就没了感觉，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则，就算是尊贵如这位宁王妃，她头上也有比她更尊贵的人，她见了一样要下车行礼避让。有什么了不起？
牡丹笑嘻嘻地扶着岑夫人重新上了肩舆，没心没肺地同薛氏道：“大嫂，我看今日似乎有雨呢？也不知道爹和大哥会不会被雨淋？”
“这雨一时之间落不下来，想来不会。”薛氏见牡丹没心没肺的样子，微叹了一口气。到底是没有经过风雨，自小被娇养的女孩子，只凭一口气便不接受赔礼道歉，从而恩断义绝，哪里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纵然嫁姿丰厚，人才出众，和离之后又哪里去寻刘家那样的家世？刘畅那样风貌的夫君？也不知道她日后会不会把肠子都悔青？
薛氏的这种想法也只是想法而已，表面上她是不敢露出半点来的。家里人口众多，公公说一不二，婆婆强势精明，何大郎的性情直爽暴躁，下面的小叔妯娌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侄儿侄女个个调皮捣蛋，她这个长嫂长媳大伯母，做得极其艰苦。今日牡丹归家，她若是不将牡丹的住处安置好，势必要得罪公婆和大郎，若是安置好了，又要得罪妯娌、侄女们，真是为难死她了。
牡丹也知道自己突然归家，会给大家带来许多不便和为难，便拉着岑夫人的袖子轻声道：“娘，我记得您院子后面有个三间的小廊屋是空着的，您要不嫌女儿闹您，让我住在那里去陪您如何？”
岑夫人也在头痛牡丹的住宿之处，按说，牡丹回到家中，就是孙女儿们的长辈，只有孙女儿们让姑姑的，就没有姑姑让孙女儿们的。但是，人心隔肚皮，这家里人口一多，心思难免就复杂，哪怕就是一句话，经过三个人相传，到第四个人的耳朵里时，只怕已经完全变了味。
像牡丹这样，突然和离归家，而且要在家中长住下去，前途渺茫，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难免就会被人嫌弃多余，被人猜疑。这时候，当家人处理事情的分寸和方法就极其重要了，既不能委屈了女儿，让女儿伤心失意，觉得自己孤苦无依，又不能让家里的儿媳心生嫉妒，觉得自己偏爱女儿寒了心，从而导致姑嫂不和，甚至兄妹不和，全家不和。
乍听得牡丹这样一说，岑夫人心里就明白了牡丹的意思。还有什么能比牡丹懂事的主动退让更好的呢？岑夫人虽然不愿意女儿去住后院那三间阴暗狭窄的廊屋，但一时之间也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便挽了牡丹的手，低声道：“委屈你了，待你爹爹回家，我再和他商量一下，另外买个大点的宅子，省得家里的孩子们都挤在一处，大家都不舒坦。前些日子，我们就已经打听了，但没有合适的，怀德坊那边有个半大的院子倒是不错，就挨着西市，做生意也方便，可是谁也不愿搬出去，不然也没这么挤。”
何家父母不是刻薄死板的人，假如何家六兄弟有谁想搬出去，他们必然不会阻拦，但为什么宁肯一家几十口人不怕挤地挤在一处，谁也不提搬出去的话，牡丹以为，这其中必然是有原因的。便笑道：“这是好事，说明哥嫂们都舍不得爹娘，小孩子们一处长大，感情也好，也有伴。”
岑夫人轻叹了一口气，摸摸牡丹的头，几不可闻地道：“儿大不由娘啊。咱们家的钱就是花上三辈子也够了，我和你爹只希望大家都和睦平安，就死也瞑目了。”
牡丹忙伸手去掩她的口，娇嗔道：“呸呸，什么死呀活的。你们还没享着我的福呢，前些年尽给你们添麻烦了。”
岑夫人见女儿舍不得自己说丧气话，心里十分欢喜，却又笑道：“我说丹娘，你现在怎么和娘这么客气了？总说什么添麻烦之类的话？也不嫌生疏得慌。”
牡丹干笑一声，“我这不是懂事了吗。”不是她的亲娘，再怎么知道何家人疼自己，也知道其实是疼的何牡丹，自然不能理直气壮地索求，不知不觉中就只有多多客气了。
岑夫人叹道：“你从来就挺懂事的，那个时候，才两三岁，病了躺在我怀里，什么都吃不下，还是夏天呢，就想吃梨，市面上都没得卖，你爹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给你弄了一个来，才削了皮还没喂进嘴里去，你六哥就大哭着冲进去，说是也要吃。你那么小，不声不响地就递了一大半给他，还哄他莫哭。从那之后，谁也不敢说你不好。你还记得么？”
牡丹笑道：“那么久远的事情，女儿记不清了，就光记得爹和娘，哥哥他们都待我极好。”
岑夫人笑了一笑，道：“你呀，就光记着旁人的好。”她说的这何六郎，实际上却是何志忠的幺儿，不是她生的，是何志忠从扬州带回去的美妾生的，那时候母子都正是得意的时候。兄妹两人年龄相差了两岁，一个生龙活虎的，一个却是成日里病怏怏的，看着就不是一般的怄人。幸亏何志忠疼儿子，也极疼女儿，但她生性好强，就见不得别人说自己的儿女一句不好，看到旁人的儿子生龙活虎，自己的女儿病怏怏地，心里就格外难受。
但是牡丹却自来安静乖巧，不是病到特别严重，基本不会哭闹。那一次事件中，她小小年纪，又是病中，如此懂事舍得，相比那不懂事胡闹的六郎，倒叫何志忠自心疼之中又更添了几分喜爱，硬生生把个幺儿子给比下去了。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说，牡丹有父母兄长的宠爱，并不是平白就来的。
牡丹静静地依偎着岑夫人，听她讲何牡丹小时候的事情，心里特别替她和何志忠难过。假如他们知道，他们视若珍宝的那个女儿已经不在了，被活生生地气死了，他们会有怎样的感受？只怕是肝肠寸断吧？牡丹紧紧挽住岑夫人的手，没关系，她会替何牡丹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孝敬他们。
还未到何家门口，何家的几个儿媳妇和年龄已经大了些的孩子们就得了信迎出来。一群女人和孩子把岑夫人、薛氏、牡丹围在中间，簇拥着往屋里去，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又是咒骂又是愤恨，又是出主意的，好不热闹。不多时，就引得周围的邻里侧目。
牡丹被吵得头晕，回答谁的问话都不是，只能是低头微笑，岑夫人淡淡的，并不多语，薛氏却是温言细语地道：“先进屋去又再说。”

第三十二章 家（二）
和当时的许多人家一样，何家住的是典型的四合舍，大门朝西，门旁两排庑舍，进门一个亭子，然后是中堂，中门，后院，正寝，四处有廊屋，再延伸出若干个小四合院子去。后院古树参天，假山流水，花木扶疏，纵然比不上刘家精致富贵大气，却自有其舒适自在热闹处。
进了中堂后，二郎媳妇白氏命婢女端上糖酪樱桃并茶水，一家子围着岑夫人和牡丹吵吵嚷嚷地说起闲话来。从冷冰冰的刘家出来，乍然感受到了家庭的温暖，得到了亲人无私的关怀和爱护，牡丹心中是极其高兴的。但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堆脑袋，闻着六个嫂嫂和十几个侄儿侄女身上各式各样的香味，听着大人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吵嚷声，她控制不住地生出一丝恐惧来，这么多的人，她能和他们相处好吗？那句话说得好呀，远香近臭。何况这姑嫂之间，自古以来能相处得好的本就不多。
不怪她担忧，虽然何志忠和岑夫人持家有方，不拘嫡庶，一视同仁，公正严明。男人们在何志忠的统一指挥下，早出晚归，各司其职，规规矩矩地做事，养家糊口，谁也偷不得懒；女人们在岑夫人的管制下，老老实实地相夫教子，操持家务，闲来交流衣着打扮，化妆美容，一道逛逛街，踏踏青，参加一下富商们自己组织的豪宴或者打打马球什么的，悠闲自在。故而一大家子人住在一个宅子里，虽然各人小心思不少，也有磕磕碰碰，吵吵闹闹，却是没什么大矛盾，相处得还算和睦。
但何家的人口实在太过复杂，牡丹六个哥哥，大郎、二郎、四郎、五郎都是岑夫人生的，而三郎却是岑夫人的陪嫁婢女吴氏生的，六郎则是扬州来的美妾杨氏生的。大郎娶妻薛氏，子女各二人；二郎娶妻白氏，三子一女；三郎娶妻甄氏，二女一子；四郎娶妻李氏，只有一女，无子；五郎娶妻张氏，有子女一双；六郎娶妻孙氏，才成亲一年多，还没孩子。
算上何志忠夫妇和何志忠那两个妾，大大小小三十来号人，我和她亲，他又和他好的，各种关系复杂得很，还不必说各房伺候的下人，饶是再小心，也避免不了矛盾纠纷，再亲的人，多闹上几次矛盾，也会伤感情。
牡丹若是原来的何牡丹，兴许一些细微处不会注意到，也不会去在意，但她已经不是原来的何牡丹，心思感受却又不同。享受亲情关怀的时候没那么理直气壮，受到委屈误会的时候也没那么淡然无所谓，事事总难免多加小心，着意讨好，就生怕自己给别人带来不便和不愉快。
印象中的各人都各有各的脾气，大奸大恶之人没有，聪明之人不少，比如说，同为一母同胞的大郎、二郎、四郎、五郎关系明显要紧密些，其中大郎和二郎年龄相仿，比较谈得来，四郎和五郎爱结伴一起去办事；同为庶出的三郎和六郎之间有着某种默契，却又彼此不太亲密，三郎爱讨好大郎和二郎，六郎却爱跟着何志忠跑。
但这只是男人之间的关系，几个媳妇儿之间就更复杂，嫡出的几个儿媳间，大嫂薛氏和二嫂白氏年长，进门最早，关系也最好，相对稳重大方，比较让得人，和其他几个弟媳都处得较好；三嫂甄氏嘴碎，爱和话特别少，性情温和的五嫂张氏一起做针线活拉家常，同时背地里还偷偷拉拢六嫂孙氏方便统一庶出战线，却和四嫂李氏关系不好；可是年轻的孙氏和貌美爱俏的李氏却又喜欢在一起逛街。
至于小孩子们之间，总体来说都是快活的，没有厚此薄彼的问题，吃大锅饭，所有的东西都一样，没得话说，没得比较。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听话和不听话，聪敏和不聪敏，勤奋不勤奋的区别。
牡丹默默过滤着这些信息，拿出十倍的精神来应对大家的关怀和询问，尽量不放过周围人不经意间的反应和表情。
趁着众人不注意，薛氏拉了白氏在一旁悄声商量牡丹的住处：“丹娘这一回来，便要做好长期和咱们住的打算。她原来住的院子现在是三郎家的蕙娘和芸娘、四郎家的芮娘住着的，要她们搬，虽然不会说什么，但肯定是不乐意的，只怕还会有想法。我思来想去，只有咱们俩家的三个闺女年龄大一些，懂事一些，咱们让三个孩子挤挤，替她们姑姑腾个地方出来，你看如何？”
白氏微微一笑：“我是没意见，左右我的菀娘还小，让她跟在我院子里住两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英娘和荣娘年龄已大，却是不方便和你们挤了。你又打算怎么安置她们？不然，我看，也别那么讲究了，就让她姑姑和孩子们挤挤好了。”
薛氏暗忖，那院子三个人住虽然挤，却还勉强可以住下，牡丹若是搬进去，却是再也塞不下了，三个孩子中便要出来一个。虽然菀娘年龄小，还可以勉强和父母挤挤，但从公平的角度来讲，却是不能只叫二郎家的搬，自己是大嫂，又是两个女儿，得从自家人里下手才能服众。
至于白氏肯不肯主动让菀娘搬出来，那又是她自己的人情。当下便道：“哪儿挤得下四个人？她姑姑东西多，又遇到这种事情，想法本来就多，叫她去和孩子们挤，只怕会难受。算了，我去和荣娘商量，让她搬出来和我们挤挤。过两年英娘出嫁，也就好了。”
搬出来容易，搬进去难，白氏听薛氏这样说，却又不提先前那个让菀娘搬出来的话了，只笑道：“英娘出嫁，濡儿他们又该成亲了，你说的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我看还是先将就挤挤，然后和爹娘商量，买个大宅子吧。眼瞅着，真是住不下了。”
薛氏有些失望，白氏顾左右而言他，便是不肯让菀娘搬出来了。毕竟懂事了的女儿和父母住在一起，多有不便。便叹道：“买宅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先得把这事儿办周圆了才是。那就这样吧，我去让荣娘搬出来，你招呼着他们清扫一下屋子，稍后东西送回来，帮着安置一下。我去准备晚饭。”
白氏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快速扫了众人一眼，压低声音道：“不然，就让她们两家搬，或者让丹娘和蕙娘她们住，那院子本来就是她原来住惯的，也要大一些。”
薛氏摇摇头：“两家都是话多的，三婶怕说是庶出孙女儿没地位，四婶怕说欺负她没儿子。何必多找些话来说。实在不行，明日去请人来看看，看什么地方适合动土，另外起几间屋子来，年底怎么也能盖好了。”
白氏沉思片刻，道：“我记得娘的后院有三间廊屋，让人收拾一下，更清净自在呢。”总归何志忠和岑夫人年龄已经大了，何志忠另外又有两房妾，歇处多，不像她们年轻夫妻那么多避讳不方便的地方。
薛氏沉默不语，事实如此，那又如何？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开这个口，说：“丹娘，你去和娘挤挤吧，其他地方都住不下你。”她若是开了这个口，只怕何大郎第一个就不饶她，公婆也会对她有看法。
白氏见薛氏不说话，牵起裙带在手指上绕着玩，最终长叹一口气，道：“罢了，丹娘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疼她。让菀娘搬出来和我挤，然后赶紧修房子吧。”说完也不问薛氏的意思，就上前笑道：“娘，我刚才和大嫂商量过了，让菀娘搬出来和我住，妹妹搬去和英娘、荣娘挤一挤，您看如何？”既然自己做了牺牲，便要把这说在明处才是。
牡丹早就注意到薛氏和白氏在一旁悄声商讨，虽然猜着一定是商量自己的住处，但自己如今算是客人，嫂嫂还未开口，总不好主动去说自己要住哪里。现在听到提起这个事，正要开口将先前同岑夫人商量的话说出来，就被岑夫人一把按住手，示意她先别说话，只管听着就是。牡丹无奈，只好睁大眼睛乖乖地听着。
却见白氏的话音才落，甄氏的脸上就露出不高兴的样子来，笑道：“还是大嫂和二嫂想得周全。不声不响地，就把事情都安置好了。”就你们会讨好人！
李氏脸上淡淡的，直接开口道：“四郎经常不在家，让芮娘先搬去和我住。将她的屋子收拾收拾，正好给她姑姑住。”
张氏的女儿还小，本就和她住在一处，而孙氏还未生孩子，自然也和这事儿无关。便都含笑听着，并不多话。
几个嫂嫂都等着牡丹表态，牡丹无措地看着岑夫人，岑夫人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方道：“不用忙乱，孩子们该住什么地方还住什么地方。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丹娘就和我说过了，不想给大家添麻烦，大嫂去把我后院的三间廊屋收拾出来，让她去住那里。”
于是，除了张氏和孙氏之外的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三章 家（三）
甄氏幸灾乐祸的笑，笑白氏和李氏讨好公婆小姑落了空。白氏和李氏俱都无所谓，最少她们表现出自己欢迎牡丹回家，关心牡丹，大方不计较个人得失，岑夫人自然知道她们的好处，不会亏待她们，将来说起，在牡丹头上也是有人情的。
薛氏考虑的，却又是另外一回事：“娘，您那屋子里的东西，搬到哪间屋子去合适？”
她这话一说，妯娌几个心里又各有计较。那三间屋子并不是完全空着，里面收着岑夫人这些年来存下的私房。牡丹的嫁妆虽然丰厚，可那是属于牡丹的，没人去打主意（就算打主意也没法子动），可岑夫人的私房就不一样了。庶出的没有份却也可以想想，嫡出的则完全能分享。但谁都知道岑夫人偏爱牡丹，二人的东西若是夹杂着放在一起，将来岑夫人偏心说那本来就是牡丹的，那大家也只能是干瞪眼，就连道理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岑夫人早有打算，要叫牡丹长长久久，安安心心地在家里驻扎下来，这些钱财上的事情就必须得扯清楚，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她也不想将来牡丹从自家房里拿点什么东西出来，都会被人说是夺了嫂嫂和侄女儿的。当下便道：“是呀，丹娘的东西多，得给她腾地儿放。我记得，咱们家的仓库后面有两间空着的后罩房，把我的东西全都搬到那里面去。再使个人去和你爹说，从刘家搬回来的东西，不紧要的和大件的，家里放不下，另外在咱们家铺子里寻个合适的库房放进去，着专人看好了。”
又回头望着牡丹笑道：“你那些东西，就是另外一套家当，家里都有，除了贵重细软和日常得用的，就都别拿回来了，省得屋子里挤。待那边放置妥当了，让你爹把钥匙和单子给你，需要的时候再让人去取。你看如何？”
牡丹连连点头：“但凭娘安排。”每与岑夫人多相处上些时候，她对岑夫人的钦佩就更上一层。岑夫人如此安排再是妥当不过，等于把她的财产和何家的完全分开了，将来她搬出去的时候，只需从那三间廊屋里抬走自家的箱笼便是，其他家具等物完全不必动，清楚明白，还轻松自在。大家都没得话可说。
岑夫人见她点了头，便指派甄氏和李氏这两个冤家对头去盯着人搬自己的箱笼，却叫薛氏去安排牡丹要用的床榻桌椅帐幔等物。至于白氏，则被指派去安排晚饭，把孩子们赶出去，单留了张氏和孙氏在屋里陪牡丹说话。
傍晚时分，外间一阵骚动，却是何志忠和何大郎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将牡丹陪嫁的二十多盆牡丹花抬进了后院。纷乱一歇，何志忠方遣了众人离开，只留下岑夫人、牡丹、林妈妈、雨荷等四人在屋里，详细询问起刘家的情况来。
牡丹平平静静地将事情的详细经过说了一遍，只除了暧昧的关键地方含糊略过，留给岑夫人过后自去补充。
何志忠路上已经听林妈妈和雨荷说过一些，此时不过确认罢了。事情的大概已经完全清楚，谁是谁非，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下去，还有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尽都有了数。到了他这个年纪，已经没了何大郎那种一点就着的炮仗脾气，他愿意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事情的解决之道上。
此刻，他腆着大大的肚子，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几圈后，摸着已经花白的头发直叹气。
牡丹和岑夫人走得爽快，他却是和刘承彩、刘畅磨了一整天。刘家父子出去转了一圈，再回来后已经冷静下来，态度与先前大不相同。刘承彩好话说尽，刘畅端茶向他赔罪，父子俩异口同声地说，牡丹要是想回娘家住些时候，就多住些时候，等她消了气，还让刘畅来赔礼道歉，风风光光地将她接回去。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能轻易就了了？他自然是不同意的，拿出架势要与刘家商量和离的事情，刘家父子便纷纷找了借口，来个避而不见。憋到傍晚，不能不归家，牡丹的东西是大多数都搬回家了，他和大郎却是憋了一肚子的气和水。
牡丹自刘畅对着自己威胁之后，便知这事儿不可能一帆风顺。就是现代，离婚也是个技术活和力气活儿，涉及到财产纠纷就更是考验人，又何论这古代？所以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也不觉得有多失望。便安慰何志忠道：“爹爹莫急，只要不在他们家吃苦受气，女儿就不怕和他耗。但只是，为着女儿的缘故，给爹娘兄长添了许多麻烦。还白白便宜他家占了爹娘辛苦赚来的血汗钱。”
何志忠拍拍她的肩头，道：“休要多想。那钱既然是为了你花出去的，那便是你嫁妆的一部分，就算是将来要回来，那也是你的。爹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若是不好，那便失去了意义，安安心心地候着，我和你哥哥们商量后自会妥当安置好。”
正说着，下人来报：“李家表公子来了。”
何志忠忙叫快请进来。
牡丹正要谢李荇，便道：“爹爹，这事儿多亏表哥帮忙，昨日也亏得他替我出气抱不平，我要亲自谢谢他。”
岑夫人道：“是该好生谢谢他才是。留他吃晚饭，你们父子几个好好陪他喝一盅。改日又备了礼登门去谢。”
何志忠应了，叫人去把大郎叫来。
少顷，李荇亲自提了个大食盒进来，看见众人，先就笑眯眯地团团作揖行礼，然后把食盒交给薛氏，笑道：“大表嫂，这是姑父最爱吃的锤饼，是宫里尚食局的造锤子手做的，其味脆美，不可名状，快快分了大家吃。”
众人倒听得笑了，岑夫人笑道：“行之，不怪你那铺子的生意那般好，原来伙计都是和你学的。”
李荇哈哈一笑：“东西实在是好，自谦反倒是做作了。”
何大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指着他的幞头脚笑：“咿唷，还玩出花样来啦……”
牡丹看过去，只见李荇今日戴着的黑纱幞头不但是时下最流行的高头巾子，幞头脚与众不同，旁人多是垂在脑后，偏他的对折翘了起来，果然标新立异。再配着他那身鲜亮的绿色的丝质缺胯袍，洋洋自得的样子，俨然就是一古代时髦青年。
李荇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转过去给何家几个半大小子们看，笑道：“你们赶紧跟我学，过不得几日就要跟着时兴起来了。”
何家几个半大小子果然跃跃欲试，笑闹着互扯对方的幞头脚玩，何志忠沉着脸道：“你们谁有你表叔的本事，我许他怎么折都可以，就算是折出一朵花来，也是可以的。”一句话便成功地将一群孙子制住，各人垂着手悄悄退了出去。
李荇方道：“我听说丹娘回了家，放心不下，特意过来看看。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还请姑父姑母不要客气。”
牡丹上前深施一礼，道：“多谢表哥援手，救丹娘于水深火热之中。”
李荇笑道：“能够出来就是好的，自家人不说那些客气话。”上下打量了牡丹一通，心情很好的道：“精神还不错，刚才我听说那畜生动了手，还担心你吃了大亏。”
牡丹本想说，我这是吃小亏占大便宜，何况还没怎么吃亏。可她不敢说，只笑道：“心情好，再疼也不疼。”
李荇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想得开就好。待这事儿了了之后，该忘的便都忘了罢。”
牡丹笑着应了。
何志忠在一旁摸着胡子思索片刻，道：“行之，我还真有事要和你商量。你随我来，大郎也来。”
李荇对何志忠这个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远房姑父向来极其尊敬，当下便收了嬉笑之色，一本正经地垂手跟着何志忠父子去了书房。
几人刚落了座，何二郎也回来了。
何志忠道：“我想着，丹娘这件事怕是不能善了。他家是男子，已经有了儿女，再耗上几年，还是一样地娇妻美妾。丹娘却不同，一拖青春就不在了，再拖这辈子就完了。钱财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没了也能再赚。为了她的未来着想，我看不如这样，过几日我们去寻刘承彩，把那张纸和那笔钱去换丹娘的自由。你们意下如何？”
何大郎不干：“那丹娘岂不是白白吃了这个亏？真是气煞人也。”
何志忠叹道：“为了一口气要赔上丹娘几年的青春甚至是一辈子，不值得。自古民不与官斗，如今是刘家理亏，我们稍稍让让步，他家也没有可以多说的。又何必一次将他家得罪狠了，将来明里暗里给咱们家下绊子？”
何二郎瓮声瓮气地道：“爹爹说的虽然有理，但当初干的本就是火中取栗的事，不结仇已经结下了。刘家小儿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就算是咱们让步，他也会恨牡丹一辈子，一有机会就报复咱们的。”

第三十四章 商（一）
何志忠却道：“刘承彩和他的妻儿不同，更贪图享乐，不然当初他也不会不顾儿子的意愿答应我们家。毫无风险，轻轻松松得到一大笔钱，还可以另外娶个门当户对的儿媳，攀上另一门高亲，对他来说，是最划算不过的事，他是不会放过的。我再另外寻个机会，寻个合适的人做中人，让两家的脸面都过得去，他的目的达到，便不会再追究。只要他点了头，刘畅不肯也得肯，戚氏也翻不出大浪来。”
何大郎气得不行，一拳捶在几子上，怒道：“真窝囊！”
何二郎只是不赞同地摇头：“不可能就这样轻易算了的。以后麻烦还有得是，除非这个中人是个地位远远高于刘承彩的还差不多。而且他当面答应了，背里下黑手，又怎么办？”
何志忠拧眉道：“那又能如何？走一步算一步。真把我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回头望着李荇道：“行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荇笑道：“我记得，昔年洛阳富户王与之向圣上敬献波斯枣和金精盘，又敬献绢布三万端充作军资，圣上召见，御口允了他两件事。第一件，是赐了他一个从六品奉议郎；第二件，便是他申诉左龙武大将军张还之子向他借贷一万贯钱不肯归还，于是张将军不但被勒令还钱，还被贬职。”
这件事情轰动一时，王与之大方敬献的同时，还大胆向皇帝夸富，说是自己就算在终南山的每棵树上挂满绢，他家里也还有剩余。但是去终南山挂绢做什么呢？还不如献给本朝军士，尽一分薄力。皇帝是个心胸宽大的，不但没有说：丫的，朕富有四海，你还敢到朕面前来夸富？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也没有因为人家有钱，就产生了仇富心理，算计着要怎样怎样。反而龙颜大悦，道是天下如此富足，自己果然圣明，百官果然都是干实事的，政清民富，百姓知荣知耻。于是除了为王与之解决了那两件事，另外还有赏赐。
李荇的意思倒不是要何家去天子面前夸富敬献财富，毕竟何家虽然有钱，却还远远不能与王与之相比。但王与之敬献稀奇之物，将自己的冤情直接上达天听这条途径，却是不错。
何二郎为难道：“但金精盘那样贵重难遇的东西，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若果真要如此，便要早些和胡商们打招呼，或许还能收到些好宝贝。”
何大郎冷笑：“哪用得着如此烦恼复杂？他家若真是如此不知好歹，我便去敲登闻鼓，与他拼个鱼死网破！”
何志忠淡淡一笑：“还没到那个地步呢。我意已决，暂且就先这样。过两日你们哥俩先陪我去寻刘承彩。”
天色渐暗，外间传来一阵闷雷声响，风卷杂着潮湿的雨意透过窗户门缝侵袭进来，将悬在梁上的镂空百花镀金银香囊吹得旋转起来，下垂的五彩丝络更是在空中划出道道彩弧，清新的梅香味四散开来，屋子里的闷热顿时散尽。
李荇起身推窗，探头看了看头顶沉厚的乌云，再看看远处泛白的天际，道：“今夜有暴雨。”
何志忠道：“趁着雨还未曾落下，赶紧吃饭去。”叮嘱大郎兄弟二人：“你们去看看，老三他们散市可归家了？”
大郎和二郎相携离开，李荇与何志忠二人沿着长廊，慢吞吞地走着，李荇捋了捋腰间佩玉上的丝绦，凑到何志忠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何志忠眯眼看了他一歇，笑道：“你就不怕惹火烧身么？”
李荇失笑：“我哪里还能跑得掉？”
何志忠笑了：“既如此，我仓库里有的东西，你只管挑去。”
李荇摇头：“我不要。”
何志忠诧异道：“那你要什么？”
李荇奸奸一笑，凑过去低声道：“侄儿就想问，假使刘家看在咱们低头伏小的份上肯让步，姑父果真就肯咽了这口气，吃了这个哑巴亏？”
何志忠长叹道：“你也看到了，大郎脾气暴躁，有勇无谋，二郎瞻前顾后，还有些怨我们当初考虑得不周。其他几个更是不堪大用，这样一大家子人，老头子我又能如何？”
李荇哈哈一笑：“姑父果真如此考虑，侄儿就不多嘴了。”
何志忠忙收起脸上假装出来的哀色，正色道：“你是真心的？这可麻烦得很。”
李荇肃色道：“自然是真。”
何志忠一笑，朝他招手：“你附耳过来。这事儿还果真要你出手才行，咱们家谁也不成。”
轰隆隆一声巨响，漆黑一片的天空被狰狞的闪电撕裂了几个口子，黄豆大小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很快，房檐上的水就流成了雨帘。
何志忠与李荇站在大红灯笼散发出的柔和光线下，观赏着廊外闪烁着白光的雨点，结束了此次谈话。
五更二点，牡丹在咚咚的晨鼓声中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不是认床，只是心中要考虑的事情太多，憧憬太多，让她迫不及待地希望天快大亮。
她翻身坐起，推开床前的银平托花鸟屏风，探头往外望去，黑乎乎的一片，万籁俱静，只有窗边榻上睡着的宽儿发出低而平稳的呼吸声。牡丹心中一片安宁，轻轻笑了笑，又将屏风掩上，静静等候天亮。
虽然此刻各处城门、坊门已然大开，百官动身上朝，各坊的小吃店也开了张，但东市和西市却要在午时击鼓之后才能开张。何家没有人需要赶早，都会睡到辰时才会起身，吃过早饭后，才开始一天的工作和生活。
辰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响，宽儿从睡梦中惊醒，一骨碌翻身下榻，轻手轻脚地将门打开，接过粗使婆子送来的热水，低声问道：“夫人起身了么？”
粗使婆子一笑：“起了。特意吩咐了，丹娘身子不好，让她多睡会儿呢。”
才说着，已经打扮得整整齐齐的林妈妈和雨荷拿着昨晚熏好的衣裙过来，直接进了屋里，准备叫牡丹起床。才拉开屏风，就见牡丹已经穿好了里衣，坐在帐里望着她们笑。
林妈妈欣慰的一笑，和离归家的人，自然不能如同当初还未出嫁时那样娇憨。那个时候贪睡不起床，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那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嫂嫂们最多背地里抱怨羡慕几句，什么事都没有。现在不同，本就是给人添了麻烦，再这般不知数的话，那可是讨人厌了。
宽儿迅速将榻上收拾干净，摆上牡丹的妆奁镜台，牡丹盥洗完毕，上了榻，由着雨荷给她梳头。雨荷笑道：“今日梳个望仙髻如何？”
牡丹摇头道：“不要，那么高，那么复杂，就梳个简单些的。我今日想去市上买几株花回家。”再顺便看看行情，瞧瞧世人都喜欢些什么品种造型的牡丹；待过上两日，又和家里人说，一道去曹家园子看看牡丹去。
林妈妈接过雨荷手里的象牙梳，道：“既然是要出门，就梳个回鹘髻好了。”
待到牡丹装扮完毕，何家喧嚣而忙碌的一天也开始了。
何家不比刘家，无论早晚都是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除了机密的事情外，男人们生意上的安排，家里的大事小事，都在饭桌上商量完成。何家有个非常开明的地方，那就是不论大小、男女，都可以畅所欲言地就事发表自己的看法。作为当家人的何志忠和岑夫人，会结合大家的意见综合考虑，然后再下最终的决定。可以说，何家人相处得如此融洽，过得顺风顺水，一多半的功劳属于早晚餐会。
用何志忠调侃的话来说，就算是宰相之流也要在公堂进行会食，吃堂饭商讨公事的，何家没那么多大事可以商讨，却也可以借鉴一下嘛。借鉴之后的成果显而易见，吃完饭的同时，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就全都安排妥当了，饭后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在这样的氛围下，牡丹提出要去逛街看花市的要求，并没有人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甚至得到了一家人的支持，个个都认为她应该多出去走走，而不是成日闷在家里暗自神伤。
当牡丹跟在五嫂张氏和六嫂孙氏的身后，试着翻身上马，迎着朝阳穿行在宣平坊整齐规划的十字巷里时，听着清脆的马蹄哒哒声，嗅着雨后清新的空气，她的心情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
上天待她真是不薄，她才十七岁，青春年少，四肢健全，家境富裕，有心疼她的父母兄长，自己还有一手种植牡丹的才能，不必担心有人追着给她缠足，不必担心和个男人说话就被骂没廉耻，也不必担心被成日关在家里不许外出，更不必担心和离后再也嫁不掉，苦哈哈地守着家人凄凉一生。
纵然许多事情，在她的脑子里都有模糊的印象，但亲眼看到的时候，却每每总是让她惊喜和感叹不已。何家的开明和这个时代的开明，都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之外。就比如说，宽达50丈的朱雀大街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给她带来的震撼一样，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是井底之蛙，除了那手种植牡丹的技能外，她其实没什么值得夸耀的。
她何其有幸，穿到了这样一个年代。这是怎样的年代啊，万国来朝，前所未有的开放和繁荣，不要说是女人当家，就是女富豪什么的，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她绚丽的人生，才刚开始起步。

第三十五章 商（二）
东市因为临近三内，周围多达官显贵的住宅，所以主要卖的是上等奢侈之物，牡丹花要想卖出好价钱，自然也要往这地方去。故而，牡丹姑嫂几人出了宣平坊后，就直接往东市而去。
东市被四条底填石子后又经夯实，路面结实，宽达近10丈，自带排水沟人行道，交叉成井字的平行大道划分成九大区域，居中三大区域，是管理市场的市署，平准署，以及存储粮食的常平仓。另六块，分别被酒肆、肉行、饆饠肆、临路店、印刷、锦绣彩帛行、珠宝古玩店、凶肆、铁行、赁驴人、笔行、杂戏、胡琴、供商户用水的放生池等占据。这九大块中，又被若干条小巷分割成若干区域，无数的店面林立街旁，行人如织，街头巷尾传来琵琶的弹奏声，人们笑语声，吆喝声，说不出的热闹繁华。
作为商业建筑来说，东市的布局就是在作为现代人的牡丹看来，也是很合理的，设施齐备，交通方便。她跟在张氏和孙氏的身后，东张西望，什么都好奇得很，简直要兴奋到忘乎所以。
孙氏和张氏见她东张西望，只当她被刘家管制狠了，这一出来，就如同飞出笼中的小鸟一般，哪有不贪新鲜热闹的？当下也不管她，松松地握着马缰，任由马儿随性溜达，走到哪里就算哪里，倒叫牡丹好生饱了一回眼福。但在她的记忆之中，东市远远没有西市那般繁华，但去西市游玩，却又是过些日子的事情了。
牡丹游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后，方想起自己要做的正事来：“嫂嫂，为何不见牡丹花市？”
孙氏笑道：“丹娘要看牡丹花，得往放生池那边去才行。”
牡丹花，多为露天栽培，应季而放，平时想要购买的人多数都是慕名到人家园子里去买，并没有专买的铺面。但为了方便贵人们购买，也为了方便比较抬价，花农们便会将家中的花挑了送到东市来。又因着整个东市用水都要从放生池那边来，那边水汽足，柳树高大，树下阴凉，花木之类的东西便都往那里去。
牡丹听说，便拉了马缰，让马儿转身往回走：“既如此，我们便往那边去。”
这一片酒肆较多，多为胡人所开，穿着色彩鲜艳，款式时兴的薄纱衣裙，卷发绿眼，眉眼深邃，艳丽动人，风情万种的胡姬立在门口，举着酒杯，笑着招揽过往的客人进去喝酒。酒肆里面更是笛声，歌声，劝酒声响成一片。
经过一家最大的酒肆时，牡丹注意到他家门口的胡姬远比其他家的更年轻，更貌美。张氏用马鞭捅了捅孙氏，笑道：“我记得老六最爱来这家，是也不是？”
孙氏的脸上晕起一层薄怒，拿鞭子给她捅回去，道：“还是五哥带了他来的！”
张氏见她生了气，叫了一声“啊呀”，笑道：“生什么气？他们兄弟成日里不得闲，怕是月把才能来一次，也不能做什么，多半都是招待客人，谈生意而已。”
一阵优美的箜篌声自半空中传来，孙氏哼了一声，眼珠子一转，用马鞭指着斜倚在二楼窗口处弹奏胡箜篌的一个穿湖绿薄纱衣裙，褐色头发，神情忧郁的胡姬笑道：“五嫂，你看那是谁？玛雅儿，是吧？就是上次把五哥灌醉的那个？”
这下轮到张氏不高兴了，撅了嘴道：“我看她也不怎么的。弹得难听死了。”
牡丹笑眯眯地听着两个嫂嫂斗嘴，抬头眯眼往上看去，但见那玛雅儿肌肤雪白，红唇饱满，一身湖绿的衣裙衬着碧绿色的眼睛，一只雪白的纤足踏在窗边，纤细美丽的足腕上挂着一串精致的金铃，果然充满异国风情，美丽又动人，也难怪血气方刚的何五郎会被她硬生生地灌醉。
玛雅儿见牡丹看她，突然停下手中弹奏的胡箜篌，收起脸上的忧郁，朝牡丹嫣然一笑，冲牡丹招招手。牡丹犹豫片刻，报以微微一笑。
雨荷大惊小怪：“呀，她朝着丹娘笑呢。咦，丹娘，你咋也望着她笑？”
张氏和孙氏立刻停止斗嘴，齐刷刷地看向玛雅尔，愤懑地道：“丹娘，这些胡姬可不是什么好人，干嘛望着她笑？”
牡丹垂下眼不说话，打马前行。难不成人家望着她笑，她丑眉恶眼地瞪着人家？不过笑一笑而已，过后谁又见得着谁？
那玛雅儿本是见着牡丹衣着华贵，明媚可爱，又那样好奇地看着自己，只当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出来看稀奇，看热闹，故而干脆戏弄她一回。谁知牡丹竟回了自己一笑，笑容虽然羞涩，半点鄙薄之意也无，不由惊异地挑了挑眉，回头往里低笑道：“外面有个小美人，笑得忒好瞧。”
里面喝酒的两个年轻男子听说，俱都抬起头来，其中一个穿栗色缺胯袍的年轻男子更是当先冲到窗边，探头往外看去，但见三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女子骑着高头大马，被几个仆役婢女簇拥着，渐渐去了。忙一把扯住玛姬儿猴急道：“是谁？美人儿是谁？”
玛姬儿却又不说，美目流兮，只看着男子笑道：“潘二郎，你一向不是自诩有一双火眼金睛，最识得美人么？今日你就猜猜，若是猜得着，今日的酒钱只算一半，若是猜不着，以后若是要吃酒，便得只来我家。”
那潘二郎笑道：“那你家若是倒闭了我不是就不能吃酒了？最多连着十次来你家就得。”
玛姬儿只是笑，侧身弯腰道：“郎君请。”
潘二郎见美人已经越走越远，因牡丹被张氏和孙氏簇拥在中间，便胡乱指着牡丹的背影道：“定然是穿湖蓝衫子的那个！”不待玛姬儿确认，就将两根手指喂进嘴里，纵声打了个唿哨，大声喊道：“前面穿蓝衣服的女子，香囊掉了！”
牡丹几人闻声，俱都回过头，一边检查自家身上的香囊，一边往声源瞧去。这一瞧，牡丹不由啼笑皆非，那在窗口处探出大半个身子来，表情已然半石化状态的男人，不是潘蓉又是谁？
并无谁的香囊掉了，可见是被调戏了。雨荷啐了一口，假装没看清楚那人是潘蓉，只骂道：“什么不要脸的登徒子！眼睛瞎了还是疯了？我看是你自家的眼珠子掉下来了吧？”
张氏和孙氏也不羞恼，只抚掌大笑：“果然是眼珠子掉下来了！”何家的仆从婢女们纷纷大笑起来，齐齐示威一般甩了甩鞭子。
牡丹微微一笑，回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潘蓉呆鹅一般，转了转眼珠子，怎么会是何牡丹？前日还委屈得要死，转眼间便打出夫家，闹着要和离，偏还这样自由自在，快快活活地上街游耍。哪有这种女子？不是没心没肺，就是彻底没把那夫家和亲事当回事。想到此，他不由同情地瞟了正沉着脸喝酒的刘畅一眼。
玛姬儿何等精明的人，当下便笑道：“原来是郎君的熟人。”
刘畅也不在意地道：“是谁的家眷？看你那呆头鹅的样子。”
潘蓉垂眸想了想，笑嘻嘻地挥手叫玛姬儿下去，坐到刘畅身边道：“你猜？”
刘畅不耐烦地道：“猜什么猜？没看见我正烦着吗？你倒是答应不答应呀？”
潘蓉撇撇嘴：“阿馨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说是看见我就烦，昨晚门都不许我进，哪里又肯听我的，去帮你劝人？你也莫急在这一时，等过几天又再说。”却又促狭地道：“你倒是说说看，要是弟妹果真回了家，你待要怎生待她？”
刘畅的眼神越发阴鸷，晃了晃杯子里的龙膏酒，冷笑道：“先把她接回来，慢慢再收拾她。我要叫她骨头渣子都不剩！我要叫她后悔死！”
潘蓉狡猾地道：“对于这种不听话的，那是肯定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我是打不过阿馨，不然我也要叫她好看。我问你，要是现在弟妹就在你面前，你要如何？”
刘畅捏紧杯子，冷声道：“哼，谁耐烦吃她？我掐死她！”
潘蓉晃着头道：“如你所愿，刚才那个人就是她！果然笑得很好看，悠哉乐哉，乐哉悠哉，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未出阁的小娘子呢。若是喜欢，最好赶紧去求娶。”
“哐当”一声响，却是刘畅掀翻了桌面，提起袍子冲下楼去了。
“公子，您慢些儿！”惜夏怨怪地扫了潘蓉一眼，赶紧追了下去。
潘蓉一歪下巴，命身后的小厮去结账，自己也提着袍子跟着追了出去。又有好戏看了！这可怪不得他，谁叫她何牡丹当此非常时期，却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非得跑出来晃呢？哎呀呀，不知道这回何牡丹会不会用鞭子抽刘畅？潘蓉忍不住地兴奋了。

第三十六章 商（三）
放生池边的柳树荫下，整整齐齐地排着大约四五十株盛放的牡丹和芍药，观看的人多，谈价的也多，其中多数人衣着华贵，神态高傲，挑了又挑，却也有那穿得朴素的，在一旁看了热闹，围着那花打转，每见一笔交易成功，大笔的钱自买主手中转入卖主手中时，便满脸的羡慕之色。
牡丹马术不精，小心翼翼地下了马后，将缰绳扔给雨荷，拉了张氏和孙氏，也围了上去。但见品种远比她想象的更多，虽不见那姚黄、魏紫、豆绿、蓝田玉之类，却也有几株二乔、大胡红、赵粉等传统名贵品种。也还有些大抵后世已经流失，让她叫不出名字来的品种。
仔细观察后，牡丹心中便有了数。她算是明白为何她陪嫁的姚黄、魏紫，以及那盆玉楼点翠会成为刘畅炫耀的对象，清华郡主为何想霸占，潘蓉为何讨好她，想高价购买了。
首先，从颜色来看，这些花中，多是单色，复色很少。其中粉色、红色占了绝大多数，黄色、紫红色、白色极少，蓝色及绿色则完全不见，更勿论现代炒得最火的黑色系。就算是现有的这些色彩中，没有真正颜色极正的红色和黄色，红色偏红紫，黄色则偏白。想要一鸣惊人，就需要丰富花色。
其次，从花期来看，牡丹花期较短，又集中，过了这个季节便不能再观赏，那么多的花，在同期开放，买的人却只有那么几个，价钱和数量上不去，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谢了。而平时呢，客人看不到花盛放时的情景，自然也就不可能高价购买。所以真想把它做大，做长，必须想法子延长花期。
再次，从花朵的形状上来看，此间摆放着的牡丹花品种中，重瓣不多，多数还是单瓣和半重瓣。而明显的，顾客普遍对半重瓣、重瓣类花型更为偏爱，尤其是那种花型端庄、大而丰满的最受青睐，价格也更高。可牡丹认为，即便是单瓣品种，如果颜色稀罕，花型端正、花瓣挺直、不下垂、不变形，也自有它的欣赏价值，遇到喜欢的人，还是能卖上高价。就比如说，玉板白就是此类代表。可惜时间来不及，没能从刘畅那株玉板白上弄个接头来！
牡丹微微出了一口气，漾起一个笑容来，给她时间，她完全有把握培育出新的品种来！她可以不依靠任何人，就凭自己的双手过上自己想过的富足生活！
张氏指着其中一株开得正好的大胡红笑道：“丹娘！这株不错，买这个！”
那花主是个穿麻衣的中年汉子，见有客人看上了自己的花，忙起身招呼，指点给众人看，夸道：“诸位请看，不是我自夸，今日这些花中，就数我这株花最好！您看，一共有八个花苞，现在开了六朵，同一株上，有三种花型！”
牡丹凑过去一看，这株大胡红的确不错，花瓣浅红色，瓣端粉色，花冠宽五寸（约十七厘米），高二寸（约八厘米），雌蕊瓣化成嫩绿色的彩瓣。六朵花中，囊括了皇冠型，荷花型，托桂型三种花型，在今日这些花中，的确算是头一份，但迟迟不曾卖掉，想来价值一定不菲。便笑道：“大哥这花打算要几何？”
那花主打量了牡丹几人一眼，故意摇了摇头，叹道：“小娘子，你若是随口问问，便不用问了，省得我开了口，你又说我坑骗人。”
孙氏见他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心里就不服气起来，淡笑道：“你且说来听听看？是不是坑骗人，大家伙儿一听，不就都知道了？”
那花主闻言，伸出根手指道：“十万钱！”
牡丹愣了愣，回头低声问孙氏：“六嫂，现在一斗米多少钱？”
孙氏先是在她耳边低声道：“一百五十钱一斗，上好的一百八十钱到两百钱也是有的。”接着又大声同那卖花的汉子道：“你这花是出挑，可是却也不值十万钱！”
周围的人见状，都围了过来看热闹。内中一个穿玉色圆领袍子，钩鼻鹰目，三十来岁，又高又壮的络腮胡笑道：“邹老七，早说了你这花不值这许多，六万钱卖了，我也就买了。”
被称为邹老七的花主抱着手道：“我便要卖这许多！你们这几日来看花，可见着谁的比我的更好？”
众人只是笑，却又道：“过得几日就谢了。”
邹老七翻了个白眼：“那某就留着秋天卖接头！”
他的人缘大抵是不太好，众人纷纷冲他一挥袖，道：“既如此，你日日来这里作甚？你这株花又能有多少接头？大胡红虽然不错，却又哪里及得上那姚黄魏紫？你要卖几年才能卖上这价？小心跌价！”
牡丹也不管旁人喧嚣，只低头默算，按现代的算法，一斗米大约是十二市斤左右的样子，按两百钱一斗米算，十万钱就是六千斤米，乖乖，够多少人吃一年了？原来当初潘蓉肯出一百万钱给她买那魏紫和玉楼点翠，果然是出了高价，难怪得她拒绝时潘蓉会气成那个样子，说她不知好歹。可是按着现代人炒作兰花的疯狂度来看，又算得什么？
她在这里低头算账，那邹老七却把气出到她身上了，不耐烦地道：“兀那小娘子，你到底买是不买？”
对于这种欣赏型的，牡丹本就是了解一下行情，并没有真的打算买。她要买的是那些从山间野地挖了来的稀奇品种和原生品种，又或是产生了异变的花朵，好方便拿了来杂交育种的。可今日看来，却没有什么合适的。况且这邹老七的态度实在太糟糕，她正要摇头，先前不声不响的张氏竟突然开了口：“七万钱！你卖我们就买了。”
牡丹忙阻止她：“五嫂，别……”
“不就是一株花吗？嫂嫂我买了送你！”张氏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认真地看着那邹老七道：“我干脆，你也干脆些！卖是不卖？”
邹老七有些犹豫，正要开口，先前那穿玉白衫子的络腮胡子突然道：“七万五千钱，卖给我！”
邹老七一听，喜得抓耳挠腮，偏偏又拿眼睛看着张氏，道：“这位夫人，您看？”这络腮胡，也不知是什么来路，在这里转了好几天，买了许多花去，天天都来问他价格，每次却都把价压得老低。如今看着有人要买了，熬不住了吧？
被人抢着买东西，简直是欺负她们是女人嘛！张氏和孙氏俱都大怒，狠狠瞪着那人异口同声地道：“八万钱！”
孙氏极快速地低声对张氏道：“咱们一人出一半！”虽然张氏和牡丹更亲一些，但自己也是牡丹的六嫂，哪能五嫂送了东西，六嫂却不送呢？又不是没钱。
张氏也没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挑衅地看着那络腮胡。
那络腮胡冷冷地扫了张氏和孙氏一眼，对着那邹老七道：“八万五千！”
孙氏还要开口，牡丹忙制止住她们，对着那邹老七道：“我们不要了。”不是明码标价的东西，最怕遇上的就是这种哄抬的人，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做了局？按着先前张氏说的价格，她还觉得划算，如果这样恶性竞价下去，被人套住怎么办？所以坚决不要，及时抽身最好！
张氏和孙氏虽不以为然，但却尊重牡丹的意见。
邹老七遗憾得要命，却又望着那络腮胡道：“再加点，就是你的了！”
络腮胡冷笑：“人心不足蛇吞象！”
“十万钱，卖与我！”随着这声响亮的喊叫，刘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先恶狠狠地瞪了牡丹一眼，忍住想冲过去掐死她的冲动，背起手挺起胸凶残地瞪着那络腮胡子，暗想道：死女人！她以为她搬走她那几盆破花，刘府就从此没有花可赏了么？他才不稀罕！只要有钱，什么买不到？
孙氏与张氏递了个眼色，上前将牡丹牢牢护住，何家的仆役婢女也拥了上去。
邹老七大喜，又回头看着那络腮胡子：“这位郎君出十万呢。”
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谁知道斜刺里杀出个猛张飞来，何况表情还这么不善！那络腮胡子虽见刘畅穿戴不俗，神态张扬，似是什么贵公子，却也不惧，恶狠狠地道：“十一万！”
刘畅冷笑：“十二万！”傲然对着那邹老七道：“无论他出多少，我总比他价高！”
那络腮胡子看出他是来找茬的，想不通究竟是自己得罪了他，还是他与牡丹等人是一伙的。便不再与这纨绔子弟一般见识，只看着邹老七道：“我听说你家里的院子靠近百济寺？你这些花都是寺僧送你的？”
邹老七听他这样一说，勃然变色道：“是不是都和你没关系！”接着回头问牡丹：“小娘子，你果真不要了？”
牡丹自看到刘畅始，便猜他刚才一定是和潘蓉喝酒来着，就有些心慌，虽不怕他当场打过来，却也不想主动招惹他，哪里敢和他抢着买东西，何况还这么贵。当下一手攥紧了马鞭，摇头道：“不要。”
邹老七看也不看那络腮胡子，对着刘畅道：“这位郎君，是你的了！”
刘畅也不管那络腮胡子杀人一般的目光，淡淡地指了指惜夏：“等着，稍后跟着去拿钱！”回头一瞧，牡丹早就和张氏孙氏一群人往另一边去了，完全视自己为无物，不由咬紧了牙根，握紧了拳头，这可恶的死女人！
牡丹本已被败了兴，是要走了的，但又见两个衣衫褴褛，穿麻鞋的年轻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株约有一人高的粉色单瓣紫斑牡丹，满脸期待地朝这边走了过来。牡丹只一看，就知道那株紫斑牡丹是野生的！这就是她要的东西！
牡丹便改了主意迎上去，问那两个小伙子：“你们这花也是要卖的么？”
刘畅一见，阴沉着脸也跟了上去。

第三十七章 商（四）
那两个小伙子见牡丹主动上前问价，便都停下来，打头一个看着年龄似要大些，像哥哥的，略带羞涩地道：“是要卖的。夫人要相看吗？”
“正是要看。”牡丹示意他们将那株紫斑牡丹搬到路旁柳树荫下去放好。那两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喜不自禁地依照牡丹的话做了，也不打扰牡丹，自站到一旁去歇气，将花边的地儿留给牡丹等人。
周围的人便都笑牡丹与这两个小伙子：“这不过是野牡丹罢了，漫山遍野都是，花瓣又少，颜色又单调，好多人家园子里都有，有什么看头！药园子里更多，卖的人敢卖，买的人也真愿买！”
“都是痴的。”
甚至有人大声招呼牡丹过去买自家的花：“小娘子，不如买我家的，我家的这个比他这个好多了，你看看这花，看看这叶，可都是精心伺弄出来的。”
那两个小伙子闻言，黑脸越红，羞得抬不起头来。都听人说，京城中人最爱的就是牡丹，一丛深色牡丹，可以卖到十户中产之家纳的赋税之资。他们也知道这野牡丹林子里到处都是，没什么可稀罕的。可这株牡丹不同，以往见到的这种牡丹，大部分都是白色的，但这一株却是粉色的。所以他们才敢挖了赶路来卖，也不图它多少，能换点油盐钱也是好的。
被人笑话，牡丹却也不恼，淡淡地望着那些人笑了笑，上前仔细观察面前的植株。才一靠近，牡丹花特有的芬芳就扑鼻而来。
紫斑牡丹，顾名思义，它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所有花瓣的基部都有或大或小的墨紫色或棕红色、紫红色斑，称腹斑。花朵直立，香味浓郁，主枝粗壮，直径可达四寸余，株高达一丈，乃是牡丹中的大个子，有墙里开花墙外红之说，种在园子里，自有它特殊的风采。但牡丹最喜欢的，还是它抗旱耐寒，病虫害少，花期晚的优点。作为杂交选育的资源来说，是很难得的。
这些人不知道牡丹懂行，只道她是不识货，却又喜欢赶时髦养牡丹的富家女子，刘畅却是知道牡丹爱花，懂花的。这株不起眼的牡丹花如此吸引牡丹，必然有它的道理在里面。刘畅想到此，便停了脚步，收了要找牡丹麻烦的心思，立在一旁静静观看。
一株花树的价值，很大部分体现在它是否能成活上面。牡丹仔细检查了这株花的根部，确认可以栽活之后，便与那两个小伙子谈起价格来：“你们想要多少？”
那两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大着胆子道：“俺听说牡丹花很贵，很值钱。”
旁边一个卖花的笑道：“对！很贵，你这个少说也要值五六万钱！”众人捂着嘴一阵嗤笑，唯有那邹老七和那络腮胡都若有所思地看着牡丹，不参与众人捣鬼。
那两个小伙子见状，也知道旁人是故意欺负自己，不由又羞又恼。年轻那个犹豫片刻，红着脸大声道：“俺们不知价，夫人愿意给多少就是多少！反正俺们也是从山里挖来的，虽然走了老远的路，但力气出在自家身上！”
年长那个闻言，丧着脸拉了拉他，低声嘟囔了几句，意思是怪他蠢，哪有任由人家给钱的？年轻那个不服，大声道：“兄长你也看到了，除了这位夫人要，只怕其他人都不肯要。难道又扛回去不成？换点油盐钱就是好的。”
倒是老实。牡丹制止住兄弟二人的争执，压低声音道：“我给你们一万钱。你们看这个价格可公道？”
本想着再好也不过就是随便几百钱或是千余钱的生意，哪想牡丹却给了这个价。相比刚才众人嗤之以鼻的态度，果然是太公道不过了！但这兄弟二人粗中有细，对视一眼后，哥哥哼哧哼哧地道：“你怎么这般舍得？”别不是还有其他心思吧？城里人最狡猾的。
牡丹笑道：“我有条件呀，以后你们若是再看到长得和其他不同的，便挖了来卖给我，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目前她没机会去深山老林，如果能与这二人达成协议，他们农闲时替她找来这些野生异化品种育种，那是再好不过的。
那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弟弟正要大声嚷嚷，牡丹又低声道：“莫让旁人知道，不然以后他们都去挖了来卖，你们还卖什么？”牡丹说这个话是有私心的，如果人家得知这野牡丹买了高价，指不定就会都跑去刨野牡丹，那些野牡丹落到其他人手里根本就不起作用，还会破坏野生种群。
弟弟闻言，立时捂住了嘴，惊慌地看了众人一遍，见众人都是一副好奇的样子往这边看，有人还大声问他们到底卖了多少钱，不由越发觉得牡丹说得很有理。当下收拾了脸色，接过雨荷递来的定钱，喜滋滋地跟着哥哥去抬那株花，要与牡丹等人一同去拿钱。
孙氏与张氏虽不知牡丹为何其他花都看不上，偏偏看上这株野花，但对牡丹花，她们是远远不如牡丹这般熟悉的，便也不多语，问明牡丹的意思后便准备回家。
牡丹才走了没两步，就被刘畅堵住：“你到底给他们多少钱？这花有什么古怪？”
牡丹自是不会告诉他，只淡淡一笑，转身从另外一个方向走。
不知为何，刘畅总觉得牡丹是在嘲笑自己，心中一股邪火猛地往上蹿，不由上前拦住那兄弟二人道：“一样都是卖东西，便是价高者得。她卖多少钱，我比她高。”先不说这株野牡丹必然有古怪，就凭他心里不爽快，他也不要让何牡丹顺心。
那邹老七和络腮胡也走过来问那兄弟俩：“卖了多少钱呀？看你们高兴的。”说着围上去仔细打量那花，各有思量。其他人见状，也俱都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打听价格。
她若是不主动问起这株花，只怕这些人是不会瞟这花一眼的。看到她买，却都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特别的。这是人本来就有的逐利之心，没什么奇怪的。最最可恨的是刘畅，分明就是故意来捣乱，和自己作对的，牡丹恼火起来，望向那兄弟俩，指着刘畅道：“这位郎君很有很有钱……他出的价可能比我高，你们辛苦这一趟不容易，我不为难你们。想要卖给谁？”
刘畅尚未开口，那兄弟二人已然摇头道：“凡事总有先来后到，已经收了定钱的，怎好反悔哩？这位郎君若是要，改日俺们遇到合适的又挖了来就是。”对于其他人的问话，坚决不答。他们又不蠢，自然要图长远，保住这生财的法子。
“既如此，就和我们一起去拿钱吧。”牡丹微微一笑，这样的回答可以说在她的意料之中，不是所有人都和那邹老七一般贪钱，和那络腮胡、刘畅一般不讲道理的，绝大多数人还是讲究信义二字。
那络腮胡见兄弟二人不答自家的话，猜着价格必是不便宜，便凑过去和牡丹套近乎：“小娘子，我看你检查花根的样子也不像是不懂花的，你买这株牡丹去做什么？”
因着先前此人与张氏争买牡丹，牡丹对此人的印象差得很，自然不会实话实说，淡淡一笑：“各花入各眼。我喜欢它的香味，也喜欢它高大。”
刘畅见牡丹与这络腮胡答话，心中异常不喜，闪身到牡丹面前恶声恶气地道：“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和我回家！和我回家我就再也不计较从前的事情，饶你这一回。”
众人闻声，都觉得奇怪，既是一家人，为何又要竞价？
她呸！渣渣！她要再回头跟了他去，她便也是渣！牡丹只作没有听见，回头望着张氏道：“五嫂，我记得咱们家在这附近就有香料铺子的？是四哥管着吧？”如果说何家大郎暴躁，何四郎更是个暴躁的，手下的伙计五大三粗，都不是好相与的。虽说生意人和气能生财，但何家的珠宝、香料生意是需要经常出海贩货的，遇到水盗那更是要操刀子拼命，所以养成了何家人不怕事的性格。她不知道刘畅的武力值究竟有多高，但她知道只要他敢动手，何四郎一定不惧怕。反正何大郎已经打过刘畅，结下仇了，也不差这一顿。
张氏道：“我早就让人去喊四郎了，大约快来了吧。”
孙氏则笑道：“刘奉议郎，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您又何必纠缠不休呢？依我们看，一日夫妻百日恩，好说好散，对谁都有好处。郡主我们也见过的，其实真正和您相配！郎才女貌！家世相当，堪为良配！您就放过我们丹娘吧！”
多管闲事！刘畅凶恶地瞪了孙氏一眼，他岂能不明白何家人话里话外的威胁奚落之意？想到何大郎的拳头，他更是气愤，他不见得就打不过何大郎，不过当时不想还手而已。今日不叫何家人知道他的厉害，他就把刘字倒过来写！当下冷笑着去抓牡丹的手：“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个蛮横不讲理的哥哥，家里有几个臭钱么！叫他来呀，叫来正好叫你家知道我刘畅也不是风一吹就折了腰的！更不是那任人宰割，想怎样就怎样的孬种！”

第三十八章 遇（一）
牡丹火冒三丈，皱眉躲开，冷笑着低声道：“你说对了，我就仗着我有几个哥哥，家里有几个钱怎么了？是我偷了还是我抢了？难不成我有钱要装穷，有哥哥要装孙子才叫好？倒是你这个好种，人家不要还一定上赶着去，是想做什么？就是为了证明你其实是个好种？有本事别把脾气发到我身上，你要真自尊自重，想要我说你还算个男人，便不要如同狗皮膏药一般地纠缠不休，叫人鄙薄轻视。”反正讨好卖乖，求饶讲道理都是没用的，不如怎么解气怎么说。
她的话说得虽不大声，却如同钢针一般刺进了刘畅的耳朵里。真是又痛又耻辱啊，他什么时候落到这个地步了？刘畅一时之间觉得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鄙视地看着他，不由血往头上冲，扭曲了一张俊脸，一双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却缩了起来。他把牙齿咬得格格响，死死瞪着牡丹，本是想撂几句狠话把面子掰回来，出了口却是：“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着谁！”
牡丹一愣，知他是莫名其妙怀疑上了李荇，随即鄙薄一笑：“别以为旁人都和你一样龌龊。”真是好笑啊，旁人对她好，肯替她出头，就一定是那种关系吗？这是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了？
龌龊？刘畅血红了眼睛，指着远处匆忙赶来的一群人，嘶哑着嗓子道：“你怎么说？会有这么巧？”
牡丹回头一看，只见六七个裹着细布抹额，穿着粗布短衫，胳膊露在外面的壮汉裹挟着两个人快步奔过来，其中一人穿灰色圆领缺胯袍，目露凶光，腆着个肚子，正是何四郎；另一人穿雪青色圆领箭袖衫子，行动之间，脑后两根幞头脚一翘一翘的，神色严肃，紧紧抿着唇，正是李荇。
李荇帮忙也就算了，又怎能拖累了他？牡丹忍住心头的火气，望着刘畅正色道：“我来你家后就只见过他两次。往我头上泼脏水，你面上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两败俱伤，你这又是何必呢？我们本就不是同路人，为了一口气，值得一辈子互相耗着么？”
她对李荇的维护之意不言而喻。刘畅哪有心思去细想牡丹的话，只恨恨瞪着李荇，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杀机崩现，手缓缓握上了腰间的佩剑，骨节发白。
好汉不吃眼前亏，而且看刘畅这个表情似乎是要出大事了，在一旁看热闹的潘蓉见势不好，忙冲上去一把抱住刘畅，示意惜夏和身边跟着的人上前帮忙。不住口地劝刘畅：“子舒，你莫犯糊涂！不值得！是我不好，我不该多嘴。”
何四郎也看出情形不对，挥手让其他人将周围看热闹的人驱散开，挡住李荇，他自己双手卡在腰带上，挺着肚子慢慢踱过去，皱着眉头看向刘畅：“奉议郎从哪里来？正好家父过几日要带我兄弟上门商议丹娘的事，既是今日碰上了，便去喝杯薄酒如何？我那里有上好的波斯美酒。”
刘畅被潘蓉死死抱住，苦劝一歇后，看到牡丹微蹙的双眉，明显烦躁不耐烦的表情，突然心头一冷，觉得索然无味。不值得，自然不值得，可是叫他怎么甘心？他的手慢慢从剑柄上松下来，僵硬地挺起背脊，指着正关怀地看着牡丹的李荇，大声喝道：“李行之！清华前两日送到何家的帖子是不是你捣的鬼！你要是个男人，就说真话！”
此话一出，何家人俱都把疑问的目光投向李荇，李荇的眉头跳了跳，轻轻一笑，随即挺起胸膛坦然道：“是我。丹娘没有任何过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你们活活折磨死。是男人，敢做就要敢当！我敢，你敢么？”
听他这样说，何四郎等人的脸色从震惊迅速恢复到正常，随即若有所思，牡丹却忧虑起来。难怪刘畅会怀疑她和李荇，如此痛恨李荇，原来这中间有这一节，她倒是出了狼窝，李荇这回却是把自己赔进去了，她欠下的人情大了。
“我敢，你敢么？”李荇的这句话充满了挑衅意味，刘畅神色晦暗不明，从牙齿缝里嘶嘶挤出几个字来：“你有种！我记住你了！”
潘蓉指着李荇喝道：“行之，你过分了！这事又缺德又阴险，是你不地道！”
李荇认真地看着潘蓉，朝他一揖：“潘世子，你是最清楚不过的，请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不缺德？既然合不来，便该另行婚配，各自成全才是，非要折磨死对方，难道是有父仇？”
“有父仇哪里能做亲？你坏人姻缘实在是要不得。”潘蓉眨眨眼睛，拒绝回答李荇的问题，转而回头看向牡丹道：“我从来小看了你，你有出息！”又笑眯眯地看着何四郎道：“见者有份，波斯美酒我改日再来叨扰，你别不认账。”说完命周围的人跟上，死死夹着刘畅去了。
牡丹默默不语，看人果然不能看表面，潘蓉自有他一套生存方式。嬉笑之间，便替他自己和何家日后交往留下了余地。他改天涎着脸来寻何四郎，难不成何四郎还能把他赶出去？这样的人，貌似和谁都不亲，其实又和谁都有点瓜葛，留有余地。
至于李荇，更是个干脆利落，见缝插针的。这里刚求上他，巧遇上清华郡主那件事，他片刻功夫就寻了有力的办法出来，这份心机，不是常人能比的。
却说邹老七在一旁忙跟了上去问惜夏：“还要不要我这花儿的？”
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买什么花？真是不会看眼色！惜夏厌烦地挥着袖子赶他走：“去去去！没事儿添什么乱？”
邹老七叫苦连天：“哪有这种道理？可不能坏了我的生意又说不要啊！”
“惜夏，领他去咱们家的铺子里拿钱。”刘畅顿住脚步，回头淡淡地扫了邹老七一眼，眼角扫过牡丹，但见牡丹静静地立在那里，淡蓝色的牡丹卷草纹罗衣裙随着初夏的风轻轻拂动，人却是望着天边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看都没看他一眼。刘畅狠狠回头，他不会便宜这对狗男女的。
何四郎好心地建议：“丹娘，要不要先去咱们铺子里歇歇，稍后咱们一起家去？”
张氏也劝牡丹：“这会儿正热，我们去吃碗冷淘？”
“不了，得忙着把钱给人家，别耽搁人家赶路才是。”牡丹心情不好，本想立刻归家，可看到那兄弟二人也跃跃欲试，只舔嘴唇的样子，便改了主意道：“也好，我今日烦劳了大家，没什么可谢的，就请大家吃碗冷淘。”
何四郎本是领着这群人在下香料，听到家人报信，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闻言便道：“我那边香料才下了一半，还要接着干活儿，你让店家送过来。”又特意安排了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送牡丹等人回家。
牡丹应了，又问他店子里还有多少人，记下数后方牵着马去了张氏强烈推荐的那家冷淘店。
牡丹立在门口一看，不大的店门口竟然拴着许多佩饰华丽的马匹，还有青衣童子在照料。张氏笑道：“他家的水花冷淘非常有名，富贵人家子弟来吃的极多。”
冷淘其实就是暑热天食用的凉汤面，张氏推荐的这家冷淘店极其有名，冬天卖热汤饼，夏天卖冷淘，有好几种口味。其中有从成都传来的槐叶冷淘，也有水花冷淘。当门放了面案炉灶等物，一个二十多岁，又黑又瘦的厨子就立在案板前握着菜刀“嚯嚯”地切着面片，切出来的面片又薄又均匀，刀功之好不亚于当初蒋长扬飞刀鲙鱼。切好的面片自然有人将其放到冷水盆中去浸泡片刻，然后又捞出猛火煮熟，冷后上盘加入肉汁汤、香菜上桌。
张氏笑指着那泡面片的冷水盆给牡丹看，低声道：“里面是酒。这就是他家和其他家不同的地方了。”
孙氏也补充道：“还有就是他们家这师傅了。别家已经用上了刀机，他家还是他一个人切。”正说着，那厨子抬起头来木木地扫了众人一眼，淡漠地垂下眼，丝毫不见热情地道：“今日被人包店了。客人明日请早。”
牡丹想到门口那许多佩饰华丽的马匹，知道所言不虚，便拉了张氏和孙氏回身要走。
才刚转身，就见一匹紫骝马停在店口，马上的灰袍男子娴熟地翻身下马，看也不看就将缰绳扔给一个迎上前的青衣童子，大步流星往里走。经过牡丹身边时，顿住脚步“咦”了一声，扫了一眼那株紫斑牡丹，笑道：“夫人来买花？”

第三十九章 遇（二）
原来是他，牡丹没有想到蒋长扬会主动和自己打招呼。蒋长扬的打扮一如上次见面时一般，穿得朴实无华，那把横刀仍旧挂在腰间，唯有表情要比上次生动了许多。一笑之时，透着一股子羞涩味，不说话时显得有些过分生硬的脸部线条一下柔和起来，很容易就拉近了距离感。
大约是个不太擅长和女人打交道的人。牡丹想到此，便正儿八经朝他行了个礼，笑道：“正是。”
蒋长扬往众人身上一扫，便明白众人是来吃冷淘没吃着的，便道：“你们稍候。”言罢往里去了。
牡丹莫名其妙，张氏忙问：“你认得他？”
牡丹道：“前几日在刘家见过。说过几句话的。”
孙氏异想天开地道：“必是去和包店之人商议，好教咱们也吃上冷淘的。”
张氏笑她：“你就光记着吃。”
话音未落，就见蒋长扬和个身材矮壮，穿胡服着六合靴，佩金银装饰的蹀躞带的络腮胡子出来。那络腮胡子只打量了牡丹等人一眼，就爽快地吩咐店家：“安置好这些客人，都记在我名下。”
牡丹看这人眉目之间自有一种沉凝之感，不怒而威，又观其蹀躞带，知道不是普通人，便暗想道，人家包了店子，自是有其不便之处，蒋长扬此举固然是他有礼周到之处，自己也不能不知好歹就给人添了麻烦。当下郑重行礼道谢，彬彬有礼地拒绝。
那络腮胡子也不多话，只微微一笑，往里去了。蒋长扬笑道：“您太客气了。不过一碗冷淘而已，既然是来了吃了再走，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要是真觉得不便，可以自己付钱。他家最有名的是水花冷淘。”
不过点头之交，也不知他为何殷勤至此？牡丹迟疑地看向蒋长扬，不期然地，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怜悯和可惜。她恍然大悟，原来人家以为她可怜得很，难得出门一趟，今日没吃成这有名的水花冷淘，以后就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吃上了。当下微微一笑：“没事儿，我明日又来。”
蒋长扬闻言，倒有些意外。又见牡丹笑容灿烂，雨荷也正满面笑容地和身边一个侍女说话，孙氏张氏之流对牡丹亲热体贴，情势与当日完全不同，心想大概是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其他变故。便不再勉强牡丹，朝牡丹抱了抱拳：“既如此，请自便。”
牡丹上马前行十余丈，方又想起一件事来。她忘了问蒋长扬住在什么地方。当初是通过潘蓉认识的此人，因他解围故而答应送他几株牡丹，可是如今她已与潘蓉、刘家翻了脸，他日就算是想兑现诺言也不好去问潘蓉。但此刻再折回去问，却是有些多事了。也罢，只要他人还在这京城中，总有机会再遇到的。
一行人回了宣平坊，孙氏和张氏争着要给花钱，牡丹坚决阻止了，让门房倒水给送自己归家的伙计和那兄弟二人喝，厚赏那两个伙计，打发他们回去时另行买了吃的去犒劳铺子里的其他人，又让林妈妈拿出十缗钱交给那兄弟二人。那兄弟二人把钱到手，高兴得什么似的：“夫人不必替俺们操心，这就去换了米油盐回家。”
哥哥左右打量一番何家的门头，笑道：“俺叫章大郎，他是俺弟弟章二郎。下次如果俺们再碰到这种花，夫人还要的么？”
牡丹笑道：“寻常的我不要，必须是像这种，与众不同的，比如说生在野地里，花瓣更多，味道香浓，颜色也不一样的，拿来我便要。总之越稀罕越好。”
章二郎踌躇片刻，道：“俺想起来了，后半山往生崖下有棵牡丹有些古怪。”
牡丹道：“怎样一个古怪法？”
章二郎比划着：“俺记得俺小时候就看到它了，一直就长不高长不大，到现在也就是一尺半高左右。”
牡丹认真地道：“是开花之时有一尺半高还是其他时候也有一尺半高？花大朵么？开得可多？什么颜色？”她隐隐觉得自己大抵是遇到了一株微型牡丹。
牡丹花在民间有“长一尺缩八寸”之说，实际上并非如此。牡丹春季萌发，一个混合芽抽生的初步是茎的延长，然后生叶，顶端形成花蕾，花蕾下面有一段相当长的花梗，花后残花与花梗相连干枯而死。原来抽生的茎，只有基部三分之一或者二分之一连续形成次年开花的混合芽或者叶芽，并逐渐木质化。所以在春季开花前后，由于花梗延长，植株显现增高，花后花梗萎蔫脱落，好像植株又变短了。
从她这些日子的观察结果来看，株型高大挺拔、花朵丰满、开花繁茂是京中人士对牡丹观赏的基本要求。但他们就没有想过，株型小巧低矮，年生长量小，根系细、短而多的品种更适合做盆栽乃至盆景，用于室内装饰布置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也是她今后育种的方向之一。
假设这株野牡丹真如同章二郎说的一般，就是开花之时也只有一尺五寸高，便是将来培育微型牡丹的好材料。王公贵族之家，案头几上若上放上那么一盆牡丹与其他花石组合而成，寓意吉祥的盆景，可以想象得到会是怎样的效果。
章二郎见牡丹发问，想了很久，方傻傻地道：“花是白色的，不是很大朵，还多吧？俺没注意到底是啥时候有多高，只知道它矮小就是了。难不成还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不管如何，你去挖了送来给我就是。千万小心不要伤了须根。假如果真如同你说的，还是与你一万钱，就算不是，也不叫你白辛苦这一趟。”牡丹一时半会儿与他解释不清楚，只能是见到花又再说。
章家兄弟闻言，再三保证最多三天后就挖了送来，又记了一遍何宅的具体位置，方欢欢喜喜地去了。
送走那兄弟二人，牡丹方进去看岑夫人。远远就听到众人欢快大笑的声音和甩甩谄媚无比的声音：“好阿娘呀！”
林妈妈解释给牡丹听：“当初它最爱学你这一句，去刘家三年已经忘了的，今早起来听到众人和夫人请安问好，孩子们叫娘撒娇，就又想起来了。夫人倒被叫它弄得伤了心，过后却又叫人拿南瓜子赏它。”
牡丹听得好笑：“这臭鸟见风使舵倒是挺快的，这么快就抱上了我娘的大腿。”
雨荷笑道：“不是夸口，奴婢见过的鹦哥中，这鸟的聪明当属头一份。那日还多亏了它，奴婢不过教了它几回，竟就记住了。”
牡丹沉吟道：“回去交代宽儿和恕儿，都注意些，要紧话不要当着它说。”
雨荷小心应下。住在这家里，目前也不能说谁不好，看着倒是大家都挺疼牡丹的，但人多口杂，要是不注意说了不该说的话，又叫甩甩传出去了，便是给牡丹增加烦恼，给岑夫人惹麻烦，自然得万般小心才是。
岑夫人午睡刚起身不久，正歪在廊下的凉榻上歇凉，周围围着何家的女人和小孩子们，喝茶的喝茶，说闲话的说闲话，听孩子们背书的听背书，其乐融融。见牡丹进去，尽都笑眯眯地给她挪地方，让她在岑夫人身边坐下。
岑夫人握了牡丹的手道：“幸亏今日你们带的人多。”牡丹见孙氏和张氏都围在岑夫人身边，心知刚才的事情她二人一定已经和岑夫人说过了，便笑道：“若是人少，我也不敢随便出门。”
岑夫人点点头：“你李家表哥做的那事儿是真的？”
牡丹犹豫片刻，道：“似乎是真的。刘畅问他，他承认了。得罪了那二人，他以后怕是不好过了。”而刘畅之所以敢问李荇，多半也是找清华郡主问过，清华郡主不认账才会怀疑到李荇身上去。其实以清华郡主那个性格来看，做这种事情是迟早的。李荇就是不认，刘畅也未必就能完全断定是他，他这一认账，倒是把刘家和清华郡主都完全给得罪了，他以后的日子只怕会难过许多。
岑夫人叹了口气：“这孩子呀……你欠他的人情大了。”叫她怎么说才好？她看了牡丹一眼，见牡丹垂着眼，心情似是很沉重，便不再多语，只催牡丹：“不是买了花么？赶紧去栽呀？”
见牡丹起身去栽花，几个侄女侄儿忙七嘴八舌地和自家母亲请假，跟着牡丹往后院去了。
张氏方道：“娘，我看今日刘畅是动了真怒，把所有气都撒到行之身上去了，只怕后面会更加刁难。”她和孙氏都是女人，自然明白刘畅和牡丹说的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作为儿媳，是怎么也不能当着婆婆说小姑私情的，只能是很隐晦地提一提。
岑夫人沉着脸道：“该怎么来往还怎么来往。身正不怕影子斜。”
张氏和孙氏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是。

第四十章 姑嫂（一）
牡丹带着一群尾巴入了后院，在远离其他牡丹花的后院角落里找到一个地势高燥、宽敞通风，又能遮阴，土层深厚、疏松、肥沃的地方准备做这株紫斑牡丹的新家。
林妈妈笑指了假山旁：“丹娘，将它种到那里去，和其他花做伴岂不是更好？”
牡丹摇头：“这里就不错。”
林妈妈打量了一番周围的环境，道：“是了，这里空着不如种这里好。”
牡丹只是笑。新买的花是不能立刻将它与家中原有的花木放到一处去，原因是它若自身带了病虫害来，便会将传染给其他花木。妥当的法子是将它别置一处，仔细观察一段时间，确认它健康后，才能让它和其他花木放到一处。
选好地点后，牡丹见那枝头上开得正艳的花就这样扔了可惜，便叫宽儿取了修花专用的大剪子、花瓶、装了清水的铜盆来。挽了袖子把盛开的花和可能开放的花苞按着鲜切花的要求压入水中剪下，递给几个侄儿侄女插入瓶中。
几个孩子从来见人折花，都是一剪子下去了事的。就没见过牡丹这种压入水中再剪的方式。十岁的芮娘好奇道：“姑姑，为什么要将它们压入水中才剪下？还有你剪的口子是斜的。”
压入水中再剪，那是为了不让空气侵入枝茎导管内，阻碍吸取水分；切成斜口更是为了增大它的吸水量。但这个道理牡丹和孩子们说不清，只能含糊道：“这样花插瓶的时间更久一些。”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各各蹲在一旁递东西，七嘴八舌地问问题：“姑姑，你改天还要上街么？可不可以带我们去？”“姑姑，你教我种花。”“姑姑，你今天买的这个花没其他好看，只是要香些。你就是喜欢它香才买的吗？”“姑姑，你们去吃冷淘了？为什么不给我们带点回来？”
牡丹一边微笑着回答他们各种各样奇怪的问题，一边拿了剪子认真地将紫斑牡丹劈裂、折而未掉的伤根剪除，又将过密枝、弱枝从基部夹掉，又把其他枝条按着整形要求，留下外芽，分别剪去二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使枝量少于根量后方才罢了手，吩咐婆子挖坑。
本来该先在土壤里撒施呋喃丹或甲基异柳磷颗粒剂防治地下害虫和根结线虫，再用甲基异柳磷和甲基托布津的混合液浸蘸整个植株，消除植株所带病虫的，但这是古代，她从哪里去找这些东西？
少不得按着古法，指挥婆子用白敛末和细土混在一处防虫，又在坑底放了碾碎的豆饼做基肥，方将紫斑牡丹按着原来枝条的阴阳面栽了下去，因为牡丹栽深易烂根，并不敢栽深，只将泥土掩埋到原来的种植线上，动手理称展根部，踩实泥土，又用木桩子固定好。
牡丹正要叫人取缸子里晒过的井水来浇花，方发现身后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个个的表情都稀罕得很。
何志忠的扬州美人杨氏穿着宝蓝印花绢裙，描着斜月眉，点着石榴娇唇妆，白如凝脂的圆脸上堆满了甜腻的笑容，搧着美人团扇道：“哎呀呀，丹娘这是大出息了，亲自动上手了呢，看看这花种得，比咱家老张头还要像样子。”
老张头是何家专门伺弄花木的花匠。岑夫人听杨氏这样形容，就不高兴，什么大出息了还和个花匠比？当下便道：“养花怡情，她从前就爱伺弄这个，那时候身子不好，自然是只能指着别人做。现在身子好了，有精神了，自然要亲自动手。”
众人见岑夫人这毫不掩饰的偏爱，俱都微微一笑。杨氏也不生气，只是笑：“其实婢妾一直都觉得，丹娘这次回来，精气神很好，所有的病气都一扫而光，说明这是苦尽甘来，要享福了。”
这话岑夫人爱听，一边张罗着叫人取水给牡丹洗手，一边笑道：“你这话说对了。”
牡丹只是笑，因着移栽后浇水是成活的关键，并不敢放手给人去做，自己拿了水瓢认真将水一次浇透灌足，方放下水瓢准备洗手。洗净手后，竟然是吴氏亲自递了巾子过来给她擦手，不由唬了一跳：“姨娘怎地这般客气？”
吴氏温和地笑道：“不过顺手而已。”坚持将巾子塞到了牡丹的手里，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替她擦干。
杨氏在一旁瞧见，拿扇子搧了搧，古怪一笑。见自家男人的亲娘如此着意讨好牡丹，甄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把脸侧开去和张氏说话。
牡丹将众人的脸色尽都看在眼里，却不能拒绝吴氏的好意殷勤，无奈接了，认真道谢。
吴氏虽然是妾，但在何家的地位很不一样。她得到何大郎几弟兄真正的尊重，特别是何四郎，对待她更是不同的。
相比岑夫人和杨氏，吴氏并不美貌，只因她是岑夫人的陪嫁，深得岑夫人信任倚重，年纪大了，这才做了何志忠的妾，生了何三郎。多年来，无论何志忠外出跑货还是在家中，她都一直跟在岑夫人身边端水持巾，帮着料理家务，恭顺温和，很得家里上上下下的喜爱和尊敬。
但真正让她拥有岑夫人和何志忠看重，何大郎等人尊敬的原因却不是这个。牡丹并不是这家里的独女，她头上本来还有一个夭折了的姐姐，正是吴氏生的，只比何三郎小一岁。
那个时候，何家远没有今天这么兴旺，也没这么多人手。何四郎出生的时候，岑夫人难产，何志忠不在家，她全心全意扑在岑夫人身上，忙了个昏天黑地。待到岑夫人脱离危险，母子平安后，人们才发现何大姐不见了，再找，再找，才在井里发现了。
从那以后，岑夫人和何志忠对她就有一种亏欠感，凡事总是会替她和何三郎多考虑几分，何四郎更是记着她的情分，要求李氏一定要尊重吴氏。李氏果然做到了，却也因此和吴氏的亲儿媳三郎媳妇甄氏结了怨。
吴氏和从前的牡丹相处得不错，但换了芯子的牡丹对她和杨氏一直就是敬而远之的。不是说记忆中吴氏对何牡丹兄妹或是岑夫人有过什么不好的地方，而是一直都太好太好了，关注度甚至超过了何三郎和甄氏。她想不通，是什么原因会让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
岑夫人见牡丹不自在的样子，又看到杨氏和甄氏的不自在，便笑道：“阿吴你别管她，让她多动动，对她身子有好处。”
牡丹趁机从吴氏手里抽出手来，微微带了几分娇嗔笑道：“人家都是大人了呢，姨娘这样孩子们都要笑话我了。”
吴氏微微一笑，自动退到岑夫人身后去。杨氏轻轻一笑，瞟着吴氏道：“姐姐还当丹娘是小孩子呢。我十六时就生了六郎，丹娘很快就满十八岁啦！”
吴氏只笑不语。
岑夫人的脸色却难看起来。
甄氏见状，心里越发有气，暗想牡丹摆什么谱？又怪吴氏总是凡事先就矮人三分，在岑夫人面前小心翼翼也就是了，在杨氏面前也这样子，在所有人面前都这样子，何三郎也是这样一个温吞脾气，成日里就跟在何大郎、何二郎身后讨好卖乖的，生生叫自己在几个妯娌中就低人一等。
雨荷在一旁见甄氏脸色不好看，忙捧了两枝紫斑牡丹递给她，陪笑道：“三夫人，您看这花儿可香呢，与其他又是两种样子。”
谁耐烦要这扔了不要的花？甄氏抿唇笑道：“我就是粗人一个，哪里懂得这些花花草草的？天不早了，得赶紧把事儿做完。”也不接雨荷手里的牡丹，径自牵了独子何洌往前头去：“你还没背完书呢，咱们继续去背。”又问两个女儿：“你们的字都写好了？眼看天就要黑了，再不做完，待你爹回来，看我不叫他收拾你们！”唬得慧娘和芸娘慌慌张张地赶去追她。
杨氏立即命人接了雨荷手里的牡丹去，笑道：“看看三郎媳妇这脾气，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的。正好的，我没见过这样香的牡丹，就给我了呗。”
雨荷赶紧递过去，其余人等借机将剩下的紫斑牡丹竟都分了个干净，冲散了甄氏莫名发脾气带来的不快。
薛氏自前面来喊众人，说是何志忠父子回家来了，于是女人孩子们俱都欢欢喜喜地往前面去，吴氏瞅了空到牡丹跟前悄声道：“你三嫂是生我的气呢。你别和她计较。”
牡丹笑道：“自然不会。”大家庭就是这样子，谁突然生气了，又突然高兴了，都很正常，她有心理准备。
当夜李荇又跟了何志忠父子回来，谈笑自若，坦坦荡荡，也没觉得他骗了何家人有什么难为情的，仿佛就是天经地义一般。何志忠却也没什么特别的表现，饭后反而留李荇在书房里商量了许久，出来后宣布，说是中人已经找好，让大郎和二郎第二日同他一道去刘家。先礼后兵。

第四十一章 姑嫂（二）
戚夫人最近心情很不好。那何家的病秧子在她眼皮子底下整整三年，她就没想到竟会是这样一个翻脸无情的人，看到自家夫君被打，眼睛也不眨一下，走得更是头也不回，弄得她又恨又恼又羞又疼。虽然盛怒之时，她恨透了那病秧子，巴不得那短命折寿的病秧子一去不复返才好，但事后她却是有些后悔的。
怕何家用那件事情来威胁自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却是，这关口何家儿媳妇的位子不能空缺着！明摆着就给人可乘之机嘛！所以她完全赞同刘承彩的“拖”字诀。谁怕谁呀？她孙子孙女都是有的，还可以继续生，将来拖得她何牡丹人老珠黄之后，再一脚踹了，刘畅还是翩翩郎君一个，就凭他们这样的家世，照旧娶好人家的女儿。
但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何牡丹走后的第二天，清华郡主就闻风而动，进了他家的门，美其名曰来看望她的，却又让人将刘畅给截住。刘畅也是的，虚与委蛇，哄哄拖拖不就好了？偏生他几句话不和，竟就不管不顾地和清华郡主大吵起来，气得清华郡主差点没把屋子给掀了。
她怕出大事，上前去劝架，反被清华郡主一巴掌推出老远，闪了她的老腰。可她也顾不上了，劝住这魔头才是正事，到底没劝住，清华郡主撂下几句狠话后怒气冲冲地走了。她想起清华郡主那脸色和那几句话，始终觉得不安得很，眼皮子不停地跳，似乎是要出大事的感觉。
刘畅却是无所谓，甩甩袖子也走了。傍晚时分方带着一身酒气回家，脸色难看得吓人，弄得一屋子姬妾鬼哭狼嚎的。她看着不像话，把惜夏叫了去问，才知道刘畅差点和人动了刀剑……都是为了那不知廉耻的何牡丹！
好容易等到刘承彩归家，她忙抓住刘承彩的袖子：“老爷！还让不让人活下去？一个何牡丹就把我们家搅得天翻地覆的，我不管，你赶紧把这事儿给我弄明白了！”
刘承彩热得要命，中午时分的堂饭光顾着应付政事也没吃饱，饿得前胸贴着后背的，对已经不娇的老妻撒泼就有些嫌烦，碍于雌威却又不敢发作，只得耐着性子道：“热死了！好歹让我先将官服换下又再说，厨下有什么吃的弄点来！”
念娇儿见机忙递上纱袍，要伺候刘承彩换衣服，念奴儿则道：“夫人见天热，特意让厨房给老爷备了清风饭，放在冰池里镇着的呢，奴婢立刻就去取来。”
戚夫人见他果然热得满头大汗，难得贤惠地问他：“有刚煎好的蒙顶石花茶汤，你要么？”
“怎么不要？给我倒一大瓯来！”刘承彩换了轻松凉爽的纱袍，方惬意地往躺椅上一倒，翘起脚来给念娇儿脱靴。不想他热得脚胀了，平时又不喜穿大靴，就比往常有些难脱，念娇儿急得出了一身香汗，又怕弄疼了他，又怕在他面前呆的时间久了引得戚夫人疑心，越急越难脱。
刘承彩本来心里有些烦躁想骂人的，刚挣起就看到念娇儿脸颊上那层犹如清晨花瓣上露珠的细汗，还有红润饱满的嘴唇和雪白的脖颈，碧绿的抹胸……于是忽如三伏天里被一阵凉风吹过，全身的燥意都消失无踪。也不说话，就翘着腿给念娇儿脱，甚至故意勾着脚脖子，叫她脱不掉。
念娇儿做惯活的人，怎会试不出老爷这是故意刁难？不由战兢兢地飞快从睫毛缝里睃了一眼，但见刘承彩斜眼看着她，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不由唬得魂飞天外，全身都浸出一层湿腻腻的冷汗来，情不自禁就颤声喊道：“夫人……”
刘承彩大为败兴，抬起脚来冲着念娇儿当胸一脚，骂道：“你个吃闲饭的蠢东西！脱个靴子都脱不好！伺候你们夫人倒上心，我就不是你的主人么！”
念娇儿被踹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爬起只是磕头，含着泪不敢发一声。得罪老爷只是吃气，得罪夫人却是要丢命。
戚夫人端茶过来，见状冷笑了一声，将茶瓯往刘承彩旁边的几子上使劲一放，滚烫的茶汤溅出烫得刘承彩纵身跃起，鬼哭狼嚎。她也不管，冷着脸将念娇儿赶了出去，一口啐在刘承彩脸上，咬着牙恨道：“不要脸的老东西！惹了祸事倒叫妻儿替你承头，日子这才好过一点，你就又起了那腌臜心思！祸事转眼就要到头上了，你看要怎么办吧！迟早叫你刘家香火无存！”
刘承彩心头的鬼火一头一头地往上拱，咬着牙缩着肚子好容易才把火气吞下去，忍气吞声地将袖子擦了脸上的唾沫，跺脚道：“又怎么了？”
戚夫人出够了气，方将今日的事情前后说了一遍，道：“你再不想出个好法子来，不是那病秧子引得你儿子杀了人，就是那淫妇灭了你刘家的香火！”
刘承彩心中早有计较，偏故意让她急：“事已至此，你待要如何？”何家吃了秤砣铁了心，难不成他能上门去把那病秧子抢回来不成？只要何家肯把那东西拿出来，又不要他还钱，那就大善，日后他就不信何家敢和他这三品大员对着干！至于郡主，刘畅不是喜欢么？郡主有宠，比有些真正的公主还要受宠些，她真要嫁给刘畅，也不是什么大事，又不是不能生，怎会断了香火？
戚夫人闻言，一双美目瞬间睁得老大，上前去揪刘承彩的耳朵：“你是男人么？我嫁你做甚的？我待要如何？好，好，你问得好，咱们这便当着儿子去说个清楚……”
刘承彩吃痛，又见帘外似乎有人影闪过，不由大为恼恨，扒住戚夫人的手使劲摔下，恨道：“妇人之见！何至于如此！他何家区区一个商户，就算是有几个钱，识得几个权贵，又算得什么！怎比得我三代簪缨之家？他若是乖乖伏小认输，我便罢了！若是要和我对着干……我必叫他好看！你少一天淫妇淫妇地挂在嘴上，当心祸从口出！她真想进这个门，是你我挡得住的？你无非就是怕她身份高，失了你婆婆的威风罢了！”
戚夫人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却不甘心就此认输，待要将从前的事情扯出来说，刘承彩已经抛了她自出去了。见刘承彩走得头也不回的，她心下又有些着慌，又松不下脸叫人去看刘承彩到底去了哪里。直到留在刘畅院子里盯着刘畅的朱嬷嬷着人来说是去了刘畅的院子，方才松了一口气。念娇儿上来伺候，她就怎么看都不顺眼，盘算着是不是要将念娇儿打发出去。
正自盘算间，就听外面来报：“舅夫人来了。”却是她的娘家兄弟媳妇裴夫人来访。戚夫人正在心烦意乱间，就有些毛毛躁躁的，烦道：“天都要黑了，她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却又不能不见，只能是任着念娇儿伺候好衣服发饰，方才懒懒地迎了出去。
裴夫人年轻，不过三十六七岁，发上插着金镶玉蜻蜓结条钗，系着五彩印花的八幅罗裙，披着天青色的烫金披帛，踏着一双金丝百合履，满面春风地走进来，笑道：“阿姐，我前两日就要过来的，偏事儿多，来不着。今日好容易有了空，赶紧跑过来寻你。”
戚夫人淡淡地请她坐下，先问了家里人好，方问起她的来意。
裴夫人见戚夫人懒懒的，明显是不高兴，倒不忙说自己的事，关心地道：“可是天儿太热了，身上不舒爽？您别太操心了，儿子儿媳妇别太惯着。”
她不提还好，一提起这个来戚夫人的鼻孔就差点往外喷火，哼了一声，道：“别说那个！说起我就来气！”
裴夫人惊讶地道：“这到底是怎么了？谁惹您不高兴了？快说给我听，我去帮您出气！”何家从刘家搬东西那么大的动静，早就从坊间传到官署里去了，她其实是知道的。只是她今日来的这件事，就得装着不知道引出戚夫人的话来才好。
戚夫人说起当日的情形来犹自气得发抖：“那何家当真是粗鄙之人，一家子都目中无人，全无半点教养……”
裴夫人静静地听她说完，方道：“我听二娘说，那日子舒和人动了手，就是演了舞马的，似乎也是他们何家的什么人？”
戚夫人恨道：“可不是！是那病秧子短命鬼的远房表哥，就是宁王府长史家那个不做官偏跑去做买卖的崽子李行之！生得没有头脑，被病秧子挑唆两句就动了手！今日又险些动了刀剑，老天要保佑，叫他一个个的莫落到我手里！”
裴夫人陪着她说了一歇狠话，方佯作不在意地道：“我听大郎说，端午节，皇后娘娘寿诞之日，宁王府要敬献两匹舞马给娘娘贺寿，届时会在勤政楼前献舞。不知你和姐夫可听说这事儿了？”
戚夫人不由一滞，皇后育有两个皇子，长子封了太子，才薨了不过两年多。皇后娘娘伤心得很，圣上为了让她排解忧思，这才趁着这个机会特意下旨命百地献艺。先太子薨了两年多，贤明有才的成年皇子一大串，却仍未另立太子，可见是圣眷深厚。而这宁王，不巧正是皇后的幼子。
想到此，她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骂道：“难怪得李行之有恃无恐！何家如此目中无人！原来是靠上好靠山了也！”
裴夫人垂头不语，人家李家做宁王府长史，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她怎么现在才回过味来？难道真是享福享多了，人变傻了？
戚夫人想了片刻，却又笑了起来：“我才不怕他！”

第四十二章 谋（一）
裴夫人听戚夫人如此说，又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想到来时自家夫君的叮咛，便笑道：“您当然不用怕他，想他李家，从前不过商家出身，到了李元这一辈，方才侥幸做了官，熬到如今，也不过一个从四品亲王府长史罢了。”
她这话要反着听。亲王府长史，虽然只是总管王府府内事务，比不得刘承彩这样的三品尚书威风八面。可那是宁王身边至信之人，宁王如果没机会上位那倒也罢了，偏这宁王身份非同一般，自来多有圣眷，出身低微的李元能钻营到这样一个官职，能说他笨，能小觑他吗？不能。
偏戚夫人只是微微一笑：“你可知为何五姓女那么难求？朝廷为何又专门下了诏令不许五姓子孙自行婚配么？”
裴夫人道：“自然是知道的。”
本朝有自前朝年间就形成的五姓七家，乃是一流的高门大族，分别为清河吴氏、范阳白氏、荥阳王氏、太原秦氏、陇西萧氏、博陵吴氏、赵郡萧氏。他们通过与皇室和自身之间相互联姻，形成一个权势地位很高的集团。到了本朝，这五姓在朝堂上的势力虽大不如从前，在社会却仍有极高的影响力，官员权贵，乃至皇室，无一不以与五姓结亲为荣。随便举几个例子，五姓女的踪迹无处不在——皇后出自荥阳王氏，宁王妃出自太原秦氏，楚州候世子潘蓉之妻也出自范阳白氏，其他的更是不一一而足。
对于男人来说，娶五姓女这种荣耀，甚至超过了尚公主。偏这五姓之人还要自抬身价，轻易不肯与其他人结亲，越发显得奇货可居。朝廷为了打破这种局面，特意下了诏令不许他们自行婚配。在这种情况下，许多新兴贵族权臣总算是如愿以偿。
戚夫人冷笑：“既然知道，便该明白，似我等这种人家，虽比不过五姓七家那般显赫，却也不是那商户出身的能比的，何况你姐夫是国之栋梁。就算是将来……那位尊贵了，还能为了这种小事情来找我们的麻烦吗？何况又不是李家的至亲，不过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罢了。他若是连这种事都要管，只怕是要忙不过来。”她嘴里说得硬，心里却暗想，是得悄悄叮嘱刘畅，莫要与李荇再结仇。
“那假如李家铁了心要为何家出头呢？”这个道理裴夫人怎会不明白？但她更明白一个道理，诸人为何千方百计要与五姓结亲？趋利之心，人皆有之，图的不过就是声名和更大的权势利益。就如同刘家为何会答应娶何牡丹一样，图的就是保住自家的荣华富贵！她完全赞同自家夫君那句实在话，能与五姓结亲的毕竟是极少数，不如找个实在的才是真。这李家，将来富贵少不了！
戚夫人被她问住，半晌才不高兴地道：“他不讲道理，插手我们家的私事，我家也没必要和他客气！”
裴夫人心里微微一沉：“那子舒这件事你们是怎么考虑的？清华郡主不是个好惹的……”
戚夫人听她提起清华郡主，立时“噌”地一下站起来，怒气冲冲地道：“我平生最恨一件事，就是有人压着我，强迫我做不喜欢的事儿！总有法子的！”
裴夫人见她发怒，立时改了原本的来意，这么大的脾气，还是等自家夫君明日自己来和他姐姐说罢。于是顾左右而言他：“怎不见姐夫和子舒？”
戚夫人哼哼道：“子舒喝醉了，他爹看他去了。你有事找他们？”
裴夫人摇头笑道：“我要有事，还不直接和您说呀。”
戚夫人瞪眼道：“莫哄我，我还不知道你的？这个时候上门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
裴夫人只是推脱：“不就是和你说舞马和李家的事儿？”
戚夫人冷笑了一声，道：“你对李家这么上心，莫不是看上那小子了？”
裴夫人惊讶道：“开玩笑了。这是从何说起？”
“既然不是，上次宴会下来，你们觉得谁好？”戚夫人见裴夫人不语，冷哼道：“是不是你都听我一句，那小子靠不上。”
“阿姐您着实多虑了。”裴夫人面色如常。
却说刘承彩进了刘畅的院子，见刘畅躺在窗下的软榻上，酣睡正甜，身边围着一群衣着光鲜，貌比娇花，殷勤得不得了的姬妾。碧梧、玉儿、纤素，甚至大着肚子的雨桐都在，两人执扇，给他送去幽幽的凉风，一人在给他捶腿，一人则拿了帕子在给他拭汗，好不快活！
想到自己刚才的窘样，刘承彩忍不住羡慕嫉妒恨了！当下将一群女人轰了出去，从矮几上抬起一盆水来兜头给刘畅浇了下去。
刘畅正在做美梦。梦里他将李荇打得落花流水，把何牡丹折磨得欲生欲死，连连哀告讨饶，他却总是不饶她。正在高兴处，忽然被清华郡主一脚踹进了湖里，透心的凉，气也喘不过来。他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方才发现自己头上脸上、身上都在滴水，不由大怒，正要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将他弄成这个样子，忽见刘承彩放大的脸骤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淡淡地扫了刘承彩一眼，往下一躺，瞪眼看着头顶的雕花横梁和在空中乱转的银香球，哑着嗓子道：“又要做什么？”
刘承彩看到他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就来气，抬脚狠狠踹了他一脚，骂道：“做这副样子给谁看？还不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刘畅冷笑了一声，并不答话。
刘承彩知道他的脾气，越逼越上火，也就不再打骂，自寻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道：“你母亲说你今日要和人家动刀子拼命？你倒是真出息了啊！招惹上一个郡主还不算，又要去招惹宁王府？”
刘畅哼了一声：“她自己愿意寻不自在，怨得我么？宁王府，他父子也就和宁王府的一条狗差不多，何惧之有？”虚与委蛇，面面俱到什么的，他都知道，只是，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刘承彩默了默，突然哈哈一笑：“你呀！是仗着郡主舍不得把你怎样吧？”从前清华郡主一心想嫁刘畅，却没能嫁成，嫁了人之后也是一直念念不忘，还很讨厌她那死去丈夫的软脾气，看来就是专爱刘畅这个调调。想到此，他的心情又好了几分。
刘畅闻言，不承认也不否认。
刘承彩起身背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沉声道：“她此时和你情浓，自然舍不得把你怎样。但到底，她也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真叫她寒了心，恨上了你，你是要吃亏的！这件事你不要管了，由我来处理就好。从明天开始，你再不许出去晃悠，老老实实地给我呆在家里，把学问捡起来，过些日子再给你谋个职事，你也该上进了，成日这样厮混着不是事。”
刘畅一怔，随即狰狞了面孔：“你休想！”翻身下榻，转头就要往外走。老东西，之前卖了他一次，这次又要卖他了么？
刘承彩冷冷一笑，喝道：“来人！好好伺候公子，没我的话，不许出门。”言罢一甩袖子走了。他身后几个家丁彬彬有礼地将刘畅拦在了院里。
第二日，恰逢休沐，刘承彩和戚夫人刚吃过早饭，就听人说戚长林来了。刘承彩看看天色尚早，便自言自语一样地问自昨晚起就没和他说过一句话，给过一个好脸色的戚夫人：“这样从早到晚，一趟赶一趟的，是要做什么？”
听见他这样说，仿佛是嫌弃自己娘家人太过讨厌似的。戚夫人大怒，将手里的鎏金银把杯子狠狠放在桌上，冷冷地道：“你要不想见，可以不见！”
刘承彩撇撇嘴，也不理她，自出门去见戚长林，二人寒暄过后，戚长林方道明来意，原来他就是何家请来的中人。
刘承彩先饮了一大瓯蒙顶石花茶汤，方慢吞吞地道：“这么说，是宁王的意思咯？我记得他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怎么就管起这种小事儿来了？是李元求他的？”
戚长林对着这个姐夫，却是没裴夫人对着戚夫人那般小心，只笑道：“谁知道呢？反正儿子和老子谁说的都一样，不都是一家人么？”
刘承彩哂道：“这两匹舞马好大的面子！”虽然宁王只是略略提了一提，并没有要求一定要怎样，但那意思都应该明白，况且是让内弟来劝自己，也算是考虑得比较周到了。清华郡主那里迟早都要发作，不如现在就承了宁王的情。当下回转脸来笑道：“我知道了，但也要何家拿出诚意来才行。”
戚长林笑道：“那是自然。这事总拖着也不是事，耽搁外甥的前程，待我这里着人去和他们说，立时就过来。”
刘承彩微微颔首，用教训的口吻道：“我听说你最近和宁王府走得极近，是不是？”
戚长林不承认：“不过是恰好有一些公务上的事情罢了。”
刘承彩按住他的肩头，意味深长地说：“现在情势还不明朗，不要操之过急。”
戚长林点了点头。但不要对着干，也是应该的吧？
未正时分，何家父子三人一道进了刘家的大门。

第四十三章 谋（二）
两家的沟通并不顺利。
刘承彩开口就是一句：“子舒说了，丹娘三年无出，妒忌，不事姑舅，拨弄口舌是非，撺掇李荇当众打了他。论理该出。”
被休与和离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此话一出，不要说何家父子脸色难看，就是戚长林都大吃了一惊。刚才不是都说好了的么？怎地这般不客气？倒似要撕破脸一般。何家人脾气暴躁，若是闹将起来，这事儿又办不成了。到时候刘承彩倒是往何家人身上一推就干净了，自己却是要被看成是办事不力。宁王难得开口找人办事，好好的机会就这么叫刘承彩给搅和了……当下戚长林便不高兴起来，拿眼睃着刘承彩，只是使眼色。
刘承彩却无动于衷，只装作没看见，沉脸看着何家父子三人，坐得四平八稳的，摆出了官威。
“好不要脸！拼着我这条命不要，义绝！”何大郎气得七窍生烟，立时就将手边的茶瓯砸了个粉碎，跳将起来就要发作。
眼看着何大郎的手指挖到了自家脸上，蒲扇似的铁掌要去抓自己的领子，刘承彩的眼皮子直抽搐，一颗心乱跳个不停，强自稳住心神，保持面瘫，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死熬。
刘承彩一来就给自己下下马威，无非就是想把过错都推到牡丹身上，将那一大笔钱赖掉而已。何志忠早有准备，与何二郎一道按住何大郎，给何二郎使了个眼色后，何二郎淡淡地望着刘承彩道：“刘尚书是官，自然比咱们平头老百姓更知道七出三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律法里是怎么说的？妻年五十以上无子者，听立庶以长。丹娘还没满十八岁。丹娘新婚不满一月，我那好妹夫就有了两位姨娘，不过半年，庶长子就出世，前些日子更是歌姬什么的都抬回家，把丹娘的陪嫁都弄去了，若是丹娘妒忌，不知那两个孩子怎么生出来的？还有一个快生的孩子又是从何得来？”
何志忠咳嗽了一声，制止住何二郎，骂道：“你个不懂事的小崽子。你如何会有尚书大人懂？其他的事情就不要说了，不过浪费口舌。尚书大人说是怎样便怎样，反正闹到这个地步万难回头，杀人暂且不忙，休书写来，咱们去京兆府一听分辨就是了。纵然万般理由皆可由人捏造，但我家丹娘自来乖巧懂事，想来也无明过可书，咱们不怕。”
从前吏部尚书萧圆肃捏造事实休妻，不就是遇上了个不怕事的岳家，和萧圆素打了一场官司，硬生生叫他又赔钱又被皇帝责罚了么？他这是明明白白地威胁刘承彩了。纵然婚姻的主动权都在夫家手中，但万事就怕认真，这休书并不是随便能写的，七出也不是随便捏造就能成的。要休妻，就得有明明白白的过错可以说出来。何家不怕事，还拿着刘家的把柄，闹到公堂上，谁会更吃亏最明白。兴许他刘家将来是可以报复回来，但若是此时不让手，刘家先就要吃个大亏。
戚长林见事情突然闹到这个地步，虽然暗怪刘承彩多事讨打，却不得不起身周旋：“别急，别急，我姐夫不是还没把话说完么？这样喊打喊杀的伤了和气，对谁也没好处，姐夫，是吧？”边说边朝刘承彩使眼色。
刘承彩惊魂甫定，暗想这何家果然粗蛮，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果然做不得长久亲戚。但他也知道，亡命之徒其实真正招惹不得，便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维持住三品大员的风度后，再将手里的茶瓯往桌子上一扔，道：“就是，亲家急什么？我刚才说的那是子舒的意思。你们也晓得，子舒那孩子，是个心气高的，受不得气。他和我说了，虽然丹娘做了这些事情，但他一点都不怪她，他不肯休妻的。过些日子还要去接了丹娘回家，好好过日子呢。”
戚长林听得暗里翻了个白眼，原来就知道这大姐夫是个翻脸比翻书快，脸皮比十二个城墙转拐再加碓窝底还要厚的，却是从没亲自看到过，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不但脸皮厚，而且还不要脸。这般拿捏人家，无非就是想多争点钱财罢了，多亏阿姐有手段，拿捏得住他，否则真是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刘承彩却半点脸红的意思都没有，坦然自若地看着何志忠道：“当然！丹娘不想和他过日子了，也不能勉强。你我都是做父亲的人，无论如何总是为了儿女好的。我的意思和你一样，既然感情不和，就不要再拴在一处了，他们打打闹闹，搏的却是我们这些老不死的性命。你说是吧？”
何志忠心头恨死了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想象着刘承彩就是满嘴蛆在爬，面上却是不急不躁，只淡淡地道：“你说得对，与其相看两相厌，被人凌辱致死，还不如成人之美，也全了自家的性命，省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刘承彩面色如常，咳了一声，道：“好好好，自家孩子总是没有错的，谁是谁非咱就不说了。那日您和我说怎么说的来着？好说好散是不是？”
何志忠点点头：“只要尚书大人言出必行，何某人也是言出必行。我何某人做了一辈子生意，就从来没有做过失信之事。”
对于他这样的生意人来说，信义第一，算是间接地给刘承彩作了保证。可刘承彩要的不是这个，而是要实惠的，见他装糊涂，心中暗恨，眼珠子一转，便道：“好说，好说，人无信不立嘛，我做了这许多年的官，也是最讲究信义的。这事儿我允了，咱们好说好散，只是……”他看了看戚长林等人，戚长林知道是有私密的话要和何志忠说，便邀约何家兄弟二人一道出去。
屋里只剩下何志忠和刘承彩二人后，刘承彩方苦笑着朝何志忠行了个礼：“前几年，多亏得老哥帮了我的大忙。丹娘是我们没照顾好，我对不起您……本来我真是想让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可是这事儿，您看，也不知怎么地就惊动宁王殿下了……我心里忐忑呢。”
何志忠见他装腔作势的，便也叹了口气，万分难过地道：“罢了，姻缘天定，他们注定无缘。不提这个，把离书给我，从前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
刘承彩见他关于宁王之事半点口风都不漏，暗骂一声老狐狸，愁眉苦脸地道：“那笔钱倒是小事情，过些日子就可以筹了给你们送过去。只是子舒是个死心眼，昨日我才劝过他，他死活不肯写离书……我这个父亲却也不好强他所难，这种大事还得他认可才行的，不然将来他又去纠缠丹娘，来个不认账……”边说边拿眼觑着何志忠，果见何志忠脸上露出不耐来，他方又笑道：“不过你放心，给我些时日，让我劝劝他，定然好说好散的。我才一听说昨日那件事情，立刻就狠狠教训了他一顿，禁了他的足，以后定然不会再给丹娘添麻烦的。”
彼此都有短处在对方手里，比的就是耐心和脸皮厚。只要何志忠一日不松口，他就一日不拿那离书去，反正现在说到这个地步，和宁王那里也说得过去了。不是他不办，只是遇到个任性的孩子，需要时间呀，看看，自家孩子都关起来了，够诚意的吧？
何志忠听说他把刘畅关了起来，倒有些意外，但也明白他这样拖，打的是什么歪主意。当下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方闭了闭眼睛，肉痛地咬牙道：“既然好说好散，你我之间还谈什么钱不钱的？”
等的就是这句话！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呢！刘承彩大喜，却道：“不成，不成，人无信不立，说过的话要兑现。”
何志忠按捺住胃里的翻滚，满脸诚挚地道：“这不是见外了么？丹娘的病好了！是谢礼！好歹一场情分，就当是为丹娘好，也不要再提了。”
刘承彩嗯嗯啊啊地遮掩过去，也就不再提这事儿，只道：“那子舒这里一劝好，我就使人来府上传信？”
何志忠心里一沉，钱也答应给了，契书也答应归还了，却还是拖着，这是个什么意思？花了这么大的功夫，这事儿若是不借着宁王这股东风一次办妥，只怕后面还会生出瓜葛来。何志忠想到此，少不得与刘承彩商量，既是已经答应了，不如就一次办妥了罢。
刘承彩只是高深莫测地笑：“您放心吧。我说过的话一准算数，你们帮过我大忙，丹娘好歹做过我几年的儿媳妇，也是极孝顺的，我不会为难她。”人无信不立，世人真正有信义的又有几人？商人的信义更不过是厕纸罢了！他要光凭何志忠一句不会说出去他就信了，他也就不会是刘承彩了。他风风雨雨几十年，做到如今这个位子上，并不是只凭运气好胆子大就够的。被人拿住把柄不要紧，要紧的反过来同样抓住对方的把柄。还没拿着何家的把柄呢，怎能轻易放手？
何志忠不知刘承彩心里在盘算什么，只是凭着直觉知道不妥，便咬着牙要刘承彩给他一个实在的保证。
刘承彩也不为难，笑道：“您真是太疼丹娘啦，一心一意就专为她打算，可惜我是没个女儿，不然也是一样的宠。这样，我给你写个文书，保证一定叫他们好说好散。到时候你拿它来换离书，你看如何？”

第四十四章 谋（三）
何志忠想想，老东西不买宁王的账，又拿住了自己心疼女儿的软处，知道自己拖家累口，除非是迫不得已，不然不会轻易和他硬拼。看来今日再逼也没意思，做得过了倒让老东西在宁王那里有说辞，左右都是准备了第二条后路的，也不怕他耍什么花样，便没拒绝刘承彩的提议。
看着刘承彩把保证写了，取出私印盖妥，又仔细研读一遍确认无误后，方吹干墨迹，小心收进怀里，辞别刘承彩，谢过戚长林，领着两个满脸不甘之色，目露凶光的儿子先出了门。
戚长林不知事情办到什么地步了，便问刘承彩：“姐夫，事情办得如何了？我好去复命。”
刘承彩认真地道：“都谈妥了。你去回话，就说我们两家和和气气，商商量量的，言定要好说好散。只是子舒后悔舍不得，需要时候缓缓，待我和你姐姐好生劝解他一番才好。把他说通了，也免得日后又去纠缠何家丹娘，大家脸面上都难看，这样才妥当。”
虽然这话说得实在有理，可那始终还是没办妥呀。戚长林为难道：“只恐说是敷衍呢。姐夫您不如趁热打铁，好好劝劝子舒，大丈夫何患无妻，他何必硬要想不开？”
哟，他倒比何家还急？刘承彩不高兴地道：“什么敷衍？看看何家父子那么精明凶悍的样子，能敷衍得了么？我刚才给他写了保证书，还盖了印鉴的。我那保证书难道不值钱的？不过需要些日子罢了，你放心，咱们是什么关系？我能骗你、害你？我可没做过对不起亲戚的事情！”
既是写了保证书，那自然不会再赖。见刘承彩说得义正词严的，想想也是果真没对不起过自家，戚长林不由汗颜，不敢再多话，匆匆交差去了。
刘承彩翘着脚独自坐了一歇，在脑子里把即将要做的事情逐步演练了一遍，确定不会发生任何差错了，方道：“把惜夏给我找来。”何家父子做生意向来小心谨慎，自有他们的一套，插不得手，那便只好从牡丹那里下手了。
刘承彩摸着胡子默默地道，何牡丹，你没对不起过我家，可我却要对不起你了。谁叫你不老老实实的，偏要唱这么一出呢？
何家父子出了刘家大门，翻身上马，放松缰绳，任由马儿缓行。何大郎一改刚才的暴躁不平模样，轻声问何志忠：“爹，本来他就是冲着那钱财去这才故意刁难咱们的，为何不一开始就答应了他？平白浪费这许多功夫，倒叫娘和丹娘在家等得焦急。”
何志忠耐心地解释道：“我若是一开始就太过舍得，他岂不是要起疑心？越是不容易得到的，他拿着心里越是安稳，越是以为咱们怕了他。以后遇到什么，也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来，最多就是怪运气不好罢了。”
这就和做生意一样，若是买家一还价卖家就应允了，买家反倒要怀疑其中有猫腻，若是卖家不肯，和买家使劲地磨，买家最后就算是再添点钱也觉着值得。大郎呵呵地笑了：“这口气憋在心里实在难受，等丹娘的事情一了，咱们就赶紧出了吧。叫这对狗父子吃个大亏！”
二郎则道：“爹，您把老东西写的保证给我瞧瞧？”
何志忠从怀里取出那张叠成方胜的纸递给他，何二郎认真研究一遍之后，笑道：“就凭他这保证书，丹娘这离书是一定能拿到的了。”
大郎笑道：“给我瞅瞅？”仔细看过一遍后，仍旧叠成方胜递给何志忠收好，道：“果然还是二弟的法子妙，要请个比他更贵重的人出面，这事儿才能了。不然还不知要和咱们拖延到什么时候呢。”
二郎却不以为然：“其实他根本没把宁王放在眼里心里，此事不过顺水推舟而已。日后少不得要另外寻了法子找咱们的麻烦，咱们都小心一些。”
何志忠道：“刘承彩的脾气我知道，死仇是不敢结的，要人命的事也轻易不会做，但总会叫我们日子过得不爽利的。是该小心一些。”
大郎道：“多亏了行之。那么贵重的两匹宝马，就换了宁王一句话。爹，您不能亏待了他！”
何志忠笑了一笑：“那是自然。”他侧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长子和次子。这对儿子，一文一武，这些年来给他帮了很大的忙。像他们这种做的珠宝和香料生意，光凭眼力好，识货，能说会道是不够的，得有胆有识，到处都去得，保得住自家的货。
大郎豪爽有力，不怕事，别人狠他能做到比别人更狠，就是拿着刀子在自家腿上刺窟窿比狠，他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谈笑自若。二郎则和大郎、四郎、五郎不同，一样都是一奶同胞，其他几个长得膀大腰圆，偏他和牡丹一样，怎么养都养不胖。在这个武力绝对占优势的世道，他从小就知道不能和其他人硬碰硬，凡事总多了几分思量，小心谨慎，也更爱舞文弄墨，看点孙子兵法之类的。偏他二人关系又好，走到一处简直就是绝配，所向披靡。
再过几年自己老了，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把事情交给大郎和二郎。下面几个孩子们也各有各的出息，四郎就更是一个有勇有谋的，将来把牡丹的婚事安排妥当，就没什么可操心的了。何志忠想到此，不由心情大好。
父子三人兴高采烈地回了家，才扔下缰绳就被孩子们簇拥了进去。一眼看到坐在廊下的牡丹，便高声笑起来：“丹娘！成一半了！”
牡丹自早上起来就一直提心吊胆，做什么事都没心思，将那二十多棵牡丹打理好之后就坐在岑夫人门前的廊下，一边看几个年长些的侄女儿在裙子上用金线压鹧鸪，双鹅，鸂鶒，一边眼巴巴地等着何志忠他们回家。其间她想了好几种可能，既抱了美好的愿望，也做好了被打击，万里长征的准备。就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结局——成了一半！
“这是怎么个说法？”牡丹还未开口，岑夫人已经起身迎了上去，嗔道：“成就成，不成就不成，什么叫做成了一半？”
何志忠又把那保证书拿给她们看，也不说刘承彩如何刁难，只笑道：“刘畅不肯，所以需要点时间才能完全弄好。刘承彩这里却是都说好了，我不放心，逼着他给我写了这个。”又道：“丹娘，说是刘畅被禁足了，待我让人去打听打听，若他这几日果然不曾出门，你就能自由自在地出门了。”
大郎和二郎只是憨憨的笑，都没提那笔钱要回来没有的事。何志忠父子三人不提，是早就商量好，若是这笔钱最后回来，便给牡丹，若是不回来，便要以这个名义瞒着众人再补贴牡丹一些，此时若是当着众人说得太清楚了，儿媳妇们难免会有想法，索性不提。
岑夫人没问，是觉得何志忠既然没当着大家的面说，必是有他的道理在里面；牡丹没问，是怕他们误会自己惦记那笔钱；可是几个儿媳妇中，却有人热心地问了：“那丹娘剩下的那一大笔嫁妆他们家什么时候还？他们家不会想赖了吧？”
何志忠和岑夫人同时抬起眼淡淡地扫过去，出声的是最年轻的六郎媳妇孙氏。这倒是出乎两人的意料之外，不过岑夫人这种时候一般是不会发言的，何志忠淡淡地道：“什么时候和离就什么时候还，赖不掉。”眼睛却是恶狠狠地朝脸色大变的杨氏瞪了过去。
这一大笔钱的来龙去脉，家里多数人都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牡丹的嫁妆，刘家是冲着嫁妆丰厚才娶的牡丹，具体有多少，是不知道的；只有岑夫人、朱氏、大郎、二郎、薛氏、白氏知道得最清楚其中的弯弯道道，杨氏则是因缘巧合，恰好听到点首尾。事后他曾郑重警告过杨氏，不许提一个字。牡丹这次归家，也只是说还有些东西在刘家没拿回来，其他的可没仔细提过。这孙氏如今问得如此清晰，不是听了杨氏嚼舌头，又是什么？何志忠有心想狠狠教训杨氏一顿，却又怕反而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只好暂时忍下，淡淡地回了孙氏的话。
孙氏话一出口，就发现气氛不对劲。几个平时表现得对牡丹很亲热很关心的妯娌，此刻都屏声静气，甄氏则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公公婆婆的脸色都不好看，杨氏则满脸不安，只有朱姨娘和牡丹神色如常。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她也敏感地发现自己问错了话，她也不高兴起来，她不过就是关心才多了这句嘴，难不成她还能打牡丹嫁妆的主意不成？成，以后再不过问就是了。
牡丹察言观色，见有些不妙，忙上前拉着何志忠撒娇：“爹，昨日五嫂和六嫂领我去吃冷淘，没吃着，孩子们也都说想吃。难得您今日回来得早，您买给我们吃！”
何志忠这才把眼神从杨氏身上挪开了，杨氏微微松了一口气，感激牡丹的同时却又暗道晦气。她真是冤枉得要死，她果真没和旁人提过这件事情。她哪里斗得过连成一条心的岑夫人和朱氏，还有她们的五个儿子？何况她不是不知道好歹的，这些年六郎过的什么日子，她清楚得很，那是真的没亏待过，何志忠将来也必然不会亏待六郎和她，她又何苦去得罪何志忠和岑夫人？也不知道六郎媳妇这个糊涂的，到底是被谁撺掇着说了这个话？是谁这样害她和六郎，她必然饶不了他！

第四十五章 疑（一）
何志忠自是知道牡丹是在和稀泥，他心中虽然暗恨小妾和儿子、媳妇贪心不省心，但想到牡丹向来善良大度，总担心旁人为她操劳受累，又想到她说过她不要那笔钱的话，若是因那钱在家中生了是非，只怕她到时候更是不要，在家中也会过得不愉快。便不想要当着牡丹的面再提这事儿，顺着牡丹的意思笑道：“我道是吃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过一碗冷淘而已，趁着天色还早，要吃大家一起去吃。”
于是众人俱发出一声欢呼，各各收拾东西准备出门。吴氏却不去，温温柔柔地道：“老爷和夫人自领了孩子们去，婢妾在家准备晚饭。”
杨氏刚招惹了何志忠，虽然也很想出门，见状也只得笑道：“婢妾也留在家里帮朱姐姐的忙。”又朝孙氏使眼色，孙氏心不甘情不愿地表示自己也不去了。
薛氏却也来凑热闹：“家里事多，我也留下来。”
岑夫人也不勉强她们，只问她们要吃水花冷淘还是槐叶冷淘？然后命身边的人记下，稍后给众人捎回家来。余下何家众人欢天喜地的出了门，直奔东市而去。
今日去得晚了，吃冷淘的人却是不算多，何家一群人吃得心满意足，眼看着天色将晚，离击钲散市不远了，索性一家人一道往何四郎的铺子里去，准备接了何四郎一起归家。
何家的香料铺子在平准署的左边，临着大街，和许多锦绣彩帛铺子并列在一起，铺面规模不小，足有寻常商铺的四五间那么大小，看上去很是气派。何志忠很得意，拉着牡丹轻声道：“看看，这一排的十几间铺子都是咱们家的。”
这个牡丹有数，何家在东市西市都有铺面，除去自家用的就尽数高价赁了出去，每年的租金不少。只不知为何，作为商人之女的何牡丹嫁妆里却没有铺子，牡丹心想，大约是因为她的嫁妆太过丰厚，一次拿出太多，何志忠为了平衡，所以才把这生财的留给儿子儿媳的吧？子女太多的人，想要协调好这中间的关系，的确是太过劳心劳力。
牡丹正想着，忽见何家香料铺子门口走来一个身材高大，粗眉豹眼，满脸凶横之色，年约二十来岁的男子。他的扮相很是吸引人眼球，头上绑着条青罗抹额，穿绿色缺胯袍，着褐色锦半臂，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两条刺了青，肌肉发达的胳膊。左臂上刺着“生不怕京兆尹”，右臂上刺着“死不怕阎罗王”，看着就是个市井恶少。
牡丹愣了一愣，随即莞尔一笑，这人也太嚣张太有趣了，一次挑战古人心目中的两大权威：活着时的官府，死了后的官府。那人狠狠剜了牡丹一眼，直接向着牡丹走过来。牡丹心说了不得了，招惹恶霸了呢，正要往何志忠身后藏，却见那人往三四步开外站定，对着何志忠和岑夫人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问好道：“世伯、伯母、几位哥哥、嫂嫂从哪里来？”
何志忠和岑夫人都笑，客客气气地道：“贤侄今日得闲？我们来寻四郎一道归家。他在里面么？”
那人道：“在，小侄适才跟他一道说话来着。他正在使人收拾摊子算账准备散市呢。世伯、伯母先忙，小侄另有要事，先行告退了。”
牡丹心说，看不出来，这人说话行事还彬彬有礼的。正想着，那人一边与何大郎、何二郎打招呼，却又狠狠地看了她一眼，不是瞪，不是剜，而是看。何志忠见状，不露声色地将牡丹掩在身后。
甄氏拉着牡丹抢先进了铺子，啐道：“这张五郎看人那眼神像狼一样，不是个好东西，你以后遇到他躲远些。”
原来叫张五郎。牡丹应了一声，因见何四郎迎了出来，便缠着他要看各种传说中的香料。谁知一看下来，把她唬了一跳，何家铺子里的香料之多，种类之齐，品级之细，完全出乎她的想象。光是沉香一种就分了六品，品中却又细分了级别；另有檀香、乳香、鸡舌香、安息香、郁金香、龙脑香、麝香、降真香、蜜香、木香、苏合香、龙涎香等多从海外来的贵重香料。至于本土的各种香花香草，更是多不胜数。
除了奢华的用大块天然香料堆砌雕琢成假山形状，描金装饰，散发出氤氲芬芳的香山子摆设外，何家只卖原材料，并不卖成品香和焚香用的香炉、香罐、香筒等物。
何四郎见牡丹目不转睛地盯着香料看，呵呵一笑：“你从小也是跟着咱们一起学辨香的，怎地这会儿倒觉得稀罕起来了？”
牡丹不过是好奇，便随口道：“忘得差不多了，想重新学起来呢。四哥空了教我？”
何四郎道：“这有何难？你闲着也是闲着，学了这个，再去和二哥学制香，可以开间成香铺子耍，你只管制香，哥哥们帮你打理。种花虽然好，但也太闷了，又不能拿来换钱使。”
自己妯娌几个早就说想开这样一家铺子，他们父子兄弟坚决不许，更是不肯教她们制香秘术。如今倒是上赶着拿去讨好自家妹子，这嫡亲的骨肉果然不一样！将来再嫁了人，可不是要和自家抢饭碗了？甄氏在一旁听着，脸色立时变了，立刻回头看向白氏等妯娌，果见几人脸色虽然淡淡的，但明显都不是很高兴。她默默想了一想，迅速盘算起来。
牡丹也没注意几个嫂嫂的表情，只道：“才不要开成香铺子呢，我只和二哥学制香，有事儿做不至于那么闲。”
只是她说了真话，人家不见得相信，只是暗想，学了辨香、又学了制香，又有爹娘偏疼，哥哥们帮衬，占着天时地利人和，不开铺子大把挣钱是傻子吧？哄谁呢？都说她一向老实软善，如今看来也是个心口不一的。甄氏朝自家对头李氏飞了一个眼神过去，那意思是，看看你男人对他妹子多好呀。李氏淡淡地把眼睛撇开，垂头不语，只想着，回去后是不是也趁这个机会让自家芮娘跟了牡丹一道学点本事？一样都是何家的女儿，何家父子总不能厚此薄彼吧？
牡丹自是不知自己无意之中的一句话就惹了这许多官司，高高兴兴地拉着何四郎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听见散市的钲声击响了，方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家人回了家。
回到家中，杨氏和吴氏、薛氏都在，却不见孙氏，岑夫人问起，杨氏脸色怏怏地说：“突然不舒坦，头晕，躺着去了。说是晚饭不想吃了。”
岑夫人道：“请了大夫么？”
杨氏忙道：“不是什么大毛病，已经服了药丸，睡一觉就好了。”
多半是挨了训，心里不舒服吧？岑夫人也就不再多问，只让人将给孙氏带来的冷淘送过去。倒是甄氏，挤眉弄眼地频频朝薛氏使眼色，薛氏垂着头只是不理。
这一夜，刮了一夜的风，吵得何家好几个人都睡不着。李氏几次三番想向何四郎提出让芮娘跟了牡丹一道去学调香的事情，话到嘴边好几次，终究不敢说出来。辗转反侧到四更，方下定主意，等到牡丹真的去学了，又再说不迟。
甄氏则在床上打滚撒泼，哼哼唧唧地拿着何三郎折磨，一会儿掐他的腰一把，一会儿又咬他的肩头一口，含着两泡泪，只是哽咽：“你不疼我，你不疼我们的孩儿。”
何三郎背对着她，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也不问她到底怎么了，也不还手也不理睬。
甄氏闹了一歇，觉得没意思，便一脚朝何三郎踢过去，骂道：“你个活死人窝囊废，嫁给你真是倒了大霉了！谁都可以踩我一脚！你那个姨娘成日里就巴不得……”
何三郎不防，一个踉跄撞上屏风，险些跌下床去，当下也恼了，翻身坐起，将手握成拳头，恨声道：“你莫要人心不足蛇吞象！谁踩你了？不要不知好歹！若不是看在姨娘的面子上，你以为谁会像现在这般让着你？你自己也有儿有女，怎么就容不下一个可怜的丹娘？哥哥们要教她制香，就是知道你们容不下她！难道不教她，别家就不会卖香，这世上就再无人会制香了？再聒噪，再聒噪你就给我滚出去！”
黑暗里，甄氏看不清何三郎的脸色，只知道他很生气。他平时难得发威，偶尔发威一次倒叫她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当下披散着头发往他怀里挣，一把抱住他的腰，哼唧道：“谁容不下她了？她吃的用的又不是我出钱。可和她比起来，我还是更疼你和孩子们，我们才是最亲的呀！现在爹爹活着还好，那将来呢？将来我们怎么办呀？”
何三郎心里一软，伸手掩住她的嘴，不甚坚定地说：“休要乱说，别让人听了去。娘和姨娘情分不同寻常，大哥、二哥、四郎待我们也不一样，不管怎么说，他们对我们总会比六郎更有情分。你别和他们对着干！我在外面做事情心里也踏实些。”
甄氏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争气些！跟着大哥二哥学了那么久，还是高不成低不就的，胆子没大哥大，眼力没二哥准。这么多年，老五都可以独自出门去进货了，你还是不行，只能跟着别人跑，又不会像老六那般惯会讨爹的欢心。”
一席话又说得何三郎心烦意乱起来，将她一把推开，背过身闷头大睡。
第二日变了天，天空阴沉沉的，间或刮着些小风，吹得衣着单薄的行人身上一阵寒凉。宣平坊街上的人比平时少了许多，六七个人簇拥着一乘四人白藤肩舆在何家门口停了下来。白夫人从肩舆里探出头去问侍女：“碾玉，是这家吗？”

第四十六章 疑（二）
牡丹接到通报时，简直不敢相信，白夫人竟然来看她！她以为，她从刘家走出来后，什么世子夫人、什么清河吴氏十七娘，都再和她没有任何瓜葛了。就算是路上遇到，人家也不见得就会和她打招呼，当然，她也不会主动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林妈妈皱眉道：“丹娘，她莫不是来劝你的？毕竟他们就是一伙儿的。”
雨荷迟疑道：“白夫人不是那样的人吧？上次花宴她对丹娘很好的。”
“不管是不是，都要认真接待。”牡丹心中也没底，只隐隐觉得白夫人不会是那样的人。上次花宴，那么多人对她的遭遇熟视无睹，甚至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只有白夫人毫不忌讳地表达了对她的关心和同情，也许人家就真的只是好心探望自己来的。不管白夫人来的目的是什么，就冲着上次她那样对自己，今日也要认真接待她。
何家的中堂里，白夫人由薛氏陪着说话吃茶。薛氏是个稳重大方的，见了白夫人这样的贵夫人不见任何慌乱失措，言辞得当，举止有度。
白夫人和薛氏寒暄了几句，发现她是个有内瓤子的，识文断字，待人处事不卑不亢，又见何家房屋陈设自有格调，家具虽然半旧，做工用料却极精致，并不见时下流行的金框宝钿等装饰，唯一引人注目的陈设就是一座用极品糖结奇楠香堆砌雕琢而成的香山子，品格幽雅，满室生香。下人规矩有礼，不闻喧哗之声。丝毫不似外间所传，何家粗鄙不通风雅，自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之类的传言。于是态度也真正和蔼起来，连带着对牡丹的印象又上了一个层次。
待牡丹赶到中堂，寒暄过后，薛氏命婢女小心伺候，便彬彬有礼地告了退，只留下牡丹与白夫人叙话。
白夫人见牡丹装扮得极清雅出众，象牙白的短襦，翠绿的六幅罗裙，裙角撒绣着几朵白色的牡丹花，碧色天青纱披帛，乌亮的头发绾了一个半翻髻，只插着一把时下刚流行起来的宝钿象牙梳，肤色如玉，笑靥如花，倒似一朵半开的玉版白。不由暗自赞叹了一声，感叹刘畅无福，开门见山地道：“刘子舒求了我家那位，托我来与你说和赔礼。只要你肯，他亲自上门来同你赔罪，风风光光接你回家。”
牡丹心中犹疑，不是说被关禁闭了么？怎么还能上蹿下跳地托人？面上却是不显，只温和一笑：“谢夫人好意。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丹娘不想再叫人鄙薄践踏一次。”白夫人这样直来直去的人，原也没必要同她说那些无缘之类的虚伪客气话，是怎样便怎样。
白夫人见她笑得虽然温和，但眼神却是极其坚毅，便点点头：“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我本不肯来，奈何昨日惜夏跑去苦求世子爷，言道刘子舒为了你的缘故，吃了刘尚书一顿好打，又被关了起来。他们是自小儿的朋友，不管怎样这一趟我都必须来。还望你莫嫌我多事。”
牡丹笑道：“我明白。”心中却是对刘畅这些话不屑一顾，哄谁呢？骗她回去好日后再接再厉地凌辱她，陷害她，待到她无还手之力时再休弃她好出气？
白夫人却又笑了起来：“好了，刚才是潘蓉的妻子同你说话，现在是白馨和你说话。”她顿了顿，低声道：“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咱们做女子的，若是不能也就罢了，有了机会还不尽力护着自己，那才是傻的。你有真心待你好的父母家人，自当惜福。凭你这样的容貌品性，绝不该受那样的对待。就算是没有刘子舒的请托，我也会特意来看你过得好不好。”
牡丹听到此，脸上方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来。
白夫人又问了牡丹和离的情况，听到刘承彩推脱，刘畅不肯写离书时，沉吟片刻，道：“这样拖下去不是事。端午那日，我使人来接你，假如你运气好，遇到有位贵人，你去求她，她若答应帮你，这事儿一准就成了。”
有这样的好事？牡丹愣了愣，迟疑道：“这样不好吧？若是世子怪罪您，那可怎么办才好？您别为我担心，再等等看，总有人会等不得的。”她看得出潘蓉夫妻俩的感情其实不太好，若是白夫人为了她的事情得罪了潘蓉，只怕夫妻感情会更生疏。
白夫人笑道：“你虽想得周到，不过你却是不知道，刘子舒的脾气古怪着呢。还有那位，她不顺心，迟早要把气出在你身上，所以还是早解脱早好。你放心，我会把事情都安排好，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是我把你接过去的？他又怎能怪上我？就算是怪上了，我也不怕。”
牡丹只是不答，白夫人笑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牡丹犹豫良久，方抬头认真地看着白夫人道：“谢谢您的好意，按说您这样肯帮我，我应该非常感激才对。但我们相交到底时日尚浅，我难免有些疑虑，您为什么愿意这样不计较的帮我？还请您与我分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若是举手之劳，言语上的好意，她倒也能放心接受，但这明显有可能威胁到夫妻感情，就不是一般的情分了。牡丹不想把别人想得太坏，但问清楚缘由总是好的。
白夫人听她这样问，有些发懵，随即轻笑了一声，自嘲道：“我难得主动想帮一个人，倒叫你生了疑心。”
牡丹的脸发烫，仍然坚持：“您知道，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若是没有父兄，自身尚且难保，更不要提帮助旁人。我不想平白承了您的情，害您受了累，之后却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您因为我的缘故惹了麻烦，又不能报答你……”似她这样的人，欠了人家的大情，拿什么去还？
白夫人严肃地道：“其实你是多虑了！我不过看不惯一个好姑娘就此毁了。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偏要因为旁人的过错受这种无妄之灾。我做不到也就算了，明明做得到，偏偏装着不知道，又或者，助纣为虐，那我和我看不起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说到此，白夫人的语气微微有些激动，身后的侍女忙安抚地递了茶汤给她，她饮了之后，才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苦笑道：“不过也怪不得你，任谁吃了那么大的苦头，都很难相信旁人会莫名其妙对自己好的。不过你倒也坦荡，能当着我的面说出来。你要真不过意，那事成之后，今年秋天接一棵玉楼点翠送我吧。”在牡丹的心目中，自己只怕也只是比那些人稍微好上一些些吧？
牡丹的脸越发红，垂头道：“谢谢您理解。”大约她是多虑了。
白夫人道：“机会只有一次，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来。”不等牡丹回答，便指着身边的侍女道：“你还记得她吧？她叫碾玉，上次就是她领你去找我的，她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五月初五端午节，要开夜禁，我家在勤政楼附近设有看棚，你戌时到东市常平仓、放生池之间的那道门去候着，我让碾玉去接你，该怎么做，她会告诉你。光我帮你还不够，还得看你的造化。”
牡丹心想，到时候反正何家人都要去看热闹的，就让大郎、薛氏他们陪自己走一趟就是了。
雨荷进来禀道：“那章家兄弟二人来了。奴婢让他们等等，他们只是不肯，说是路远天气不好，想早点归家。”
牡丹解释道：“我请人从山里挖了野牡丹来，他们都是实在人，只怕是怀疑我骗他们，故而不肯多等。请夫人稍候，我去去就来。”
“我也该回去了。”白夫人也就顺势起身，认真地看着牡丹：“不管你来不来，我都让碾玉在那里等你半个时辰。”
牡丹见她目光清澈，自有一股傲然出尘之气，便咬了咬牙：“我来！”
白夫人笑了一笑：“好。我等你。”又吩咐道：“到时候你可以让你家人陪你来，只是见到贵人时，得回避一下。”
牡丹听到此，几乎完全相信白夫人是真心想帮助自己的。
送走白夫人，牡丹自去见章家兄弟二人。章家兄弟二人蹲在何家门房里，凳子也不肯坐，一人捧着个大瓷瓯拼命往肚子里灌茶汤。雨荷的娘封大娘横眉怒目地叉着腰站在二人面前，骂道：“喝慢点，喝死你个小短命的，也不怕肚子疼。”
章大郎低着头，章二郎红着脸，却全都装作没听见，使劲地喝。
牡丹笑道：“这是怎么了？”
封大娘回头看到她，笑道：“丹娘，适才他二人闲得发慌，一径要见你，我想着他们没喝过茶汤，给他们点尝尝，倒似个渴死鬼投胎的。”又伸脚去踢那兄弟俩，“还不快住了？正主儿来了。”
牡丹不由失笑，封大娘嘴里说得凶，实际上是最心软的，分明是看这兄弟二人可怜，特意请他们吃东西罢了。
章大郎和章二郎忙忙地起身将茶瓯放了，从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提了只竹筐出来，放在光亮处请牡丹看：“小娘子，就是这个了。”

第四十七章 疑（三）
牡丹上前仔细观察，但见那株野牡丹，论高度果然少见，连着花梗花朵算，也堪堪不过一尺半，干皮带褐色，有纵纹，具根出条。小叶1—5裂，裂片具粗齿，上面无毛，下面被丝毛。花瓣10枚，稍皱，顶端有几个浅残缺，白色，部分微带红晕，基部淡紫色，花丝暗紫红色，近顶部白色。
牡丹立刻确认了这是矮牡丹，又称稷山牡丹。她细细抚摸着枝叶，不胜感慨，作为栽培牡丹的原植物，因其根皮入药，在现代已经是国家三级濒危物种，不得不专门保护起来。没有想到，她在这里不经意间竟就得了一株，而且是矮化程度比较高的，十多年就长这么一点点，真是难得。
章大郎见牡丹只是沉吟不语，有些发急：“小娘子，您觉着可还满意？”章二郎悄悄拉拉他的袖子，低声道：“哥，你莫催人家，等人家慢慢地看嘛。”
牡丹这才回过神来，仔细查看了根部，见这次与上次又稍微不同，根上还带着大团泥土，倒不用疏花叶了，便笑道：“我很满意。还是按着咱们上次说好的，与你们一万钱，可使得？”
章大郎兄弟俩眉开眼笑：“使得，使得。”
牡丹又指给他们看：“你们这次这个就弄得极好，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便要如此用土护着才好。”
章大郎兄弟俩似懂非懂地应了，欢欢喜喜地拿着钱离开。
牡丹叫了个粗使婆子过来，将那只筐子提着往后院去，才刚进了院子门，甄氏和白氏就迎了上来，甄氏往筐子里瞟了一眼，笑道：“丹娘又买花呀？到了明年春天，娘这院子里只怕到处都是牡丹花了。多少钱？”
牡丹微微一笑：“还和上次的一样。”
“这花可真值钱，你确定没买贵吧？丹娘你真要是喜欢，不如去道观寺庙里买花芽更划算一些。”甄氏紧紧跟在她身后：“你打算种在哪里？”
牡丹道：“还没看好呢。”贵不贵这个界限怎么定呢？就看自己怎么想的了。
甄氏目光闪烁，又问：“这次还是要露天栽吗？”
牡丹道：“它带了泥土来的，本身也不算大，用个盆子就可以栽上了。”
甄氏笑道：“是呀，是呀，能往盆子里栽的最好往盆子里栽，否则将来不好移动的。”
想得这么长远？牡丹一愣，忍不住抬眼看向甄氏。这是最客气隐晦的说法吧？怕她长久在这家中住着不走，所以提醒一下她？
甄氏脸上还在笑，却是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眼。
白氏狠狠瞪了甄氏一眼，忙道：“丹娘，娘让我出来看看，那位世子夫人寻你到底有什么事？是不是和刘家有关？”
牡丹垂下眼去，淡淡一笑：“是。”
甄氏忙借机掩过去：“她来干什么？是不是劝你回去的？我跟你说，千万莫要听她的鬼话！好马不吃回头草！又不是爹娘哥嫂养不起你，回去做什么？”
过分的殷勤不过是为了掩盖心中的不愉快而已。牡丹有些堵心，但又不想和她闹得不愉快，只淡淡地道：“我心里一直记着哥哥嫂嫂的好，须臾不敢忘记的。”
甄氏还想说什么，白氏察言观色，见牡丹表情淡淡的，说的话细品起来也有点意思，便堵住甄氏：“好不好的，你说这些做什么？丹娘要怎么做，她自有分寸。”
“我先进去和娘说说刚才的事情。”牡丹朝两位嫂嫂行了个礼，径自进了岑夫人的屋子。
岑夫人正在和薛氏一起看账本，见她进去忙朝她招手：“过来，和我们说说，那位夫人都和你说些什么了？”
牡丹把原话一字不漏地复述给二人听完，岑夫人想了想，道：“这么说来，她是个好人？你信她了？”
牡丹点了点头。如果说先前她还有几分犹疑的话，此时她是下定决心一定要去试试了。如果可以，她是不想靠着任何人生活，也不想轻易给任何人添麻烦的。这件事越早结束，她越能早点过上她想要的生活。
岑夫人皱眉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当初刘家不也……”当初想着刘家好歹也是知书识礼，有头有脸的人家，人口也简单，又有契书保证，加上丹娘也着实不行了，所以才会走那步棋，谁想这家人却是连普通百姓该有的骨气和脸面、信义都不要，真正的翻脸无情。
牡丹忙道：“您别难过啦，好歹我的病也好啦。我先前只是担心白夫人帮我是另有所图，怕给家里惹上不该惹的麻烦。她既然说不图回报，想来也是如此。难不成她还会帮刘畅把我绑去不成？大嫂也见过白夫人的，你觉得她可信么？”
薛氏安抚地拍拍牡丹的手：“我觉得那位夫人不像是个坏人。”
牡丹眼睛一亮，“大嫂也这样觉得？我也是觉得她不会做这种事情。”
岑夫人扫了姑嫂二人一眼，心想薛氏平时四平八稳，从来不轻易发表这些看法，如今开了口，那位白夫人必是有其过人之处。便叹了口气：“去试试也好。到时候让你大嫂和封大娘、还有林妈妈、雨荷牢牢跟紧了你。你大哥、二哥他们也不许走远，就在附近看着，想来也不会怎样。”
晚间何志忠归家，听说此事，特意使人去打听了一番白氏的为人，传回来的消息都说此人平时看着孤傲，脾气修养却极不错，没什么恶名，家里的下人们也夸其宽厚。何志忠仔细思考一番后，决定那天还是让牡丹去试试。
接下来的日子，何志忠每隔两天就使人去刘家催问一番，得到的答复都是刘畅还关着，还在死磕。使人打听了，得知刘畅果然是没出过府门，又听说其间清华郡主上过一次门，得到了刘家的热情款待，走时她非常高兴。
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刘承彩果然是做好和离的准备了，但总是这样不上不下的吊着，不得进一步的举动，何家男人们的心情也随着气候越来越热，变得焦躁起来。男人们心里不爽快，女人们也跟着烦躁，经常在岑夫人看不到地方为了一些琐事吵嘴，生气，发脾气。
牡丹眼看着牡丹花的花期就要过了，刘畅也果真没出门，便放心大胆地求了何志忠，领她去城北曹家的牡丹园看花。何志忠却是没有空，只叫何五郎夫妻俩领牡丹去。
何五郎与张氏感情甚笃，闻言先就望着张氏窃喜了一把。张氏白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抿嘴笑起来，转过头问牡丹：“咱们吃了早饭就走？”
曹家的牡丹园子却不是在城里，而是在光化门外。园子占地约有五十亩左右，果然如同外间传言的一般，一个状如半月形的大湖在正其中，湖边太湖石假山楼阁草木错落有致，湖心亭台楼阁草木繁盛。四处遍植芍药牡丹，牡丹的早花品种俱都已经谢了，晚花品种也即将谢落，芍药却是正在盛放的时候。
牡丹游了一圈，暗暗将其格局布置记在心上，又仔细分辨牡丹品种。何五郎见她盯着一些已经花谢，只余枝叶果实的牡丹看，笑道：“丹娘，这个有什么好看的？看那边才是。”
张氏笑道：“五郎莫要笑话她，我听雨荷说过，咱们丹娘就是光看叶片不看花，也知道一株花的好坏，开的什么样子的花呢。”
五郎眼睛眨了眨，惊奇地道：“真的？你还和咱们二哥一般，人家调制的香，他只需闻上一闻，便可分出其中用了些什么品种。”
牡丹呵呵一笑：“哪有那么神？我最多就能知道是什么品种罢了。”至于能开出什么样子的花来，她倒是没那个本事。牡丹花容易异变，她哪能知道？
恕儿倒是牢牢记着当初惜夏和牡丹说过的话，拉了牡丹的袖子轻声道：“丹娘，您将来也可以弄这么一个院子的。您瞧，咱们今天一共来了十个人，他就收了咱们五百钱，租船又收了五百钱。”
牡丹只笑不语。和离，建女户，买地，建庄子，种花，修园子，要见成效，怎么也得是两年以后的事情了吧？
船还未行完一周，张氏就有些支持不住，面色苍白地捂着嘴，示意自己不行了。五郎唬得赶紧叫曹家撑船的小子赶紧将船撑回岸边去，牡丹拿了随身携带的水壶喂张氏，张氏只是摇头，连话都不敢说。
好容易到了岸边，张氏才下了船就一个踉跄倒在了五郎怀里，随即将头往旁边一侧，控制不住地吐起来。
五郎一边给她拍背，一边道：“她不晕船的啊，这是怎么啦？莫不是病了？”
“咱们赶紧收拾回去，请个大夫来瞧吧。”牡丹赏了那撑船的小子，抱歉道：“对不起，污了你们家的地方，我这里有一百钱，请小哥帮忙请打扫院子的来收拾一下吧？”
那撑船的小子忙伸手去接钱，将钱牢牢纳入怀中，贴身放好，方笑道：“小娘子不用担心，只管放心的去。这里有小的们收拾就是了。”
“这是怎么了？”一条男声从不远处传来，那撑船的小子唬得退到一旁，束手束脚地行礼：“见过老爷。”
牡丹回头看时，不由吃了一惊，来人正是那日和她们争买牡丹花的那个钩鼻鹰目的络腮胡子，不曾想，竟然就是这曹家花园的主人。

第四十八章 催化（一）
那男子看到牡丹一行人，也有些意外。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笑容来，冲着几人行了个礼，满是惊喜地笑道：“原来是小娘子。在下曹万荣，是此间主人。”
何五郎忙还了个礼，疑惑地看向牡丹，她怎么会认得这人的？
不待牡丹回答，曹万荣已经主动赔礼道歉：“上次的事情真是太对不起诸位了，还请不要和我这个粗人一般见识。”
“没事没事。”牡丹有些疑惑，这曹万荣吧，上次那副凶神恶煞，讨厌不讲理的样子，这次怎么又这般客气？
曹万荣已然把目光投向张氏：“这位夫人身子不爽，这里离城也远，这附近就有个极不错的大夫，不如就在这附近的轩阁里歇歇，使人请大夫过来瞧瞧？”
何五郎见张氏脸色如同金纸一般，有气无力地半靠在自己怀里，看着眼神都黯淡了，不由一阵心疼，又看天色还早，便应了下来：“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还指望着你们下次又来游玩呢。”曹万荣叫个小童过来，陪着何家的家人去请大夫，他自己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将众人领到附近一间临水的轩阁里。叫人又是上茶又是上果子的，好不殷勤。
何五郎有钱，也没觉得他殷勤得过了头，只当他是做生意的，等下把这些花销付给他就是了。少顷，大夫果然来了，一把脉之后，连声恭喜何五郎，原来张氏是有喜了，没什么大碍。
何五郎眉飞色舞的，给那大夫谢礼格外大方。众人是骑马来的，现在张氏这马是不能骑了，那曹万荣远远立在一旁，见缝插针地道：“我家备有肩舆，借你们用。”
何五郎笑着道了谢，拿了钱出来要算茶果钱，雇肩舆钱，曹万荣只是摆手，坚决不要：“我是看着郎君一表人才，有心结交，请朋友喝杯茶，送朋友的家眷归家，哪儿就能收钱了？这是埋汰人呀！”
当初为了贱买邹老七的一株花，他就能守在放生池边几天，看到有人买了，不顾道义争买，又是个胆子大的，敢和刘畅竞价，竞价不成又威胁邹老七。可见，这样的人就不是什么好鸟，现在这样大方示好，不知又是在打什么鬼主意。牡丹频频朝何四郎使眼色，示意他这个光沾不得。何四郎会意，坚决要给。
曹万荣怒道：“你这人怎地就这么婆妈！我曹万荣难道就缺这几个钱使么？瞧不起我也就罢了，何必这样埋汰人？要给钱，肩舆就不借了。”
此时的男人最怕人说自己婆妈。何四郎的脸上有些挂不住，索性直截了当地道：“老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无功不受禄，何况你本就是开着这园子的，开了这个先例着实不妥。不知我们可有什么效劳的地方？”
曹万荣扫了牡丹一眼，脸上露出万分为难的样子来，半晌才道：“不瞒诸位，在下是岭南人，闻说世人皆爱牡丹，天下万花，唯有牡丹才是真花。慕名到了京中，汲汲六七年间，方才建了这样一座园子。平生最大的希望便是将天下名花都收入这园子中，然而，有许多稀罕的品种，想方设法也寻不到，听说府上有许多珍稀品种，可否让两棵给我……”
牡丹到此已经完全明白他所求为何了，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打听得来的消息。当下便委婉地表示：“正好我也是个爱花之人，那些花也是家父家母所赠之嫁资，是不打算卖的。”
曹万荣万分失望，仍然道：“秋天的时候，可不可以卖几个花芽给我？我的价格一定比市价要高。”
牡丹心想，虽然将来自己也要卖花芽的，但这人就是自己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呀，自家条件还未成熟，此时贸然卖给他，到时候自己还靠什么维持牡丹园的开销，打响自家的名头呢。不能卖！于是只是摇头。
曹万荣万分失望，还想再说，何五郎已经道：“不要说啦，我这妹子爱花如命，舍不得的。”
曹万荣眼珠子转了转，又道：“即是喜欢花，那我这里正好有几株牡丹极不错，保证比那日的大胡红更要好上许多，小娘子可要去看看？咱们交换？”
牡丹有些意动，但想到此时最要紧的是把张氏送回家，便拒绝道：“今日有事，改日再来吧。”
曹万荣极力鼓动：“真是不错，亏得是晚花品种，不然早就谢了，您再过两日来，只怕是看不到花了呢。您要是担忧病人，让他们给您留几个人，先回去好了。”
到底是花重要，还是亲人更重要？而且这是城郊，明知道这人人品不好，她哪儿能独自留在这里？牡丹坚决地拒绝了曹万荣的提议：“也不急在这一时，以后又再说。”
见牡丹软硬不吃，曹万荣的脸色难看起来，勉强忍着没有发作。牡丹见他突然翻了脸，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接过何五郎手里的钱，轻轻放在桌上，向他道了谢，转身往外走。曹万荣这次没拒绝，只是脸色着实难看得可以，不过那肩舆到底还是备下了。
出了曹家的牡丹园，何五郎叹道：“这人脾气可真怪。一言不合，就勃然变色。似这等生意人，倒也少见。”
牡丹道：“他就是那上次我们去买花，和我们抢着买花的那个人。”
何五郎听了，撇撇嘴：“难怪。”说着上前使钱打赏那舆夫打听这曹万荣的出身来历。片刻后，打马奔到牡丹身边，笑道：“你道他原来是做什么的？”
牡丹见五郎年轻的眉眼满含笑意，不由生了几分好奇之心：“做什么的？五哥倒是快说给我听听呀？”
五郎欢快地学了一声鸭叫，笑道：“此人厉害着呢。岭南江溪间出产麸金，又有金池，有人宰鹅、鸭时，从其腹中得到麸金。他呢，就养了无数的鹅鸭，专门收集鹅屎、鸭屎，然后细淘，多时一天可以得到二两麸金，少时也能得到半两。他在那边养了十多年的鹅鸭，成了当地有名的富豪。后来大约是羡慕京城风流，所以才来了这里改为种花。你别小看了他，他今年向宫中进献了四盆牡丹花，一红一白一紫一黄，都是千叶牡丹。旁人是献花发财，他却是费了不少的力气和钱财才进献去的。之后，就有许多权贵来他这里游园，买花，赏赐不少。”
牡丹听得神色凝重，看来各人有各人的两把刷子。她将来把花培植出来，怎么打开市场，还是一个艰巨漫长的过程。
张氏有孕的消息让何志忠与岑夫人很是欢喜，其他人也纷纷恭喜张氏，只有杨氏和孙氏黯然神伤，孙氏进门一年多了，还是没动静。牡丹见孙氏难过，便主动陪她说话，又想到这些日子岑夫人有意冷落她和杨姨娘，这样其实也不太好，不过无心的一句话，倒弄得家庭不和睦了。便约她到自己那里去玩，拿了松子仁逗甩甩说笑话。
甩甩本是个人来疯，最近牡丹忙着外面的事情，陪它的时间就没从前那么多，这令它很是不满，导致它对牡丹身边，它不太熟悉的亲近之人怀着一种本能的敌意。见孙氏和它打招呼，“嘎”了一声，很跩地撇开了头。牡丹骂它，它也不理，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牡丹。
牡丹知道它又吃醋了，也不管它，只拿了松子仁在它面前吃，边吃边说真香。甩甩慢慢熬不住了，低下了它高贵的头，歪着头看着牡丹，焦急地在横杆上来回踱步，谄媚地道：“牡丹最可爱，牡丹最可爱。”又自吹自擂：“帅帅真可爱。”
孙氏见状，忍不住哈哈笑起来，接过牡丹手里的松子仁，喂给甩甩吃，望着牡丹轻声道：“丹娘，上次我真是关心你。没其他意思。”
牡丹眨了眨眼睛：“我一直知道六嫂是关心我呀。”
孙氏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们出门以后，我被姨娘狠狠骂了一顿，说是我惦记着你的嫁妆。晚上你六哥回来，又狠狠骂了我一顿。”
孙氏边说边仔细打量牡丹的脸色，见牡丹一脸的懵懂，便咬咬牙继续道：“其实我不过就是听人说，刘家想占了你的嫁妆不还，生怕你将来手头不宽裕。我很是替你担心，同时也是……想讨好公婆的意思。你知道，我进门这么久，身上迟迟不见动静，心里不安得很，总巴不得和所有人都把关系处好。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本以为是讨好的事情，谁知却是圈套。杨姨娘骂她的话犹在耳边：“既然是好事，可以出头露脸，叫全家都认得你最关心丹娘，那个人为什么不自己问，反而把这个机会留给你？让你去出这个风头？你用点脑子行不行？”孙氏想到此，不由恨得牙痒痒。
牡丹却是不管这许多，只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六嫂，你们都想多了，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你也别担心，孩子总会有的，你只比我大一岁呀，正是好年华呢。”

第四十九章 催化（二）
孙氏见牡丹不问到底是谁和自己提起嫁妆的事情，微微有些失望，很快又笑了起来：“好。我就怕你心里也认为我是那样的人，这些天就没睡好过觉。姨娘和你六哥都要我来和你解释道歉，你千万别误会……”
如果是自家一奶同胞的，哪里会这样小心过了头？牡丹嫣然一笑，认真地道：“真的没什么。我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心疼我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无中生有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你们真是想多了。”
孙氏见牡丹说得诚恳，想到这些天她对待自己确实也还和以前一样，便也放了心，觉着牡丹真是可亲，不是那种讨嫌多事的。只是想到害得自己被公婆讨厌，姨娘被骂的那个人，心里就是不平衡，便道：“是呀，他们也不想想，你的嫁妆，我能打什么主意？说得难听一点，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我。再说了，虽然是庶出，但有谁亏待了我们吗？没有！我和六郎向来都是最知足的。”
一扯到这个复杂的问题，牡丹就有些头大，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便用其他话题把话转开，孙氏也就识相地不再提起此事，转而笑道：“多亏你当时给我解围，谢谢了啊。”
雨荷一直在旁边伺候，待孙氏走后，方悄声问牡丹：“丹娘，您刚才怎么不问到底是谁和她说那件事的？六少夫人分明就是被人算计了呢。”
牡丹起身往屋里去，低声道：“问她做什么？她若真的告诉我是谁，我又该怎么应对才好？和她一起说那个人居心不良？还是说她多想了？都是家人，怎么都显得我无聊多事。你只注意看着，看她最近突然疏远了谁，杨姨娘又总针对谁，不就知道是谁了？”
雨荷抢前一步，替牡丹撩起琉璃珠帘来，细细想了一回，忍不住笑了起来：“您说得是呀。”
牡丹顿住脚步：“左右我们不在这里长住的，知道是谁不是谁都没什么意思。不过就是以后远着那人一点而已，旁的事情，什么都不要做，也不要说。”以她目前手里的钱来看，已经够用了。刘家那笔钱，如果能回来，她打定主意是不要的，也不曾想过要从何家父母那里额外多弄些钱，既然不贪财，又哪里来的那许多矛盾和算计？
雨荷有些感伤：“不管您去哪里，奴婢总跟着您的。”虽然现在家里多数人都对丹娘很好，但到底是应了那句老话，女儿就不算是自家人，是替外人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管怎么好，始终不能和传宗接代的男子相比。
牡丹抿嘴一笑，反握着雨荷的手：“我知道的。你们几个都是真心待我。”没有林妈妈、雨荷、宽儿、恕儿，她在刘家的日子会更难。
“说什么呢？”林妈妈用个红罗销金帕子包了一包东西笑眯眯地进来，一眼就看出屋子里的气氛不一样。
牡丹笑道：“六嫂怕我多心，适才和我说了好一些话。妈妈拿的什么？”
林妈妈将帕子打开，捧了只水晶桃形粉盒与一只锡盒来，笑道：“是表公子使人送来的。”
牡丹刚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还有谁都有了？”
林妈妈暗叹一声牡丹太过谨慎，仍是认真回答道：“夫人、少夫人、姨娘、荣娘她们都有的。不多不少，一共十七套，里面的东西都一样，唯有盒子的花式不一样。”
牡丹这才拿起那只水晶桃形粉盒来瞧，打开一看，却是肉色的香粉。林妈妈在一旁解释：“这是利汗红粉香，说是宫内造的，娘娘们最喜欢用的。是用滑石一斤，心红三钱，轻粉五钱，麝香少许研制而成，和那寻常的傅身香粉不一样，说是香肌，利汗，端午节那日正好用呢。”
夏天多穿轻罗纱衣，就是穿上几层仍然能看到肤色，所以大家都流行在身上扑粉，以便旁人隔着衣料就能看到自己雪白粉嫩的肌肤。牡丹却是从来不喜欢搞这一套，总觉得本来就热，出了汗更是黏黏乎乎的，难受。刚才看到这粉是肉色的，能利汗，尚感几分兴趣，此时听说竟然有从水银里提出的“心红”，立刻灭了那心思，将那盒子放到一旁，转而去看那只锡盒。
锡盒做得极其精致，盒盖上镌刻着一枝盛放的牡丹和一只意态悠闲的鹭鸶，却是个一路富贵的花样。牡丹打开盒盖来瞧，里面装的又是专供佩带在身上的牡丹衣香，正是自己常用的，只是稍微又有一点点不同，味道更甜一点，也不知里面加了什么，不由就有些发怔。
林妈妈和雨荷对视一眼，都有些心领神会。
良久，牡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仍将那帕子把两只精美的盒子包了起来，递给雨荷道：“收起来吧。”
到了晚饭时分，李荇已经告辞，何家的女人们还在兴奋地讨论刚才他送来的利汗红粉香，还有那衣香，牡丹细细听下来，原来每个人的衣香味道都不一样，但只有她一人的是牡丹香。
孙氏见牡丹坐在一旁只是笑，并不参与讨论，有心示好，便问牡丹：“丹娘，你的是什么香？我的是芙蕖衣香。配得可真不错，听说行之也是个调香高手。”
这话牵动了一拨人的心，看这情形，将来牡丹只怕是要嫁去李家的。若是她再学了何家的调香秘法去，将来何家的成香铺子怕是永远都不要开了吧？这许多人，怎可能永远只做珠宝和香料原材料生意？少不得要做点旁的，例如成香铺子、首饰铺子等等才能养活人。所以，牡丹什么时候再婚，嫁给谁，都很关键。
甄氏扫了一眼众妯娌，见个个都低头不语，一边暗自鄙视她们没本事，敢想不敢做，一边笑道：“还用问？定然是牡丹衣香。”斜睨着牡丹调笑道：“大家都不过是沾光罢了，行之这人真是不错。是不是，丹娘？”
牡丹抬眼看向甄氏，落落大方地承认：“表哥为人的确不错，如果没有他相助，我的事情没那么容易。说到沾光，我倒是有些不明白这其中的因由，三嫂说来听听？”
自那日刘畅当众质疑她与李荇有私情后，家里人就非常注意，不叫她与李荇单独接触，更注意不说任何有可能引起误会的话。毕竟一个尚未和离成功，一个尚未娶妻，什么都谈不上。风气再开放，女子的名声总是最要紧的。旁人倒也罢了，自家嫂子也当着孩子们开这种玩笑，是什么意思？
甄氏以为牡丹会娇羞，会回避，就是没想到她会坦然面对，还明知故问地当着全家人追问自己。意外之余，只是干笑一声试图敷衍过去，语义含糊地开玩笑她敢，叫她当着全家人说这个，她倒是没那个胆子。
牡丹见她不敢再说，也就低头吃饭，不再逼问。
何志忠却沉着脸道：“什么沾光不沾光的？谁沾谁的光？这是回礼！你娘刚使人送了礼去他们家！”
“哦。”甄氏讨了个没趣，狠狠瞪了一眼埋头吃饭的何三郎，又扫了一圈几个幸灾乐祸、或是面无表情的妯娌，暗自咒骂几句，将面前饆饠使劲咬了一大口，狠狠地嚼着。
众人不敢再多言，这顿饭吃得很安静，就连孩子们都规矩了许多。何志忠一放下碗筷，其他人也跟着放了碗筷，岑夫人抬眼冷冰冰地看向甄氏：“三郎媳妇，你随我来。”
甄氏第一次看到岑夫人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只觉得背心凉飕飕的，情知不好，硬着头皮乞求地看向吴氏，吴氏却是沉着脸看也不看她一眼。再看何三郎，何三郎正笑眯眯地拉了大女儿蕙娘的手送到牡丹跟前，说是让蕙娘帮着牡丹种花，蕙娘也果真亲亲热热地伏到牡丹肩上撒娇。
甄氏吸了一口冷气，垂头垮肩地跟着岑夫人进了后面。甄氏在岑夫人房里一直呆到天黑才出来，出来后埋头迅速回了房，第二日清早去岑夫人房里请安是第一个到的，经过此事，她对牡丹倒是客气了许多，再不敢乱说话。
接下来的日子，牡丹又出了几次门，好几次本是想去香料铺子的，结果每次都没能如愿，不是被甄氏缠着，就是被李氏和芮娘缠着，又或者被白氏托付了去买东西。渐渐的，她也就轻易不再出门，看着院子里的牡丹花一盆盆的谢了，结了种子，索性成日专心捣鼓那些花，一看到有生虫的迹象和叶子变黄的迹象，就要守在旁边小半日，有虫捉虫，不能捉的就用硫磺灭虫，倒也自得其乐。
而默默观察下来，孙氏疏远和杨氏针对的人，不是旁人，却是薛氏。这是牡丹和林妈妈、雨荷所想不到的。牡丹的心情很复杂，似乎，她还没回家之前，何家没这么复杂的。她的到来，就像是催化剂，将一些往日沉淀在下面，看不清的东西催化之后，渐渐浮出了水面。而这些事情，都是她无力控制的，她只能和林妈妈一道，严厉管束雨荷、宽儿、恕儿，不许她们参与到何家下人间的派系斗争中去，多做少说，不许生事。

第五十章 端午（一）
因为孙氏和杨氏做得太过明显，导致不只是牡丹等人注意到了，就是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三人之间有问题。
先前薛氏还想着以和为贵，百般忍让着孙氏和杨氏，几次三番被挑衅后也忍不住了，抓了杨氏和孙氏的把柄，当着全家人给了她二人一个难堪，充分维护了自己作为长媳应有的威严。渐渐地，三人发展到见面也不说话的地步。
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因薛氏是长媳，帮着岑夫人理家的时日太久，地位轻易不可撼动，也没谁敢轻易就和她唱反调，或者是去质问她，只敢在私下里猜疑，传出老大媳妇等不得了，私心太重，不但容不下小姑子，也容不下公爹的小妾和庶出的兄弟和弟媳等等之类的传言。
为了家庭和睦，吴氏和白氏来来回回地做和事佬，却不起任何作用。岑夫人的态度也很让人疑惑，不闻不问，仍然十分倚重薛氏，假装不知这事。她这态度落在其他人的眼里，似乎又是太过偏袒长媳，就是女儿也不能比，于是大家看向薛氏的目光又多了几分复杂。
作为当事人的薛氏却是犹如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她隐约知道这和上次孙氏被骂的事情有关，却不知道这二人为何就怀疑到了她头上去，而且是不容辩驳。背地里哭了好几场，又不敢说给大郎知道，只是咬着牙硬撑着。
相比较孙氏和杨姨娘的态度，她更在乎岑夫人和牡丹的态度，岑夫人不咸不淡的，看不出什么来，似乎还是如同以往一样的倚重她。剩下的就是牡丹这里了，她几次想和牡丹拉开了明说，却总是在看到牡丹蹲在牡丹花旁默默忙碌的背影就转了身，以叹气告终。如果牡丹本身并不知道这件事，自己和她说了，又惹得她多心生病，或者要搬出去怎么办？事情就更加无法收场了，同时也就如了背后捣鬼的那个人的意。
到了端午节前夕，牡丹和薛氏一起准备全家人佩带的长命缕时，牡丹看着薛氏这些天来骤然消瘦下去的脸颊，主动道：“大嫂，明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薛氏的手停了停，垂着眼道：“家里的事情太多，不然请你二嫂陪你去吧？”
牡丹笑道：“好嫂嫂，我还是觉得你陪我去最好。咱们早就说好了的，你赖账我可不依你。”
这样亲热的口气，就和小时候缠着自己时是一样的。薛氏愣了愣，抬眼看向牡丹，牡丹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这些天我看到大嫂瘦了，也似乎是有话想和我说，我等却总是等不到。虽然我帮不了你什么忙，但是我能体会大嫂的不易。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从前病弱的丹娘，有什么，大嫂完全可以和我直说。咱们是亲人，不是外人。”
牡丹的眼神清澈，表情柔和，语调温柔平静，让人看了不知不觉就跟着她放松下来，薛氏握住牡丹的手，眼圈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受了委屈的人，还有什么能比得到其他人的理解更让人感动的呢？作为最占优势的长媳，她完全没有必要做这种得罪公婆丈夫小姑，给旁人抓把柄的事。更何况，当初给牡丹那笔钱做嫁妆时，她也果真没眼红过。
薛氏到底掌事多年，很快就平静下来，探手握住牡丹的手，望着牡丹漂亮的凤眼，一字一顿地道：“丹娘，你放心，我和你大哥是真心疼惜你的。不管将来如何，我们都会照顾你。”
虽然她不是要靠着人生活的人，但薛氏这句话非常难得。牡丹这些天来想了很多，最后觉得判断一个人的品行好坏，不能单凭一件事去断定。她不知道事实真相，也不知道到底谁是谁非，但通过这些天的冷眼旁观，她看到了众人平时看不到的一面，林妈妈和雨荷为她不平，但她觉得他们就算是有千百个心眼，接她回家的那一刻都是真心的，面对刘家时战线也是统一的，他们把她藏在身后保护她时，也是毫不犹豫的。亲情可贵，值得用心去维护，怎能因为一句话，就引起这许多的官司呢？
晚饭时岑夫人看出了薛氏和牡丹之间的不同，很是欣慰。便在饭后将牡丹叫入房里，挥退左右，笑道：“是你大嫂找的你，还是你找的你大嫂？”
牡丹笑道：“她找过我几次，什么都没说。我见她憋得厉害，索性主动开了口。原来您什么都知道，却不管，倒浪费了我一片心，不敢和您说，怕您伤心。”
岑夫人叹了口气，爱怜地摸摸牡丹的头，道：“我什么不知道？我不过就是想看看，她们到底想怎么蹦跶，能蹦跶出多大的风浪罢了。你大嫂是个吃得亏顾大局的，你日后可要记着她和你大哥的好。”
牡丹听岑夫人这话似乎话中有话，皱眉道：“您知道是谁吗？”
岑夫人微微一笑，不答牡丹的提问，转而拉了她的手去后面廊屋里：“让娘看看，我的丹娘明日穿什么呢？既是去见贵人，又是去求人，便不能穿得太过艳丽或是太朴素，得好好挑挑才行呀。”
岑夫人的手保养得宜，温软顺滑，暖意顺着手掌传到牡丹身上，引得她人也跟着懒散娇憨起来，撒娇道：“娘，我有点紧张。不知道那位贵人是个什么人呢，脾气好不好，肯不肯帮我的忙？你陪我去好不好？”
“娘老啦，陪你们挤不动。就留在家里和你五嫂一道看家好了。”岑夫人从雨荷手里接过一件象牙白绣豆绿牡丹含银蕊的窄袖罗襦来，对着灯光眯着眼睛看了看，满意地点头：“配什么裙子？”
恕儿极有眼色地递上一条六幅翡翠罗裙和一条雪白的轻容纱披帛。岑夫人满意了：“对对，就是这样。发饰简单一点，我记得你有对蝴蝶纹金翘，就插那个好了。”
定下衣装后，恕儿和宽儿忙去隔壁备下热水、熏笼、熏衣香给牡丹熨衣熏香。
为防止牡丹与白夫人约会之处被人占去，也为了让家里人到时候有个好地方看热闹，第二日一大早，坊门刚开，何四郎就带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人，匆匆抓了几个胡饼，占地方去了。
待到辰时，牡丹装扮完毕，捧出五彩丝线做成的长命缕来，挨个儿给何志忠、岑夫人、侄儿侄女们系在手臂上，待她这里系完，薛氏也指挥着众人将每间屋子的门上悬上了长命缕。
待到早饭上桌，岑夫人威严地扫了众人一眼，道：“今日过节，谁都不许惹是生非！”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全都应了好，立刻满脸堆笑，其乐融融起来。何志忠吩咐儿子们：“一年到头也难得几次休息，分两个人出来去铺子里看着，其他人吃了饭收拾好便出门。”
话音刚落，何三郎、何五郎、何六郎俱都主动表示自己愿意留下来看管铺子。确定好留守人员，众人的兴致愈发高涨，孙氏最贪玩，迫不及待地宣布从下人们那里听来的最新消息：“听说今日开夜禁。”
白氏笑话她：“这个早就知道了的，你才知道呀。”
孙氏急道：“哎呀呀，我还没说完啦，听说太常寺向民间借妇女裙襦五百多套，方便给散伎用呢。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人，要怎么个表演法，有多热闹呢。”
杨氏不胜感叹：“要是在咱们扬州，是要竞渡的。州府上出钱请了乐伎，县府争胜负。要在江边搭上许多彩棚，待到三声鼓响，鼓鸣人呼，挥擢飞舟，哎呀呀，好不热闹。可惜我这辈子是再也看不到咯。”
何志忠扫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道：“你要想回扬州去，也不是不可以。若是觉着不好看，就留在家里伺候夫人。”
“是。”杨氏立刻想到自己这些天的所作所为只怕都被他看在眼里，就只在找机会好修理自己，哪里敢触他的霉头？当下委屈地垂下头，不敢再多语。
众人欢欢喜喜地出了门，但见人们三五成群，摩肩接踵，满大街都是人。牡丹跟在父兄嫂子身后，却又发现自己几天时间没上街，今日又与往日有所不同，戴帏帽的女子没有以前多，多数人都露髻而行，衣着鲜艳，神采飞扬。男子们的幞头脚果然如同李荇所预言的一般，多数都翘了起来。
待到众人行至东市附近时，早已听得喧嚣满天，却是歌舞表演要开始了。何大郎、何二郎带着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护着家眷，直奔何四郎事先占好的地方去。
牡丹才刚站好，就听得勤政楼上一阵疾风暴雨似的鼓响，于是众人俱都安静下来。牡丹站在何四郎事先命人备好的矮凳上，翘首望去，但见勤政楼上旌旗飘飘，华盖如云，只看得见有许多人在上面，有个人站在楼上大声说些什么，具体是什么样子却是看不清楚，只知道众人全都跪拜倒地，三呼万岁。少倾，那人说完了话，众人又呼万岁，起身立在一旁，这么多的人，全都拼命喊出来，果然气壮山河。

第五十一章 端午（二）
片刻后，鼓乐之声传来，众人俱都欢呼起来，牡丹拽长脖子一瞧，呆了。原来这个时候就有花车游行的，但见从春明门开始，一溜来了十二张彩车，拉车的牛或是蒙上虎皮，或是扮作犀牛、大象，千奇百怪，彩车上有许多盛装丽人拿着各种乐器吹拉弹奏。而后，又有锦绣装扮的大象姗姗来迟，欢快的狮舞，身着锦绣衣裙，男扮女装的歌舞伎，统一服装的各种百戏伎人列队而来。
到了勤政楼下，这些人便开始表演，离得太远，牡丹看不清楚，眼睛看酸，也只能勉强看到大致是在做什么，真是可惜，没有望远镜的。再看周围众人，明明看不清楚，却是个个都把脖子拽得老长，眼睛都不眨一下，无比的专注。
牡丹叹了口气，达官贵人们早把观赏的最佳地点占了，剩下的这些地方中，她们这里还算是比较好的位置。也不知更远地方的那些人又怎么过？难道个个都是千里眼，顺风耳不成？
忽听人群一阵喧哗，万头攒动，纷纷往勤政楼边涌去，牡丹踮起脚一瞅，许多金灿灿的东西与日光交相辉映，从勤政楼上雨一般地洒下来，众人疯了似地抢。而身边的何大郎、何四郎二人早就不见了。
“怎么了？怎么了？那是什么？”牡丹急得跳脚。薛氏和白氏等人也在拽着脖子看，谁也顾不上回答她的问题。
李荇穿了一身松花色的窄袖圆领袍，不声不响地挤过来，含笑看着牡丹：“这是圣上高兴了，抛撒金钱作为赏赐呢。”
“表哥也来啦？”牡丹在记忆里搜寻了一遍，好奇地道：“是金通宝吗？”这金通宝不在市面上流通，而是专供赏玩的，都从宫里赏赐得来，官宦人家多少都有些，刘家也有，只不过何牡丹是没那机会近前细玩的。
“是金通宝。”李荇微微一笑，示意牡丹将手掌打开，牡丹依言伸手，李荇手一松，两枚滚烫的金通宝就落到了牡丹的手里。
牡丹看看还在乱成一团的众人，吃惊地指着他：“你怎么先就有了？”他衣饰整洁，怎么都不像刚和众人抢过钱的样子。再看看，他戴的幞头竟然没有脚了。
牡丹指着他道：“你的脚怎么没了？”
李荇反手摸摸脑后，轻描淡写地道：“个个都跷着脚走，我便无脚飞着走罢！”
牡丹让他转过头去一瞧，却是被剪掉了，果然与众不同。牡丹不由大笑起来，阳光下，她粉腮樱唇，年轻的脸上细细的一层绒毛透着金色的光，象牙白的窄袖纱罗短襦配上翡翠色的长裙，绯色绣缠枝纹的裙带将纤腰系得不盈一握，显得修长俏丽，活泼可爱，一种说不出的情愫自李荇心中生起，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脏。他握紧了拳头，好容易才将目光自牡丹身上移开，微笑着看向远方。
牡丹细细赏玩了一回金通宝，又递给何志忠、薛氏、雨荷等人看了一回，方还给李荇，李荇却又不要，只轻声道：“给你玩了。”
牡丹看看何志忠，面露犹豫，李荇微微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来：“不过就是两个金钱，你哥哥们跑那么快，人群里那么去挤，不就是想抢两个给你们玩的？你不要这个，可是想等会儿和其他人争呀？还是，你是嫌弃不是圣上御手撒下来的？”
何志忠突然道：“丹娘，喜欢就接着吧。”老爹发了话，何况自己也确实想要，牡丹便朝李荇微微一笑，轻声道：“谢谢你啦。”小心地打开腰间的花开富贵荷包，装了进去。
不多时，楼上停止撒钱，人群也四散开来，表演继续，何大郎、何五郎挤得浑身是土，满头大汗，紧紧攥着两个拳头，有说有笑地并肩归来，得意洋洋地伸手给众人看，两人却是仗着身体强壮，一共抢了六七个金通宝，相较其他人而言，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先前游行的花车已经顺着街道往金光门那边去了，所过之处欢呼一片。李荇告诉牡丹：“现在看不清楚不要紧，他们在那边都搭有高台，在这里御赏之后就会去那些地方表演。有剑舞、琵琶、马伎、跳剑、跳丸、羊戏、猴戏、竿戏、绳伎、角抵、力伎、禽戏、斗鸡、踏球、鱼龙曼延、吞刀吐火、瓦器种瓜、空手变钱，会一直持续到明天早上。等下你可以慢慢去看。”
牡丹听得大感兴趣，敢情娱乐活动挺多的，后面还有魔术呀？李荇顿了顿，又道：“今晚还有更好玩的，可以戴了面具，打了火把到处玩，就和上元节时一样。我备了男装和面具，如果你等会儿有了好消息，一起去？”
上元节，正月十五，各地都会举行规模盛大的民间集会，开坊市夜禁，人们打起火把，不拘士庶、男女、长幼，混杂在一起，歌舞欢笑通宵达旦，在牡丹看来，相当于狂欢节。从前的何牡丹由于身体的原因，从来就没能参加过这样疯狂的节日，现在可好，她可以参加了。牡丹兴奋地回头去问大郎、四郎、薛氏等人：“哥哥嫂嫂们也要玩的么？”
大郎笑道：“这有什么要紧？若是想玩，我们陪你就是了。”
忽听勤政楼前传来一阵喧哗，接着一片静寂。很快那边的情况就传到了这里，原来是有魏王府进献的天竺艺人表演刺肚割鼻，艺人刚拿起刀往身上刺，就被皇帝认为太残忍，立刻给制止了，并且还下了诏，说这天竺艺人幻惑百姓，极非道理，让遣发回去，不许在京中久住。
牡丹依稀记得，这魏王就是清华郡主她老爹，当今皇帝的亲兄弟。进献的节目遇到这种事，只怕是很晦气的一件事吧？她抬眼目询李荇，果见李荇微笑着点头，轻声道：“这天竺艺人，是清华郡主向魏王推荐的。”
清华郡主要挨她老爹教训了，牡丹幸灾乐祸地一笑，忽然听得一阵悠扬的乐声传来，怎么听怎么熟悉，翘首一看，一对穿着五彩锦衣的童儿牵着一黑一白两匹用五彩璎珞装饰的骏马到了勤政楼前的广场上，却是李荇那两匹。此时却是到了宁王府献艺了。
牡丹心头一暖，看向李荇，轻声道：“谢谢你，表哥。”
李荇挑了挑眉，抿唇一笑：“客气什么？我本来就是要献给宁王的。”
牡丹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表示自己的感激之情，终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便索性不说，静静站着看向远方。李荇悄悄侧头望了望她，突然低声道：“怎地今日换了香？不喜欢那牡丹衣香么？”
牡丹心口一跳，抓紧了袖口，抬眼望着他粲然一笑，反问道：“我用的这个千金月令熏衣香不好闻吗？”
李荇抿抿嘴，微不可闻地道：“好闻。”抬眼看到那边舞马表演将要结束了，忙道：“我得过去了，稍后我来找你们。”说着匆匆朝何志忠行了个礼，快步去了。
不多时，勤政楼那边传来消息，宁王府的舞马却是拨的今日献艺的头筹。只因到了最后，那舞马竟然用口叼起硕大的金杯，向皇帝和皇后跪下敬献美酒。当然那酒皇帝和皇后是不能喝的，但是多么稀罕讨喜呀！特别是和先前魏王府进献的天竺艺人刺肚割鼻比起来，简直是两种感觉。于是重赏！
牡丹四处观看了一歇，因快到申正，人感觉到有些疲倦，想到晚上还要见人，得养足精神才好，便和薛氏商量，由几人陪着，一道去了香料铺子里，在何四郎平时休息的地方小憩一觉。醒来就在店子里用了晚饭，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认真打理了一番衣饰，去了与白夫人约定好的地方候着。
时近黄昏，勤政楼上已经灯火辉煌，街边搭起的看台和官宦人家设的看棚四处张灯结彩，树上挂下一串串的灯笼，将从春明门到金光门这一条宽阔的大街照得亮若白昼。
戌时还差一刻，穿了褐色圆领窄袖袍，着黑白条纹紧口波斯裤，踩着浅绿线鞋，装扮时髦的碾玉就赶了过来，看见牡丹和薛氏等人早就在那里候着，不由满意一笑，上前和牡丹行了礼，招手叫她在一旁去说悄悄话：“您运气好，那位贵人今日来了，稍后还要和我们夫人一起游玩，清华郡主也在。稍候您只管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露露脸就好，等到有人来唤您，您就过去，郡主必然给您难堪，到时候您就……”
牡丹听得连连点头，拉住碾玉问道：“姐姐可否告知那位贵人的身份？免得我不小心冲突了。”
碾玉笑道：“是康城长公主，当今圣上的皇姐，最是仁善，很得敬重。只要她愿意帮您，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牡丹认真记下，唤了薛氏和封大娘、林妈妈、雨荷一道，和碾玉之间隔着七八步远，一前一后地向着勤政楼方向走去。大郎、二郎、四郎带了几个人遥遥跟在后面，小心翼翼的，连眼睛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牡丹就不见了。

第五十二章 端午（三）
牡丹随着碾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直走到正对着兴庆宫勤政楼的道政坊门口，但见人群中戴上各式兽面面具的人已经越来越多，男女难分，人们的情绪也空前高涨，嬉笑玩闹，肆意张扬。
而兴庆宫、道政坊两边的城、坊墙下按着爵位品秩高低一字排开许多装饰华丽的看棚，俱都高出地面约三尺许，宽窄不一，以松木为支柱，桐木为台面，看棚四周五彩丝绸帐幔低垂，彩灯辉煌，锦衣童仆美婢侍立四周，不及靠近，笑语欢声盈耳不绝，各种名香、酒菜香味已经扑鼻而来，端的是富贵奢华已极。
牡丹正极目四望，忽被雨荷拉了一下袖口，低声道：“丹娘，您往右边看，那是刘家的看棚，您瞧瞧那老虔婆的样子。”
牡丹默了一默，抬眼望去，但见戚夫人与戚玉珠盛装华服地立在看棚门口，戚夫人发髻约有一尺高，上面插着三品诰命用的七树花钿，满脸寒霜，死死瞪着自己一行人，那目光凶狠得似要扑上来将自己撕来吃了一般。
牡丹沉静地朝戚夫人微微福了一福。她没看到刘畅的身影，心想他大概是还没放出来，又或者是寻欢作乐去了。
戚夫人见牡丹见了自己，竟然不躲避，还敢向自己行礼，这不是挑衅是什么？想到还被关着的刘畅，耀武扬威的清华郡主，不由伸出手来，指着牡丹，咬着牙对左右的人道：“去把那女人给我带来！我倒是要问问她，她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刘承彩闻声，自看棚里疾步走出，一把拉住戚夫人往里拖，回头抱歉地对着牡丹笑了一笑，一脸的老实无奈像，活脱脱一个遇到妻子撒泼，无能为力的软丈夫。
人声嘈杂，牡丹没听清楚戚夫人说的什么，只知道绝对不是好话，但事到如今，她自是不在乎这个的。回了头，继续跟着碾玉走，谁想没走几步远，念奴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拦在她面前，朝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笑道：“少夫人，老爷命奴婢和您说一声，那件事可以了，请府上择日去府里拿离书。”
牡丹一愣，还没求到康城长公主那里就可以了？就这么容易？得来太巧合，她反而怀疑其中有诈，于是谢过念奴儿，继续往前走。不管刘家要怎么做，她都要把这事进行到底。
念奴儿目送着牡丹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径自转身去回话。才刚踏上看棚，戚夫人就冷着脸迫不及待地问：“她到这边来做什么？是不是来勾搭人，又想攀上什么好人家的？”
念奴儿垂眸道：“少夫人什么都没说。”
刘承彩歪在一张绳床上，淡淡地道：“她不管怎么样，现在也还是你儿媳。你这样说她，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扫了戚玉珠一眼，语气稍微严厉了些：“当着孩子乱说，实在不像话。”
戚玉珠闻言，立即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戚夫人冷哼一声，白了刘承彩一眼。刘承彩道：“好好，我不说了，我到隔壁闵相那里去一趟。稍后回来陪你们游街。”
此时外面漂亮的女伎可多，特别是闵相那里的家伎更多，戚夫人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地对着戚玉珠道：“珠娘，你不是和闵相家的三娘子交好么？趁着此次机会，让你姑父带你一道去，如何？”
戚玉珠微笑不语，刘承彩已然皱眉道：“胡闹！我去是做正事！”他果真是去做正事，带着个女孩子算什么？
戚夫人却是越发以为被自己猜中他的龌龊心思，便道：“你领她过去，让女孩子们自己去玩，耽搁你什么事了？”
刘承彩知道她的脾气，知道自己若是不答应带了戚玉珠去，只怕是不得出这道门槛。只得叹了口气，道：“走吧。”
戚夫人见他让步，心满意足地朝戚玉珠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帮自己看着点刘承彩。戚玉珠温温柔柔地笑，殷勤地跟上刘承彩。
刘承彩立在街头，一眼就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牡丹的背影，当然也看到了何大郎等人的身影。他低头想了想，领着戚玉珠走到戚夫人看不到的地方，方温和地同戚玉珠道：“珠娘呀，姑父有要事，不能陪你了。我拨两个得力的人给你，你自己去寻闵家三娘子玩吧？年轻人嘛，玩得高兴点。”
戚玉珠懂事地应了好，乖巧地问刘承彩：“姑父什么时候回来？侄女好在这附近等您一道回去。”
要是戚夫人有她这个侄女一半乖巧聪明就好了，刘承彩对戚玉珠的表现非常满意，呵呵一笑，默默计算了一下时间，道：“你半个时辰以后过来吧。”
说定时间地点，二人分了两头，各朝一边走去。戚玉珠身边的侍女道：“二娘，咱们去寻闵家三娘子吗？”
戚玉珠并不答话，只抬眼看了看远处灯火辉煌的宁王府看棚，招手叫刘承彩留给她的两个侍卫上来，命侍女递上一贯钱，笑道：“我饿了，听说东市里有胡人卖芝麻胡饼，香脆好吃，你们谁去买了来。”
那二人不疑有他，分了一人去买饼，另一人牢牢跟在戚玉珠身后，戚玉珠抓住侍女的手，趁着那人不注意，一头扎入人群中，三拐两拐，又躲又藏，很快甩掉了剩下的那个人，充满憧憬地快步朝宁王府的看棚走去。
眼看着宁王府的看棚就在眼前，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一条男声不悦地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戚玉珠一惊，回头过去，却见刘畅穿了身青色圆领缺胯袍，手上还拿着个虎头面具，淡淡地立在她面前。她又惊又慌，左右张望一番，小声道：“表哥，你怎么来啦？小心不要被姑父看见，我才和他分开。”
刘畅阴沉着脸哼了一声，把面具往头上一套，道：“你跟我来。”
戚玉珠万分惋惜地看了宁王府看棚一眼，无奈地跟在刘畅身后而去，很快，二人就淹没在人群之中。
却说牡丹见前面的碾玉停下了脚步，回身向自己招手，忙快步跟上去。碾玉指着前方一座垂着绯色帷幕的高台道：“那就是长公主府设的看棚，此时我们夫人和郡主都在里面。奴婢先进去，您隔一盏茶的功夫再过来。”
牡丹点头应下，与薛氏等人一道站在路旁的阴影中静静等候，到了时辰，薛氏将牡丹一拉，大步往外走：“时候到了。”
几人慢吞吞地朝着康城长公主的看棚走过去，牡丹、薛氏并不刻意去看那里，只和周围的许多庶民女子一样，好奇地近距离观看这些达官显贵家设的华丽看棚，以及观赏那些显贵们、还有他们美丽时髦的童仆侍女，充分享受这士庶同乐的时刻。
雨荷不敢到处看，专注地观察着康城长公主的看棚，忽见一群盛装华服的丽人从帷幕深处走了出来，其中一个穿了樱草色宽袖披袍的，正是白夫人。眼看着白夫人的眼神往这边来，雨荷忙拉了牡丹一把，牡丹一回头，正好和白夫人碰上。
白夫人只从牡丹脸上掠过一眼，便回头和身边一个年约四十多岁，高鼻细目，着绛紫薄纱披袍，发髻上插着九树花钿，脸型圆满如月的贵妇人低声说了几句，那人扫了牡丹一眼，回头低声说了几句。
不多时，一个头扎红色细罗抹额，穿着白色翻领长袍，腰束蹀躞带，着红白相间条纹波斯裤，裤脚镶着美丽花边，穿着花鞋，女扮男装的女官自康城长公主的看棚里走出，直奔牡丹而来，朝牡丹行了个礼，笑道：“请问小娘子可是刘奉议郎家的宝眷么？”
她行礼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看着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脸上的笑容不卑不亢，观之可亲。牡丹忙还了个礼，笑道：“正是。小妇人何惟芳。”
那女官不露痕迹地扫了牡丹一眼，笑道：“我姓肖。我家女主人见小娘子风华过人，有心结识，请您移步一叙。不知您可否愿意？”说着遥遥指了指康城长公主的看棚。
牡丹笑道：“既承青眼，恭敬不如从命。”
薛氏等人正要跟了牡丹去，肖女官微笑着，彬彬有礼却不容置疑地道：“地方窄小，夫人还是在这里等候吧。”
雨荷上前一步，赔笑道：“丹娘，奴婢陪您走到那边吧，等下您出来，一眼就可以看到奴婢。”
肖女官闻言，认真打量了一下雨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转身领路。雨荷见状，知道是答应了，忙提起裙子，小心翼翼地跟在牡丹身后往前走去。
薛氏有些焦虑不定，回头看向身后，找到何大郎兄弟的身影，方放心下来，眼看着雨荷被留在了看棚下的街边，牡丹则跟着肖女官登上康城长公主的看棚，渐渐隐没在重重的帷幕中，她的心口一阵发紧，总觉得又害怕又担忧，又隐隐抱了几分希望，合掌默默祈祷，但愿天佑牡丹，叫她从此否极泰来，不要再受苦累。

第五十三章 放娶
牡丹进了看棚，香风扑鼻，满目全是靓装丽人。
印金银泥的珍贵丝织品被做成最美丽最时髦的衣裙拖曳在名贵蜀锦做成的五彩地衣上，高达尺余的发髻上戴着形形色色的花钿，翠钿，金步摇，结条钗，金丝花冠，珠玉与烛光交相辉映，浓香扑鼻，这就是这个时代最上层的女人们。她们或坐或站，姿态优雅娴静，淡淡地看着牡丹这个闯入她们世界的平民女子。
牡丹立在地衣正中，接受着无数目光的打量审视，反而将先前的那一丝紧张抛之脑后，行过礼后，便挺直了背脊。
良久，方听康城长公主淡淡的道：“你就是何牡丹？”她的声音不大，很是温和悦耳，听上去却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叫人绝对亲近不起来。
牡丹道：“小妇人何惟芳，小名牡丹。”
话音未落，就听嗤笑之声迭起，有人轻缓但是清晰地说：“啧，绝代只西子，众芳唯牡丹。惟芳，牡丹，国色天香，这样的身份地位人品，也敢称花中之王？”
“休要胡说，我看花中之王虽然说不上，但的确娇艳得像朵花儿的。”
“像什么花？”
“狗尾巴花……又或者，似清华家养的那株蔫不拉几的鸡冠花？”“哈哈哈哈……”众贵女笑得花枝乱颤。
也有不屑于与这帮年轻姑娘们一道，做这种不合自家身份的事的贵妇人，拿了扇子悠然自得地搧着，只看热闹，不参与。白夫人平静自若地递了一杯茶汤给康城长公主，似是完全没听见这些既无聊，又刻薄的话。
牡丹目不斜视，坦然自若，丝毫不露卑怯怨愤之态。先前碾玉已经和她打过招呼，清华郡主也在这里。不管清华郡主平时为人多么的让人诟病，但她始终是皇族，代表着那个超然尊贵的圈子，也代表着这群人多少都有的烂习性。似自己这个什么都不是，身份低微，偏又和清华郡主作了“对头”的女子，便是这些皇族贵女们刁难打击的对象。更何况今日清华郡主吃了亏，心情一定极度糟糕，肯定要加倍刁难自己的。牡丹有心理准备，只当这些不和谐的声音全都是在排泄罢了。
康城长公主听着宗室侄女们嘲笑打击讽刺牡丹，并不制止，只眯了眼仔细观察牡丹。但见灯光下，牡丹半垂着眼眸，身姿挺拔如竹，如玉一般的肌肤配着乌檀似的头发，白衣翠裙，衣饰简单却精致大方，没有弃妇的哀怨可怜，没有身份地位低下者的卑微怯懦之态，也没有遭遇不公之后愤世嫉俗的仇恨和怨愤。就像一朵静静开放的牡丹花，不需要玉盆锦幄映衬，只是静静地在那里立着，就已经将它的幽香和绝美雍容的姿态深深嵌入到赏花之人的心里眼里，再也忘不掉。
倒是不卑不亢的，脊梁也挺直，这种姿态可以故意做出来，可是人整体散发出的娴静坦然却是做不出来的。康城长公主徐徐道：“叫牡丹呀，果然不愧这个名字，是个好女子。你过来些，让我好生看看。”
她一发言，所有的喧哗之声全都静了下去。康城长公主和圣上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关系又极其密切，平时为人稳重威严，她说是怎样便怎样，她发了话，谁还敢说不是？一个穿着茜红绞缬朵花罗披袍，头戴金丝花冠，肌肤雪白，媚眼如丝的女子朝着立在一旁的清华郡主抱歉地低笑道：“八姐，对不住，不能帮你出气啦。”
“狐狸精。”清华郡主恨恨地将身上那件橘红色的团花圆领紧袖缺胯袍扯了扯，目光阴沉地瞪着牡丹，咬碎了一口银牙。
牡丹依言走到康城长公主座前，又福了一福，方才起身站直。康城长公主握了她的手细看，但见肌肤如雪，掌型美丽小巧，又细细摸了摸她的掌心，感觉柔软润滑，温暖干燥。又往牡丹的脸上、脖子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微微叹了一口气，真是可惜了，身份地位再低，这样的女子，在家中也是如珠似宝的吧？谁舍得给人如此糟践？
牡丹见康城长公主只是盯着自己瞧，并不提其他的事情，微微有些焦急，却不敢主动开口，只是一径地保持温婉沉静。
良久，康城长公主方松开牡丹的手道：“清华，你过来。”
清华郡主正瞪着牡丹磨牙，一时想起自己今日倒的大霉，无端挨了一场好骂，叫府里的兄弟姐妹们看了一场笑话；一时又想着刘畅的可恨可爱之处；反倒没听见康城长公主叫她，还是身边的人轻轻推了她一把，她才惊醒过来。她带着皇族与生俱来的优越感稳稳地走到康城长公主面前笑着行礼问好，起身时轻蔑地扫了牡丹一眼，看到牡丹沉静如玉的脸颊，恨不得一抓挠过去挠花挠烂才好。
牡丹似无所觉，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清华郡主也是个美人儿，可她脸上那种怎么也掩饰不了的骄横之气，恶毒的眼神，与沉静雍容的牡丹两相一比较，高下立现。康城犀利地看向牡丹：“牡丹，你恨清华吗？”
这么直接？当然不能说恨呀！牡丹抬眼看着康城长公主，淡淡地道：“没有抱过希望，所以不存在恨。”
有点意思。康城长公主含笑看了白夫人一眼，但见白夫人歪在一旁，似是在听牡丹说话，神思却是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康城长公主把眼神收回，又问牡丹：“这话怎么说？”
牡丹苦笑道：“姻缘天定，何必勉强？心死，无爱所以无恨。更何况，男人做的事，为什么总是要怪在女人身上呢？”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寒了一寒。
周遭是一片静寂，好几个贵妇人都停下摇扇的动作，把目光投到牡丹身上细细打量。康城似是毫不意外，道：“你说得颇有几分道理。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了你们如何？”
等的就是这句话！牡丹立即朝康城行礼下去：“请贵人成全。”
康城长公主笑了一笑，命肖女官：“你去请刘尚书夫人过来。如此良辰美景，正该成人之美。”
清华郡主如释重负。那老太婆对自己一直就没好脸色，这回总不敢公然抗命了吧？自己为这事儿求了姑母许久，一直也不肯开口，今日总算是肯了。
不多时，戚夫人果然急匆匆地赶来，满脸堆笑地朝着康城长公主行礼问好。康城倒也客气，请她坐下后，方指着牡丹道：“夫人可识得她？”
戚夫人一看到牡丹，不由大怒，再看到一旁的清华郡主，更是愤怒，虽然不知其中情形，却已经明白和刘畅的婚事有关，更是自动脑补为就是清华郡主为了进自家的门而捣的鬼，一时恨透了清华郡主，人还未进门，便已经想着要怎么和她斗了。
康城迟迟等不到戚夫人回答，不悦地将手里的茶盅往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放。戚夫人打了一个冷噤，惊醒过来，笑道：“是我家儿媳妇何氏。”
康城笑得温和，口里的话却是丝毫不含糊：“我听说他小两口不合？”
戚夫人不敢隐瞒，只得怏怏地道：“是。”
“所谓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强留下去反倒成仇。咱们做父母的，还是应该多顾着点年轻人的心意才是，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康城手一伸，就将清华的手握在了手里。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放了牡丹，娶了清华。戚夫人咬紧了牙，沉默不语。
康城微微一笑：“不知刘尚书可在？我记得刘尚书向来是个宽厚温和之人，想来他……”
逼得如此急，看来今日不答应是万难善终了，戚夫人低喘了一口气，道：“长公主殿下说得极是。是这么个理。”
康城哈哈一笑，亲热地拉起戚夫人的手，朝牡丹笑道：“还不快来谢过戚夫人宽厚大度？”
牡丹心说，谢不谢的算什么，只是口头答应那不行。但仍然依言上前向戚夫人屈膝行礼，戚夫人看到牡丹和清华脸上刺眼的笑容，心口一阵闷疼，痛得抽搐，将头转开，握紧了拳头，连叫牡丹起身的客气话都说不出来。
康城看在眼里，心里明白得很。便笑道：“戚夫人，我和这孩子也算结了善缘，我就干脆好人做到底，您看什么时候合适，我使人过来拿离书？”
实在是欺人太甚！戚夫人胸中气血翻滚，一张老脸气得通红，几次想开口说话，都发现自己的嘴唇和舌头抖得实在太过厉害，语不成调。
康城也不急，耐心等待。
好一歇，戚夫人方道：“明日……”她本想说明日不行，改天再说，哪晓得肖女官笑道：“夫人真是体贴人呢，奴婢斗胆领了这个差事，明日就去？”
康城微微一笑：“那就这样定了，明日我使她过来拿。这里办妥了，过几日我再求圣上赐婚，谁都不许再闹，再闹就是不给我面子。”
一锤定音，果然天大地大权力最大，牡丹叹服。
戚夫人只觉喉头一甜，一股血腥味直冲嗓子眼，强撑着起身告辞，连看周围人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勉强走出看棚，才一看到等候在外面的念奴儿、朱嬷嬷等人，眼睛往上一插就倒了下去。
喧哗声传到看棚里面，康城平静地吩咐肖女官：“用我的肩舆，送戚夫人回去。”又吩咐清华郡主：“你也去。”
清华郡主应了一声，扫了牡丹一眼，往外走去，未到门口，就被先前那戴金丝花冠的女子牵住袖子，轻笑道：“恭喜八姐，终于得偿心愿了。那女子虽是商家女，却极洒脱呢，根本不留恋刘子舒。”
清华郡主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意思是说，何牡丹不要的才给她？她看向牡丹，阴阴一笑：“丹娘，要不要我顺路送你回去？”

第五十四章 非礼（一）
牡丹笑道：“谢郡主好意，我不急，您先忙。”
清华郡主竟就上前来扯牡丹：“客气什么？我正好有几句私密的话要和你说。”
牡丹知她不怀好意，怎可能跟了她去？当下急中生智，看着康城长公主道：“小妇人还没谢过长公主殿下成全之恩呢，请郡主改个时候吧！”
康城皱了皱眉头，淡淡地看向清华郡主：“清华，你改个时候再找她说吧。今日我想要她陪我逛逛说说话。”
自己这姑妈还是一味地喜欢多管闲事，还真以为自己是观世音菩萨，普洒雨露广施恩德么？清华郡主微微肌肤地勾起嘴角：“侄女遵命。”学着男子一般朝康城行了个礼，接过侍女递来的马鞭转身大步出了看棚。
牡丹认真向康城行了个大礼。康城泰然受了，道：“明日巳时到安兴坊公主府来候着，我让人陪你去刘家拿离书。”说完起身，对着众人笑道：“不是要去游玩么？走吧。”
众女子一片欢声笑语，簇拥着康城下了看棚，牡丹拖拖拉拉地跟在后面，招手叫雨荷过来，对着早就等得毛焦火燎的薛氏等人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回去。薛氏等人俱都松了一口气，牡丹却是直叹气，可惜了这样的好日子，却不得不陪着一群不熟悉的人。
此时外面灯火辉煌，人们三五成群，有看百戏表演的，也有戴上兽面，自己敲锣打鼓跳上了舞的，或是嬉笑追逐的，十分热闹。众人拖拖拉拉地走到平康坊附近便四散开来，自寻其乐去了，白夫人过来和牡丹道：“长公主知道你不自在，让你先走。”
牡丹笑道：“我不方便去府上谢您，只有等机会合适的时候再说了。”这件事情虽然不排除康城也是想借机帮清华一把的可能，但如果没有白夫人在中间穿针引线，绝对没有这么爽快。
白夫人摆摆手：“你不必放在心上，这也是机缘巧合，你刚好投了长公主的眼缘。”
忽见一个穿着绯色圆领袍子，面上带着鬼面的年轻男子蹑手蹑脚地靠过来，轻佻地往白夫人的脖子里吹了一口气，轻笑了一声：“好夫人，我竟不知你是这般热心的。怎么样，背着我做这种事情，感觉如何？”
白夫人的脸僵了僵，淡然回头看着潘蓉不语。潘蓉的两只眼珠子在面具里面咕噜乱转，闪闪发亮。牡丹尴尬万分，却不好说什么，只能陪着站在一旁。
二人僵立片刻，潘蓉终究败下阵来，探手将面具取下，嘟囔道：“没意思，故意戴了来吓唬你们，也不见你们有任何表示。我说，女人就要有女人的样子，别以为穿上男装靴子，骑上马就真的以为自己是男人了。该害怕的时候还是得害怕，男人才会喜欢。”蛮横地冲着牡丹一扬下巴：“你破坏了我们夫妻的感情，就不想做点什么弥补弥补吗？”
牡丹决定来个死不认账，把事情全推到清华郡主身上去，反正按她推论，清华郡主不可能没求过康城长公主。便眨眨眼，作莫名状：“我做什么了？我和夫人说几句话也有错？”
潘蓉不耐烦地道：“得了，女人天生满口谎话，我才不信你们哩。我又不是傻子。”
白夫人道：“丹娘，你先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潘蓉撇撇嘴：“唷，还丹娘呢，好亲热呀。”斜眼看着牡丹：“你是不是还叫她阿馨呢？”
白夫人不等牡丹回答便道：“这样也未尝不可，丹娘，以后你就叫我阿馨，莫要再叫夫人了，那样太生分，改天我又来看你，记得你答应我的。”
真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潘蓉勃然生出一股怒气来，将手里的面具重重往地下一摔，见白夫人眼皮都不动一下，一贯的冷淡平静，恨得使劲跺了几脚，转身就走。走了没两步，却又跑回来，沉着脸对着白夫人道：“你的夫君命令你陪他逛街游耍！”说完不等白夫人开口，一把抓住白夫人的手臂就拖着去了。
牡丹看到这个样子，情知无碍了，又觉潘蓉的行为幼稚好笑，不由扑哧一声笑出来，结果挨了潘蓉好大一个白眼。
牡丹和雨荷手挽着手倒回去寻何大郎等人，才走了没多远，一群戴着鬼面，穿得奇形怪状的人抱着鼓边敲边叫边跳，慢慢向二人这边靠了过来。牡丹先前还在笑，慢慢地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些人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眼神很有些不对劲，特别有一人，身材高大，穿着条红灯笼裤子，总往自己面前挤，那动作侵略性十足，将鼓擂得震耳地响，面具下一双眼睛贼亮。
牡丹心慌地左右张望，但见四处都是寻欢作乐的人，似这类的人很多，有些女子戴上面具后，放下了平时的矜持，也跟着欢叫跳舞。人家和自己还没肢体上的接触，也没什么不妥，自己若是大呼小叫，只怕被人看作没见过世面，也只怕没人理睬，但若是这样继续下去，却又觉得不妥，不如躲开好了。于是拉着雨荷转身就往人多的地方跑，那些人对视一眼，追了上去。此时万众欢娱，响声雷动，也没谁注意。
牡丹拽着雨荷左奔右跑，忽听街边有人道：“这不是丹娘吗？我们公子正到处找您呢。”
牡丹和雨荷大喜，抬头去瞧，却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站在街边，正是李荇身边的小厮螺山，忙快步迎上去道：“我表哥呢？”回头看去，但见那帮人已经停了下来，只在附近嬉闹，不敢靠过来。那个穿红灯笼裤子的人将鼓往地上一放，弯腰探臂将身边一个同是强壮的伙伴拦腰抱起，玩耍似地上下抛了几下，显得力气非常大。
牡丹啧了啧舌头，收回目光来，螺山指指街边一个看棚：“公子听说您和长公主来游街，不放心，便来找您。想是喝多了，走到这里就有些头晕脚软。幸亏遇到一个相熟的友人，他进去歇歇，命小人来寻您。”
大概是因为舞马贺寿取得成功，所以被灌醉了？牡丹边跟着螺山往那看棚走，边问：“要不要紧？”
螺山担忧地道：“厉害。公子从没喝过那么多酒。”
牡丹皱眉道：“那还不送回家去，熬醒酒汤来喝吗？你们还由着他在街上乱逛？”
却见螺山的眼圈红了，打了哭腔道：“他不放心您才来的。请您去看看吧，不知是吃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都不对劲。苍山哥哥已经去寻大夫了……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会被打死的。”
牡丹一阵心慌，快步往前：“怎么个不对劲法？”
螺山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牡丹心中焦躁，快步上了那家的看棚，但见两个年轻男子和几个女子坐在外间说话，却不见李荇。螺山说明牡丹的身份，那男子忙领牡丹等人到帷幕后面去：“后面设有休息的床榻，行之就在后面。”
掀起帷幕来，果真看到李荇躺在一张小小的床榻上，一个年轻女子正捧了水在喂他吃，见牡丹等人进来，行了个礼轻轻退了出去。
牡丹见李荇满脸潮红，萎靡不振，似是全身无力，果然是很吓人，不由吃了一大惊：“表哥你怎么了？”也顾不得那许多，伸手往李荇额头上一摸，烫得吓人，不像是普通的喝醉酒，倒似是病了。
感受到额头上舒服的凉意，李荇困难地抬起眼皮来，朝牡丹微微一笑，软声道：“你别怕，没事儿，我就是喝多了。”
忽听外面一阵喧哗，似是有人要找什么人，其中一条声音熟得很，正是刘畅的。李荇脸色一变，吩咐螺山出去看看，低声吩咐牡丹：“赶紧跑！有人做套子！”
牡丹不及细想，左右张望一番，和雨荷二人奔到侧面揭开帷幕，就往下跳，跳下去后不敢久留，提起裙子拼了命地往街上人多的地方跑。
牡丹和雨荷才刚跳下去，帷幕就被人使劲掀开，刘畅一把将螺山推倒在地，又举着手里的刀向主人家晃了晃，逼退人后，冷着一张脸往里看来，正好看到李荇潮红的脸和已经涣散的眼神，不由冷笑了一声，将刀收回鞘内，走上前恶狠狠地瞪着李荇，粗鲁地两把拉开李荇的衣襟，露出大片裸露的胸膛来。
李荇闭了闭眼，轻声道：“你害了她，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刘畅冷笑了一声，并不答话，提起刀鞘在李荇身上使劲砸了十几下方才略略解了一口恶气。然后收了狞色走到帷幕边道：“他在这里，好像病得不轻呢。”
戚玉珠攥着块帕子咬了又咬，终究迈步走了进来，一眼看到李荇半裸的胸膛，不由害羞地红了脸，半侧了身子嗔道：“表哥！”
刘畅眉间闪过一丝不耐，却是微笑着低声道：“你自己考虑清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与其你想方设法地去弄帖子参加他参加的宴会，又偷偷摸摸地去他铺子附近偷看他，为什么不抓住这个机会呢？你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他身边坐着一直等就可以。”
他的语气充满了诱惑，戚玉珠犹豫不决，垂下浓长的睫毛，无意识地将丝帕咬了又咬，刘畅却是等不得了，一把推开她，将帷幕掀起直接跳下去直追牡丹。潘蓉说是死局，他偏不信是死局，就在今夜，他要绝地反击，反败为胜！

第五十五章 非礼（二）
牡丹和雨荷一口气跑到人最多的地方，方才停下脚回头看过去。忽听得马蹄声疾响，但见一群人驱散游人，如狼似虎地往二人刚离开的看棚奔去，到了那里立刻团团将看棚围了起来，内中一人利落地跳下马背，面无表情地登上了看棚，不是刘承彩又是谁？
好险！牡丹和雨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和困惑。雨荷喃喃道：“丹娘……他们要干什么？表公子不会被他们怎样吧？”
牡丹抱紧双臂，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哑着嗓子道：“快，我们快去找家里人！”
“要不要我帮你去找？你怕什么？难不成还会出人命么？咱们的爹聪明得很，怎会要人命？明日你只管和我一道去恭喜李家表哥与咱们亲上加亲就是了。玉珠可是一直都很仰慕你李家表哥的。”刘畅咬着牙，重重地将“咱们的爹”几个字咬了出来，此时他深深感觉只要运用得当，刘承彩关键时刻也还是有点作用的。
牡丹僵硬地转身，抬眼看着身后的刘畅，对上他阴鸷讥讽，又带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眼神，不由从头凉到脚——都是她害了李荇，怎么办？怎么办？
雨荷突然一头朝刘畅撞过去，大叫道：“丹娘，快跑！”
刘畅早料到有此一出，一把抓住雨荷的头发，一掌掴了过去，冷冷地道：“找死！”这个死丫头，他看不惯她很久了。
这种男人，还和他讲什么道理？牡丹深吸一口气，扑上去扶住雨荷，尖声大喊：“非礼呀！非礼呀！救命！救命！！！”
她玩这一套栽赃陷害的把戏倒是拈手就来！眼看着周围人都朝这里看了过来，刘畅又急又恨又臊，将雨荷一把推开，上前去捂牡丹的嘴，呵斥道：“你鬼喊什么！”话音未落，就被牡丹狠命咬了一口，小腿胫骨上又挨了一脚。
刘畅忍住疼，死不松手。他就不信他一个大老爷儿们还弄不过一个娘儿们，第一次栽到她手里，那是没防备，这次他再心软，他就不姓刘。
忽听一声炸雷似的声音从附近响起来：“狗东西！放开她！”
刘畅闻声看去，但见一个穿着红色灯笼裤，怀里抱着个鼓，头顶上半掀着一个鬼面，粗眉豹眼，满脸凶横之色的年轻男人恶狠狠地瞪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他的杀父仇人一般。他身后几个与他一般装扮的人却不把鬼面掀起来，只目光炯炯地瞪着自己。
刘畅急速想了一遍，确认面前的人自己不认识，看这样子大概也就是个市井无赖，真以为自己厉害无穷，可以行侠仗义了，不由冷笑了一声，轻蔑地道：“你是什么东西？休要多管闲事！省得惹祸上身！”
牡丹却是认出那人是谁了，正是那“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惧阎罗王”的张五郎，也是先前带着一群人戴着面具追着她看的混蛋。但此时，张五郎之于她，就好比那救命的稻草。牡丹瞪大眼睛看着张五郎，使劲掰开刘畅的手，喘了口气道：“张五哥，他要杀了我！他还害了我表哥，求你帮忙找人和我家里人说一声！”边说边示意雨荷赶紧去找人。
倒是个不认生的，张五郎狠狠地看了牡丹一眼，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人一声，那人冲着雨荷道：“人在哪里？赶紧走！”
雨荷担忧地看着牡丹，见牡丹满脸焦急地狠狠瞪过来，忙道：“你小心！”提起裙子跟了那人一头扎入人群之中。
此时张五郎方回眸认真地望着刘畅说：“你到底放不放手？”
刘畅此时方知原来是牡丹认识的人，这才出来几日，就三教九流的人都认得一大群了。不由暗恨，看向张五郎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善，一手牢牢抓住牡丹的手腕，一手摸向刀柄，冷笑道：“我自管教我的妻子，与你何干？识相的，赶紧走开！不然休怪我无情。”
牡丹看得分明，大声道：“他有刀！”
张五郎却是“嘿嘿”一笑，将怀里的鼓往地下狠命一掼，将两只袖子高高挽起，露出那两行刺青，四处亮了亮，又亮了亮腱子肉，大步上前。
看到张五郎的动作，他的同伴全都挽起袖子，将几人围在中间，使劲拍着鼓，齐声大喊。众人见有热闹可看，全都“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是张五郎……”
“那另一个男的是谁？打不过张五郎吧？看他那小胳膊小腿儿的。”
“两男争一女……”
“那女的挺好看，不晓得是哪家的闺女……”
街边灯笼火把遍地，将众人的脸映得明晃晃的，牡丹将他们暧昧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再听听他们说的话，简直难堪到了极点，举起袖子半掩住脸，心里恨死了刘畅。
刘畅也恨得要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由恶狠狠地瞪着牡丹道：“都是你惹出来的，我的脸都给你丢尽了！恨死你了！”
牡丹怕他动刀子，惹出大祸，便轻蔑地道：“有事就会怪到女人身上。你还是先打赢这一架再说脸面吧！我说，人家赤手空拳，你却要动刀？啧，啧，真男人！”
刘畅死死瞪着牡丹，突然放开她的手，从腰间解下刀来，庄重地捧着对着众人转了一圈，把刀扔到了牡丹怀里，恶狠狠地道：“拿着！”接着挽起了袖子，露出虽然雪白，但是同样精壮的胳膊来。今天他就叫她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男人！
张五郎见状，扫了牡丹一眼，往腰间一掏，掏出把匕首来，也是当着众人亮了亮，将头上的鬼面取下，将两件东西同样扔到了牡丹怀里。
众人纷纷鼓掌鼓噪起来，意思是都是光明磊落的汉子，打吧，打吧！快点动手啊！
那二人四目相对，目光胶着处火花四溅，俱都一声不吭，猛地将肩膀向对方撞将上去，顷刻之间，就过了十几招。张五郎力气大，实战经验丰富，刘畅却是身手灵活，一招一式颇有章法，拳头打在人身上的闷响声和人群鼓噪的声音夹杂在一起，令牡丹全身都出了一层冷汗，热得气都差点喘不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此事不宜再闹。牡丹默不作声地将刘畅的刀扔到地上，把张五郎的匕首往他伙伴的手里一塞，将张五郎的面具往头上一套，慢慢往后退，众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打架的二人吸引过去，也没谁注意她的小动作。
牡丹出了人群，略略扫了一眼，拔步往前方奔去，四处搜寻，总算给她找到了目标人物，于是喊了一嗓子：“有人打群架了！杀人啦！”但见那几个坊卒打了鸡血似的行动了，又急速往另一边跑，边跑边大喊：“坊卒来啦！”
远远看到那边围着看热闹的人群迅速四散开来，张五郎显然是经验很丰富，立即住了手，麻溜地抱起鼓领着一群人又唱又跳，镇定自若地随着人群散开，很快湮没在人群之中，只剩下刘畅孤零零的一人站在那里发呆。牡丹方放心地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躲好，边观察看棚那边的情形，边等待雨荷领人来。
然而看棚那里却全无动静，先前刘承彩去时是个什么样子还是个什么样子，一群人围在那里，动也不动，不见人出去，也不见人进去。牡丹不由大急，有心过去打探消息，却又害怕被抓个现行，反而中了刘承彩的奸计。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踌躇良久，好容易才下定了决心，沿着街边慢慢掩将过去。
清华郡主并未走远，只将戚夫人送到刘家的看棚，随意打了几个转，假意应承。戚夫人被灌了茶汤醒过来，手脚冰凉，两腿控制不住地发抖，看到清华郡主的如花笑靥，只觉得心口一阵一阵的刺痛，仿佛有人拿了一把剪子在她心里绞呀绞，只得恶狠狠地瞪着朱嬷嬷，示意她把人赶走。
朱嬷嬷本就收了清华郡主不少好处，更何况知道这即将就是自己的女主人之一，得罪不得，于是只是装作不懂，不停地在戚夫人面前说清华郡主的好话，一会儿说她晕倒后清华郡主如何担忧，一会儿又夸清华郡主耐心细致，一会儿又夸清华郡主温柔体贴。
戚夫人气得要死，闭着眼朝清华郡主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走人，连一个字也不想和她说。
作死的老虔婆，若不是看在畅郎的面子上，我才懒得理睬你呢！清华郡主心中恼恨不已，本想戚夫人不想看到自己，自己还偏就要在这里怄怄她，可到底有事，心里还牵挂着另外一个人，当下便起身道：“既然夫人要休息，我就不打扰了。”摆出女主人的架子，严厉地将刘家看棚里伺候的人挨个训了一顿，指示她们好生伺候戚夫人，不然自己不饶她们云云，看到戚夫人又有昏厥过去的迹象，方才心满意足地提了鞭子出去。翻身上马，问身边的侍卫道：“人往哪里去了？”
那侍卫一指平康坊：“跟着长公主殿下往那边去了，没骑马，走的路，马六一直跟着的，想来还在那附近。”
清华郡主冷笑一声：“走，去把人给我找出来！”她就不信这么乱，这么多的人，长公主还能总关照着一个陌生人！

第五十六章 怒（一）
牡丹仗着有那个普及面很广的鬼面遮挡，很顺利地摸到那看棚附近约有三丈远的地方，就再也不敢靠近。徘徊良久，决定故技重施，再去报回案情，请坊卒们去捣捣乱。
谁晓得才往街心走了几步，就听得一阵马蹄声疾响，众人尖叫躲避，也有人大声咒骂。似是有人纵马疾驰，牡丹不及回头，迅速往旁边闪让，还未来得及躲开，就听得身边人尖叫，一匹马冲着自己直直奔来，马上之人高高举起马鞭，鞭梢呼啸着毒蛇一般朝自己劈头盖脸地抽来。
看清清华郡主脸上那恶毒的笑容时，牡丹的心跳差点停止了。往左躲，是马蹄，往右躲，是鞭子，前不得后不得，跑不掉躲不掉……她当机立断，护着头脸侧身过去，打吧，要打就打背吧。
清华郡主看到牡丹缩成一团的样子，不由感到一阵快意，原来你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刚才和刘畅抱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楚楚可怜啊？眼看鞭梢已经要触到牡丹，突然又改了主意，硬生生将鞭子转了个方向，狠狠抽到马臀上，那马儿吃痛，一声嘶鸣，抬起前蹄就往牡丹身上踏去。
众人尖叫惊呼，都叫牡丹快躲。牡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全凭本能行事，人在拼命地躲避着，脑海里却有条声音在狂喊，她躲不掉了，躲不掉了！人哪儿有马跑得快？！
清华郡主快意地笑着，嘴里却假装惊呼：“哎呀！该死的死畜生！快快停下！”一边又叫人上来帮忙：“还不快来帮忙？”实则却是叫人来替她堵住牡丹，她手下之人不敢不从，俱都打马上前。
却见看热闹的人群中有条身影突然跃起，极其迅速地抓住奔跑中的清华郡主随从马儿的马鞍，长腿一撩翻身上马，手肘劈头盖脸地朝那马上之人一砸一推，那人惊呼惨叫一声，手一松就摔了下去，夺马之人片刻犹豫也无，只打马上前去赶牡丹。整套动作又快又狠，娴熟无比，也不知从前做过多少遍，引得惊叹一片。
牡丹听得身后马蹄声更乱，晓得今日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索性将面具一把扯在地上，转身对着清华郡主，准备发表最后的演说。不就是死吗，死了再穿一回好了！但是一定不能这样窝囊地死！
清华郡主见她不躲了，忍不住狞笑起来，催马上前，口里却是更加惊恐地叫道：“快闪开！”
话音未落，忽见一骑从她的左后方暴风骤雨一般迅速超越过来，马上之人一猫腰就将牡丹捞上了马背，然后一个急速转身，擦着她的马头奔了过去，迅速跑开。惊得她坐下的马儿狂嘶一声，疯狂地纵将起来。幸亏那马儿是养熟的，平时性情也温和，饶是如此还是将清华郡主吓得要命，拼命勒住马缰，使出浑身解数才算将马儿安抚下来。
“谁敢这样大胆？！找死么！”清华郡主惊魂甫定，又惊又怒，四处探望，但见那两人一骑已经停在不远处，夺马之人正小心翼翼地将牡丹扶起坐好。而自己带来的人此时方反应过来，忐忑不安地上前伺候，说是适才被推下马的人腿摔断了。
清华郡主气得要命，功亏一篑不说，还险些搭上自己，丢脸又丢底，抬手就给了离她最近的一个侍从一鞭子，咆哮道：“到底是谁这样大胆？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夺马伤人，把他给我拖过来！我就不信没有王法了！”
正要指挥众人去拿那夺马之人，忽见五六个衣着光鲜的男女打马过来，迅速围上那夺马之人。清华郡主看得分明，女子也就不说了，那几个男子分明配着鎏金龙凤环，刀柄缠金丝的仪刀，能配这刀的人，不是御前侍卫就是禁军中人。清华郡主突地转了个念头，制止身边的人靠过去，静静观望。
但见那夺马之人低声和牡丹说了几句话，扶她下马，让人让了一匹马给她，安置妥当后方牵了夺来的马缓步朝清华郡主走来。
他穿了一身青缎箭袖圆领袍，着黑色高靿靴，腰间挂一柄黑漆漆的横刀，宽肩长腿，神色淡定，从容不迫，自有一番气势。围观的众人见他做了此事不但不逃，反而主动折回送上门来讨打，一边感叹是个傻的，一边却又赞叹佩服是个侠肝义胆，不怕事的汉子，纷纷给他让路。
那人走至离清华郡主约有一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来，将马缰一扔，朝她遥遥抱拳，朗声道：“郡主，别来无恙，适才没有受惊吧？”
清华郡主自他回头，便已经看清来者是谁，正是那日花宴上飞刀鲙鱼的蒋长扬，此人的底细她大概知道些，但想到适才让自己险些吃的那个大亏，她就咽不下那口气。正要发作间，忽见一人急急忙忙地自旁边一个看棚里走出来，正是刘承彩。
他怎会在这里？也不知刚才的事情他看到了多少？清华郡主假装没看到刘承彩，勉强按捺下怒气，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摆出平时做惯的皇家高贵雍容样，端坐马上抱拳还了一礼，哈哈笑道：“原来是蒋兄！多亏你援手，不然今日之事还不知该怎样收场呢！”说完用鞭子指着侍从喝道：“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看见我的马惊了也没本事制住，若非蒋公子援手，也不知要酿成多大的祸事！差点就出了人命。留你们何用？！回去后自己各领二十大板！”
蒋长扬听她说得道貌岸然，轻轻一句就将一场居心叵测的谋杀变成了意外，眼角瞟到一旁的刘承彩，心中了然，眼里闪过一丝轻蔑，淡淡一笑：“既然郡主不怪罪，那再好也不过，在下先告辞了。”看也不看那被他推下马摔断腿的侍从，转身就走。
清华郡主本来就是好容易才将怒火压下去的，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不过就是等着蒋长扬递个梯子给她顺着下罢了，若是蒋长扬问候一下被摔伤的侍从，表示一下歉意什么的，暂时就算了。谁知竟是如此，多话也没有一句，可见是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当下喝道：“蒋兄，你就这样走了吗？”
蒋长扬站定回头，淡淡地道：“郡主还有什么吩咐？”
清华郡主笑了一笑，远远瞟了牡丹一眼，一字一顿地从嘴唇里吐出一句：“我想设宴谢蒋兄今日援手相助，不知蒋兄可否赏脸？”
蒋长扬微微有些作难，想了想，点头应下。不过是想借机报复而已，自己若是不去，倒是何家女儿受罪。左右都是得罪了的，去去又何妨？
清华郡主暗里冷笑，面上做着谦虚样：“不知蒋兄住在哪里？我好使人去接。”
蒋长扬坦然道：“我住在曲江池芙蓉园附近，一问便知。”
清华郡主扬声大笑：“好，好，到时候蒋兄可不要推辞。”说罢打马上前，看定牡丹，笑道：“我道怎会这样眼熟，原来是丹娘。你说我这马儿也真是的，先前还好好的，怎么见了你就突然惊了呢？幸亏你运气好，不然我岂不是犯下大错？”
牡丹淡淡地道：“兴许是丧心病狂了罢。”她果然是运气好，若非雨荷半途遇到蒋长扬，蒋长扬心软多事折回来看，她此时只怕已经命丧马蹄之下了吧。
清华郡主哼了一声，恶意地笑道：“到时候你也要来哦，蒋兄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你得敬酒才是。”见牡丹垂眼不语，便凑过去贴在牡丹耳边轻声道：“何牡丹，你敢不敢来？你若是敢来，我们便做个了断！”
牡丹勃然大怒，抬眼看着清华郡主吼道：“作什么了断？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你又何必死咬着我不放？不就是要我这条命吗？拿去！早死早超生，老娘没兴趣陪你们玩！”她两辈子加起来受的窝囊气，也没今日这么多！
清华郡主第一次看到她发飙，倒有些意外，随即轻蔑一笑：“不过如此，商女就是商女！粗鄙！不来就算了，何必！”随即将马鞭往马屁股上一抽，趾高气扬地走了。
牡丹阴沉着脸，也不看蒋长扬和他伙伴的脸色，更无视旁边围观群众的眼神，跳下马去，直接朝刘承彩走去，大声道：“刘尚书，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表哥！”
刘承彩无意之中看到了清华郡主上演的一场好戏，虽然清华郡主很聪明地及时终止了，但他心里仍然有些心惊——果然最毒不过妇人心。接着看到牡丹吃了雄心豹子胆一般朝自己走来，直截了当地喊出来，不由愣了愣，接着沉了脸道：“你胡说什么！你的规矩到哪里去了？哪有儿媳这样对着公公大吼大叫的？你们何家就是这样教导女儿的吗？”
牡丹今日豁出去了，冷笑道：“刘尚书还不知道呢吧？康城长公主适才亲口允了清华郡主，不日将求圣上赐婚于府上，明日来府上拿我的离书。戚夫人已是允了，你难道不知吗！我听我表舅家的家童说，我表哥被你无端扣在这里，人事不省，到底是何因由？总不成因为他打了你儿子一拳，你就要借机陷害他出气吧？”

第五十七章 怒（二）
刘承彩望着牡丹的嘴一张一合，其他的都没听清楚，就只抓住两个关键词：“赐婚、离书。”虽然康城长公主会掺和到这件事中间来，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也在他的谋算之内，然而他却是没有想到，最终关键环节却是坏在自家人手里，他太低估了刘畅。这关键一步错了，后面的就连环出错，措手不及，此刻他却是被逼到了悬崖上，根本就毫无退路可言。
清华郡主这事情，就怕较真。若是人家不计较，就是你情我愿的风流韵事，若是真的计较起来，便是轻薄侮辱皇族，罪名可不小。少不得今夜就要提前做好准备。刘承彩想到此，倒也顾不上计较牡丹的无礼，神色沉重地道：“你随我来。”
牡丹见他神色凝重，心中担忧不已，只当已经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回头看了一眼蒋长扬，朝他福了一福，她已经将他的住处记在了心中，今日不是机会，只能是改日再上门去谢。谁知蒋长扬却带着他那几个朋友走了过来，道：“何夫人，你的家人还未赶来，现在已晚，你孤身一人不妥，我们在外面等你。有什么需要，请你喊一声。”
有他们在外面候着，刘承彩饶是再狡猾，再奸诈，也玩不出花样来。牡丹心中大定，异常感激，她默不作声地对着几人福了一福，转身跟刘承彩进了看棚。
但见此时看棚内情形又与先前不同，四处的帐幔都被放了下来，掩盖得严严实实，主人家被刘家的家奴赶在角落里坐着，女人们满脸委屈，李荇那个朋友则满脸害怕地偷看刘承彩。
牡丹厌弃地瞪了那人一眼，狠狠啐了一口，这件事只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以不光彩的手段助纣为虐，陷害朋友的人。
“表嫂。”忽听得有人温柔的喊了一声，牡丹这才注意到戚玉珠扶着个丫鬟，半掩在帷幕旁怯怯地看着自己。戚玉珠发上插着两枝双股金钗宝钿花，系绛红色八幅罗裙，裙角的金缕鸂鶒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墨蓝色薄绫裙带上钉着的几颗品质上佳的瑟瑟反射出低调奢华的光芒，宝石蓝的薄纱披袍里半露着翠蓝的抹胸，衬得她肌肤如玉，目若秋水，看上去还透着股子娇羞之色。
看来是精心装扮过的，牡丹想到刘畅那句要亲上加亲的话，不由感到一阵恶心，戚玉珠再美丽，此时落到她眼里也和那绿头苍蝇差不多。当下淡淡地道：“戚二娘子莫要乱叫，我可不敢当。”
戚玉珠闻言，委屈不已，却仍然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那要叫什么？”
都有胆做那种事情了，还在这里装什么小白花，牡丹烦死她了，懒得理睬她，直截了当地问刘承彩：“刘尚书，我表哥呢？”
刘承彩一双眼睛就在牡丹和戚玉珠中间来回打量，闻言呵呵一笑：“丹娘，不是我说你，你这个态度要不得。就算是咱们做不成一家人了，也用不着像仇人似的吧？虽然子舒对不起你，但我待你一直都很宽厚吧？珠娘也是个好孩子，你这样对她她多伤心啊？珠娘，不叫表嫂那就叫表姐。”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少不得无论如何都要扯上李家，与何家把关系扯上才是。
戚玉珠听明白刘承彩的意思，脸上闪过一丝喜色，脆生生地喊：“表姐……”
牡丹不答，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大声喊道：“螺山！你死到哪里去了？”说着一把将帷幕扯开，探头往里看去。但见李荇衣衫整洁地躺在里间的榻上，人却是一动不动。螺山伏在他脚边两只眼睛哭得像桃子似的，见牡丹探头看来，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公子要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指着戚玉珠愤怒地道：“刘子舒拿刀砍公子，她拿瓷枕砸公子，想要公子的命。”
牡丹本来看到李荇衣饰整洁，隐隐松了一口气，此时又听螺山嚎这一声，不由唬了一大跳，回头冷冷地瞪着刘承彩和戚玉珠。戚玉珠抢先道：“表姐你莫误会！他只是醉狠了，没有大碍！最多明日就醒了。真的。这螺山糊涂了，话都说不清楚。”说着脸又红了。
这情形不像是成了那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牡丹皱了皱眉，骂螺山：“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你主子喝醉了你也不知道给他点茶汤喝，光知道哭！”左右张望一番，看到桌上有茶汤，正要动手去倒，刘承彩大步走了过来，阴沉着脸道：“珠娘来倒！”
戚玉珠闻言，红着脸快步过来去抢牡丹手里的茶壶：“表嫂，我来！”
牡丹牢牢抓紧茶壶，定定地望着戚玉珠道：“不敢劳您大驾，戚二娘子还是松手吧。”
戚玉珠意识到牡丹的敌意，有些尴尬，缩回手去偷偷看了刘承彩一眼。刘承彩的脸越发阴沉：“丹娘，你来得正好，今日这事儿你做个见证！”
牡丹一听不妙，忙大声道：“做什么见证？做你们又砍又砸，将我表哥弄得半死不活，人事不省的见证么？也不需要什么见证了，直接告到京兆府，由他们来判……”
话音未落，就听到蒋长扬在外面道：“何夫人，可是有什么不妥？需不需要在下帮忙？”
刘承彩脸色一沉，低声冷笑：“丹娘，你若是聪明就听我一句劝，这件事你还是少让外人掺和的好。你将他们引进来又有什么意思，不过多了一群看热闹的罢了。只要我想，现成的人证多的是。”他扫了一眼躲在角落里的那几个男女，冷冷地哼了一声。
牡丹把目光投向戚玉珠，正色道：“戚玉珠，这是一辈子的事，勉强不得，你不会想落到和我一样的下场吧？”此时她已经完全确定，李荇没有对戚玉珠做什么。
戚玉珠的脸一白，娇羞之色全无，她攥紧了帕子，惊慌地看向牡丹，又看看昏迷中的李荇。牡丹再接再厉：“你可知道得不到夫君的尊重，被他看不起会是什么下场？虽生犹死！你确定你真的要这样做？”
刘承彩见戚玉珠似有被牡丹说动的样子，凶恶地呵斥道：“荒唐！事已至此，难道你还有什么退路？你跟着那个混账东西来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些？”这意思分明是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戚玉珠又害怕地看着刘承彩，红了眼圈，完全没了主意。
刘承彩见她怕了，便柔声哄道：“好孩子，你别怕，一切自有姑父替你做主，你只管乖乖等着就好，什么都不要你做。我这就让人去把你姑母和爹娘叫来。”
戚玉珠眼里流出眼泪来，低声道：“他叫我把他砸晕的，他一定也不想要我这样，他会看不起我的，姑父！我不愿意！我没做什么，他也没做什么！”
牡丹赞许地看了戚玉珠一眼，诱哄道：“你可敢把这话同我外面那几位朋友再说上一遍？请他们帮着做个见证？我表哥会感激你一辈子的。”
戚玉珠又犹豫了，适才本是情急，这种事情叫她怎么开得了口和陌生人说？刘承彩却是根本不管她的，直接就叫人：“赶紧去把夫人和舅爷、舅夫人请来！”
牡丹道：“戚玉珠，你要三思而后行！我表哥最恨最瞧不起的就是阴谋陷害他的人！”
戚玉珠惊慌失措，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接着看棚四周的帷幕被人用刀搅得粉碎，七八个穿着团花锦袍，头上绑着红色抹额，胡子拉碴，年龄从三十多岁到十多岁不等的男人立在四周，冷森森地瞪着刘承彩，手里的刀映着周围的灯光，寒气逼人。
刘承彩一瞧，自家带来的人都被打得七倒八歪，而蒋长扬那群人则抱着手在一旁看热闹，不由大怒道：“什么人？难道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吗？我乃当朝三品大员！”
“冒充什么三品大员！”当头年龄最大的那个很是不屑地斜睨着刘承彩，一刀将根碗口粗的松木支柱砍断：“就你这个熊样，也敢在天子脚下假装三品大员？欺负咱兄弟们刚从边疆来不知道？看看你穿的衣服就不像！来呀！兄弟们，咱们替京兆府将这个胆敢冒充朝廷命官的老贼拿下！”
那几人吼了一声好，猛地扑了上去，一人按住刘承彩，其余几人抬的抬李荇，对付刘家家奴的对付刘家家奴，忙而不乱，凶而不残。牡丹看得目瞪口呆，这都是谁？忽听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喊道：“丹娘！快过来。”却是何二郎、何大郎在人群里对她招手。
牡丹眼见着螺山还在那里发呆，忙伸手拖起他往下跑，才刚和大郎、二郎汇合，那几个人已经旋风似地结束了战斗，将李荇扔在马背上，转眼间跑得无影无踪。光秃秃、一片狼藉的看棚里，刘承彩撅着山羊胡子，由戚玉珠扶着，脸色青白，差点没晕厥过去，显然是惊吓过度和愤怒已极。
“你还好吧？”大郎确认牡丹无恙后，二郎轻声和牡丹解释：“是李荇家的表哥们，才从幽州回来没多久。我们思来想去，也只有先把人抢出来这个法子最好了。”
牡丹松了口气，望向蒋长扬，正要领了大郎、二郎过去谢他，蒋长扬已经朝她点了点头，带着他的朋友们上马离去。
“我们也回家吧？爹爹他们只怕已经等急了。”牡丹扫了一眼泫然欲泣的戚玉珠和气得发抖的刘承彩，挽了大郎和二郎的手，喊上犹在惊头怒耳不知状况的螺山，迅速离开。

第五十八章 出名（一）
是夜，刘家宅子灯火通明。
刘承彩疲倦地揉揉额头，扫了一眼还在啜泣的戚玉珠，淡淡地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她不听话才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你们若是要怪我没照顾好她，我也没法子。若是要嫁李荇，我自当想办法，若是不想嫁，我也会设法把这事儿掩了。到底要怎样，你们商量好和我说。”
戚长林和裴夫人对视一眼，阴沉着脸不语。裴夫人咳嗽了一声，道：“大姐，您看这件事……”
戚夫人一张脸白得像鬼，歪在绳床上半闭着眼，只淡淡地挥了挥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什么都不合心意！不是她不想发飙，而是实在没那个力气和心情，一想到清华就要进门，她的胸口就一阵阵地闷疼。
刘承彩心里还记挂着才绑回来关在房里的刘畅，没心思陪他们慢慢地熬，便起身道：“我先去收拾那个逆子。”
戚长林忙劝道：“姐夫，孩子大了，有话好好说。”
刘承彩不置可否，甩甩袖子径自往刘畅的房里去了。
刘承彩很平静地命人将纸、笔、墨摆在刘畅的面前，柔声道：“你自己写还是我帮你写？”
刘畅皱眉侧脸，动作太猛，导致被张五郎打裂的眉弓一阵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的心也跟着一阵一阵地抽痛。他冷漠地看着角落里被打得鼻青脸肿，全身疼得颤抖，还强撑着跪得笔直的惜夏，心里充满了对刘承彩的怨恨。
刘承彩也不言语，自挽了袖子，拿毛笔蘸满墨汁，舒舒展展地写了一封中规中矩的离书，然后放下笔，平静地道：“你自己盖手印，还是我来帮你？”
刘畅皱皱眉头，一言不发，只暗暗握紧了拳头。
刘承彩淡淡地招呼惜夏：“惜夏，招呼两个人来帮公子把手印按下，你就将功赎罪了。”
惜夏一愣，随即嚎啕大哭，爬到刘畅脚下拼命磕头。
刘畅只是不动，刘承彩叹了口气：“我是万万不想和你闹到这个地步的。但谁叫你招惹了郡主呢？我早就和你说过，那不是我们招惹得起的。你既然不肯听劝，我少不得为了这个家动些非常手段了。惜夏！”
惜夏一颤，突然眼睛往上一翻，干脆利落地晕死过去了。他已经违背了老爷的意思，把消息透给公子知道了，若是再听老爷的，绑了公子按下手印，公子也要恨上他了。还不如死了好。
刘承彩见状，倒也不恼，皮笑肉不笑地道：“身体这么不好，不适合再跟在公子身边伺候了。先拖下去扔在柴房里，明日就卖了吧，他老子娘、兄弟姐妹一个也不留。”他才是一家之长，谁也挑战不得。
惜夏没有机会改变他的命运，刘畅也没能逃脱属于刘承彩儿子的命运。鲜红的朱砂蘸满了指尖，在离书上留下夺目的印记，就好比牡丹初进门时，病好第一次下床后，盛装去见他时，在额头用胭脂精心画的那一朵小小的牡丹。小巧的牡丹用金粉勾了边，衬着她雪白如玉的肌肤，妩媚中又带了几分羞涩的凤眼，很是明艳动人。
刘畅的眼眶一时有些发热。有种陌生的，奇异的感情充满了他的胸臆，让他焦躁不安，愤怒屈辱到了极致。他是不在乎她的，只是作为一个男人，他万万不能容忍这种侮辱。
刘承彩没空去关照儿子的心理感受，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牵制何家，如何应付康城长公主。他满意地收好离书，命人松开刘畅，很是体贴地说：“你也累一整天了，让纤素来伺候你洗漱吧。”
刘畅不语。他只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疼得他连手指头也不想动一下。
戚玉珠伏在裴夫人怀里，抽抽噎噎地道：“他没动过我，是他叫我把他砸晕的，衣服是他的小厮帮他穿好的，我没做过失礼的事情。”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刘畅走后，她强忍着羞涩走到李荇面前问他：“李公子，你好些了么？你可要喝点茶汤？”
李荇一直盯着她看，看得她面红耳赤，手不受控制地抖，连茶汤也倒洒了。她喜欢他，那次花宴，舞马献艺开始，她注意到了他，到他和刘畅玩樗蒱大胜时，她惊诧于他赌技的高明之处，再到他拳打刘畅，她就再也忘不了他。她千方百计地追随他，想方设法出现在他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但他似乎从来也没像此刻这样关注她。
她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几次想问他看什么，总是觉得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是僵硬地侧着脸，任由他看个够。时间很漫长，却又很短暂，正当她以为她会窒息过去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你是戚家二娘子吧？”
她惊喜地回头，原来他知道她是谁。
他面色潮红，双手紧紧攥着袖口，目光有些涣散，但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的笑容，她的目光扫过他裸—露的胸膛，瞬间又红透了脸。
他沙哑着嗓子，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温柔乞求的语气说：“我可以请你把我敲晕吗？”
她惊诧莫名。她晓得他有些不对劲，也认得如果她按着表哥的吩咐去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是他叫她把他敲晕，这意味着什么？他害怕即将会发生的事情，他不愿意。
他很是失望：“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是觉得你像个好人，虽然我对你表哥一家的为人处世不敢苟同，但你和他们看起来真的不同……”
虽然是在说自己亲人的不是，但那一刻她的心里真的很高兴。他用最简短的语言委婉地向她表示，自己喜欢大方心眼好的女孩子，最瞧不起心术不正的，比如说清华郡主那样的。
她终于点头同意拿瓷枕将他敲晕，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很正确的事情。她晓得爹娘有意将她嫁给他，而此刻他需要她的帮助，她只要帮了他，以后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亲近他，而不是成为他讨厌的心术不正的女子。迟早总能行的，何必急在一时？
望着他的睡颜，她心神不宁，她不知道她刚才的选择对不对，明明是对的，但是心里就是不踏实。表哥虽然没明说，其实她是知道他和表嫂大概是有点什么意思吧，可是表哥很明白的告诉她，是绝对不会和表嫂和离的……她害羞地捂住了脸。
但是姑父带着人冲进来，看到是她在里面时，那种狰狞恐怖的表情也是她平生第一次仅见的。到现在，她也不知道她做得到底对不对。
这刘家俩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一个算计自己的亲表妹，一个算计自家替他拉关系，就没一个人替玉珠想过日后能不能过上好日子。裴夫人心头恨得要死，安抚着女儿，很是坚决地说：“你做得很对。喜欢他，想嫁他，没什么错，但你若是按着你表哥的意思做了，就是自甘下贱，以后就是嫁了他，也软了一层，得不到他的敬重，那又有什么意思？你放心，这件事我和你爹自有主张。”
戚玉珠得到母亲的支持，心里舒服了很多，满含期待，眼泪汪汪地说：“那要怎么办？”
裴夫人笑道：“这亲自然是要想办法结的，但却不是用他家这种方法，也不能趁他家的势。”总以为别人都是傻的，就他刘家人是聪明的？她才不如他这个愿！
天亮时分，刘承彩终于打听到昨夜侮辱了他，打伤他的家奴，又将李荇夺走的人是谁。却是李元那个嫁了个小兵的大姐李满生的八个儿子，那小兵这些年屡立战功，已经升到了正四品折冲都尉，八个儿子都在军中，就是些粗人，最爱惹是生非。
这个消息让刚知道戚家不乐意听从他指挥、硬性攀上李荇，而感到又气又恨的刘承彩心里好过了很多，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儿子多就了不起呀，哼哼……欺负到他头上来了。他叫了管家进来，吩咐去官衙里请假，就说他昨夜被暴徒打伤，惊吓过度，起不来床了。
且不说刘家和戚家闹腾了一夜，何家也是闹腾到下半夜才睡下。牡丹只觉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疼得睡不着，天要亮时方打了个盹儿，才刚睡着，就被林妈妈拖了起来。雨荷、宽儿、恕儿四人忙个不休，将牡丹收拾妥当，由薛氏、何志忠、大郎陪着，一道赶去康城长公主府。
狂欢通宵达旦，多数人这个时候都才刚上床睡觉，除了大户人家的家奴在收拾看棚外，街上行人分外稀少。大郎开玩笑似地说：“不知长公主府的人起身没有，可别咱们去了没人应门。”
薛氏“呸”了一声，笑道：“话多！人家是什么身份，哪儿能说话不算数？一准早就使人候着的。”
大郎笑笑，众人都加快了速度。
到得安兴坊长公主府，大郎上前去扣了门，边往门子袖里塞钱，边笑着说了来意。那门子扫了众人一眼，畅快地道：“候着。”显然是早就得了话的。

第五十九章 出名（二）
不过片刻功夫，穿着月白圆领缺胯袍，戴着黑纱幞头的肖女官笑眯眯地走了出来，却也不罗嗦，命人牵马骑上，与众人一道前往刘府。
肖女官打马靠近牡丹，低笑道：“何夫人，恭喜您了。”
牡丹忙道：“都是托了长公主的福。”
肖女官微微一笑：“听说昨晚清华郡主与夫人一起游街赏玩，相谈甚欢来着？”
牡丹疑惑地看了看肖女官，不知她是什么意思。自己可能和清华郡主一起游街赏玩，相谈甚欢吗？分明是相看两相厌，恨之入骨好不好，当时街上那么多人，鱼龙混杂，既然都知道她俩相遇了，还特意这样问，分明是要自己忘了。不管别人说康城长公主再好，始终那也是清华郡主的亲姑姑，她们才是一伙儿的，告什么状？但叫牡丹承认什么相谈甚欢之类的鬼话，她却是不肯，便含糊道：“半途遇上，说了两句话。”
肖女官含笑道：“夫人是个宽厚的，以后必有后福。”
牡丹莫名其妙。转念一想，只要自己和家人最终得利平安，没有大损害就行了，想不通又能如何，又不能咬掉清华郡主一块肉。牡丹想到此，也就把心事放下，开怀起来。
一行人出了安兴坊的坊门，忽见一群年轻男子嬉笑着走过来，当头一人穿着大红灯笼裤，赤着两只胳膊，手里还拿着个热腾腾的蒸胡饼，一边叫烫一边往嘴里塞，满足地眯着眼睛道：“果然美不可言，美不可言。”正是那张五郎。
身后众人嬉笑道：“美不可言的不是蒸胡，而是牡丹美人吧？”
牡丹一眼看到，吸了一口冷气，晓得是躲不过去的，少不得与肖女官告了声罪，老老实实跟着何志忠、大郎下了马，上前招呼道谢。
张五郎也没料到这么早会在这里碰到他们，飞快地将口里含着的饼子一口咽下去，将剩下的半个饼子塞给伙伴，把手在腰上擦了两把，上前规规矩矩地给何志忠等人行礼问好。这次他正经得很，一眼也没瞧牡丹，听到何志忠道谢，也是极为斯文有礼的谦虚。他身后众人只是捂着嘴偷笑，他回脸狠狠瞪了一眼，众人便也敛了神色，袖手不语。
何志忠命牡丹上前给张五郎福礼道谢后，笑道：“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改日再请五郎吃酒。”
张五郎连道不敢叨扰，见何家人上了马，方盯着牡丹的背影看，恨不得穿出两个洞来。见何家人走远，众人方笑道：“五哥，怎会这个时候来这里？可见原本是想去大宁坊看你的。只是半途遇到事情，才不得不赶回去罢了。”
张五郎冷声道：“休得胡言乱语！那戴幞头的女人分明是长公主府的女官，只怕是去帮着和离的。何家四郎和我交好，他妹子就是我妹子，谁乱嚼舌头，小心他的舌头。”眼看着牡丹等人拐过永兴坊，被坊墙遮住再也看不见了，他方一把夺过先前吃剩下的半个蒸胡饼一把塞进嘴里，使劲地嚼，一直嚼到牙帮子都酸了才咽了下去。
一行人到了刘府，牡丹与薛氏没有进府，就由肖女官领了何志忠父子二人进去。
刘承彩夸张地用了白布缠了头，由两个家仆扶着，哼哼唧唧，一瘸一拐地迎了出来，连声告罪。何志忠晓得他又要讹诈，少不得假意问候，刘承彩当着肖女官却也没多话，就说自己是被恶徒所伤。
当着肖女官的面，何志忠接了牡丹的离书，将刘承彩写的保证书拿出来烧了，便要走人。刘承彩不见契书，大急，“哎呦”一声惨叫出来，惊得肖女官侧目：“刘尚书这是怎么了？赶紧休息，请御医来瞧瞧！到底是何人行凶，可报了京兆府？天子脚下如何能让这等凶徒逍遥？”
刘承彩一边谢肖女官关心，一边拿眼瞟着何志忠：“已经打探到凶徒在哪里落脚了，正要使人去报京兆府呢。”
老东西，死性不改，抓着点须尾立刻就缠上了，何志忠淡淡一笑，自袖管里掏出个纸叠成的方胜递过去：“恰好我这里有个偏方，治跌打损伤最是有用，刘尚书可愿一试？”
刘承彩道：“我是病急乱投医，正要偏方来治治！”边说边迫不及待地自何志忠手里将那方胜接过去，打开一看，正是两家当初签的契书，想到这鬼东西终于回到自家手里了，夜里睡觉也要安稳许多，不由大喜，连声道：“妙呀！好药方！”边说边叫人拿礼物出来，重谢肖女官。
肖女官笑着受了，却又道：“长公主吩咐了，民间和离或是出妻，寻常人家尚要给送钱物以示宽厚……何氏女……”
不待她说完，刘承彩就明白了。其实就是说牡丹受了委屈，要有所补偿才是，这是帮清华郡主消解仇怨，助皇家掩人耳目的意思。只是牛毛要出在牛身上，这钱要刘家来出。虽然肉痛，但刘承彩想着这牛毛到底也还是出在牛身上，这一笔小钱与何家那笔钱相比较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当下便同肖女官道：“不瞒您说，我心中一直愧对这孩子，早就命人准备下了的，两千缗钱，这就送去。”说完果真命人取钱装箱，马上送出去。
肖女官皱了皱眉，不语，刘承彩忙试探着道：“还有二十匹上等绢。”肖女官觉得这数目还算满意，彼此面上都过得去，也就不再多语。
刘家管家得了令，进去寻到朱嬷嬷，言明来意，问戚夫人要库房钥匙并对牌。话音未落，戚夫人就将手里的瓷茶瓯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咬牙切齿地道：“小贱人！凭什么还要给她钱？”兀自不给。
那管家为难之极，只是垂手立在廊下不语，频频朝朱嬷嬷使眼色。朱嬷嬷才探了个头，就被一只瓷枕砸了出来，恰好中了额头，砸了个晕头转向，伸手一摸，粘粘乎乎的，鲜红刺目，不由尖叫一声，眼睛往上一翻昏死过去。
戚夫人异常平静地看着，半点担忧害怕全无，见念奴儿要上前去搀扶，冷笑道：“我这里庙小容不下她，将她给我请出去，以后都不要进来伺候了。”
朱嬷嬷才刚缓过一口气来，闻言又晕了过去。
念奴儿叹了口气，上前跪在戚夫人面前磕了三个头，道：“夫人，请您保重自家身体，不需为这些不值当的事和人气坏了身子。不然实在是不划算。”
戚夫人听了这话，还算满意，犹自冷笑道：“怎么着？你又是想为谁说情？”
念奴儿抬起头来，诚挚地看着她：“奴婢只是以为，夫人的身体最重要，其他都算不得什么。”
那管家怕耽搁长了，误了大事，忙道：“夫人，老爷也为难得紧。”
戚夫人不过憋着一口气罢了，哪里晓不得自家夫君更舍不得，最终叹了口气，将钥匙递给念奴儿。
朱嬷嬷挣扎起来，拼命磕头：“夫人，奴婢错了，再也不敢了，还请您看在奴婢伺候了您几十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遭。”
戚夫人见她血泪相交，哼了一声，恶狠狠地道：“咱们家待何氏女实在是宽厚，她病得坏了身子，生不出孩子来，又爱挑拨惹是生非，都不和她计较了，但愿她能另聘高官之主罢。”边说边看向朱嬷嬷。
朱嬷嬷默了一默，用力磕了一个头，道：“奴婢知道了。”
戚夫人把头转向珍珠帘子，哼了一声：“你下去上药吧。”
出了门后，肖女官又引何家众人一道去京兆府将离书申请了公牒，将和离手续彻底办妥，安然受了何家的厚礼，带了何志忠答谢长公主的礼物，自回长公主府去复命不提。
牡丹知晓事情经过，悄声问何志忠：“爹，老贼分明就是讹诈，他得了那契书，回头又不饶那几位表哥，咱们岂不是亏了？怎么也得逼他一逼才是。”
何志忠摇头叹息：“丹娘啊，我这不是让老贼称心如意，而是必须得这样。首先，我答应过得到你的离书就还他契书，不要他还钱的，如今虽然借了力，但实际上他不肯还钱，又因这契书来找咱们麻烦，也是烦事一桩，不如就此干净利落地了断；其次，李家是为了咱们家的事情才惹下的这个麻烦，如今老贼威胁要告京兆府，不管多少钱，我也得大大方方的出，他贪心是他贪心，我们却是一定不能舍不得的，不然以后就没有人愿意帮咱们了。”
牡丹长叹一口气：“我不是舍不得，我只是觉得太便宜了他。”以刘承彩这个德行来说，只怕过后还会将今日这两千缗钱讹诈回去，说不定还不够。旁人离婚，厉害的还能多挖些钱走，只有她离这个婚，不但嫁妆没全部要回来，还送了不少财物出去，平白惹了多少麻烦，让人操了多少心。可见凡事都得付出代价，这攀龙附凤，不是那么容易的。
何志忠见她垂头丧气的，不由微微一笑，温和地拍拍她的肩头：“傻孩子，看看你，今日是多大的喜事，为何不高高兴兴的，偏生要想这些事？这些事情自有我和你哥哥们处理，你就开开心心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牡丹也就收拾心情笑道：“女儿就听爹爹的，咱们先去看表哥，然后一家人乐和乐和。”
何志忠晓得她心思一向极重，嘴里不说，心里只怕也是很为家人在她身上花了这许多钱感到难受的。便凑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道：“你放心，刘家这事儿我们另有打算，必然叫他家把钱吐出来。这钱呢，等下回去你听你大嫂怎么说，就跟着怎么说。可记住了？”
牡丹默了一默，心中却是另有一番计较。

第六十章 探病
李家住在崇义坊，一样的乌头大门，门房见是何家来人，忙殷勤地引了进去。牡丹是第一次来，不由带了几分好奇。进得里面，堂舍却是五间七架，厅厦两头门屋是三间二架，比起刘家三品官的五间九架和五间五架来又低了一个级别。
薛氏想到自家小老百姓的三间四架和一间二架，不由又暗自感叹了一番，再有钱又如何，还是不能住这样气派的房子。牡丹见她表情，知她心意，笑道：“大嫂，两个侄儿都是聪慧爱读书的，将来必然能替你挣一副诰命回来。”
薛氏听得眉开眼笑，仍然谦虚道：“咱们这种人家的子弟只怕是有些难。”官宦之家的子弟萌祖荫，或是经过推荐就可以混到官职，自家的孩子却是必须得硬拼，层层考试，还不见得能得到好职位。明知道极难，可是这世间，就没有哪个母亲不望子成龙的。
牡丹指指李家的乌头大门，笑道：“这不就是有个现成的例子么？旁人做得到的，我们何家的儿郎一样能做得到。”
忽听有妇人朗声笑道：“说得对！只要肯奋发图强，还怕不能一展冲天么？还没做先就露怯了，实在是不像你的为人，当年你刚嫁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子的。”话音甫落，就见一个身材高大，长得极丰满，满面笑容的中年妇人旋风似地走了出来。
牡丹的印象中，这并不是李荇的娘——她那位绕山绕水，并不亲近的表舅母。便一边跟着何大郎、薛氏行礼，一边把目光探询地投向何志忠和薛氏，这是谁？
那妇人上前扶起薛氏，不忙与何志忠打招呼，先就望着牡丹极爽利地笑：“不用问，你一定是丹娘了。我才回来就听说了你，猜你们今日必然上门，果不其然，叫我猜着了。”
薛氏见牡丹满头雾水，忙道：“丹娘你年纪小，记不得你表姨了。她一直住在幽州的，才刚回来没多久。”
牡丹才恍然明白，这就是李荇的那位据说能百步穿杨，喜欢养猞猁捕猎的姑妈李满娘，不由悠然神往之，暗想晓得她会不会把那什么猞猁一并带了进京来，要是能看看摸摸就好了，赶紧行了个大礼：“表姨好。”
李满娘笑道：“你这身板儿，只怕连马都骑不稳吧？”
牡丹想到自己那实在说不上娴熟的骑术，有些脸红，于是顺着竿子往上爬：“前些年身子不好，所以耽搁了。表姨若是有空，教教外甥女儿。”
李满娘爽快地道：“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不过你可得吃得苦，不然以后别说是我李满娘的徒弟。”
何志忠此刻方得了空，插嘴道：“我们来看行之。不知他可好些了？孩子们的舅母呢？”
李满娘道：“他皮粗肉厚的，不妨事，只是头上倒比身上伤得重，我嫂子正陪着太医开药，所以叫我替她来迎接客人。姐夫里面请。”
李荇的院子却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入眼便是几棵老银杏树，枝干挺拔，翠绿的叶子衬着湛蓝的天空，煞是美丽。廊上围着坐凳栏杆，廊下露天种了十几株长势旺盛的牡丹花。待到牡丹盛开之时，只要坐在廊上就可以近距离观赏牡丹，却是无比舒服。牡丹只一看，就认出都是好品种，何志忠也注意到了，只笑道：“这京中，还有不喜欢种牡丹花的人家吗？”
李满娘也笑：“我看就没有。”
小丫鬟进去通报，一个穿象牙白绫短襦，配浅绿折枝花半臂，系淡蓝六幅长裙，白线鞋，梳双垂髫，面容俏丽的大丫鬟笑眯眯地行礼问了好，道：“公子听说贵客到了，忙着梳洗，还请贵客至茶寮稍候。”
李满娘笑道：“碧水，可是你煮茶？”
那大丫鬟微笑道：“正是奴婢。”
李荇院子里这茶寮，却是单独建在一旁，清漆雕花隔扇窗，屋后几从修竹，屋前一棵朱李已经挂了果，光从外面看就已经雅致得很。比之刘家的豪奢，这里却是清雅之极。大郎笑道：“看看行之这屋子，倒叫我自惭形秽了。”
众人踩着如意踏垛进了室内，但见地面却不是寻常的水磨方砖，而是用上了清漆的桐木铺就的地板，一张冰蚕丝织就的碧色茵褥占了大半，上面置一张长条茶几，上面一套细润如玉的越州青瓷茶碗。右手边又置一张方形茶几，几上满置一套银质的茶碾子、茶罗、盐台、匙子等物，旁边往下矮了三寸许，置一只红泥小茶炉，一个小童正往里添木炭，准备煎茶。
不要说何大郎感叹，就是见多识广的何志忠也感叹不已：“行之其实是个雅人。”
李满娘招呼众人脱鞋入座，笑道：“碧水，把好茶好水并你的手艺拿出来，不许藏私。”
碧水抿嘴一笑，探腰自横梁上垂着的丝绦上取下一只银质结条茶笼，笑道：“水是从常州取来的惠山泉，茶有剑南的蒙顶石花，也有湖州顾渚的紫笋，还有东川的小团，不知姑老爷喜欢哪一种？”
何家也有好茶，只是这常州取来的惠山泉，实在是太过了，何志忠笑道：“好茶好水，客随主便。”
碧水为难地看向李满娘，李满娘笑道：“就煎蒙顶石花茶好了。幽州那地方，哪里得这许多好茶？姐夫，你们不怪我贪嘴吧？”
何志忠大笑：“怎会？”却又低声问李满娘：“我听说行之得了一个煎茶高手，想必便是她了？”
李满娘微微颔首：“就是她了。”
牡丹闻言，聚精会神地看那碧水怎生煎茶。
但见碧水先将制成小方形的茶饼炙干，然后用茶碾子碾成细碎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往茶釜里放了水，聚精会神地盯着看，少倾，水面出现鱼眼般的气泡时，立时揭开盐台用银匙舀了一匙盐加了进去，此为一沸。
牡丹暗自叹息一声。为什么一定要加盐？喝不惯呀喝不惯。
不过片刻，水四周像涌泉一般出现连珠时，碧水却又用勺子舀了一勺水出来备用，然后用竹夹在水中旋搅，接着将茶末放入漩涡中心。此为二沸。
茶水沸腾，泡沫飞溅，碧水将舀出的水加入茶釜中止沸，用茶筅快速击打茶汤，使之发泡，茶汤颜色鲜白，育出汤花。此为三沸。碧水此时方才将茶釜自茶炉上移开，往茶盏里分茶。她十指纤纤如玉，动作优雅万分，最难得的是汤花分得特别均匀。
众人到此已经完全陶醉了，赞叹一番，各自品尝饮用。牡丹从未见过如此讲究精湛的煎茶方式，即便是不合口味，也抱着崇敬的心情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此时流行的却是饮酒豪饮，饮茶也是豪饮，牡丹的动作和众人比起来格格不入，引得碧水看了她好几眼。
李满娘陶醉万分，一气饮尽，笑道：“碧水这手技艺果然极其难得。不如你跟我去幽州吧？我一定厚待于你。”
碧水却不正面回答，行了一礼，温婉一笑：“承蒙夫人不弃，奴婢不才，不过雕虫小技尔。听闻百通寺有位全通大师，新起点茶之技，可以在茶汤表面形成禽兽、虫鱼、花草，纤巧如画，那才是通神之艺。”
李满娘微微一笑，抬眼望向房外，道：“行之怎地还不来？”
何志忠道：“他不舒服就不要叫他了，我们略坐一坐，等到弟妹空闲了，道声谢就走。”
正说着，李荇用木簪松松绾了髻，穿了件湖蓝纱圆领袍子，脚下踩着双木屐，手里提个银瓶，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先笑看了牡丹一眼，团团作揖：“叫大家久等了。”
何志忠笑道：“听说你头上挨了一瓷枕，人事不省的，很是挂心，此时看你生龙活虎的，我们就放心了。”
李满娘笑道：“你姑父他们可是才从刘家出来，就直接来了咱们家。”
李荇笑看向牡丹：“丹娘的离书可拿到了？”
牡丹见他眼里还有血丝，脸色也还有些蜡黄，不由很是过意不去，觉着自己来探病，却将人家从病榻上弄了起来，实在不妥，便道：“已经去京兆府换了官牒。表哥身子不妥，实在不该起来。”
“恭喜！”李荇开心地一笑，亮出银瓶中的东西来：“这是四川进贡来的浸荔枝，实在难得，正好今日给丹娘做了贺礼。”
牡丹立刻精神起来，双眼圆睁，四川来的荔枝？用银瓶装着？该不是那一骑红尘妃子笑的那什么吧？待那荔枝入了口，她方才知道，竟然是用盐渍的新鲜荔枝……
李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神色，见她表情古怪，有些失望：“丹娘不喜欢吗？”
牡丹见众人都看向自己，每个人俱都是一脸的满足样，忙道：“怎会不喜欢，我这是太喜欢了，太稀罕了！稀罕得过了头了。”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李荇却又细心，见碧水眼巴巴地盯着那荔枝看，便用拨了一颗荔枝递给碧水：“机会难得，你也尝一颗。”
“谢公子赏。”碧水满脸欣喜，双手接过，躲到一旁自去品尝。
何志忠咳了一声：“其实今日来，还有另外一桩事，老贼威胁要去京兆府状告几位表侄。”

第六十一章 不要
“刘家老贼奸猾无耻，只怕破财也不能消灾，后面还有很多麻烦，若是可以，请几位表侄暂时离开京城躲躲风头，待这里安排好又回来吧？”说完事情的经过，何志忠起身向李满娘和李荇深施一礼，牡丹等人也赶紧起身行礼，表达谢意和歉意。
李荇侧身躲过，连连叫道：“姑父这是折杀侄儿了。”又骂大郎：“哥哥不拉着，也来凑热闹，这般生分，却是叫我寒心。”
李满娘皱眉道：“虽说此事因你家丹娘而起，但这亲戚之间，不就是要互相帮衬的么？难道说，他日我家有难，你们就能因为怕麻烦袖手旁观？这般啰嗦做什么！他们兄弟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行之被算计欺负了去吧？他们要敢如此，看我不剥了他们的皮。”
为什么都喜欢多子多福？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扩展家族的影响力和势力？就是为了危难时刻，大家伸把手就能扶起来，而不是孤立无援。牡丹到了这里后，感受最深的就是在这个人治社会中，家族力量的巨大。
李家人如此洒脱豪爽，何家人也就不再多说那些感谢的话。何志忠默默盘算着十月出海进珠宝香料时带着李荇一起去，顺带让他发笔财，何大郎则道：“不知几位表兄弟此刻在哪里？”
“他们长年累月在幽州，到了这里哪里闲得住？昨晚将行之送回来后就又去了，这个时候还没回来，也不知哪里去了。”
何志忠道：“他们这几日还是不要出去闲逛的好。省得正好撞在那老贼的刀口上。”
李满娘不在乎地一笑：“怕什么？最多挨顿打罢了。他们还算没笨到那个地步，是误伤嘛！谁会晓得一个三品大员会做圈套，又带了人去街上做捉奸、强嫁侄女那种丢脸的事情？他又没穿官服，穿的常服也不是紫色，哪个晓得他真的假的？何况也没真打了他，他自家胆子小怪得谁？”
众人闻言，全都笑起来。牡丹想到若非刘畅在中间打了个岔，此时纠结的就是自己和李荇了，便偷偷看了李荇一眼，哪晓得正好对上李荇的目光，不由脸一红，垂下了头。
李荇忍不住翘起嘴角，却又突然想起来：“我娘怎么还没来？”
李满娘笑道：“你娘先前是陪着太医开方子，这会儿怕又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
牡丹却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她觉得这位表舅母会不会是因为她拖累了李荇，心里不高兴，所以才不愿意来接待他们？她看了薛氏一眼，却见薛氏也正向她看来，看来姑嫂二人都是一样的心思。
众人又喝了一回茶，方见李荇之母崔夫人带了两个丫头急匆匆地赶过来。她人长得白胖，此刻天气正是最热的时候，待走到茶寮，已是热得不行，与众人见礼：“诸位莫怪，我适才送走太医，却是又安排饭食去了，都到前面去吃饭。”一眼看到李荇，立刻就沉了脸骂道：“我的话都是耳旁风！叫你躺着休息，你却爬起来坐着吹凉风，是专和我作对么？”
李荇全然不怕她，只笑道：“姑父他们难得到我这里来做客，偏巧我那屋子里一大股子药味，总不能叫姑父他们在那里闻臭味吧？”
崔夫人笑骂道：“就你讲究多，还不快滚回去躺着？差点肋骨就断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说着眼圈微微发红。
何志忠大惊：“这是怎么说？”
李荇阻挡不及，怨怪地瞅了崔夫人一眼，道：“没什么，听她瞎说。若是真的这么厉害，我能起得来身么？不过是点皮外之伤，都怪表哥们太粗鲁，把我当成麻布口袋一样的不当回事。”
牡丹却是知道一定是刘畅拿刀鞘砍的，也不知道当时下了多大的狠劲，可见是对李荇恨之入骨，不由内疚万分，感激莫名，简直不知该怎么还李荇这人情才好。有许多话埋在心里，却是无法开口说出来。
大郎皱眉道：“若是皮外伤，我家里有一瓶胡商送的药油，治疗外伤却是再好不过。我这就去拿来。”边说边果真起身要走。
李满娘伸手拦住他，不以为然地看着崔夫人道：“儿郎家，吃点皮肉之苦算得什么！要紧的是顶天立地有出息！就算是要送药，也等稍后使人拿来，何必敢这么急？又不是赶着拿来救命！”
崔夫人见儿子怨怪自己，姑子不以为然地看着自己，又见何家人满脸自责之色，只得叹了口气，把话题转开，亲热地拉了牡丹的手笑道：“丹娘，早就想去看你，成日里却总是被俗事缠身。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这么好的姑娘，他们家怎么就狠得下心？”
“多谢舅母关心，一切都顺利。这还多亏了舅舅、舅母和诸位表哥操劳。”牡丹抬眼看过去，但见崔夫人梳着宝髻，插着一把精致华美的金框宝钿梳子，穿着家常绯色单丝罗窄袖短襦，系松花绿宝相花八幅长裙，脸蛋圆润白净，一双眼睛笑成弯月亮，看着倒也是很和气的。不由暗想，母亲心疼儿子，有些怨气也是正常，总体看来这表舅母也还是不错。
何志忠却是暗暗叹了一口气，回头问李荇：“过几日有个宝会，你想不想去？”
李荇眼睛一亮：“当然想去。”
崔夫人骂道：“你不好生养病，还到处去！”
何志忠又暗叹了一口气，道：“若是你身子养好了，我便使人来唤你，若是不好，那就等以后吧，反正机会多的是。”
李满娘却道：“我倒是想去开开眼界，到时候姐夫使人来唤我一声。”
众人沉默地将饭吃了，崔夫人不许李荇去送，自己陪了李满娘将何家父子几人送至门外，殷勤招呼众人以后多走动。何志忠瞅了个空子同李满娘道：“若是有什么新消息，记得使人来和我说一声，省得我心中挂怀。”不管出多少钱，他总愿意拿出来抹平此事的。
李满娘懒懒地挥了挥手：“知道了，放心地去吧。”又望着牡丹笑：“过些天我们要出城跑马，你去么？”
牡丹忙点头：“去的。”
李满娘笑道：“到时候使人来唤你。你这两天有空多骑骑马，到时候不要从马上掉下来。”
何家一行人归家时还没来时那么欢喜。崔夫人的态度很明白，到底还是有些怨怪李荇为了牡丹惹出这么多麻烦。然而却也怪不得她，虽然平时两家关系还不错，到底隔了这么远，平时一点小麻烦倒也罢了，惹上大麻烦却是不一样。
何志忠悄悄看了垂头沉思的牡丹一眼，忍不住又暗暗叹了一口气。
何家一片欢欣鼓舞，从刘家拿回去的两千缗钱和二十匹绢摆在岑夫人的房屋的正中，还尚未收起。因为上次有孙氏多嘴惹了祸，这次却是没人敢问牡丹嫁妆钱的事情，只在心里猜了很多遍。
薛氏却是早就得了吩咐的，主动道：“刘家的钱暂时不趁手，这些是先送回来的一部分，其余的等过些日子再送来。”她这话一出口，就冷了场。
以刘家人那种不要脸的德行，今日没能拿回家来，以后怎可能再要回来？分明是何志忠、岑夫人偏心长房和牡丹，借这个机会明目张胆地补贴他们罢了。杨氏微微冷笑，张氏垂着头，孙氏、李氏面无表情，白氏和甄氏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不信，却也没多语。
只有吴氏笑道：“丹娘福大，遇到了白夫人和长公主都是好人，所以才会否极泰来。”她的话不出所料的又得了甄氏一个白眼。
岑夫人才懒得管这许多，只道：“趁着天色还早，先把丹娘的这些东西送到她的库房里去存着罢。你们也是，先前也不吩咐妥当，直接送过去，又白白让人多跑这一趟。”
众人心说，若是不拿回来现现，谁又知道你女儿“正大光明”地拿回嫁妆了呢？只是高压之下，再有多少想法，也不敢多话。
牡丹突然道：“慢着，我有话说。”
众人闻言俱都抬眼看向牡丹。
牡丹走到房屋正中，对着父母、哥嫂行了一个大礼，情真意切地道：“丹娘多病，从小到大没有给家里尽过责任，只给家里添了大大小小无数的麻烦。出嫁前让父母兄嫂忧心操劳，出嫁后又教父母兄嫂麻烦不尽，破财费力，更别提孝敬父母，实是惭愧之至。然而父母疼爱，哥嫂不计较个人得失，视我如珠似宝，丹娘感激不尽。有心答谢父母兄嫂之恩，可惜我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父母和哥哥们的血汗钱换来的，丹娘唯一能做的，就是孝敬父母，敬重兄嫂，爱惜侄儿侄女。这些天来家里为了我花的钱实在不少，刘家这笔钱，无论多寡，我都不要，请娘将它收到公中去吧。”
岑夫人闻言大惊，阴沉地瞪着儿子儿媳们。薛氏忙道：“丹娘！你想这么多做什么？给你的嫁妆就是你的，谁家女儿不是如此？回了娘家养你一辈子也是应该的，快别说这些糊涂话。”扫视了众妯娌一眼，“你们说是不是这样？”
众人少不得附和一番。有人相信牡丹是真心的，也有人暗里想，牡丹不过就是欲擒故纵，做作，讨好父母，收买人心来着，那么一大笔钱，真放到她面前，看她舍得舍不得？

第六十二章 流言
牡丹郑重地道：“我是真心的。不然实在羞愧不能自已了。”她猜着，现在这个情形，就算是那笔钱最后回不来，何志忠和岑夫人也会想法子另外补贴她。虽然说现在还是何志忠当家，但那钱也是大郎他们风里雨里的拼来的，将心比心，嫂嫂们有意见很正常。她怎能让家里人为了这笔钱伤和气？她有的已经够多，不能贪心。
众人面面相觑，薛氏还想再劝，岑夫人与何志忠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最终喟然长叹：“罢了，就依了你吧。”
牡丹长出了一口气。想要钱，她完全可以凭自己的双手去挣，现在她是自由的，她有健康，有自由，有技术，还有亲人做坚强的后盾，什么也比不上这些更重要。
白氏见机笑道：“今晚准备了玉尖面，替丹娘庆贺。”她的话引得小孩子们一阵欢呼。
玉尖面却是用了肥美的熊肉和精料饲养的鹿肉做的包子，格外美味。何家有钱，却不能在房屋、用具方面违制，便挖空心思地在女人的穿着和吃食方面下功夫。但这玉尖面，因为食料难得珍贵，所费很多，却也轻易不吃的。于是先前的些微不快，顿时被美味给冲散了。
牡丹扑哧一声笑出来：“除了咱们家，再也没有谁家会因为女儿和离而做好吃的庆贺的了吧？”
白氏一愣，微微有些尴尬。何大郎却已经大笑起来：“今日爹爹在路上也和丹娘说，今日是大喜的日子。”
何志忠也在笑，岑夫人笑道：“甩掉了一块臭烘烘的狗皮膏药，丹娘的病又好了，那不是大喜事是什么？”虽然如此说，她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两件事，一怕牡丹什么时候又旧病复发；二是操心再给牡丹找个什么人家呢？
见大家都在笑，白氏这才放心下来，热情地招呼吴氏：“姨娘和我一起去厨房看看准备好了没有？”
薛氏忙道：“姨娘歇着，还是我和二弟妹一起去吧。”
白氏忙一把揪住她：“大嫂在外面忙了一整天，回家来还要忙，累坏了可就是我们这些弟媳们的不是，快陪着娘和丹娘歇歇，说说话吧。有我和姨娘去照管就是了。”
“我不累。”薛氏有些意外。以往可都是她和白氏一道的，怎地突然间白氏就和吴姨娘凑到一处去了？细细想来，自从孙氏和杨姨娘针对自己那件事之后，白氏和吴姨娘每天跑进跑出做和事佬，她二人的关系就变得近了起来，白氏就不像从前那样喜欢来找自己说话了。
岑夫人淡淡地扫了白氏和吴姨娘一眼，道：“老大家的，兄弟媳妇愿意体贴你，帮你做事情，这是多好的事情？你就安安心心地歇着，过来把今天你们遇到的事儿说给我听听。”
薛氏微微一笑，应道：“是。”果真走到岑夫人跟前，拿了美人捶，替她敲着腿脚，细细讲起今日的事情来。牡丹和大郎间或插几句嘴，其他人听得哈哈大笑，显得其乐融融。
白氏的脸色微变，心情突然变得很糟糕。看了一屋子的笑得轻松快活的妯娌们，脚步就显得分外沉重。
牡丹有个小心思，想问家里的玉尖面做了多少，是不是给李荇送药油的时候，顺便送点过去给李家人尝尝。今日她看到了，李家有钱，绝对不比何家穷，况且李家因为给宁王府做事的缘故，总是能近水楼台得到许多宫中制的东西，御赐之物也不少，不少这顿玉尖面吃。但是，这始终是何家的心意。想开口，却又怕嫂嫂们多意，但若是不送，确实又实在想送。
牡丹犹豫再三，小声问薛氏：“嫂嫂，咱们今日吃了李家的盐浸荔枝，可需要还礼？”
薛氏骤然明白过来，促狭一笑，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回头望着岑夫人道：“儿媳才想起来，李满表姨也在呢，记得当年她最爱吃这个，这里要让人送药去给行之，是不是让人送些玉尖面去给他们尝尝？也不晓得二弟妹她们可备得有多的？”
岑夫人扫了姑嫂二人一眼，道：“定然有多的，家里这么多的人，难道是随便一点就能打发了的？让人装两食盒送过去，哦，不，叫大郎亲自送过去。”
薛氏忙起身去安排，回来后悄声问牡丹：“你怎么谢我？”
牡丹一本正经地道：“嫂嫂这些天为了我的事情跑进跑出，的确很是辛苦，过两天我给嫂嫂做双鞋穿。”
薛氏叹了口气，道：“你呀！”见牡丹白玉一般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来，笑了一笑，算是放过了她。
晚间，在外忙碌的二郎几人俱都归了家，一家子欢欢喜喜地等着去送药的大郎回来一起吃饭。大郎却一直到天擦黑了才阴沉着脸回来，众人第一个反应就是李荇那八个表哥出事儿了。
岑夫人问他，他只是摇头：“两个食盒才送过去，就被抢光了一个食盒。都好着呢，说是一日一夜都在街上闲逛，没人找他们的麻烦。”
何志忠奇道：“那是谁说了不好听的话了？”难道是碰上李元，李元也和崔夫人一样的不高兴了？
大郎偷偷瞟了牡丹一眼，还是摇头：“不是，我是马在路上挂着个人，生了几句口角，所以心里不高兴。吃饭吧。”
二郎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这种小事情也值得你生气？什么时候你的心思也和女人一样了？针尖大点事情就闹气。”这话说出来引起一片反对攻击之声，并当场就挨了牡丹一下，引得他嘿嘿直笑，捂住嘴不敢再冒话。
饭后众人俱都嚷嚷累了，很快散去，只留下大郎、二郎说是有生意上的事情要与何志忠商量。牡丹兴奋得很，本想陪岑夫人说几句话，大郎瞥了她一眼，皱眉道：“丹娘你身子不好，昨夜又没休息好，今日冒着日头到处地去，还不赶紧去歇着？”
牡丹不敢反驳，冲他做了个鬼脸，反身跑了。
大郎见她去了，走到门口小心翼翼地张望一番，命封大娘帮忙把门看好，方阴沉着脸入内，破口大骂：“刘家不是人，到处坏丹娘的名声，不过半日功夫，就已经传到我们家附近了。”
岑夫人脸色一变，翻身坐起，怒道：“怎么回事？”
大郎道：“说是我们丹娘病坏了身子，生不出孩子来，却又心肠恶毒，挑拨是非，人见人厌，在夫家实在呆不下去了，才被休的。明明是他家没道理，明明是和离……”大郎一口气不顺，气得说不下去。
岑夫人、何志忠气得发抖，刘家这是要毁了牡丹啊！挑拨是非，人见人厌这个不算什么，只要牡丹多和人接触，自然不攻自破，可是生不出孩子来，难道叫他到处去和人说，丹娘与刘畅从未圆过房吗？世人总是不惮于用最恶毒的心思去揣测旁人，结婚三年没圆房，说给谁听谁也不信，就算是信了也会觉得奇怪，明明这么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子，硬是不能打动丈夫，别不是有什么隐疾吧？单凭生不出孩子这一点来，什么好人家还会要丹娘？
二郎皱眉道：“这件事情注意不要叫丹娘晓得，省得她听了伤心，咱们先别声张，看看谣言到底是从哪里传来的，然后又再做论断。”
岑夫人揉着额头道：“哪里瞒得住？她迟早要知道，与其等旁人去告诉她，打她个措手不及，茫然失态，还不如提前告诉她，她有个心理准备也不至于莫名吃气。我这就去和丹娘说。”
何志忠咬着牙道：“大郎，明日你再去看看李荇，问问他上次我们商量好的事情，什么时候动手好。”
牡丹并不知道有关她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她舒舒服服地泡在澡盆里，享受着宽儿和恕儿的精心服务，听她二人抱怨逗乐：“奴婢们陪着夫人在家，心里猫爪火燎的，才听到街上的锣鼓一响，几位小娘子和小公子就哭了。特别是涵娘她们几个小的，哭声差点没把屋顶掀翻。惹得甩甩嘎嘎怪笑，又学他们哭，差点没被淳公子把尾巴给揪了。它却又知机，晓得您不在家，没人保它，只是大声喊阿娘救命！夫人又好骂了淳公子一顿。”
“它活该！”这鸟年纪越大越成精了，牡丹大笑，起身擦干水渍，问道：“雨荷睡了么？她的头可还疼？”
宽儿笑道：“雨荷姐姐说她没事儿，这会儿正给您熏衣服呢。”
牡丹换了干净里衣，歪上床去，舒舒服服地躺下，叹道：“哎呀，我是觉得浑身轻松了一大截呀。”
恕儿和宽儿对视一眼，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您自然觉得轻松一大截啦。”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轻响，岑夫人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冷冷地对着宽儿和恕儿道：“你们出去！”
牡丹见她神色严肃，连忙起身扶她坐下：“娘，你怎么还不睡？”
岑夫人挨着牡丹坐下，摸摸牡丹顺滑的头发，长叹一口气：“丹娘，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后要怎么过？”

第六十三章 立户
今后要怎么过？按着牡丹原本的打算，自然是先立个女户，然后买地、买房、建园子、种牡丹，发家致富，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若是能遇上那个人，真心相爱，生儿育女，小吵小闹，一辈子就这样了。若是不能，她总不能胡乱把自己给嫁了吧？刘畅那样的人，何牡丹那样的婚姻，有一次就已经足够了，绝对不想再来第二次。
牡丹想到此，试探着道：“娘，其实我想立个女户。”她敏感地感觉到岑夫人放在她头上的手猛然一顿，她紧张地抬起头来看着岑夫人。刚和离，就想独立，会不会让岑夫人伤心，觉得她没良心？
岑夫人严厉地看着她不说话，牡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地在胸腔里跳动，频率赶得上差点被清华郡主的马蹄踏上之时。虽然紧张，她仍然坚持用最柔和的眼神看着岑夫人，轻声说：“娘，我知道您心疼我，也知道这个时候提这件事不太好，但是我觉得，您和爹，一定能理解我的心情。”她犹豫良久，轻声道：“不瞒您说，我日后想种牡丹。”
岑夫人既然想得到把她和何家的财产分开放，想得到千方百计地替她打算，补贴她，必然就能明白她的想法。她要独立，她要把握自己的命运，掌握自己的财产所有权。
岑夫人沉默良久，方道：“这件事情我要先和你父亲商量。”她虽没有直截了当的答应，但牡丹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已经成了一半，遂抛开此事不提，问岑夫人：“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吩咐我？”
岑夫人方收拾起心情：“你知道刘家对你恨之入骨，不会希望你好过吧？”
牡丹一笑：“本就是冤孽，他家倘若能容得下我，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做什么都正常，可是又做了什么事了？”
岑夫人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你大哥今日从外间回来，才知流言已经传到咱们家门口，说是，你病坏了身子，不能生育，在家惹是生非，人见人嫌，这才被休弃回家……”
这意味着，以后就算是遇到合适的好人家，这种传言都会给自己的终身带来很大的麻烦。牡丹挑了挑眉，心中不是不窝火，但看到岑夫人难过的表情，她不在意地一笑，抚着岑夫人的手道：“他家倒也没说错，我的确是没能生出孩子来，的确也算是惹是生非，让他家老老小小都吃了一台气，日后还有得吃，这不是人见人嫌是什么？至于休弃么，和离也是离，休弃也是离，难道被休弃的人就真的全是她们的错，就没有再嫁的了？理他家作甚？咱们要是因此生了气，反而上了他们家的当。”
岑夫人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回答，她以为牡丹怎么也会很难过，或者会伏在自己怀里大哭一场。哪想到牡丹却反过头来安慰自己。当下难过的道：“我和你爹本想着，过段时间再给你另外找个合适的，哪晓得……”
牡丹甜甜一笑：“娘，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麻烦，就让我过几年想过的日子吧。姻缘天定，那人若是与我真的有缘，就不会在乎这些。您要相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见到女儿如此乖巧懂事，岑夫人心头大恸，强忍着不表现出来，拍着牡丹的手道：“好，好，你想得通就好。”却又道：“这几天你还是不要出门了吧？省得听着烦。”
牡丹把下巴一抬：“不，我就要出门，我又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不敢出门？难不成那些真正被休弃回家的人，就要躲起来不见人了？我越躲，越像是我见不得人似的，正好叫他家称心如意，我明日就要出门。”
岑夫人见她可爱，心情稍微好了些，微笑道：“那你要去哪里？”
牡丹道：“曲江池芙蓉园，请娘帮忙备份礼物，爹爹或者是哪位哥哥陪我去谢那位蒋公子吧。如果没有他，我此刻已经没了命在。”
岑夫人道：“礼物已经备下了的。你爹说送座香山子。”
牡丹应了，送岑夫人出门：“您早些歇着，不然坏了身子，叫我怎么舍得？”
岑夫人捏了她的脸颊一把：“回家来这些日子，也没见你少吃，怎地就长不胖呢？这么瘦，哪儿能行？”
牡丹挺了挺胸：“我哪儿瘦了？肉都藏着呢。”一句话把岑夫人逗得大笑。
岑夫人回了房，何志忠忙问：“怎么样？”
岑夫人微微一笑：“女儿到底长大了，以后你我就算是死了，也不用再为她操心了。”
何志忠疑惑道：“怎么说？”
岑夫人将牡丹的话说给他听，笑道：“说是不是什么大事，明日就要出门呢，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又看着何志忠道：“她要立女户，说是以后想种牡丹花。”
果然是比从前明白了许多。何志忠沉默片刻，揉着额头叹道：“依了她吧。儿大不由爹，你看看，我们还没死，就已经是这样的情形，暗潮涌动呀。若是我哪日从你前头死了，还有得你气的。孩子们不能说谁不好，但你我都是一样过来的，不患寡而患不均，迟早的事。早些把她择出去，有个准备，也省得到时候措手不及，她连去处也没有，平白要受多少冤枉气。”
岑夫人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亲骨肉，亲骨肉，再怎么亲，兄弟姐妹哪儿能亲得过自家父母子女去？但我还是有个想法，立了女户后，她要在外面做什么都可以，另嫁之前还是不能叫她搬出去，我不放心。”
何志忠道：“由得你吧。叫她和侄儿侄女们多亲近一下，若是将来有个什么，也叫得动。”
话音未落，就见岑夫人突然红了眼，用帕子捂了口，低声哽咽道：“我苦命的丹娘。怎么就总遇上这许多破事儿呢？你要叫刘家狠狠载个大跟头，方能解我心头之气！”
何志忠温柔地拍拍老妻的肩头，柔声哄道：“莫哭了，莫哭了，都依得你。”
第二日一早，牡丹起了个大早，让雨荷把件胭脂红的翻领胡服寻来给她穿上，又换了双靴子，系条蹀躞带，梳了个回鹘髻，出外去吃饭。迎面遇到岑夫人，还没开口，岑夫人就道：“你爹同意了，但要你住在家里，稍后我就使人去请术士来占宅，加间房子起来。冬天你也可以住得舒服点。”
这大概是他们所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牡丹也就不再坚持：“辛苦娘了。”
才刚进了屋，就见哥哥们都望着自己笑，嫂嫂们则俱用同情的目光看着自己，平时总爱闹别扭的甄氏万般温柔地迎上来，热情地道：“丹娘，你饿了没有？快到我这里坐下，马上就开饭。今早做的是你爱吃的水晶饭。”
“还不饿呢，昨晚吃了那许多。”牡丹心知肚明，大家这都是得了消息同情她来着。到底是一家人，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立刻又团结起来了，突然间，她的心情大好起来，高高兴兴地挨着甄氏坐了，把最小的何淳抱在怀里，笑道：“听说你前日挨祖母骂了？为什么呀？”
何淳不过五岁，伏在牡丹怀里皱着鼻子道：“甩甩是个大坏蛋！可恨又可恶！”
众人俱都大笑起来，五郎捏捏何淳的鼻子：“它是只鸟儿呢，你逗它玩不说，反而被它给逗了。”
白氏则望着牡丹担忧地道：“丹娘，你要出门？还是过两天再去吧？”
门是一定要出的，牡丹还未回答，何志忠已经一锤定音：“吃了饭以后，还是我和大郎陪丹娘出门去道谢。四郎你去约张五郎，看看什么地方合适，请他吃饭答谢他，叫他把他那群兄弟一并请上，选个好地方！别心疼钱。等我和大郎把事情办完就过来敬他的酒。”
何四郎闻言，郑重其事地道：“爹，您放心，我一定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
曲江池离宣平坊隔着四个坊区，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一路上牡丹遇到了好几个相熟的街坊，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那些人看着她的时候，表情都不一样。她也不管，该打招呼的打招呼，该问好的问好，对别人探究的目光一概视作是空气。
大郎把张脸沉着，难看得很，看到有人和牡丹多说几句话，一打听不该打听的事情，就拿鞭子甩得呼呼响，吓得人家赶紧把话咽回肚子里去，匆匆与牡丹告别。
何志忠也不去管他，一脸的沉静，有人问候就答几句，不然就耐心地等待牡丹。大风大浪他见得多了，这点算什么？
到得曲江池芙蓉园附近，大郎寻了个推着车子买蒸胡饼的老头道：“敢问老丈，可知这附近有个蒋长扬蒋大郎住在哪里？”

第六十四章 寻访
那小贩却只是摇头：“不知道。反正不会是芙蓉园就是了。郎君不妨去曲江池附近打听打听。”
芙蓉园是皇家的御苑，皇家沿郭城东壁修筑了由兴庆宫南通芙蓉园的夹城，以便皇帝能随时到芙蓉园赏玩而不为外人所知。王公贵族非宣召不能入内，更不要说平头百姓了。
曲江池则不同，属于大众性的公共游乐场所，南靠紫云楼、芙蓉园，西有杏园、慈恩寺，四处种植花卉，水波明媚，更有无数烟柳，芙蕖飘香。中和节，上巳节的时候，行人如织，正是京中士庶踏青游玩的好去处。就是民间组织庆贺新科进士及第的关宴也是在此进行，彼时公卿之家会倾巢出动，在此挑选东床快婿。
附近闲僻之地不少，但多为一些官员建的私庙。可以说，能在此修建一座院子，实在是不容易，相当于现代人在西湖边给自己建了座别墅一样，出门就是风景名胜区，羡慕死人。
大郎有些糊涂，摸着头问牡丹：“丹娘，你确定他没说错？芙蓉园附近就芙蓉园附近，曲江池附近就曲江池附近，说得这样模棱两可的，该不是他嫌麻烦，不想告诉那清华郡主真实住处，所以拿来敷衍的？”
牡丹也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可能，毕竟清华郡主那样的人，就不是什么好鸟，那可比刘家那样的狗皮膏药缠上还要麻烦些。要是她，在说出真实住址前只怕也会犹豫一下吧？就算是自己不怕，那也不能将麻烦带给家人呀。
何志忠却道：“敢在那个时候出手救人，又夺马伤人，不走不避的人，岂会是这种藏头露尾的人？他说是曲江池芙蓉园附近，那便是在两者之间，这推车买蒸胡的，并不是这片居住之人，不见得就晓得。曲江池不是和芙蓉园内的芙蓉池相通么？咱们往那边去必然能打探到。”
大郎猛地一拍脑袋，笑道：“是了！一定就是那里。前几年上巳节，我和二郎他们听说沟渠里面会流出叶片诗来，还特意往那里去看热闹呢，我记得那里是有几个院子。”
还以为会捡到里面的美人们排解寂寞随水放出来的诗词？自己这几个哥哥，可真够可乐的。牡丹一声笑出来，斜瞅着大郎促狭地笑：“沟渠里会流出叶片诗来？不知我大嫂二嫂可知道这件事？”
大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微微红了脸道：“都是骗人的！捞了半天，花瓣烂叶子倒是不少。”见雨荷、宽儿和自家跟班都在捂着嘴笑，面上过去不，望着牡丹道：“明年春天关宴，哥哥带你来看热闹。”
也就是来看看新科进士有没有看得上的，也挑挑女婿的意思。牡丹大大方方地一笑：“得了吧，咱们看得上人家，人家不见得给咱们挑。人家看得上我，我不见得就能看得上他。”社会现实就在这里，新科及第的进士，还不等着给权贵挑去一步登天？谁愿意娶一个商户女儿？有的只怕是异数。所以她的心思就没放在这上面过，与其千方百计地攀上一个官家，不如找个有志青年，一起发大财，遍游名山大川，生了孩儿，自己培养一个新科进士更现实。
何大郎一想也是，却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勾起了牡丹的伤心事，一时讷讷不能语。一门心思就想怎么弥补刚才的过错，便道：“丹娘，我教你认珠宝吧？”
牡丹叹了口气，调皮的摊摊手：“那天四哥也说要教我认香料，让二哥教我学调香。可是我都不感兴趣怎么办呢？我大致晓得什么是什么就可以了，还是种我的花比较好。”
何志忠先前一直听他兄妹二人斗嘴，此刻方发了言：“丹娘要立个女户，你抽个时间早点去帮她办了吧。然后去打听打听，哪里的地好，去买一些，给她修个庄子，她爱种花，就给她种着玩儿，平时还叫她住在家里。”
大郎吃了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家里的女人们给牡丹受气了，何志忠淡淡地道：“这样也好，你们迟早都是要分家的。我也老了，什么时候嫌吵，就可以和你娘一起去庄子里住着散散心。”
说到分家，大郎很是难过，眼圈红了，道：“爹爹说的什么话？这个时候说这些怪没意思的。倒叫儿子心里难受。”
大郎一向忠厚，何志忠叹口气：“我没死之前自然不分，如果我死了，二郎、四郎、五郎我也就不说啦，三郎和六郎各有生母，只怕是要分家出去单过的。你和大儿媳都是忠厚吃得亏的，趁着今日说起这个话来，我却是吩咐你，将来好生照料你娘和妹妹。弟弟们有过不去的时候，拉他们一把。”
大郎难过得要死，却晓得父亲说的是正理。牡丹忙道：“大哥快看，可是那里？”
但见曲江池靠近芙蓉园边果然有几座小巧精致的院子，边上一座院子，粉墙青瓦，院墙不高，里面的蔷薇探出墙来，彩蝶纷飞，一派的欣欣向荣，看着很是引人眼馋。只是外间没有行人，安静得很。大郎少不得使人去敲开那户人家的门问路，那门子闻言，惊讶地看了众人一眼，但见众人虽然穿得华丽，却不似是特别华贵的那种，便道：“正是我家公子爷，不知各位？”
牡丹这才明白，蒋长扬所说的一问便知，原来是因为他家就是第一户人家。但看这座园子，其实不像普通人家正式的家居府邸，而是实实在在一座幽雅的别院，实在是与她眼中的蒋长扬不太搭调。不过转念想到蒋长扬起心动意买花给他母亲，也就想得通了，想必他母亲也是个热爱生活，喜欢侍弄花草的人吧？
大郎说明来意，那门子道：“还请贵客稍候，待小人进去禀告。”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那门子出来引众人进去，牡丹一路进去，方知幽雅之处。但见林木高大，花木茂盛，小径幽深，通庭院地面全由武康石石块铺设，华丽整洁，花间小道却是用了碎石铺陈，已经生了苔藓，古色古香。走在其间，可以听到清脆婉转的鸟叫声，一行人一直走到厅堂，除了领路的门子外，就没遇到过一个下人。按牡丹算来，这座宅子至少也有几十年的样子了。
厅堂中的陈设简单却不简朴，家具虽是半旧的，用料做工却极其精致，另有一架蝶栖石竹六曲银交关屏风非常显眼。一个青衣小童在内伺候，请众人入座后，殷勤奉上茶汤，笑道：“请客人恕罪，我们公子爷稍后就来。”
片刻后，蒋长扬果然从外间急匆匆赶来，与众人见过礼后告罪道：“实在对不住，让各位久等了。适才一位故交在此，耽搁了些时候。”
何志忠与他寒暄几句，说明来意，命人呈上那座极品沉水香制成的香山子，道：“些微玩物，不成敬意，实在是不能和您救了小女的大恩大德相提并论。这个是我们家自己做的，还请您不要嫌弃，留着把玩。”
时人流行熏香，凡是有点身份地位的人，衣物要熏香，坐卧要焚香，行动要戴香囊，更知香山子的难得贵重，稍微有点钱和地位，都会想法子弄一个去摆设，以为是雅事一桩。然而香有上中下品之分，价格有贵贱。何家这个香山子，与市面上一些用小块的沉水香堆叠而成的不同，而是整块雕琢而成的，绝对不是凡品，何志忠才一掀开盒子，就满室生香。
蒋长扬只看了一眼，便肃了神色固辞：“在下不能收。”
何志忠有些意外：“难道公子看不上吗？”这座香山子，除了家中厅堂里摆设的那一座以外就是最好的，不然他也不敢拿来答谢人。他看了蒋长扬这屋里的陈设，晓得蒋长扬不会是不识货的人。还想着这东西雅致，不会被人嫌弃，谁知道人家竟然不要。
蒋长扬微微一笑：“这么贵重雅致的东西，在下怎会看不上？路见不平自有旁人铲，我若是没有办法也就算了，既然有能力，自当出手相助。我若是受了您的东西，倒叫我日后没脸见人了。”
何志忠苦劝一歇，见他实在不收，便正色道：“我何志忠虽然是个商贾，但生平为人，恩怨分明，公子救命之恩，原也不是一座小小的香山子就能报答的，您实在不收，我也不勉强您。但您记着，日后若是有需要，便请到我家店里来说一声，但有所求，无所不从。”
何志忠这样一说，为难的倒是蒋长扬了，他左思右想，望着牡丹道：“若是真的要谢，不如请何家娘子帮我照顾几株牡丹花吧。家母爱花，我此番倒是替她买了几株品相不错的，只可惜山高路远，我不放心让人送去，只好养着。家里的仆人笨，不过半月功夫就养死了一株，实在可惜。”
牡丹毫不犹豫地应下来：“行。”

第六十五章 治花
牡丹见到蒋长扬那几株蔫头蔫脑的牡丹时，不由连连叹气。长势衰弱，叶片发黄，有的叶子被啃食得残缺不全，不止是一株死了，其他几株也跟着要死了。牡丹示意花匠拔起已经死了的那一株来看，不出所料，根腐病严重发生。
那花匠怯怯地偷看一眼已经黑了脸的蒋长扬，小声问牡丹：“小娘子可知这牡丹花到底得了什么病？”
牡丹却不回答他的话，只问他：“花后这次施肥可施过了？”
那花匠惊讶地道：“花已经谢了还施什么肥？施了倒引得它又萌芽，明年春天就不好开花了。”一边打量牡丹，一边暗想，这娇滴滴的小娘子，懂得种什么花？只怕又是一个假装自己懂得种花，来讨好自家主人的，心里就带了几分轻视，语气间也有些不以为然。
牡丹一听就晓得这是个外行。
牡丹花喜肥，得根据植株的大小、密度、长势及“春开花、夏打盹、秋发根、冬休眠”的习性来确定施肥的种类、时间和数量。每年要施三次肥，第一次施肥在早春萌芽后，主要为促进开花，以施氮肥为主；第二次在花谢后，主要为促进花芽分化，这次施肥最为重要，氮磷钾应该全面施用；第三次在入冬前，主要为保护越冬，以促进新根生长为目的。据牡丹所知，有些人还会在牡丹植株周围埋下动物尸骨，或是将动物尸骨装缸，盛水密封，待到其腐熟后将其浓汁稀释浇灌牡丹花，以便让牡丹花大色艳。
但这个人，不但没有给牡丹花施最重要的一次肥，还振振有词地反驳自己，说出那种外行花来。多半是蒋长扬要养牡丹，下人为了讨好他，以为这是争光的好差事，便假装说自己会养花的，结果接过去就惹出了大麻烦，白白可惜了这几盆好花，也不晓得一盆就要值几万钱。
牡丹想到此，便似笑非笑地望着那花匠道：“大约你家这花品种不同，我家的花每年花后总是要施一回肥的。”说完也不看蒋长扬，低头去检查其他的花。
蒋长扬听着这话十分不对，皱眉看向那花匠，那花匠晓得要坏事，赶紧避开蒋长扬的目光，往前帮牡丹的忙，讨好地道：“小娘子果然是行家里手，出手不凡，还请您教教下仆，下仆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奇怪的病。”
牡丹恼他不懂装懂，到了这个时候还要硬撑着装下去，便沉了脸道：“你就没从这花周围看到过虫吗？这分明就是虫害。”
那花匠兀自嘴硬：“凡是花木，哪有不被虫吃的？这牡丹根甜，本来就招虫。吃了叶子也就算了，您看看，这花分明是根烂了。”
牡丹叹了口气，问那花匠要了个小花铲，就在牡丹花根旁小心地挖起来，片刻后，挖出了几个虫蜕和虫蛹来放在地上，道：“就是这东西捣鬼。小的吃根，大了就吃叶子。因为牡丹的根多，根大，它通常是把一棵牡丹吃到快死或是死了才会转移。牡丹的根烂，是因为被吃得太厉害了。大虫子在夜里活动，现在正是最厉害的时候。”
这几株牡丹花，是受了金龟虫害，幼虫危害造成根部大量伤口，土壤中的镰刀菌大量侵入，导致牡丹根腐病严重发生，所以牡丹花才会出现烂根，长势衰弱，死亡的情况。但牡丹和他们解释不清楚什么是镰刀菌，只能模糊说是被幼虫吃得太厉害了。
那花匠还在硬撑：“这虫蜕什么地方没有几个？小娘子怎能断定就是它们呢？”若是叫公子得知，这么贵重的花，是因为他种植不得法才死的，打板子还是小事，卖了他也不够赔的。
牡丹干脆不说话了，只看着蒋长扬。蒋长扬冷冷地扫了那花匠一眼，生硬地道：“闭嘴！”他带来的人不多，这人是一位朋友送的，原本只是个打杂的，听说他要请花匠，就自告奋勇的说自己会，他问起来也说得头头是道，还以为真的很懂行。哪里晓得是个半路出家的。
那花匠缩了缩脖子，退到一旁不敢再说话。蒋长扬认真地问牡丹：“那可有什么法子把它们挽救回来？实在太可惜了。”
牡丹笑道：“这东西冬天躲在土里过冬，如果今年不把它治好，只怕明年春天还要遭祸害。我有几个法子，暂且试试。”
蒋长扬忙叫人取纸笔来记，牡丹见他这认真的样子，不由笑道：“不是什么很难的，很简单，不用记了。可以让人去捉，但这个法子太费力。不如用个省力的，这虫子喜欢晚上出来，又似飞蛾一般喜欢灯光，只管用个大盆子装满了水，在中间放几块砖，拿盏琉璃灯放在上面，水里最好放一点点砒霜，这样这虫子落进去后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还可以用一勺糖、三勺醋、二勺白酒、二十勺水配成糖醋液，再加点砒霜进去，装在广口的小瓶子里，水面离瓶口最好在三分之二左右，挂在花周围进行诱杀。”
蒋长扬满头大汗：“你说得太快了，慢点儿说。”
牡丹不由好笑起来，又重新说了一遍，这次蒋长扬能完整复述下来了，牡丹又道：“捉到虫子就更好办啦，将死了的虫子捣碎，然后用厚纸袋子密封起来暴晒，或者放在热的地方让它腐败，待臭味散发出来后，把碎末倒在盆里用水泡，水不要多，然后将过滤出来的汁子按一勺汁子一百五十勺水的比例来兑，用来喷洒在枝叶上，效果一定好。”自然界中许多动物都有忌食同类并厌恶避开同类腐败尸体气味的现象，这个法子从前她用过，屡试不爽。
蒋长扬这回记得倒是清楚，不好意思地问牡丹：“你可认得什么比较好的花匠么？我愿意出高价请他来帮忙。”
牡丹为难道：“我却是不认得。我家里的都是我自己管，不然就是我家丫鬟管。这京中知道怎么管花的人其实不少，大户人家就有专门管牡丹的，不然就是花农，或是寺庙道观里的师傅也不少，您朋友多，不如您去问问他们看？”
蒋长扬应了，却又笑道：“那边还有几棵，却是长得不错。有一株我在京中就没见哪家有，是远处的朋友送来的，您喜欢牡丹，可要过去看看？”
牡丹听说有这种好事，自然求之不得。回过头去问何志忠：“爹，我们再过去看看？”何志忠晓得她的脾气，嗔怪地扫了她一眼，客气道：“蒋公子只怕有事，又被你耽搁了。”
蒋长扬忙道：“我没事，正好请教一下怎么种花，将来回去也好讨讨母亲的欢心。”边说边引了众人绕过一个遍开荷花的小池，又绕过一大块白色玲珑，在旁边栽了菖蒲的昆山石，方见半阴半阳处还有几株长得还算不错的牡丹花。
一见那几株牡丹花，牡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待蒋长扬开口，就忍不住自动上前去细细打量，那是一株约有四尺高，已经结了果的牡丹，生得与其他牡丹有些不一样。
全体无毛，当年生的小枝为暗紫红色，基部有数枚鳞片。二回三出复叶，叶片为宽卵形或者卵形，羽状分裂，裂片披针形。牡丹将叶片翻过来看，叶背是灰白的，便隐约有些相信自己所见了，便问道：“不知这花开的可是紫色？花朵不大，只有两寸半许，花瓣也不多？花期也比较晚？”
蒋长扬有些吃惊：“的确如此，不知你如何得知？原来当初潘蓉和我说，你是此中高手，看叶看枝就能知晓是什么花，果然是真的。”
“缪传，都是缪传。”她不过是多看了几本书，种过几年牡丹花，晓得区分一些品种罢了。牡丹听得汗颜，赶紧问起蒋长扬这株牡丹从何而来。
蒋长扬道：“这就是我那位远处的朋友送的。他听说家母爱牡丹，便千里迢迢从南诏那边带过来，花不是很好看，但他说，根部可以入药，皮为赤丹皮，可治吐血、尿血、血痢等症，去掉根部的部分又为云白芍，可治胸腹胁肋疼痛，泻痢腹痛，自汗盗汗等症。”
果然是从云南西北部来的紫牡丹！蒋长扬还说漏了一样，赤丹皮可以治疗痛经，大约是因为这是妇科病的一种，他不好意思说吧？确定了这棵牡丹的身份，牡丹很兴奋，这么远地方来的宝贝，若不是这个机会，她只怕这辈子都不可能看得到，更不要说得到。
牡丹心里犹如有十几只小手在心里抓呀抓，抓得她毛焦火燎，几番想开口，又实在开不得这个口。上门来道谢，人家什么都没要，自己倒打起人家东西的主意来了，实在要不得啊。但叫她就此错过这个机会，她确实是怎么也不甘心的。但是，怎么开口呢？
牡丹皱着眉头，围着那株紫牡丹直打转。自家人的德行自家人认得，何志忠使劲咳嗽了一声。

第六十六章 比较
“这花可真是全身是宝呀！”何志忠赞叹了一声，一脸的老实无害，只问蒋长扬：“敢问蒋公子，您这朋友可还在京中？若是方便，想高价请他帮忙带一株这种牡丹，或是帮忙买点种子。”
这不是明摆着敲边鼓，帮自己要花么？牡丹一愣，脸一热，悄悄扯了何志忠一把，自家这个老爹，什么都好，就是一关系到儿女，总是脸皮特别厚。何志忠反手将她的手握住了，无比诚恳地看着蒋长扬，一脸的期待。
何家父女的小动作落到蒋长扬的眼里，蒋长扬不由暗自好笑。这世间自有痴人在，有人爱财，有人爱名，有人爱权势，有人爱美色，有人爱金石，有人爱名兵，如今自己却是遇上一个爱花成痴的了。这何家人，也算是恩怨分明，有骨气，明事理的人家，可以交往得。蒋长扬想到此，便微微一笑：“我那朋友如今不在京中，不方便请他。若是喜欢，待到秋天分了株或是嫁接成功，我便让人取了送去府上好了。”
倒是个大方的。牡丹脱口而出：“不必这么麻烦，给我几颗种子就好。”此时众人多不用种子繁殖牡丹，而是用分株和嫁接繁殖。坊间还流行着一种做法，但凡好一点的品种，一旦花谢后，立时便会剪去，只因为众人认为任它结种会叫花的品种退化。若是蒋家这个花匠是个真懂行的，只怕这些花早就被修剪干净了，根本不会留下这种子。
蒋长扬扫了一眼已经挂果的紫牡丹，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若是喜欢，只管尽数摘去。”
牡丹见他大方，却也不想叫他吃了亏，便笑道：“只要几颗就够了，用不得这许多。我那里也有几株公子这里没有的品种，到时候正好连先前说好的那魏紫、玉楼点翠一并送了来。”
说到此，牡丹看了一眼那缩头缩脑的花匠，想到若是他不懂，给自己一包老得出不了芽的种子那可真是浪费了，便忍不住提醒道：“这些新结的种子，拿了播种，将来用花苗来做嫁接的砧木也极不错，只是牡丹籽喜嫩不喜老，采摘要及时，不然采晚了就不易出苗了。”牡丹种子娇贵古怪，嫩的一年便可发芽，稍微老一点的两年发芽，很老的就要三年才能出芽，而且是要当年采种当年种的，不然出苗率非常非常低。
实在是太复杂了！蒋长扬微微有些发怔，上前打量了那种子一番，愁眉苦脸的：“那要什么时候采摘才合适呢？”许人几颗种子，本以为是非常简单的事情，哪里晓得会这么复杂？只是自己答应了要给人家种子，自然要送好的才行，少不得要仔细打探清楚。
牡丹笑道：“蒋公子不必烦恼，等到这果皮呈蟹黄色的时候，记得让人摘下来就行，然后交给我处理吧。”她是有私心的，她要大规模生产种植，才不白白告诉旁人怎么处理这牡丹花种子的相关技术呢。
蒋长扬见她已经给了明确答复，说是果皮呈蟹黄色时就可以摘下，其他的他自然不去管。也不推辞牡丹许给他的花，笑道：“如此便叨扰了。”严肃地看着那花匠道：“你仔细将这些花的种子看牢了，待到种皮变成蟹黄色就赶紧摘下来。”
那花匠虚抹了一把冷汗，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蒋长扬的神色，见蒋长扬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晓得在找到真正会养牡丹的人之前是不会处罚自己的，遂将一颗心放下大半，连忙表态：“公子放心，下仆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去，也必然不会叫它有任何闪失。”
蒋长扬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如果是这样，你这条命早就该交出来了。你有几条命在？”
那花匠一时变了脸色，颤抖着嘴唇不敢再多话，突然伏倒在地，朝蒋长扬深深一拜：“公子仁厚，小人以后再也不敢了。”
蒋长扬看向牡丹：“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打理这些花木，还请您教教他怎么管理花木吧？”
牡丹叫那花匠上来，认真交代了他几桩平时养护牡丹花需要注意的事项：“浇水一定要见干见湿，不浇则已，浇则浇透，不能积水，夏天不能中午浇，要么就在早上太阳未出来之前，要么就在太阳下坡之后，最好用雨水或是河水，不然就用打出来放上一两天的井水。”
那花匠才吃了一个大亏，不敢有所怠慢，小心应下不提。
牡丹临告辞前，却又想起清华郡主要请蒋长扬去做客的事情来，便担忧地道：“清华郡主过后没有找您的麻烦吧？”
蒋长扬微微一笑：“我在家中等她的请帖呢。”见何家父子几人面上露出不过意的神色来，便笑道：“不必替我担忧，潘世子从来与我交好，不会让我过不去的。我此番去，便能将这事儿给消弭了。”
何志忠看了蒋长扬这座宅子，想到他的所作所为，再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下意识地便对他所说的话信了七八分。想到这事儿自家也不可能帮上什么忙，便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起身告辞。
离了蒋家的宅子，何志忠心情好，引着牡丹在曲江池畔游了一圈，指着紫云楼道：“新科进士关宴举行之时，教坊的伎乐会来表演，圣上会在紫云楼上垂帘观看。以前你没机会出来，明年春天正好遇上，到时候可以来看看热闹。若是运气好，兴许还能见着圣上。”
牡丹凑他的趣，特意捡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问东问西，和大郎二人插科打诨，把何志忠逗得开怀不已。恍然间才突然想起来：“了不得了，我让四郎宴请张五郎，这会儿也快差不多了，去得晚了只怕说我们不敬，赶紧回去。”说完拨马回身，催促牡丹与大郎快些跟上。
一行人走至修正坊附近，忽见一个苍老的妇人立在大路中间哭声哀嚎，操着一口外地口音向来往之人求援：“救救我家三娘子。”行人却是不怎么理睬，或是有人不忍，递给几个钱的，她却又不要，只是捂脸恸哭。
牡丹抬眼看过去，但见那老妇人身上穿着细布襦裙，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不华丽，却也干净整齐，像是个中等人家下人的样子，却不似无赖泼皮，便起了几分好奇，得到何志忠的允许后，让雨荷上前去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老妇人哭号了半日，此时方见有人肯耐心听自己说话，也顾不得其他的，大步流星赶上前来一把揪住牡丹的马缰，哭号道：“小娘子行行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救救我家三娘子。”
何志忠皱眉举鞭喝道：“松开！有什么话好好说，这样抓抓扯扯的，小心我的鞭子！”
那老妇人方松开手，指指不远处树荫下：“我家三娘子不小心触怒了夫君，一纸休书赶了出来，她娘家又不在此，我们主仆三人却是无处可去！她病急无力，将身上的钱全数用光了，刚被邸店赶了出来，她却又病得昏死了，万望郎君垂怜，救救她吧！”
物伤其类，牡丹心头一寒，乞求地看向何志忠。何志忠叹了口气，道：“过去看看。”
但见路旁树荫下，一袭还算干净的草席铺在地上，一个年约十七八岁丫鬟装扮的女子跪坐在上面，怀里搂着个年约二十的年轻妇人，正在垂泪。身边只得两个又小又旧的包裹，二人头上身上半点值钱的首饰全无。
牡丹看得分明，那年轻妇人虽然昏迷不醒，五官长相却是美丽精致，是个少见的美人胚子。
何志忠见状也觉得稀罕：“你要我们帮你，却也要说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原来的夫家又是谁？她又是哪家的女儿，因何被休？不然我们怎好不明不白就帮了你们？”
那老妇人好一番哭诉，牡丹这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那妇人娘家姓秦，本是扬州人氏，父母双亡，被叔婶嫁给这京中通善坊的颜八郎，那男人长得容貌丑陋之极，秦氏却也没说什么，夫妻相安无事。哪晓得半月前，秦氏正在梳妆，那颜八郎躲在一旁偷看，秦氏骤然间在镜子里看到了他，吓得昏死过去。颜八郎痛恨不已，无论秦氏怎么告饶乞求都不行，一纸休书就将她赶了出来。可怜山长水远，有家不能归，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美女野兽配，不是喜剧而是悲剧。这样一个算不上过错的过错，竟然就成为被休弃的理由。秦氏却也不去告，任由被弃，牡丹忍不住道：“为何不去告他？”
那老妇人呆了一呆，苦笑道：“已经见弃，告了又如何？不过多得一点财物罢了。要说我家三娘子，差就差在没有父兄，不是本地人……”
牡丹有些发呆，虽然百般筹谋，到底她仗着的也不过是身后有得力的父兄罢了，不然一样的凄惨，最多就是玉石俱焚，哪里去讨公道？她有些害怕地往何志忠身后缩了缩，抓紧了何大郎的手。
何志忠看到女儿的样子，沉声道：“扶起来，将人送到附近最近的邸店去，马上去医馆请大夫，若是想回扬州，过两个月可以和我们的商队一起走。”

第六十七章 秦三娘
到得邸店，何志忠心里牵挂着宴请张五郎的事情，命店主安置妥当那秦三娘主仆三人，让人去请大夫，留下些钱财就要走。
牡丹心中同情这个无辜的女子，心想遇也遇上了，不如留下来看看她的病情如何。何志忠无奈，只得叫大郎陪着牡丹，自己先行回去。等待大夫的过程中，主人家正在为刚到的客人准备饭食，饭香飘到房里，不知是那叫阿慧的丫鬟还是那蔡大娘的肚子“咕咕”地叫起来，二人俱都红了脸，或是拖把椅子弄点声响出来，或是假装说话掩盖，以避开尴尬。
也不知道这两人饿了多久，牡丹心中暗叹不已，也装着没听见，转身悄声让雨荷去请主人家备些清淡爽口好消化的饭食送来。
少倾，大夫来了，替秦三娘请过脉，道是风邪入体，郁结于心，没有得到及时调理，却是没什么大碍。开了药方后，又似笑非笑地看着牡丹道：“弄点清淡的米汁子来给病人用，比吃药还管用，很快就会恢复了。”
言下之意便是又饿又病，而且昏厥的真正原因就是饿的。如此说来，便无大碍了，牡丹放下心来，见秦三娘也醒了，便问她：“夫人是要回扬州么？如果是，且安心等待，过些日子我家里有人要去扬州，可以捎带你回去。”
秦三娘的表情先还有些呆呆木木的，弄不清楚状况，看着牡丹不说话。阿慧嘴巴利索，三言两语将情况说清楚了，她方才挣扎着要起来给牡丹行礼。牡丹忙按住她：“你是病人，如果再这样不保重自己，把病情弄得恶化了，可就白白浪费了我们的一片心。如今你的情况是这样，她们俩全靠你拿主意呢，到底是要去告，还是要回扬州，还要早点拿定主意才是。”
秦三娘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他长得像个鬼，我也不敢嫌弃什么，大清早的，任谁的镜子里突然出现个恶鬼，也会被吓着的吧？我没嫌他，他倒还嫌我了。明知我无处可去，却偏偏这样恶毒。我就算是去告，又能如何？让他家重新打开大门迎接我？那不可能。就算是真的重新接我回去，他又如何能与我好生过日子？回扬州，若是那里还有容身之所，我早就去了，也不会停留在这里。”
牡丹有些傻眼，耐了性子道：“那你要怎样办呢？难道就没有其他亲人了吗？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既然不想回夫家，也不想回娘家，那便要早点打算，或是赁个房子住着，寻个生计才能养活人呀，这样一直住在邸店里，把钱全花光了，沦落街头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秦三娘一双眼睛黑幽幽的，道：“我还有个亲姐姐叫段大娘，她倒是个大有出息的，只可惜和我不是同一个爹爹生的。她恨我娘丢了她另嫁，不和我们来往，可是我成亲之前她却去看过我一次，问我跟不跟她走，可恨我那个时候猪油蒙了心，以为能嫁到这京城里就是天大的好事，又以为她不安好心，从而拒绝了她。现在看来，真正有眼无珠的人是我。”
牡丹默不作声地听她倾诉完，耐心地道：“那她家住在哪里，要不然你写封信，我请人帮你送去，让她来接你吧？”
秦三娘摇摇头，断然道：“不必了，我没脸去见她。”沉默片刻，望着牡丹道：“不知小娘子叫什么名字？”
雨荷只管朝牡丹使眼色，意思是不要轻易告诉这秦三娘，省得以后麻烦。牡丹犹豫片刻，轻声道：“我叫何惟芳，大家都叫我牡丹或是丹娘。”看先前阿慧和蔡大娘肚子饿时的表现，她觉着就不会是什么下三滥的人。
秦三娘闭了眼睛：“我如今却只剩下行礼道谢这一件能办到的了，你却不要我给你行礼。也罢，你的名字我记下了，以后若是有机会，自当报答，若是没有机会，你就当施舍了寺庙，总归是功德一件吧。”
牡丹对她这个话有些哭笑不得，见药也抓来了，又见她有送客的意思，便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日……明日我再过来看你。万事都先把身子养好再说。”
人已走到门边，秦三娘突然喊道：“你为何这样帮我？”
此时正值下午申时左右，多数人都不在，邸店里除了厨房里有点声音外，一片寂静，牡丹抬头看了看天边那抹淡淡的云彩，心里浮起一种很安宁的感觉。她回头望着秦三娘轻声道：“先前是好奇，后来是因为我也刚和离。不管怎么样，总得好好活下去。”她此刻已经从先前那种震撼和感伤中恢复过来了，不管怎么样，第二次生命都是来得十分不易的，要珍惜。珍惜生活中美好的一点一滴，珍惜旁人对自己的一个善意的笑脸和一句关心的话，生活才会过得有滋有味。不然拥有再多的财富和再高的地位，又有什么意思？
秦三娘显然没有和牡丹一样的安宁，冷笑道：“是呀，不管如何，得先好好活下去。老天既然不叫我死，让我重新活过来，少不得要好好活下去，不然可是枉费了我爹娘生我来这世间！”
牡丹点点头，起身往外走，她觉得秦三娘的态度十分古怪，说是绝望软弱，却又不像，说是坚强豁达，更不像。但就只有一件是肯定的，这秦三娘不是个没主意的。
见牡丹主仆的身影走远，秦三娘眼望着邸店黑漆漆的帐顶，对着一旁的阿慧和蔡大娘一字一顿地道：“此仇不报枉为人！”
蔡大娘老泪纵横：“三娘，我们还是投奔大娘去吧。她有万贯家私，到底也顾念骨肉亲情，不会不管你，何必留在这里餐风饮露？”
秦三娘倔强地把脸侧开：“我不把这件事办妥，没脸见人！”
阿慧道：“那您又能怎样呢？”
秦三娘嘿嘿冷笑，摸了自己姣好的脸一把：“他轻贱我，自然有人看重我。你们就等着吧。”
大郎先前不好跟着进去，一直在外面等，见牡丹出来，忙亲自牵了马过来，笑道：“怎样了？她可要跟商队回扬州？”
牡丹摇头：“她不肯去。也不肯打官司回夫家，更不想去投奔娘家，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营生。我适才本想问她会不会针线之类的，又觉着不好问。先看看再说吧。”
大郎道：“那颜八郎实在没道理。如果是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去的。”
牡丹心头微微一动，会不会这秦三娘口里不说，其实已经打定主意要报复了？只是这样一个弱女子，连生计都成问题，她能怎么报复？便道：“哥哥，她说她有个异父姐姐叫段大娘的，比较有出息，你往年也经常去扬州的，可听说过有这样一个人？虽然她不愿意，咱们也替她带封信去吧？你看如何？”
大郎皱了皱眉头：“扬州是有个段大娘特别有名，我曾远远见过一面，和这位秦三娘的差别可大了去，难道会是她的亲戚？不然我明日使人带封信去试一试？”
牡丹奇道：“她怎么个有名法？”
大郎微微一笑：“她有时下最大最好的商船，南至江西，北至淮南，到处都去得，我们都曾经坐过她的船，你说她有名不有名？”
牡丹吐了吐舌头，道：“假使真的是她的妹子，她定然不会不管。哥哥千万记得此事，就算是不为今后咱们家坐她家的船方便，也算是积德。”
大郎应下，送了牡丹归家，立刻直奔东市酒肆中寻何志忠和四郎去了，父子三人直到坊门要关闭的前一刻才由童仆搀扶着归家，俱都醉得一塌糊涂。牡丹见大嫂和四嫂的表情都有些难看，很自觉地主动带着雨荷去厨房里准备了醒酒汤送上来，帮着岑夫人把醒酒汤给何志忠灌下去，见何志忠拉着岑夫人的手傻笑，方才忍笑退了下去。
第二日牡丹又提醒了一遍大郎，请孙氏陪着一道去看秦三娘。秦三娘主仆三人却已经走了，把何志忠留下的钱财全都带走，却什么话都没留下。雨荷十分生气：“这人半点礼节都不懂，老爷和您帮了她，她好歹要道声谢，去了哪里好歹要说一声吧？怎地这样悄无声息地就走了？咱们多半是遇上了骗子！”
牡丹道：“别胡说。虽然我不图她报答什么的，但她不是一早就告诉我了么？如果是有机会一定会报答，如果没机会，就当是施舍了寺庙。到底是不是骗，使人去通善坊打听打听不就知道真假了？”
雨荷果真叫人去打听，回来后道：“果然是有这样一件事，邻里见过那秦三娘的人不多，但凡见过的，都替她抱屈呢。那颜八郎，果然奇丑无比，只要是个人，夜里骤然见着定然也会被吓个半死。”
晚上大郎归来，说是信已经送出去了，牡丹轻叹一声，自知无能为力，慢慢地也就把这事儿给淡忘了。
转眼间过了六七天，这日下着小雨，一家子人正在吃早饭，李荇却兴冲冲地来了。

第六十八章 宝会（一）
李荇却又不撑伞，只是在头顶戴了一顶油帽，身上披了件油衣，慢吞吞地自如丝一般的小雨中走来，衬着院子里青翠欲滴的花木和朱红的栏柱，像是一幅画似的。
孙氏第一个看到，先瞟了牡丹一眼，拍着手笑：“如此悠闲，果然是来走亲戚的。”
几个小孩子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跑去迎接他，掀起他宽大的油衣来盖在身上，嘻嘻哈哈地跟着他一道小跑着进了饭厅。何家人却也不怪孩子们调皮，只微笑着招呼他。
牡丹默不作声地起身给他添了副碗筷，他也不客气，挨着六郎坐下就开吃。众人俱都问候他的身体如何了，他使劲拍着胸口笑道：“大表哥给的药好，完好如初！前两日姑父去瞧我时我就已经大好了，只是我娘啰嗦，今日才肯放我出来。”
何志忠笑道：“你那几个表哥怎样了？这几日我一直着人打听着，却没听到什么消息。只晓得刘老贼好几天没出门，没去上朝，不晓得又打的什么腌臜主意。”
李荇微微一笑：“正要和您说这事儿，刘老贼不上朝不就是为了引起舆论，好报复人么？虽然说起来不甚光彩，但他到底是三品大员，若是朝中大员个个都被如此慢待，那这些人就没脸面威信可言了。于是我大表哥他们被定了个冒犯之罪，昨儿大表哥和二表哥被弄去一人打了一百板子，其余几个腿长，都跑了。”
何家众人惊得立时放下了碗筷，何志忠皱起眉头来，大郎失声道：“那要不要紧？”
李荇轻描淡写地道：“没事儿，刘老贼这次却是失算了。姑父有军功在身，平时也豪爽仗义，交游不错，那些人也不好太为难。爹爹又打点过的，两位哥哥这一百板子听着吓人，实际上打得并不重，还没从前在幽州闹事时被姑父使人打的重，天把两天的功夫就养好了，至于另外几个，躲两天也就没事了。姑姑也不在乎。”
何志忠回头望向岑夫人：“收拾些药材，吃了饭你我一起去看看两位侄儿吧。”
李荇也是这个意思，见何志忠一点就透，便不再提此事，笑道：“我今日来，主要还是为了那宝会的事情。今日天气不好，还会举行么？”
何志忠道：“已经定下的日子，不可能改变。不过此时尚早，我们先去看了你表哥他们再去西市，时候正好。”
李荇把眼看向牡丹：“姑姑上次说她也想去看看热闹。”他本想要牡丹也借此机会开口跟了一道去，哪晓得牡丹低着头默默吃饭，却是没看向自己，也就没收到他的眼风，不由微微有些失望。
何志忠道：“只怕今日她又要照顾你表哥他们，没心情去呢。”
李荇笑道：“不会，姑姑早就习惯了。”说完使劲咳嗽了一声，见牡丹还是没抬头，又使劲咳嗽了一声，终于惊得众人侧目，牡丹也关心地看向他，五岁的何淳捧着饭碗眨巴着眼睛清脆地说：“表舅，你病了么？”
李荇的脸微微一红，抚着脖子道：“没有，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喝点汤就好了。”话音未落，英娘就舀了半碗鱼汤递过去：“表舅，您喝这个。”
李荇只好端起碗来边喝汤边向牡丹使眼色。
牡丹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以为他是有事想和自己说，只是当着众人的面不方便。转念一想，自己本来就要跟着去看热闹的，到时候再说也不迟，便朝他微微一笑。
但见李荇的眉毛挑起一条来，然后眼睛斜斜地看向何志忠，又朝她眨眨眼，暗示意味很浓。牡丹暗想：“难道这事儿和自家老爹有关？到底什么事呢？”于是疑惑地看向李荇，眨了眨眼，以目示意：“要做什么？”
这回看到李荇笑了，朝她点点头。牡丹想，哦，果然和自家老爹有关。但就是不明白李荇到底想说什么，便干脆不猜，坐着不动，只等稍后再问他。却见李荇一脸的气急败坏，把额头猛地往饭桌上一磕，然后抬起头来悲愤地看着她，简直恨不得捶桌子。
牡丹越发莫名。
他二人这里眉来眼去的，还以为其他人都不知道，哪成想全都给人看进去了。这回却是岑夫人关心地道：“行之，你可是头伤未愈，又犯头晕了？那什么宝会也不要去了，我赶紧让人收拾间屋子来，你去躺躺？等下子我们使人赶了毡车送你回去。”
李荇一愣，随即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谢姑母关心，侄儿没事，适才是看到这桌子上似乎有个洞，以为生虫了，结果是我眼花了。”
岑夫人一本正经地道：“原来如此。”然后就没了下文。其他人本来想开开玩笑的，但见何志忠，岑夫人二人都一本正经的，便也缩了头默默吃饭。
李荇意识到气氛不一样，也不敢再对着牡丹挤眉弄眼的，眼珠子一转，看到一旁认真吃饭的何淳，主意便上来了。
牡丹刚放下碗筷，肥嘟嘟的何淳便歪到她身边，用手搂了她的脖子讨好地道：“姑姑，您替我说说情，领我跟了祖父和大伯他们一道去看宝会好不好？”
他话音才落，十几道目光同时看向牡丹，全是毫不掩饰的渴求。牡丹只要敢答应何淳，其他人就有理由全都扑上来。牡丹呵呵干笑，拿眼睛去瞄何志忠。
何志忠淡淡地道：“哪里能领那么多人去？小孩子去了浪费位置，何濡、何鸿年龄不小，正该跟着一起去见见世面。其他人都留在家里。”
此话一出，薛氏想到会耽搁两个儿子读书，不由有些不满，但见大郎半点反应都没有，就不敢多话，转头叮嘱两个孩子：“听祖父的话，好好的学，技多不压身。”
白氏却是难过得要死，一眼一眼地瞪二郎，老爷子这是要培养大房继承珠宝生意吗？自家三个儿子中的何温、何沐年龄不比何鸿小吧？为什么就不可以一家去一个？虽然是长房，但这也太偏心了！却见二郎半点不动地坐着，神色自若。她没法子，便狠狠推了大儿子一把，何温早得了吩咐，带了几分害怕道：“祖父，阿温可不可以去？”话音未落，就换来二郎恶狠狠的一眼。白氏坚定地看着何志忠。
何志忠面无表情的：“既然如此，阿温就跟了一起去。”起身看看天色，回头望着牡丹道：“去收拾收拾，准备出发。”
老大、老二家都可以去，为啥自家就不能去一个？难道将来要叫自己一家子饿死吗？甄氏很是不满，看到不过七八岁的儿子，好歹住了口。笑着看向牡丹道：“丹娘，你看了有什么好玩的，可记好了回来和我们细细的说。”
牡丹也不管嫂嫂们之间的明争暗斗，微微一笑：“好的。嫂嫂们可要带什么回家？”自从家里人知道她要立女户，去种牡丹花，而不是弄什么珠宝香料以后，虽然还有人持观望态度，但也没人刻意针对她了。她自在许多，面对着家里人置气耍心眼的时候也就淡定不少。
李荇此时方知牡丹原来是要去的，不由转嗔为喜，笑嘻嘻地一把将何淳抱起来，笑道：“让他去，我让他骑在我肩头上，不占位子。”哪晓得顿时捅了马蜂窝，年龄小的几个孩子个个儿都不饶他，他急得满头是汗，许诺改日请孩子们去曲江池泛舟，这才平了民愤。
牡丹笑道：“知道了吧，咱们家孩子多，必须做到公平公正的。”
李荇只是笑。何志忠却望着孩子们道：“实在是太没规矩了。”不过一句话，孩子们就拘束起来，再不敢胡闹。何淳也从李荇怀里留下来，垂手立好，不敢再提要跟了去的话。
一群人去了李家，照例没见着李元，崔夫人看到何家人老老小小、认认真真地上门探望问候，又送了这许多好东西，却也欢喜，要留下岑夫人说话玩耍。但却是趁着人不注意的时候狠狠瞪了李荇一眼。李荇只当没看见，满不在乎地扶着李满娘的胳膊，笑道：“姑姑，您舍得表哥们么？今日宝会不改期。”
李满娘笑道：“我怎么舍不得他们？又不用我替他们疼，走走。”拉了李荇就开走，真正的潇洒。走了两步，见牡丹要去钻毡车，便命人将件油衣并顶油帽扔给牡丹：“你不试试雨中骑马的滋味么？毡车有什么可坐的？”
牡丹笑笑，接过去武装起来，由大郎替她抓紧马儿翻身上马，她自认为和从前相比已经很娴熟了，李满娘却啧啧出声：“实在是太需要练练了。”
崔夫人眼睁睁地看着李荇又披上油衣，冒着雨上了马，跟了何家人扬长而去，很快就不见了影踪。不由回头望着留下来的岑夫人诉苦道：“一点不省心，这么大了还不肯说亲。本来他这段时间差事做得好，前些日子宁王殿下亲自和他爹说起一门亲事来，对他将来只是有利的，他却鬼喊鬼叫的，叫他爹难做，只好先拖着。”
岑夫人淡定地一笑：“谁还没年轻过？孩子们有些任性总是有的，但总会回头的。”

第六十九章 宝会（二）
众人行到半路，雨渐渐地住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起来。立在西市的大街上，牡丹倒吸了一口气。她注意到，西市的格局和东市虽然差不多，一样被四条大街分为九大区域，市署，平准署，常平仓占据了同样的位置，但它们之间，是有着很大差别的。
首先，西市因为靠近丝绸之路起点开远门，从而更加繁荣活跃，也更加国际化。在这里，外国商人开设的店铺远比东市更多，波斯邸、珠宝店、香料店、药店、货栈、酒肆比比皆是。牡丹看到很多不同打扮，不同口音，分别来自中亚、南亚、东南亚及高丽、百济、新罗、扶桑等地的外国商人来来往往，观其打扮，又以来自波斯、大食的“胡商”最多，街头巷尾总能看到他们牵着骆驼的身影悠哉慢哉地晃过。
其次，因西市远离三内，周围居住的多数为平民、胡人，故而商品种类与东市相比也很不同，东市爱卖奢侈品，而这里卖的商品更趋向于平民化，多是衣、烛、饼、药等日常生活品，也因为这个缘故，出现在这里的人更多，远比东市喧嚣热闹。就连这里的胡姬也比东市的更加大胆，她们穿着艳丽的纱裙，端着酒立在酒肆旁，娇笑着朝过往的行们招手，邀请他们品尝自家手里的酒，看着那面善的，甚至上前去抓着就灌。客人不会生气，她们也哈哈大笑，行人见怪不怪。
牡丹紧紧跟在何志忠等人的身后，只觉得怎么看也看不够。李荇不知什么时候摸到她身边，与她并辔而行，低声道：“你没有去过扬州，扬州的商胡也很多，假如有机会去，会看到、听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牡丹点点头：“假如有机会，我真的很想到处去走走看看，长长见识。我听说江南有冬牡丹，很想去见识见识。”
李荇轻轻一笑，正要说什么，忽听何志忠沉声道：“地方快到了。稍后牢牢跟紧我们，不要乱说话，不要乱动手，只管带着耳朵听。”
牡丹等人见他和大郎神色严肃，便也郑重应下。少倾，街边停的驴子、马匹、毡车等渐渐多起来，众人转过大街行至一条曲巷中，但见一座毫不起眼的临街店铺外围了许多人，指指点点，轻声交谈，都说是这次有不世出的稀罕宝贝出现，到底是什么，却没人能说清楚。
而那店铺却紧闭着店门，只留两尺宽的一条路供人进出，两个身材肥胖高大，穿着圆领缺胯袍，戴黑纱幞头，高鼻卷发的波斯胡牢牢守着，不许人随意进出。
何志忠清点了自家这里一行的八个人，上前对着那两个波斯胡行了个礼，笑道：“这都是我们自家的子侄亲眷，想来开开眼界的。”那两个人显见和他是极相熟的，笑着还了礼就放几人进去，问都没多问一声。
大郎趁机向众人介绍宝会的规则：“这宝会一年一次，胡商们都会带了宝贝来互相比较，看谁的宝贝最多最好，胜者便可以戴帽坐居第一，其他人则按着自己宝物的贵贱高低分列两旁。分定座次后，便可自由买卖。似我们这等，没什么可和他们比的，纯属来开眼界和买珠宝的，自然只能是旁观。旁观的地方有限，宝贝珍贵值钱，不是谁都能进来的，如果不是爹爹和他们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深受信赖，也不能带这么多人进来。”
到了里面，穿过一个小小的天井，绕过一排狭窄的厢房，一片绿色突然闯入眼中，绿树后面一间宽大的厅堂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还未靠近，里面欢声笑语就传了出来，都是用的波斯语，牡丹只晓得他们非常快活，说些什么却是半点不知道。
一个肤色黝黑的昆仑奴穿着雪白的圆领窄袖袍走出来，笑着给何志忠和大郎行礼，操着一口流利的京城话道：“今日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他带的人也有点多，地点有限，稍后只怕要委屈几位挤挤了。”
何志忠目光一沉，看向李荇，后者自得的一笑。何志忠收回眼神，朝那昆仑奴道：“奥布且放心，这算不得什么，当初坐海船，几十个人挤个船舱我也挤过。”
那昆仑奴灿烂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来。雪白的牙齿和袍子与黑得发亮的皮肤交相辉映，黑白分明，好不醒目。何志忠、牡丹等人倒也罢了，何濡他们几个却是被深深吸引住，只盯着他看。
这昆仑奴，老早就听说了，也曾在街上看到权贵之家带着出门，可惜却是没有机会好好近距离观察观察见识见识。到底为什么这么黑呢？不会把衣服染黑吗？何温悄悄将手指伸出袖口来，趁着奥布转身，飞速地在奥布的手背上擦了一下，然后偷偷拿起来对着光线看，看到自己的手指仍然干净洁白，不敢相信地摸了张帕子出来，反复擦了擦，确定没有变黑后，便朝何濡、何鸿挤挤眼睛，三人会心地一笑。
牡丹看在眼里，虽然觉得三个侄子是少年心性，好奇，而非有恶意，但这种行为实在太过无礼，当下狠狠地瞪了三个侄子一眼。她见过一些昆仑奴，都是被主人作为炫耀的财物，大多都是上身赤裸斜披帛带，或是横幅绕腰，穿着短裤的，似这个奥布这般规规矩矩地穿着本朝服饰的很少，可见主人家并没有轻贱于他。不由对奥布的主人多了几分好奇。
“小郎君，你我没有什么不同。”奥布却是回头极温和地一笑，大大方方地伸手给何温看，何温窘得红了脸，飞快地躲在了李荇身后。奥布也不计较，转身领路。何志忠冷冷地道：“既无见识，又无胆略，丢脸！”何温顿时连耳尖都红透了，恨不得把头埋进怀里去。
众人进了厅堂，牡丹好奇地看去，但见厅堂正中面对大门放了一张空着的绳床，绳床下首两列则铺满了茵席，上面密密麻麻地坐满了或是穿着胡服，戴着胡帽，或是穿着本土衣袍的胡商，正在愉快而热烈地交谈。周围散放着一些茵席，上面坐的却又是些本土人士，看到何志忠与大郎，都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里面不乏女子，只不过数量要少一些而已。
牡丹暗想，这张绳床大概就是新科出炉的斗宝王的宝座了吧？而这些本土人士，都是和自家一样来长见识做买卖的？李荇却已经低声道：“丹娘，刘畅也来了。”
怎么到处都有他？牡丹皱着眉头顺着李荇示意的方向看过去，但见刘畅、潘蓉和几个衣着华贵，有些面熟的男子占据了一个观看角度最好，最通风的角落，正表情各异看着自己这一行人。刘畅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又或者是瞪着自己身边的李荇，潘蓉则是挤眉弄眼的，另外那几个男子却是一副看好戏，坐观其变的模样。另有一个穿着月白色圆领宽袖袍子，骨瘦如柴，脸色蜡黄的男子垂眸坐在一旁，面无表情。
牡丹侧头想了想，似乎刘畅做的生意中也有珠宝这一样，但听雨荷打听来的消息，好像是并不怎么赚钱，主要是为了淘宝集宝。既然如此，他就应该算不上什么大珠宝商，根本比不上何志忠这样在胡商中比较有名望的人，怎地他也能进入这里？
她想到奥布所说的话：“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不由暗自揣测，难道是楚州候府和举办这次宝会的主人有某种关系？所以刘畅才托了潘蓉的福，混进这里面来的？刘畅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想要插手珠宝生意，打压何家？断了何家的生路？牡丹想到他的狠毒之处，不由捏了一把冷汗，低声问李荇：“你可知道他要做什么？”
李荇淡笑着摇头，十分笃定地低声道：“他虽然没告诉过我他到底来做什么，但我们都知道他一定是来败家的。”
牡丹对他的回答有些意外，抬眼去看何志忠与大郎，但见何志忠一如既往的沉稳，大郎却是捏紧了拳头，似是一言不合就要冲上去暴打刘畅一顿的样子。
潘蓉看到大郎暴怒的样子，回头低声和刘畅说了几句话，刘畅对着何家人轻蔑地一笑，侧脸再不看牡丹，转而恭敬地同那个骨瘦如柴，脸色蜡黄的男子说话，那男子却是倒理不理的，显得很是倨傲。
李满娘扫了刘畅等人一眼，拉拉牡丹的袖子低声道：“那就是你先前那位？”
牡丹点点头。
李满娘撇撇嘴：“看着就和那老东西一样不是个好东西。走，咱们坐他们旁边去！”
又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主，难怪得会生出那八个天不怕地怕的儿子来，牡丹不由一笑：“这么宽，何必非得去和他们挤？他们都喜欢熏浓香，您就不怕熏着您？”
李满娘道：“谁熏着谁还不一定呢。莫非你怕了？”
何志忠沉稳地打量了周围一遍，道：“果然是只有那里才能坐下咱们一家人了。丹娘你别怕，咱们堂堂正正地来参加宝会，该坐哪里还得坐哪里。更何况，那里从前向来都是我的位子。”

第七十章 宝会（三）
奥布果然领着何家人绕过其他看热闹的珠宝商，直接走到潘蓉面前行了个礼，笑道：“贵人恕罪，今天来的人太多，得委屈委屈您们，和大伙挤一挤。”
客随主便，本来让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潘蓉扫了刘畅一眼，见刘畅阴沉着脸不动，知他心头有气，刻意刁难，少不得替他出出气，便慢吞吞地道：“难道其他地方就不能坐人了吗？为何非得坐我们这里？”
奥布赔笑道：“贵人有所不知，这里头有个缘故。此时不同平常，宝会上的位子座次自有规矩，不论身家贵贱，但凭资历，轻易乱不得。何家与我等来往几十年，他家讲信义，资本也厚，此处属于他家已是将近十年。”见潘蓉的神色松动了，便再接再厉地道：“不过他家倒不是那不懂规矩，不好说话的，愿意把上首的位子留给诸位贵人，但却是要请诸位留点位子出来。还请贵人与个方便，通融通融。”
潘蓉还未开口，他身边一个穿着靓蓝团花圆领袍，皮肤养得雪白，唇上涂着口脂，塌鼻细目的年轻男子就猛地站起身来，对着奥布就是一脚：“狗东西，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这是谁？这是说我等不懂规矩么？爷们肯纡尊降贵与尔等贱民同屋而居，是何等的体面！已是不计较蜗在这小小的角落里了，还要我等与那种忘恩负义，不忠不义，没有廉耻的小人挤在一处，这是什么道理？”
奥布灵巧地微微一让，看着似被踢上了，其实却是没有，不过靴尖轻轻碰上而已，偏他大喊了一声，随即伏在地上不住告饶。众人一阵静寂，全都回头看向潘蓉等人，多数人脸上露出十分不忿的神色来，既然是贱民，又何必一定来凑这个热闹呢？可没谁硬请他们来。但主人此时还不在，却又没人敢出这个头。身为身份地位比本土商人还要低贱许多的商胡，他们只能是敢怒不敢言。
潘蓉的脸色有些难看，以目示意那人住嘴，那人却和没看见似的，兀自指桑骂槐地瞪着李荇喋喋不休。李荇只作没有听见，越发显得那人欺人太甚，并无教养。
何志忠上前将奥布扶起，沉声道：“都是我的不是。奥布不必为难，没有坐处，我等不参加就是了。”说完低声吩咐大郎等人要走。奥布一把拉住他，哀求道：“您若是走了，大家怎么办？都有宝物要请您跟着一起品评，期望着能卖个好价呢。”众波斯胡也都纷纷挽留何家人，其他人也表示愿意给何家人挪位子，眼看着潘蓉等人还是没有让步的意思，看向他们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厌恶。
牡丹很明白，何志忠不是真的要走，而是以退为进，奥布这个话也有些假。波斯胡是非常有钱的，世俗俚语经常用“穷波斯”来形容不可能的事情，他们识宝有宝，哪里会因为何志忠不在此间就没人品评宝物，宝物也不能卖出好价了？这不过是表示看重与何家合作的一种方式而已。而此刻他们的这种看重，恰恰正是何志忠最需要的。
何志忠也表现得很体贴，当下便做了忍气吞声的样子，同为他让了座的人道了谢，就要领着牡丹等人坐下。李满娘几次要开口，都被李荇拦住。何大郎也难得的忍气吞声，虽然涨红了脸，却没吭气。
此时，与潘蓉一道来的那个穿月白袍子的瘦人突然起身坐到一旁，冷笑道：“贵人们请了，袁十九正是贱民，不敢与贵人们坐在一处，免得污了贵人们的眼。”
塌鼻男一愣，回过头去瞪着袁十九，愤怒地要开口骂人，就被潘蓉一把捂住了嘴，低声道：“沈五，你要我们大伙儿全都白跑一趟么？”其余几人也纷纷劝他，他方住了口，神色还在愤愤不平。
一直不吭气的刘畅突然起身，坐到了袁十九的身边，让出了位子，潘蓉见状，也嘻嘻哈哈地跟着刘畅坐了过去，回头望着奥布笑道：“奥布，今日我们来，也是来做生意的，规矩是怎样便怎样，按着规矩来。”
见领头的两人都让了座，除了塌鼻男沈五以外，其他人都跟着让出了位子。沈五孤零零地坐了片刻，起身“呸”了一声，也不看刘畅，也不看潘蓉，大踏步走了出去。谁都没有挽留他。
奥布笑容不变，全当刚才的事情根本没发生，殷勤有礼地将何家人再度请了过去，何志忠也不客气，再次同让座的人道了谢，依次落座。此番，刘畅等人却是坐到了何家人的下手处。
何志忠与大郎神色严肃地坐在正中，何濡、李荇等四人分别坐在他们左右，牡丹和李满娘因为是纯属看热闹的，便坐在了靠近刘畅他们那边的地方。李满娘本是坐在牡丹上首，但因为那几个贵胄子弟总是盯着牡丹瞧，她便将牡丹推开，用自己高大肥胖的身躯替牡丹将那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给遮挡住了。这样一来，牡丹就和李荇挨着坐到了一处。
因见宝会尚未开始，牡丹便低声和李荇道：“表哥，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害得你被他们仇视污蔑。”这只是个开始，想必以后他遇到的难堪会更多吧？
李荇侧脸望去，但见牡丹发髻上插着的金镶玉蜘蛛结条钗微微颤动着，又活泼又俏皮，偏生一双美丽的凤眼里满满全是担忧，不由心里一暖，低笑道：“算不得什么，我不怕。再说，像他们这种人，毕竟是极少数的，大家伙心里都有杆秤。”他顿了顿，低声道：“端午那天夜里，你折回去找我，我很高兴……”
牡丹微微垂了眸，低声道：“你是因为我才受的害，我怎能弃你于不顾？只可惜我没本事，害得你躺了那么久。”
李荇心里甜得如同调了蜜似的，抿着唇只是笑，只恨不得此时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和牡丹才好，间或收到刘畅阴狠的目光，也全都不当回事。
大郎看在眼里，心中也高兴，暗想，若是妹妹能和李荇在一处，可真正是良缘一桩，不如什么时候和爹娘说一声，叫李荇来提亲。
忽听何志忠低咳了一声：“噤声，宝会开始了。”果见众人都安静下来，一个须发皆白，身材矮小的波斯胡从外间走进来，直接走到绳床下首空着的茵席上坐下，威严地宣布宝会开始。
却是从他开始出示宝贝，他拿出的是一笼帐子，握在手里不过盈盈一把，打开后却是七尺见方的一笼，轻薄疏透，犹如浮着一层淡淡的紫气，帐脚缀着金银、珠玉、水晶、琥珀、瑟瑟等物，很是华丽。奥布在一旁介绍道：“此帐子名为七宝紫绡帐，轻薄疏透，然冬日风不能入，盛夏则清凉自至。”
牡丹觉得这帐子的确非常美丽珍贵，但她很怀疑这帐子是不是真的如同奥布所说一般，冬暖夏凉。按她的理解，冬天里风不能入，那便说明不透风，可是夏天却又清凉得很，不通风，怎么凉？明显就是自相矛盾嘛。但看到众人都在赞叹，便把疑问埋在了心里。
众人纷纷赞叹一番，接着又按座次分别出示宝物，有玛瑙、琥珀、珍珠、金精、石绿、玉器、赤颇黎、绿颇黎、瑟瑟、夜明珠等物，无论尺寸、质地、做工都可以说是平时罕见的宝贝，还有什么昆仑山来的万年寒玉魄、深海里来的龙骨灯，以及可以引见鬼魂的明珠等等，个个都把自己的东西说得天花乱坠，世间唯一。众人都在赞叹，但就是没有人叹服。相比较而言，那七宝紫绡帐的确算是此间比较出众的。
牡丹和三个侄儿看得眼花缭乱，李荇和李满娘则看得津津有味。牡丹趁空偷瞄了刘畅那边一眼，但见那袁十九不时地压低声音和刘畅说上一句两句，刘畅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眉间透出一股焦躁，潘蓉也难得正经地端坐在那里，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牡丹忍不住悄声问何志忠：“这些宝贝还不算宝贝吗？”
何志忠淡淡地道：“且等着，好东西还在后头呢。”
果然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几乎所有人都夸耀完了，一个人出示了一颗鸡蛋大小的金色珍珠，圆润无瑕。刘畅与潘蓉的脸上露出喜色来，众波斯惊叹不已，全都起身要请了那人坐居上首，稽首礼拜，忽听又有人道：“慢着，我这里还有件宝贝。”
一个坐在末席，形容猥琐的波斯胡将怀里抱着的一个三尺多高的匣子拿出来，郑重其事地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道：“玛瑙灯树一枝。”
牡丹隔得远，没看清楚那玛瑙灯树是什么样的，却听众人已经倒吸了一口冷气，面露惊异之色。就是何志忠与何大郎见惯了场面的，脸上也露出异色来。
但见那白头发老波斯轻声嘱咐了奥布两句，奥布领命上前，将那盒子捧上来放在正中，从盒子里取出一枝三尺余高，通体红色，纹带如云，呈半透明状，无裂纹，无砂心、无杂质，底座为莲花宝座，灯头为九枝的玛瑙灯树来。奥布取了九枝蜡烛放上点燃，虽是白日，屋内仍然流光溢彩。
质地如此出众，又这么大的玛瑙，实在是罕见之极。胜负分明，众人脸上都露出激动的神色来，不等众人邀请那人上座，刘畅起身道：“这件宝贝价值几何？我买了。”
何志忠淡淡地道：“刘奉议郎激动了，论理，我不买了，你才能买。”

第七十一章 宝会（四）
刘畅猛地回头，定定地看着何志忠，何志忠神色自若，挺胸抬头地站在那里。他虽然已经两鬓斑白，虽然只是个商人，但是他身上体现出来的那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淡定从容很耀目。刘畅觉得，自己好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肥胖爱笑，常常一脸忠厚的商人。
“此间规矩便是如此。同样的价格，座次优先者得；不同的座次，价高者得。”白发老波斯的话将刘畅的注意力从何志忠身上吸引回来，他回头求助地看着袁十九，袁十九很肯定地对着他点点头，表示这条规矩确实存在。波斯商胡在本朝的人士不下十万，行事自有一套规矩，更何况是在这样的场合，作为斗宝会主持人的老波斯，又怎会讲诳语？
刘畅无奈回头，眼看着众人不急不忙、按部就班地扶了出示玛瑙灯树的那人上座，问得他姓名叫做米亚，便宣布今日米亚的玛瑙灯树拔得头筹，一起向他行礼。再看何志忠一脸的沉稳笃定，何大郎一脸的志在必得，李荇一脸小人得志的悠闲自在，坐在李荇身边的牡丹则笑容恬淡，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不由一阵气闷气苦气煞，脸上露出困兽一般的神色来，握紧了拳头，将牙齿咬得咯嘣作响。
潘蓉见状，忙低声劝道：“急不得！”
刘畅恨声道：“怎么不急？我家私没他多，他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如若今日他故意与我作对，叫我买不成这宝贝，我又当如何？”这宝贝买得成与否，关系到他的一生，叫他怎么能不急？他一时忍不住特别后悔，早知如此，何家人适才进来的时候就不该故意与他们置气，激怒了他们。
可是当时那情形也怪不得他。在这种场合见到牡丹，他就已经很吃惊了，甚至有点小小的激动，可是牡丹看到他在此却视若无睹，反而笑容甜美、小鸟依人一般紧紧跟在李荇身后，二人不时窃窃私语，说不尽的亲密温存，那样的牡丹，他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的……输在李荇这样一个官不官，商不商，长相没他好，才能不如他的人手里，简直是奇耻大辱！叫他怎么忍得下？！他当时恨不得将李荇身上刺上十个八个透明窟窿，再将牡丹打上十个八个耳光，骂她无耻不要脸才能解气，好容易才忍住了，哪里又顾得上去想得罪何家人会不会让自己处境更艰难？
潘蓉晓得他的脾气，低声叹道：“你呀，就是这个倔脾气不好，吃了多少次亏，总是改不了。不是说相同的价格，座次优先者得；不同的座次，价高者得么？总之这东西咱们今日势在必得，那就多出点钱。你放心，你手里的钱不够，我手里还有一些，总之必然替你达成心愿就是了。”
刘畅道：“就怕李家插手……”他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李荇出现在这里绝对不会是偶然。从私了讲，李荇家中也很有钱，如果两家人一起合作，起心要出这口气，有潘蓉倾力相助，他大概还能争上一争；但假如，李荇不是私心想出气，而是为了某个人来办差，那么，他大概是没有胜算的。
潘蓉也想到了这一层，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头，看着几个伙伴道：“不管怎样，都拼上一拼吧？大家既然来了，都尽力帮子舒一把如何？”
那几人都点头答应：“放心，就是为了争这口气，也不能叫他们得逞。”
刘畅的脸上方露出几分笑容来，回头问那袁十九：“以十九哥看，那顶七宝紫绡帐、那颗金珠、还有这枝玛瑙灯树价值几何？”虽然大家都答应帮他的忙，但他不得不作其他打算。今日这许多宝物中，也就这三件东西最显眼，价格必然很高，何家不可能全部都吞下，毕竟买得起这东西的人是少数，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来说，应该把更多的钱留着去准备更多的人能买得起的宝贝。所以，他就算不能得到最好的一件，但总能争取到其中一样。
袁十九淡淡地道：“七宝紫绡帐，要值一千八百万钱；金珠当值两千五百万钱；至于这玛瑙灯树，该值三千万以上。”
这价格倒也还罢了，刘畅皱皱眉头：“为何说以上？难道就没个准数么？”
袁十九道：“那玛瑙灯树是整块玛瑙雕琢而成的，这么大，质地这么好的玛瑙本就难得，更何况，那不是普通的玛瑙，顶部莲花灯盘中天然含水。所以才会在灯光点亮之后，那朵莲花犹如活了一般，晶莹璀璨。这样的宝贝，可遇不可求，所以说以上。”
潘蓉怀疑地看着他：“里面有水吗？怎么我刚才没发现？”
袁十九微微不屑地嗤笑一声，把脸侧开。若是换了旁的贵胄子弟，早就翻脸了，偏潘蓉也不恼，嬉笑着道：“这样稀罕的宝贝呀，我可得去开开眼界，瞧仔细了。”说完果真起身，装模作样地问了那白发老波斯，拉了刘畅近前去看那灯树。果然如同袁十九所说一般，半点不假。
刘畅与潘蓉对视一眼，交换了眼色，退回座位上。潘蓉笑嘻嘻地走到何志忠面前，施了一礼，道：“老世伯，敢问这玛瑙灯树您愿意出多少钱？”
这小子真鬼，何志忠微微一笑：“还没问主人可肯卖，又要卖多少钱呢。”
潘蓉立刻转了个身，对着米亚道：“敢问商客可卖这宝贝？要价几何？”
米亚半点犹豫都没有，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话道：“财不露白，已经拿出来了自然是要卖的。三千万，半点不少。”
潘蓉和刘畅立时打量周围商胡的面色，但见众人都微微点头，没人觉得贵了。便想，果然值得这个价，看向袁十九的目光中便多了几分敬重之意。袁十九对他们的神色却是仿佛没看到一般，一派的淡漠。
何志忠缓缓道：“三千万钱，我买了。”众人纷纷上前恭喜他与米亚，他笑嘻嘻地举起手来要与米亚击掌。
刘畅眼看要成交，忙道：“慢着！不是说价高者得么？我出三千一百万钱。”
何志忠面色不变，淡淡地道：“三千五百万。”
刘畅道：“三千六百万。”
何志忠不假思索地道：“四千万！”
刘畅道：“四千一百万！”他算盘打得精，不拘何志忠多少，他总比何志忠多一百万就是了。现在这点钱，还在他的心理承受限度之内，用不着潘蓉等人援手，只不过到底是自家的钱，来得不易，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用大钱的地方？自然能省得一文是一文。还有，他心里也有些不踏实，生怕跟着何志忠大跨度地乱喊，会吃大亏。
何志忠扫了他一眼，道：“四千二百万。”却不似先前那般突然就往上涨了五百万钱，改为小心地往上加。
何志忠的小心让刘畅先前的犹豫又少了几分，二人慢慢攀到五千万，周围的胡商们也没见勃然变色的样子，反而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竞价。
李荇突然起身道：“六千万。”
手里的钱不多了，刘畅本想打退堂鼓，但看到牡丹紧紧盯着李荇看的样子，心里突如其来的一阵烦躁，一股热血冲上头脑，令他全然忘了先前的打算，不顾潘蓉狂掐他的腰，顷刻间作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七千万！”
屋里有片刻的宁静，随即一阵喧嚣，李荇潇洒地朝刘畅行了一礼：“您请。”不等刘畅反应过来，白发老波斯已经下来拉了他的手，与米亚击掌，表示生意成交，请大家做见证。
刘畅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他上当了！他生气地回头看着何志忠与李荇，但见二者脸上任何特殊的表情都没有，不过遗憾地叹了一口气，转而投向那颗金色的珍珠。牡丹小跳地跟在后面，惊叹地将那颗巨大的珠子托起来对着光线看，美丽妩媚的丹凤眼里露出十分快活的神气来。李荇微笑着低声和她讲解：“听说商胡们爱剖身藏珠，也不知这么大的珠子能藏在哪里？又要割多大的口子？”
牡丹不相信地看着他，低声道：“你吹牛！我才不信。”
李荇道：“是真的，不信你问他们。”
牡丹道：“我才不问，若是人家给我白眼怎么办？要不然你问。”
刘畅再也看不下去，大步走到旁边问那珠子的主人：“你这珠子要卖几何？”
何志忠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天下的宝物你是买不尽的。何必为了一口气而拼尽家财呢？”
刘畅犹如醍醐灌顶，愣愣地看着何志忠帮着李荇以两千万钱的价格将那颗珠子买下。李荇将那珠子递给牡丹，牡丹小心翼翼地捧着，拿给侄儿们看。
潘蓉见他突然发了呆，忍不住跺脚道：“没钱了？现在后悔了？迟了！皇后那里倒是有送的东西了，贵妃那里呢？嗯？！少不得还要再买那七宝紫绡帐。还不快点？何家人又去买帐子了！”
已是到了这个地步，刘畅少不得硬着头皮又去与何志忠竞价，何志忠此番倒是没怎么为难他，轻轻松松就让他以一千七万钱的价格买下了那帐子。然后径自在诸胡商中买了几件犀角、水精、明珠、金精、赤颇黎之类贵重却不稀有的宝贝，却又不走，兴致勃勃地点评给李荇、李满娘、牡丹和几个孩子听。但在这一次宝会上，孩子们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节课却不是怎么识宝，而是意气之争带来的损害到底有多大，以及怎样利用对手的弱点轻松达到自己的目的。

第七十二章 偶遇
刘畅拼尽全力，总算是如愿以偿地拿下了玛瑙灯树以及那七宝紫绡帐，但是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七千万的宝贝和一千七百万的宝贝价值差距太大，纵然皇后和贵妃二人身份有别，但中间并没有这么大的差距。皇后拿到七千万的宝贝，必然是很欢喜的，但贵妃一定会十分懊恼，不但达不到目的，反而还要得罪人。
故而，他不敢就此收手，又在袁十九的指点下，在其他宝贝中精心挑选了几件贵重罕见的添上，务必要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滴水不漏。可这样一来，他不得不又问潘蓉借了两千万钱。
一切就绪，他觉得很累，眼看着几个朋友都买到了想要的东西，抬眼一扫，早就不见了何家人的踪影，便微微带了些沮丧提议：“我们回去吧？”
潘蓉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头，道：“好好养养精神，明日一早我来找你一起去托人。”又嬉笑道：“还是我对你最好吧？为了你，我连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了。”
刘畅苦笑了一声，沉默半晌方道：“欠你的钱，我会尽早还的。”假如此番能躲得过去，以后他再也不和人赌气了。
潘蓉摸摸鼻子：“记得给利钱，我存点私房钱不容易。”眼角扫到一个人，转而惊喜地拍着刘畅道：“你看看那是谁？蒋大郎怎地也来了这里？走，咱们跟去看看他要去做什么？听说富贵楼刚来了两个漂亮妞，他不会是去那里吧？”
刘畅不在意地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昂首挺胸地从不远处的人群中晃过，转身进了一条曲巷，很快不见了。他对蒋长扬不是很感兴趣，便疲倦地揉揉眉头，沉声道：“不，我还是早点回去。最近家母身子不太安康。再说，我拿着这几件东西到处跑也不妥当，你替我招待一下十九哥吧？”
潘蓉深感无聊，懒懒地朝他挥挥手：“去吧，去吧。”目送着刘畅带着仆从走远，转身一把搂住袁十九枯瘦的肩头嬉笑道：“十九哥，咱们看看热闹去？”
他话音一落，其余几个贵胄子弟都心领神会地笑起来。
袁十九缓慢而坚定地将他的手臂从自己的肩头取下，淡淡地道：“我出来的时间太久，我要回去了。”说完也不和其他几个贵胄子弟打招呼，径自走了，很快就湮没在人群中。
一个穿褐色丝袍的年轻男子瞅着袁十九的背影冷笑：“他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若不是闵王高看他一眼，谁会理睬他？”
潘蓉抿嘴一笑，慢悠悠地道：“可他就有那个本事叫闵王高看他一眼，我们又有什么法子呢？好了！不管怎么说，今日大家伙也是沾了他的光，淘着了些好宝贝。今日小弟也有事，不能请几位哥哥吃酒了，咱们改日又会，都散了吧？”
花花公子都说有事不吃酒了，其他人也没那么大的玩瘾，俱都是拿着值钱东西的，若是去喝酒出了岔子也是自己吃亏，不如早点归家。便纷纷道别，顷刻间便散了个干干净净。潘蓉抱着两只手立在街头，热情地招呼随从：“走，咱们去看看蒋大郎穿着一身粗布衣服是去会的什么人？”
曲巷深处，有一家很有名的无名酒楼，却不是什么胡人酒肆，也没什么貌美如花的胡姬。有的只是几样响当当的招牌菜，罂鹅笼驴、无脂肥羊、驼峰、鲙鱼、单笼金乳酥、巨胜奴、玉露团、清风饭、天花饆饠，生进鸭花汤饼；还有几样美酒，葡萄酒、三勒浆、龙膏酒、以及他们独门秘方所制的醽醁翠涛。
潘蓉立在酒楼门口，一时之间有些莫名，这酒楼因为食材珍贵，做法复杂，向来招待的都是富人贵胄，这蒋大郎穿了粗布衣服来这里吃饭，到底搞什么名堂？掩人耳目也不是这样的弄法吧？眼看着随从大剌剌地要往里走，准备大声呼喝堂倌来招呼自己，潘蓉忙拦住随从，轻笑道：“别嚷嚷，我们悄悄进去，不要叫人知道，这样才好玩。”
随从知道自家主人向来贪玩好耍，此番不知又是打的什么鬼主意，哪里敢拂逆他，当下笑道：“小的知道了。”果然遮挡着潘蓉，悄悄进了酒楼。
堂倌迎上去，见潘蓉打扮不俗，立刻就要往楼上雅座请。
潘蓉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蒋长扬独自一人背对着店门坐在角落里，正和一个满脸不耐烦的堂倌说话。
潘蓉便道：“楼上风大，我不去。就在那穿粗布衣服的人旁边给我安个位子，中间拿个屏风挡挡。”待那堂倌领命而去，他便找个隐蔽的角落站着，静听蒋长扬和堂倌说话。
只听那堂倌略带了几分不耐烦地道：“客官，小店只有生进鸭花汤饼，普通汤饼早卖完了。”
蒋长扬不疾不徐地道：“那便来斤饆饠。”
那堂倌道：“饆饠也卖完了。”
蒋长扬好声好气地道：“你去问问你们灶上再来回话。”
他面前的堂倌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往后转了一圈，回来道：“客官，灶已灭了。您去其他家吧。”
潘蓉在一旁捂住嘴笑得打跌。蒋大郎也会被这样刁难？且看他会怎样处理？只听蒋长扬淡淡地道：“不，我就想吃你家的。你让灶上的生火，我等着。”他神态平静，半点没有自己被刁难的恼怒。但潘蓉知道，假如他要的东西不送上来，他就可以一直坐下去。
那堂倌显见也是对这样没脾气的客人无法，只得撅着嘴折身去寻掌柜：“不知哪里来的穷酸，进门就要吃什么肉末拌饭，说没了，又要吃什么普通料的汤饼，饆饠……赶也赶不走，怎么办？”这穿了一身粗布衣服的穷酸跑进来，看那架势他还以为是个什么乔装打扮的贵人，哪成想进来就说让用肉末拌碗饭来吃。要吃这种饭不知道去其他家么？哪家不会做？说没了，也暗示了他此处不卖那些便宜饭食，偏他装着没听见似的，又要吃什么汤饼，饆饠，这种穷酸，哪有那功夫和他磨？
掌柜的一愣，随即奔出去看了蒋长扬一眼，回来一巴掌打在那堂倌头上，低声骂道：“打死你个有眼无珠的狗东西，谁说穿粗布衣裳的就是穷酸？不拘他要什么，赶紧地让厨房做上去。”
潘蓉眼见着其他桌上的酒菜一盘一盘地上，只有蒋长扬面前的桌子空空如也，偏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巍然不动，不急不恼，不由皱起眉头沉思起来。随从却有些看不过去了，便道：“世子爷，这些狗东西狗眼看人低，蒋大公子这是吃了衣服的亏，要不，您请他过来一道坐？”
潘蓉沉着脸道：“闭嘴！”
过了没多少时候，却见那堂倌恭恭敬敬地上来，将一碗不知是什么东西拌的饭、一碗放了香菜的热汤饼、一盘热腾腾的饆饠放在蒋长扬的面前，赔笑道：“这位客官，您要的东西都做好了，请您慢用。”
蒋长扬微微点点头，拿起筷子来先吃了一口那饭，又吃了一口汤饼，接着又吃了一个饆饠，随后放下了筷子。潘蓉正勾着脖子看，却听蒋长扬头也不回地道：“如果二郎想尝，不妨过来尝尝。”
被发现了呢。潘蓉也不见尴尬，嘿嘿笑着走出去，拍了蒋长扬的肩头一下，一边往桌上那盘不知是什么饭的东西看去，一边大声道：“好你个蒋大郎！自从上次在刘尚书家里见过之后，就再也没看到过你。听说你夺马伤人，倒是威风得紧。如果不是我适才在街上眼尖看到你，追了过来，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着。你个没良心的！”
蒋长扬微微一笑，把那盘饭推到他面前：“想不想尝尝？”
潘蓉用筷子拨拉着那饭，原来是一些肉末拌在饭里面，不由皱眉道：“这种东西也是人吃的？”
蒋长扬道：“怎么不是人吃的？”他指了指面前的三样吃食：“我小时候当它们是世间无上的美味。”
潘蓉皱了皱眉头：“哎呦，你别和我说你来这里就是专门为了来吃这几样东西。这几样东西其他什么地方做不出来？非得来这里？你是来找事儿的吧？我要是店家，一准把你赶出去了。”眼角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龙腾虎步地往这边来，惊得跳将起来：“原来你是约了人的，我不和你说了，先走了。”
蒋长扬也不拦他，随他去。
潘蓉缩回屏风后，无视桌上刚送上的美味佳肴，叫上随从就要走，临走前，只听得新来那人带了几分疑惑质问蒋长扬：“怎么穿成这个样子，你点的什么吃食？”
蒋长扬淡淡地道：“这种衣服我穿了十几年，这些吃食亦曾经是我梦里的美味。怎么，觉得不入眼？”语调平静，听上去却有几分凌厉。
那人沉默片刻，沉声道：“咱们不说这个，我刚才看到你和人说话，可是你的朋友？既然遇上了，便叫他出来一起会会面？”
潘蓉一听，赶紧不要命地往外逃窜。

第七十三章 赐（一）
潘蓉一直跑到大街上方松了一口气，侍从暗自好笑，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肃色道：“世子爷，咱们出来也有些时候了，是不是回去？”
潘蓉理理衣袍，一扫刚才的狼狈，气定神闲地道：“何家的珠宝铺子在哪里？夫人生辰要到了，我竟然忘了趁这个机会给她添件好东西。走走，咱们去看看有些什么好东西，若是能买到一两件，夫人一准喜欢。”他现在就想知道，李荇买那珠子是准备来做什么的，是赚钱？还是专替某人买的。
却说牡丹等人从宝会出来后，何志忠就打发了三个孩子回家，自己心情很好地领着李荇、牡丹等人去了自家铺子里说话，对李荇所有的问题知无不答，言无不尽。
牡丹愧疚地看向大郎，此间最讲究的是子承父业，家族传承。何志忠此举相当于要领李荇入行，类似于以后就要多一个人和他们抢饭碗，特别是李荇这样有官家背景的人，对于大郎等人来说是相当忌讳的。
大郎收到牡丹愧疚的目光，安抚地对着她一笑，暗示她不要操这些心。何家欠了李家的人情，李荇又不要其他的补偿答谢方式，只好借这个机会让他发笔财，何志忠不见得真的就要领他入行。再说了，假如李荇真的想进珠宝这个行业，何家就算是不帮忙，他也自有他的办法。
李荇倒是自觉，随意问了几个感兴趣的问题后就不再问了，只笑道：“有些渴了。我记得后面有雅室，不如进去煎茶来喝？”
何志忠忙请众人进去，吩咐小童煎茶，牡丹笑道：“可惜碧水不在，不然也能再看她煎一回茶。光看她煎茶的动作，就是一种享受。”
李荇微微一笑：“你若是喜欢，我便把她送你。今晚你就可以喝到她煎的茶了。”
牡丹见他不像是开玩笑，不由唬了一跳，忙道：“不要，不要。我怎能夺人之好？再说我不懂欣赏，给我真是浪费了。表哥你还是留着她好了。”怎能因为开玩笑的一句话就定了一个人的前途去向？再说她还记得李满娘上次见着碧水烹茶时，就问碧水肯不肯跟去幽州，碧水当时就不肯，又怎会愿意跟着自己去？
李荇古怪地看了牡丹一眼，突然垂下眼控制不住地翘了翘嘴角。李满娘拉起牡丹的手拍着，呵呵笑出声音来。牡丹急速思考，她刚才的话有错么？她说的可都是实话。猛然想到一种可能，不由脸上一热，掩饰地笑道：“笑什么？”
李荇微微叹了口气，与何志忠、何大郎凑在一处轻声交谈起来，不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李满娘将今日买的几件东西翻来覆去地研究了半晌，突然问道：“那枝玛瑙灯树，其实是你家的东西吧？”
何大郎有些发窘，何志忠原本也没想过要瞒李满娘，便坦然承认：“的确是我家的东西。那可是我压箱底的宝贝，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拿出来。”这东西本来就是何家的，不管刘畅出多少钱，买还是不买，上当或是不上当，最后何家都不会亏。
李满娘笑道：“是谁的主意？”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李荇扶着李满娘的胳膊笑道：“姑母何必问这么详细？反正谁也逃不掉就是了。”又看了牡丹一眼，指着她道：“今日的事情，就连丹娘也有份呢。”
牡丹微微一笑，李荇说得对，假如没有她在现场刺激刘畅，刘畅也不会如此冲动，轻易就上了当。不过想必就是此番他不上当，不赔这笔钱出来，日后只要他还想做生意，何志忠与李荇总会有法子叫他吐出来的。
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响，铺子里的掌柜在外低声道：“东家，外面来了一位自称潘蓉的客人，说是要买您今日从宝会上带回来的那颗珠子。”
他来做什么？莫非叫他看出来端倪了？何志忠与李荇狐疑地对视一眼，少不得起身去招呼。
潘蓉勾着脖子，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何家伙计送上来的珠宝，不住地念叨：“不要这些寻常货色，我就要那珠子，价钱好说。”
何志忠在门外静静站着，听潘蓉将自家伙计呼来唤去，弄个马不停蹄，又大声抱怨了一会儿，方抬步走进去笑道：“潘世子好雅兴。”
潘蓉立刻上前缠着他要买那颗珠子：“我夫人要过二十岁整生，我寻好宝贝许久了，今日本就看上那好东西，偏您下手快，又因为先前那玛瑙灯树您已经让过我们一回，我实在不好意思和您争。现在我诚心上门，请世伯稍微赚一点，把那珠子卖给我可好？”
何志忠笑得忠厚之极：“宝贝这东西也要看缘分的，刘奉议郎势在必得，想必是喜欢得紧或是有大用，与我等只为赚钱的人不同，自然要让。至于那珠子，可不是我买的，而是李行之买的。我不过是为了感谢他帮了我家的忙，特意领他进去，助他赚一笔而已。”
潘蓉睁大眼睛：“那我和他买呀！他不是买成两千万么？那么两千五百万卖给我！转手就赚五百万！请世伯帮我在中间转圜转圜，好么？”
何志忠不敢轻视这个看似嬉皮笑脸，满脸无害的楚州候世子，认真道：“他肯不肯卖，我不知道。不过我可以替世子问问。”
潘蓉似笑非笑地盯着何志忠道：“他难道不在这里么？叫他出来直接和我说就是了，世伯莫非是恼我借宝店和旁人谈生意，故而把他藏着？还是他做了亏心的事情，不好意思出来见我？”
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的，暗示意味很浓，何志忠面色不变，淡淡地道：“世子爷说这话差了，我并没有说不肯请他出来见您，但肯不肯见您又是他的事情。一样都是客人，我是谁也不好得罪的。还请您恕罪。”
潘蓉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便哈哈一笑：“那就请世伯进去帮我问问吧？”话音未落，就见李荇笑着进来抱拳行礼：“潘世子，您真想买我那珠子？”
潘蓉挑挑眉：“你以为我巴巴儿地跑来是做什么的？二千五百万，卖不卖？”
李荇很干脆地道：“不卖！只因这宝贝的主人其实不是我。”
潘蓉心里头“咯噔”一下，莫非那个传言是真的？心中怀疑，面上却不显，嬉皮笑脸地缠上去：“行之，你走南闯北的，什么好东西不见？就替我想想法子，和那人说说，把它卖给我吧？你嫂嫂高兴了，我也感激你的。”
李荇哈哈一笑，反手抱着他的肩头把他往外拖：“只怕是不行呢，那人也是有大用的。不过我手里倒是有几件东西，果真需要，不妨稍后去看看，可有看得上眼的，只管拿去。走，难得你不恼我了，我做东，请你吃酒。”
潘蓉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道：“我要去富贵楼！来了两个漂亮妞！”
李荇抿嘴一笑：“都依你。”今日必把这小子灌得趴下！二人各怀心思，手挽手，犹如亲兄弟一样地离去。
李满娘、大郎、牡丹几人躲在后面听完，见二人携手去了，李满娘方轻声问牡丹：“你可知道行之这珠子是送给谁的？”
牡丹笑道：“我不知道。要问哥哥或者我爹。”
大郎正要开口，李满娘已然笑道：“我告诉你罢，他是替宁王殿下买的。宁王妃要生产了，宁王殿下有心寻一件罕有的宝贝送给宁王妃，再没有这圆圆润润的珠子更合适的了。”她在一旁打量着牡丹的神色，轻轻道：“他一直很得宁王赏识，这次又算不大不小的功劳一件了。”
牡丹悚然一惊，抬眼看向李满娘。她觉得李满娘话里话外都充满了暗示。是的，李家好不容易才摆脱商人的身份，成了官家，应该倍加珍惜，再接再厉更上一层楼才是。出了李荇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人物，按理李家表舅、表舅母一定会很失望，可是他们没有，相反的，他们从来不阻止李荇，而且很宠爱李荇，很看重李荇。这说明什么？“他一直很得宁王赏识，这次又算不大不小的功劳一件了。”那就是说，李荇其实也是在替宁王办差。
李满娘看到牡丹的眼神，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便不再提这个话题，笑道：“这是他们男人的事情，咱们不管他，后天我们几个旧相识要去启夏门外跑马，你要去么？”
牡丹心情百结，还是嫣然一笑：“表姨是要与朋友们一起去，我跟着方便么？”
李满娘拍拍她的手：“方便，怎会不方便？到时候我使人来唤你。年轻人就要多出来走动走动才好。”
大郎在一旁默默听着，突然插话道：“丹娘，我给你看了一块地，正好就在启夏门外那一片，到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李满娘好奇地道：“怎么？你要买地？”
大郎憨厚的一笑：“丹娘立了女户，要在外面修个庄子，买点地种花玩。”
李满娘赞同地点头：“找点事情来做比闲着好。”
几人送了李满娘归家，崔夫人欢天喜地的迎出来，要留何家人吃饭，何志忠还未答话，岑夫人已然客气有礼地拒绝，崔夫人也就不再多留。牡丹正要上马，岑夫人面色沉重地朝她招手：“丹娘，你来和我坐车，我有话要和你说。”

第七十四章 赐（二）
毡车从湿润的街头缓缓而行，街边青翠碧绿的槐树在窗边缓缓掠过，只留下一排模糊的剪影，牡丹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很平静地笑：“娘就是想和我说这个么？其实你们都多想了，表哥从来没和我许诺过什么，我也没有和表哥说过什么。至于表舅母想给我做媒的事情，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暂时不想嫁人，就想在你们跟前多孝敬孝敬。”
岑夫人心疼地看着牡丹，但该说的还得说：“但凡有一分可能，我和你爹总是希望你能得到最妥当的照顾，最好的归宿，这样就算是我们去了九泉之下，也会更安心。可是像这样子，叫我们怎么放心得下？他们家与我们家终究是两路人，做亲戚还好，做亲家却是不大可能。我听你表舅母的意思，你表哥的婚事是要由宁王来定的，怎么也轮不到咱家。”
李荇对牡丹有情，体贴有加，他们都能看出来。原本她与何志忠也看好李荇，觉得这二人实在是天作之合，还想着等到牡丹和离成功之后，让李荇正式来提亲。奈何李家根本看不上何家的家世，又或者说，也看不上有着病弱之身的牡丹——做亲戚帮忙是一回事，真要做儿媳，又是另一回事。
今日崔夫人的意思虽然很隐晦，但也很明白，他家愿意和何家做关系密切的亲戚，互相拉拔，互惠互利，也愿意尽力帮助牡丹，但不希望更近一层。虽然作为母亲，她很愤怒，也很不服，但已经有过刘家的经验教训，还是该趁早叫牡丹死了这个心思，只做亲戚的好。
牡丹把头靠在岑夫人的肩头上，抑制住眼角的酸意：“您放心，我心里明白。”她不是瞎子，她能看到李荇的好，也能看懂李荇的心思，但她早已经过了做白日梦的阶段，学会了冷静地分析，冷静地接受。
从李满娘暗示她的时候开始，她就有了心理准备。李家是和宁王拴在一起的，联姻是扩展势力最好的方法之一，宁王既然看重李荇，必然会给他安排一门对自己最有利的姻缘，当事人的心情反而是放到最后一位的。不管你服气还是不服气，甘心还是不甘心，大多数人的利益和少部分人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受损的总是少部分人的利益。
她微微自嘲地想，现在最应该感到高兴的，是她和李荇还没有到那个地步吧？假如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再看得透彻，也还是会忍不住伤心难过。
岑夫人抓紧牡丹的手，但觉冰凉冰凉的，不由警惕地问：“你这孩子，该不是嘴里不说，又死心眼了吧？你别在意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咱们慢慢地相看，总能找到一个踏踏实实的，好上十倍百倍的。”
牡丹失笑：“您放心，我再也不会死心眼啦。此时在我心目中，最重要的就是咱们一家子安乐祥和，过好咱的小日子。也没必要去和谁比，一定要寻什么好上十倍百倍的人，只要自己觉得好就好。”被人嫌弃看不起的滋味的确很不好受，不过人这一生中，爱情很重要，但绝对不是全部。不管如何，太阳会照常升起，生活也还会继续，该干嘛还得干嘛。
岑夫人听牡丹说得如此透彻，又见她没有哭泣的迹象，心里压着的大石头总算是放松了一些，满意地道：“你能这样想，那是再好也不过。姻缘天定，兴许你和他就是没缘。”
牡丹含糊应了一声，搜肠刮肚地把宝会上发生的事情说给岑夫人听，总算是把岑夫人说得开心了些。
何志忠与何大郎打马跟在毡车后面，把母女两个的对话一一听在耳中，心情都有些不好。大郎最难过，他还想着要抽个合适的时候提醒李荇来提亲呢，没有想到李家根本就没这个心思，还防着何家有这个心思。他只想着李家曾经也是商贾出身的，彼此又知根知底，不会相信外面的流言，而且自家妹子的确是很好，很好，配谁都配得上。哪里想得到，被人如此轻视嫌弃？公婆嫌弃，李荇再喜欢牡丹，牡丹硬嫁过去又有什么好日子可过？
何志忠表情淡淡的道：“幸亏你没开口，不然以后两家人却是再不好来往了。不管怎样，他家总是帮过我们大忙的，不能记仇，何况这件事和行之没有关系，你们还是要把他当作好兄弟一样的看待，不许做什么难看的嘴脸出来。”之前他还抱着一分希望，以后却是不能再叫牡丹单独与李荇相处了。想要叫他把牡丹给李荇，除非李家六礼齐备，心甘情愿，风光求娶，不然都是妄想。
大郎发狠一样地闷声道：“一定要叫何濡、何鸿他们好生上进，将来给咱们家的女儿们撑腰。”
何志忠“嗯”了一声，补充道：“就是记得别叫他们成了什么都不懂的书呆子。技多不压身。”
一行人有些郁闷地进了门，甄氏率先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同何志忠、岑夫人行过礼，笑问牡丹：“丹娘今日玩得可开心？听孩子们说总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气？”
牡丹微笑点头：“算是吧。”
甄氏眼风一扫，就敏感地看出几人的心情不好，立刻联想到今日也曾去李家探病来着。便不跟着众人进去，转而去抓着跟车的封大娘打听消息。
封大娘对甄氏一向不大待见，什么都不肯告诉甄氏。她越不肯说，甄氏越发断定不是好消息，不等问明白，就已经下了断论，牡丹与李荇这事儿还没开始就已经黄了！甄氏不由窃喜，低头默默盘算起来，她娘家有个小兄弟，只比牡丹大一岁，正堪婚配，肥水不流外人田，就算牡丹以后可能犯病，可她有这么多的嫁妆……现在外间的威胁倒是没了，难保其他几个妯娌也有这样的心思，得抢先下手才是。
何家今日的这顿晚饭不那么好吃，得益于甄氏聪明的揣度，大家都知道了李家看不上牡丹，不肯与何家结亲。女人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敢招惹心情超级不好的岑夫人，男人们则心里都很不高兴。小孩子们感受到了这种沉重的气氛，也都小心翼翼的，往常很热闹的饭桌显得格外沉静，谁的筷子不小心碰了一下碗都显得格外刺耳。
牡丹不喜欢这种气氛，便装着十分好奇的样子问何志忠：“爹，我听人说胡商们有剖身藏珠的习俗，可是真的？”
果然是长大了，何志忠赞赏地看了牡丹一眼，笑道：“自然是真的。”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传说娓娓道来，他说故事很好听，听得众人一愣一乍的，倒把李家这件事暂时抛之脑后了。
饭后众人散去，牡丹回了房，懒懒地寻了本书趴在榻上看，看了一会儿又觉得烦，随手扔到一旁，将甩甩提进屋子里去逗弄。林妈妈和雨荷二人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又怕引得牡丹越发伤心，只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凑趣。
看到她们眉眼间的小心谨慎，牡丹有些不耐烦，打发二人道：“我后日要跟李家表姨出城跑马，你们去帮我看看穿什么合适。”
林妈妈听说她肯出去玩，挺高兴的，转念一想，这是跟着李家人去呀，不由多了几分思量：“合适吗？”人要脸，树要皮，李家已经那样儿了，丹娘要是还没事儿一样跟着李满娘到处跑，难免会有人说难听话，到时候受伤害的又是丹娘。
牡丹扬眉道：“怎么不合适？表姨好心邀我去玩，我为什么不去？不去的理由又是什么？总不能叫人说我，需要人帮忙的时候赶着去，不需要帮忙了就影子都不见吧？”越是不去，越是显得有什么似的，外面把她传成那样子，她也敢出门，这么点事她就不敢出门不敢和人交往了？哪门子的道理！
林妈妈还想说什么，雨荷已经很乖觉地道：“您说得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晨鼓尚未响起，刘畅已经起了身。他焦躁不安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不耐烦地将玉儿送上的早点推开：“都说了我没胃口，怎么这样烦？”
玉儿小心翼翼地道：“爷，婢妾已经安排人在门外候着了，若是潘世子一到就立刻进来禀告。您要出去会客，谁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您不如趁早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办起事儿来也有精神呀。”
刘畅闻言，淡淡扫了她一眼，道：“拿过来。”语气倒是和蔼了许多。
玉儿扫了一眼刘畅放在桌上的几件包得严严实实的宝物，微微叹了口气，公子爷真的就能凭这几件东西摆脱这样一门亲事吗？只怕是不能。想到清华郡主在街上马踏牡丹的事迹，她打了个冷战，暗里乞求佛祖一定要保佑公子爷心想事成，又恶毒又有权势的主母，将会是她们所有人的噩梦。
日上三竿，刘畅使人出去问了很多次，都没听说潘蓉来，不由急得冒汗。使了人去楚州候府相问，得到的消息是潘蓉昨夜一夜未归，府里是早就习惯了的，也没去寻，所以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关键时刻发生了这种事情，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刘畅眼看着太阳越升越高，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身上的汗水却一点一点地沁出来。他猛然跳起来，抱着东西就往外走。

第七十五章 赐（三）
昨日一场雨，把这些天积下的浮尘洗得干干净净，天空碧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街旁高大的槐树茂密鲜翠的枝叶被轻风一吹，发出一阵悦耳的沙沙声。本是一个美好的日子，奈何街上半干的泥泞让人厌烦，马蹄踏下去没有往日那般实在，总有种软绵绵的空虚感。刘畅心里很不舒服，却又无可奈何。这种情形一直到马儿踩上通往皇城的沙道之后，他才又觉得踏实了些。
到了宫门外，刘畅轻车熟路地请托了往日相熟信任的宫人，将东西送了进去，然后寻了个阴凉不显眼的角落耐心等待。虽说潘蓉所说的那个人更可靠些，但现在这情形实在是拖不得，能早上一时便是一时，少不得用他自己平时的路子。想来就算是不能一蹴而就，却也可以稍微拖拖缓缓，只要能拖上些时候，他就一定能想到法子。
他静静地靠在厚重冰凉的宫墙上，抬眼看着头顶湛蓝深远的天空，眼神有些飘忽。俗话说，“娶妇得公主，无事取官府。真可畏也！”驸马身份虽然尊贵，其实不过形同仆役一般。虽然清华郡主不是公主，却也身份尊贵，做了她的夫婿，又能比驸马好到哪里去？他想起了清华郡主那位年纪轻轻就被活生生气死的丈夫，一时有些酸楚。
试想当年，两小无猜之时，旁人都觉得五姓女好，但他也没觉得娶个公主或是郡主的有什么不便之处。但宗室的婚姻，从来由不得人做主，她另嫁公侯之子，他则因为不上进的父亲，娶了丹娘。他不甘，他愤恨，他不想就这样认命，但他无可奈何。
谁想不过一年，清华就成了寡妇。她来寻他，骂他不等她，没有良心。大抵是因为际遇的缘故，他的心早就冷硬了。他半点愧疚都没有，只觉着他和她之间其实并没有谁欠谁，半点都不由人，何必搞得这样情深意长的？给谁看呢？
他只顾着去观察，清华和从前他印象中的那个人不一样了，她身边蓄养着貌美的少年，她颐指气使，随心所欲，狠毒自私。不过人也出落得更美艳了，他没有拒绝她，男欢女爱，各取所需，没有谁欠谁。就像他和牡丹一样，何家给刘家急需的钱，他则给牡丹冲喜，用刘家少夫人的身份“压”住她身上的病痛，让牡丹能继续活下去，同样两不相欠。
他是一看到牡丹就生气的，她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一种耻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就算是贵为簪缨之家的子弟又如何？他一样还不是如同清华蓄养的那些貌美少年一样，都是靠着出卖身体色相过活。他的痛苦唯有在看到牡丹哭泣悲伤的时候才能减轻，他过得不舒服，凭什么她就可以过得舒服？他的尊严唯有在身份高贵的清华挖空心思，刻意追逐讨好他的时候才能得到满足——他和那些靠着女人吃软饭的还是不一样的。
只是他没想到后来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商人之女，也对他弃之如敝屣，他就那么不堪么？她倒是病好了，与旁人你侬我侬，情深意重，转手就把他给扔了，叫他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气去？人人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是就从来没有人问过，什么才是他想要的。他冷笑了一声，他偏不叫他们如愿。
时间过得很慢，宫墙太高，日光稍微晃了晃，很快便消失在墙那一边，只留下一片阴凉刺骨。刘畅有些站不住了，这么久还没收到回信，由不得人不焦急。
终于门开了，来的是皇后宫里的总管杨得意，杨得意养得一身好皮肉，笑起来堪比弥勒佛。乍一看到杨得意脸上的笑容，刘畅心里一喜，事情一定成了！果然，不等他开口，杨得意已然笑着恭喜他：“恭喜刘奉议郎心想事成，娘娘已是允了！”
犹如千斤重担突然从身上移去，溺水之人突然得以畅快的呼吸，刘畅喜不自禁，一块早就准备好的古玉不露痕迹地滑入了杨得意的手里，发自内心地感谢他：“大总管辛苦！”
明明只是个总管，他偏加上个“大”字，杨得意微微笑了：“奉议郎何必如此客气？刘尚书一早就和老奴打过招呼的，此事又是托了康城长公主之情，郡主也曾几次求过娘娘，无论如何也要办周圆了才是。娘娘今日见了您孝敬的东西，很是欢喜，还同老奴说，看来真是人年轻，须臾也等不得，她若是不早些请圣上将旨意赐下，那可真真就是恶人一个了！”
刘畅听得发晕，这是什么意思？他怎么听不懂？
杨得意见他发懵的样子，好心地提醒他：“本来之前清华郡主想法子求过几次，圣上都说您已有妻室，不太妥当，准备在明年的新科进士中给她另挑一门亲事的。端午节时，魏王府又出了那样的岔子，弄得那几天她也不好进宫，康城长公主也打算再过些时日才好提起此事。如今好了，有皇后娘娘替你们打算，那是再妥当不过的。您且安安心心地回去，想来不超过半月，赐婚的旨意定然就下了。”
刘畅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响，眼前飞过一道道白光，随即又有些发黑，只模糊能看见杨得意的嘴一张一合，笑容刺目，具体说些什么却是听不清楚。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岔子？他机械地抓住杨得意的袖子，费力地道：“我请了送东西进去的人，是怎么和总管说的？”
杨得意白胖红润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喜气洋洋地笑着：“这有什么打紧？关键是这事儿办成了，若无意外，绝无更改！奉议郎还是赶紧回去准备吧，咱们就等着喝您的喜酒了。”说完也不与刘畅多语，径自辞去。
杨得意进了宫墙，走到一处花木繁茂之处，穿着一身鲜红胡服的清华郡主走出来，扬眉笑道：“总管辛苦了。”
杨得意笑得眉眼弯弯，不住口的恭喜清华郡主。清华郡主淡淡一笑，不着痕迹地塞了一包东西过去，挺直腰板悄悄离去。
绝无更改！这就是说，原本是不一定的事情，是怪他太急，反而促成的？这怎么可能？皇后不是收了东西不办事的人，否则他和潘蓉也不会想到去求她，这中间必然是遭了谁的黑手！传错了意。刘畅看着墙脚青翠丰茂的一团青苔发了一会儿呆，狠狠地踩了上去，用脚将那团青苔碾得面目模糊，扭曲了面孔，转身就走。
小厮秋实看到他狰狞的面孔，有些害怕，但还是体贴地提醒他：“公子，要不再等等？贵妃娘娘那里的人还没出来呢……兴许还有转机也不一定。”
刘畅冷冷地道：“等不来了。”还等什么？当初之所以要打点贵妃只是为了防止万一，主要还是要靠皇后。如今皇后都已经大包大揽地把事情定下了，贵妃就算是再厉害，也不可能为了一顶帐子就同时与皇后、康城长公主、魏王府作对。这一点他还能看得清楚。
才刚走出安福门，秋实就紧张地提醒刘畅：“公子爷，老爷在那里。”
刘畅僵硬地抬起头来，但见刘承彩穿着一身紫色官服，配着金鱼袋，前呼后拥地驻马停在不远处，淡淡地看着自己，嘴角含了几分讥讽的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也在他的计算之内。
刘畅抿紧了嘴唇，死死盯着刘承彩。他的心肺，就如同那被他踩得稀巴烂的青苔一样，干瘪无力，没有一丝丝活气，钻心地疼，锥骨地痛，完全不能呼吸。
刘承彩目光往秋实身上微微一扫，宽宏大度地一笑：“恭喜我儿得偿所愿。”
秋实害怕地往刘畅身后躲，恨不得自己不存在才好。想到惜夏的下场，他忍不住偷偷揪住了刘畅的袖口，低声哀求：“公子爷，您忍了吧！您是别不过老爷的。到底是亲父子，老爷怎么也不能害了您。”
刘畅的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稳步向刘承彩走过去，喉头明明发紧，声音却很清晰很坚定很沉稳地响起：“父亲可是要归家？今日部里可忙？”
刘承彩有些诧异，随即又觉得满意，他就说嘛，一样都是女人，一个是商家女，一个是宗室贵女，本身就是云泥之别，儿子不过是性子倔强，转不过弯来而已。现在果然就转过弯来了，不逼还是不行啊。儿子已经服软，他也就不再追究，很和蔼地回答：“还算不错。”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放马行在街上，一时无言。刘承彩偷偷打量着刘畅，但见刘畅从上了马后就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握着缰绳的手骨节发白，嘴唇也抿得紧紧的，一时也有些不忍，轻声道：“钱花了就花了，反正不会吃亏，过些日子正好借机给你求个好的实职。以后你跟着我，听我的话，总有你的好处。我只得你一个儿子，还指望你给我和你娘养老送终，光宗耀祖，总不会害了你的，你莫要让我们失望了。”
刘畅抿嘴笑了一笑，缓缓道：“好。您放心，儿子定然不叫您失望。从前都是儿子太任性了。”
刘承彩高兴起来：“女人么，凶悍嫉妒算不得什么，只要她心思在你身上就什么都好说。你那个脾气要改改，女人还是喜欢哄的多。”戚夫人凶悍嫉妒成性，他不也照样过了一辈子？他过得，儿子为什么就过不得？
刘畅把冰冷的目光投向天边，很顺从地道：“儿子谨遵爹爹教诲。”

第七十六章 好宴（一）
刘畅回到家中，晚饭也不吃，径自回了书房，也不叫人点灯，就歪在窗前的榻上看着廊下那几棵牡丹花发呆。秋实忠实地守在外面，一连打发了几拨打着探望旗号来探听虚实的姬妾，忽见有人快步而来，模糊中，看不清是哪个院子的，便出声呵斥道：“公子吩咐了，不许人打扰。”
那人低咳了一声：“秋实，是我。”原来是楚州候世子潘蓉，他身上还穿着昨日分别时穿的衣服，浑身好大一股怪味儿，人看着无精打采的。
秋实一看到他，眼圈由不得就红了：“世子爷您怎么才来？公子等了您半日，现下已是什么都迟了。”
潘蓉满面愧色，低声道：“我都听说了，你们公子呢？”
秋实指指里面：“请您劝解劝解他吧，饭也不吃，灯也不点。”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迟早总要面对，还不如趁早求得他的谅解。潘蓉轻轻敲门：“子舒，是我。”
好半天，里面才传出刘畅的声音：“进来。”淡淡的，也听不出什么特别的喜怒哀乐。
潘蓉小心进了屋，只见刘畅坐在窗前，淡淡地望着自己，不由缩了缩脖子，先就朝刘畅行了个大礼赔罪：“子舒，实在对不住，我昨日本想去打听一下李荇买那颗珠子到底是有什么用来着，我们就一起去了富贵楼，不知怎地，我就喝多了，一觉醒来已经晚了，我忙跑来寻你，听说你已经出了门，晓得你等不得，就赶紧追了去，哪里知道你已经回来了……都是我不好，你饶了我这遭，以后我……”
刘畅摆摆手：“不说这些，你也不是有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现在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是无力回天，与其在这里难过，不如想想以后该怎么办。似这般永远被人束缚着不得自由，我是不甘心的。”
潘蓉偷眼望去，但见刘畅面容沉静，果然不似说假话，不由松了一大口气，上前挨着他坐了，笑道：“你这话说得不错。我来的路上遇到了清华，她说明日要去黄渠附近的庄子里打马球，要请蒋大郎去，让我们也去，我已是替你应下了……你看？”左右已经无法挽回，这个时候与清华郡主把关系弄糟糕了也不好，还不如像从前一样的处着。他已是拿定主意，若是刘畅拒绝，他无论如何都得把刘畅劝松动了。
刘畅静静地道：“我去。”他当然要去，这事儿和清华脱不了干系，她可以算计他，他为何不可以算计回去？清华的宴会，等级却又比尚书府的宴会高了一级，去的人多是皇亲贵戚，有这个机会交结一下也不错。
终于想通了，潘蓉欢喜起来：“这就对了！来日方长，何必在这个时候违逆那些人的意思？你花了那么多钱，总得弄点好处回来才是。再说了，清华请蒋大郎去，分明是不怀好意，咱们去劝着点也好，省得她不知轻重，弄出大动静来。”
刘畅点点头：“和我说说李荇的事。”
潘蓉打量了他一眼，道：“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我可以断定，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他手上的生意，十之有五六，都是宁王府的。舞马是专为了皇后寿诞去寻的，前后花了一年多的时间，那颗珠子，则是为了宁王妃。”
刘畅皱眉道：“指不定他还见过清华吧？不然怎么没听说清华对他有什么怨言？”以清华郡主的为人，被李荇冒了名，怎可能不报复回去？既然不提，那便是另外有了决断。
潘蓉默了一默：“打雁的反被雁啄了眼睛，就连我也吃了他的算计，这小子是个人物！”
刘畅微微冷笑：“如此人才，宁王殿下只怕舍不得委屈了他，让他配个商家女就了事吧？”他若得不到，李荇也别想得到，牡丹嫁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给李荇。
第二日，天气仍然放晴。牡丹起得比往日早了一些，换了身嫩黄色的翻领胡服，束黑色蹀躞带，穿上小翘头软锦靴，将头发绾作同心髻，不用金玉，只用坠了珠子的绿色丝带扎紧，看上去又利落，又鲜活明媚。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确认她的宝贝们都在茁壮成长后，才去吃早饭。
岑夫人问过该带的东西是否带齐，又问带些什么人去，听说她除了自己安排的两个小厮以外只带雨荷一个人，便道：“你骑术不精，总不能叫人家时时陪在你身边。她们玩高兴起来的时候，往往就顾不上你，让封大娘陪着你去。”
封大娘为人豪爽有力，骑术也精，还会耍剑，确实很合适带了出去。牡丹便朝封大娘笑：“有劳大娘啦。”
封大娘也不客气，道：“丹娘只需记着不要逞强，听老奴的就好。”
何志忠又专程叮嘱牡丹：“还和从前一样，该怎么相处就怎么相处，莫要失了风度。”
大郎则道：“我叮嘱过何光了，左右那一片能跑马的就是黄渠附近，那块地也在那里，就在路边上，方便得很。让他领你去看看，若是满意，改日我便去府衙申牒，把它定下来。”
牡丹一一应下不提。才刚吃了早饭，就听有人来报，说是李荇奉了李满娘之命来接牡丹。一时众人的脸色各异，只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照例发出一阵欢呼声。
李荇神清气爽地走进来，笑嘻嘻地与众人行了礼，看到牡丹，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冲牡丹灿烂一笑。牡丹大大方方地与他见了礼，同样一笑。
这番景象看在何家人眼里，就是另外一种感觉。何大郎立时问道：“行之，表姨是在哪里等着的？你也要去？”
李荇收回目光，笑道：“我有事，不去，我只是奉命把丹娘送到启夏门与她们汇合就好。”
大郎道：“你的事要紧，赶紧去忙吧。我送丹娘过去就是了。”
李荇一愣，再看何家人的表情，但见众人虽然在笑，也同样热情，但和从前相比，似乎少了点什么。他是聪明敏感的人，立刻就猜到其中定然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虽然心中不舍牡丹，想陪着她多走一段路，但看到大郎坚持的样子，不好再坚持，便微微一笑，道：“也好。”
李荇看了牡丹一眼，但见牡丹已经背过身吩咐人去牵马，并未看向自己。他有些失望，提醒大郎：“我出门时姑母就已经出门去寻她的朋友了，想必很快就会到启夏门。”
大郎道：“我们马上就走。”
李荇磨磨蹭蹭地一直陪着大郎、牡丹出了门，深深看向牡丹：“你骑术不精，小心一点，不要逞强。”
牡丹微微一笑：“谢表哥关心，我记住了。”
李荇还有话想同牡丹说，但看到大郎目光炯炯的样子，无奈地打马而去。
牡丹与大郎到了启夏门外，但见李满娘与七八个穿着华丽的妇女拥马停在那里，一群人中，老的四十多岁，年轻的十多岁，个个儿的马都是百里挑一的好马，佩饰并不是很华丽，反而很坚固耐用的样子。那群女人嘻嘻哈哈地笑闹着，用马鞭戳来戳去，眼看着都是极爽利的样子。
李满娘看到何家兄妹，也不问李荇哪里去了，先把大郎打发走，拉了牡丹过去吩咐道：“这些都是我的好姐妹们，家里人都在军中，凭真本事起的家，没那么多讲究，你是什么样子的就怎么和她们来往，大方就好。”
换句话说，这些人都是靠军功起的家，从前出身都不高，也就不存在什么瞧不起牡丹出身，从而刁难轻视的事。牡丹觉得李满娘看着大大咧咧的，实际上还是很细心的，便笑着应道：“我都听表姨的。”
李满娘见她是发自内心的高兴，便道：“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呢，做人就要这样洒脱才好。我没有女儿，和她们交往的时候，独自一人总是不太方便，如今有你陪我就好多了。”说完将牡丹介绍给那些女子，并不隐瞒牡丹出身商户的身份，众人果然都不是很在乎，都很和蔼的与牡丹打招呼说话。
其中有位姓窦的夫人和李满娘的关系特别好，她的丈夫是三品羽林大将军，其他几个妇人不自觉间或多或少总会讨好她，她却一味的低调沉稳。她领了一个叫雪娘的女儿，只有十五岁，生得团圆喜庆的，对牡丹身上的衣香特别感兴趣，三言两语就和牡丹凑到了一起。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出了城门，向着黄渠方向前行，走到人马稀少的地方就松开马缰，放开马儿慢跑起来。跑了一会儿，窦夫人从头上拔下一只结条钗，提议道：“就用这个做彩头，谁先跑到地头谁就得这个。”众人发一声喊，争先恐后地打马奔出去。
看着前面翻飞的马蹄，牡丹一时有些傻眼，李满娘却没有跟去，回头笑道：“她们跑她们的。你放松，先让它小跑一段路，熟悉了再放开跟上。你别急，有我看着你呢，不会把你扔下不管的。”
牡丹依言照办，左边是李满娘，右边是封大娘，前面还有一个雪娘调皮地不时打马回来看她的洋相，再看看碧蓝的天空，绿绿的草地，心中所有的郁闷全都一扫而光，不由翘起唇角来。

第七十七章 好宴（二）
待到牡丹几人赶到地头时，众人早就到了，在黄渠边上的柳树荫下笑闹着等待她们。窦夫人同李满娘商量：“我看这里不错，就在这里歇歇吧？”
黄渠是芙蓉池的水源，水又大又清澈，堤边密植柳树，树下芳草茵茵，的确是很适合野宴的好去处。李满娘应了，叫随从上前去布置屏风，铺茵席，把带来的食品酒水等拿出来摆上，又问适才是谁拔了头筹。
“当然是我啦，怎么样？好看不好看？”一位姓徐的夫人笑着迎上来，炫耀地把头伸到李满娘与牡丹跟前左右晃了晃，发髻上的蝴蝶结条钗微微颤动，仿佛要振翅飞起一般。
李满娘掐了她一把，笑骂道：“你就得瑟吧。”
一位姓黄的夫人笑道：“谁不知道她的脾气，输了就要哭，赢了就要炫耀，为了咱们大伙儿耳根清净，还是不要她哭了吧，所以都让她赢了。”
徐夫人柳眉一扬，扑过去掐黄夫人的嘴，笑骂道：“手下败将，就只剩一张嘴利索。”二人不顾形象地扭成一团，众人皆在一旁看笑话，气氛很是热烈轻松。
李满娘笑得眉眼弯弯，问牡丹：“怎样？和你在刘家遇到的那些人不一样吧？”
牡丹在太阳底下跑了一歇，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边拿帕子搧风边笑：“的确不一样。”这些武官夫人的作派，更像是现代闺蜜之间的那种交往方式，又轻松又畅快，没那么多讲究。不像白夫人那样的世家贵族女子，一言一行总透着一种优雅持重，虽然觉得赏心悦目，却也觉得沉重拘谨。
说话间，侍从已经将茵席、酒水吃食等布置好，招呼众人入席，雪娘自然跟着牡丹坐在了一处，缠着牡丹道：“姐姐身上这荷花香味儿比先前又更香了，我曾听人说，有些香出汗后会味道会更好闻，看来是真的。配方是怎样的？”
牡丹听雪娘如此说，将衣袖凑到鼻间嗅了嗅，果然香味更浓，便道：“是我家哥哥配的，我也不知具体怎么弄，你若是喜欢，回去后我装些请我表姨转交给你。”
雪娘笑道：“何必这么麻烦，我家住在布政坊，到时候你直接使人送去我家就行。我们才从外地来没有一两年，也不知道什么才是好香，我常常被人笑。这回好了，你家开着香料铺子，一准儿比旁人懂，有什么好香，你只管和我说。看谁还敢笑我。”
牡丹默了一默。依她看来，并不是雪娘用的香不好，那些人不过是欺他们不是世家名门，出身不高而已。门第之见，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存在的。不过她并不想和雪娘讨论这个话题，很热情地答应雪娘，如果有什么新香配出来，一准第一个和她分享。雪娘很高兴，顿时对牡丹又亲近了几分。
那位爱逗趣的黄夫人拍拍手，笑道：“就这样干喝干吃的不好玩儿，咱们用酒胡子来劝酒吧。”这一提议得到了众人的附和。
黄夫人叫众人围坐，命人将一只银盘子放在正中，把一个雕刻成高鼻碧目、胡人形象的偶人拿出来，放在盘中旋转，酒胡子停下来时指到谁，谁就须饮酒。酒胡子一开始旋转，众人就开始鼓掌尖叫，唯恐停在自己面前。
牡丹先前还矜持着不好意思尖叫，后来第一杯酒落入她口中之后，她也顾不上那许多，跟着众人一起鼓掌尖叫。正在玩得开心的时候，忽听得一阵马蹄声疾响，一大群人大声唿哨着从京城方向向这边疾驰而来。
众人暂时停了游戏，纷纷起身看热闹。但见宽阔的官道上奔来一群衣着鲜亮的人，有男有女，都很年轻，胯下的马匹清一色的高头大马，五彩璎珞装饰，很是讲究，当真是鲜衣怒马，肆意飞扬。
当先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梳着堕马髻，天生丽质，笑容靓丽，她使劲挥着马鞭，聚精会神地看着前方，不时还玩点花样，左右挥起鞭子去拦阻快要超过她的人。
牡丹看得清楚，此人正是清华郡主。她不由暗想自己的运气为什么这么背，出来一趟也要遇上这个瘟神。本着不惹麻烦的原则，牡丹决定坐回去，不让人发现她。
突然有人尖叫一声，说是谁堕马了，马蹄声顿时乱了节奏，接着一群人四散开来，尽量不让自己的马蹄踩上堕马之人。牡丹躲在李满娘的身后看得明白，堕马的是个穿蓝色圆领袍子的年轻女子，她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被惊慌失措的马拖着往前跑，既不挣扎也没叫喊，悄无声息的，仿佛死了一样。
与她一起去的人都在控制自己的马，一时之间也没谁顾得上去管她的死活。牡丹感觉到自己的全身出了一层冷汗，控制不住的轻轻颤抖起来。因为她看到，那匹马之所以会出意外，似乎是因为清华郡主的鞭梢扫到了那马的眼睛。也不知道又是个什么悲催的女子，不小心得罪了清华郡主，才会吃这么大的亏。
正在沉思间，李满娘已经飞快地跑出去，从侍从身上拔了一把刀出来，肥胖的身子很灵活地翻身上马，一扬鞭子追了上去，追上那匹惊马后，一探腰，一扬手臂，寒光一闪，马镫系绳被割断，那女子委顿落地，马儿狂奔而出，李满娘也随即勒马停住，收起手中的刀，翻身下马，蹲下去看那女子的情况。
这个时候，清华郡主等人已经勒马倒了回来，很快就将李满娘和那个女子围在了正中。窦夫人与黄夫人等人对视一眼，决定都上去看看，以免李满娘好心还要吃亏。
牡丹有些犹豫，她也想上去看看李满娘，但直觉告诉她，她还是不要出现在清华郡主面前的好，否则说不定会起反作用。雪娘可顾不上这么多，使劲拉着牡丹的手，崇拜地道：“姐姐我们也去看看。看不出来李夫人这么胖，却这么利索。”
牡丹收回手，赶到窦夫人面前道：“夫人，我有话要和您说。”
窦夫人心里牵挂李满娘，生怕她吃亏，觉得李满娘带来的这个表侄女到底是怎么回事，不但不关心，还在这里添乱，便有些不耐烦：“等下再说。”
牡丹顾不得那许多，急急地道：“领头的人我认识，是清华郡主。她和我有些宿怨。”
这个提醒很关键，这群人不是普通人，是宗室贵戚，那么处置交谈的时候就要讲究方式了。窦夫人眉间的不耐消散开去，低声吩咐牡丹：“那你就和雪娘待在这里，不要过去，我们去看看就行。不会有事的。”
雪娘很是不满，架不住母亲严厉的目光和牡丹心事重重的样子，终究还是很乖巧地拉着牡丹的手道：“那我陪何姐姐在这里等着。”
二人立在屏风后，隔着屏风的缝隙往外看。但见窦夫人领着几个女人神色肃穆，昂首挺胸地走过去，站在人群外说了几句话后，人群散开，露出里面的情形来。那个堕马的女子死气沉沉地平躺在地上，李满娘正在检查她的伤势，一个穿胭脂红胡服的女子焦急地蹲在一旁守着。
一个穿绿色胡服的年轻女子神情激动地指着清华郡主正在说什么，清华郡主满脸无辜地看着那个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那穿绿衣的女子大怒，不假思索地扬起鞭子要去抽清华郡主，其余人等赶紧拦住，乱作一团。清华郡主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也不躲避，也不劝，坦然自若，半点心虚愧疚都没有。
雪娘刚才已经得知清华郡主的身份，从牡丹口里问不出二人之间有什么宿怨来，便对那穿绿色胡服的女子身份感了兴趣：“这个也是位郡主吧？看她敢拿鞭子抽郡主呢。”
牡丹道：“大概吧。”这个穿绿衣的女子，她记得端午节时在康城长公主的看棚里曾经看到过的，当时这个女子头上戴了一顶很精致的金丝编制的花冠，又总和清华郡主窃窃私语，所以她就多看了两眼。她还以为这人和清华郡主的关系很好，今日看来，却又是水火不容了。但她可以肯定一点，躺在地上那个女子，身份一定比不上清华郡主，不然清华郡主也不敢如此嚣张。
不多时，有人弄了个简易的担架过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堕马的女子抬上了担架，那穿绿衣的女子被众人劝住，愤恨地对着清华郡主吐了一口唾沫，对着李满娘行了个谢礼，带着那穿胭脂红胡服的女子和十来个随从打扮的人跟着担架折身往京城方向去了。
清华郡主此时已经笑盈盈地同李满娘、窦夫人等人搭上了话。牡丹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但可以看到李满娘和窦夫人脸上的为难之色和拒绝之意。清华郡主却如同牛皮膏药一般，竟然率先往众人宴游的地方走了过来。
牡丹吃了一惊，还是躲不过？她握紧拳头，既然躲不过就坦然面对，难不成她还能躲一辈子？封大娘与雨荷对视一眼，不露声色地上前围在了牡丹身边，牡丹轻轻出了一口气，笑道：“不怕，今日当着这么多人，只要我们足够小心，她不敢乱来。”话是如此说，她心里却直打鼓，刚才那堕马的女子不就是当着一群人遭了暗算的？
说话间，清华郡主已经到了屏风外。

第七十八章 好宴（三）
清华郡主一眼看到了牡丹，却是半点都不诧异，笑吟吟地道：“真巧啊，丹娘，许久不见，你还好么？自端午节别后，我心里就一直牵挂着你，生怕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幸好，今日见了你，见你气色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牡丹猜想她大概是刚才打马过去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自己，无论自己怎么躲，她还是要找来的。既然躲不过，索性坦然面对，看她到底想做什么，便淡淡一笑：“托郡主的福，丹娘一切都很好。”
清华郡主眼珠子一转，有些娇羞地道：“前几日我去看长公主，长公主还问起你的情况来，叫我不要亏待了你，最少也要给你些补偿。你想要什么？只管和我说，别客气。”
牡丹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要什么？想要清华郡主与刘畅两个恶心人从此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当下淡淡地道：“长公主和郡主客气了，是我该感谢二位助我达成心愿，让我可以过上今天这样安静自在的生活才对。”
清华郡主炫耀的目的没达到，又被软软地刺了一下，微微有些不是滋味，但从牡丹的话里的确找不出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况且她的心情的确是很好，多年的夙愿一朝就要实现，又刚刚报了一箭之仇，还有一个乡下来的土老帽等着她去收拾。来日方长，所以她也顾不上和牡丹斗嘴，笑道：“我适才还和几位夫人说，我们要去附近的庄子里打马球，现下我们的人伤了一个，走了两个，不够了，刚好几位夫人都是身手不凡的，我也是个好客的，就一起去玩好了。你看如何？”
牡丹只觉警铃大作，当下作了为难的样子看向李满娘：“我骑马都成问题，更不会打……”打马球是个很危险的活动，多数都是男人在打，女子们绝大多数都是骑了驴，或是步打，她要跟去被逼着打什么马球，岂不是白白送了一条命？
李满娘心中有数，递给牡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笑道：“多谢郡主抬爱，我们这群人老的老，小的小，平时骑马游玩装装样还可以，若是真的上场去打球，只怕是要贻笑大方，让大伙儿看笑话还是其次，关键是怕扫了诸位的兴。”
清华郡主笑道：“谁说的？据我所知，军中高手如云，有些女子甚至敢和男人叫板的。夫人不肯去，难道是瞧不起我们？觉得我们不配？”
话说到此，李满娘和窦夫人等对视一眼，晓得今日是无法走脱了。李满娘虽然暗暗有些后悔不该多事去救那堕马的女子，但她从来是个不怕事的人，当下便爽朗地笑道：“郡主这样说来，倒叫我惭愧，既然是指军中妇人，那便算我一个！”轻轻就把牡丹摘除在外。
窦夫人也道：“算我一个。”其他几人也笑，黄夫人摩拳擦掌：“好久没摸鞠杖了，手真有些痒痒了呢。”
清华郡主也不计较牡丹到底会不会上场，转头看着牡丹笑道：“丹娘此番不去，以后只怕再难看到此种盛会了，就不要推辞了。”她本是讽刺牡丹已经被逐出那个圈子，从此再无归期。但见牡丹没什么反应，不由暗骂一声木头疙瘩，顿了一顿，挑衅地看着牡丹道：“说起来，我早就请过你的，要设宴向蒋公子赔礼，你还记得吗？就是今日。”果见牡丹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来，不再表示自己坚决不去之类的话。
众人很快收拾好东西，跟着清华郡主等人往前而行。清华郡主一行人中有识得牡丹的，总偷偷回头打量她，流露出可怜她或是感叹的神情来，牡丹一概视而不见。听众人偶尔间几句闲谈，牡丹才弄清楚，和清华郡主发生争执的人是吴王的女儿兴康郡主，堕马的是兴康郡主的姨表妹，并不是宗室中人。内里的恩怨纠葛虽不清楚，但总归脱不了清华郡主报复陷害的嫌疑。
牡丹暗暗思量，大郎让她来看的地是在这一片，清华的庄子也在这一片，将来遇上的机会说不定会很多。为了减少麻烦，她就有些不想要这块地了。
李满娘见牡丹心事重重，便瞅空上前，低声交代道：“你莫怕，既然是我把你带出来的，无论如何总要让你安安生生地回去。我和窦夫人说过了，稍后你只管跟紧了雪娘，不要乱走，只要我们足够小心，她不敢太出格。”
牡丹点头应下：“我是有些担心那位蒋公子，今日多半是冲着他去的。”她可能只是个陪衬。清华郡主的逻辑大概和刘畅是差不多的，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当日是当着她的面出的丑，今日定然也要叫蒋长扬在她面前出个丑。当然，也不排除另一个可能，刘畅与清华郡主的婚事可能定下来了，清华郡主要以胜利者的姿态在她面前好生炫耀上一整天才会得到满足。
清华郡主所说的这个庄子，在离大路约有一里左右的地方，庄子并不是很大，房屋建筑不多，但胜在视野开阔，还有着一个很好的球场。三面建了矮墙，四面插着红旗，场地平滑坚实，不见纤尘。彼时京中宫城、诸王及一些达官显贵的私宅，还有各州的官衙都设有球场，同样非常讲究。因此众人见了这个球场，虽然也称赞好，但也不是那么稀罕。
清华郡主一行人算是去得比较早的，球场两旁的楼上虽然已经布置好了桌椅酒水果子等物，但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坐着闲谈。
清华郡主眼珠子转了转，将牡丹等人安排在西边的楼上，她自己领了一群人上了东边的楼，两群人遥遥相对，倒让李满娘等人松了一口气。
衣着华丽的客人陆陆续续地入场，渐渐将空余的座位坐满。牡丹始终不见蒋长扬的身影，正想着他是不是不会来了，对面的清华郡主已经起身下了楼，雨荷轻轻触触牡丹，示意她看对面的楼下——刘畅、潘蓉、蒋长扬正好入场。
清华郡主引着三人上了楼，安排座次后，迟迟不喊开席，主位也空着，仿佛是要等什么人。又过了片刻，清华郡主、刘畅、还有几个看似身份尊贵的人全都迎了下去，接着楼下来了几匹马，当先一个穿着紫袍，扎玉带，大腹便便，年约五十多岁的男人才一下马就被众人簇拥着上了东边的楼，仿佛得到号令一般，两边楼上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清华郡主将那人让到了座首坐下，宣布开席。
李满娘问窦夫人：“可知道这位贵人是谁？”
窦夫人皱起眉头看了一会儿，道：“不知道。”不远处一个穿红色纱衫的年轻夫人听到几人议论，好心地道：“这位是汾王，当今圣上仅存在世的一位皇叔。”
此时开始上菜，送上来的吃食也大致与那日刘畅花宴时的差不多，牡丹只扫了一眼就把注意力投放在对面去了。但见蒋长扬立在那位汾王面前不知在说什么，清华郡主在一旁摇着扇子笑，不时插上一两句，那笑容，怎么看都是不怀好意的。
忽见蒋长扬下了楼，紧接着有人牵上一匹马来，他却不去接缰绳，径自走到球场中间，弯腰将一叠什么东西放在场上。众人看得分明，是十来个通宝叠在一处。正自疑惑间，蒋长扬已经翻身上了马，朝那位汾王拱拱手，一手持缰，一手握鞠杖，打马奔出。
西边楼上的人不知他要做什么，纷纷猜测，但见东边楼上的众人除了那位汾王以外，俱都弃了酒席，直接站到栏杆边探头往下望，满脸的兴奋期待之情。清华郡主的表情很不好看，潘蓉却是挥舞着袖子，不亦乐乎地左奔右跑。
蒋长扬策马跑了两圈后，速度加快，飞奔向那叠钱，但见鞠杖从空中挥舞成一个半圆划过，“叮铃……”一声带着颤音的金属撞击声响过之后，一枚铜钱带着黄色的光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飞了出去。不远处一个灰衣小童兴奋之极地尖叫一声：“一枚！一枚！”
全场鸦雀无声，紧接着蒋长扬又打马飞奔回来，抡杖一击，又是“叮铃”一声，又一枚铜钱飞出。灰衣小童又是一声尖叫：“一枚！”
如此技艺，不单单只是一个眼疾手快的问题，控马的速度，挥杖的时机，所用的力度，平静的心态，缺一不可。众人已经由先前的惊讶变成了兴奋，齐声叫好。清华郡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潘蓉则又叫又跳，仿佛是他自己做的一般。
蒋长扬对旁边的欢呼叫好声充耳不闻，来回奔驰，每次都是不多不少，刚好击飞一枚铜钱，待到最后一枚时，他用的力度和挥杖的幅度都比前几次大，“叮铃”一声轻响后，最后一枚铜钱划出一个诡异的弧线，直直飞向南边树立着的球门，穿透了网囊。
一阵寂静，蒋长扬勒马停住，潇洒地将鞠杖收起横在马鞍上，回头对着众人抱拳团团行礼，脸上带着自信爽朗的笑容，雪白整齐的牙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汾王一双眯细眼此刻已经睁大到了极限，大叫了一声“好！”二十匹上好的彩缎作为彩头被当场送到了蒋长扬面前，东西两楼一时欢声如沸。

第七十九章 寻仇
眼看着蒋长扬被众人簇拥着上了楼，被按在汾王身边坐下，汾王热情地亲手给他斟满酒递过去，口里不住地夸赞，清华郡主不由铁青了脸。本以为能叫蒋长扬当着众多勋贵的面出个大丑，哪里想到反而给了他一个出头露面的机会！她磨着牙，皱眉暗想要另外想个法子才好。耳边传来潘蓉嘻嘻哈哈的笑闹声，声声都是要叫人赶紧兑现刚才的诺言：“你不是说蒋大郎不能成么？输了，输了，把东西给我。我早说过了，他是很厉害的。”
清华郡主不由暗恨，说不出的讨厌潘蓉，狠狠一眼瞪过去，正好对上刘畅的目光。还没反应过来，刘畅已经对着她微微一笑，招手叫她过去。
清华郡主带了几分雀跃，偏磨蹭了好一歇才过去，抬着下巴，倨傲地道：“你要干什么？”
刘畅忍住心中的厌憎之情，淡淡地道：“没什么，不过想提醒你一下，既然请了汾王来，就不要扫了他老人家的兴。你若是觉得我这话多余，不想听就算了。”
清华郡主“哼”了一声，却也知道他说的是正理，想到昨日他做的事情，偏生要叫他不好过，指了指对面的牡丹：“看到没有，我今日请了一位贵客来。”
刘畅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去，果见牡丹俏生生地坐在对面，勉强按捺住激荡的心情，强迫自己把眼神收回，冷冷地道：“叫她来做什么？你是觉得我没被她恶心够？想要叫这里的人再鄙视我笑话我一回？”
清华郡主死死盯着他看，试图从他眼里脸上看出什么来，但刘畅的脸上果然就是一派的厌恶与不屑，当下微微笑了：“谁笑话谁还不一定呢。麻雀也敢妄想飞上枝头变凤凰，这就是下场。”
真无聊！刘畅懒怠地歪在案上，“你爱怎样就怎样吧，记得不要惹麻烦就是了。不然舆论对你我不利，她就是一不相干的人，何必总叫她在我面前晃。”
清华郡主听了这句话，心情终于彻底好起来，拉了刘畅的袖子撒娇道：“我新近得了一只好酒器，晚上去我那里吧？”
刘畅畅快地道：“唔，不过我不想看到其他人。”
清华郡主认得他指的是什么人，心想还没进门呢，就开始吃醋了，便笑道：“放心，我已经把他们都处理干净了。等会儿你要下去打球么？我给你准备好了马和鞠杖。”
刘畅这才扬了扬眉，露出一丝笑意来：“自然要去的。蒋大郎也去么？还是如同往常一样，你那些堂兄堂弟们组一队，我们这些人又组一队？”
清华郡主道：“我过去看看。”少倾回来撇嘴道：“蒋大郎刚才露了那一手，显然就是个打球的高手，谁还敢要他下场？我几个哥哥刚还在那里拿话逼他，不要他下场呢。我叔祖父也要留他说话，只怕是不能下场了。”她压低了声音，笑道：“你正好一展身手。”
刘畅挑挑眉，微微不屑地道：“他可以飞马击钱，不见得就能空中运球！你那几个哥哥也太小气了！快去你叔祖父身边陪着吧。”
清华郡主笑道：“你放心。我一准儿把他伺候好了。”二人相视一笑，终于恢复了从前的默契。
西边楼上的人显然没有东边楼上的人身份高，知道的也不多，有人认识蒋长扬，能喊出他的名字，却说不出他到底是个什么来历。牡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个什么名堂，也就专心对付面前的食物。
忽听窦夫人道：“丹娘，雪娘呢？”牡丹这才注意到坐在自己身边的雪娘不见了。窦夫人有些急：“这丫头真不懂事，到底跑哪里去了？若是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好？”
正说着，雪娘脸红扑扑地跑上来，把一枚铜钱“吧嗒”一声按在桌案上，兴奋地笑道：“看，这就是刚才穿过球门的那枚铜钱！我刚花了一百钱让马倌去捡来的！”
窦夫人捏了捏她的脸颊，责骂的话始终舍不得说出口。
李满娘拿起来细看，但见那枚铜钱的边缘已经被打得变了形，便叹道：“还是在很多年前在安北都护府时看到过这种技艺了，那个人死了以后，还以为永远看不到了呢，哪成想今日又看到了。”便问牡丹：“既然与你相识，你可知道他是谁家的子弟？”
牡丹摇头道：“我不知道。不过想着应该不是个平头老百姓吧。”
李满娘叹了一会儿气，也就停住不再提起。少倾，有人送来打球专用的球衣，说是男人们先打，随即就该女子们上场了，请李满娘等人先做好准备。牡丹担心李满娘无意之中救了清华郡主要害的人，清华郡主会想办法趁乱害她，李满娘笑道：“根本不用怕，她不是老娘的对手！”
窦夫人掐了她一把：“又粗鲁了。”
李满娘不在意地一笑：“大家都知根知底的，何必装呢。”
不一会儿，男人们分别换了红绿两色的球衣骑着马上了场，着红衣的是宗室子弟，着绿衣的是勋贵子弟，两队人马分立球场两旁，清华郡主立在楼头大声宣布：“今日的彩头是彩缎二十匹，钱二百万！”她顿了顿，带了几分骄傲道：“胜者汾王殿下另有赏赐！”
接着一位穿着白色衣服的男子快步上前，将不到拳头大小的球放在了场中，场边一声鼓响，两队人马带着必胜的意志卯足了劲冲入场中，纷纷挥舞着鞠杖朝那小小的球冲过去。众人不拘男女纷纷在旁大叫着“好”，整个球场的气氛达到了最高峰。
球场之上无贵贱，刘畅与潘蓉俨然是勋贵子弟中的领军人物，带着队友东奔西突，来去如电。然而宗室子弟也不是吃素的，鞠杖飞舞间，总有人会吃点不大不小的亏。牡丹也握紧了拳头观看，她记得，她刚来这里的时候，就听说一位国公的儿子在打马球的时候被鞠杖上的钩子打瞎了眼睛，过了没多久，又听说一位将军掉下马摔死了。因此她总觉得这活动虽然好看，但确实是血淋淋的。
叫好声一阵接着一阵，靠着众人齐心策力，几番运球之后，刘畅终于得以一杖击去，将球流星一般击入球门中，清华郡主十分骄傲，大声地叫好。刘畅得意地挑唇一笑，忍不住拿眼去瞅牡丹，也不知道她看到自己这英勇的一幕没有？还没看清，就见清华郡主的一个堂兄沉着脸一杖击来，唬得他赶紧将身子一俯，堪堪躲过。潘蓉大为不满，骂道：“打球就打球，专心点！是不要命了么？”他方收了神，专心一意地策马跟上。
球场正在热闹的当口，场外又迎来了另一波热闹。那位姨表妹被清华郡主弄得堕马的兴康郡主带了五六个宗室贵女，阴沉着脸，气势汹汹地走上楼去。见着了汾王，先笑眯眯地过去行了礼问好，然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清华郡主：“还算好赶得及时，没有错过与八姐切磋技艺的机会。”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清华郡主看到兴康郡主去而复返，身后带来的一群人还都是平时与自己不甚合得来的刁蛮货，心里有些恐慌，仍然堆了笑容道：“十一妹，你不怪我了？刘芸妹妹的伤势怎样了？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她呢。”
兴康郡主轻描淡写地笑道：“她的腿断了，一条胳膊也断了，身上的皮肉也伤得差不多了，人还没醒过来。唔，大概一条命还剩下二分之一吧。唉，说起来，她的运气真是不好，第一次跟我出门，就出了这么大的篓子，我母妃是不肯饶过我的，我连家也不敢回了。”
清华郡主看到兴康脸上可怕的笑容，终于觉得有股寒气从脚底升起来，她直觉今日不能与兴康打这场球，忙道：“先前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就出了那么不幸的事情。等这里一结束，我就带了人去看她，我们府里有位治外伤的大夫很不错，还有些好药，我……”
兴康郡主冷冷地截住她，道：“先谢过八姐了。不过都是稍后的事情，打球要紧，几位姐妹特意推了其他事情来凑这个热闹，你总不能叫我们就这样回去吧？八姐，很久没有和你切磋了，妹妹做梦都想着呢，你来不来？”
清华郡主扫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几个人，不由冷笑一声：“当然来的！我也很久没和你们玩了。”不是只有她们可以拉帮结伙的，她也有同伴，更何况，她对自己的马术和球技都自信得很。这一场球赛，她百分之百地要赢，绝对不能输！她把目光投向对面楼上的李满娘，得抢先将李满娘等人弄到自己这边来才是。李满娘马术出众是一个原因，同时“万一”不小心出了什么事，她也得找个背家才好。
这一边，牡丹等人也注意到了这边不正常的骚动。李满娘与窦夫人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立刻就意识到这里再也不能待下去，就算是要待下去，也绝对不能掺入这些宗室贵女们的恩怨之中。只是，怎么才好全身而退呢？李满娘与窦夫人还没商量出结果来，牡丹已经扶着额头道：“表姨，我头晕得厉害，只怕是又犯病了。”

第八十章 狗咬狗
李满娘上戏很快，立刻扶了牡丹道：“这孩子身子真是太娇弱了。”牡丹作万分痛苦状，但还是强撑着可怜兮兮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想回家。”
李满娘道：“好好好，咱们回家。”马上就安排人去和清华郡主说，随即同窦夫人等抱怨说：“是我把她带出来的，得把她好生送回去，不然没法和她家里交代。”
窦夫人道：“既然如此，我们就都一道回家了吧。原来也没打算出来这么长时间的。”众人唯她二人马首是瞻，这个提议很快得到了赞同，于是不待那边有回音，立刻就开始收拾东西。
很快清华郡主就亲自赶了过来，她正需要用人的时候，怎么肯让她们走？清华郡主很关切地上前握了牡丹的手问长问短，一迭声地命人去请大夫过来，又表示这里有专供女眷休息的屋子，可以让牡丹过去歇着，要实在不行，就由她安排人先将牡丹送回去。这样两不耽搁，其他人该玩还是继续留下玩。
牡丹非常痛苦地扶着额头，虚弱地闭着眼，只有进气没有出气，雨荷大着胆子道：“我们丹娘这个是老毛病了，头痛如裂，家里有专用的药，必须吃那个才会好，还要施针，旁的都不起作用。”
见牡丹的身子软了下去，雨荷回头对着李满娘流泪道：“今早出门时夫人是将丹娘交给奴婢们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们也没有活路可言了，奴婢们心里慌张，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全靠夫人做主。”说完跪下使劲磕头，封大娘则拿着牡丹的人中猛掐，大声喊道：“丹娘，你撑着点儿，你醒醒啊。”引得众人侧目。
李满娘满面尴尬之色，佯怒道：“你这丫头，胡闹什么？我说了不管丹娘么？赶快收拾东西回城。”又望着清华郡主抱歉地说客气话：“郡主娘娘，您看我实在是脱不开身，好歹得和她家里人有个交代。辜负您一番好意了。”
清华郡主瞪着牡丹，恨恨不已，她也不想是自己居心不良将牡丹硬拖来的，只想着为什么一到关键时刻牡丹就来拆自己的台？简直恨不得牡丹就这样疼死算了。
窦夫人等见清华郡主满脸不快之色，久久不答，显然是不想放自己这群人走，便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自行离去再说，反正她也不能将她们强扣着不许走。忽见兴康郡主大踏步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道：“八姐连个病人都不肯放过么？她如今已是这样子了，你还不满足？非得看着她病死在你面前才放心？你未免也太小心了，就这么不自信？”
清华郡主被揭了疮疤，不由大怒，她会怕牡丹？一个病怏怏的商家女？分明就是她的手下败将！但这些话她不能当着众人说出来，只能是装作万分委屈地样子道：“十一妹你怎么这样说话？我本是好心，想感谢她们救了刘芸妹妹，才请她们来玩的……”
话未说完，兴康郡主一口截过去道：“我知道了，八姐苦苦留着她，其实也不是什么狠毒的心思，要看着她死了才好。而是想要找帮手哩，毕竟李夫人的骑术大家都看到的，下了场就是一个高手中的高手啊，难道……”她逼近一步，脆声道：“还没开始比，您先就怕了？八姐是这些日子看胡旋儿跳舞看多了，喝多了，身子虚空了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她句句都戳在清华郡主的心里，听得清华郡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偏又反驳不得，也不好反驳，只能咬牙冷哼道：“你糊涂了，说到哪里都不知道了！我念你年幼，不和你一般见识！”说完也顾不上牡丹等人，转身就要走。
兴康郡主反而像是越说越上瘾了，将两手叉开拦住清华郡主的路，咄咄逼人地道：“原来不是呀，那倒是妹妹我多心了。八姐，那咱们还和从前一样的打，你率一队，我率一队，不许外人插手，你敢么？”她身后的人也跟着起哄。
清华郡主知道自己今日若是认了怂，以后在这群人中就再也抬不起头来，骑虎难下，当下咬了牙道：“我怎么不敢！十一妹，你们可要小心了！”说完当先下了楼。
兴康郡主目送她远去，方回头看着李满娘等人笑道：“此时正热，没有肩舆，何家丹娘也不方便回去的，与其路上又被晒得中暑加重症状，不如就在这里歇歇，先让大夫看看，缓缓再走的好。”见李满娘不吭气，便笑道：“您刚救了我表妹，我很感激您，总寻思着要寻个机会答谢您。”
这意思是她不会害众人，但李满娘只想脱身，不想和她多牵扯，当下笑道：“不过举手之劳，郡主不必记在心上。郡主本是美意，奈何这孩子的病等不得，我抱她同骑一匹马，打马快跑，很快就回去了。”
兴康郡主见留不住，也就不再强留，命侍从将牡丹等人送到了庄子外。她自己和那几个人自去小心检查马匹和鞠杖等物，低声商量要怎样对付清华：“一样都是亲王府的郡主，她凭什么高高在上，事事都要抢占一头？轻贱我们的亲戚好友，心肠又恶毒。今日就算是输球也不要紧，务必要给她个教训！否则我的今日就是你们的明日！连自家的亲戚都护不住，以后怎么好意思见亲戚？”
那几个人从前都是吃过清华亏的，有人道：“汾王在，还有她那个姘夫也在，务必要做得小心一点，莫要落下把柄才是。还有就是不要出人命的好，闹得太大总归不好收场。”
另一人冷笑：“小心？她自来心狠手辣，我们若是手下留情，她定然要借机狠狠收拾我们，叫我们以后再不敢和她叫板的，那时候倒霉的倒是我们了。”
兴康郡主沉了脸道：“球杖无情，马儿也会不听话，球场上的意外多的是，你们只管放开手脚，有事儿我担着！”她的眼圈一红，“我那妹妹断了手脚，这一辈子都废了，我若不叫她也断条腿，我实在是没脸回去了。反正今日我是不走的，你们谁要是不方便的就先回去吧，左右我都记你们的情，以后有事找上我，我是断断不敢推辞的。”
那几人对视一眼，都道：“我们若是怕她，就不会和你一起来了。”几人商定了计策，又击掌为誓，说定无论如何都不会泄密，意外就是意外。
却说牡丹一行人出了庄子门，李满娘果真将牡丹抱在怀里，二人同骑一匹马，日光艳艳，二人都热得不得了，很快就出了一身汗。李满娘叹道：“说谎说谎，一说就要装到底，这得熬到回城才能松快了。”
窦夫人笑道：“能脱身就不错了，还叽歪什么。”
忽听有人在后面喊：“前面的夫人们请留步。”
众人以为事情又有变化了，正要装了没听见，赶紧走人，来人已经打马追了上来，却是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赶上以后下马立在李满娘面前行礼赔笑道：“小人是蒋长扬蒋公子家里的仆役，名叫邬三，我家主人与何家大郎有旧。”
牡丹正靠在李满娘怀里装死，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又不好起身相询，只好轻轻掐了李满娘的腰一把。李满娘便问那人：“可是有什么事？”
邬三方道：“听说何家大郎的妹子病了，却没有肩舆送回城去，我家主人在这附近有所庄子，正好备有肩舆，已是让人去抬了，还请诸位稍稍等等，马上就来了。”
牡丹听了，不由暗想蒋长扬果然是个好人，多半是看到清华郡主又闹出是非，又同情上自己了。他是好意，自己左右已经欠了他一回大人情，也不差再坐回肩舆，便不言语。
李满娘拿不定主意，但想想坐个肩舆也不见得就惹了多大麻烦，又不见牡丹反对，便笑着谢了，抬眼看看天，道：“这里太热，我们还是到前面阴凉处去等。”
不多时，果然见一乘两人肩舆由舆夫抬着，飞也似地跑来，李满娘道过了谢，将牡丹安置好，一行人自回城不提。
那邬三办妥差事，自回去寻到蒋长扬交差。蒋长扬听说牡丹一行人已经顺利回了城，也就安心坐下看球。转眼间，下面的赛事结束，却是刘畅等人赢了，得了彩头并汾王单独赏的十匹蜀锦后，高高举着鞠杖策马狂奔，满场炫耀，宗室子弟满脸晦涩，不屑地退了场。
清华郡主也与自己相好的同伴姐妹们商量好战术，与兴康郡主等人各自换好球衣上了场。两群人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实际上下的都是狠手。清华郡主很快觉出了不对劲，兴康那边的人一个赛一个的狠毒，竟然是以命相搏似的，自己这边原本说好的几个姐妹却一看势头不好，就打了退堂鼓，关键时刻竟然都在躲，不肯帮自己的忙。
她对自己的技术和马术有信心，并不代表她可以独力支挡这么多人凌厉的攻势。她真的害怕起来，几乎想认输了，拼命在人群中寻找刘畅的影子，希望刘畅能及时发现不对劲，赶快请求汾王终止这场球赛。然而兴康等几人却是早就商量好的，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动了手就断断没有中途收手的道理。

第八十一章 意外
刘畅胜利之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下意识地寻找牡丹的身影，然而对面楼上早已人去楼空。他坐不住，安排了秋实去打听，秋实打听了回来，却不好当着其他人的面和他细说，便将他引了出去，站在无人处细细说了一遍。
听说是牡丹又犯了病，还很严重的样子，刘畅说不出心里的感受，隐隐是有些高兴的，看吧，离了他就不行了吧。说不定后面还会回过头来求他……若是来求他，他怎么安排她好呢……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忽听得球场里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甚至盖过了大伙的唱好声，噼里啪啦一阵椅子声、脚步声乱响，无数的人下了楼，往球场里涌去。
潘蓉气急败坏地找过来，大声喊道：“你怎么还在这里呢？清华堕马了！”
刘畅勉强按捺住激荡的心思，回神跟着潘蓉匆匆往球场里赶去，潘蓉见他魂不守舍的样子，低声恨道：“你好歹装出点儿样子来，如今虽然赐婚的旨意没下，但人人都知道你二人是那样的，你是逃不掉的，与其如此，不如……”
刘畅打断他的话：“我有那么笨么？”说完换了一副面孔，满脸焦急地扒开众人挤了上去，但见清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半歪着，嘴角流着嫣红的血，兴康等人满面惊吓之色，焦急地守在一旁，而那早就预备下、以备应付意外的跌打大夫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她检查。
刘畅一颗心乱跳，控制不住地生出一个念头来，若是清华就此死了，那么……不等他的念头转过来，那跌打大夫已经愁眉苦脸地站起来对着汾王行礼道：“两条腿下面似乎是好的，但是……”但是靠近髋部的地方没法儿检查，还有身上也不敢摸。
汾王怒道：“什么叫似乎？！但是？！”
那跌打大夫委实委屈：“男女有别，小人不便……”他哪儿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去摸郡主的胸？大腿小腿胳膊什么的摸了就摸了，胸和屁股是不敢摸的。
汾王怒喝道：“庸医！人命关天，你还记着男女有别？还不赶紧动手？！若是延误了，唯你是问！”
到底是身居高位的人，勃然发怒的时候很是吓人，那大夫被吓着了，抖手抖脚地又将清华从头到脚细细摸了一遍，最后胆战心惊地道：“似乎右边的股骨摔坏了，肋骨也断了两根。”
有点经验的人都知道，股骨不比其他的地方，就算是活过来，这辈子也只怕是不要想正常走路了，汾王叹了口气，道：“先想法子弄回屋子里去吧。”说完淡淡地扫了兴康等人一眼，兴康等人胆战心惊，强自装着惋惜担忧自责的样子，尽量不叫众人看出端倪来。
此时清华的同胞哥哥魏王第六子挤上前来，一双眼睛凶狠地从兴康等人面上扫过，厉声喝道：“到底是谁害的？”
众女俱都吓得后退一步，只有兴康强自镇定地往前一步，抬起下巴道：“六哥，八姐她骑术向来极好，也不是第一次打球，谁也没想到会出这种意外，也不想出这样的意外。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推脱不得。是我带的队，你若是真的想要找个背家来出气，硬把这个事情算在谁的头上，就冲我来好了。反正大家都知道，我与八姐今日生了嫌隙，说不定就是我故意害的她。其余几个姐妹可是与她近日无怨往日无仇，休要这样乱说，伤了大家的心，也伤了情面。”
她这样什么都不顾地站了出来，原本有些害怕退缩的几个女孩子心里反而生出几分感激和豪情来，纷纷上前叽叽喳喳地道：“六哥，按您这样说来，我们也有份。”
清华的骄横残忍素来有所耳闻，就算是今日不出事，也难保他日会出事。法不责众，这么多的女儿家，若是真的一追究起来，好几个王府都要牵扯其中，那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时候清华的处境只怕更艰难。这也叫自作自受吧？汾王叹了口气，制止住魏王第六子：“胡闹！都是自家姐妹，谁会故意害她？每年球场上出的意外，死伤的人还少么？有这功夫，赶紧往前头去请个好太医候着准备疗伤才是。”
兴康郡主暗暗松了一口气，汾王都说是意外了，就不会有大问题了，最多就是禁足，吃点小苦头罢了。
魏王六子也是聪明人，很快就悟过来——为了这样一个生死不明的妹妹得罪几府的人不划算，不如想想怎么多占点便宜才是。于是立刻叫人去备马，飞速赶回去寻魏王拿主意。
忽听得一阵凄厉的马嘶，众人回头，却见刘畅阴沉着脸将一柄锋利的短剑从清华坐骑的脖子里拔了出来，那马儿挣扎了片刻，最终绝望而沉重地跌倒在球场上，鲜血喷涌而出，眼睛都没闭上。场上一时沉默，没人说刘畅做得不对，不管是不是马儿的错，按例这种叫主子堕了马出了伤亡事故的马儿就只有这样一个下场。刘畅杀了那马之后，便大步走到清华身边跟着众人进了屋子。
蒋长扬负手立在一旁静静从头看到尾，眼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清华郡主弄进了屋里，方走过去礼节性地向汾王表示了慰问，然后和潘蓉打了声招呼，径自告辞离去。
待到身边没了人，邬三方道：“公子，所谓众怒难犯，恶人自有恶人磨，这郡主今日总算是遇上比她更狠的了。她吃过这次亏，若然侥幸不死，以后只怕不敢再那般肆无忌惮地害人了吧？可惜了那马儿，本就不是它的错。到底是宗室贵胄，换了咱们，怎么舍得要那马儿的命？”
蒋长扬讥讽地道：“本来就生就了那副狠毒心肠，又是那种张狂的性子，还指望她会因为这么一件事情就突然改好了？那怎么可能？有些人，无论如何，一辈子都是不会变的。狗，始终改不了吃屎的性。”这恶毒女人和那姓刘的阴毒小人，果然就天生是一对，何家牡丹配给那姓刘的，实在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邬三见他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便岔开话题笑道：“公子是要回京城还是去庄子上？”
蒋长扬道：“还是回京城吧，好人做到底，你取了我的名刺，拿点上次他们送我的那个头疼药送去何家，顺便把肩舆和人领回来，免得何家人又巴巴地送回庄子里来。”
邬三摸了摸头，本想开两句玩笑，说公子怎么对那女子那般上心，但看到蒋长扬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到自家老夫人的一些往事，终究不敢贸然开口。
却说牡丹、李满娘与窦夫人等进了城，道了别后各回各家。李满娘做戏就做全套，亲自将牡丹送回去。门房不知情由，急吼吼地奔进去叫个小丫鬟报告岑夫人，道是牡丹犯病了，岑夫人唬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还是薛氏镇定，怒斥了那小丫鬟，稳住岑夫人。
牡丹也想得周到，生恐家里人不知情由会吓坏了，叫雨荷快步进去报信，岑夫人方才转忧为喜，热情招待李满娘主仆，留下蒋家那两个舆夫用饭、厚赏不提。
待到李满娘说明根由归去，蒋家那两个舆夫也要告辞，外面又来了访客，却是那邬三奉了蒋长扬之命送了药过来，说明服用方法：“今日见着小娘子似是头疼之症，舍下正好有一位民间老大夫的独门秘方，治头疼是最好的。头疼之时，第一顿需要连服三丸，之后每次一丸，每日三顿，连服三天。即便就是不甚对症，也是舒缓养息的药材，没甚关要。若是吃着好了，便使人来说一声，另外再托人配了来。”
岑夫人心中感激不尽，亲自出面招待邬三，封了一封很厚的封赏，请邬三替她转达对蒋长扬的谢意和感激。邬三客气地谢过了岑夫人留饭的建议，倒是收下了何家的回礼，高高兴兴地带着两个舆夫告辞离去。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甄氏等人对蒋长扬此人简直充满了无数的好奇心，缠着牡丹问东问西，甄氏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揣测这个人为何会对牡丹如此上心。
牡丹见不惯甄氏尖头尖脑的样子，淡淡地道：“他就是个急公好义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意思。白夫人也帮了我的忙，同样不求回报。”二人总共就见过几次面，次次都有人在身边，话都没说过几句，会生出什么了不得的心思来？
甄氏见孩子们不在身边，便大着胆子笑道：“那也不一定，丹娘生的这么好，就是我们看了也喜欢的，更何况是男人们。他没事儿献什么殷勤，分明是……”
牡丹听她越说越不像话，不由愠怒起来。如果说蒋长扬是见色起意，居心不良，那未免也太轻贱了人，也轻贱了她自己。
她正要反驳，就听岑夫人冷声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人家是什么心思？你日日在家闲坐，怎么就生出这许多的下作想法来！如此轻狂，怎么做嫂嫂，怎么当母亲？”
这话实在是说得重，甄氏一张脸顿时惨白，呐呐不能语。牡丹暗自纳闷，岑夫人往日里对几个儿媳向来都很和蔼，今日怎地当众给甄氏这般没脸？难道自己不在家的这半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甄氏激怒了岑夫人？所幸还有一个林妈妈留在家中，稍后可以去问。
见甄氏吃了瘪，薛氏等人不敢再在这上面多纠缠，转而问起雨荷今日可有些什么趣事。雨荷也是个精乖的，有心调节气氛，便兴致勃勃地同众人说起蒋长扬飞马击钱的事来，引得众人一阵惊呼，扼腕叹息自己没有亲眼看到此等热闹。
见没人关注自己刚才丢脸的事儿了，甄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但看向岑夫人的眼神却是隐隐充满了怨恨之色——还要她不嫌弃牡丹是个病秧子呢，养了女儿不拿来嫁人，这么宝贝，是要留着煮来吃啊！
岑夫人却是被兴康郡主那位表妹堕马的事情惊着了，忧心忡忡地叮嘱牡丹：“你还是该好好练练马术才是。上了那马背，就只能靠自己了，不是每次都有好运气可以遇到人帮忙的。”又想着要让何志忠给牡丹好生挑一匹性格温顺稳重的好马，这样就算是遇到意外也不会太出格。
牡丹应了，暗自下定决心，不说要练成一个马术高手，最少也要做到熟稔，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能够应对。她一定要改变自己事事都要依靠人的这个现状！
眼看天色渐晚，薛氏、白氏起身去忙晚饭，其他人也各有事要忙，牡丹便辞了岑夫人，回到后院去梳洗换衣。但见甩甩百无聊赖地单腿独立歪在架子上打瞌睡，林妈妈领了宽儿、恕儿坐在一旁做针线，廊下的牡丹花茂盛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一派的静谧恬静。
恕儿第一个发现了牡丹和雨荷，正要提醒林妈妈，牡丹冲她摆摆手，蹑手蹑脚地上前，一下扑到林妈妈的肩头上，大叫了一声。吓得甩甩一个激灵，差点没从架子上跌下来。
林妈妈早就发现了牡丹，偏装作被吓了一跳的样子，抚着胸口嗔道：“好调皮的丹娘！吓坏了老奴看你怎么挨夫人的骂！”
牡丹亲热地挽着林妈妈的胳膊滑下去坐在她身边，笑道：“妈妈真的被吓坏了么？”林妈妈还未回答，甩甩已经拍着翅膀尖叫起来：“坏蛋！坏蛋！”
“骂谁呢？你才是个小坏蛋！”牡丹佯作生气，举手要去打它。甩甩早就成了精，半点不惧，试探着用喙去轻轻啄牡丹的手，一边啄，一边狡猾的打量牡丹的神色。牡丹看得好笑，亲昵地摸了摸它的头，笑骂道：“讨死人嫌的小东西！”又叫宽儿和恕儿去取松子仁来喂甩甩。
待到宽儿和恕儿离去，牡丹方轻声问林妈妈：“我不在家的这半日，妈妈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林妈妈皱眉道：“您是指哪方面？”
牡丹低声道：“刚才夫人给了三嫂好大一个没脸，嫂嫂们谁都不敢劝。早上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
林妈妈茫然摇头：“没听见动静，一直安静得很。让恕儿去打听一下吧。”
牡丹叹道：“我总害怕又是因为我的事情惹得大家不愉快。”
林妈妈默了一默，笑道：“您也不必太过担忧，就算是牙齿和舌头，也有互相碰着的时候，更何况是这种隔着一层的？夫人不是不讲道理的，总归有原因在里面。这么多的人，各怀心思，您想要面面俱到是不可能的，少在这上面花心思，早点把地和庄子弄好才是正理。”最好再好生找个可以托付终身的，搬出去就清净了。只是这话林妈妈不敢说出来。
牡丹很以为是，却又担忧那地不好买。她有些焦急了，眼看着夏天过去，秋天就要到来，却还一事无成。
待到晚间大郎归家，兴致勃勃地来问牡丹：“何光领你去看那块地没有？你觉得怎么样？又靠近大路，水源也方便，地也肥，若是你喜欢，就把它定下来，如何？”
牡丹道：“大哥，那块地只怕买了也不好用。”
大郎惊异道：“怎么说？”
牡丹遂将今日的事情说了一遍，道：“那样狠毒讨厌不讲道理的人，我不想与她做邻居，只怕她无事也会生非。我不理她，她偏要找上门来，烦得很。”
大郎却越发惊异：“这买地当然要问清楚周围的邻里是谁，才好知道日后方不方便打交道，可我没听说那附近有什么庄子与魏王府或是清华郡主有关呀。我仔细打听过的，只晓得那边虽然多数都是官宦人家的庄子田地，但还偏生就没她家的。你是不是弄错了？”
牡丹诧异道：“难道那庄子不是她家的？我看着就仿佛是她的产业一般，凡事都是她做主的。”
大郎想了想，道：“达官贵胄之间，互相借庄子玩耍的也多的是。也不排除是她和人家借的。那里的地离城近，你要修庄子，请人去看花，最是方便不过，不然就要越发远了去。这样，你先别急，等我再去打听清楚又作定论。”
晚上雨荷给牡丹熏好被子，正要服侍牡丹睡下，孙氏却来了，先拉着牡丹说了一歇话，笑眯眯地道：“丹娘，你别嫌我多嘴啊，我就想提醒你一下，三嫂的娘家，好像想和咱们家亲上加亲呢。”
牡丹心里顿时有了数，原来岑夫人的怒气从这里来。当下也不和孙氏多说，淡淡一笑，假装听不懂：“英娘、荣娘、何濡他们都是定了人家的，现下年纪最大的就是只有三嫂家里的蕙娘了，难道是……”
孙氏默不作声地仔细观察着牡丹的神色，见没从她脸上看出气愤的神情来，又明显是在和自己推脱装糊涂，便拍拍牡丹的手，亲热地道：“不是孩子们……不管怎么说，我和你六哥就希望你能寻到一个好归宿，年华会老，钱财是身外之物，女人关键是要找到一个真心待自己的才是，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吃过一次亏，可不能再吃一次亏了。”
牡丹嗯了一声，直接把话题转到孙氏身上去，笑道：“六嫂说得很有道理，六哥待六嫂就是这样的吧？”
孙氏微微红了脸，想到自己总也生不出孩子来，这样的好光景也不知还有多久，不由生出一丝惆怅来，没了心情再多管闲事，告辞离去。
孙氏前脚刚走，雨荷便过来气愤地低声道：“原来是这样的缘由！三夫人打的好算盘，我听她房里的丫鬟说过，她娘家那个兄弟文不成武不就，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心就想找个貌美有钱的，这种男人千万嫁不得！活该夫人给她没脸。”抬头看到牡丹神色淡淡的，心里担忧牡丹嫌自己僭越了，便小声道：“丹娘……”
牡丹平静地道：“三夫人有这种心思正常得很。她已经挨了骂，夫人也不会答应，既然没影子的事儿，咱们就不必再多理睬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想占点儿便宜实在是人们最常见的心思。这么多的嫂嫂，谁还没点别的心思？更何况是甄氏这样隔了一层的。
雨荷见她不气不恼，便笑道：“您倒是想得开，只可惜了李家表公子。”李家表公子是个拎不清的，既然想，就要拿出实际行动来，这样子吊着算什么？
牡丹微微一笑：“我不缺吃不缺穿，父母兄长都护着我，由着我，能不想得开吗？表公子的事情，以后不要再提了。”说实在的，李荇的事情让她遗憾惆怅过，但她此时并没有非要找个人来陪不可的欲望。她在风景外面走，看到风景很优美，若是真的进了风景里面去，只怕又会觉得风景其实不是风景了。
第二日一早饭后，大郎便急匆匆地赶去查问土地的事儿，牡丹则将答应过雪娘的芙蕖衣香装了一瓷盒子，命雨荷送过去。中午时分，雨荷带了雪娘亲自做的两朵珠花和两条丝绦，并清华郡主的最新消息回来：“窦夫人因为关注着昨天的事情，后来专门使人去打听了。幸亏咱们走得及时，没掺和进去，清华郡主果然堕马了，现在还没醒过来呢。”
这个消息算是最受欢迎的消息，薛氏欢喜道：“伤得很重吗？”死了才好，省得以后又给牡丹添麻烦，一家子都不得安宁。
雨荷道：“具体伤了哪里倒是不知道，但似乎是很不一般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就算是好了，也要养上几个月的伤吧。”
吴姨娘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佛祖有眼，叫这恶人终于得了现世报。她几次纵马行凶，终究也就伤在马下。”
白氏关心的则是：“那跟她一起打球的人有没有受责罚？依我说，那些人做了好事，不该受罚才对。”
雨荷为难道：“这个奴婢倒是不曾听说。窦夫人只是说，多亏丹娘机敏，欢迎丹娘以后去她家里做客。”
牡丹心想的却是，她可以自由自在地出门了。京城中大大小小的寺庙和道观里，种有无数的牡丹，纵然不是赏花时节，事先去看看，摸摸底也是好的。

第八十二章 买地
大郎细细将那块地的情况打听清楚了，得知与魏王府或是清华郡主都没有任何关系，很是高兴。因着他领了为牡丹买地的差事，何志忠也就免了他去铺子上做事，正好还有半日的闲工夫，便兴兴头绕去东市那家冷淘店，准备买些冷淘归家给女人孩子们吃个新鲜。
堂倌才将食盒装好，大郎就看见张五郎东张西望地走过来。张五郎今日穿着件月白色的细罗缺胯袍，头上没系细罗抹额，而是规规矩矩地带了个青纱幞头，袖子也没有如同往日那般高高挽起，而是平平整整地垂在手腕上。看着那股戾气和蛮气少了几分，斯文起来了。大郎暗暗称奇，少不得笑着迎上去打招呼：“五郎从哪里来？”
张五郎微微有些不自在，与大郎见了礼，笑道：“小弟适才听人说哥哥往这边来了，特意寻过来的。”一眼瞅到何家小厮手里提的几个大食盒，不由微微笑了：“哥哥买这许多冷淘，是忙着要送回家的么？”
大郎因着他上次帮了牡丹，又丝毫不肯贪功，只吃了一顿酒席就算完事，硬是没要何志忠备下的礼物，过后也没说过什么多余的话，对他的印象很是有些改观。言语中便带了几分随意和亲热：“正是，我今日得闲可以早些归家，想到她们都爱吃，特意绕到这里来买。”说完先叫小厮将食盒送回家去，拉了张五郎进店子去要请他吃冷淘。
张五郎也不推三阻四，大大方方地和大郎一道吃了，二人只将些市面上的生意来闲说。大郎见他说话行事都平白斯文许多，有些受不住，便道：“五郎最近都遇到了些什么好事？”
张五郎正色道：“说起这事儿来，小弟正想向哥哥请教，请哥哥帮个忙。”说着果真起身同大郎行了个礼。
大郎忙拦住了，笑道：“休要这般客气，但凡我能搭手的绝不推脱。”
张五郎愁道：“我们几个兄弟想着，成日里这样游手好闲的，总归不能长久，所以便凑份子开了个米铺。只是做生意不得法，开张容易，经营难，没人来买米。请哥哥帮小弟想个法子。”
难怪得穿成这个样子，原来是改行了呢。大郎笑了：“哥哥说句实在话，五郎听了莫要生气。大家伙儿约莫是不敢上门。”大户人家自有自家的庄子供米粮，在外面铺子里买米粮的多数都是小老百姓，似张五郎这等市井恶少，本就是出了名的，若是短斤缺两也没处申冤去，谁没事儿敢去招惹他。
张五郎也不生气，抓头挠耳地道：“小弟我也想着大概是这样，但总不能硬逼着人家上门买呀。”他这话其实有水分，开张当日等到要关门了也没一桩生意，他们觉着兆头不好，便去隔壁米铺里抓了个老人家，硬逼着人家过来买，结果把人给吓得昏死过去了，赔了医药费才算了事。
大郎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能在短短几日内就叫人迅速改变对他的看法，便安慰道：“做生意没那么容易的。要不然还不满大街都是生意人？你有这个心就极好，关键是要公平买卖，信誉第一，大家看在眼里，慢慢的也就有生意了。”
张五郎蔫吧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又突然高兴起来，猛地一拍桌子，将袖子高高挽起，大声道：“哥哥，有人送了小弟两条才从河里打起来的鱼，很是肥美。小弟上次吃了哥哥家的席面，一直没得机会还，今日正好借了这个机会还席。哥哥莫要推辞，小弟这就去命人收拾干净了，烦劳哥哥替我去请伯父、四郎他们几个过来，咱们一起乐和乐和。”
大郎见他瞬间便忘了斯文，恢复到从前的样子，终于觉得那种诡异感弱了些，忍住笑意道：“五郎见谅，今日不成，我还有事儿要办呢，改天哥哥做东，请你和兄弟们吃酒。”
张五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心想反正已经露了馅，再装就像个娘们儿似的烦人，索性将袖子挽得更高了些，望着大郎嘿嘿笑道：“小弟做惯了粗人，想学做斯文人，却是做不来，让哥哥见笑了。”
大郎见他豪爽，反而觉得他可爱，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笑道：“五郎就是五郎，学什么斯文人！哥哥我也做不来斯文人。”
张五郎极喜欢他这句话，欢喜地道：“哥哥你等我会儿。”说完撩开步子大步跑远了。
大郎不知他要做什么，阻挡不及，也只好坐等他回来，片刻后，张五郎亲提了两尾肥大的河鲤过来，不由分说就往何家小厮手里塞：“拿着，回家去做给伯母嫂嫂侄儿们吃！”
小厮只把眼睛去看大郎的眼色，大郎晓得张五郎是极豪爽的人，便高高兴兴地谢过，命小厮收了，张五郎欢喜得什么似的，亲将他送至街口方自去了。
大郎行了没多远，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这张五郎往日里不是同四郎走得极近么？怎地他做生意要讨主意却不去寻四郎，巴巴儿地来堵自己？他看了看那两条肥硕的鱼，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古怪。
大郎到了家中，命小厮那两条河鲤送去厨房收拾，又叫小丫鬟去将牡丹请出来商讨买地的事。
不多时，一阵环佩声响，帘子一撩，淡淡的荷花香随风而来，牡丹笑盈盈地拿着把象牙柄的牡丹团扇走进来。大郎顿时觉得眼前一亮，但见她穿着件家常的松花色印菱形花的绫子短襦，配的桃红色六幅罗裙，脚上穿的沉香履，唇红齿白，娇艳动人。
看着自家妹子貌美如花，大郎觉得实在赏心悦目，高兴地赞了两句后方说起正事：“你们昨日去的那个庄子我问过了，果然不是魏王府的，而是宁王府的产业。因着那球场是洒了油筑将起来的，分外平滑，故而在京中很有名，许多宗室贵胄都爱借了去打球。所以妹妹不用担心，只管买去。”
牡丹立刻盘算开了，这些人果真爱去那里打球，对自己这个即将开张的牡丹园来说，反而是个好机会。打球，赏花，休闲，买花，正是一条龙。当下便同大郎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地？”
大郎笑道：“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
晚饭时，何志忠见桌上突然多了两盘鲙鱼，不由笑道：“谁这么知机，知道我正想吃鲙鱼？”
大郎忙道：“今日我去东市买冷淘，遇到张五郎，他送的。”
何志忠夹了一箸喂到嘴里，细细一尝，觉得肉味回甜，便笑道：“还新鲜。他为何突然送你河鲤？”
大郎道：“先是问我生意经，随后说要还席，我说有事，突然间就送了鱼。”又问四郎：“你知不知道他开米铺的事情？怎地突然转了性？”
四郎笑道：“当然知道，当时我还去送了礼。听说是年纪大了，想成家，好人家的女儿看不上他，愿意跟他的他又看不上人家，少不得要收拾一番，做点正事才是。”
何志忠又夹了一箸鱼喂到嘴里，道：“他有这样的想法很不错。但就是不知他闲散惯了，能坚持多久。”
四郎笑道：“只怕是有些难，没有生意呢。他恶名在外，人家躲他还来不及，哪里会送上门去。”随即将他们逼人买米，反而把人给吓昏又赔钱的事情说了。
岑夫人道：“虽然做法欠妥，但能想着赔人家医药费，也算不太离谱。大抵是真的想改？”
二郎摇头笑道：“他那样儿的人，开什么米铺。若是真想奔个前程，不如去从军还要妥当些。”
六郎哂笑道：“他是想要娶妻，从军还娶什么妻。依我看，他若是真的想要找个养家糊口的营生，不如去斗鸡。那个最适合他这种人。”
何志忠“咄”了一声，骂道：“怎地小看于人？斗鸡是什么正经人家做的营生？这话不要拿到外面去说。”
六郎仗着自己是小儿子，平常大家都不和他认真，便驳道：“儿子哪里小看了他？如今不是都说，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么。我若无正当营生，我也要去弄鸡的。再没有那钱来得快的了。咱们辛辛苦苦出海买货，好容易平安归来，还要费多少口水才能卖出去，风里来雨里去的，还不如人家豪赌上几回的。”
五郎媳妇张氏听他说这话，觉得不利于胎教，生恐腹中的孩子听了这些言论也会跟着不学好，立刻起身走开了。何志忠也沉了脸，一旁伺候的杨姨娘见状，忙拼命使眼色，六郎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口。
何志忠阴沉了脸冷哼道：“你怎么就不说那些斗鸡斗到倾家荡产，典卖妻儿的呢？当着孩子们说这些，也不怕孩子们学坏了。旁人我不管，我何家的儿郎谁要是敢去弄这些不正经的东西，全都打断了腿赶出去！一个子儿也莫想分到手。”
六郎见他发了真怒，不敢再多语，缩了脖子径自吃饭。何志忠犹自生气，觉得鱼也不好吃了。岑夫人见状，默默地给他舀了一碗鸡汤，低声道：“孩子们还年轻，你急什么，慢慢教就是了。”
何志忠叹了一口气，心中的滋味无法说出口。六郎才二十出头，又是最小的，平时和几个哥哥的关系也不太亲近，就知道在他跟前讨好，还不踏实，如今又生了这种心思，他死了以后只怕是不会有好日子过。想到这里，他又担忧地把目光投向正给何淳剔鱼刺的牡丹，暗自下了决心，无论怎么样，在他闭眼之前，一定要给牡丹找个好归宿。
牡丹正埋头给侄儿剔鱼刺，突然感觉何志忠在看自己，便抬头望着何志忠甜甜一笑。何志忠见她笑得可爱，心里的郁气舒缓了许多，柔声道：“丹娘明日可是要去看地？爹爹陪你们一道去吧。”
牡丹自是求之不得。
第二日何志忠、大郎一早领了牡丹骑马出城，直奔黄渠边上去。绕过宁王的庄子，又往前面去了约有十来里路，方到了地头。
往大路右边的一条小径进去约有半里路左右，是一块100亩左右的旱地。旱地周围种了柳树与其他的地隔开，如果想要杜绝外人入内，只需种上蒺藜或者是野蔷薇将柳树连成一线就可以了。一条专用于灌溉的清亮的小河从黄渠流出来，顺着左面的柳树蜿蜿蜒蜒地淌到远方，假使牡丹要开池塘，水源也非常方便。
大郎觉得这块地最是合适不过的，牡丹看了并不是很满意，只因地形太过平坦。
现代牡丹专类园中，对这种地形平坦的通常会采用规则式的布置形式，也就是将园区划分为规则的种植池，在其中规则的种植各种牡丹品种，整体形成整齐的几何图案。这种布置整齐统一，方便进行品种间的比较和研究，是以观赏、生产兼以品种资源保存为目的的牡丹专类园的最佳布置形式。
但牡丹觉得，在这个园林讲究移步换景的时代，这种规则式的园子定然吃不香，只能用在布置专门的种植园上，并不适合游园赏花为目的的古人。她想要的是一个地形有起伏变化的，以牡丹为主体，与其他花草树木、山石、建筑等自然和谐配置在一起，达到峰回路转，步移景异，宛若天成的园子。
大郎见牡丹沉默不语，不由有些发急：“丹娘，你可是看不上？”
何志忠也问牡丹：“你到底是想要个什么样子的，你得先说出来，你大哥才好去办。”
牡丹有些脸红，这想象是一回事，真的做起事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她知道大郎能在这一片找到这块地其实非常不容易，而且这也怪她自己事先没说清楚，因此也没直截了当就回答说自己看不上，只笑道：“我是觉得小了一点，还有平了一点，不过先看看周围再说。”
卖地的是一户姓周的官宦人家，只因他家主人获了罪，被贬去岭南任职，遥无归期，又需要钱打点，故而才要卖地。今日陪了何家来看地的却是他家的老总管，听牡丹这么一说，不但不愁，反而一喜，笑道：“小娘子若是嫌大，那小的倒是没法子，若是嫌小，那还真有法子解决呢。”
牡丹听他这话似是还有好地，忙道：“怎么说？”
大郎也道：“有什么好地就不要藏着掖着的了。”
那老总管却不一次说个明白，笑眯眯地往前引路：“请几位随小的来。”领着几人走过那块旱地，穿过右边的柳树，来到那小河边方才停下，指着河对面给牡丹几人看：“其实河那边也是我家的，就是这条河，也是我家主人先前想了法子开了引来的。”
先前隔得远，中间又隔着柳树，牡丹却是没看清楚。此时方看到河对面一样地种植了柳树，隔着约有二十多丈远的地方，却是一排白墙青瓦，似是谁家的宅院。
何志忠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这老总管是想将那所宅子一并卖给自家。凭着生意人的精明，他意识到若是这地和宅子刚好合了牡丹的意，只怕不会便宜。便出言试探道：“这边的地不算宽啊，也就二十亩左右吧？那是谁家的宅子？”
那老总管微微一笑：“也是小人主家的。因先前这位客人只说要地，不要房，故而就没领他过去瞧。客人先去看看如何？”引着众人往下走，下游河面上简简单单地用松木搭了个简便桥，刚好只容得两个人并肩通过。
大郎要去扶何志忠，何志忠摆摆手：“我还没到那个地步，去扶丹娘。”言罢掀起袍子稳稳当当地上了桥。大郎无奈，只得回头去牵牡丹，却见牡丹已经跳上了桥，冲自己做了个鬼脸，兴冲冲地往前面追何志忠去了。
大郎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同雨荷道：“丹娘是越来越像小孩子了。”那老总管善于察言观色，看了这一歇，便知是父兄给家中受宠的女儿置业，只要是牡丹肯了，这笔生意也就定了。之后便小心翼翼，越发对牡丹上心，有问必答不提。
却说牡丹等人过了桥，却见又是一条用鹅卵石铺就，约有两丈宽的路，直直地通向那所宅子的大门。路的两边种的都是老槐树，将阳光挡去了大半，立在树荫下，但觉凉风习习，鸣蝉声声，好不惬意。
牡丹只在这条路上走，就已经有了好印象。那老总管上前拍门，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懒洋洋地出来开了门，扫了牡丹等人一眼后，知道是来看房子的，也不多话，只把门打开就躲了开去。
那宅子是个两进的四合宅，中堂，后院，正寝等修得中规中矩，家具半新不旧，款式也不讲究，帐幔等物却是很陈旧甚至是空了，门窗上的漆也掉得差不多。牡丹乍看之下微微有些失望，不由暗自嘀咕，这宅子从外面看没有这么小，怎地进来就这么大点儿？
何志忠却是得了那老总管的允许后，四处查看了一番墙脚、房椽，柱子，门窗等物，但见都还很结实，心里便有些肯了。只是他向来做惯了生意，脸上半点不露出来，还由着牡丹做出失望的神情来。
那老总管一直在观察牡丹的神色，见状有些慌神，忙又引着牡丹往隔壁去，赔笑道：“若是嫌小，隔壁还有个好大的园子呢，里面也有水榭楼阁的。”
牡丹眼睛一亮，跟了他去，却是从后院的右面廊庑开了一道月亮门。月亮门后是一个约有十来亩的园子，里面果然如同那老总管说的一样，有溪流，荷花池，亭台楼阁，假山花木，样样都有。但就是如同前面一样，大概是没人料理的缘故，没有生气，野草长得半人高，荷花池里去年残败的荷叶也没捞掉，栏杆上一摸全是灰，漆也掉了不少。
牡丹见其虽然破败，然而整体格局却是不错。将来可以把这园子与她的住处隔开，以这里为源头，渐渐扩大开来，就可以建一个不错的园子，至于河那边的一百亩地，除了用作种苗基地外，还可以种点其他的花木，省得过了牡丹的观赏季节，就再也没有吸引人来游玩的地方，然后分一些地出来也种点庄稼小菜什么的，只要规划得当，又是一番野趣。
牡丹正要开口，就听何志忠微微有些不悦地道：“这宅子是怎么回事？难道之前你家主人从来不来这里住的？怎么就成了这副破败样子？看着倒像是长年累月没人管的。”
那老管家的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却很快回答道：“家主去年就去了岭南的，小的是专门留在这里打点这些产业。因为早就想卖，就没人来住，家里其他杂事也多，人手少，故而就放成了这个样子，但其实底子还在，稍微打整一下就可以了。您们看，这园子格局相当好，是名家设计的，这些太湖石，也是花了大价钱弄来的，种的花木也名贵，还有牡丹呢，只是没人打理，才看着不起眼。客人若是看得上眼，价钱好商量。”
他这番话听着似是合情合理，何志忠却听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来，便不动声色地道：“你这所宅子连着河那边的地，一共要多少钱？”
那老管家早有计较，毫不犹豫地说：“我家主人是实在人，也着实想脱手，故而想要六百六十六万钱。别的不说，就这石头就要管些钱的。”
这个价位牡丹还能接受，但何志忠不许她开口。这样的价钱，不但不高，还略略有些便宜了，就算是急于脱手，也轮不到自己过了这么久来捡漏，想到此，何志忠越发谨慎：“据我所知，想在这附近置产的人家多的是，你这园子这般好，价钱也不高，你们又是早就想卖，为何一直未能卖掉？”
他顿了顿，笑道：“六百六十六万钱，为何要这样一个数目？这其中，又有什么缘由？还有，谁家卖地不是连着一片卖的？你把河那边的地拆开卖了，就不怕这里卖不掉？若是想要生意成，就说实话，否则过后我也能打听出来。”
那老总管犹豫再三，慢慢说出一番话来。

第八十三章 讹诈
那老总管道：“这块地其实是好地，当年我家主人刚入京的时候，因缘巧合才得到这块地。那时只有宅子，并没有园子。家主听了好友的建议，请了京中鼎鼎有名的占宅术士宋有道来占宅，按着宋有道的建议建起了这座园子。道是无水不活，故而花了大价钱大心思引了这股水来。那时节，家主官位不高，家资不丰，虽然为了这个园子几乎花尽了家资，但果然连接得了几次擢拔，贵盛起来。”
“这样的好光景维持了约有二十来年。”那老管家叹了口气：“家主获罪之初，就有人来买这宅子和地。家主想着总有一日还会回来，便拒绝了，谁知却得罪了人。待到后来想卖时，人家就压了低价，家主咽不下这口气，便说无论如何也不卖给他家。他家便四处造谣，说这房子的风水不好。虽然他家现在也失了势，不在京中住了，可谣言还是一传十，十传百，以讹传讹的传开了，叫人心中生了忌讳。那个数字，不过是家主想要取个六六大顺之意，去去晦气而已。若是嫌贵，墙外还有一林子桃李，很快就可以收果子的，愿意赠送。”
何志忠听完这一席话，默然不语，作为一个生意人，他是很相信风水之说的，一所宅子好不好固然不是谁随便说一两句就可以定下的，但阴阳、望气这些手段都少不得，没道理花了钱却要买个败家的宅子。
那老总管见他不语，猜着约莫是不成了。不由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客人若是嫌弃这房子不好，就买河对面的那块地罢？若是嫌小了，小的可以出面去同隔壁讲，将邻近那三十亩地一并买过来，只是价格一定是高的。”
何志忠不置可否：“不忙，我明日再请人来看看这宅子。到时候又再说。”又指指园子里：“老丈不介意我们四处看看吧？”
那老总管晓得他们大概是要商量，便笑道：“客人慢看，小的让人去厨下烧点水来。”说完果真退了出去，只留几人在园子中自在说话。
牡丹率先道：“爹爹，既然是谣言，我想着不要紧吧？价格还划算，不然就定下？”哪儿会因为一所宅子就当上了大官，又因为一所宅子就破了家？
何志忠道：“宅子有五虚五实。宅大人少，一虚；宅门大内小，二虚；院墙不完，三虚；井灶不全，四虚；宅地多屋少，五虚。他这宅子，宅门大而内小，宅地多而屋少，就占了两虚。就算买下来也还要重新改造，并不划算。何况你还要重新造池塘，积土成山，这个也要请人来看过方位，若是不便取土，这宅子就等于白买了。他说的话只怕也是说一半藏一半，还得认真打探。你少安毋躁，待我请了术士来相看后又再说。”
牡丹有些发愁，做古人真不容易。买个宅子，挖个塘子也有这么多的麻烦，那她到时候建园子，出了设计图是不是也还要请术士全程监督协助呀？要是人家说不行，让她把那水流硬生生地转个弯，她也得听？
雨荷见她皱眉，猜到她心中所想，便凑到她耳边轻轻笑道：“丹娘有些发愁了吧？前些日子家中为您建房子，也是专门请了风水术士来看过方动的土。这个是一等一的大事，马虎不得。”
牡丹微微叹了口气：“那时不是有娘和大嫂一手撑着的么，没有麻烦到我头上来，倒也没觉得有多麻烦。如今一转眼就落到我头上，可算是要好生烦上一回了。”
忽听大郎对着不远处的一丛金边瑞香沉声喝道：“谁在那里？”
片刻后，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和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抖抖索索地从枝叶后探出头来，小女孩紧抿着双唇，小男孩则可怜巴巴地看着众人，一眼看到大郎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又急速缩回头去，顷刻间眼里就含了泪。
牡丹猜着这两个孩子大概是先前看门的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家的，便道：“大哥莫嚷嚷。这孩子大概是看房子的人家里的，看到我们来看房子，觉得稀罕，就来看热闹了，别吓坏了人家孩子。”
大郎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正好。”说着在身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出来，只得从荷包里摸出一星沉香来，和善地对着那两个孩子招手：“过来，伯伯给你们一件东西耍。”
牡丹立刻就明白了大郎的意图——说不定能从这小孩子的嘴里打听到一些事情也不一定。便笑道：“你这个算什么好东西。”自从腰间裙带上取下一根碧蓝丝线打的攒心梅花络子来，将上面系着的玉环取了，将那络子托在手心，唤那女孩儿：“你过来，我有几句话要问你，你若是答得好了，便将这络子送你。”
那男孩子歪头盯着牡丹手里的络子猛看，满脸的渴望之情，偏生就是不肯挪步，死死缩在那丛金边瑞香后面不出来。牡丹往前一步，将那络子递近了几分，那男孩子犹如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将头缩回去躲在那女孩子怀里不动了。那女孩子则目光不善地盯着牡丹等人看。
雨荷不喜欢那女孩子看人的目光，便笑道：“看他们的样子是没见过什么生人，也不见得就能知道什么。算了罢，逗哭了反而不美。”
牡丹道：“不一定，莫要小看了孩子。”大人经常以为小孩子不懂事，做什么都不瞒着他们，哪里会知道，小孩子其实什么都知道。雨荷想了想，又将自家系着玩儿的一个桃木刻的挂坠取下来放到牡丹手上，笑道：“你若过来回话，再给你加上这个。”
那男孩子轻声道：“你们保证不打我们？”边说边拿眼睛觑着大郎和何志忠。
何志忠憨厚一笑，柔声道：“你又没做惹我们不高兴的事情，为何要打你们呢？”
何志忠上了年纪，人又胖，笑起来看着很是慈祥，男孩子笑了一笑，果真要往前走，那女孩子一把拉住他，警惕的低声道：“你们是想问这宅子的事吧？我告诉你们，这宅子买不得的。去年有个人来看房子，才交了定金就丢了官。”说完也不要东西，拉着那男孩子快速跑了。
几人不由面面相觑。片刻后，隔壁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闹声，似是刚才那两个孩子的声音。何志忠忙道：“去看看。”
几人还未走到月亮门前，那个老总管便气冲冲地揪着那看门的汉子的胳膊，将他往众人面前推，抖着花白的胡子语不成调：“胡大郎，你太过分了！主人赏了你一家子饭吃，哪怕就是去了岭南也还留着你在这里看房子，好叫你有口饭吃。你就是这样教导你家孩子的？我还说这房子怎么就总也卖不掉呢，原来是你一家子在中间捣鬼！今日你就当着几位客人的面把话说清楚！不然送你去见官！”
那胡大郎垂着头，虽然满脸的不耐之色，却没有反驳那老总管的话，斜瞟了何志忠等人一眼，道：“孩子们不懂事，生怕你们买了房以后我们一家子没地方去，所以才会乱说。我刚才已经教训他们了。”说完这句话后，就再无其他多话。
老总管气得够呛：“就这样就算了？总得叫孩子们出来赔礼道歉，说清楚吧。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偏做这种阴毒、忘恩负义的事情，将来指不定成什么人。”
胡大郎猛地将头一抬，血红了双眼，炸雷似地一声吼起来：“阿桃，你给老子滚出来！”
“打死你个扫把星！丧门星！赔钱货！叫你胡言乱语，一家子的生路都断送在你手里了。你为什么不去死！”一个妇人尖叫着，将那女孩子掐着胳膊推搡出来，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使劲搧了那女孩子一个耳光，那女孩子不吭不哈，一下跌倒在牡丹面前。那小男孩立在门口探着头往外看，见状一声尖叫起来，却不敢过来扶那女孩子。
牡丹亲眼看到那女孩子的脸随着那妇人的手掌搧上去就变了形，一缕血线自唇角飞溅出来，看得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那妇人也不管别人怎么看的她，大声干嚎：“要死人了啊！没有活路了啊！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呀，要逼死人了。”随即往地下一躺，打起滚来，从胡大郎跟前滚到那老总管跟前，又从那老总管跟前滚到牡丹跟前。没有泪，就是一直不停地嚎，一直不停地滚。
牡丹不能理解她的脑子到底是怎样构造的，这样打滚撒泼起什么作用？她的孩子做错了事情，打孩子的也是她，哭闹的也是她，有谁惹她了吗？
那老总管气得倒仰：“怎么就不知道你新娶的这个婆娘是这个德行！丢死人了，赶快起来卷铺盖走人，这里无论如何不要你家了。”
原来是后娘，再看那胡大郎的样子，自家的女儿被这样虐待也没什么反应。这女孩子虽然做了不光彩的事情，却还是为了一家人的生计打算，就算是要教训，也不是这样的方式。牡丹对这两口子厌恶鄙视至极，蹲下去将那胡二娘扶起来，用手帕给她擦了嘴角的血痕，沉着脸道：“就算是孩子做得不对，也不应该这样教训，就不怕把孩子打坏了么？就算是个女孩儿，也是你家的骨血，这般糟践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那妇人听说自己一家子不能再留在这里了，生路被断，本来就很生气暴躁，此时又听牡丹这样说，简直是又气又恨，一眼扫到何家一行人漂亮精致的衣服，不由计上心来。从地上猛地蹿起，直朝牡丹扑过去。
牡丹不知道她突然又抽的什么疯，吓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大郎和雨荷忙上前去挡，哪成想，大郎的手指才刚碰到那妇人的衣角，那妇人便凄厉地喊叫起来：“打死人了！打死人了！”边叫边死死抓住大郎的衣服，将头往大郎身上撞。
众人心知肚明，这是遇到讹诈的了。
那老管家气得跺脚：“胡大郎，你还不赶紧将她拉开？成什么人了！”胡大郎却是垂着头不语。
那妇人是个女人，其他人不好去拉她，牡丹和雨荷少不得上前去帮忙将她拉开，那女人叫得越发起劲：“了不得了，这么多人打一个，这是要杀人灭口啊。”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大郎敢对着水匪动刀子拼命，遇到这种不要脸不要命，莫名其妙的泼妇却是没法子。窘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筷子粗细，几番想去揪那妇人的头发，将她摔倒在地，终究被何志忠的眼神制止了。
这场纷争起得莫名其妙，谁知道那老管家是不是跟着一起做了套的？还是不要落下把柄的好。何志忠谨慎地将牡丹拉开，望着那妇人厉声道：“不就是想讹诈么？我告诉你，一个子儿也莫想得到。你只管打，打坏了人我好去衙门告，左右我是不怕事的。”又望着那老管家道：“我只认这人是你家的家仆，若是我儿有了什么，少不得叫你们赔。你是想给你在岭南的主人添麻烦么？”
那老管家却不是和这两口子一伙儿的，正自觉得丢脸，闻言更是焦虑，便道：“客人明鉴，他们虽然在这里做事，却不是卖身的，小的也正想告他们一状呢。客人稍等，待我先命人将他们阖家绑了，一道送去衙门！”说完果真叫个青衣小童去喊附近的庄户。
那女人见势头不好，猛地伸手去撕胸前的衣服，高喊道：“非礼！”牡丹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见状什么也顾不得，先就冲上去与雨荷一道牢牢拉住那女人的手臂，不叫她乱来。回头鄙视地看着那胡大郎道：“就没见过你这种男人，看着自己的女儿被虐待，一声不吭，放纵自己的妻子撒泼讹诈人，也一声不吭，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那女人放声大哭：“他本来就不是个男人！你看他那怂样儿！老婆儿女都要被饿死了，还是那副屁也打不出一个的样子。”说完一连串的污言秽语，听得牡丹直皱眉头。
何志忠道：“你也莫哭叫了，你始终也是个女人家，这样闹腾对你的声名和孩子们的声名也没什么好处。”
那女人瞬间变了一副脸孔，收起哭声转过头对着何志忠狠狠呸了一口，斜着眼睛道：“老娘就要活不下去了，还要什么声名！你们这些有钱人，哪里晓得饿肚子的苦楚？饿得要死了，就什么都不想了。叫我拿刀子杀人我也敢。”
何志忠倒听得“扑哧”一声笑出来，举手拦住要暴走的大郎，笑道：“你这个话倒也是实话。你是觉得我们买了这个宅子，就断了你一家人的生路？难不成，这宅子一日不卖，你家就能一直在这里长年累月地住下去？”
那妇人还未回答，那胡大郎已然道：“我说你偏不听，既然主人家困难，已是千方百计要买房地，怎可能一直叫我们住在这里，一直养着我们？就算卖不掉，也迟早要将我们赶走的。”
何志忠道：“对了！就是这个道理。你与其做这种讨人厌的事情，不如做得讨喜一点，说不定买房子的人一高兴，就会留下你们一家子做事了。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呢？”
牡丹心说，如果是先前这房子顺利买下来，说不定她真的会像何志忠所说的一般，将这家子留下来做事。如今看到这情形，她却是有些怕这家人了。想归想，因见那妇人的神情略有松动，便道：“你还不松手，是要等着旁人来将你拿进衙门里去么？”
那妇人方恨恨地松了手，望着何志忠道：“那你们若是买了房子，是不是要留我们在这里呢？”
牡丹暗地里撇了撇嘴，她才不要呢。
何志忠扫了牡丹一眼，捋捋胡子，笑道：“若是买了，自然是要优先考虑的。”
那妇人垂了眼，突然又道：“不行！今日这事因你们而起，你们不买转身走了，我们却要被赶走，拿安家费来。”
雨荷怒道：“你这人好不要脸，你自己做事不妥当，生了不该生的心思，还怪到我们身上了。要安家费，你做梦！”
何志忠却劈手扔了一个钱袋到那妇人面前：“拿去！”
那妇人打开来看，见满满一袋子钱，立时起身欢天喜地就往屋里走，边走边道：“胡大郎！老娘走了！你个养不活女人孩子的窝囊废！老娘瞎了眼才跟了你。”
阿桃突然尖叫道：“她要把我们的东西全拿走！”胡大郎一把揪住她，也不多语，就是不放手。片刻后，那妇人抱着个小包袱出来，大踏步跑了。
胡大郎和阿桃、还有那小男孩眼睁睁看着她走远，半天没动。
牡丹不明所以地看着何志忠，为什么要给那妇人钱？纵然这妇人千不好万不好，始终和那胡大郎是夫妻。一袋子钱就拆散了人家夫妻两个，徒然添些怨恨，这不是何志忠会做的事。何志忠却只是望着她一笑：“将来你要种花，就会经常和这些人打交道，什么样的人都可能遇上。你暂且先看仔细了，回去我慢慢和你说。”

第八十四章 寻访
何志忠同那老管家道：“不过无知妇人，就不必和她计较了。这胡家人虽然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但也是迫于生计。想必今后他们也再不敢做这种事体了。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必送官了罢？”
那老管家只恐刚才那一出戏叫何志忠等人生了气，不要说连着这边的房子，就是河边的地也不买了，听他如此说，哪有不依的道理？当下便道：“好说。只要客人不生气，什么都好说。那这桩生意……？”
何志忠笑了一笑，打量了那胡大郎父子几人一眼，道：“那块地我是肯定要的。这房子么，慢慢又再说。”说完就领了还红着脸的大郎与牡丹走人。
那老管家思来想去，这地卖给他们了，日后这房子果然不好单卖，再来一个人还要再解释一回。不如趁这个机会一并卖了，便咬牙道：“客人慢行！价钱愿意再少一些儿！”
何志忠深谙这讲价还价中的心理战术，只是推脱，却又不一口回绝，扬长而去。
几人才要上马，忽见那阿桃飞也似地奔过来，拦在马前，直愣愣地望着牡丹道：“小娘子，我把我自己卖给你好不好？”
牡丹皱了皱眉头：“为何？”说实话，这女孩子的心思，她看不上——就因为迫于生计，就可以回过头去害无辜的人，没有这个道理吧？
阿桃清脆地道：“我们家马上就不能在这里住了，爹和弟弟都没地方去，把我卖了，他们就可以回老家，有族人照顾着，总不至于饿死。你家反正有的是钱，多我一个人吃饭也不怎样。我很便宜的，只要一万钱就行，我什么都能做。”
牡丹面无表情地道：“我现在不想买人。”她听了这一席话，越发的不喜。这丫头精明得过了分，为自己和为家人打算本身没什么错，可她那句“你家反正多的是钱，多我一个人吃饭也不怎样。”那语气就和她那后娘一个样，害人，讹人，骗人，要人帮忙，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一般。
阿桃一时有些发愣，她本是想着自己被打时，牡丹肯扶她起身，又用帕子给她擦脸，后娘撒泼大郎没还手，何志忠还平白无故地给了后娘一袋子钱。还以为这是一家子烂好人，心又软善，自己若是能自卖自身，也不至于吃苦受罪，既可以养活自己，还可以给父亲和弟弟谋条活路。谁知道牡丹竟然半点余地都不留地拒绝了自己。
眼看着牡丹上了马，背后那些人又在赶自己的爹和弟弟收拾东西走人，她什么都顾不得，扑过去一下跪在地上，拼命朝牡丹磕头：“小娘子，知道您们瞧不起我们做的事情，但我们若是有活路，哪里又肯做这种事情？我爹爹他身子坏了，做不起重活啊。我知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的。求求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会保佑您长命百岁的。您若是收下我，不，收下奴婢，替您做牛做马都是可以的。”
牡丹见她软了，也晓得她说的也不全然是假话。又见不大一会儿功夫，她额头上已经起了鸽蛋大小一个包，却不怕疼似地拼命磕头，心里已经软了。
只是这买卖人口的事情，牡丹是没做过，也不知道这丫头能不能买，毕竟如今自己都还住在父母家中。便有些拿不定主意，抬眼去看何志忠，何志忠却把眼睛撇开了，一副不管闲事的样子。大郎低咳了一声，道：“你自己做主吧。”
牡丹默了一默，不由哑然失笑，她这是自寻烦恼了。适才何志忠就已经和她说过，她将来要种花卖花，什么样的人都有可能打交道。何志忠能三言两语，一袋子钱就将那妇人打发走，凭的不是别的，而是他对事情的观察入微和对人心理的把握。这一家子人，说起来最可恶的就是那泼妇，那泼妇已然走掉，剩下的这几个人不足为虑。
自己想帮就帮，帮了以后觉得不对劲了，再处理也不迟。把卖身契拿到手里，更是主动权全在自己手里，有什么可担忧的？先前何志忠只怕就已经打定主意，要怎样处理这几个人了，只等着自己来出面。只是不能叫这丫头认为自己帮她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还以为自己心软好欺。
想到此，牡丹板了脸朝阿桃喝道：“起来！你这是要逼着我收下你么？我若是不肯，你就不起来了？那么我告诉你，我若是不肯，你跪死也还是不肯的！”
阿桃瞠目结舌地看着牡丹，见牡丹阴沉着脸，半点也不肯通融的样子，小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绝望来。却又听牡丹道：“但我看你小小年纪却懂得顾念亲人，不是那种冥顽不灵，不知悔改的，少不得拉你一把。”随即叫雨荷：“你去和那管家说，先留他们住这一夜，让他家把身契准备好，明日我过来领人。”
雨荷应了，推了阿桃一把：“还不赶紧谢过恩典？”
阿桃又惊又喜，高高兴兴地给牡丹又磕了一个头，她是个会来事的，不等雨荷开口，又跑去给何志忠和大郎磕头。牡丹淡淡地道：“你是个聪明的，多话我就不说了。只有一条，以后再做这种歪门邪道的事情，断然留你不得！”
阿桃只管将头点得如同鸡啄米一般，雨荷笑道：“好了，且随我进去问问你爹的意思，再和管家交代清楚。”
待二人去了，何志忠笑道：“丹娘，你可以考虑一下，先留着他一家人看门，一来不至于将他家立时逼入死路，二来也可以借此事将你乐善好施的名声散播出去，以后自有你的好处。若是不服管教了，再将他赶走也没人能说你的不是，只会说他不识好歹。连接两次背主，他是不会得到任何同情的。”
牡丹笑道：“爹爹还有一句话没说吧？留着他们正好辟谣，省得人家嫌这庄子风水不好，不肯来游玩。有道是，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
何志忠哈哈大笑起来，满意地道：“以后你跟着老头子慢慢地学吧。想做生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呢。”
待到雨荷办妥事情出来，阿桃牵着她弟弟的手巴巴地送了出来，可怜兮兮地看着牡丹道：“奴婢会一直等着主人来的。”一副生怕牡丹等人不来的样子。
牡丹的心一时又软了，仍然沉着脸道：“明日定然会来。”走了老远，牡丹转过头去，见阿桃姐弟还站在那里仰首相看。她不由暗想，若是她当初来这里的时候，做的不是何牡丹，而是一个如同这般，或者更无奈的小女孩，为了生存不得不去给人做奴婢，她会怎样？这虽然是个不可预知的答案。但她相信，她一定会渴望有人肯伸手帮自己一把的。
当天回去后，何志忠就领了大郎去寻前些日子给何家占宅的术士，约定第二日一起去看周家的宅子。最终那宅子的风水还是得到了术士的认可，并以六百一十六万钱的价格买了下来，那老管事心里欢喜，果然将那林子桃、李一并留给了牡丹等人。
待到牡丹用自己的嫁妆钱付了款，大郎便与那老管事一起去官府申了牒，将地契房契写上牡丹的名字后，牡丹真正成了一个小地主，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产业。她给那里起了个很俗的名字，就叫牡丹园。
阿桃一家子人仍然留在那里替牡丹看房子，看那片果林。大郎马不停蹄地寻了工匠去修缮那房子，该上漆的上漆，该粉刷的粉刷，过后又将家里能干的下人派了去将房子、园子收拾干净，眼看着就是焕然一新，可以住人了。
林妈妈便寻思着，是不是先将牡丹的嫁妆家具等先搬进去，省得总在那仓库里堆着不是事儿。
牡丹摇头道：“这个时候就搬去不妥当。咱们还没合适的家人看房子呢，那胡家父女到底还不知道真性情，不妥。再说还要修园子呢，先随便搬点急用不值钱的东西过去，累了的时候可以进去歇歇就好。”
林妈妈应了，却想着到底先得寻下一房妥当的家人照料那边才能放下心来，便自往前面去寻岑夫人商量。
牡丹趴在桌上用碳笔把她自己画的设计图最后一部分添上。在拾掇房子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将那周围的地形全都看了个清清楚楚，又听了那术士的建议，哪些地方可以造山，哪些地方可以引水，这个园子要怎样建，她心里也有了大概的数。如今要做的，就是先将那园子大致的样子画出来，然后想法子请名家看一眼，若是妥当了，便开始施工。
其间岑夫人与雨荷等人几次进来，都见牡丹专心专意地趴在那里，眉目之间全是专注，竟然是根本没听到有人进来的样子，便都不打扰她，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待到最后一笔落下时，牡丹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来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自己的颈子、肩膀、腰都说不出的酸。再看窗外，已经日影西斜近黄昏。
雨荷一直坐在外面边做针线，边听屋子里的动静，听到桌椅声响，立刻叫宽儿往前面去给岑夫人送信：“丹娘这里可以了，马上就可以开饭。”随即进屋打水给牡丹洗手洗脸，牡丹这才知道全家人就等着她一个人吃饭。慌慌忙忙地将卷轴卷了带出去，但见一家子人都坐着说笑，小孩子们也没喊饿，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都是我的不是，叫爹娘、哥哥嫂嫂们久等了。”
甄氏自从因想要自家兄弟娶牡丹的事情不成，又被岑夫人收拾过后，对牡丹就有些怪怪的，后来见牡丹置了宅子地亩，方才又稍微好了点儿。此时她是第一个看到牡丹手里的卷轴的，便上前去接牡丹手里的卷轴，笑道：“哎呦，咱们家的丹娘原来是才女呢。画了这许久，也让我们看看画的是些什么。”
牡丹微微一笑，随手递给她，甄氏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来，笑着递给张氏等人看：“你们看看，这都是些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张氏等人凑过去，但见纸上这里一团，那里一块的，与那惯常见的风景画果然不同，心中虽然疑惑，却没有同甄氏一般嘲笑牡丹。牡丹倒是早就做好被他们嘲笑的心理准备的，见甄氏笑她，却也不恼。
二郎瞄了几眼，却看出些意思来，大致晓得哪里是墙，哪里是山，哪里是房子，哪里是溪流池塘并桥台楼阁。只是这样的设计图，实在是太过简陋古怪了些，不过想到自家妹子又没学过这个，也不需要她画得有多出彩，反正是修园子就是了，故此二郎也没笑牡丹，只道：“丹娘这是准备怎么办？”
牡丹道：“我想要请哥哥们替我打听一下，这京中谁治园最厉害的，最雅致的，想请他帮忙看看，润色一下，然后备下土木石料，越早动工越好。”
何志忠探手将卷轴接过去，叫牡丹过去一一给他解说，哪里是哪里，哪里又打算怎么办等等。他其他都不管，只关心牡丹是不是认真按照那术士的说法来布置山水的，见牡丹听了话，也就不再多言，只道：“我明日让你哥哥去你李家表哥那里问问，请他帮忙打听一下。”
岑夫人道：“何必事事都要去麻烦他！我前些日子就托人打听了的，太平坊法寿寺里有个福缘和尚，最好此道，听说福佳公主的园子就是他治的。后日法寿寺有俗讲，去的人很多，我正好领了丹娘去求他。”
何志忠皱眉道：“他给公主治园子的，只怕不肯轻易给咱们治吧？”这些人自认做的都是雅事，轻易不会给旁人弄，好像随便给人弄弄，就跌了身价似的。身为商户，纵然有钱，但一遇到这种人，就免不了要受气。不像李荇，顶着官家子弟的头衔，出去办事总要受人高看一眼。
岑夫人道：“听说倒也没那么倨傲。但具体的就不知道了，少不得要去求上一求，若是不能成了，又另寻他途也不迟。”自李家表示不肯与何家结亲后，李荇也好些日子没上门了，她也想着，没事儿不能总去求人，平白让人更瞧不起自家。
牡丹是晓得岑夫人心里的想什么的，见何志忠还有要再劝劝的意思，便笑道：“娘说得是，还是先去试试吧。”
何志忠也就不再坚持，任由她母女二人去折腾。
这一日，何家几个要去法寿寺的女眷俱都打扮得光鲜亮丽，准备去参加俗讲，顺便看些热闹。一行人行至东市附近时在市门附近停了下来，不多时，四郎铺子里的两个伙计赶着两腔羊，两口大肥猪过来，向岑夫人行礼问好：“请夫人过目，这长生羊和长生猪如何？”
岑夫人打量了那羊和猪一眼，便道：“长相还算端正，跟在后面吧。”
牡丹看看那“长相还算端正”、臭烘烘的两腔羊和两口大肥猪，再看看自家嫂嫂们和随侍的婢女们身上散发着香味儿的锦绣华服，不由一阵阵的发窘。也不知是谁兴起的这个头，做功德就要将猪、羊赎买回来放养在寺院中，还叫长生猪和长生羊。养羊养猪不宰了吃肉，还供在寺院里供人瞻仰，这不是浪费粮食，浪费精神么？也不知道这些寺院里养着多少猪啊羊的，想想就滑稽。
正在胡思乱想，林妈妈轻声道：“丹娘，夫人待您多好啊。这都是为了你，祈求佛祖保佑你长命百岁，嫁个好人家，福寿双全。”
是母亲的一片心。牡丹立时收起了乱七八糟的想法，再看自家这队古怪的队伍，也就不觉得有多么好笑滑稽了。
因为猪走得慢，又不听指挥，一行人少不得走走停停，待到了太平坊法寿寺时，里面已经人满为患了。一个俗讲僧坐在蒲团上，正用很通俗的语言讲述《大目乾莲冥间救母变文》。
何家人交割了长生猪和长生羊，又捐了香火钱后，被小沙弥领到一个相对清净的角落坐下。牡丹扫了周围的人一眼，但见无论男女老幼，都听得十分专心投入，听到高、潮处，许多人唏嘘不已。片刻后，那俗讲僧说完了故事，钟声和螺声一起响起来，随即那俗讲僧吸了一口气，用高亢嘹亮的歌声将整个故事又演唱了一遍。他的歌声非常好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牡丹同样听得入迷，她觉得他演唱的水平完全不亚于那些比较出色的专业歌手。
如果说，听和尚以讲故事唱歌的形式将佛经中的故事演绎出来，对牡丹来说是一个很新奇的体会。那么接下来她所看到的事情让人更惊喜——寺院不单讲经说法，还设有戏场。而这种大众聚集的日子，正是演戏的好时光。
俗讲结束后，众人并不离去，而是兴致勃勃地等待，过不多时，戴着幞头，穿着绿袍的参军和总角弊衣奴仆状的苍鹘粉墨登场，开演参军戏。二人插科打诨，语言动作极尽滑稽之能事，片刻后就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牡丹看得津津有味，也跟着众人一起开怀大笑。岑夫人心里牵挂着要求那福缘和尚的事，无心看戏，探着头一直往后张望，直到看见小沙弥朝自己招手方松了一口气，推推牡丹：“办正事要紧，改个时候又来看。”
自己真的是太贪玩了，看到这些新奇的东西就忘了正事。牡丹红着脸敛了心神，起身与岑夫人一道随了那小沙弥一起往寺院后面去。薛氏等人仍然留在原处看戏不提。
相比前面的喧嚣热闹，法寿寺的后寺显得特别安静。从一排参天的古柏下经过时，牡丹注意到不远处有个小院子外面水泄不通地围着一群戴青纱幞头，着青色缺胯袍，蹬高靿靴，身材高大壮实，神色警惕的男子。他们的穿着打扮虽然普通，腰间挂着的刀却是鎏金龙凤环，刀柄缠金丝的仪刀。
牡丹在上次端午节时曾经从蒋长扬的朋友身上看到过这种刀，过后问了李荇，晓得这是禁军的配刀，寻常人是没有的。她便猜着那院子里大约是有什么身份不同一般的贵人在，遂不多看，将目光收回，垂了头跟了那小沙弥往里面走。
一间草堂，几卷青色的草帘，几丛修竹，几块玲珑的白色昆山石，不过寥寥几件简单的东西，就勾勒出了不一样的意境。这便是福缘和尚住的地方。牡丹一看到这间草堂，便知道自己找对了人。
她没有想到福缘和尚会这么年轻，先前她以为最少也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和尚，谁知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和尚。他面容清瘦，眉眼细长，看人时总带有一种悲天悯人的神色，并不像何志忠猜想的那般倨傲，而是非常客气地接待了岑夫人和牡丹。听说牡丹已经有了草图，而且是自己画的，便非常感兴趣地让牡丹将草图拿给他看。
牡丹自知自己画的那个水平大抵是不能入名家眼的，双手递上卷轴后，有些害羞地道：“小女之前没有学过这个，只是有感而发，画得粗陋，让大师见笑了。”
福缘和尚微微一笑，清瘦修长的手指灵巧地将卷轴打开，看清楚里面画的东西后，微微挑了挑眉。牡丹怕他给自己扔回来，赶紧在一旁解说给他听。他非常聪明，她只说了几句，就已经明白了其他的图标是什么。他脸上并没有出现那种瞧不起，或是好笑的表情，而是认真地问起牡丹的想法和目的，最后留下了卷轴，道：“贫僧要亲自去原地看过以后才知道该怎么做。”
岑夫人和牡丹求之不得，赶紧起身道谢，约定第二日派车来接他去牡丹园。她们是女客，出家人住的地方不宜久留，事情一办完就起身告辞。
福缘和尚仍旧让小沙弥送她们回去，走至先前那个被禁军重重把守的小院子时，那群人突然动作起来，院门里前呼后拥地走出一行人来。
小沙弥忙领了岑夫人和牡丹退避在一旁，匆忙中，牡丹只看见当先一个人，身材高挑挺拔，银白色的圆领袍子在阳光下分外耀眼。

第八十五章 表白
作为一个热爱生活，爱好八卦的女人来说，牡丹有些失望，因为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那人的长相，那人就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拥了出去。待到那群人走远，小沙弥又重新领了牡丹等人往前行，走至殿角转弯处，牡丹看到不远处的一道月亮门边有个身影急速一闪。接着一个胖和尚迎面走过来，满脸是笑地朝岑夫人行了一礼，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岑夫人还了一礼，笑道：“慧生师父。”
那慧生和尚扫了牡丹一眼，笑道：“适才老衲听说女檀越要替佛祖重塑金身？”
岑夫人道：“正是。”今年十月何志忠和大郎、三郎又要出海去进货，牡丹的终身也没着落，五郎媳妇也要生孩子，少不得要好生在佛祖面前孝敬一番，求佛祖保佑全家人平安康顺。
那慧生和尚便借机夸了岑夫人一番，又与她讲经说法起来，见牡丹百无聊赖地守在一旁，便笑道：“院墙隔壁有个放生池，里面有十多尾上了年头的红鲤，还有两只华亭鹤，大家都爱去看的，女檀越要不要过去看看？”
牡丹对红鲤和华亭鹤不是很感兴趣，只笑道：“敢问师父，这寺里可有牡丹芍药之属？”
慧生和尚笑道：“有。就在放生池附近，是一株老牡丹，今年春天开了上百朵花，颜色有正晕、倒晕、浅红、浅紫、紫白，还有重台起楼的。可惜现在不是花时，女檀越是要去看么？”
牡丹听说有这样的花，当时就目露绿光，眼巴巴地看向岑夫人。岑夫人也曾去过那地方的，也知道就在不远处，心想有什么喊一声都能听见，便笑道：“你和雨荷去吧，我在这里和慧生师父说完话再叫封大娘过来喊你们。”
小沙弥立刻领了牡丹和雨荷一道穿过那道月亮门，往隔壁去了。但见里面是个精致的小院子，正中一口小池塘，周围垂柳依依，墙角处几株紫薇开得正好，两只鹤卧在树下似在打盹儿。那牡丹花却是种在一个亭子边。
亭子里背对着她们坐了个穿棕黑色圆领袍的男人，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望着牡丹温柔一笑，正是李荇。
雨荷眨了眨眼，小心地去看牡丹的表情，牡丹看向那小沙弥，小沙弥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贫僧去给女檀越拿点鱼食过来。”
牡丹犹豫了一下，举步朝李荇走过去，笑着福了一福：“表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李荇不答话，先仔细打量了牡丹一番，见她穿着绯罗窄袖短襦与同色八幅长裙，头发梳了个堕马髻，插着一枝镶玉蜻蜓结条钗，看着气色比从前红润了许多，笑容也更灿烂。往近了去，淡淡的芙蕖衣香盈鼻，先深深吸了一口来自牡丹身上的香气，方道：“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很久没见了。”
牡丹笑道：“也没多久，就是半个多月吧。”
她记得他们多久没见了！李荇的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看到在一旁脸色不虞的雨荷，转而换了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宁王妃这几日就要生产了，宁王殿下特意来这里的养病坊施舍药材米粮，探望病人和乞儿。我因为手里刚好拿着一批药材，所以也应召送了来。适才事了，我跟着众人一道出来，不经意地扫了一眼，竟然就看到了你和姑母。”
牡丹这才知道先前那个穿银白色袍子的人就是宁王，而那个小院子，就是当时寺庙里普遍设的收容和治疗疾病患者、乞丐、残疾人和孤贫无告儿童的养病坊。
李荇害羞地笑了笑，“我有两句话想和你说，所以请慧生师父行了方便。”本来没想现在就和牡丹说，是想等事情成了之后再说的，但一想到上次自家母亲对岑夫人说过的那些话，何家人对待自己的那种与往常不同的态度，他又有些不安。眼瞅着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今日又恰巧遇上了牡丹，他怎么也忍不住想和牡丹说说他的打算。
牡丹的心一跳，抬眼看着李荇，大方一笑：“表哥有什么吩咐只管和我说。我若是能做到的，必然不会推辞。”
李荇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牡丹，也不避讳雨荷：“不是吩咐，也不要你做什么……我上次在姑父的帮助下买的那颗珠子还没送过去，手里也有了几件不大不小的功劳。就等着王妃顺利生产，我再借机向殿下讨个恩典。”
这算不算是折中的表白？牡丹两世为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饶是她脸皮再厚，对上李荇炯炯的目光，也忍不住微微红了脸，故作懵懂地笑道：“丹娘先在这里预祝表哥前程似锦。”
李荇见牡丹雪白的肌肤上突然晕染出一丝粉红来，娇艳欲滴，眼睛半垂着，长卷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看也不敢看自己，明显是羞了。心里不由一甜，觉得牡丹表面上虽然什么都不说，其实已经懂得他的意思了。
但他又有些担忧，宁王妃明显是情况不太好，宁王才会跑到这里来施舍金银、米粮、药材，探望养病坊的病人和乞儿，希望能得到佛祖保佑，顺利生产。宁王与宁王妃感情甚笃，但愿宁王妃要顺顺利利的才好，不然出了什么意外，他就不好再开口了，又得徐徐图之。而家里，明显已经不打算继续放任他——崔夫人已经在为他相看门当户对的官宦读书人家的女儿，还隔三岔五叫他身边的小厮过去询问他在外面的情况。
牡丹的心乱了。自由恋爱，这里虽不少见却也不多见。李家与何家并不是近亲，而是隔了好几代的表亲，完全不必担忧什么三代以内近亲不能结合这个问题，李荇为人也挺好，待她和何家人也好，遇到这种事情能想到应对的方法，努力去解决难题，是个非常不错的婚配对象。
她对李荇也有好感，但仅限于好感。如果多一点时间和机会接触，说不定两人会真的相爱，但她真的要凭着李荇的功劳去求恩典，让他做下他的全家和上司都不喜欢的事情吗？休要说这个父母宗族占了很重地位的社会，就是现代，父母不乐意的婚姻，幸福又能有几成？若是跟了他，若是一帆风顺还好，若是遇到困窘的时候，他会不会嫌弃她？会不会后悔当时一时冲动？但是错过他，以后又会遇到谁？说不定他压根就不是她猜想的那种人。牡丹前些日子一直维持得不错的平静完全被这隐晦的表白打破，一时之间，很是有些患得患失。
二人各怀忧虑，一时无语，竟就冷了场。雨荷却是自听到李荇那个打算后，心里也明白过来，看他突然就没了那些怨气，越发的顺眼得多，巴不得二人早些顺利定下才好。此刻见二人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都垂着眼看地下，谁也不说话，只当他二人都是害羞惨了，牡丹更是脸皮薄，当着自己不好意思说什么，便决定成全他二人，低咳了一声道：“奴婢去看看夫人那里可要说完话了。”
李荇巴不得她赶紧走，牡丹犹豫再三，还是叫住她：“不用，我们过来的时间不短了，夫人那里想必很快就要派人过来喊的。”
李荇微微有些失望，口不对心地道：“是呀，不必去瞧了。既然遇上了，我便去和姑母请个安。”现在么，还是抓紧时间和牡丹多说两句话吧。他想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而不是看到牡丹脸红害羞就算数。
雨荷见状，虽然没有真的去寻岑夫人，却也站得远了些，留空间给二人说话。
李荇横了横心，用雨荷听不见的声音小声道：“丹娘，你是怎么想的？你别怕，有什么只管和我说。我日后总会对你好的……”
牡丹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的，就是要拒绝，也要在李荇用功劳去换恩典之前说清楚，不要事后误人。便咬了咬唇，抬眼看着李荇道：“表哥，你知道的，我刚经过一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公婆非常不喜欢我，主要原因还是嫌弃我对夫君的前途没有助力。我知道这种情况下过日子的艰难和困窘。虽然我知道你……但是过日子不是两个人的事情，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也不想要再被人瞧不起，更不想因此成为你的拖累，那样很累。表哥还是当以前途为重。”
这相当于是拒绝了。李荇眼里的光彩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他知道牡丹说的是实话。父母与心仪的女子相比较，谁更重要？谁都割舍不下。父母对他的期望很高，纵然宁王应了，他们心里只怕也会很失望，不会对他怎样，但一定会间接把气出到牡丹身上……是他急于求成，不该事先就和牡丹说这个的，应该水到渠成又再说。左右她不可能马上就嫁人，他只要扛着，也不可能马上就娶亲。
李荇心里千回百转，终于强压下心中的情绪，淡淡一笑，不再提起此事，转而道：“你今日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第八十六章 盼东风
牡丹见李荇转过话题了，轻轻松了一口气，道：“我在黄渠边上买了个庄子和一百多亩地，打算建个园子，将来种牡丹——就像曹家那样的。母亲打听到福缘师父是个治园的高手，特意领我来向他求教，想请他帮忙设计一下园子。”
李荇见她说起这件事来，一扫刚才的谨慎小心，眼睛发亮，神采飞扬，分明是非常感兴趣，便微笑道：“那么，请动了么？”
牡丹笑道：“福缘师父很平易近人，看了我画的草图，半点嘲笑的意思都没有。明天他会去看过实地，然后再做图。等到我那里弄好以后，我再请你们一起去玩。”
李荇意味深长地道：“我等着。”又问牡丹取个什么名字。
牡丹不好意思告诉他就叫牡丹园，改口道：“叫芳园。”
李荇笑道：“众芳惟牡丹，那倒也贴切。”
牡丹有些赧然，眨了眨眼：“刚才大和尚和我说这里的牡丹长得不错，我得看看。”说完弯腰去看那几株牡丹花，看到根部有大量的萌蘖枝后，便决定无论如何要买几枝萌蘖枝今秋嫁接。
李荇在一旁看她观察牡丹花，突然道：“你知道么？清华郡主醒了，前天，赐婚的旨意正式下了。”
牡丹皱眉道：“她的伤处无碍么？”总不成成了瘫子，皇家还要硬把人塞给刘畅吧？若真是那样，刘承彩这个尚书就当得太没面子了，唯一的子嗣竟然被这样不当作数的塞了个不成样的儿媳。就算是天潢贵胄，也离谱了点。
李荇笑道：“听说是没什么大碍，最多，最多就是走路有点长短罢了。”
牡丹很不厚道的笑了：“什么叫走路有点长短……”
忽听雨荷轻声道：“夫人。”二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只见岑夫人表情不怎么好看地带着封大娘走了过来。
李荇反应还快，立刻走过去朝岑夫人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姑母安康。小侄适才随同宁王殿下来养病坊施舍做功德，听说这里有华亭鹤，特意过来瞧瞧，不防正好遇上表妹。本要过去同姑母请安，但听说姑母正在与慧生师父商讨正事，便想着稍后再去也一样。”
岑夫人扫了李荇和牡丹一眼，但见分明就是一对璧人，只可惜……虽然李荇说的这个话她并不是完全相信，但她也不是那莫名迁怒的人，暗自叹了口气后，便和颜悦色地道：“在说什么呢？”
牡丹见她收了眉间的不悦之色，松了口气，笑道：“正在说清华郡主终于如愿以偿要嫁入刘家了。”
岑夫人见牡丹谈笑自若，知她是真的不把往事放在心上了，便笑道：“也说来我听听。”
李荇应了一声“是”，便详详细细地说起事情经过来。
话说清华郡主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哭，也不是闹，而是在知道她醒了后去探病的诸人面前将刘畅唤去，然后叫刘畅靠近，接着一把揪着刘畅的衣领，当着魏王府诸人和宫中去探病的人逼问他，如果她瘫了，他会不会嫌弃她，不要她，悔婚。
虽说二人之间的婚约并未确定，根本说不上什么“悔婚”，但刘畅还是面无表情地当众回答了一句“不会。”于是，大家都满足了；于是，刘畅这两日也红火起来了，摇身一变成了重情重义的好汉子；于是，赐婚的旨意下达之前，刘畅先就顺利得到了个从六品上阶的司农寺丞的职位。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传出，说刘承彩父子为了攀龙附凤，简直是什么都不顾了。
岑夫人冷笑了一声：“这可真是皆大欢喜了。但愿他家从此过上想过的好日子。”
牡丹只是笑，挽了她的胳膊往外走：“嫂嫂们还等着呢。我也想打听一下，这寺里这些牡丹花是谁管的，想事先和他们定下这些萌蘖枝，秋天的时候好取了去嫁接。”
岑夫人还未开口，李荇已经道：“这有何难？和慧生师父说过就行了。”边说边同岑夫人、牡丹告辞：“我还有事在身，不能陪姑母说话了。待我这里去同慧生师父说一声，便要走了，就不去前面和嫂嫂们见礼了。”
岑夫人心想人多嘴杂，李荇与牡丹一道去了前面，几个儿媳见了说不定又会说些什么不知轻重的话来，倒还尴尬，遂道：“行之你自去忙，不用管我们，慧生师父那里我们自会去寻。有空去家里玩，你姑父、表哥他们都记挂着你的。”
李荇微微一笑，也不坚持非要替牡丹去寻慧生和尚，拱拱手径自去了。
岑夫人又叫小沙弥去寻了慧生和尚，把牡丹的请求一说，那胖和尚不当回事地应了：“这有何难？只不过敝寺的牡丹向来有名，盯着的人多，只怕不能多给，最多不过三四枝罢了。还望女檀越见谅。”
并没有说要钱。牡丹虽然猜着何家给的香火钱向来不少，约莫不会拒绝，但想着大概也只是一两枝，听他一口气许了三四枝条，已是喜出望外，哪里还会挑剔嫌少？当下高高兴兴地谢了，自去与薛氏等人汇合不提。
因见天色还早，她并不急着回家，拉了岑夫人撒娇：“我还想去其他寺院道观看看，若是有这样的牡丹芍药，便和他们事先定下接头，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买不着。”
岑夫人到底上了年纪，出门这半日已是有些累了，她粗略一算，这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寺院就有一百多所，道观几十座，牡丹要是一一寻访过去，那得花多少时候？当下便道：“我是没这个精神陪你的，你看看你哪位嫂嫂有空，请她们陪你，再多带上几个人也就是了。”
牡丹还未开口，六郎媳妇孙氏已经笑道：“我在家里是最闲的，丹娘若是不嫌我聒噪，便由我来陪着吧。”
孙氏无儿无女，又是年纪最小的，在家里也没什么事要她管，果然最适合。因此岑夫人只是略略一沉吟，便留了封大娘和几个粗壮的家丁给她们，再三嘱咐二人要小心谨慎，下面的人要仔细伺候，然后就由着姑嫂二人自去探访不提。
且不说牡丹到处寻访牡丹芍药名种，李荇急匆匆别了牡丹等人，在外面隐蔽处找到了候着的螺山和苍山两个小厮，主仆一道出了法寿寺，往自家铺子而去。才刚在铺子里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急匆匆地奔来报信，说是宁王妃发动了。
李荇紧张地一下站了起来。若是从前，他必然不会担心，生产就生产，最多排人回家去提前知会一声，让崔夫人准备一下贺礼就是了。而此刻，因为心里牵挂着那个人，牵挂着那件事，他无比期望宁王妃能平安顺利的生产，最好是顺利产下嫡长子，宁王心中一高兴，他再趁机献上那几件功劳，效果将是平常的两倍。
天色将晚，散市的钲已然响了，宁王府里仍然没有传来消息，李荇焦躁不安地命人收拾好铺子里的一应事务，上马回了家。
崔夫人已然听说了宁王妃发动的事，正与李满娘一道检视准备送去恭贺的一应物品，又议论起那位宁王妃秦氏来：“阿姐我以前和您说过这位秦妃没有？那真真是神仙一样的妙人儿，又生得貌美端庄，又善良大度，和蔼可亲，根本没有五姓女的倨傲之气。最难得是画得一手好画，弹得一手好琵琶，才情是一流的。不单宁王殿下敬爱她，就算是宫中的皇后娘娘也是多有体恤。要说这人的福气真的不是乱生的，生来就是太原秦氏的嫡女，又做了王妃，大婚不过半年，就有了身孕，若是这一胎是儿子，以后只怕是愈发风光了。”
李满娘微笑着听弟媳说完，随手拿起一件崔夫人精心制作的小被子，道：“你这东西做得虽然精致，但只怕王府里根本不会用。依我说，你不如就送几件彩头好的小玩意儿罢了。他们父子都给宁王府当差，平时做的事情都在人家眼里呢，用不着你这样费心费劲。”费心费劲都是小事，拿去人家根本不会领情。似这些小衣服，小被子，皆有定制，从来都有专门的宫人去制，哪里用得着？只这些话她是不好说给崔夫人听。
崔夫人却不是个笨的，一听就明白李满娘是什么意思，不以为然地抿抿嘴，骄傲地笑道：“阿姐你是不知道，所以我才说王妃平易近人，这个可是她自己和我要的。之前，王妃的生辰，我们一道去恭贺，她偶然瞧着了我给邓司马家的小女儿做的披风，很是喜欢，特意让我做的。这不过是我的一片心意罢了，她用与不用，又是旁的话。”
李满娘知道自己这个弟媳最骄傲的就是这手绣工，既然宁王妃有意笼络这些王府官，她也就不用再多管这事。因见崔夫人心情好，转而便提起另外一件事来：“今日我去窦夫人家中，你猜我遇着了谁？谏议大夫戚长林的夫人和女儿。”
崔夫人皱了皱眉，过了片刻才想起戚玉珠此人来，不以为然一笑：“怎么样？与她家那恶毒姑母的性子可像？”

第八十七章 她不知道
李满娘道：“性子倒是不太一样，最少在我面前挺温良恭俭的，样貌也不错。裴夫人也客气得很，还主动和我谈起了上次行之吃亏、几个孩子们挨板子的事情，表达了许多歉意。我瞅着，他家似乎是有其他意思在里面。”
崔夫人微微一笑，有自豪也有不以为然：“高嫁低娶，但咱们这个王府长史，可比不上人家那个谏议大夫。咱们这从商家起身的，也比不过他家世代官宦。”自家儿子纵然现在只是在外做生意，但也有那目光如炬的人看出他的优秀和潜力，这的确是一件值得母亲骄傲的事情。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越发要给李荇精挑细选一门好亲事。
李满娘清楚得很，崔夫人这话不过是因为瞧不上戚夫人那品性，担心戚玉珠也差不多才会特意这样说罢了。需知，崔夫人这段时间给李荇找的人家，并不比戚长林家差，而且品行是第一等重要的。但李满娘并不打算就此事和弟媳深入讨论，左右她已经将此事带给崔夫人知晓，至于怎么挑儿媳，那是崔夫人和李元自己的事情。只可惜了牡丹，明明那么大方善良的女子，又是李荇喜欢的，奈何崔夫人瞧不上……
二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起其他事情，听说李荇回家了方才停下。从来清凉无汗的李荇，此刻竟然满头大汗，一眼看到二人面前的那堆贺礼，不由皱了皱眉头，道：“母亲这是要去宁王府送贺礼么？已经生了？”
崔夫人哈哈大笑，也不忌讳李荇是男人不懂这些，直截了当地道：“哪有那么快？不过今早才发动，王妃是头一胎，身子又娇弱，今晚能生下就不错了。”
“这些贵人们，若是那些爱骑马射箭打球的倒也罢了，似这等又娇弱又从来娇养的，生孩子却是大关卡。”李满娘有些得意，说起来她生孩子倒是真没吃过什么大苦头。她身子康健结实，平时爱动，没有刻意当回事，生孩子对她来说反而很轻松。边关的女人们大多数都是这样，还有一个女子，独力生下孩子后，看到院子里的成熟的青胡桃，格外嘴馋，当下便自己爬上树去打了来吃。这京城里的女人们，虽然平时都爱骑马什么的，但又有几人能这样？
崔夫人听到这里，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旁敲侧击的道：“所以，这娶媳妇，身体康健是最重要的。”
李荇默然无语，心情越发不好。李满娘见状，忙道：“行之，上次我让你帮我打听房子的事情你可打听到了。”
李荇勉强打起精神道：“问过了，最近没有什么合适的。让人盯着的，一旦有合适的，我马上就去买。”
崔夫人也知道李满娘这是故意插话的意思，便顺着道：“你可得给你姑母办妥这件事。”
奈何李荇并不答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在一旁坐了片刻后，霍然起身往外走：“我不吃晚饭了。”
崔夫人嗔道：“你这孩子……”不待她说完，李荇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帘外。她无奈地看向李满娘：“我承认那孩子是个不错的，我原本也不嫌她的出身，毕竟咱们家也曾经是行商起家的，但就是她那身子骨，风一吹就会飘走似的，还有长那样儿，我总觉得那什么，月盈则亏，太美了可不是好事情。”
李满娘并不与她一起评论牡丹如何，只淡淡地道：“这过日子，还是得你情我愿才行。”
崔夫人长长叹了口气：“阿姐你不知道，他对她有心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从前就记挂着的，若不是那孩子病得要死了，要冲喜，他措手不及，只怕早就提出来了。你以为他跑到外面去这两年，就只是为了那两匹舞马还有那什么生意？不是的。好容易才好一些，又闹了这么一出。那孩子将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就毁了！”她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坚毅，“与其如此，我不如从一开始就断了他的念想！他要帮她出火海，他要帮她出气，都可以，但就是娶她这一条，我坚决不许！”
李满娘也不好说什么，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
李荇换了身鱼肚白的家常袍子，歪躺在茶寮里，目光涣散地看着渐渐阴暗下来的庭院。促织在草丛后发出悦耳的声音，茶寮前的朱李已经快要成熟，不远处廊下那十几株牡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空气中飘来碧水煮茶的清香，明明一切如此美好，偏生他心里无尽的寂寥。
牡丹不知道，他一直在她身后默默地望着她。
他很小就认识了她，她从小就很美丽可爱，性子又大度良善。他每次去何家，总能看到她娇娇的，乖乖的靠在岑夫人身边，眨巴着一双漂亮的凤眼看着他，糯糯地喊：“表哥……”若是遇到她高兴了，她也会调皮地学着大人大声喊他的字：“行之……”
他第一次看到她就喜欢她，那个时候小，还不懂得这许多。等到她大一些了，长到十一二岁的时候，他已经是青涩少年，懂事了。他总会趁旁人不注意，在一旁偷偷地偷看她。
他知道她浓密的睫毛掩盖下那双眼睛有多美丽动人；他知道她撒娇的时候声音特别嗲，脸皮特别厚，像小猫似地蹭着人的胳膊，会把人的心蹭得一点一点地软下去，化成一汪水；他知道她不喜欢做针线活，也不喜欢厨艺，就只爱看杂书，爱种牡丹花；他知道她流泪的时候有多么让人心疼；他知道她有多么的敏感，总认为她拖累了家人。
十四岁的少女，明媚芬芳，虽然病弱，却丝毫不能阻挡她的美丽，他不想只做她的表哥。然而，终究是有缘无分，命运很诡异地和他开了玩笑，她的病突然加重，接着又是那个术士莫名其妙的话，她又莫名其妙的成了刘畅的妻子。她不知道他不是那个可以给她冲喜的人让他有多难过，但他总巴望着她能好好活下去。知道她闯过了生死关，知道她喜欢上了那个人，他想，他总是能忘了的，不管怎么样，日子还是要照旧过下去，这个世上，他并不是只有他自己，父母家族，他背负的使命太多太重，任何一样也放不下。
可是到底能忘不能忘？不能忘。他一旦看到了希望，就遏制不住地又燃起了希望。
李荇幽幽地看向那十几株牡丹，这些奇品牡丹，都是给她准备的，然而她却一次都没有看到过花开，她唯一一次来这里，已是花事已了之时。她自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她对他说出了那样的话，他偏偏不能怪她。
碧水端坐在一旁，素白美丽的手熟稔优雅地拨弄着茶釜、银匙、竹夹等物，心思却没放在上面，她偷偷打量着一旁的李荇，见他眉头深锁，目光幽暗，很是不忍心，忍了又忍，忍不住出声相询：“公子今日办差还顺利么？”
李荇对待下人自来很好，就算是心情不好也不会苛责谁，虽然心不在焉，还是好生回答她：“还好。”
碧水还想再问他是遇到什么事了，李荇已然道：“茶煮好就送上来，你去吃饭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碧水愣了愣，无声地将茶瓯送到李荇面前的茶几上，又将驱赶蚊虫的香拨了拨，默默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才走到院子中间，就见崔夫人身边的珍珑立在院门口朝她招手。
碧水端庄地走过去，笑着给珍珑行了个礼：“珍珑姐姐。”
珍珑笑道：“夫人亲手给公子爷做了馄饨，让我送过来，现下人怎样了？”
碧水忧愁地道：“正躺在茶寮里喝茶呢，不要我们在一旁伺候，就看着院子里发呆。你可知道他怎么了？”
珍珑叹了口气，左右张望了一番，道：“还不是那件事。”
碧水越发忧愁。
珍珑把手里的托盘递给她：“好了，我这就去禀报夫人，小心伺候着。”
碧水接过托盘，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咬咬唇朝茶寮走过去：“公子，夫人给您送吃的来了。”
李荇低声道：“放下吧。”
碧水听了很是欢喜，立刻将那碗热腾腾的馄饨放在了他面前：“公子，这是夫人亲自下厨为您做的，闻着就挺香，趁热吃吧。”
李荇并不多话，握住筷子埋头就吃，顷刻，吃完以后，将筷子一放，道：“收了去，若是宁王府有消息传来，马上就来告诉我。”
这很快就要关闭坊门了，能有什么消息传来？碧水绞了绞手指，本想劝他两句，终究暗叹一口气，默默退了下去。
一碗味道鲜美的热馄饨下了肚，李荇觉得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都要轻松了些，他屈指轻轻敲击着茶几，慢慢地盘算起来。父母不接受牡丹，无非是因为希望他的前程更远大。那他就一步一步的来，证明给他们看，他不需要妻族来提携也是同样能做成大事的。待到他功成名就之时，想必他们也不会对牡丹那么挑剔了。那么，宁王妃能不能顺利生产，是否产下嫡长子，都与这件事情无关了，他要徐徐图之，立下更大的功劳。
夜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几点寒星在夜空中闪烁着，晚风将金银花的香气送过来，闻着再舒服不过了。想通了的李荇起身伸了个懒腰，大声道：“碧水，让人给我送洗澡水来。”
长夜漫漫，天还未放亮，晨鼓声还未响起，李荇就清醒过来。他皱着眉头披衣下床，轻轻推开窗户，但见一条璀璨的星河从空中淌过，超乎寻常的璀璨。他看着那条河，觉得是个好兆头，决定先把那粒珠子送过去。
既是要去见宁王，少不得要好生整饰一番，待他收拾好，往父母居住的正寝过去时，已是五更三点。
金色圆润的珠子在烛光下闪着如梦似幻的光芒，李元连连点头：“这珠子定然能得到王妃的喜欢。”说完这话，他狐疑地看着李荇，“早就准备好了的吧？为何这个时候才拿出来给我们看？你这次，又想做什么？”
崔夫人闻言，立时住了筷子，皱起眉头看向李荇，满脸的不悦。唯有李满娘专心致志地吃饭。
李荇微微一笑：“不做什么，孩儿只想多立几件更大的功劳，让殿下把更重要的事情交给我去做。”
李元沉吟片刻，似笑非笑地道：“你能这样上进，我和你娘就放心了。”
李荇郑重其事地道：“儿子定然不会叫爹娘失望的。”
父子俩一道出门，还未走下如意踏跺，就见一个婆子脸色苍白地奔进来：“王府来人了，王妃薨了。”
李荇与李元的目光就碰到了一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李荇的心“怦怦怦”地乱跳，虽然已经想好了不在这个时候求宁王，但宁王妃的死，带来的不定因素却也是很大的。不过唯有一点可以肯定，至少最近宁王没有心思去管他的亲事了。
不要说李元与李荇，就是屋里的崔夫人与李满娘都惊得站了起来。李元与李荇快步奔了出去，李元身为王府长史，该他做的事情着实不少，只怕接下来几天都不能回家了。李荇却是要去准备若干丧礼需要的东西，也要忙得脚不沾地。
崔夫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边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孩子呢？”
那婆子配合主子的心情，做出万分悲痛的样子：“小世子是亥时一刻落的地，但王妃却是血崩，熬到寅时三刻就薨了。”
崔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李满娘抚了抚她的肩头，问道：“小世子的情况好么？”
那婆子犹豫了一下，用近乎听不见的声音道：“听说也不是太好，好一歇才哭出声音来，好容易喂了奶却又全数吐了。王妃的身子实在太娇弱了。”
母亲死了，孩子的情况也不好，无论是在什么样的人家，也是悲剧一桩，两个女人顿时沉默了。崔夫人抹了抹泪，进屋唤人收拾东西，准备前往王府吊唁。她心里越发坚定了信念，一定要找个身体强健的儿媳妇。
这一日，牡丹早早起身，由五郎陪了，一道去法寿寺接了福缘和尚，往芳园赶去。福缘和尚也不怕日头猛烈，前前后后看了一遍后，又问清楚牡丹要留作种苗园的地方是哪里，随后笑道：“女檀越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水了。可以让水景屈曲蜿蜒，把各处景物萦带为一体，环池有径，跨河有桥，再建风亭水榭，梯桥架阁，岛屿回环，用四季名花、竹、异树、奇石点缀其中。到时候只需浮舟往来，便可将四季景色尽揽目中。”
说完也不问牡丹赞同不赞同，径自进了屋，拿了笔在牡丹所画的草图上运笔如风，飞快地画起来。他也学了牡丹的办法，只大略做个标记，然后勾勒上，写上一些小字。
牡丹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但见穿了一身月白僧衣的福缘和尚表情专注，平淡无奇的眉目偏散发出一种不可忽视的吸引力。她不由暗想，这就是属于智者的独特魅力罢？
阿桃今次不同以往，不用人吩咐，先就老老实实地煮了茶，又摘了后林早熟的李子洗净送进来，就规规矩矩地束手退了下去，跟着雨荷、封大娘一道去准备素斋。
五郎轻笑道：“这丫头倒不似你们先前说的那般刁滑。”
牡丹道：“她刚进我家的门，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我也没有继续留她下来的必要。”眼睛却看到福缘和尚将园子后面那块桃李林一起画了进来，又将河道引了进去。如此，春日桃李缤纷之时，泛舟畅游林中，仿似误入桃源仙境，不由甚合心意。
日近黄昏，福缘和尚方住了笔，笑道：“女檀越可还满意？”
牡丹又就几处不太明了的地方提了问，得到清楚明白的答复以后，感激地向福缘和尚行礼道谢。福缘和尚随了五郎一道去吃斋饭，见牡丹拿了图纸在一旁皱了眉头细心研究，便道：“女檀越不必紧张，既然图是贫僧与你一道作的，建园子的时候少不得要多来看几回，务必要叫它妥帖才是。”这园子日后好歹要托他之名，他怎能容忍自己这个半吊子给他修个不伦不类的园子来败坏他的名声？
牡丹喜出望外，索性再接再厉：“不如再烦劳师父一并推荐几个造园的匠人如何？”建造这园子，一个聪敏能干的施工队最是关键，与其自己去找，不如托请福缘和尚，想来他长期治园，手里必然有几个相熟的，知根底的工匠。
福缘和尚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认真，也就大方应下：“行，明日贫僧就让人去问问他们工期可对，然后再让他们来与你们谈工钱。”
五郎少不得又叫人送上素酒谢了一回。
待兄妹二人将福缘和尚送回法寿寺，回家途中从安邑坊经过时，看到各色车马人流不断地涌进安邑坊，端的异常热闹。五郎以生意人特有的敏感和好奇命随从去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片刻后，随从回来回答：“是宁王妃薨了。”
牡丹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当初她回家途中遇到的那位丰润如玉，神色柔和的女子，忙道：“是什么缘由？”纵然猜着大概与生产有关，但她总想问个清楚明白。
那随从道：“这个倒是不曾打听清楚。”
雨荷因是昨日听到牡丹与李荇那番对话的，想着此事与牡丹、李荇之事干系莫大，需得仔细问清楚才是，便主动道：“待奴婢去打听。”待得牡丹默许，她便骑马入了安邑坊。不多时，打马回来，不胜唏嘘：“竟是难产，那小世子倒是平安，但也真可怜。”见牡丹沉默不语，不由对牡丹与李荇生出十二分的同情来。
五郎倒是没放在心上，毕竟这天家的人与他离得太远了，他只记着李元是宁王府的长史，宁王曾经为了牡丹的事情开过口：“这下子李家舅父可要好生忙上一段时候了。当初宁王曾经为你的事情出过面，虽则最后不曾成功，好歹也是开过口，出了这样的事情，咱们不能去吊唁，便备一份丧仪送过去罢。”
牡丹心想这送丧仪的人何止千百，自家送丧仪去，只怕也没人认得是谁，就算是托请李家送过去了，也怕倒会引得旁人笑话李家的亲戚借机攀搭，便道：“总归只是心意，不如以此为由，施舍做功德，保佑小世子平安成长更有意思。”
五郎听她这个意思，竟然是不想要旁人知晓的样子，想了想，觉着本就是为了尽心，也不是做给谁看，便道：“也罢，就依得你。”
牡丹道：“事情是我的事，这钱便由我出。”
五郎本想劝她，建园在际，花钱的地方还很多，但看到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就不再劝。
兄妹二人回到家中，门房过来牵马，笑道：“李家姨夫人一道过来了。”
牡丹猜着李满娘大概是陪着崔夫人一道来吊唁，却不好跟着崔夫人在王府久留，故而趁便来自家歇息的。因着李满娘不是那挑剔的人，于是也不入内换衣，只将马鞭递给雨荷，先与五郎一起进去拜见李满娘。
李满娘正与岑夫人讲边城故事，见五郎牡丹来了，见过礼后，笑着将牡丹拉过去，执手细看：“与前些日子比，好似黑了些。”
岑夫人嗔道：“成日总骑着马往外跑，能不黑么。”
李满娘道：“这样子好，身体健康最重要。”又问起牡丹建园子的事情来，牡丹一一答了。
五郎心想着，牡丹虽是默默尽心就可以的意思，但李家是请宁王帮忙的人，此事不要宁王府知晓，却要李家知晓才是，省得李家还当自家人是那忘恩负义的人。便将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宁王妃的丧事上，又说起了牡丹的打算。
李满娘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倒是心善，周到，奈何那孩子是个没福的，适才我才与你母亲说起，那可怜的孩子竟没熬过去。”
题外话：记得当初宁王妃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就有筒子说她预感到宁王妃会难产而死，真敏锐啊——

第八十八章 取舍之间
牡丹知道李满娘不会拿这种事乱说，沉默片刻，叹道：“就算是尊贵如斯，也逃不过一个命字。”
岑夫人道：“何尝不是呢？所以说这福气不是乱生的。有了那命，还得有福气去享才是。罢了，要做功德，就做两份罢，求佛祖保佑这母子二人来世平安喜乐。”
薛氏却想得更深远：“这事儿对舅父没什么影响吧？”
李满娘道：“应该没有。只盼宁王殿下早些打起精神来才好。他们夫妻感情甚笃，一直盼望着这孩子，谁知道会这样……这打击不小，今日已是哭晕过去两回了，还是宫中来人才劝住了的。”
众人又感叹了一回似这等天潢贵胄，如此情深义重的实在少见。牡丹却在一旁想起前世的事情来，那个时候爸爸与妈妈总爱互相开玩笑，问对方，若是一方死了一方会怎么办？多久嫁娶新人？爸爸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不娶！我就为你守身如玉一辈子！在我心里，就没人能比得上孩子她妈。”
妈妈明明知道不太可能，却还是非常非常喜欢这样的回答，边甜蜜的笑，边怪爸爸说假话。
爸爸又说：“那我先死了你怎么办？”
妈妈就会非常生气地拧起眉毛，恶言相向：“要死你就早点死！别拖到后面我老了没人要才死！你死了才好，让人享受你的房，让人享受你的车，让人叫你老婆做老婆，让人叫你女儿做女儿！”
爸爸深知妈妈的秉性，晓得这恰恰就是舍不得他的表现，总是哈哈大笑：“为了不让别人占我便宜，那我还是不要死了。”
后来却是妈妈早早就去了，爸爸刚过一年就重新娶了其他人，那个人果然住着爸爸和妈妈的房子，开着爸爸和妈妈一起买的车，叫妈妈的老公做老公，除了她不肯叫那人做妈妈以外，其他的都被妈妈当时的话应验了。
虽然她为爸爸这么快就重新娶了旁人而非常不舒服，但她还是冷静地接受了事实。毕竟妈妈去世的时候，爸爸真的是非常伤心，茶饭不思，很长一段时间都蔫巴巴的，遇到那位之后才又重新精神起来。不论怎样，毕竟是她的爸爸，他还年轻，还有几十年的人生，她没有自私到要爸爸孤老悲伤一辈子才满意。她安慰自己说，已经没了妈妈，爸爸能过得好总比不好的好，妈妈是她一个人的妈妈，她牢牢记着就好。
待到她来这里以后，她就淡了对爸爸的怨，万分庆幸爸爸身边还有那个人，不然中年丧妻丧女，又独自一人的爸爸就太可怜了。这样想来，爸爸能这么快恢复过来，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幸事？妈妈若是地下有知，也一定希望爸爸能过得好。
但她常常会想，这世上，谁又真的离不开谁？那种非卿不可的感情，不是没有，也固然感人，但总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罢？宁王这样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重新娶妻的。就算是他果真忘不了秦妃，皇家也不会容许宁王妃之位空虚，年深日久，再想起那个神色柔和的美丽女子来时，他又还记得多少？面目总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模糊的罢。
少女怀春的英娘荣娘俱都觉得宁王真是太痴情了，虽然不敢明说，但言下之意都是希望自己的未来夫君就是这样深情款款的人。牡丹认真地道：“其实，不管遇到什么事，多为活着的人着想，才是最妥当，最明智的。”
英娘和荣娘有些发愣，不太明白牡丹的意思。李满娘与岑夫人却是非常喜欢牡丹这句话，岑夫人探手握住牡丹的手，欣慰地笑道：“这话极对。你们都要记住，活着的人才最重要。人活着，不是单为了自己。”
何志忠、大郎等人大步走进来，只听到了后面这句话，笑道：“这话说得对，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事儿来？”
众人少不得七嘴八舌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给他们听，何志忠叹道：“既然如此，明日便去做罢。”才叫人摆上晚饭，外面又来了人，这回却是崔夫人从王府回来，绕道来接李满娘归家。
何家人热情地接了崔夫人进屋，岑夫人关怀地问道：“可吃饭了？”
崔夫人热得满头大汗，却不忙先回答，接过牡丹递上的茶汤先喝了个干干净净，才叹道：“吃什么，连坐处都没有。又热又累又渴又饿，旁人吊唁之后便能回家，我却不能的。”
岑夫人赶紧命人给她布置了碗筷，拉她在自己和李满娘之间坐下吃饭，道：“这种事情是没法儿躲的，谁叫表哥做着王府长史呢。表嫂都这样累，表哥只怕更累吧？听说去吊唁的人很多？”
崔夫人眉头深皱：“可不是么？他就一直站在那日头下面，不住地迎来送往，片刻不得休息，偏今日这鬼天气又热又闷，一丝儿风都没有，我真怕他一个支持不住就中了暑。最要命的是，宁王殿下竟然病倒了。他简直顾哪头都不是。”
宁王病倒的消息远比宁王妃薨了的消息更让李家人担忧，毕竟，他们的一切都押在宁王身上。何志忠善解人意地道：“不用太担心，宁王这是忧思过度，他平时身体康健，人也年轻，又有宫中御医调治，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过些日子自然会好。”
崔夫人叹道：“愿佛祖保佑他。”
吃完饭，崔夫人和李满娘要走，牡丹与岑夫人、薛氏送她二人出去，崔夫人亲热地伸手拉住牡丹，仿佛完全忘了宁王府的糟心事，不住口地夸赞牡丹好。牡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味只是微笑。
崔夫人说着说着，竟然就转到了牡丹的婚配问题上去：“这女人最美好的就是这几年的光阴，还是应该把丹娘的婚事当作一等一的大事来抓紧办才是，细细的挑，细细的选，时间充足方才不会误了大事。”
岑夫人心头一跳，只当是崔夫人又知晓了昨日李荇在法寿寺见了牡丹的事，这是借机来断祸根，来作防备的，心中便有些着恼。当下皮笑肉不笑地道：“表嫂说得极是，丹娘的婚事我一直记在心中呢，她前回吃了苦头，这次我怎么也不会再给她找个那样的人家！但凡有一丝嫌她不好的，就定然不会让她去受那委屈！”
那样的人家，和刘家相同的人家不就是官宦人家么？但凡有一丝嫌她不好的，不就是说自己家么？崔夫人虽然心知肚明岑夫人这话是专门针对自己的，却也怕岑夫人因此果然着了恼，以后再不好见面，忙假作没听出来岑夫人的意思，装糊涂：“是呀，是呀，丹娘这样的人儿，我见犹怜，是要好好挑一个。”想心不定，又回头看着牡丹：“丹娘，你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一直就把你当女儿一样的看待……”
崔夫人还未说完，就被李满娘狠狠拉了一把，示意她赶紧闭嘴走人。崔夫人满嘴苦涩，她也不愿意这样，但看了今日宁王府的事，她无论如何也要防患于未然。
牡丹假作不懂她什么意思，落落大方地朝她行了个礼：“谢表舅母关心，丹娘心里一直都记着你们的情，从来不敢相忘。”
岑夫人满腹闷气，勉强撑着笑脸将崔夫人与李满娘送出了门，回头看到牡丹乖巧地立在一旁，有心想教训她几句，想想又不是女儿的错，反倒是女儿心苦，不由又将气咽了回去，暗自将雨荷叫过去严厉训斥一顿，耳提面命一回，叫她再遇到昨日法寿寺那种事情的时候，一定要拦住，不许二人再私下见面说话。
待雨荷走了，岑夫人又关着门朝着何志忠发了好大一台脾气：“我以前当她是个知理懂礼的人，也古道热肠，她不想和我家结亲，我也没说什么，还是一如既往地那样对待他们家的人。她倒好，竟然跑到我家里来暗示我！把我家的人当成什么人了？我们就是那不要脸不要皮，粘上去就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以后不许你们再去找他们家帮忙！她看不上我的丹娘，我还瞧不上他家呢！”又怒气冲冲，搜肠刮肚地找了一通李家人的缺点来说。
何志忠却是冷静得多，看事情也能一分为二地看，默不作声地坐着看账簿，听她说得累了，适时递上一杯茶汤：“润润嗓子，你的孩子是宝贝疙瘩，人家的孩子也是命根子，为了这么件事情就将人家贬低得一无是处，有些不妥吧？明明是上了年纪的人，偏生就像个小孩子，越活越回去了。你这些话让家里人听到，会怎么看丹娘？丹娘听到，又不知道要想多少，她心思向来极重，你还这样嚷嚷？”
岑夫人出完了气，也觉得乏了，喝了茶，软软地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实在是过分了些。”
何志忠放下手里的账簿，拍拍老妻的手：“有这置闲气的时间，你不如替丹娘好生寻一门妥当的亲事。这样一来，就诸般烦恼都没了。”
岑夫人愁道：“我这些日子也在四处打听呢，奈何那可恶的刘家传出了那样的谣言！不然求亲的人早就把门槛给踏破了！叫她远嫁，我是舍不得的。再等等吧。”
“我也舍不得她远嫁。”何志忠叹了口气，道：“我和你商量一件事，先前五郎和我说了，他背着丹娘问过福缘师父，丹娘那个园子若要建得极好，花费绝对不少。我替她算了，她的嫁妆虽然不少，但多数都是实物，若要建园，购买大量的牡丹、名花、奇石，也够，但只怕就要捉襟见肘。这园子又不是一年两年就能收回成本的。上次宝会从刘家那里挖回来6千万钱，明说着给她她是不要的，不妨咱们背着她，让五郎帮她修园子，暗里就将这些材料钱给减了，你看如何？”
岑夫人道：“自然是好的。但就是要做得小心，不要露出马脚，又平白生出许多事端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将来几个儿子得到的远远胜过丹娘许多，然而还是有人不知足。”说着又和何志忠说起一件事来：“这家里这段时间又开始闹鬼了。”
何志忠皱眉道：“怎么说？”
岑夫人揉揉额头：“五郎媳妇在床下挂了斧子求子，谁想那斧子却不知什么时候失了影踪，这又不知道是谁不希望她生儿子。”
何志忠叹了口气：“个个的心都大了……”
岑夫人道：“我觉得还是应该定个章程出来，哪家做什么，能分多少，得说清楚，不然总无事生非的，休要说丹娘越发小心翼翼，在家里住着不舒坦，就是你我也烦，还影响家中的大事。”
何志忠沉默片刻，试探道：“那依你所见，这章程该怎么定才妥当？”
岑夫人道：“你原来是打算让大郎领了三郎、五郎做珠宝生意，二郎领了四郎、六郎做香料生意的吧？”
到底是知夫莫若妻，何志忠道：“是。”
岑夫人道：“但你事先没和他们说清楚，你看宝会那日，你让大郎家里的两个孩子去，二郎媳妇和三郎媳妇心里都不高兴，觉得你偏心。一次两次儿子们也许不觉得，但一连来上几次，只怕也会跟着有想法。一觉得偏心，心里就有了怨气，哪里还肯如同从前那样和平相处？卖力干活？心不齐，就要出大问题。加上其他几家都有儿子，就四郎家里只有一个芮娘，六郎家里更是儿女全无，他们一定会担心其他几家欺负他们没儿子，分家产的时候也会吃亏。这斧子的问题恰恰就说明了这事儿迫在眉睫，你还是先说清楚了的好。他们心里有了底，也就不会乱了。”
何志忠扬了扬眉：“那你说，该怎么分才妥当？”纵使知道老妻平时为人还公允，但到了这关键时刻，谁没有私心，谁不会偏向自己的儿子多一点？但对他来说，妾也许算不得什么，儿子却一样都是他的儿子。
岑夫人淡淡地道：“老大是长子，以后还要指望着他多照顾一下弟妹子侄，祭祀什么的都是他的事，他的脾气也在那里，不是那种不懂事，贪心的，他媳妇也不错，自然要多得一些。其他几个人，平分。”
何志忠没有想到岑夫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惊得立时站起身来，也忘了掩盖情绪，把脸递到岑夫人面前盯着她到：“你怎么这样想得开？”
岑夫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丹娘能忍下她嫂嫂们的算计，又当着大家说不要这些钱，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图个家和万事兴么？难道我做母亲的，还没她懂道理？他们有本事，给他一块瓦碴也能变成金子，若是没本事，给一块金子也能变成瓦碴。一家人，只有抱成团才能立足，那些破家灭门的，哪家不是因为心不齐，失了和才会遭了灾？”
何志忠高兴得什么似的：“好，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但铺子是不能分的，各家凭股。今后也要听大郎、二郎的安排。”
岑夫人淡淡一笑，不是她自夸，庶出的两个儿子谁也比不上她的四个儿子能干懂事。还有她的小丹娘，再没有那样良善大度的孩子了。李家看不上，哼，她还看不上李家呢！
且不说何志忠夫妻二人在这里盘算大事，只求家和万事兴，拧成一股力越过越兴旺，此时牡丹披着件粉红色的软缎袍子散发歪在床上，任由宽儿与恕儿一人在一旁给她用药水揉腿，每当揉到酸痛处，总忍不住要怪叫一声：“轻点，轻点。”
林妈妈道：“不要松手，就要用力才能很快解乏，不然明日你的腿脚更疼。”又抱怨：“自家身子本来就弱，还不自个儿爱惜着些，又骑马又晒太阳，走了这么多的路，能不疼吗？”
宽儿与恕儿抿着嘴忍着笑，手上半点不松，牡丹只得哀嚎不已。甩甩在一旁瞅着，很快就学会了她怪叫的声音，甚至叫得比她还要凄惨婉转些：“轻点……哎呦……啊……”
牡丹听它叫着叫着，竟然就听出些不一样的意味来，气得扔了团纸过去：“闭嘴！”
甩甩怪腔怪调地笑起来，雨荷从另一间房给牡丹熏完衣服，听到这边的笑声，快步过来，默不作声地将甩甩提了出去，气得人来疯甩甩大骂：“死荷花！”
雨荷也不似往常那般教训它，只将它放到熄了灯的黑暗处，就不再管它。
少倾，众人服侍牡丹躺下，尽都散去了，雨荷洗漱干净，默不作声地抱了被子进来值夜，牡丹早就注意到她脸色不好看，便叫她过去：“雨荷，可是夫人骂你来着？其实夫人也知道不干你的事，她只是气不过。”
雨荷垂头道：“奴婢知道的。奴婢不是为了这个难过，奴婢是为了您难过。”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牡丹忍不住笑了，往里挤了挤，拍拍床叫雨荷躺下来：“来，你来陪我一起睡。左右我身上疼，也睡不着，咱们说说话。”
雨荷犹豫片刻，见牡丹一双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也就小心地侧身躺在了外沿，尽量不去占牡丹的被子。牡丹微微一笑，将薄被盖到她身上：“既然叫你躺着，你就放放心心的，若是病了，倒让我过意不去。”
雨荷长长叹了口气，良久方道：“丹娘，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牡丹睁眼看着帐顶上的花草虫纹，轻轻一笑：“不打算怎么办，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这种事是讲究缘分的，强求不来。今后我仍敬他如兄长，其他的，便算了。他此时想不明白，今后总有想明白的时候。你要记得提醒我，休要让我不小心又做出让人误会的事体。倒是你，你年龄也不小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雨荷的脸不由滚烫起来：“说您呢，怎地突然就绕到了奴婢身上。”
牡丹认真地看着她：“我不会硬给你安排你不喜欢的，但你若是有什么打算，第一个告诉我，我必然为你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雨荷使劲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吃早饭的时候，何志忠神色严肃地宣布了他与岑夫人商量之后得来的有关家产的处置方式。众人反应各异，但更多的是不相信。
岑夫人淡淡地扫视着众人的表情，杨姨娘、甄氏、孙氏、三郎、六郎很快就由震惊变成了欢喜，儿子最多的白氏脸上是按捺不下的不甘心，吴姨娘则是惊慌失措：“使不得，使不得，长幼有序，尊卑有序，使不得。”她这话自然而然地引起了甄氏、杨姨娘、六郎、孙氏等人的不满，但杨姨娘还是顺着她的话头道：“就是，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好似要散了似的。”
岑夫人暗自冷笑了一声，缓缓道：“当然不是现在，只要我和老爷还活着，这家就散不了！家和才能万事兴，我们只是先让大家有个底，只要还和从前那样儿好好地做事做人，将来谁也少不了好处。现在你们赚得越多，到时候分的就越多，赚得越少，分的就越少！休要一天到晚尽做那些无聊，损人不利己的事儿！若是被我们抓到，不拘是谁，惩罚绝对不会轻的！”
众人皆诺诺，虽然也还是有人会不满意，但大多数人的利益得到了保障，气氛相比从前就欢乐轻松了很多。牡丹在一旁旁观着，松了一大口气。在她看来，何志忠夫妇，无疑是极睿智的家长。这方式就如同董事长将股份分给了员工，员工之间自然也还会有利益引发的矛盾，但大方向对大家都是有利的，那么就算是闹腾，也会有分寸。
宁王府的事情何家管不上，按着先前商量好的为秦妃母子做了功德后，一家子就把心思放在了各自的事情上。经过六七天忙碌不堪的准备，芳园终于如期开工了。
牡丹跟着五郎一道早出晚归，日日在工地上巡视，偶尔福缘和尚也会自骑了驴去指导。先前一切顺利，直到这一日，因为要改水道的缘故，那条从黄渠引出来的河水给牡丹引来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麻烦。

第八十九章 邻里
隔夜下了一场暴雨，那条因为扩宽河道而变浑了的河水越发的浑，芳园也因此一日之内就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来的竟然是宁王庄子上的一个姓邓的管事。人来的时候正好遇到五郎监工去了，牡丹少不得亲自接待他。
邓管事乍一见到牡丹，有些愣神。但他很快就将那种惊讶压制下去，把多数权贵家中的管事们面对普通老百姓时所共有的那种习性拿出来，表情倨傲，鼻孔朝天，袖着手，不接阿桃递上的茶汤，拿眼睛斜瞟着牡丹，拿腔拿调地道：“你就是这芳园的主人么？”
牡丹虽然恼他无礼，但也知道这些人将来就是她的邻居，更何况他背后还有宁王府，不能轻易就得罪闹翻，少不得耐着性子赔笑：“正是。敢问邓管事此来所为何事？”
那邓管事来之前早就把这芳园的主人身份来历打探得清清楚楚，晓得牡丹不过是个富商的女儿。故而一听牡丹这个话，立时就不高兴了，他去其他有头有脸人家的庄子上，人家管事这样问他，还有一点道理。分明就是这样一个有几文臭钱的商家女，怎敢在他面前托大！当下便冷冷地道：“不敢！不过就是咱们庄子里的一条小溪，好端端的就变得浑黄不堪了，我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那样子，就像是牡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杀人放火的样子似的。牡丹暗自忖度，这几日工人在扩宽河道，又四处挖掘，想必河水流到下游时变得没有往常那般清澈也是有的。可是，宁王庄子离这里那么远，流到那里的时候真的还这么浑么？前两日没听说，下了雨后才这样，兴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
暂且不说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就说这河，当初周家卖宅子、卖地给她的时候，就明明白白地说过，这条河是周家人花了大价钱自己去引来的水，事后她也向庄户打听过，证明事实果然如此。但又和这宁王庄子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宁王庄子其实也是沾了这条河的光，就将这水引了去用的？且不说这邓管事的目的是怎样的，光这沾光的人不问情由便气势汹汹地追上门来找主人算账，也未免太不客气了。
然而他不客气，她还是应该先讲道理才是。牡丹便道：“咱家这条河这几日也是浑的，不过是因为我命人扩宽河道的缘故。过了这些天，自然就好了。我也不知道这河与贵庄上的小溪是相连的，也没想到流了这么远水还浑，不过前两日也还好，想是昨夜下了暴雨的缘故？但不管怎样，是我想得不周到，没有事先去打个招呼。”
谁知这邓管事却是个不让人的，见她年少美丽又软糯，身边也没个男人帮衬着，越发做脸做色，怒道：“这条河什么时候成了你家的？笑话！下雨？哼！你从前没动工之前，就是连下三天三夜的暴雨也不曾浑过，如今做了这种事情，却害怕承担责任么？”
遇到如此狐假虎威不讲理的豪门刁奴，牡丹先前怪自己没有派人先去同下游庄子打声招呼的不过意此刻也化作了怒气，便也沉了脸，却不回答他的话，只转过头去冲着在一旁吓得白了脸的阿桃：“阿桃，去把你爹叫来。”
邓管事只是冷笑，看牡丹到底想怎样。这种小人物他见得多了，只要端起架子，抬出宁王府的名声来，随便压一压，就会吓破了胆子，到时候还不是指哪儿就是哪儿，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少倾，胡大郎来了，规规矩矩地立在帘下道：“不知娘子有何吩咐？”
牡丹笑道：“我就是问问，当初我买这地的时候，周家的老管事分明说得清楚，这条河是先前的周家花了钱去黄渠引来的，可有这桩事？”
胡大郎适才已经听阿桃简要说过几句，便认真回答：“的确有这件事。周围的庄户，有许多都是见证人。这河本来就是这庄子的。当初挖河的地，俱都是出了钱的。”
牡丹瞟了那管事一眼，见其已然怒发冲冠，便微微一笑，继续道：“那我问你，这河流到下游，可都经过些什么地方？可是又经过谁家的庄园了？”
胡大郎道：“这河道却是绕了一个弯后，重又流入曲江池。不过当时这附近有好几个庄子都曾经上门来和先主人打过招呼，借了这河的光，在周围另行挖了沟渠引入各自庄子中用的。有要给钱的，先主人说是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从不曾收过谁家的钱。”
没有想到那日一声不吭，蔫巴巴的胡大郎，说起这些来的时候竟然是条条有理，句句都说在要害处。这一席话听得牡丹心满意足，不由又多看了胡大郎几眼，满意地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待胡大郎退下，她方才又回头认真诚恳地对着那邓管事笑道：“是我疏忽了，原来贵庄也曾引了这条河的水去用。那我这上游动工，果然是会影响到下游，虽然隔了十里远，想来也还是没有先前清澈。”她顿了一顿，眼看着邓管事的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又笑道：“邻里邻里，出了这种事情，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又是个女人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好。请问管事可有什么妙计，还请指点一二。我让他们去做就是了。”
若是个知晓道理的，就该收敛，随意两句话打发过去就好了。偏那邓管事是个凶悍刁蛮的，越发觉得牡丹软弱可欺，猛地站起来，声色俱厉地道：“怎么办？当然是马上停工！”
不过王府一个奴才，也敢如此欺负人！牡丹一口怒气憋在喉咙口，几次往上冲，好容易才忍住了，淡淡地道：“管事这主意虽然妙，但只怕不合情理。我这房屋地亩统统都是在衙门里申了牒，记录在档的，我自在我家的地头挖我家的地，扩我家的河道，天经地义。”
是的，这个时代商人地位低，被人瞧不起，她是商人女儿，也因此吃了不少苦头。但那又如何？她从不认为自己就低人一等，也不认为那些所谓的皇子皇孙、文人官宦就比自己高级多少。她会尽量去适应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但那是为了好好的生活下去，越过越好，并不代表她占着理也要卑躬屈膝，任人骑在头上欺凌却不敢发声。
邓管事见她一个小小女子，竟然不吃硬，不怕吓，嘿嘿冷笑了两声，阴阳怪气地道：“好呀，你是在你家的地头挖你家的地，扩你家的河道。但你可知，宁王殿下这几日就在庄子里，他日日都要坐在那溪边读书的，你扰了他的清净，该当何罪！”接着手指就挖到了牡丹的脸上。
寻常庄户老百姓一听到这种话，一看这架势，无一不是被吓住任由拿捏。偏牡丹不是那种可以任意拿捏的，她不但不退，反而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推开已经自行挡在她前面的封大娘和雨荷，盯着邓管事不软不硬地道：“说来也巧。我家表舅刚好是王府长史，我家中也曾觍颜求过殿下恩典，前些日子也晓得宁王妃与小世子不幸薨了，殿下病了，却不知殿下已经来了庄子中。若是我真的犯了大错，自然该前往请罪。管事是见惯大场面的，懂得的多，还请教我，我犯了何罪？下次也好不再犯错。”
邓管事无言以对，片刻时间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却不知牡丹所说的是真是假，但宁王妃薨了，宁王病了也不在庄子中果然是真的。因他拿不准，却也不敢相逼太甚，只得虚张声势地冷笑一声：“只怕有些罪过，你想改也迟了！小娘子，听老夫一声劝，做人还是莫要太张狂的好！”言罢一甩袖子走了。
她呸，什么老夫，老狗还差不多！牡丹懒得看他，懒洋洋地道：“慢走！烦劳大娘帮我送送客。”
封大娘默不作声地送了邓管事回来，愁道：“丹娘，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他就发了那么大的火，虽然这回是赶走了，只怕回头又要设计了其他借口来找麻烦。”
牡丹冷笑道：“他一开始就冒火，大抵是因为我没奴颜媚骨，点头哈腰地问他这个王府的管事到底有何吩咐，而是问他有什么事，他觉得冒犯了他。但就算是我装孙子捧着他，也还是躲不过他来找麻烦的，他本来上门就没安好心。大娘，你真的相信这河流了十里远又转了几道弯还会是浑黄不堪的么？分明就是故意来寻麻烦的。我倒不是说这河是我的我就不管下游的人，但好好的说，商量个章程又会怎样？叫我停工，他凭什么！我若这样就退了步，以后我还怎么在这里立足？只怕随便是个人都可以欺上门来了。”
五郎得到消息赶过来，听牡丹说了这话，深以为然：“只怕其中别有隐情，回去使人好生打探一下到底是什么缘故，也好事先作好防备。”
“我适才使了个可靠的庄户，让他沿着河道下去看看，下游可是真的浑得厉害，到宁王田庄附近又是什么样子。是否真的如同那管事所言，也好做到心中有数。”牡丹眨眨眼，作沾沾自喜状：“难道是因为这块地占位太好了，先前因为那个谣言没有人买，见我轻轻松松买了又眼红？这是不是说明，我这块地的地价已经涨了呢？说不定转手一卖就远远不是当初那个价格了。”
五郎被她引得微微一笑，忍不住弹了她的额头一下：“才刚买来就记着要卖，哪里有这种道理？不过你说的这个倒是有可能。但总不会是宁王的意思，他现在根本就没心思来争抢这地，应当只是下面人在捣鬼。”
牡丹轻轻叹了口气：“娘百般不愿再沾李家的光，但这光还偏不得不沾。若我不是抬出表舅来，那人也不会走得这般快。”
五郎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笑道：“只不过他刚好是宁王府的，除了李家，爹爹也还认得旁人。你也不必太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临时搭起供饭的大厨房里做好了饭，雨荷将牡丹与五郎等人的饭菜送上来，牡丹忙了大半日，早就饿了，比往日在家时多用了半碗饭。五郎见她吃得香甜，笑眯眯地道：“就要经常出来动动，有事做着才有精神。”
牡丹道：“五哥你还别说，我真的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比前些时候强壮多了。以前骑马从这里到家中一个来回，再略略走上一段路，两条腿就酸疼得不行，现在根本不会了。”
五郎笑了笑，心想过几日大批材料要送来，不如将牡丹支使开更方便些，便道：“你不是还要去准备今年秋天要用的牡丹种苗么？这几日不是要紧的时候，你只管与你六嫂一道，该去打听的继续打听，该预定的继续预定，这里有我就好。”
牡丹应了，兄妹二人才放下碗，阿桃又忐忑不安地来报：“外面又来了一位客人，听人说，先前就在那河道边游了几遍，才让人来通报的。”
这又是何方神圣？难道这条河的污染影响果然如此之大？五郎与牡丹对视一眼，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桃道：“是个三十多岁的黑脸汉子，他说他是这附近姓蒋人家庄园的仆役，叫邬三。”阿桃小小的心里充满了担忧，刚来了个王府庄园的管事，又来了这么一号人，也不知道又是哪个权贵家的？又要找什么麻烦？如果这庄子这地用不成了，是不是又要转卖？
牡丹听说是蒋姓人家的仆役邬三，忙道：“快请进来。”又和五郎解说了这邬三的身份：“约莫是蒋长扬家里的仆役。”
五郎听说是蒋长扬的家仆，疑惑不已：“他来这里这又是为了什么？”
说话间，穿着灰色圆领缺胯袍的邬三满脸是笑地走了进来，五郎忙请他坐了，叫雨荷奉茶，牡丹先谢过上次他送药去，寒暄了几句方道：“本是打算弄好以后再登门拜访的，以后就是邻里了。”
邬三笑道：“不敢不敢。小人今日来，却是为了那河水的事情。”
牡丹忙道：“可是贵庄的用水也浑了？”胡大郎说当初几家人来商量引用这河水，莫非蒋家也是其中一家？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那日邬三说送檐子过来，她们并没有等多长时间，可见蒋家离宁王府的庄子并不远，兴许就在这河的下游也不一定。
邬三笑道：“小人可以说是为了此事而来，也可以说不是为了此事而来。”
牡丹听他这话似别有用意，但想着就凭蒋长扬的为人，也断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来找自己的麻烦，既然来了一定是有其他因由，便道：“还请邬管事细说分明。”
邬三微微一笑：“这河的由来，我家公子和小人也是知道的。本来就是大家都沾光的事情，主人家要动工无可厚非，左右又没有谁喝这水，浑上两天也就不浑了，不是什么要紧的；再说这河流到下面，绕了几个弯，又是从侧面开的沟渠引的水，不会浑得那么厉害。所以对我们庄子上来说并没有任何影响。”
说到这里，邬三扫了封大娘、雨荷一眼，牡丹会意，示意封大娘与雨荷出去看住门户。邬三见闲杂人等都退下去了，方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总归知道的人少比较好。适才，府上可是有位宁王府庄园里姓邓的管事来寻事？”
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牡丹虽然万分诧异，但还是笑着答了：“正是。他说宁王府庄子上的水因为我们的缘故全浑了，要叫我们停工，不然要治我的罪。我刚安排了人去看是否真有此事，再设法应对。这也怨我，事先没有打听清楚，竟不知道下游还有其他人家在用这水，若是事先作了准备也不至于。”
邬三看了牡丹一眼，道：“我们的庄子，就在贵庄与宁王府庄子的中间。适才邓管事从贵庄出去直接就去了我们的庄子上，意思是要我们与他们一起来寻你们的麻烦。这河的下游还有几家人，都是权贵，他大概还会再去寻那些人。”他如愿以偿地看到牡丹与五郎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看来不只是单纯的为了一条河找麻烦呢，牡丹起身谢过邬三：“多谢邬管事提醒，让我们不至于在事发时措手无策。”
五郎也道：“谢过了，但邬管事还是早些回去罢，若是叫那人知道你过来报信，说不定又会来刁难你们。”
不过一个小小的奴才，算得什么？邬三笑了笑，缓缓说道：“二位不必担忧，且听小人把话说完。当时我家公子恰好在，已然回答了那邓管事，其实是我们庄子上也在拓宽水渠，想将水引得更大些，好挖个池子。宁王府的水浑，应该是我们庄子里的缘故才对。已是告诉那邓管事，他会派人去各家赔礼道歉，小人这就是因为牵连贵府平白受了冤枉，特意来致歉的。”说着竟然真的起身向牡丹行礼。
牡丹的嘴张成O型，这也太那个啥了吧。她不是笨人，怎会不懂这邬三将好好一件事分成两截讲，中间还吊胃口的意思？更何况，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她这里动工拓宽河道，蒋长扬的庄子里也刚好拓宽河道？她这个是主流，影响支流还说得通，那个支流也影响主流，不太对劲吧。分明就是蒋长扬揽事助她的意思。
牡丹忙示意五郎扶住邬三，道：“这个礼我真的是当不起。又给蒋公子添麻烦了，他古道热肠，几次三番助我，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他才好。可到底是我的事情，不能总无端给蒋公子添麻烦。我正和我五哥商量，准备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尽快处理这件事呢，不论如何，总有应对的办法。”靠人不过一时，更何况不是每次都运气这么好的，她必须尽快学会应对处理这些情况才能立足。
邬三很满意她的反应，却笑道：“小娘子多虑了，我家当真是在挖河渠，公子想建一座水榭，种上重台莲和白莲。正嫌水小呢，可巧的贵庄就拓宽河渠了，说来又是我们得益。按您这样的说法，我们沾了这河渠的光，也该算钱给府上才是。”
牡丹笑道：“不是这样说……”
邬三不由分说：“若是这地换了旁人去，只怕下面人家的水都要不好用了，我们这也是为了自家方便，您就不要再多说了。只做到心中有数就好。”说完也不多话，就要辞了去。
牡丹无奈，只得再三谢了，与五郎一道送他出门。兄妹二人商量之后，因恐宁王府庄园的人会趁着自家没人在来找麻烦，便决定由五郎留在此处坚守，牡丹领了封大娘、雨荷并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人一道归家，去寻何志忠商量对策不提。
时近黄昏，彩霞满天，道路两旁的禾苗正是青翠茂盛的时候，牡丹打马慢行路上，但见满目青翠，许多鸟儿在田间地头飞腾跳跃，叽叽喳喳，间或还能看见几只白色的水鸟伫立田中，远处村落里炊烟袅袅，好一派乡间田野风光。
封大娘和雨荷见她看得出神，便也不催她，几人慢悠悠地走着，偶尔互相间开几句玩笑，倒也轻松自在。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响，牡丹回头，见当先那匹马很是醒目，通体乌黑发亮，唯有额间与四蹄是白的，身材高大健美，显得很是漂亮威风，马上之人则戴着黑纱幞头，穿着宝蓝色的缺胯袍，腰间挂着把黑色的横刀，表情坚毅，正是蒋长扬。他身后跟着的那穿灰色袍子的黑脸汉子，不是先前去了芳园报信的邬三又是谁？
牡丹没想到竟然这么巧，会在这里遇到他主仆二人，当下勒马停住，回头望着蒋长扬一揖，笑道：“蒋公子安好。”
蒋长扬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牡丹，诧异地挑了挑眉，随即爽朗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齐的牙齿，也抱拳还了牡丹一礼：“何娘子安好。您这是要回城去么？”
牡丹笑道：“正是呢。”
蒋长扬看了看天色，又打量了牡丹在夕阳下显得流光溢彩的脸一眼，道：“我有事也要回京，天色已晚，若是您不嫌弃，不妨同路罢。”

第九十章 面对
傍晚是夏日里最美好的时段之一。路边的草丛中已经响起了促织长一声短一声的叫声，微风吹过，稻田发出轻轻的沙沙声，空气新鲜清冽，向着夕阳骑马缓行，实在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情。
牡丹侧头瞧过去，只见蒋长扬在离她两个马身左右的地方，不急不缓地持缰而行，他那件鲜艳的宝蓝色缺胯袍、纯黑色的马在夕阳的余晖中、傍晚的藏青色天空下、碧绿的稻田旁显得格外显眼，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之感。
她不知道他穿鲜艳的颜色也很好看。在牡丹的印象里，他似乎就没穿过这样鲜艳的颜色，不是灰就是黑，不然就是青色，那些灰暗的颜色并没有让他黯然失色，反而衬得他的气质越发突出。人无非三种，一种人是无论穿了什么样的衣服，也是只见衣服不见人；一种是人靠衣装，穿得得体自然就越发好看；还有一种人是不管穿什么，衣服都只是陪衬。在牡丹看来，蒋长扬就明显属于最后一种人。到此，她是万分好奇此人的身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潘蓉的好友，尚书府的座上客，敢和郡主作对，深得汾王青睐，此刻又和宁王府田庄的管事卯上了，在芙蓉园附近有精宅，在这里有田庄，马术、刀技、球技一样精湛，这样出色的人，又热心，若是权贵的子弟，他应当很出名。可是窦夫人等人却都不知道他是谁，甚至于要向自己打听，那么，他到底是谁？只可惜不能追着问他的身份。
牡丹清清嗓子，打开了话头：“总给您添麻烦，实在是很过意不去。感谢的话我就不再多说了，但您倘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请千万不要客气。”
“您放心，若是有需要，我一定不会客气。”蒋长扬微微一笑，扫了牡丹一眼——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橘红色的胡服，腰身还是一样的纤细，比之上次打马球之时虽是黑了些许，却明显健康结实多了，精神状态也完全不一样。此刻的她，青春活泼，与从前刘家那个似乎风一吹就要倒的贵妇人比起来，几乎完全就是两个人。果然大户豪门就是个将活人慢慢变成死人的地方。
牡丹笑笑，接着又冷了场。这没法子，两人本来就不熟，彼此之间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他话不多，牡丹也不是那种话多的人，做不到无话找话的和他拉近乎。
一行人又默默前行了约有一炷香的时间，蒋长扬主动开了口：“您上次用了那头疼药，感觉怎样？”
牡丹“啊”了一声，含糊答道：“还不错，头疼一直就没再犯过。”
蒋长扬道：“那就好。从前我母亲也有头疼的毛病，一疼起来就了不得，什么事都做不了。这方子虽然不是顶顶好的，但也是花了许多心思配来的，她现在就只用这个，已经很久没犯过了。既是服了效果好，回头我再让人送些过来。”
牡丹根本就没服用过那药，她那天本就是装的病，也从来没有随便乱吃药的习惯，而且还很怕吃那种黑乎乎的药丸，又怎会去吃那药？听到他说还要让人送过来时，忙道：“不用啦，上次送的还没吃完，还有好多好多呢。”
蒋长扬觉得她这句“好多好多”就如同小孩子一样的，不由微笑起来：“左右放在我那里都是闲置，不如给用得着的人。您就别推辞了，要是过意不去，可以给药钱。”
牡丹红了脸，忍不住道：“其实，我上次病了是装的。”
既然是装病，后来又没犯过病，那么那药自然就没吃过。蒋长扬愣了愣，随即一笑：“罢了，既然如此，就算啦。毕竟是药，不是什么好东西。”
牡丹见他并不以为意，轻轻松了口气，笑道：“但我若是再犯病，少不得一定要试试那药的。”
雨荷在她身后轻轻嘟囔了一句：“就没见过自己说自己要犯病的。”
牡丹回头望着雨荷嫣然一笑：“哪里会说生病就生病了？”她想得到，倘若此时不是有蒋长扬等人跟在身边，雨荷一定会先“呸”上两声，然后说上两句“百无禁忌”
雨荷还是不高兴：“就算是这样，也不该随便说的。”
邬三适时插话：“对呀，但愿是没有机会尝那药才好呢。”
蒋长扬却笑道：“虽然话是这样说，但若是实在想尝尝那药到底是什么味道，也可以弄点来尝。以后说起来，总比旁人多知道一种东西的味道。”
众人皆都微笑起来，牡丹没有想到他竟然也会开玩笑，便也笑道：“盛情难却，那我回去后一定尝尝，下次若是再见，您问我上次送的药好吃吗？是苦是甜是酸的，我总得回答上两句才是。”
有了这句玩笑话，两拨人之间的气氛融洽了许多，牡丹便借机问起他那几株牡丹花如今怎样了，可寻到了合适的花匠，蒋长扬道：“一个朋友推荐了合适的人过来，打理得很不错。上次您要的那个牡丹花的种子，前两日我问过，似乎也快了，过两日我会让人送过来。是直接送到府上呢？还是送到庄子里来？”
牡丹本就想如果他不主动提起这件事，她也要提起的，既然他牢牢记着，那自然更好，便道：“看您方便，送到哪里都可以。两边都有人在。”
蒋长扬道：“想必您是要种在这园子里吧？我那里经常有人来庄子里的，下次让人给您直接送过来好了。”
说话间，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不远处两骑向着众人的方向飞奔而来，邬三轻轻唤了蒋长扬一声，蒋长扬回头望着牡丹道：“关于河道的事情，您不必再管了。若是再有人来寻麻烦，只管推到我身上。”
牡丹虽然并不打算这么做，但想着他也是一片好心，因此并不多话，只和他道别。蒋长扬抱了抱拳，将鞭子虚空抽了一下，很快就与前面奔来的那两骑汇合，却并不急着走，而是站在原地低声交谈了片刻，方又往前去了。那两骑人走之前，特意回过头来望了牡丹等人一眼。
雨荷笑道：“依奴婢说，这位蒋公子实在是古道热肠。有他帮忙，那事儿就简单多了。”
这回来接蒋长扬的那两个人腰间倒是没带那种仪刀，而是横刀，不过那坐姿与寻常男子也稍微有些不同的，更像是军人。牡丹把目光收回来，不置可否地道：“走快些，回去沐浴之后正好赶得上吃晚饭。”
何志忠听牡丹说完事情经过，沉默片刻，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偏不直接说出来，只问牡丹：“那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牡丹先前就已经将事情捋了一遍，见他问来，便从容不迫地道：“我想，这件事还是得先和宁王府打个招呼。虽有蒋长扬在中间帮忙，但他的情况和咱们不同，他敢站出来，是有所恃仗，而我们没有。人家既是有心冲着我来，便会绕开他另寻其他事由来找我的麻烦，所以这件事情，还得应当从根本上解决的好。那周围多权贵，若是此番解决得不好，那我就算是勉强将这个园子建好，只怕也还是保不住，反而落得一个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因此，这件事必须自己面对，还得做得干净漂亮才行。”
何志忠赞同地点点头：“那依你看，怎么办才妥？”
牡丹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替自己缝斗篷的岑夫人，道：“先请人去打听一下，那邓管事在宁王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身份，着紧不着紧，是个什么居心目的，然后再设法将这事儿递给他头上管这件事的人知道。不用告状的方式，而是说，因为我做事不周到，没有事先去打招呼，所以去赔礼道歉。但这事儿只怕是绕不开表舅他们。”
见岑夫人一下停了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来严厉地看着自己，牡丹忙赔笑道：“从前就一直是他们帮着忙的，而且他们就在那个位置上。虽然咱们通过其他方式也一定能解决这事儿，但就唯恐他们会生了误会，以为咱们绕开他们，背着他们去求其他人，是故意打他们的脸，要与他们生分了，那关系只会越来越糟糕的。何况我今日也当着那个人的面提了表舅，脱不开干系的。”
岑夫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表示反对。何志忠饶有兴致地道：“假如那管事不是自己的打算，而是受了他上头的人的指使，目的就是冲着你那块地和房子去的呢？毕竟今时不同以往，那地和房子晦气的名声已经没了。那周围寸土寸金，打主意的人可多。你需知道，于情于理，你表舅固然都会帮这个忙，但他始终也只是王府的长史，还是王府的人。假使人家一句乃是为了王府的利益着想，他再想帮你这个忙，只怕也有限度和难度，有些话他也不好和宁王说的。”
那是自然。就比如人人都说秘书是领导身边的人，是亲信，但有人要去拿秘书亲戚的利益来讨好领导，秘书也不好直截了当地找领导申冤诉苦不是？牡丹对此早有考虑，便笑道：“若真是那样，我自然不能为难他。我就另外去寻可以与宁王说得上话的人，一个不行还有另一个，总有人能将这事儿办到。但这件事的真相如何，该请谁帮忙，怎样着手，请表舅参谋参谋，总是可以的。只要我拿捏住分寸，想来他也不会太为难。”
何志忠偏要为难她：“退一万步讲，倘若他还是不肯帮你的忙，或者他当时偏巧不在，事情又火烧眉毛，你又怎么办？你打算去寻谁？”
牡丹仰头微微一笑：“总不能叫我的庄子就这样平白被人占了去。我自然是厚着脸皮去寻所有可能帮得上忙的人，比如白夫人、比如窦夫人，再不行，我就去寻康城长公主，就算是门房不许我进门，我就在外面等，总能等到她。这些，都是还有可能以温和的方式解决的情况下作可以做的，若是这些方式都不能解决了，我便去衙门击鼓申冤！”
何志忠逼得越发的紧：“倘若你击鼓申冤也不能解决问题呢？无论如何这庄子你都必须让出来，你又当如何？也就是说，这庄子就是宁王想要！”
牡丹吐了一口气，认真道：“我不当如何。财产意气都没有命重要。逼不过，我给他就是了。只要我还活着，我就有机会东山再起，总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实现我的愿望，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但我若是死了，就真正什么都没有了。不过图得几声叹息和几声嗤笑而已。”
“好！”何志忠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笑道：“既然如此，这件事你就按你的想法自己去做吧！事不宜迟，你明日就去寻你表舅诉苦。”
牡丹没想到和老爹商量来的结果就是这样一个结果，他不出面，要她自己去做。可是让她去求李元……她想了半天，才在脑子里搜出一个模模糊糊的李元的形象来，好像是个干瘦的半老头儿，逢人总带三分笑，一双眼睛却锐利得紧。
若是之前倒也罢了，虽然她来这里之后不曾见过他，但叫她单独去见一面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如今他和崔夫人都防着她，就生怕她和李荇有私。她若是去李家找他，只怕崔夫人就会给她脸色看，或者又旁敲侧击地说上点儿什么，自己不舒坦，人家也不舒坦；若是半途去截人，指不定人家又会以为她曲线救国，还是不舒坦。怎么都不好，牡丹本能地打起了退堂鼓，可怜兮兮地看着岑夫人。
岑夫人认真地看了她一眼：“不许去找李荇！”
牡丹纠结地揪着衣角坐在何志忠与岑夫人的房里，死活赖着不走。何志忠坐在一旁喝着茶汤，看着账簿，笑眯眯地欣赏女儿的纠结，简直自得其乐。
岑夫人看不下去了，道：“如今这情形，还是你陪她走一趟吧。”
何志忠这才看向牡丹，戏谑地道：“刚才还说要厚着脸皮去求旁人，怎么一到来真格的就打退堂鼓了？难不成，这自家的亲戚还比旁人难见难求？就算是真的生了误会又如何呢？你自己站得正，你又怕什么？你现在是有我们可以依赖，若是没有我们，你少不得还是要咬牙走出这一步。人若是被逼到绝处，方知脸面并没有生存重要。当然，该有的气节是不能丢的。”他还有句话藏在心里，人家对你有偏见，你就来个避而不见，岂不是越发坐实了偏见？倘若是他，他还偏就要在人家面前展现自己好的一面。但想到牡丹这种情况，却也不是印象好久能改变的，便也没说出来。
牡丹一听有戏唱，立刻谄媚地蹭过去抱住何志忠的胳膊，讨好地道：“爹爹，好爹爹，万事开头难，这次您好歹陪我去，下一次我就自己去了。我实在是和表舅不熟啊，您叫我去路上截他，他若是给我脸色瞧，我一个女儿家，也不好意思的。”
何志忠怜爱地刮了刮女儿挺翘的鼻子：“你呀，这一趟我自然是要陪你去的。但接下来你倒是真的要靠自己了。”
宁王府中，随着王妃陪葬的一应器物准备工作尘埃落定之后，一直以来忙得脚不沾地的李元总算是有了喘息的机会。由于长期没有好好躺平休息，双腿双脚钻心地疼，站也站不得，走也走不得，嘴角也因上火起了个大泡还开了几个血裂子。整个人看上去又疲惫又狼狈，下属劝他回家去休息一夜，他却不敢走，而是走到宁王的书房外，小声问守在外面的侍者安宁：“殿下今日饮食如何？可服药了？”
安宁尚未回答，书房里传来宁王低沉有力的声音：“元初，你进来。”
李元忙拂了拂衣袍，不紧不慢地垂眸走了进去，正要行礼，坐在书案后的宁王抬起血红的眼来看了他一眼，道：“免了，你过来看看这几件东西。”
李元略微往前行了两步，站定后抬眼看去，但见宁王面前放着一只金筐宝钿珍珠金盒，里面俨然是李荇买来的那颗金色的珠子并一对金装红玉臂环，旁边又有一只晶莹剔透，用整块水精雕琢打磨而成的枕头。三件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他略一沉吟，就明白宁王叫他来做什么了，却并不点破，老老实实地道：“这三件东西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宁王沉默片刻，道：“孤打算将这几件东西一并与王妃入葬。这对金装红玉臂环乃是皇后赐的，这水精枕头也是父皇去岁家宴时赐的，都是她生前极爱之物。”
李元暗想，前些日子圣上方才下诏禁止厚葬，宁王年少丧妻，想厚葬王妃无可厚非，然而也用不着拿这御赐之物去随葬吧？却并不直截了当说出来，而是不停地夸秦妃如何贤淑恭让，孝顺体贴，听得宁王又微微红了眼，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罢了，阿秦顾念着我，只盼我好，我又如何能做让她不高兴的事情，还是让人收起来吧。你前几日和孤说，为王妃准备的千味食过奢，你也酌情减去吧，但她身边那些用惯的东西就不必再留了。”
李元松了口气，几乎是很高兴地应了一声。宁王扫了他一眼，但见他两颊凹了下去，双眼熬得血红，眼底全是青影，嘴角起了大泡，唇上开着血裂子，显见是累坏了。便温和地道：“你这几日辛苦了，孤这里暂时没有其他事，你今夜便回去好生休憩一番罢。”
李元道：“殿下，您一定要保重身体。”
宁王疲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李元拖着疲惫不堪的步子出了宁王府，正要上马，忽见一个檐子如飞地飞奔过来，接着又高又胖的何志忠满脸是笑地过来：“大舅哥，晓得你辛苦，看你走路都打颤，专为你准备的，上吧。”
李元的眼神敏锐无比地往旁边一扫，就看到了不远处牵着马，安静地看着自己的牡丹。他略一沉吟，毫不客气地上了檐子，笑道：“还是妹夫懂得心疼大舅哥。怎么，带孩子出来散心？”
何志忠上了马跟在他身边，笑道：“她忙得不得了，哪里有闲心出来散什么心？乃是她那个在建的园子遇到了大麻烦，特意来求你的。也不敢耽搁你太长的时间，咱们边走边说。”
檐子离开了王府大门口，牡丹忙上前行礼问好，李元不露痕迹地打量了她一眼，笑道：“看着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说吧，有什么事？”
牡丹见他的态度还算和蔼可亲，忙斟字酌句地将事情的经过说了，李元捋捋胡子，眯眼道：“我知晓了，明日傍晚听我回话。”
何志忠借机道：“大舅哥，你可晓得那蒋长扬是什么人？他帮过丹娘好几次忙，我们心里怪感激的。”
李元扫了何氏父女一眼，见牡丹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等着自己回答，倒将心松了一松，微微一笑：“他好像与朱国公有亲戚关系。具体是怎样一个亲戚关系，旁人就不太清楚了。但想来，不会是不要紧的人。”
说起这位本朝有名的猛将朱国公来，只怕这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本就出身没落勋贵之家，年少从军，以十八岁的年龄独斩敌首二十余，从而声名鹊起，之后更是历经大大小小的战役上百余次，每一次都充分发挥了他的勇猛机智，加上拥立有功，平时为人更是低调沉稳，深得圣上信任敬重。若是蒋长扬是他要紧的亲戚，那么敢于与清华等人作对，也就说得通了。
何志忠便也不再多问，寻了些轻松的话题来说，待出了安邑坊后，便吩咐舆夫好生伺候李元归家，自带了牡丹往东市四郎的香料铺子而去。

第九十一章 开端
午后暴烈的日光把柳树的枝条晒得蔫巴巴的，就连树上的鸣蝉也叫得有气无力，“知了……”一声之后，要良久才能又叫出第二声来。然而楚州候府内碧波池边的水亭里却是凉风习习，清净幽雅。
水亭四周的槅子门都被卸了下来，以便池水的清冽气息和池中盛放的白莲花香能随风飘入亭中，白夫人手持一卷书半歪在藤床上，看一会儿书又含笑扫一眼身旁正由乳母陪着，在席子上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的儿子潘璟。眼见儿子胖胖的小脚将水葱夹贴绿锦缘白平绸背席子蹬得起了皱，不露声色地探手将席子捋平，又怜爱地将儿子的红绫裤脚拉下来，帮他盖住小胖腿。
乳母见状，紧张地站起身来，赔笑道：“夫人……”
白夫人理理自己的碧色单罗披衫，轻轻摆手：“不干事，小孩子本就爱玩儿，你晚上的时候小心着意些就是了。”话音刚落，潘璟就翻身坐起，一把揪住她的袖子，要去夺她手里的书，嘴里的口水滴在碧色单罗上，很快晕开一大片。
白夫人怜爱地将他抱起放入怀中，笑道：“阿璟也要读书吗？来，阿娘教你。”
碾玉手里捧着个精致的瓷盒子进来，见状笑道：“小公子年纪小小就偏爱读书，又天资聪慧，想来将来必是文采风流之人。”
白夫人微嗔地瞪了她一眼，道：“这些话少说给他听。玉不琢不成器，再聪明都得仔细教，仔细学才是。”看到碾玉手里的瓷盒子，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是什么？”
碾玉但笑不语，只将盖子打开递过去。盒子里百来块铜钱大小的香饼码得整整齐齐的，白夫人凑过去一闻，神色便有些恍惚。碾玉笑道：“夫人觉得此香如何？”
白夫人收起恍惚的神色，别过头去摸摸潘璟的头，淡淡地道：“不过尔尔。”
碾玉故意委屈地撅起嘴来：“那送香的人若是知晓她精心窖藏了四十九日方才得成的香就得了夫人这么一句评语，还不知道要怎生难过呢。她适才还说，这香秉性恬澹清净，夫人想来会爱。奴婢这就去退了它，就说我们夫人根本瞧不上。”说完果真转身要走。
恬澹清净？这话不似潘蓉那个花花太岁能说得出的话。白夫人忙叫住碾玉，沉了脸道：“死丫头，还敢和我拿乔。快说到底是谁送来的，我就饶了你适才不敬之罪！”
碾玉掩口轻笑，双手递上瓷盒，道：“乃是何娘子使她身边的那个叫雨荷的丫鬟送来的。说是上次端午与夫人别过，便在家中亲手调制了这深静香，窖藏期满，试香之后觉得不错，才敢送来给夫人赏玩。”
“端午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啊……”白夫人微微有些怅然，“她倒是有心了，先取一片来试试，人呢？”
碾玉手脚利落地自床头取了一只银鎏金香炉来，取了一片香饼焚上，答道：“还在外面候着呢，您要见她么？”
白夫人道：“我自然要见，总要回礼是不是？”她轻轻嗅了一口香，暗想，说是恬澹清净，其实闻上去却是有些寂寞，果然是很合她的心意。何家的丹娘，即便再要强，实际上内心也和她一样是寂寞的吧？
雨荷落落大方地跟在碾玉的身后，目不斜视地走进水亭，利落地朝白夫人行礼问好：“夫人安康，我家主人向夫人问好。”
白夫人扫了雨荷一眼，但见她穿着淡青色的绫襦配月白色的长裙，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嘴角含笑，靥边隐现一个梨涡，看着又讨喜又干净，便笑道：“坐吧，许久不见你家主人，她可安好？”
一旁伺候的小丫鬟递上锦兀来，雨荷谢过了，斜签着身子小心坐下，鼻端嗅到香炉里散发出来的熟悉的香味，心中一松，笑容越发灿烂：“我家主人很好。她心中一直甚是牵挂夫人，只是不便登门拜访，只能亲手制了这深静香来，还望夫人不要嫌弃。”
白夫人自是明白牡丹不便登门拜访的缘由，便微微一笑：“她有心了，这香我很喜欢。适才听碾玉说，一共窖藏了四十九日，想必你是知道方子的？”
雨荷来之前便得了牡丹的嘱咐，也知晓这些公卿人家用香有讲究，必会问明方子，确认无疑之后才会使用，而白夫人先就拿来用上了，已是表示对牡丹的足够信任。忙打点起精神回道：“是，这是我家娘子回家之后制的第一种香。她制香之时，奴婢一直在一旁伺候。用的白蜜五两，用水炼过去除胶性，慢火隔水蒸煮半日，用温水洗过备用。海南沉水香二两切成指尖大小，与胫炭四两一起杵捣成粉末，用马尾筛筛细。再与煮过的蜂蜜调成剂，窖藏四十九日，取出后加入婆律膏三钱，麝香一钱，安息香一分，调制成香饼，遂成此香。”
白夫人抿嘴一笑，道：“配方并不复杂，香味却极出众。上次端午节晚上的事情我听说了，因着知晓她无事，故而也就不曾特意去探望她。她最近都在做些什么？”
雨荷心知以白夫人的身份，自有其难处，便将牡丹在黄渠边上买了房地，修建园子种牡丹的事情说了，白夫人听说是福缘和尚以牡丹画的底稿为基础设计的园子，不由大感兴趣：“如今建成什么样子了？真希望赶紧建好，我也好去凑凑热闹。”
雨荷忍了好几回，总算是按着牡丹的吩咐，没有将宁王府田庄管事的刁难说出来，只道：“还早呢，大约明年春天才会成点样子，听福缘大师说，要想看到诸般美景，就算是精心打理也只怕要两年后才能如愿以偿。”
二人又说了一回闲话，一旁的潘璟便闹腾起瞌睡来，雨荷忙起身告辞，白夫人也不多留，只叫碾玉捧出两管刻花染绿的象牙小筒来，笑道：“你家多的是好香，我就不班门弄斧了。只这两管甲煎口脂是我自家闲来无事时亲手做的，润唇效果极好，颜色也娇嫩，外面买不着，她青春年少，正是该打扮的时候，带两管给她试试。”
雨荷起身行礼谢过，又由碾玉送了出去。二人走至二门处，碾玉见左右无人，携了雨荷的手亲热地道：“妹妹回去后记得和您家娘子说，若是有空要出游之时，不妨来约约我们夫人，她成日里总关在这府里，闷得慌。要是那园子建好了，第一个可得告诉我们夫人。”作为白夫人身边伺候多年的贴身侍女，她很敏感地感受到白夫人喜欢牡丹，自然希望白夫人能和谈得来的人多出去散散心。
雨荷笑道：“姐姐放心，我回去后一准和我家娘子说。她非常钦佩夫人的为人，只是不好亲自登门拜访。”
碾玉点头道：“你家娘子的难处夫人都知道，那些谣言我们也听说了，当时我还建议夫人让我去看看你家娘子。但我们夫人说，你家娘子高风，想来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去了不如不去。倒是上次打马球时听说她犯了病，有些担忧，但没两日又听人说看到她骑马上街，便猜着没什么大碍。”
雨荷闻言，暗想白夫人果然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原来一直都关注着牡丹的事情，顿时又感激又替牡丹生出一股知音之感来，骄傲地道：“夫人真真聪慧，一猜一个准。当时那些话传出来，家里的人个个都难过不平得很，但我家娘子偏不当回事，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第二日照旧出门办事，遇到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上前打招呼，她也笑着回答，比个男儿的心胸还宽阔呢。您不知道，这些天我们总骑马去庄子里，虽然辛苦，却是半点都不闷的。”
碾玉听得又高兴又羡慕：“是么？真是太好了。夫人已经很久没有去跑马了，改日我求她领我们去你们的庄子上看看去。”纵然平日里也有随着白夫人去参加高门大户里各式各样的游宴，但总归是为了交际应付，什么讨厌的人都有，始终不自在，也更谈不上高兴，哪里有去郊外这样轻轻松松地玩自在？
雨荷兴奋地笑道：“一定呀！我们房子后面有片桃李林，现下有些李子已经熟了，又甜又脆，桃子也快了，真正好玩得紧。”
二人走至角门处，正要道别，忽见侧门里刘畅和潘蓉前呼后拥地走进来，荡起香风一阵。刘畅一眼看到言笑晏晏的雨荷，眼皮抽搐了一下，站着就不动了。
雨荷眼角瞅到刘畅，唬了一大跳，暗呼自己真倒霉，出门就踩到屎。和碾玉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走，才踏出一步，就听刘畅冷冷地道：“站住！”
雨荷只当耳旁风，越发埋头快步往前走，若不是还顾及不能太明显，几乎就要跑起来了。碾玉暗自叫苦，上前挡住刘畅的目光，笑着行礼道：“奴婢见过世子爷和奉议郎。”
潘蓉似笑非笑地看了刘畅一眼，问碾玉：“那是谁？怎么看着面生，不似我们府里的人？半点规矩也没有，没听见奉议郎叫她么？怎地似见了鬼一般？就这么可怕？”
他这话听着是在责骂碾玉和雨荷，实际上却是在嘲讽刘畅。刘畅却似全然没有听见，一步跨出去将门给堵住了，冷笑着瞪着雨荷道：“好个惯会装聋作哑的奴才！这般忙着逃走，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么？”
雨荷见走不脱，只得对着他草草行了一个礼：“奴婢见过刘奉议郎。您可真会说笑，这候府可不是什么随便地方，哪里容得奴婢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刘畅见雨荷如避蛇蝎，牙尖嘴利的样子，又想到从前她在自己面前那种又可怜又讨好的样子，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袭上心头，抿紧了嘴不说话。他不说话，雨荷便大着胆子绕过他继续往外走，他看到雨荷的举动，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炸了毛，厉声喝道：“好大胆的奴才！我让你走了吗？”
一旁的碾玉心想这是夫人交给自家的差事，无论如何也得将人平安送出门，晓得在这里和刘畅撕扯不清，不如赶紧回去搬救兵。哪晓得才转了身，就被潘蓉叫住：“什么小事都拿去麻烦夫人，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碾玉涨红了脸，也不刻意讨好隐瞒潘蓉，咬着唇道：“她是奉命来送香给夫人的，夫人嘱咐奴婢一定要好生将她送出门去。”这是候府的客人，而不是刘家的，如今她只希望潘蓉能看在白夫人的面子上不要任由刘畅在候府闹出事体来，不然丢的可是白夫人的脸。
果然潘蓉虽然还吊儿郎当的，但还是答道：“知道了，她一定能好好活着走出这道门去就是了。你要不放心，就在一旁看着，稍后夫人问起来，你也好交差。”
自家主人的脾气自家人知道，只要潘蓉说了不会让雨荷出事就定然不会，碾玉得到这句承诺，便也松了口气，递给雨荷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守在一旁静静观望。
却说雨荷见刘畅这是成心要将脾气发到自己身上了，潘蓉又是一副看热闹的嘴脸，索性站直了坦然对着刘畅道：“奴婢是何家的奴婢，今日是来候府送东西的，现下事情已经办妥，家主还等着奴婢回话。刘奉议郎这样拦着奴婢不许走，是何道理？”今非昔比，他有那发不完的臭脾气还是留着回家去对着那些喜欢承受的人去发，少对着她来。
刘畅一时语塞，他那儿能说他就是看到和牡丹有关的人就觉得不顺眼？看到雨荷就习惯性地想发作？明明上次说是病了，他还等着何家人又去求他呢，他都等急了还没见到人去，正要使人去打探，结果就看到人家生龙活虎地在街上乱走，笑得比谁都灿烂。他才明白过来，牡丹当时就是装的！她果然从此以后再也用不着求他了！他们都是把他利用完就扔了，一想到这个他就恨得发抖。
雨荷这死丫头，从前就敢装可怜和他对着干，现在越发的无法无天，目中无人，就算她现在不再是刘家的奴仆，他也好歹是个官！难道不该对他毕恭毕敬的么？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可叫他随便寻个由头抽雨荷几鞭子，让雨荷在候府门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他还做不出来。
潘蓉在一旁仿佛能看清他心中所想一般，上前一步站在他和雨荷中间，咋呼呼地对着雨荷吼：“你这狗奴才！什么何家的谁家的？既然都知道叫奉议郎，就该懂得那是官！难道你不该行礼问好么？难道你不该毕恭毕敬么？怎么和见了鬼似的！还敢这样大胆无礼的说话！简直是讨打！就连我都看不过去了，若不教训你简直不舒服！”
雨荷却是一点都不怕潘蓉，只盯着刘畅看，见他神色忽明忽暗的，心里也害怕他会突然发疯，真给自己两下可是吃不了兜着走，自家又疼还要给牡丹添气，得不偿失。正自思量间，忽见潘蓉在一旁直朝自己使眼色，忙道：“奴婢适才失礼了，还请刘奉议郎大人大量饶了奴婢这一遭。您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就告退了。”特意从潘蓉身边绕过去，借着他的身势一溜烟溜了。
这次刘畅没有拦雨荷，看着她身后有鬼追似地飞快出了角门，转瞬不见，突然没了再和潘蓉进去饮茶说话的心思。索然无味地道：“我回家了。”
潘蓉以为他会追去刁难雨荷，一把拉住他道：“来都来了，何必呢？自你当了差，我们就难得碰在一起，好容易遇到这个机会，休要为那种人败了兴。”
刘畅扫了他一眼，见他一脸无辜殷勤样，淡淡地道：“你放心，我还不至于那么无聊。”
潘蓉眨眨眼睛，作莫名状：“嗯？你说什么？”
刘畅见他装糊涂，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是，气不过。”
潘蓉嗤笑了一声：“就这么点出息么？不过一个皮相好点，脾气凶点的女人而已，还是你先不要的她，至于么？去吧，去吧！”说完一挥袖子走了。眼见刘畅出了门，又回头嬉皮笑脸地望着碾玉：“夫人在哪里？我刚才可都是为了她，她总不至于给我冷脸子看了吧？”
看到潘蓉这副样子，碾玉暗里替白夫人叹了口气，鸣了几声不平，施了一礼，前面引路不提。
刘畅回到家中，才刚把衣服换了，纤素就打扮得花枝招展，香气袭人地捧着一碗绿豆冰碗来献殷勤：“公子爷，天气热，您先用用这个。”说着就往他怀里蹭，拿了银匙舀了一匙要往他嘴里喂。
刘畅不耐烦地将她推开，冷声道：“夫人的身体怎样了？”
纤素黯然失色，收回银匙，无限幽怨委屈地觑着刘畅道：“奴婢倒是有心伺奉夫人，但就凭奴婢这卑微的身份，哪里能进主院去伺候？就是碧梧姐姐，本是在夫人身边伺奉的，但听说雨桐姐姐人不舒服，也不得不去照顾一二。”
刘畅自动略过她这些有的没的，藏了十二个心眼的话，直截了当地问：“那是谁在夫人身边伺候？”
“是玉儿姐姐。”纤素见刘畅不理自己的茬，失望得不得了。她本想着，待到新妇进门，对方又是郡主，自己若是想进一步，短时间之内都是不可能的，要就要趁早讨得刘畅的怜惜，在郡主进门之前解决了。但这样子竟然是没指望了，不过也有令人振奋的好消息，那就是刘畅听说有孕的雨桐不舒服，竟然没反应！这样好啊，有孕都没宠，无孕就更翻不起风浪了！
见刘畅起身往外走，她忙追了出去：“公子爷，您晚上想吃什么？奴婢刚学了一样菜……”话未说完，刘畅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远了，难过得她咬湿了一块好帕子。
刘畅走到戚夫人的房外，念奴儿忙打起帘子，往里通报：“夫人，公子爷来了。”
“呯”地一声脆响，瓷器摔坏的声音从房内传来，戚夫人刺耳的怒吼声随即响起来：“叫他滚！他来做什么？是来看我有没有被他气死的么？滚！”紧接着又是玉儿低低的安慰声。
念奴儿担忧地看了刘畅一眼，自从清华郡主摔下马之后，戚夫人很是高兴了一阵，给菩萨的供奉都要比往日精致得多，就巴不得清华郡主赶紧翘脚才好，哪成想，人才醒过来，还没确定是不是瘫子，刘畅就当着宗室的面说了那种话！紧接着赐婚的旨意就下了，硬生生将戚夫人给气得晕厥过去！从那之后，人就躺下了，平添一个胸口疼的毛病，脾气也越发暴躁。吓得老爷家都不敢回，经常在衙门里值宿，越发激发得戚夫人的病更严重。
刘畅皱了皱眉头，狠狠一摔帘子，就立在门口大声道：“事到如今你还要怎样？别人不体谅我也就罢了，你也来逼我！得，你不想看到我是不是？我走！”是时，清华郡主伤势不明，偏生当着那许多宗室的面，算计他，逼问他是不是嫌弃她不要她了，他敢说不要吗？除非他以后都不想再混下去了。
戚夫人听到他说这个话，心里又有些不忍心，却又拉不下面子喊他回来，当头吐了玉儿一口唾沫：“作死！不懂得赶紧去劝住吗？”
玉儿忍辱负重地行了个礼，背过身才敢擦脸上的唾沫，快步追上刘畅，苦苦哀求：“公子爷，夫人病着呢，她心里一直就记挂着您……她也是因为心疼您才会生的病……”
刘畅站在原地叹了口气，不耐地道：“夫人心情不好，见了我病情想必更重，还是等她心情好了再说！”
话音未落，就见越发胖了的朱嬷嬷波涛汹涌地奔过来：“不得了了，雨桐姑娘小产了。”
戚夫人在里面听见，尖声怒骂起来：“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就小产了？”玉儿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只巴不得赶紧躲开这些是非才好。
刘畅才出了院子，就被雨桐身边伺候的丫鬟哭着脸拦住，求他去看看雨桐，说雨桐不想活了，刘畅只觉得一把重锤在他脑子里一下一下地砸，几乎要将他的脑袋给震裂。

第九十二章 目标
雨桐生下来的是个已经成型了的男胎。
对于处在失宠很久，风雨加交中，没有靠山，孤立无援，只能幻想着母以子贵的她来说，这不谙于一个沉重而致命的打击。以至于她看到坐在一旁端着药碗劝她吃的碧梧光洁的肌肤，丰满细腻的胸脯，以及嘴角那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是阴谋得逞后的神采飞扬和炫耀。
雨桐有些迷乱，突然间想起何家的人早就被牡丹带走了，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个她，还落到了这样的下场……而这一切，都是面前这个假情假意的女人赐予自己的。她原本冰冷的身上突然一阵赛一阵的火热起来，拼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趁碧梧不注意，纵身而起，一把搂住碧梧的脖子，将碧梧冲击得滚下地去，亮起两只爪子朝碧梧漂亮的脸蛋上左右开弓挠了下去。
碧梧正暗自侥幸，老天有眼，她还没动手呢，雨桐这贱人就倒了霉，终于又保住了琪儿这唯一子嗣的地位，不管将来怎样，戚夫人无论如何也会顾着这孩子的安危。还没高兴完，就被一股大力撞到了地上，脖子被紧紧搂住，出不了气，才刚缓过来，脸上就开始火辣辣的疼，耳边尽是雨桐的哭喊声：“你这个面软心毒的贱人！表面上对我好，实际上却一直在害我！这下子你称心如意了？你还我孩儿的命来！”事起突然，碧梧根本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她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拼命护住自己的脸。幸亏身边的丫鬟婆子们反应快，马上就把雨桐给抬开了，将她给扶了起来。碧梧就着贴身丫鬟的手坐下，颤巍巍地道：“拿镜子来我看。”
那丫鬟犹豫片刻，就将雨桐房里的镜子取了来给她瞧，碧梧嫌弃她拿得远，看不清楚，非要自己拿着凑近去瞧，才看了一眼，就骤然发出一声惨叫，随即将镜子狠狠砸在地上，凄厉地哭号起来，她貌美如花的脸啊，怎么就被挠成了这样子？那一刻，她想把雨桐给活活掐死的心都有了。
从头开始就一直负责照顾雨桐的郭大嫂眼见着自己这半年来就白辛苦了，赏钱得不到不为其说，还会被追究责任，正在懊恼得不行，又听雨桐不停地哭号，碧梧也来凑热闹，心情严重不爽，没好气地道：“姨娘！您脸上那伤若是被眼泪脂粉什么的污了，保不齐会留下红印子。”
碧梧被吓得呆了一呆，使劲咬住帕子，仰着头，把泪水逼回去，道：“我就在这里坐着等公子爷来给我主持公道！这下作的狗东西，自家把孩儿给颠没了，还想拉个垫背的，见不得旁人比她好，什么心思啊！”
雨桐躺在床上看着她冷笑：“丑八怪，看你以后还怎么害人。”
碧梧“嗷……”的一声拔了个高音，接着又挫下去，顿住，叉着手想扑过去，到底还是没有，转身往外奔，说是要去见戚夫人和刘畅给她报仇雪恨。
刘畅跟着雨桐的丫头走至雨桐住的小院子外，还没进院子呢就听到里面乱成一团，两个女人比赛似地亮嗓子，接着又是什么主持公道，什么狗东西的，不由皱起两道浓眉，厌恶地转身就走，那丫头见状不好，猛地扑过去拦住他，在他跟前使劲磕头不放他走，口口声声都说雨桐可怜，那可怜的小公子更可怜。
刘畅对琪儿都没什么大兴趣，更别说这个只和他上过几次床就有了身孕的雨桐的那团血肉模糊的“孩儿”了，大家都可怜，他还更可怜呢。只觉得这丫头不住嘴的聒噪真是烦死人了，抬脚就将人给踢到一旁，直直往前走。
碧梧暴怒着奔出来，正好看到刘畅的背影，顿时满脸怒容变成了嘤嘤哭泣，健步如飞变成了踉踉跄跄，速度却是半点不减的，她挥舞着帕子迈着小碎步朝刘畅奔过去，适时心力交瘁地跌倒在刘畅面前，抬起一张血痕翻飞的脸对着刘畅楚楚可怜地道：“公子爷，您要给婢妾做主啊！”
刘畅看到她那张脸，吓得打了个寒颤，不忍地将头撇开，好歹伸手将她扶起来，皱眉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雨桐哈哈笑着追出来：“是我做的！谁叫她下药打掉了我的孩儿！”她阴森森地看着刘畅，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杀人偿命！”
雨桐披散着头发，身上衣裙不整，身子靠在门框上还不停地打颤，脸色苍白得不见血色，唯有一双带着恨意和疯狂的眼睛黑亮得不正常。刘畅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有点麻木地看看恨意滔天的雨桐，又看看身边低声哭泣的碧梧，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和绝望油然而生。
朱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赶过来，所过之处卷起一阵阴风。一行人来到刘畅面前，齐齐朝刘畅行了个礼，朱嬷嬷肃着脸道：“公子爷，老奴奉了夫人之命，前来查处这事儿。”仿佛没看到碧梧的狼狈样，朝身旁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几个婆子便不露神色地分成两组，一组去夹住了碧梧，一组去扶住了雨桐。
这一刻，碧梧所有的聪明才智都被激发出来了，她尖叫着不许那几个婆子碰她，拼命往刘畅身边靠，哽咽道：“公子爷，婢妾没有，什么都没做……您要相信婢妾，婢妾已经有琪儿了……”
朱嬷嬷冷笑着打断她的话：“姨娘少安毋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总会还你一个公道！”
碧梧怕得要死，等到事情的真相查出来，她脸上还能治好吗？公子爷有了貌美的郡主，还能多看她一眼吗？那不可能！琪儿没了她，又能平安长大吗？只怕也不能。她仓皇地看着刘畅，苦苦哀求：“公子爷！求求您，您救救婢妾。”
刘畅皱起眉头，看向朱嬷嬷：“这事儿的确很蹊跷，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到底是谁做的，一定要她不得好死。”
朱嬷嬷得意地朝碧梧一笑，笑容还没收回来，刘畅已经道：“先请大夫来给她们瞧，然后带来我亲自问。”
朱嬷嬷的脸色一僵，干笑道：“公子爷，这事儿可不是大老爷儿们管的。您放心，夫人已经交代过了，一定要弄清楚，不叫谁受委屈。老奴也是……”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她在刘畅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恶毒猜疑的眼神，她扛不住，低下了头，几不可闻地道：“是……”随即回头狠骂跟来的婆子：“还不赶紧去请大夫来？”
劫后重生的碧梧用崇拜感激的眼神看着刘畅：“婢妾真不敢的，公子爷明鉴，这是有人要栽赃。”
刘畅紧紧抿着薄唇，好半天才冷淡地道：“别蠢死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情给我滚远一点。”
虽然语气态度恶劣，但碧梧还是深切地感受到了里面饱含的关怀和温柔，她恨不得将一颗心剖出来双手递在刘畅面前，若不是因为怕眼泪会流在伤口上，她一定会毫不吝啬地把她雨露一般晶莹的泪珠奉献给刘畅。她跪在刘畅面前，紧紧抱住他的膝盖，突然开了窍似的，低声而缓慢地道：“公子爷，婢妾不是蠢人，您放心，婢妾懂得的。以后您要婢妾做什么，婢妾就做什么，绝对不会自作主张。”
刘畅很喜欢她的这句话，他觉着这段日子以来，就是这句话让他听着比较顺耳，比较舒服了。他摸了摸碧梧的头发，温和地道：“起来吧，好好看好琪儿。我去看看雨桐，叫她不要恨你。”
碧梧强忍着一阵一阵往上涌的酸水，好容易才点了头，温柔乖巧地送他出门。刘畅又去了雨桐的屋子里，雨桐的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一大股难闻的血腥味儿，黑黢黢的，不但没有点灯，还连伺候的人都没影踪。
刘畅刚掀开帘子，就被一个小马扎狠狠地撞上了小腿骨，疼得他一大脚踢过去，破口大骂起来。黑暗里，传来雨桐的冷笑声：“别骂了，人都被朱嬷嬷拘去了。”
刘畅怒道：“其他人呢？都是吃干饭的？”
雨桐好笑地道：“树倒猢狲散，我已经成了这个样子，谁还会管我的死活？没把我赶出这间屋子就不错了。”
刘畅怔怔地立了片刻，一股浓重的悲哀毫无预兆地充斥了他的胸臆，他有些想落泪。好半天，他才道：“你想喝水么？”
雨桐半天没吭气，好一会儿才说：“外面靠窗子的桌上有火镰、火石和蜡烛。”
刘畅摸索着过去，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东西，就是弄不着，雨桐挣扎着下了床，默不作声地摸到他身边，拿过火石、火镰利落地打着了火，将蜡烛点起来。
微弱的烛光冲散了房里的阴暗，刘畅给雨桐倒了一杯水，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半晌无言。好一歇，刘畅方道：“这种事情，你心里最有数，到底是怎样的，你说给我听。”
雨桐扫了他一眼：“奴婢身边的人都是夫人派来的，平时也还只和碧梧姨娘的来往多一点。”
刘畅起身道：“这件事，不见得就是碧梧做的。你且养好身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我这里会另外安排人来照顾你，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开口。”雨桐觉得他的话似乎另有含义，但她无法领会，不过他来看她，表示善意和关心倒是真的，于是她心里的恐慌和绝望，以及怨恨顿时犹如被泼了水的火苗，渐渐熄灭了。
刘畅本打算去寻戚夫人商量商量，想了片刻，还是转了身，出了内院，把秋实叫去细细吩咐一番，秋实领命自去打听布置不提。刘畅立在书房外那颗高大的老梨树下，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怎么着，打量他是傻的不是？还没进门，就把手伸到了他身边，想压制他一辈子？行，走着瞧！他本来已经有些茫然的人生，仿佛突然找到了目标。
且不说刘家如何的热闹，这边厢雨荷匆匆忙忙回了何家，进门就先问恕儿要了一大杯水灌下去，擦了脸上的汗水，方才去寻牡丹。一问之下，牡丹和孙氏去道观、寺院里寻访预定牡丹花和芍药还没回来，只好坐在廊下拿了素纨扇扇风纳凉，和林妈妈讲起今日在候府的事情来：“我是好几番忍不住，要和白夫人说那事儿了，忍得我真难受。”
林妈妈道：“总算是没说出来。要不然白夫人只怕以为丹娘送她香就是为了求她的，再好的香也变了味。”
雨荷道：“若是李家这边不成，最后还不是要求到那里去。”
忽见牡丹脸儿晒得红扑扑的，满头大汗地走进来：“真要求她，到时候我便要亲自上门，我送她香与求她办事，可是两回事。”
雨荷高兴地迎上去：“您回来啦？”一边递上帕子，一边指挥恕儿、宽儿打水取干净的衣服来。
牡丹夺过她手里的扇子，拼命地搧了几下，一气灌了半杯茶水，接过帕子擦了一把脸，方抱怨道：“这鬼天气，热得真要命！今日出门真是不顺！”
雨荷眨眨眼，笑道：“您也不顺么？奴婢今日出门踩到一泡狗屎了。”
牡丹被她引得一声笑起来：“难怪得呢，我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臭味儿，原来是你沾回来的，你遇到什么事了？”
雨荷笑道：“您先说您的。”
牡丹唉声叹气：“我今日去了不下十所道观、寺院，却连一株牡丹、芍药都没买成。只要我一开口，人家就说已经被人高价预定了，我多加钱也分不到一株，只拿些差得不得了的品种来敷衍我。使钱也打听不出到底是谁这么闲，这么有钱。”
如果只是一所两所道观、寺院像这样，她也不觉得奇怪。但一连跑了这么多所，都像这样子，就由不得她不觉得奇怪了。虽然她当机立断，抓紧时间去了四郎的铺子里，请四郎马上派出十多个伙计分头去跑其他寺院打听情况，想抢在那人面前定下好的品种。但她隐隐有种预感，只怕这些人也是白跑一趟。又因为记挂着李元的回话，只好先回家来候着。
雨荷听说，皱眉道：“听着倒像是故意要您买不成一样的。”遂将自己这边的事情又讲述了一遍，把白夫人送的两管染绿刻花象牙筒子递过去，笑道：“白夫人可真是个好人。您快打开看看，她做的这甲煎口脂如何？奴婢们可是好奇得不得了。”
牡丹打开其中一只象牙筒子，却是一管呈凝脂状，与今天的口红差不多的紫色口脂，另一只象牙筒子里装的则是粉红色的口脂，两色口脂颜色不同，香味也不同，但都芬芳扑鼻，好闻得很。
雨荷把自己先前用来包裹口脂的帕子递给恕儿闻：“闻闻，多香啊，只怕要香好几日都散不去。奴婢曾听说，宫中每年御赐的口脂总要含了十几种香料，想来白夫人的这个只怕也少不了。”
林妈妈在一旁道：“宫中的有什么大不了的？二郎从李家舅老爷那里得了一管，早就弄明白是些什么了。无非就是用了甘松香、艾纳香、苜蓿香、茅香、藿香、零陵香、上色沉香、雀头香、苏合香、白胶香、白檀香、丁香、麝香、甲煎等十四味不同的香料而已。白夫人这个，粉色的嗅着有股幽兰芳香，紫色的有梅香，大概方子略有不同。不过，却是非常适合我们丹娘用的。”说到这里，严厉地扫了牡丹一眼：“又晒黑了！今后早晚都拿那个加了白芷、白术的澡豆来净手面。”
牡丹愁道：“我也不想黑，可我有什么法子，骑马办事最方便，总不能为了拍晒就去坐檐子吧，那得耽搁多少时候呀。过了这阵子它自然就白了。”将口脂递给雨荷收起来，问道：“李家表舅还没使人来回话么？”
宽儿从银交关鹿草木夹缬屏风后绕出来道：“水温正好合适。”
林妈妈忙将牡丹往屏风后面推，牡丹洗浴出来后，换了件家常凉爽的单丝月白短襦配同色六幅长裙，随意将半干的头发扎了个马尾，抓了把扇子自去寻岑夫人说话等消息不提。
一直到酉正，李元身边最得信任的长随吉利方前来回话，说这件事宁王并不知道，那邓管事在田庄里也不过是个二流管事，但他却是王府大总管的侄儿。目前还没弄清楚这件事与王府大总管到底有没有瓜葛，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的确是有人打上了芳园的主意。李元那里也很忙，让牡丹小心从事，千万不要与人发生纠纷，先拖过这两日去，他再设法解决。另外给了一张条子，都是牡丹那条河下游有庄子的人家的姓名、官职、住址、爱好等。
牡丹暗想，宁王不知道就好。李元虽然没有像先前她和何志忠做最坏的打算那般放手不管，但这几天要怎么平安地拖过去，却是件需要好好筹谋的事情。毕竟她那日是当着那邓管事放了话，将李元推了出来的，她这两日去摸人家的根底虚实，人家必然也会来摸她的根底虚实。如果是个聪明的，而且下了决心一定要把这芳园弄到手，必然就会在这两日内生出些是非来，而且是蒋长扬都不一定能压得住的。
而李元给自己的这张纸，分明就是示意自己先将这些人稳住，不要掺和到这件事中去。可是那“千万不要与人发生纠纷”的话，听着总有些不对劲，牡丹想到此，越发急得不行，先写了封信，将事情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叮嘱五郎小心从事，又叫他安排胡大郎去将当初帮着修河的佃户寻过去，先做好准备，以备将来做人证。接着叫了个老实得力的家丁来，先赏了一百个钱，然后吩咐道：“马上骑马去庄子里，把这封信交给我五哥。你今夜不必回来了。”
待送信的人一走，牡丹又忙忙地与岑夫人按着李元所书的三户人家的爱好商量备礼，看到天色渐晚，恨不得赶紧就天亮，她立刻就带了东西上门去拜访人家。
岑夫人见她鬓边又浸出一层细汗来，忍不住安慰她道：“急也急不来的。这种事情从来都是尽人事知天命，万一真的没了，也不要紧，咱们另外买块地，从头来过就是了。”
牡丹干笑一声，道：“好。”她知道急也无济于事，但叫她怎么不急？五郎一个人在那里，也不知道能不能招呼得过来，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还有明日她就算是上门求见人家，也不知这些官宦人家肯不肯见她。
好容易何志忠等人回了家，牡丹扑过去拉住何志忠，嘀咕了半日，相比她的毛焦火燎，何志忠平静得很：“你五哥那里不用怕，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于这些人家……”他敲了敲那张纸：“这几户人家平时也没听说有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儿，你先去试试又再说。天无绝人之路，另外总有法子。你再好好想想，难道就没其他法子了？”
牡丹撅了撅嘴，耍赖道：“我笨嘛！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何志忠但笑不语，牡丹越发焦躁，拿了扇子拼命地搧，突然灵光闪现，一拍脑袋：“我果然笨！我这园子是谁设计的？明明是福缘大师设计的嘛！他不是给公主设计过园子么？虽然不能指望他帮我解决事情，但请他这尊佛去镇两天也还是可以的。”福缘和尚这样的治园名家，认得的权贵必然更多，他说的话和她说的话分量是不一样的。要是那些人当着福缘和尚的面闹起来，福缘和尚也是个人证，只要他关键时刻肯替她说上两句话，那就达到了她的目的。
尽管不知道她所想，所安排的这些事情最后能不能起作用，但她总归是尽了全力，方方面面能做的都去做了。这是她的财产，她事业起步的基础，她不能任由它就这样被人占了去。
忽见薛氏急匆匆地进来道：“丹娘，你四哥回来了，还带了那位张五郎来，说是有什么事情要和你说。”

第九十三章 未雨绸缪
张五郎？牡丹打量了一番自己这身装扮，衣裙也就不说了，但头发就是个马尾，和家人在一起还好，见外人是万万不能的。少不得就在岑夫人房里取了梳子，将头发绾了个简单的发髻，随手插了根素银簪子，由何志忠陪着出去见张五郎。
张五郎坐在何家的中堂里，捧着茶瓯，大大方方地打量着四周的装饰。他还是第一次来何家，何家的装饰没他和他那群弟兄们背地里猜测的那么华丽惹眼，到处都是金啊银的，但他是个认得东西的，晓得这些半旧家具其实都是好东西，而那座极品糖结奇楠香堆砌雕琢而成的香山子更是稀罕之物。
四郎和大郎陪坐在他身边，见他打量那座香山子，便热情地和他讲起一些出海买香料时的旧事和一些稀奇的香料来。张五郎虽然经常在四郎的铺子里混，对这些香料还算熟悉，然而说到细微之处却不是很听得懂，但他愿意学，所以三人交谈得很热烈。
直到牡丹跟着何志忠进了中堂，几人方止住交谈，张五郎快速扫了心心念念的人一眼，正儿八经地上前给何志忠行礼问好，又要朝牡丹抱拳问好，何志忠一把扶住他，哈哈笑道：“莫要客气，贤侄快坐下说话。”
牡丹倒是向他福了一福，笑着喊了一声：“张五哥。”
张五郎见她一笑，觉得面前仿佛突然开了一朵牡丹花，怎么都看不够，他什么都顾不上，先使劲看了牡丹一眼方收回目光，很正人君子很严肃地应了一声。
分宾主坐下后，四郎笑道：“今日丹娘去我铺子里，让我派伙计去各个寺院和道观里打听牡丹花的事情，后来伙计们回来禀告，无一例外的，都说是那些好品种今年秋天的接头都被人高价定下了。问也问不出什么缘由来，倒是五郎这里听说此事，让他的朋友兄弟们去想办法，才打听到了点有用的情况。”
张五郎眼看着牡丹一双如同秋水一般的美目朝自己看过来，心里先颤了一颤，使劲清清嗓子方严肃认真地道：“正是。说来也巧，我手下一个兄弟，平时与布政坊善果寺的一个和尚来往较密，他昨日去善果寺寻那和尚玩儿时，恰好遇到有人出高价买那些牡丹接头，还提到丹娘的名字。”
说到此，他正大光明地看了牡丹一眼，“丹娘前些日子总去道观和寺院里买牡丹的接头，已经是在这些道观和寺院中传开了。我那兄弟就是听那人提起了你的名字，方才注意到的，又特意跟着他走了一趟，结果发现那人去了好多个道观和寺院，都是高价买人家名贵品种的接头。”
牡丹皱眉道：“五哥可知道是个什么人？他怎么说？”
张五郎略微有些得意地道：“我那兄弟当时觉得奇怪，便跟着他走了一趟，才知晓他住在光化门外，姓曹名万荣，有个牡丹园子，每年春天总要在牡丹花上赚好一笔钱财。他当时和身边的人说，不能叫何家的牡丹把好品种全都买了去，不然以后她再建起那个园子来，岂不是叫人没活路了？”
牡丹听说是曹万荣，不由得松了口气：“原来是他。”她还以为这事儿和她的芳园那件事是有关联的呢，想着是个什么严重事件，是个厉害扎手的人物，但既然是曹万荣，那不管他是只做了与她抢购这牡丹接头还是两件事都与他有关，那他都没什么可怕的。
张五郎义愤填膺地挽了一把袖子，道：“丹娘从前得罪过他么？他这分明就是故意和你作对！一个大老爷儿们，怎么能和娇娇滴滴的小娘子们争这个呢？简直不是男人！待我去好生收拾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乱来？”
牡丹笑道：“先谢过张五哥了。但说起来，同行相忌，这也正常。他既然赶在我前面去买，又是出的高价，不偷不抢，原也没什么错处。”
张五郎暗想，是了，牡丹大概是不喜欢人家随便就动粗的，自己这个提议真是糟糕透了。不由微微红了脸，坐在一旁转着茶瓯玩。
大郎皱眉道：“我只奇怪，曹万荣怎会知晓丹娘要建园子？还没建起园子，只是买花他就知道丹娘建园子就是要抢他的饭碗了？这人未免也太精明过头了。”
牡丹道：“大哥没见过那人。那人的确是很精明的，他当初就想和我抢买一株牡丹来着，后来不知怎地就打听到了我是谁。那日我和五哥五嫂一起去他的园子里看牡丹，刚好遇到了他，他就百般套近乎，想要我卖花给他。我没答应，他又说换，可当时五嫂身子不舒服，我们急着回家，我就和他说改日，结果他差点没翻脸。
我这些日子总往寺院和道观里跑，到处打听这好品种，付钱预定接头，他做这行的，总是随时关注着这些消息，怎能不引起他的注意？再加上我们家本就是做生意的，两下里一联想，也能猜着我大概就是要建牡丹园的。他既然有心在这上面有所建树，自然是要未雨绸缪的。”
何志忠原来曾听牡丹提过曹万荣抢买牡丹之事，印象极其深刻，便道：“这也正常，咱们做生意的，谁不是这样？只是此人品性似不太好，丹娘以后出门要小心一些才是。”又叫牡丹给张五郎行礼道谢，然后回头望着张五郎一笑：“五郎留下用饭如何？我们几个喝一杯。”
张五郎恋恋不舍地强迫自己将目光从牡丹的背影上收回来，笑道：“叨扰伯父了。”
何志忠一笑：“客气什么？”命人去整治酒席，邀了张五郎入席，问他：“前不久听说你开了个米铺，如今生意怎样了？”
张五郎红了脸，呐呐地道：“五郎不是做生意的料，已然是关张了。”
何志忠“哦”了一声，晓得他大概又是重操旧业了，便捋捋胡子，道：“五郎若是想建功立业，不如去从军。”说到此，斜睨了张五郎一眼，见他虽没有反感的意思，但明显也没什么兴趣，便道：“又或者，你是有什么打算？”
张五郎手心里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来，张口就来：“我还在想到底什么好做。”他这些日子就带着兄弟们去各处斗鸡场给人家稳场子抽成，也试着养斗鸡，日子过得自在多了，油水也足。只是总想看看牡丹，不然真是好过。
何志忠便也不再追问，只道：“其实做生意，初入行的人还是需要引路人的。”
张五郎一听这话，似有些意思在里面，立刻抬眼看着何志忠，何志忠不避不让，坦然举杯笑道：“你也知道，丹娘生成这样，偏又闲不住，总想做点事情。我们也不能随时跟着她，五郎认得的侠士多，还要拜托你多多费心，四处打声招呼，休要让她被人欺负了去。我和大郎他们都是万分感激你的。”
张五郎咽了一口口水，皱眉想了片刻，起身道：“伯父放心，我和四郎交好多年，丹娘就像是我亲妹妹一样的，我一定会尽力照顾好她的。至于做生意……”他沉默片刻，“我想我不是那块材料。不过我总能养活妻儿老小。”
何志忠有些讶异他拒绝了自己的好意，但见他的神色明显有些不高兴，想到自己的意思他大约明白了，便略过这个话题，说些其他事。四郎适时与大郎一起上前去敬张五郎，称兄道弟一番，将张五郎喝得又高兴了，方才使人送了他回去。
大郎问何志忠：“爹爹是想引他入海么？”
何志忠淡淡地道：“他这种人是得罪不得的，他帮了丹娘两次，以后指不定什么时候也还会再帮上咱家的忙。他想要的我给不了他，唯有赚钱这一样，反正那船上不多他一人。他要是有那个胆子，我就敢带他出海，若是他运气好，赚到钱，那也是他该得的。偏他还有志气得很，不肯跟我去呢。”
四郎送张五郎回来，闻言看向何志忠：“爹爹是说张五郎吧？”
何志忠叹气道：“他几次看牡丹那眼神，我早就看出来了。但我的丹娘，是舍不得给他的，丹娘只怕也不会愿意。”也没个正当职业，日日就和那些人一起混，横行坊市，恶名在外。这样的人，是父母的都不会舍得将独生宝贝女儿给他。
四郎笑道：“他不是没眼色的人，只是胆子大又直率了些，可也没做什么太过失礼的事。而且他不是也从没提过么？我看今晚他也懂得您的意思了，不会乱来的。”
何志忠道：“他性子的确还率真直爽，但他不适合丹娘。红颜易老啊。”养女儿的父母，真是痛苦，女儿没人盯着吧，觉得担忧；被不合适的人盯着，又或者是盯着的人多了，更是担忧。
牡丹自是不知道何志忠又在前面替她办了件事，好生休息了一夜之后，起个大早就让封大娘和雨荷跟着，叫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拿了礼品，按着那张纸写的内容去拜访芳园的邻居们。

第九十四章 近了一步
这一日的拜访行动，令牡丹一日之内突破了前生后世中厚脸皮的最高境界。从刚开始的脸红耳赤，尴尬不自在到后面微笑自然地与人家管事磨洋工，套交情，千方百计想亲自见到人家主人为己任，令她觉得自己离成功的女商人又稍微近了一步。
第一家姓田，是正四品上阶的尚书左丞，也是她庄子下游那三家人中官阶最高的一家。家丁递上名刺之时，人家的门房还算客气，再仔细一看，一问，就翻了脸，说自家夫人不是什么人想见就可以见的。雨荷见情况不妙，立刻上前赔礼说好话，又递上小荷包一只，人家才用鼻孔对着她说，可以去请管事出来。
可出来的也不过是个小管事，一见到牡丹，眼睛就忍不住上下乱瞟，说的话也没什么章程，还拽得要死，把个封大娘气得要死。牡丹也几番气得想拂袖而去，但还是强忍着怒气，硬着头皮给他参观了一歇，豁出脸皮不要，磨了半个时辰方又哄又吓又磨地让他报给了大管事。
她运气不错，刚好那大管事有空，撞上了。礼多人不怪，大管事倒是比那小管事懂道理得多，也有见识、沉稳年长得多。见到牡丹的长相纵然还是惊艳了一把，但很快就将那惊讶压制了下去，在牡丹再三表示没有其他企图后，终于答应一定将牡丹带来的礼品和致歉之意转给当家夫人，还说了几句体贴的话：“小娘子真是太客气了，并不是什么大事，那河本来就是那庄子的，想要修缮便只管修缮就是了，不用着紧。”
牡丹作欣喜状，一边问那大管事的姓名，一边表示自家娘家是开珠宝铺子和香料铺子的，日后他若是有需要，可以去自家铺子里，一准给他最好的货和最优惠的价格。然后示意雨荷送上三寸见方的一小瓷盒龙脑香，美其名曰请他试香。
时下香料的应用范围实在是太过广泛，尤其这上品龙脑香，普通人家断难常用，那管事果然心动，报了自己姓江，又说自己其实认得何家的香料铺子，还夸四郎豪爽仗义好打交道，铺子里的香料也没有假货，价格也公道。
两下里一攀上了交情，话就好说多了，牡丹很有分寸地提起作为一个女子想自己养活自己，买地建园的辛苦不易之处，表示没什么多的要求，就是希望邻里之间能和平共处。那江管事沉默片刻，道：“小娘子稍等，待我去问问夫人可有空闲见你。”说完把目光投在牡丹带来的礼品上，笑道：“敢问小娘子带来的礼品是什么？”
牡丹道：“听说田左丞爱好写诗作画，这里面乃是蜀纸。”
江管事哈哈大笑：“你这小娘子倒是心细雅致。等我消息。”说完命人抱着那礼品往后去了。
雨荷兴奋地看向牡丹，牡丹回了她一个灿烂自信的微笑。万事开头难，她如今就如同那些跑销售的一样，想要活得更好，想要得到更多，就要把矜持害羞什么的豁出去，学会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学会受气，学会排解，认得的人越多，就意味着多了一条路。
当官的瞧不起升斗小民，瞧不起商人是事实，但人不是石头，都有好恶，只要找准方向，总能说上两句话。更何况，她又不是要和谁交朋友，谈人生，谈理想，不过供需关系，把身份摆正，心态摆正，自然就没那么多的气愤与不平。天长日久，总能叫人家知道她的为人，晓得与她打交道不会吃亏，这供需关系也就建立起来了。
不多时，那江管事带了个穿青色裙子，约有四十来岁的体面仆妇出来，有些抱歉地道：“我们夫人正好有事要出门，不能见小娘子了。不过她听说小娘子还要去其他两户人家，担心你不太识得路，让她身边的郑嬷嬷引你去那两户人家。”
牡丹本也没抱多大的希望，只想着见着是惊喜，见不着是正常，但听说人家还愿意引她去另外那两户人家，便觉得这才是个最难得的惊喜。阎王好见小鬼难搪，她刚才为了进这田家，就足足磨了将近一个时辰，几次极大限度地挑战了她的耐心和自尊。她不怕那两户人家刁难她，就怕刁难之后，又送了礼，却没有正经将话递到人家主人面前，而是被下面的刁奴给私自吞了。有这郑嬷嬷帮忙，那两户人家的大门就很容易迈进去了。
且不说田家这位夫人究竟是不是真的谦和体贴，这中间，必然就有那江管事的功劳。牡丹认认真真地对那江管事表示了感谢，又万分客气地请托那郑嬷嬷帮忙，少不得又让雨荷暗里打点了一番，与那郑嬷嬷套上了近乎。
一圈走下来，三户人家中，虽然只有一户姓陈的从五品游击将军的夫人见了牡丹，其他家都是大管事出的面，但都收下了牡丹的礼，说了不碍事，让她只管放开手脚施工的话。因而，牡丹这个新邻居的身份算是被确认了，这三户人家会跟着那邓管事闹事的可能性也就基本等于零。
牡丹虽然又累又饿，却觉得万分轻松，更有一种成就感。眼看着已是未时，少不得要请那郑嬷嬷吃饭喝酒。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机会来了就要好好把握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求上人家了。她总信奉一个道理，付出不一定有回报，但不付出就一定没回报。
那郑嬷嬷本有些瞧不上似牡丹这种主动找上门去认邻居，说不定还是想攀附的商户女儿，但见牡丹生得美丽，举止文雅得体，为人也干脆大方，封大娘等人也和自家这些官宦人家出来的奴仆没什么区别，懂规矩得很，不该有的作为和不该说的话半点都没有，也就渐渐收了那倨傲，接受了牡丹请她吃饭的邀请。
牡丹不想要让这些人认为自己就是个有钱好宰的冤大头，选的酒楼就只注重口味和环境的安静，点的菜也只是合适而已，不过态度确实是非常热情周到。将那郑嬷嬷哄得高高兴兴的，酒足饭饱之后，方亲自将人送了回去。又另外添上两样酒楼拿手的好点心，请郑嬷嬷转交给江管事。
大事办完，主仆几人立在街边的槐树荫下，个个脸上都露出疲色来，唯有牡丹神采飞扬，劲头十足地一抖缰绳：“走，咱们去法寿寺拜见福缘师父去。”
其中一个家丁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汗，仗着自己是何志忠信任之人，也想着牡丹是绵软体贴的性子，便劝牡丹道：“您身子弱，正该歇歇才是。不妨先回家歇歇，明日又来也无妨。”
他以为出门是来享受的？牡丹冷笑了一声，看了封大娘一眼。封大娘回头看了看那两个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的家丁，骂道：“怎么的，难不成酒肉没把你们喂饱？走不动了？还比主人还娇贵啊？那下次就不要跟来了。”
牡丹冷笑道：“不是跟来不跟来的问题，而是既然领了差事就一定要做完做好。否则，谁都说自己干不了就可以走人，这差事可就再没人干了，养你们又有何用？”说完也不看那两个家丁的脸色，一鞭子抽在了马臀上，当先去了。
那两个家丁没法子，只好也赶紧跟了上去。封大娘笑着低声同雨荷道：“性子倒是比从前刚硬了许多。若是从前，少不得要体恤下人，绵悠悠地回家去，又或者，要拿钱物出来赏，说上一歇好话，倒叫人越发蹬鼻子上脸。这样好，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干也得干！”
雨荷信心十足地笑道：“丹娘这些日子来的变化大着呢。我总觉得，她将来一定很有出息的。”
封大娘叹了口气：“你跟着她，可学聪明点儿，别总那么呆。”
见亲娘瞧不起自己，雨荷气道：“我怎么呆了？丹娘经常夸我能干呢。”
封大娘瞅了她一眼：“你很能干？我怎么没看出来？”
牡丹回头笑道：“大娘，雨荷的确很能干。”
得到表扬的雨荷终于忍不住朝封大娘做了个鬼脸，封大娘很凶地瞪了她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
牡丹去得不巧，福缘和尚正和人下棋，她不敢打扰，只得坐在草堂外的竹林里歇凉，和那吃多了她送的素点心的小沙弥如满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闲话。
九岁的如满吃多了牡丹带去的素点和果子，对牡丹很是热情，咧着两颗兔子一般的大白牙笑道：“女施主，这么热的天儿，您们想必一定很渴吧？师父下一盘棋，最少也要一个时辰。今日那位客人送了好茶来，待我去煎来与您喝。”
牡丹见他一脸的调皮状，便道：“既是人家送与你师父的好茶，必当珍贵，你就敢煎与我喝？”
如满笑道：“我师父下起棋来呆得很，您只管等着喝茶就是了，我自然有办法。还要叫他找不着我的错处。”
牡丹从竹林里探头看过去，但见不远处草堂里的福缘和尚还是保持着自己进来时的那个动作，一动不动，表情呆滞，而他对面的客人却是被草帘遮住了上半身，也没看清楚是不是和他一样的呆。便玩心大起，笑道：“你去，你去，若是果真弄来我饮了，明日送你十个桃子。”
如满蹑手蹑脚地摸进草堂里，眼看着福缘和尚与对面那位穿青袍的客人皆都在冥思苦想，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棋盘上，便假意道：“师父，这茶凉了，徒儿另行给您煎茶。”
福缘和尚果然目不斜视，梦游一般道：“你自己安排。”
如满立刻打开那青袍客人带来的白藤茶笼子，取出一块精致的茶饼来，手脚利落，从容不迫地动作起来。少倾，茶好了，他先寻了一对邢州白瓷茶瓯注上茶汤，双手奉给福缘和尚与客人。接着又寻了一只越州瓷茶瓯注上茶汤，蹑手蹑脚地端出去给牡丹。
福缘和尚没注意，全部心神都放在棋盘上，那青袍客人却是看到了，不动声色地将一粒棋子按下，彻底结束了战斗：“我输了。”福缘和尚化外之人，对于输赢已经看得很轻，坦然一笑，正要开口，那人却指了指外面，低声笑道：“你的小徒儿来客人了，给的茶瓯比给你这个师傅用的还要好。”
“成风，我看你是嫉妒比给你还好吧？”福缘和尚也不生气，与他轻轻起身，站在草帘后往外张望。但见如满捧着那只茶瓯，快步进了竹林，不多时，竹林里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还有如满得意的夸耀声。
那客人促狭一笑，看向福缘和尚：“看来还是个女客人。”
福缘和尚对着他促狭的笑容半点不自在都没有，只道：“如满，你拿我的茶瓯去哪里？”
一阵寂静，好一歇，如满方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垂手从竹林中走出来，身后还跟着捧着茶瓯的牡丹。
牡丹一眼看到福缘和尚身边站着的人，不由愣了一愣，怎会又遇上了蒋长扬？随即绽开一个甜美的微笑，算是打过了招呼，抢在如满开口认错之前，先和福缘和尚行了一礼，道：“师父，是我骗如满师父要好茶喝的。”
福缘和尚见是牡丹，不由微微一笑：“女檀越什么时候来的？”又瞪了一旁缩头缩脑的如满一眼，“也不知道来报一声，送杯茶也偷偷摸摸的，好似我不给客人喝一般。”
牡丹有些诧异福缘和尚今日的跳脱，自动猜测是因为他赢了棋的缘故，便笑道：“将近半个时辰了。因见师父在下棋，不敢拿俗事打扰。”
福缘和尚便同身边的友人介绍牡丹：“何施主请我替她治园，说来也巧，她那庄子正和你那庄子邻近，你们也算是邻居。”
牡丹已然笑着上前与蒋长扬行礼：“蒋公子别来无恙。”她就没想到蒋长扬也是认识福缘和尚的。
蒋长扬笑道：“何娘子别来无恙，耽搁你了。”
牡丹忙道：“哪里，是我打扰了二位的雅兴才对。”
福缘和尚道：“女檀越今日前来，可是那园子的图纸出了什么事？”
牡丹本来是想请他这几日去走一趟，以便请他做个见证的，以备不时之需的，但见了蒋长扬在此，倒觉得不好开口了。就生怕蒋长扬之前撂了那么一句话在那里，她却不领情，到处奔来走去，四处安排寻求其他解决之道的做法让他反感，觉得她不服人尊敬。便不打算再当着福缘和尚的面提这件事了，转而随口胡诌道：“不是那园子的图纸出了什么事，而是想向师父请教一个关于奇石的问题。”
福缘和尚笑道：“你请说。”
牡丹眨眨眼，笑道：“上次您和我说，园林用石，以灵璧石为上品，英石稍次，但是这些日子我四处打听，就怎么遇不到好的大的？即便遇上了，也全是些小的。您可知道什么地方能买到大的好的？”
福缘和尚不由被她逗笑了：“这两种石头都是珍贵难得的品种，高大的尤其难得，几尺高的就算是珍品了。这短短的时日之内，你自然不能寻到。不若寻访太湖石最为妥当。”
牡丹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便装作受教的样子道：“知道了，我回去就请人去买太湖石。”既然蒋长扬没有走的迹象，她再留下去也没意思，于是起身告辞而去。
待她走远，蒋长扬笑道：“我看她寻你是另有他事，不过是因为我在这里不好开口罢了。”
福缘和尚反问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走？”
蒋长扬道：“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我的事还没办完，自然不走。更何况，她找你的事情肯定比不过我的事重要，你答应不答应？”
福缘和尚皱起眉头：“你又不是她，怎知她的事情就没你的事情重要？我若是不答应呢？”
“她要求你的，无非就是那个园子而已。”蒋长扬微微一笑，往草垫上一坐：“你若是不答应我，那我就不走啦。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又再说。”
“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无赖相。”福缘和尚有几分气恼地一挥袖子：“你自去拿你的妖僧，做你的英雄，何必一定要扯上我？”
蒋长扬道：“总不能叫我剃光了头混进去吧？就算是剃光了头混进去，你又叫我怎么和他们谈佛经？”
福缘和尚沉着脸，淡淡地道：“说不去就不去，你爱在这里坐着就坐着，别怪我不给你斋饭吃。”
蒋长扬仿佛没看到他的不悦，径自去他的书架旁翻书来瞧，等到如满捧了斋饭来，不等福缘和尚开口，就抢在福缘和尚之前把斋饭抢过去开吃。
福缘和尚气不过，夺过如满手中的筷子和碗，与他抢起咸菜来。蒋长扬头也不抬，运筷如飞，不管福缘和尚挑哪里，他只管挑自己想要的，不等福缘和尚吃下半碗饭，他已经将其他的饭菜一扫而光，满足地抬眼看着福缘和尚笑道：“斋饭味道不错。”
福缘和尚气个半死，道：“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旁人都只道这人是个好人，他却知道这人脸皮厚起来时有多厚。他今日又算是破功了。
蒋长扬讶异地道：“你不知道我从来最奉行的一点就是无论如何一定要先把饭吃饱么？”
他二人在这里斗嘴，如满却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福缘和尚忙道：“如满，你怎么了？”
如满委屈地看着他二人：“我饿，没饭吃。”
蒋长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福缘和尚叹了口气，道：“别哭了，再去厨房里让他们重新弄点来吧。就说是我说的。”
如满立刻收了眼泪，收拾了他二人的碗筷蹦蹦跳跳地出去。福缘和尚叹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么？”
蒋长扬毫不犹豫地道：“很重要。”
福缘和尚叹息了一声，不再言语。
夕阳的余晖从草帘缝隙里洒进来，将室内简单的陈设尽数镀上一层薄金色，原本奉命去了厨房的如满奔奔跳跳地跑回来：“师父，外面有位也姓蒋的公子要见蒋公子。”
福缘和尚抬眼看了蒋长扬一眼：“诺，找来啦。你见是不见？”
蒋长扬平静无波地道：“既然来了我怎么不见？”
片刻后，如满领了一位穿着松花色圆领窄袖袍，肌肤如玉，眉目之间与蒋长扬有几分相似，约有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进来，那公子见了蒋长扬，夸张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大地给他行了个礼，亲热地坐到蒋长扬面前去，笑道：“大哥，我听说了那件事情。你还是不要去了吧？你想要什么，爹爹反正都说给你，我们也没什么怨言，只要你开口，全都是你的，你就不要拿命去搏了。”
蒋长扬静静地看了他一眼：“你的话带到了？”
那蒋公子没想到他听了自己那席话，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有些诧异，反射性地道：“是。”
蒋长扬道：“那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这里是佛门清静之地，莫要打扰了大师。”
蒋公子急道：“你还是要去？你可是怨恨我们？我……”
蒋长扬突然笑了，伸手止住他：“你还有你们都错了，我没有怨恨你们。我要做的事情多得很，还有许多理想和抱负未曾实现，怎会有时间怨恨你们？我没空，也没那个闲心。”要说真的有没有怨恨谁，当然是有的，毕竟他也是个普通人，只不过怨恨和做自己想做的正事比较起来，真的不值一提。
蒋公子有些发愣，怨恨人也是需要时间，需要闲心的？
蒋长扬抓了一把棋子在手，淡淡地道：“你回去吧。你和她说，这些年，我们其实没时间恨谁，我这次来，就是把我母亲的一些财产理清楚，然后做点想做的事情，和你们都没关系，你们尽可以放心。”
蒋公子听得出蒋长扬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和认真，而不是敷衍或者故作姿态，他有种被轻视的感觉，当下忘了来前家里人的叮嘱，语气尖锐地道：“既然你看不起这些，心中也不怨恨，为何你还要打着朱国公府的旗号四处惹是生非？给家里找麻烦？”

第九十五章 改变
蒋长扬对蒋公子突如其来的愤怒微微有些诧异，随即抿了抿唇，笑道：“你说我打着朱国公府的旗号给家里找麻烦？我给谁家里找麻烦？”
蒋公子涨红了脸：“难道不是吗？当然是给我家里找麻烦！如果不是仗着朱国公府，你以为那些宗室能轻易饶了你去？学什么英雄好汉？这里不是安西都护府，你举着一把刀，骑着一匹马就可以横冲直闯的！”到此刻，他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此行的初衷。
蒋长扬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道：“你听着，第一，我没法改变我是他儿子这个事实，所以不管我做什么，人家总要将我和朱国公府连在一起，这个我没法子管，也不想管，我总不能因为怕人家将我和朱国公府连在一起就不做事了；第二，你也说了，那是你家里，那么你们麻烦又和我有什么关系？第三，目前为止，我做的都是自己觉得应该做，而且没有错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因此停手；第四，不要把你们那种狭隘猜疑的心思套在我头上来，如果有人因为我做的事而找我的麻烦，你们只管让他来找我，就说我和朱国公府没任何关系，千万不要动用朱国公府的名头。第五，我拿命去搏，若是刚好没了命，以后就没人给你们添麻烦了，所以你应该高兴才是。现在你可以走了么？”
蒋公子无言以对，好一歇才起身瞪着他道：“你简直不可理喻！我好心好意来求你保重自己，不要拖累家族，都愿意把什么都让给你了，你偏生做出这副清高样子来给谁看？你没这个心思，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为什么不一直留在安西都护府？”
“让？”蒋长扬怜悯地看着他：“你以为，如果这一切我们想要，谁又能拿得去？你记着，你们现在死死护着的这些，本是我母亲和我不屑于要，施舍给你们的，所以你没资格在我面前叫唤，我愿意在哪里，更轮不到你来管，明白么？以后我不想看到你，你最好遇到我就提前绕开走，也别说我认得你。你不配。”
蒋公子一张粉脸顿时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愤恨地瞪着蒋长扬，见对方不为所动，眼里全然没有自己的样子，屈辱的眼泪在眼睛里转来转去，最终在眼泪忍不住要夺眶而出的那一刻狠狠一跺脚，转身快步走了。
福缘和尚宣了声佛号，道：“你真是太坏了，这样欺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
“我又不是和尚，不需要慈悲为怀。”蒋长扬将棋子放到棋盘上：“下棋么？我总输给你，还真不服气呢。”
福缘和尚笑了一笑，拈起一粒棋子，跟着放了下去。如满从外面进来，手里还端着冒尖一大碗饭菜，边吃边眉飞色舞地道：“那位公子哭了也！人家问他怎么了，他就拿鞭子抽人！我说他都十七八的人了，怎么还哭！蒋公子你打他了吗？”
蒋长扬正色道：“我佛慈悲，我怎会打人？他大概是沙子掉进眼里了。”
福缘和尚终于忍不住扔了一粒棋子去打他，叹道：“朱国公有这样的儿子，可真是毁了他的一世英名。”
蒋长扬淡淡地道：“守家承爵，还是胆子小点的好。我看正合适，他兴许正偷着乐呢。”
福缘和尚挑眉道：“你真的这样认为？”
蒋长扬笑笑：“下你的棋，和尚不应该有这么多好奇心。”
福缘和尚果真收了好奇心，随着棋子几番落下，脸上又露出那种呆呆的神色来，蒋长扬皱眉沉思，良久才落下一子。如满将一大碗饭倒进肚里，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坐到棋盘前看两人下棋。天色渐晚，那二人越战越酣，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将灯点上，坐在一旁打起瞌睡来。
却说牡丹遗憾地出了法寿寺后，因见天色还早，索性又去了最近一所寺院，准备试试运气，但还是一无所获。她不由苦笑起来，那么大的园子，要多少牡丹花才能填满？这回将庄子的事解决好后，少不得还要抽时间再去各处花农家中探访，不然明年春天自己园中的牡丹花可真是少得可怜了。
封大娘见她漫无目的地放马在街上游，便劝道：“丹娘，还是先回家去吧？明日赶早来请福缘大师也是一样的。”
牡丹笑了笑：“算了，不必请他了。走吧，先回家。”福缘和尚既然和蒋长扬相识，若是说起自己来，只怕也会知晓此事。她再去开这个口，就是多此一举了。
一行人行至宣平坊坊门附近，牡丹看到李荇身边的小厮螺山躲在树荫下东张西望的，便叫雨荷上前去和他打招呼：“去问问他，在这里做什么？可是要等谁？”
雨荷现在一看到与李家有关的事情就紧张，加上有她娘这个岑夫人的眼线在，更是紧张，便怯怯地看了封大娘一眼，封大娘叹了口气，又骂雨荷：“呆！难道这亲戚不做了？”就算这螺山真是受了李荇的吩咐来寻牡丹的，这里还有这么多人呢，难道他还敢拉着牡丹躲到一旁去说悄悄话，怕什么？
雨荷“哦”了一声，轻轻一磕马腹，满脸堆笑地上前和螺山打招呼：“螺山，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雨荷姐姐！”螺山一眼看到雨荷，高兴得差点没蹿起来，顺着她来的方向一瞅，又看到了封大娘，吓得一缩脖子，声音顿时低了下去，眼皮也抽搐似地朝雨荷使眼色：“我有要事要禀丹娘！”
雨荷不为所动地道：“有什么事？既已到了这里，怎不去家里等？走，走，去家里吧。”
螺山见她不上道，急得“哎——”了一声，道：“雨荷姐姐，我真是有要事。”说话间，封大娘已经陪着牡丹走了过来，封大娘笑眯眯地喊道：“螺山，小兔崽子，好久没看到你了啊。”
螺山少不得硬着头皮上前给牡丹和封大娘问好，又抱怨道：“小的这些日子都跟着公子爷忙呢，事情太多了。”
牡丹知道李荇这些日子都在为着宁王妃的丧事忙乱，便笑道：“虽然忙，但想必一定很长见识吧？”
螺山笑道：“那是。”
牡丹将马头往树荫下拉了拉：“天怪热的，这里离我家近，要不要进去歇歇？”
雨荷忙道：“他说他不去，有要事要禀告您。说完就要走。”
牡丹闻言，扫了螺山一眼，见他在那里垂手站着，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爽快，心知必然与李荇有关，但她真的不能再与李荇私底下见面了，便索性道：“有什么事？说吧。”
螺山难过地看着紧紧贴在牡丹身边，半点避嫌的意思都没有的封大娘，心知今日这事儿断然是无法按着自家公子的吩咐完美无缺地完成，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家公子让小的和您说，庄子里的事他已经知道了，让您不要担心，最迟天把两天他就会把事情办妥。还有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想交代您两句。”
牡丹沉默片刻，笑道：“替我谢谢他啦。但这件事情暂时就不麻烦他了，我已经和舅父说过，舅父自有安排。我这边能准备的也都准备得差不多了，不会有什么大意外，就算是有，我们应该也能处置妥当。他这么忙，就不要分心了，有空的时候好好休息。”
螺山见牡丹一口拒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明一片好意，她偏生拒绝，难道她不知道他说要公子要交代她注意事项，其实就是很久没见到她了，想和她说说话吗？是笨呢还是狠心？约莫是狠心，可真枉自自家公子那么挂念着她。螺山抬眼看着牡丹，就觉得她没从前那么好瞧了。
牡丹把螺山脸上的委屈不解、不高兴都看在眼里，暗自叹息了一声，强笑道：“你看，我今日就是去办这事儿的，真的没什么大碍。假如，我遇到解决不了的，我一定会去找表舅帮忙的。你让他放心吧。”她顿了一顿，“要不，你跟我回家去吃了饭再去回话？”
螺山看了一眼封大娘和雨荷，心想就算是跟了去，也不能单独和牡丹说话，便道：“谢过您了，小的还有差事要办呢。”
牡丹也不勉强他，命雨荷塞给他几十个钱：“天怪热的，等这大会儿了，去买完碗冷淘吃吧。”
螺山收了钱，给牡丹行了个礼，快步跑开了。他也不回家，直接就往安邑坊跑，在一堆人中把李荇刨了出来，同情地看着李荇。
李荇正忙得口干舌燥，心里也窝着一团小火，见螺山满脸同情地看着自己，却不说话，不由怒道：“有话快说！装什么呆？”
螺山唬了一跳，委屈地道：“小的这不是不忍心说吗？”
李荇倒被他气得笑了，擦了一把汗，使劲戳了他的额头一下：“你倒在我面前拿起乔来了，快说，爷没工夫陪你耗！”
螺山方撅嘴道：“人家不要您帮忙呢，说是她能自己解决，若是真不能了，也还有表舅。旁边封大娘死死盯着，小的就是想说几句好话也不成，就这么着把小的赶回来了。”
李荇默了一默，扯起一个笑容来：“她若能自己解决，那自是再好不过。”随即转过身，一头又扎进人群里去了。
螺山“嗳……”了一声，盯着李荇忙碌的背影，颇有些后悔自己刚才不应该图解气就那么说，只是也不敢再将李荇喊出来。苍山走过来恨恨地使劲搧了他的头一巴掌：“你个吃糠的蠢材！我须臾不在，你又干了件蠢事！”
苍山本就比螺山大，力气也大得多，一巴掌下去就将螺山打得一跌，袖子里的钱也咕噜噜滚落在地。苍山一把揪着他的领口将他推到角落里，冷笑道：“好呀，自己没本事办好差事，收了赏钱还特意来糟公子的心？你个小兔崽子长本事了啊。”
螺山护住头脸，闷声道：“我原也没说错话，她就是那么说的。我看她对公子就没心，公子白白牵挂她了。”
话音未落又挨了苍山一巴掌，他忍不住痛，大声道：“你干嘛又打我？我又说错什么了？”
苍山狠狠道：“这些话也是你乱说的？公子的事就是被你坏了的！”抡起巴掌还要往下搧，就被李荇从后面一把抓住手臂，沉声道：“专来给我丢人的？”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铜钱上，眼里有了一丝笑意：“她赏你的？”
螺山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公子爷，小的适才没乱说，丹娘就是这么说的，只是她还谢您了，说让您别担心，只管办好差事，有空多歇歇。小的还没说完话呢，您就走了。”说完偷觑着李荇，看他是个什么表情，会不会比适才高兴一点。
李荇瞪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道：“传句话都传不全，我看你以后不要跟我出来了。”说完转身就走。
螺山摸着脑袋，想不明白公子爷怎么反而看着更不高兴了？苍山又劈头给了他一巴掌，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个呆子！夫人若是又追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螺山委屈地道：“不要打，我当然知道！”
苍山白了他一眼，快步跟上李荇，赔笑道：“公子，老爷愿意帮忙，其实也是好事一桩。”
李荇淡淡地道：“你去打听一下，这些天她都做些什么了？”牡丹有事首先寻的不是他，而是李元，他怎会看不出牡丹是特意避开自己的？她说她自己能解决，她又能做什么呢？虽然经过和离那件事之后，她的脾性和从前是不太一样了，但她原本就是个软性的，只怕能做的也不多。她若是不肯要他帮忙，他暗地里去做也是一样的。
苍山应了一声，立刻就跑去办事。他比螺山聪明得多，正大光明地去了何家，表示是受了崔夫人的指示，来关照这件事的，从而顺利将过程打听了来。李荇听闻牡丹做的这些事，不由苦笑起来，似乎，这件事，他能帮上的忙果然是不多了呢。丹娘，和从前相比，越来越不一样了。

第九十六章 防范
天刚放亮没多久，牡丹已经带着封大娘和雨荷，还有执意要跟她去看热闹的甄氏和孙氏并几个强壮有力的家丁出了城，走在了通往芳园的土路上。
空中漂浮着稻花香和青草香，有不知名的鸟儿在田间地头发出清脆婉转的叫声，不时有农人赶着带了一股粪臊味儿的牲畜从众人身边经过，牛脖子上铃铛清脆，配着在田里劳作的农夫、农妇的俚歌声，构成了一副生动活泼的乡野图。
这令过惯了城市生活的甄氏和孙氏心情格外放松，甄氏难得地放下了心中的那些郁结不满，调皮地对着牡丹和孙氏挤挤眼：“我当初跟着父母在乡下住的时候，晚上也经常出来和姐妹们一起踏歌，直到月下中天方才归家。自从嫁了人，有好多年不曾踏歌了，真是怀念那个时候啊。”
牡丹笑道：“等到园子修好，我少不得要请爹娘哥嫂来住些时日，到时候三嫂若是想踏歌，还愁么？园子那么大，你们想怎么闹腾都行，也没外人来打扰。”
甄氏有些怅然地道：“就算是园子再大，人再多，再热闹，也和从前不一样了。”
孙氏看了她一眼，笑道：“三嫂今日还难得的伤春悲秋起来了？”
甄氏白了孙氏一眼：“还不兴回忆一下从前啊。我又不像你，成日里什么事儿都没有，又不需要管家，又不需要管孩子，还可以正大光明地跟着丹娘一起在外面跑，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到点就回家吃饭睡觉，自由自在得很。真是羡煞我们几个了。”
她这话一说出来，孙氏立刻就板起了脸，把脸撇开，紧紧抿着嘴不说话。甄氏犹自没发现自己捅了孙氏的痛处，还在不停地抱怨两个女儿不够聪明讨喜，儿子不够勤奋努力，又说：“丹娘，我也没什么奢求，就指望蕙娘和芸娘将来能有她们姑姑这样会说话又讨喜就好了。你这么大个园子，若是真修建好，再种满了牡丹花，不知要值多少钱，每年又要赚多少钱。将来不管是嫁个什么人家，这一辈子都不愁吃喝的。”
牡丹先前听甄氏回忆年少之时踏歌，还觉得感兴趣，有心想和她多聊几句，问问乡间的风俗习惯，学习一下如何与庄户相处。还没开口呢，她先就打回了原形，不管不顾只图嘴皮子爽快，事无大小总是争强好胜，好端端地把个孙氏弄得没精打采气鼓鼓的，不由好生懊恼，淡淡地道：“不管这园子多好多值钱，都得小心经营，一个不注意，就什么都没有了。就算是我平时再小心着意，也还离不开家里人的帮衬，不然只靠一个人哪儿就能万事如意？孩子们还小，只要大方向没错，将来就不会差了去，光会说话会讨喜也守不住财，重要的还是大度勤奋。”
甄氏不知听没听出牡丹话里话外的意思，但却是认得牡丹对自己有些不满意，她有心想辩白几句，但看到孙氏侧着脸不理睬自己，牡丹也打马上前和孙氏说话，分明都是不想理睬自己的样子，便皱着眉头强忍着将不快忍了下去。
姑嫂三人有些别扭地到了芳园，因着工钱给得足，饭食供应好，工人又是福缘和尚介绍来的熟工，不会故意拖工期，五郎又会拉关系，故而工程赶得很快，此时园中的情形与牡丹走时相比又是另一番景象。
封大娘和雨荷忍不住感叹了几声，牡丹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看到忙得热火朝天的景象，甄氏忘了适才在路上的别扭，“啧啧”了几声，道：“我也是有陪嫁地的，赶明儿我也建个园子去。”
孙氏心里还记着她适才讽刺自己没孩子，在家里什么事也管不上专吃闲饭的话，便嘲笑她：“三嫂建园子是为了种豆植桑的吧？”
甄氏见她讽刺自己不懂风雅，气得拿眼瞪她：“我是会种豆植桑，你倒是会什么？”
孙氏也翻了脸，这次她没有退让，而是反唇相讥。二人你来我往的，说个不亦乐乎。牡丹被她二人吵得要死，懒得再替她二人打官司做浆糊，命前来迎接的阿桃将她二人领进屋子里去吃茶尝果子，趁着没有岑夫人压制，要吵就一次吵个够，省得憋成内伤。她自去寻五郎说话。
五郎正按着牡丹先前的吩咐，指挥人将园子角落里最肥沃的一块约有二十亩的地周围砌起一圈矮墙隔起来，以便将来做种苗园。见牡丹来了，便笑道：“丹娘你来啦？你看这种苗园我没给你圈小吧？”
牡丹笑道：“没有。其实这两年只怕是种不满的，只是留着以防万一罢了。”她原本是想着，这种苗园很是重要，而这园子太大，管理看守都不方便，最好就是将这种苗园与自己住的地方连在一起，以便随时看管的。先前福缘和尚还没说什么，后来听她说是要建了围墙来圈着的，便说那会破坏整个园子的布局，大笔一挥，就将种苗园划在这个角落里。她为难了很久，想到这里确实也清净，地也肥沃，最终同意了他的安排。若是她知道这个决定在将来某一天几乎给她带来灭顶之灾，她是怎么都不会同意的。
但这都是后话了，此刻的牡丹即便是面对挫折也仍然充满了斗志，对未来更好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她是怎么看这片属于自己的土地就怎么顺眼的。矮墙已经快要砌完，她心满意足地沿着院墙走了一圈，问了五郎这两日没人上门来找麻烦后，便高兴地将自己在城中走访了下游几户人家的事说了一遍。
雨荷在一旁快嘴快舌地将人家如何刁难她们，牡丹又是如何应对的这些事儿尽数添上。听得五郎直点头，赞许地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照这样下去，丹娘很快就不要哥哥们帮忙了，还能替哥哥们招揽生意呢。”
牡丹笑道：“哥哥们哪儿需要我招揽生意？我一说何家的香料铺子人家就认得了，若不是你们把咱们家的铺子做得这般好，就算是我的嘴皮子磨破，人家也不会理睬我。”
五郎笑道：“好啦，咱们就不互相吹捧了，咱们说正事。我按着你让人送来的信，让胡大郎将里正和从前帮着修河道的约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当家人请来吃喝了一顿，我谎说当初买房子和地的时候，他们家只说这河是他们修的，一起转给咱们，但没什么凭证，若是以后想转卖，只怕会因为这条河的问题受影响。”
说到这里，五郎得意地笑道：“你猜怎么着？咱的酒肉备得多，他们吃喝高兴了，也还不知道这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才一说，很多人就说他们都知道这事儿的，然后就撺掇着里正帮着证明这河本就是属于咱们的，咱们想怎么弄都是天经地义。那里正也答应得爽快，都说有事只管找他们。有好多人问我这园子还收不收人做工，我想着乡里乡亲的，特别是这挖地挑土的，也不要什么技术，便将那强壮地挑了几十个，又选了几个手脚利索的妇人进厨房帮工。有他们本地人在，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就是为了工钱也会尽力维护咱们庄子的利益。”
牡丹笑道：“难怪得工期进展这么快，原来是有这个缘故，五哥真是想得太周到了，有你在此镇守，我全无后顾之忧。只是，我觉得请他们作证这事儿还应该再妥当一些，以绝后患。”这两日她将芳园的房契和地契研究了好几遍，那条河的在自己地头上的归属权固然是完全属于她，但上下河道却没有说明所占的地到底属于谁，属于花了钱，却没有办正式手续的情况，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纰漏，需得及早尽量补漏才是。
五郎是讲究一诺千金的人，自然也就相信众农人与里正当众说过的话都是一定要算数的，听到牡丹这样说，虽然不是很以为然，却还是道：“你打算怎么做？”
牡丹正色道：“虽是我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一些，但我想着到底是空口无凭，咱们请他们作证，他们按着事实说话，本是情理之中；可难保有人在中间弄鬼，用财势逼得人不得不说假话。到时候不但对我们不利，也让人为难，所以，我想就这河的由来写个字据，请他们按个手印证明一下。只有确认了这河的归属，才能断了那些人在这河上做文章，不要说是平安度过施工期间，就是以后也不怕。”
五郎沉思片刻，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既然如此，就赶紧办理。”兄妹二人快速回了屋子，一个磨墨，一个执笔，商商量量的，很快就将文书写了出来。文书中只说这河是本是由先前的周家独自出钱引来的，所经过的地都是花了钱的，并不提牡丹对这河有完全处置权的话，又将昨日来了的庄户名字写上，准备请他们一一按手印确认。然后提了两瓮酒，又将厨房里的半腔羊拿上，准备去请里正帮忙。
孙氏和甄氏吵得口干舌燥，没了精神才住了口，百无聊赖地坐着大眼瞪小眼，眼看着五郎与牡丹兄妹俩跑进跑出的，忙得不亦乐乎，便也跟去凑热闹，问他们要去哪里？听说是要去找里正，两人都表示愿意跟了去，牡丹没心思陪她们玩，索性请托甄氏帮着看顾工地，孙氏帮着看顾厨房，这才将二人给打发了。
出了芳园，五郎假意虚抹了一把汗，道：“你三嫂和六嫂平时不是很要好的么？怎地今日就吵成这个样子？你也不劝，放着她们吵，若是过后都怪你在一旁看笑话，不肯劝架，看你怎么办。”
牡丹笑道：“她和六嫂好，那是从前，现在她们都有底气，不用联合谁，也不用讨好谁，当然也就谁也不怕谁。平时在家有娘镇着，她们就算是心里有气也不敢大吵大闹的，今日就全当给她们放假出气，爱怎么吵就怎么吵，你看着，稍后回家保管又好了。”这就是岑夫人明确财产分配之后家里女人们最大的改变，拉帮结伙，背后搞小动作的现象少了，单个作战的现象则变多了。
五郎只是摇头：“你们女人脾气真怪，有也吵，没也吵，反正总有理由吵。幸好你五嫂不喜欢和人吵架，不然我也烦死她。”
牡丹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你真的会烦五嫂？那我回去就告诉她。”
五郎笑骂道：“哪有你这样当妹子的？巴不得哥嫂吵架呢。你要真敢，看我不收拾你。”
牡丹笑道：“你要敢收拾我，看我不找爹娘嫂子给我做主。就说你不许我和嫂子说真话。”
五郎摇头叹息：“你果然是被惯坏了。胆子越来越大。”
兄妹二人说说笑笑地找到了那里正家中，找到人后双手将礼物奉上。里正姓肖，名会，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家里并不富裕，也是从农。寻常人家平时难得吃肉，他见到酒肉高兴得很，想着他们是来拜地头的，这一片的庄主可没谁这么稀罕过自家，当下面子里子都得到了满足，对五郎和牡丹极其热情。
可一听他们说明来意，就没前日喝酒吃肉时那么爽快了，水也没倒一杯给他们，光皱着眉头拿着那文书翻来覆去地看，就生怕自己大笔一落会惹出些什么不该惹的麻烦来。
五郎与牡丹忍着急躁，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等他看个够，好容易等他看够了，他却道：“已经说过的事情，就不会变卦，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又何必多此一举？”说着就要将文书退给牡丹。
牡丹见他不肯，有些紧张，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尽量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诚恳：“肖伯父，您也知道，这庄子其实是我的，我日后少不得要靠它养家糊口，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转手。我写这个东西，并不要将这河封堵什么的，也绝对不会因为我的缘故，让下游的几户人家没水用。我只是为了特殊情况的时候应对方便，比如说，我这庄子到处引了水的，要是谁在上游将我的水给断了，我一个女人可怎么办呢？这园子就等于废了。我全部的嫁妆都放到这庄子里去了，心里不踏实啊。”
肖里正笑道：“小娘子，你放心，不会有人这么做，假若真的发生了这种事情，自然有我们为你作证。”
不是没人这么做，而是已经有人在这条河上打主意了。牡丹叹气道：“我现在倒是不担心，就怕将来年深日久不好找人。您看，这上面只是写了这河是周家全额出钱修的，其他也没说什么不是？我只是想请您做个证明，有这回事就行了。其实，我昨日也去拜会了我下面几家庄子的主人家，他们也都很是通情达理，但我就是怕将来又换了主人说不清。”
她虽然说得合情合理，但肖里正就是不表态，一会儿瞟瞟她，一会儿又瞟瞟五郎，一会儿又看看他们拿去的酒和肉。牡丹急得简直有些坐不住了，需知里正这里乃是很关键的一步，需得靠着他引着去寻那些农人，有他领头，人家才容易按手印。他不按手印，可怎么好？
肖里正不肯在文书上签字，牡丹与五郎就厚着脸皮不走，肖里正收了他二人的东西，不想退礼，也不好赶他们走。三人就面对着面一动不动，正当几人僵着笑脸死熬的时候，一个妇人的大嗓门从院子里响起来：“哪家的死狗，怎地来了这里！是闻着什么味儿了呢？”一声闷响，窗外传来狗“唧儿”一声怪叫，接着外强中干地几声低嚎，渐渐地去远了。
紧接着一个三十多岁，穿粗布衣裙，浓眉大眼的妇人拍着手走进来，目光在五郎和牡丹的身上转了一转，再落到那两坛酒和半腔羊上面，大着嗓门道：“哎呀，贵客上门，水也没一杯，真是怠慢了。这狗鼻子可真尖，原来果真是嗅着肉味儿了。”
肖里正皱了皱眉头，显得很不高兴，终究没发作出来。牡丹有心与他家套交情，便笑着起身道：“这位姐姐是？”
不等肖里正开口，那妇人已经利落地用粗瓷杯子端了两杯水上来：“看这嘴巴多甜。我姓周，人家都叫我周八娘，小娘子叫我周八娘就行，这两日我在你们庄子里的厨上做活，工钱一日一结，伙食也好，你们家很公道，没有为富不仁，很不错。”
牡丹对她这个评语有些受宠若惊，紧接着居然从周八娘身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又见她的手也洗得极干净，递上来的杯子虽然旧，同样极干净，便端起喝了一口，结果发现还有一丝丝蜂蜜味儿，不由对这周八娘很是生出几分好奇来。
周八娘见牡丹喝了水，满意地一笑，也不说明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伸手就去拿肖里正面前的那张纸，粗略扫了一眼，道：“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你前日也当着大伙儿说过的，今日就给她作了这个证又如何？”
肖里正闻言，撅着几根稀疏的胡子拿眼瞪着周八娘，周八娘歪着下巴睁大眼睛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肖里正慢慢败下阵来，道：“罢了，看你们是实诚人，想来也不会害我。若是拿这个去做怪，害了我，少不得要和你们争到底。”
周八娘立时换了张笑脸，笑眯眯地去屋角取了枝秃头笔并一小块墨，半只破砚台和一只破碗来，注些水进去，卷起袖子开始研磨，示意肖里正签字画押。肖里正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歪歪扭扭地写了此事属实，然后落下自己的大名。
牡丹与五郎见状俱都有些吃惊，先前他们猜着这二人约莫是公公与儿媳的关系，最多周八娘这个儿媳是当家理财的，所以才这样嚣张，可这会儿看这二人“你”和“我”的，又互相吹胡子瞪眼睛，却不像是公公和儿媳，倒像是一家人，可是这年龄，相差也蛮大了些。
周八娘见肖里正写好了，满意地拍拍他的手，将那文书拿起递给牡丹：“看看还差什么？”
牡丹厚着脸皮从雨荷手里接过一小盒朱砂递过去，周八娘呵呵一笑，示意肖里正按手印，肖里正气哼哼地按了一个，又瞪了周八娘一眼，抓起一个斗笠沉着脸对五郎和牡丹道：“走，我领你们去找人。”
牡丹大喜过望，忙向周八娘行礼道谢，周八娘摆摆手，笑道：“算啦，我是晓得你为啥要这样做的。”话音未落，肖里正就狐疑地看过来，牡丹又是紧张又是害臊，周八娘这样大方，倒显得她算计不明就里的肖里正不厚道了。
周八娘却豪爽地哈哈一笑：“这样才好啊，省得后面左右为难。好啦，咱女人不容易，快去吧。”听这意思，却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牡丹微微红了脸，对着周八娘感激地笑了笑，回头跟着五郎和肖里正一起往外走去。
待众人走了，周八娘利落地将酒藏在了床下，把羊肉放在吊篮里吊入井中湃着。刚收拾好就有人提着两包糕点和一封茶趾高气扬地找上了门，说是要找肖里正办事。周八娘扫了来人一眼，认得是宁王府庄子里的人，便殷勤地请他坐下喝水等着，等她去寻肖里正来。待出了门，她也不去寻肖里正，直接就往芳园的大厨房里继续做事去了。那人根本想不到周八娘会扔下他不管，便耐着性子在肖家一直坐着等。
因是农忙时候，人多数都在田间地头忙活，五郎和牡丹几人少不得顶着烈日，在田埂间穿行许久，挥汗如雨，总算是将事情办妥了。牡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盖了二十多个红手印的文书折叠好，放进怀里藏好，感激地请周里正去庄子里吃饭，周里正沉着脸道：“不去了，又吃又拿，占理的事都不占理了。你拿了这个东西，不许作怪。”
牡丹诺诺应下，陪着笑脸将人送走。兴奋地一把抓着五郎的手笑了起来，有了这个，她虽然还不能完全支配这条河，但总算是能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再不怕旁人说三道四了。
她在这里高兴，肖里正那边却是焦头烂额。

第九十七章 威胁
牡丹回到芳园，不见甄氏与孙氏，找人一问，却是陪着福缘和尚往园子后面看工程进展去了。牡丹没想到福缘和尚今日会来，少不得前去陪同。
走至桃李林时，忽见如满小和尚嬉笑着从林子里跑出来，一手抓着个吃了一半的桃子，一手牵着衣襟，还兜着几个桃子并李子，还不忘回头去逗阿桃的弟弟阿顺：“来啊，追着就给你。”
阿顺跑得脸红扑扑的，张着两只手跑过来，边跑边叫：“小和尚，你不许跑。”
二人一时见到了牡丹，便顿住了脚，阿顺学着大人给牡丹和五郎行礼问好，如满却是眨巴着眼睛道：“何施主，你怎么才来呀，我一早就等你给我送桃子去，总也等不到，少不得求着师父过来瞧瞧。”
牡丹笑道：“本打算回去时再给你带去的，既然你来了也就不管十个还是八个了，就一次吃个够。只当心稍后别吃不下斋饭去。”
如满呵呵笑着：“师父在林子里看人挖河道，我领你们去。”说完无忧无虑地蹦跳着往前面引路。阿顺上前揪了他的衣角，抓了一个桃子喂进嘴里快乐地跟着他往前跑。
牡丹看到阿顺蹦跳着的背影，想起当初那个怯生生的小男孩来，不由感叹了一声何志忠做事厚道。
桃李林中的河道已经挖了三分之一，不断的有占了道的桃树、李树被提前把果子全数摘了后移栽到一旁去，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吃果子，还把他们觉得熟得最好的摘了递给一旁的福缘和尚，福缘和尚也不推辞，就在袖子上擦擦就开吃。
孙氏和甄氏远远地站在一旁看着，不时窃窃私语，二人的表情都不是那么好看。甄氏一见到牡丹，就挽着孙氏的手快步走过来把牡丹从如满身边拉开，立到一旁气愤地低声道：“丹娘，你也该和你五哥说说，好好管管你请的这些人，干活就干活，干什么还顺手牵羊吃主人家的果子呢？真是不像话！难道这个不值钱的？拿去卖也能卖着好些钱的！”又瞅了孙氏一眼，“我是要管的，偏你六嫂拦着不许我管。”那意思是看你还当不当她是好人。
孙氏忙道：“这偷儿名声可不好乱安。我是想着他们当着我们的面都敢吃，而且吃的也只是要移栽的树，其他人家并没有动，那便说明他们心里有数，说不定是得了五哥或者丹娘允许的，咱们不知道情由，还是不要随便开口的好，不小心得罪了人，岂不是给丹娘添麻烦？”
甄氏不依，道：“丹娘，难不成还真的是你们允许他们吃的？”
五郎走过来沉声道：“是我许他们吃的，咱们正在用人的时候，其他长在树上的也就不说了，这些不能留的难不成还要专门让人送去卖钱不成？吃两个果子也不会怎样。”何必这么刻薄？
甄氏撅嘴道：“好好，就是我一人多事。”
牡丹忙握住她的手，笑道：“嫂嫂也是为我着想么。”
甄氏道：“我脾气不讨人喜欢，好心也不得好报的，知道你们背地里都说我刻薄哩，但我这人一是一，二是二，既然是请他们做工，便是给了工钱的……”
孙氏眼看着福缘和尚走了过来，忙拉了她一把：“福缘大师过来了。”
甄氏悻悻地住了口，牵强地对着福缘和尚笑了笑，福缘和尚和五郎、牡丹见了礼，笑道：“贫僧过些日子要出趟远门，特意过来看看女檀越这里还有什么需要没有？”
她要问的地方可多着呢，牡丹忙道：“师父今日看了工程进度，觉得可有偏差的？若是有，请您和我说，也好赶早弄妥帖了。您是要云游吗？要去多久啊？我还有好些地方要问您呢，比如说什么地方放什么石头那啥的……”
“当前只是最简单的工程，也没什么偏差。”福缘和尚垂眸算了一算，“女檀越请放心，贫僧不是云游，待到需要建屋子和安放石头，堆造假山，种植花木的时候贫僧也就该回来了。”
牡丹松了一口气，笑道：“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了。师父请屋里喝茶。”
福缘和尚的目光闪了闪，微微有些诧异。他昨日夜里曾听蒋长扬说了牡丹庄子里的事情，又见牡丹在那个时候去找他，猜着怕是有事要求他，便特意来了这一趟，原也是想着，若是自己能搭把手，为她说上两句话也不甚紧要。谁知牡丹却不开口了。这又是为什么？
阿桃匆匆跑进来道：“娘子，大厨房那边有人找您呢。”
牡丹忙告了罪，请五郎陪着福缘和尚去屋子里喝茶说话，她自跟了阿桃去大厨房：“是谁找我？”
阿桃道：“是肖里正在厨房里骂他家周八娘呢。眼瞅着要动手了，她们便叫奴婢来寻您去当个和事佬。”
牡丹猜着大概是为了周八娘逼肖里正为自家帮忙的事情，只是先前她与肖里正分开的时候，肖里正还好好的，片刻功夫就发了脾气，也不知道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便问阿桃：“周八娘和肖里正是一家人么？我先前去他家，看着周八娘挺能干的，年纪也轻。”
阿桃见牡丹肯问自己，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小声道：“您不知道他们家的事情。他们原本不是一家人，周八娘原来是肖里正的小姨妹，嫁在城里的常安坊一户姓陆的人家，后来她丈夫死啦，肖里正家里的周大娘也死啦，肖里正就求周家续亲，求娶周八娘。周八娘不肯，但她家里还是逼着她嫁过来了。刚开始的时候，整天提着扫把追着肖里正打，打了约有两个多月，才消停了。”
牡丹这才明白为何周八娘会发出女人不易的感叹，原来她就是个被人欺负，不得意的女子。
阿桃见牡丹不说话，便大着胆子继续道：“这位周八娘的胆子可大着呢，花样也多得很，她曾经教过村里的年轻女子用旧竹篾片和橘叶来做熏香，人家都笑话她想过有钱人家的好日子想过疯了，她也不理睬，我行我素。奴婢曾经跑去闻过她那香，还挺好闻的。可是她也会做恶心事，去捉蛤蟆来做什么抱芋羹吃，还说是从百越学来的法子。真是恶心死了，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会想到去做这么恶心的事情。”阿桃说到此，配合地打了个寒颤。
她以为牡丹会和其他人一样，听到做这什么蛤蟆吃就会大惊小怪地觉得恶心，偏牡丹并没有表现出恶心的样子来，反而镇静地问道：“你看到过她做蛤蟆吃吗？”
阿桃愣了一愣：“奴婢没见过。只是听王大娘说的，厨房里的人还都说，如果不是周八娘做得一手好菜，生得一身好力气，就一定要和您说，不许她来大厨房帮忙。”
牡丹淡淡地“哦”了一声，阿桃在一旁察言观色，觉得牡丹不似不喜欢周八娘，反而好像还感几分兴趣的样子，便又把话朝着有利于周八娘的方向发展，笑道：“其实她挺能干的，这里谁家嫁女娶媳，都爱请她去帮忙做饭，为人也热情，肯帮忙。有次我那跑了的后娘追打我们，差点把我弟弟推进河里去了，还是她帮的忙，还和我后娘吵了一架。”
牡丹听到此，不由皱起眉头来，严厉地看着阿桃道：“这样说来，她不但是个能干热心的人，还帮过你的忙，你怎能跟着旁人在背后传她的闲话呢？这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
阿桃见牡丹突然翻了脸，吓得赶紧站住了，紧张地绞着手指，垂着头结结巴巴地道：“奴婢只是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您，想讨您欢心。”
牡丹见她一张小脸怕得瞬间褪去了血色，心想这孩子就是一颗歪脖子树啊，便道：“虽然你是为了让我高兴，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这种行为让人瞧不起。若是不改，今后只怕我这里是留不得你的。”
阿桃咬住嘴唇：“那以后奴婢再不说人坏话了，专拣好的说！”
牡丹叹了口气，叫过雨荷：“你教教她做人的道理！再教教她什么话该怎么说。”
雨荷微微一笑，老鹰抓小鸡似地提着阿桃的衣领，将她拎到一旁开训。
待到牡丹赶到大厨房时，闹剧已经收场，肖里正与周八娘二人正准备过来找她。肖里正撅着胡子，铁青着脸，嘴里骂骂咧咧的，周八娘却是满脸的不在乎。
牡丹忙上前与二人打招呼：“肖伯伯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肖里正一眼看到牡丹，忙奔过去气哼哼地道：“我不是你伯伯，当不起，别乱喊。你害死我了！早知道你不安好心，我就该无论如何也不要答应这蠢婆娘！”
周八娘满不在乎地上前拦住他，对着牡丹笑道：“小娘子，咱们寻个好说话的地方说话。”
牡丹便引他二人往屋里去，另寻了间僻静的屋子，请二人坐下后，小心地问周八娘：“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就说我害死人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八娘淡淡一笑：“不就是你们前脚刚走，宁王府庄子里的奴才们后脚就去寻他么？我想着反正这人只能做一回证啊，他自己去得晚了能怪得谁？白纸黑字落在那里呢，难道还能改过来？便没去找咱们的肖里正，给他倒了杯茶就来干活儿啦。”
肖里正气得发抖：“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人？王府！圣上的儿子！你惹得起吗？！”又瞪着牡丹，“你惹得起吗？！”
牡丹正要开口，周八娘便横了肖里正一眼：“你这人可真是笨得屙牛屎！老娘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却不懂得推脱，怨得谁？”
肖里正道：“我推脱了啊，我说了，他们来晚了，我已经写了那东西了，断不可能改过来，叫他们来找何家就是了，可是他不肯饶我啊，说我故意和他们作对，问我是不是不想做这个里正了，当头就给我一巴掌，把我牙齿都给打晃了……”
牡丹定睛看过去，果见他的半边脸有些红肿，不由很是抱歉：“实在是对不住，但事到如今，还是只有请您往我身上推了，医药费也由我来出，权当向您赔罪啦……”
周八娘道：“本来就要往你们身上推的。”见牡丹朝她看过来，坦然自若地道：“你们的目的是要我们替你们作证，我的目的也是既不想做亏心事，也不想夹在中间难为，任人打整，所以咱们算是各取所需，就是这老笨蛋人太笨，胆子又小又贪心，不会办事还想做里正，活该他倒霉。”
牡丹默默一想，就是这么回事。她当时没有据实以告，哄着肖里正帮自己办了这件棘手的事，但从周八娘那边来看，也是图个签了这字就把事情甩脱推给自己，由自己和宁王府去抗争，他们再不掺和进来的意思。
没有人是傻的，都是各怀心思，小老百姓为自家打算罢了，还真说不上谁好谁不好，只是说到底肖里正挨这一巴掌的确也是因为自家才挨的，周八娘其人的确也坦荡。牡丹便道：“都是我给你们添的麻烦，我在这里给二位赔礼了，请问这附近可有大夫，我马上让人去请来给里正看伤。”
肖里正哼哼道：“不必了！我挨打就当白挨了，可不敢再和你家有牵扯。人家说了，叫你等着瞧！我是来把她带回家去的，你赶紧把她今日的工钱算给她，然后你就等着宁王府的人来找你的麻烦吧！等着倒霉吧！”
封大娘送茶汤进来，闻言就有些恼怒，这人是怎么的，嘴里包着粪呢？怎么这样说话啊？当下便将茶瓯重重一顿，眼皮子一抬，就要说上两句，牡丹忙将她拉开，笑道：“谢谢肖伯伯过来报信，你们真是好心人，我会小心的。既是这样，我也不敢再留你们了，大娘，去帮周伯母结算一下工钱。”
封大娘办事老到，并没有去问周八娘的工钱是多少，直接就找五郎支了一缗钱来交给周八娘，周八娘笑了一笑，数了一百个钱，对着牡丹道：“多的就当是我卖草药给他敷嘴的。小娘子你好自为之。”说完也不要封大娘送，揪着肖里正去了。
封大娘沉了脸道：“丹娘，这到底是谁这么张狂？竟然敢趁着宁王府里发生这种大事的时候，在这外面如此张狂的乱来？他就不怕给宁王府惹上麻烦，也给他自己惹麻烦吗？明明知道咱们家是李舅爷的亲戚，还这样可恶。”
牡丹暗想，真相不明之前，她能做的，就是最大限度地做好防范工作，保护好自己和家人不被牵连进去，至于其他的自有李元去操心。便道：“我和去五哥他们说，这些日子我们大家都小心些，不要被人谋算了去。”
封大娘点头称是。牡丹看看天色不早，见雨荷领了阿桃过来，便吩咐阿桃道：“让人去林子里将新鲜上好的桃子和李子摘些来，备成四份，一份给福缘师父带回去，一份送家里，一份送给李家，另一份送去给楚州候府的白夫人。”又叫雨荷：“让厨房里赶紧送素斋饭来，吃了好让福缘师父早些回城。”
牡丹进去请福缘和尚吃斋饭，又将五郎叫到一旁，把肖里正来递的话说了一遍，道：“五哥，你今晚不要留在这里了，和三嫂、六嫂一起回去吧？”
五郎皱眉道：“既然他们要找麻烦，更该让人在这里守着才是，要是咱们统统都走光了，有人来捣乱可怎么好？不行，我不去。”
牡丹道：“五嫂很久没看见你了。这里我留下来就是了。”
五郎微微一笑：“你到底是个女子，那些肮脏手段哪里有我见识的多？你不放心我留下来，我怎么又放心你孤身一人留下来？这样好了，你若是真要留下来，便我兄妹二人一起留下来好了。”
牡丹沉默片刻，抬眼望着五郎嫣然一笑：“好。”
甄氏和孙氏听说牡丹不回去了，咋咋呼呼地念叨许久，说牡丹留在这里纯属是添乱，又说这里什么都没有，牡丹的换洗衣服也没带，不方便云云，一心想将牡丹说动，好跟她们一起回去。
牡丹只是摇头：“衣服倒是没问题，刚开工时我就带了两套来放在这里备用，其他的也不需要什么，不能让五哥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留下来给他搭把手也好。”她虽然不知道邓管事会做什么事来给她添堵，但这个时候她是绝对不会留下五郎一人独自守在这里的。
甄氏和孙氏无奈，只得道：“我们一到城门口就让家丁折回来帮你们。”
福缘和尚很安静地吃完斋饭，然后听从牡丹的建议，跟着甄氏、孙氏和何家的家丁一起结伴回城去，临走时，他静静地望着牡丹道：“小心木料。”
最脆弱的就是木料，一把火就可以烧得干干净净……烧完之后，她可不是要停工了么？牡丹打了一个激灵，认真答道：“好。”
福缘和尚微微一笑，向牡丹和五郎双手合十行了礼，谢过何家家丁牵过来的马，仍旧坐了自己骑来的那头驴，慢吞吞地去了。
牡丹和五郎商量了几句，趁着天色未黑，快速安排起来。木料砖瓦本是早就拉了来放置好，有专人看守的，如今有了这种危险，少不得要提高工价，多安排几个妥当仔细的人来看着，还要组织一个夜巡队，夜里在工地上来回巡护，以防有人潜入来捣乱。
天色渐晚，雨荷与封大娘二人将牡丹的房间收拾出来，又从厨房提了热水，叫牡丹去洗浴。牡丹着实也累极了，今日奔波一天，汗水出了又干，干了又出，感觉一摸都快要结了盐粒子，能够舒舒服服地泡个澡自然是求之不得。
她躺进澡盆去就不想出来，想着要趁此机会建个淋浴的洗澡房才是，晕晕乎乎靠在澡盆壁上就迷糊了过去，直到雨荷在外拍门才把她惊醒过来。
雨荷急匆匆地捧着牡丹的换洗衣服进来，看到她睡眼蒙眬的样子，不由嗔怪道：“又睡着了，若是着凉岂不是您自家吃亏受罪？”边说边将大块棉布盖到牡丹头上，替她擦头发。牡丹一边穿衣服，一边迷迷糊糊地道：“我三嫂和六嫂她们到了么？”
雨荷的手顿了顿，小声道：“适才有人来报，两位少夫人在回京城的路上，差点被一头疯牛给撞上！幸亏福缘师父机智，将那疯牛给引开了，才没有出大事。只是他租来的驴倒是被伤着了。”
牡丹的瞌睡一下子被惊得没了，她很难相信这是巧合。她阴沉着脸接过雨荷手上的棉布，将头发包起来往外走：“我五哥呢？”
雨荷追了出去：“在外面交代咱家的家丁和庄户们做事呢。您好歹将头发弄好，成个样子再出去吧？这里可不是家里，到处都是男人！”
牡丹顿住脚步，耐着性子任由她打整，好容易头发半干，绾了个简单的髻，便立刻去寻五郎。五郎果然领了几个工头在柳树下喝茶说话，见牡丹寻来，便走过来道：“你都听说啦？你别怕，她们都好好的，家里今晚会再派人来帮忙，也会连夜去和李家商量，应该很快就能解决，这里的事儿也有我，你安安心心的就好。”
牡丹皱眉道：“五哥，不过就是这么大点儿事，他们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的啊？他们就算果真要占了这地，也该直接来说一声，这样不明不白地，就光在背后搞小动作，还恶毒，怎么就生成这副样子了？”
五郎温和一笑：“傻丫头，这世上想不通的事情多着呢。人心至善，人心也至恶，正常得很。人和人是不同的，不要用你的想法去猜别人的想法，咱们觉得委屈，说不定他们也觉得委屈，你怎么没有任由他们去踩踏，反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们，和他们作对呢？实在是太不像话了。”
牡丹笑道：“是这个理。今晚你不打算睡了吧？那我陪你一起？”
五郎想了想，道：“好啊。还和小时候一样，我给你讲故事？”

第九十八章 站稳了！
天黑之前，李荇、大郎、六郎并十多个家丁出了城，并不直接赶去芳园，而是在城郊寻了个庄户人家坐着，直到二更时分方起身静悄悄地赶路，悄无声息地赶去芳园。
牡丹与五郎坐在灯下有一搭没一搭的将些小时候的事情来说，说着说着扯到了李荇，五郎笑道：“行之从小就喜欢跟着爹爹跑，说是将来要做一个大商人，坐很大的船，去很远的地方，没想到他果真跑去做生意……”
牡丹静静地道：“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做生意的。”
五郎叹了口气，给牡丹倒了杯茶，趁机将那早就想和牡丹提起的事情说了出来：“你五嫂有个姑表兄长，年龄和我差不多，前年死了原配，已是有儿有女，家中殷实，为人也厚道，长相也端正。人我是见过的，和三嫂娘家那个兄弟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可你五嫂还是不敢和娘说，也不敢和你说，让我先问问你，等这些事儿过了后，你愿不愿意见一见？”
牡丹一愣，难道她就只能配鳏夫么？已是有儿有女的，所以才不在乎她到底能生不能生吧？
五郎见她垂头不语，晓得她不乐意，忙道：“你不要多想，我们也只是按着我们的想法提一提，只是想为你好，万万没有逼你，让你不开心的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虽然真实情况自家人都晓得，却不可能拿去嚷嚷着给旁人知道。在旁人眼里，牡丹就是个病弱之身。
牡丹苦笑道：“我知道哥哥嫂嫂们都在为我操心，都心疼我，怎会故意让我不开心呢？我只是有些害怕嫁人了。”
她本是推脱之词，听在五郎心中却是另外一种感受，忙安慰道：“刘家那样的人实在是极少数，你五嫂这个姑姑家为人很实在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然你见上一见吧？”
忽听雨荷在帘外轻声道：“家里来人了。”紧接着，帘子打起，大郎当先走了进来，牡丹笑道：“大哥，你们怎么这个时候还能出城？”话音未落，又见李荇与六郎并肩走了进来。
牡丹没想到李荇也会跟来，这还是他向她表白之后，二人第一次见面，又是这样措手不及，一时之间倒有些尴尬。
大郎道：“早就出了门的，一直等到天黑尽了才敢往这里走。就怕被那几些个狗东西知晓我们来了，不敢送上门来。”
李荇从进来开始看了牡丹一眼后，就一直强忍着不让自己盯着她看，笑眯眯地道：“今夜咱们就来个守株待兔，瓮中捉鳖。”他笑得自然，但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叫自己的声音没打颤。
牡丹忙起身去倒茶，头也不敢回地道：“你们吃过饭了么？我让雨荷去做宵夜。”
大郎扫了李荇一眼，心想这二人这样坐着确实也怪难受的，便道：“去吧。”
牡丹借机走了出去，李荇不露痕迹地将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笑看着五郎道：“五哥，让巡夜的人撤回来吧。”
五郎笑道：“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李荇道：“防守这么严密，他们不敢来，咱们反倒不好动手了，我爹那里已然安排妥当了，就等咱们这里了。这起子不知好歹，为虎作伥的家伙，今夜便要叫他们有去无回！”
五郎道：“既然是你们已经安排好了的，且听你安排就是了。”
牡丹和雨荷、封大娘一道去厨房取了蒸胡饼送过来时，房中只有李荇和六郎在，大郎与五郎却是到外面布置去了。六郎眨眨眼，抓了个蒸饼道：“我去看看大哥他们。”不由分说就径自走了。
牡丹沉默片刻，堆起笑来，将肉汤递给李荇，语气轻松地道：“表哥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帮忙。我还说不用你帮忙了呢，结果还是劳动你跑这一趟。”
李荇见她笑得没事儿似的，想到刚才来时听到的五郎那几句话，心里堵得发闷发慌，有心问她几句，扫了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封大娘和满脸别扭的雨荷，终究暗叹了一声，强笑道：“我还真怕从此你就不要我帮忙了。”
牡丹听他一语双关，笑容就有些勉强，封大娘咳嗽了一声，笑道：“丹娘，时候不早了，您该歇着了，这里有老奴伺候，保管他们个个吃得饱饱的，您就放心吧。”
牡丹无奈，只好和李荇行了个礼，道：“那我先去歇着了，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和封大娘说。”
李荇忙放下手里的汤碗，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你安安心心的去歇着，万事有我们。”他话虽如此说，暗里却嘲笑了自己一回，这次他是又帮上了她的忙，那么以后呢？只怕她身边越来越不需要他了。正在怅惘间，封大娘将一大个滚热的蒸胡塞到他手里，热情地道：“表公子，多吃点！”
李荇无奈，只好埋头与蒸胡、肉汤奋斗。
出得门去，雨荷沉默着打了灯笼，引了牡丹回房。牡丹沉默地挽住她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头上，轻轻喊了一声：“雨荷。”
雨荷“哎”了一声，静心等待她说话，牡丹却又没了声息。一直到牡丹躺下，她给牡丹放下帐子来，牡丹才眼睛亮亮地看着她，低声道：“你说我要是和他们说，我不想嫁人，他们会不会生我的气？”
雨荷一听慌了神，道：“您怎能这么想呢？您正是花一般的年纪，难不成要孤独终老？这是暴敛天物！”
“还暴敛天物呢！你可真会说。”牡丹扑哧一声笑出来，摆摆手制止住雨荷接下来的一连串劝解的话：“我就是说说而已，不想给人做后娘。”
雨荷没好气地道：“不想就不想呗，家里谁舍得逼您？没来由说这种话，吓死人来。”
牡丹调笑道：“你放心，就算是我一辈子不嫁人，也不会拘着你，让你陪我一辈子的。”
雨荷红了脸，嗔怒地瞪了她一眼：“您说什么呀！”报复地扑哧一口将蜡烛给吹灭了，也不理牡丹喊她，径自到外间去躺下。
不管旁人怎么看，她绝对不委屈自己嫁个莫名其妙的人。牡丹翻了几个身，架不住疲累，静静地睡过去了。四更时分，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声，说是抓到了贼。牡丹要起身去看，偏被封大娘堵住：“您要真想知道，待老奴去打听了来，半夜三更地跑外面去做什么？”
牡丹无奈，只好任由她去打听。约有一炷香后，封大娘回来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几个小毛贼，从身上搜出了火石火镰还有油。果然是想混进去烧咱们的木料，大郎他们安排得妥当，来了个瓮中捉鳖，人赃俱获！现下正在审呢，说是天亮就要送去宁王府。”
好容易熬到天边放亮，牡丹把熬了一夜的封大娘按下去躺着休息，她与雨荷去厨房安排早饭。去叫大郎等人吃饭时，屋外不闻任何声响，掀开帘子探头去瞧，但见几人歪歪倒倒地躺靠在榻上、绳床上，竟然是都睡着了。
牡丹正要退出去，忽见靠在绳床上的李荇突然睁开了眼，定定地看着她。牡丹的心口一跳，赶紧将头缩回去。才转了身，帘子一掀，李荇快步跟了出来，轻声道：“丹娘！你是打定主意一看到我就要躲了么？”
雨荷见状，拿眼盯着自己的鞋子尖，一点一点地蹴到一旁去站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牡丹沉默片刻，回头望着李荇微微一笑：“表哥说笑话了，我怎会一见到你就要躲？”
李荇看到她交替握在胸前的青葱玉手，恨不得一把握住让她听他细诉才好，但他不敢，只怕这样一来会从此再不能近她的身。他将拳头在袖笼里握紧又放松，放松又握紧，好容易平复了心中的波澜，笑道：“不是就好。就算是……那个，反正你明白的，旁人是旁人，我是我。”见牡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有些语无伦次地道：“早知如此，那些话我就不该说给你听，咱们还是像从前那样，你不要特意躲着我，好么？”
牡丹心想，已经说出口的话，怎能当它没有说过？已经发生的事情，怎能当它没有发生过？她倒是想呢，只是大家都不这样看。看看，大郎不是就掀起帘子探出头来，狐疑不满地看着二人了？牡丹飞快地喊了一声：“大哥。”
李荇唬了一跳，迅速调整好了表情，坦然自若地回头看着大郎微微一笑：“大哥，我正和丹娘说那几个人已经供认不讳了，这次咱们把这事儿弄好后，这一片就不会再有人敢来生事了。”
大郎也不戳破他，笑道：“这次真是辛苦行之了。”回头看着牡丹道：“丹娘！你去看看早饭好了么？得赶早回去呢。”
牡丹忙道：“我就是来叫你们吃饭的。吃了饭以后都歇上一觉再走吧？”
李荇道：“不行，得尽早回去才好安排。”
大郎回身喊了一嗓子，五郎和六郎揉着眼睛出来，几人说说笑笑地吃了早饭。仍由五郎守在工地上，牡丹随着大郎等人一道回城。李荇命人将那几人捆在马后，当着众庄户和工人的面，拖着上了路，一行人摇摇摆摆地回城去。
一路上总有庄户好奇地停下来，盯着那几个人看，窃窃私语一通，有那大胆好事的便直接问这是做什么？李荇便大声说这几人都是借着宁王府的名头做坏事的，他奉了宁王之命前来捉拿这几人，现下就要送回去交给宁王殿下处置了。看以后谁还敢借着宁王府的名头再做坏事。
牡丹看到众庄户敬畏的神情，不由暗想，虽然宁王要名声，定然不会容许这些小虾米坏他的事儿，可李荇这样嚷嚷得人尽皆知，何尝又不是为她撑腰呢？从此以后，这一片只怕不会轻易有人来找她的麻烦了。她算是站稳了！
一行人回到城中，大郎与李荇自将人送去宁王府，牡丹则与六郎回家去听消息。中午时分，大郎喜滋滋地回来，道：“宁王殿下大怒，已是严厉处置了那几人，又命人去绑庄子里的管事来问罪了，不单是那邓管事，就连庄子里的总管也一并获了罪。丹娘，以后应该再没人敢去你庄子上寻事了。”
牡丹皱眉道：“不是说那邓管事是王府大总管的侄儿么？表舅他们会不会因此得罪人？”
大郎呆了一呆，随即笑道：“应该不会吧？人赃俱获，他就算是想反驳也没办法的。再说表舅厉害着呢，他自己有数。大总管哪儿能和他比？宁王殿下也说啦，他下面的人要是个个都像这些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刁奴一般行事，他再好的名声也不够败坏的。”
薛氏笑道：“你亲眼见着宁王殿下啦？”
大郎笑道：“那是自然。我也没想到，不过表舅叫我进去，我就进去了。他问了我一下具体情况，然后又安抚了我几句。要我说，这亲王也没什么可怕的，脾气好着呢，说话也好听，比王府那些人平和多了。”
牡丹现在就好奇，到底那邓管事是为什么和她这样百般过不去的？
到了傍晚，前来做总结，汇报情况的李荇终于将得到的具体情况报了上来。却是有人挑唆那邓管事，说愿意出高价买芳园，只要他能弄了来，就一定要。去拿邓管事的人从他的房间里搜出十两黄金，据说就是定金。
牡丹苦笑了一下，不用问她也知道那人是谁，和她结下深仇大恨，几次三番总想和她过不去的人，还能有谁？
果然李荇看了她一眼，道：“好像是说，某人从马上摔下来，虽然还未痊愈，但肯定瘸定了，成日大发雷霆，便有人去和她说，我姑姑的球技马术都非常好，若是那次我姑姑她们跟着一起打球，她肯定不会发生这种意外。只是不知为何，这账又算到了丹娘头上。不过，宁王殿下已经派人去魏王府了，想来她以后会收敛。”
牡丹皱眉道：“是谁和她说这话的？”她可真是躺着也中枪啊。

第九十九章 人为的误会
李荇笑笑：“这中间牵扯到他们宗室中的一些事情……反正以后再不会惹到你头上来，就不必理睬了。”有人想趁着宁王妃薨逝，宁王无暇他顾，趁机搞点事情出来，牡丹不过是在适当的时间，适当地点，刚好撞到刀口上而已。但这些事情，他却是不好和何家人说得太清楚，说多了也没用。
宗室间的事情，左右逃不过权势利益之争，这就是说，在背后捣鬼的人，目标并不在她，而是浑水摸鱼什么的。既然以后不会再惹到自家头上来，牡丹就识相地打住了好奇心，转而道：“表舅没有因此和那大总管生出罅隙来吧？”
李荇道：“不会，我爹和大总管，其实都是殿下的左膀右臂，谁也离不得，他晓得厉害。要怪也要怪邓管事实在胆大包天，在那河上没能做文章，竟然就想着去害你。这样歹毒不识大体的人，迟早都会坏事，怎能留他？”其实他心里是暗自庆幸的，多亏当时那些人不认识牡丹，牡丹也不在场，就把孙氏当成了牡丹，直接就动了手。否则，换了其他时候牡丹独自带着奴仆行在路上时，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大事。
牡丹见他说得认真，便放下心来：“这样就好。”
李荇笑看着牡丹：“其实这次的事情，你反应很快，也做得很周到，很不错。若非你前面防范做得到位，让他们无他法可寻，也不会逼得他们顺顺利利便落入我手中。以后，你一定能将那庄子经营得很好的。”
牡丹微微一笑：“我不敢居功，没有表舅递条子过来，你帮着去设伏抓人，哥哥们帮我忙，也不会顺利解决。”
李荇见她只是客气，刻意生疏，不由暗想，总这样逼着也没什么意思，不过越逼越远而已，还不如随性的好。便晃晃头，漾起一个笑来：“那你忙着，我去陪姑父他们说几句话。”言罢起身坐到何志忠，听他胡吹海侃，间或插几句嘴，又逗弄孩子们几下，逗得孩子们大呼小叫的，看着却似回到了从前的光景一般。
牡丹在一旁含笑看着，觉得其实就这样也挺好的。忽见甄氏似笑非笑地走进来道：“丹娘，蒋家的邬管事来了。说是要见您呢。”
牡丹立刻就想到肯定是送牡丹花种子来给自己的，连忙起身和岑夫人说了一声，岑夫人交代道：“好生招待。”
牡丹应了，领了林妈妈和雨荷出去，果见邬三坐在侧厅里，正由家中总管陪了说话。见牡丹进去，邬三立刻起身行礼问好，将一只竹篮递过来，笑道：“这是我家公子当初答应娘子的牡丹花种子，也不知道采摘的时机是否合适。”
“想来一定是极好的。”牡丹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细纱布，对着光亮处一瞧，但见里面却不是直接装的蓇葖果，而是放着五六个绢布包，她随手拿起最大的一个布包来瞧，却见绢布上用笔细细写了几个字：“南诏紫牡丹。”字写得雄健朴拙，似是男子手笔。打开一看，里面放着二十多颗蟹黄色的蓇葖果，又饱满又清爽，真真适合得很。
她一边感叹这蒋长扬手下的人做事认真细心，一边拿起其他布包来瞧，绢布上一一都如同第一包一样写了花名，有甘草红、鞓红、玉版白、朱砂红、粉二乔，只是里面的蓇葖果多的有五六枚，少的却只有一两枚。有半瘪的，也有饱满的，有些干些颜色深些，有些湿润些颜色浅些，想来采摘的时候不一样，采摘的人也不知道那些合适，那些不合适，就一股脑地摘来了。不过，总是得用的。
邬三见牡丹满脸喜色地翻看那几包种子，不由微微一笑，适时插话道：“这些是其他品种的，花匠按着公子的吩咐，也是在果皮呈蟹黄色的时候就摘下来放好的，只是不多，摘下来的时辰也要久一些，故而要干点。我家公子爷想着您大概会需要，便让小的一并送了过来。也不知道您有没有用。”
真是非常意外的收获，牡丹笑得合不拢嘴，鸡啄米似地点头：“有用，有用，太有用了。”又刨了刨那种子，方才想起和邬三道谢说客气话：“蒋公子实在太大方啦，包种子的人也细心得很，这字写得真好。你们家这位新来的花匠实在很不错。”按着她想象，蒋长扬这样的人是绝对不可能亲手包这些花种子的，自是那花匠做的。
邬三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神色来，含含糊糊地道：“嗯，这位花匠的确不错。这字……这字的确是写得很好。没有十多年的功力写不出来。”
牡丹没注意到他的神色，点头赞同：“稍后请邬总管替我向蒋公子道声谢。”接了雨荷递过来的两个荷包，递给邬三道：“多的这包请邬总管喝茶，小的这包是给那位花匠的，光看这种子包成这样子，还写了花名，就知道是个做事踏实仔细的人。”
邬三的手顿在半空中，想了想，伸手接过荷包，笑道：“那小的替他谢过何娘子赏了。”
牡丹笑道：“应该的。”
邬三笑笑，收起荷包，正色道：“何娘子，我家公子今日去看福缘大师，听福缘大师说起你们庄子里的那件事又加重了？还请你和小的说说，如今是怎么一个情况？我家公子兴许可以请人帮忙去和宁王府打声招呼。”
牡丹笑道：“谢你们关心，没事儿了，已经解决好啦。我正想着改日要去府上说一声，烦劳蒋公子挂心了。”
邬三有些疑惑，昨日疯牛都已经追到大路上了，还说没事？真的假的？
牡丹见他满脸的不相信，便将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我表舅就是宁王府的长史，昨日因见事态越发严重，便请托他帮了忙，我表哥当夜就去了庄子上，将放火的人抓着，送到了宁王殿下面前，已是各得各的惩罚，以后不会再出来为害人了。”
邬三听说，也欢喜地向牡丹表示了祝贺，谢过留饭，告辞离去。
牡丹提了竹篮子进去，甄氏坐在岑夫人身边招手叫她过去：“给了你什么？”
牡丹打开给她们看：“是以前答应给我的牡丹花种子。”
岑夫人拿起一包来看，笑道：“包得挺仔细的，这字也写得真好……你说是花匠写的？花匠也能写出这么好的字？可真是难得极了！”
何志忠闻言，笑道：“拿过来我看看？”看了那绢包上的字，也忍不住赞叹：“果然写得好。这样一手好字却去做花匠，真是可惜了。”
李荇也拿过去看，不经意地问：“这是谁家的花匠啊？”
何志忠不在意地道：“就是上次端午节时救了丹娘的那位蒋长扬蒋公子。说来真巧，他的庄子也在芳园附近，邓管事去联合其他人家捣鬼的事儿还是他遣人过来说的，这才引起了丹娘的警觉。这人真不错，上次我们去道谢，就是随口那么一说，难为他就一直记着。”
牡丹笑道：“他能不记着么？我还欠他几株好花呢。”
李荇抿了抿唇，突然道：“丹娘，我听说你这些日子到处找牡丹接头，却又被人抢了去？我家里的那些我已经吩咐他们务必仔细看顾，等到秋天的时候就让人给你送过来。”
牡丹抬眼看过去，但见他无比认真的样子，心想当着全家人的面拒绝他的好意实在不妥，便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那价格可不许太高，不然你就算是我表哥，我也不要的。”
李荇忙笑道：“行，你按市价给我，可不许少给。”
说话间薛氏领人摆好了饭，入内来请大家吃饭。李荇很识相地起身：“我还有事呢，就先告辞了。”
何志忠一把拉住他，微微有些生气地道：“哪有不吃饭就走的道理？吃了饭再说！”
李荇为难地望了望岑夫人，岑夫人又不是对他有意见，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而且还是个好孩子，见他眼巴巴地看过来，心一软，笑道：“就是，傻孩子，难道在姑姑家里吃顿饭都不行了？从前也没见你这么客气过。快去坐着吃饭，多吃点。”
她才一发话，旁边已经懂事了的孩子们立刻一拥而上，将李荇簇拥着往前面去了。李荇出门前扫了那半篮子牡丹花种子一眼，轻轻挺直了腰背，将本就笔挺整洁的玉色袍子整了整，谈笑自若地与何濡、何鸿谈起诗词来。
岑夫人微微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啊，真的是太可惜了。
却说邬三哼着小调回了曲江池蒋宅，问清小厮蒋长扬在园子里的池塘边喂鱼后，便绕过小径，往后园而去。
天空已经泛黑，唯有天边还有几丝金红色的亮光从五彩的云霞里透出来，蒋长扬立在池塘边，将鱼食轻轻洒入池塘中，胖胖的锦鲤围在他面前，纷纷张着圆圆的嘴吞咽，发出轻微的“吧唧”声，蒋长扬的脸在半明半暗里显得轮廓格外分明。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道：“回来了？”
邬三捏了捏袖中的荷包，脸上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来，仍作了恭恭敬敬的表情上前道：“是，回来了。何家娘子说了，那件事情已经解决了。让小人替她向您表示谢意。”
蒋长扬将最后一点鱼食洒入池塘中，拍了拍手，回身望着他道：“解决了？这么快？她可说了是怎样解决的？”
邬三将牡丹所说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笑道：“这位何娘子，看着笑眯眯的，其实也是个要强的。”
蒋长扬“唔”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转身往后走。邬三忙喊了一声：“公子爷！”
蒋长扬站定，疑惑地道：“还有事？”
邬三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装满了钱的荷包来，双手递上，严肃认真地道：“这是何娘子给您的。”边说边偷觑着蒋长扬的表情。
蒋长扬一愣，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荷包不动。荷包是稳重的靓蓝色，上面简简单单地绣了一丛兰草。绣工还不错，花样子看着也还不差。他明明记得几次见到她，她的衣裙上绣的都是各式各样的牡丹，一朵比一朵更娇艳，一朵比一朵更夺目。怎么这个荷包绣的却不是牡丹？偏偏是丛兰草？蒋长扬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并不伸手去接荷包，淡淡地道：“她怎会突然送我荷包？你是故意捉弄我的吧？”
邬三闻言，震惊地抬起头来，道：“小的怎么敢？小的敢对天发誓，若是有半个字是假的，便天打五雷轰。真是何娘子送的。”他说的果真没有半个字是假的，而是有一个字是假的，是“赏”的而不是“送”的，所以他是不怕这个誓言的，叫他发十遍也可以。
蒋长扬有些不安地擦了擦手掌，犹豫道：“她为什么送我这个？你可知道里面是什么？”
邬三忍住笑，继续捧着荷包递过去，老实巴交地道：“小的不知，也不敢问何娘子，您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蒋长扬抿着唇接过荷包，入手就觉得很沉，掂一掂觉得很诡异。一拉开荷包，几个亮晶晶的通宝叽里咕噜滚出来，落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叮当几声脆响，滚进了旁边的草木中，倏忽不见。蒋长扬挑了挑眉，指尖一挑，将荷包口全部拉开，但见里面满满当当装的全是通宝，不由好生懊丧，抿紧了唇，抬眼冷冰冰地看着邬三，生气地道：“你又捣什么鬼？”
邬三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装作满脸委屈地道：“公子您可冤枉死小的了，何娘子说，包花种子的人包得极不错，字也写得极好，送给他买茶喝的。人家一片好心，小人也不好说不要，所以就拿回来了。拿也拿回来了，您要不要，就赏给小人吧。”
何家的丹娘不是一个不懂礼的人，怎会莫名其妙的打发下人似的送自己一包钱？看这样子分明是生了什么误会。蒋长扬明明知道邬三捣鬼，偏生又气不起来，只沉着脸道：“让你办件这么简单的差事，你都办得莫名其妙，还想多拿赏钱？！以后再这么办差，我看你可以回去了。”
邬三也跟着他沉下脸来，站直了垂了手，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是”。蒋长扬瞪了他一眼，轻轻踢了他一脚：“趁着还有点亮光，赶紧把钱找起来，别浪费了！关键时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呢。”
邬三弯腰弓背地将钱从路旁草丛中找了出来，认错态度良好地双手递给蒋长扬。蒋长扬又瞪了他一眼，将钱装入荷包中，把荷包口一结，转身就走。邬三忙老老实实地跟在他身后，赔笑道：“公子爷，明日是什么时候出发？”
蒋长扬头也不回地道：“巳时去法寿寺接福缘和尚，收拾好就走。”
邬三偷眼看着他手上的荷包，快步跟上：“那小人再去检查一下马匹装备。”
蒋长扬点了点头：“小心一些，稍后我会和大家一起吃晚饭，你去看看饭菜备得如何，记得要厨房添好菜。酒，每人只能喝一碗，多的不能喝，盯紧了。”
邬三应了，自去筹备不提。
蒋长扬握着那包钱回到房中，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来，轻车熟路地将桌上的蜡烛点亮，随手将那包钱放到了桌上的一个黄杨木匣子里。伸手在桌下摸索了片刻，摸出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来，对着烛光又细细看了一遍，就着烛火烧得干干净净。
少顷，邬三轻轻敲了敲门：“公子爷，大家伙都到齐了。”
蒋长扬吹灭蜡烛，转身拉开门：“走吧。”
暮色尚未完全降临，永兴坊的郡主府里已然帘幕低垂，灯火辉煌。穿着青衣，梳着垂髫，踩着线鞋的侍女们有条不紊地自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流水样地送至主屋那张做了金框宝钿装饰的长条桌上，以备主人随时取用。浓厚的苏合香油味无处不在，竟叫美味佳肴的散发出的香味几乎闻不到。侍女们也没心思去管，人人俱是提心吊胆，束手束脚，唯恐一个不小心弄出声响来，就被心情严重不好的主人治了罪。
待到菜肴上齐，几个平日贴身伺候的青衣侍女悄无声息地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肯去向清华郡主禀话。推搡了一歇，往日最得清华之意的一个婢女阿洁叹了口气，轻声道：“罢了，今日我去，以后轮着来。”其他人俱都松了口气，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来，一齐将她往后推。
阿洁碎步绕过六曲银交关羽毛仕女屏风，对着低垂的绛色纱幔后宽大的白檀木床榻上躺着一动不动，望着帐顶发呆的清华郡主轻声道：“郡主，菜已上齐。是否现在就将桌案抬过来，伺候您用餐？”
清华郡主眨了眨因为太久没有闭合而有些发酸的眼睛，冷声道：“刘畅还没来？”她的声音因为太久没有说话的缘故，显得嘶哑难听。
这声音听在阿洁的耳朵里，不亚于魔音穿耳，她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僵硬着脖子道，大着舌头道：“刘寺丞让人带信过来，说是要晚点过来，请郡主不必等他吃饭。”
阿洁是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说出这段话来的，她晓得这句话说出来之后的后果一定很可怕——自从清华郡主坠马受伤，卧床静养之后，脾气越发古怪暴躁，隔三岔五就一定要叫人去请刘畅过来陪她。她伤重之时，刘畅倒是次次都来，如今她的伤势稳定了，他来得就没从前那么勤了，五次中有三次来就算是好的，三次中还难得有一次不迟到的时候。来了也就是捧杯茶，捧卷书，坐在床边长久不发一言，清华郡主若是好好说话，撒撒娇，他还会偶尔应和一下，若是大发雷霆，砸东西，骂他，他便是纹丝不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清华郡主对此大为不满，骂他不是个东西，偏生旁人还都劝她，说她不对，夸刘畅脾气好，宽宏大量。他二人斗法，苦的却是她们这些下人，随时提心吊胆的，总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一个不小心，又招惹了清华郡主，从而惹来灭顶之灾。
阿洁果然没有猜错，她话音刚落，清华郡主就抡起一只瓷枕砸了过来。清华郡主虽然下身不能动弹，但两条长期运动的胳膊力气却是不小，随手抓这瓷枕什么的砸人，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阿洁脚趾头都吓得痉挛了，她一动不动地睁大眼睛，死死盯着瓷枕的飞行路线，算着要到了，方不露痕迹地偏了偏头。瓷枕呼啸着从她的发边飞过，看起来就像是清华砸得不准一样——清华平时惩罚人是不许躲避的，否则罪加一等，所以如何让有意的躲避看起来像意外，也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不是身经百战修炼不出来。
瓷枕落到地上时发出的破裂之声在空旷幽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刺耳惊人，清华大概是累了，没有再继续追究。逃过一劫的阿洁此时方觉得汗流浃背，腿一软，“啪嗒”一下跪倒在地，五体投地的颤抖着声音道：“郡主息怒！郡主保重！御医专门叮嘱过，您不能乱动，必须静养的。”
清华郡主“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恨声道：“竖子何其可恶！我如今是起不来床，不然我一定要叫他好看！”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阿洁：“去！再让人去催！和他说，他若是不来，我要叫他后悔一辈子！”她怎么这么倒霉！什么都不顺利，已经躺在床上了，家里人不但不顾惜她，还为了针尖大的那么一点小事，气势汹汹地上门来骂她！还有刘畅这个负心郎！她恨得差点把一口银牙咬碎。
阿洁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愁眉不展地招手叫了个小厮来：“再去请刘寺丞，求他务必要早些过来。就说，就说郡主今日心情格外不好。他若是不来，只怕会闹出更大的事情。”

第一百章 渣男的暗战（一）
坊门快要关闭的时候，刘畅方才阴沉着脸出现在郡主府，阿洁看到他，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虚虚抚抚胸口，轻轻吐出一口气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道：“刘寺丞，郡主等您好一会了，奴婢为您引路。”刘畅看也不看她一眼，将头仰得高高的，轻轻哼了一声。
看到有人将这危险的差事领了，其余人等自然巴不得能躲个清闲安稳，俱都退开不往前凑。这正是刘畅所需要的，他漫不经心地跟着阿洁走到后园，见周围无人，迅速将阿洁拖入到一丛丁香后，牢牢搂紧了阿洁的腰，在她白嫩的脸上亲了一口，微笑道：“好亲亲，下次见到我再不要像刚才那般笑了，当心被人看到，她的疑心重得很。”
阿洁伏在刘畅怀里轻轻喘气，委屈地抬脸看着他道：“她近来脾气越发糟了，动不动就拿人出气，先前为着您来迟了，就扔瓷枕砸我，险些将我的头砸破，我真是怕得要死，就生恐什么时候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月光下，她的泪珠晶莹，凤眼媚人，刘畅恍然觉得这双眼睛惊人的熟悉，情不自禁就带了十二分的怜爱轻轻舔在她的眼上，将那泪珠儿给舔干净了。
阿洁吃了一惊，见惯了情事的她，竟然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真情意。她贪恋地看着刘畅英俊的脸，轻声道：“先前魏王世子奉了魏王的意思过来，狠狠训斥了郡主一顿，还不许郡主辩白，说的话很难听。所以她的心情非常不好，等会儿只怕又要给您气受。”
刘畅道：“可知道为了什么？”
“我当时没能跟在里面伺候，竭力也只听了个大概。好像是郡主听了闵王府中一个姬妾的话，利用宁王府的下人去逼买黄渠边的一个庄子，如今东窗事发，宁王派人去和魏王打了招呼，魏王非常生气。”
刘畅皱起眉头默默想了片刻，捏了阿洁的胸脯一把，笑道：“知道了，你辛苦了。以后不要冒险了，被人知道不是耍处，你平平安安的最重要。”
阿洁将他的手挥开，娇嗔道：“我都是为了你。”
刘畅紧紧将她抱在怀里，轻声道：“我知道。”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阿洁的头和背，脑子里飞快地消化分析着听来的消息。闵王是皇二子，比宁王大得多，身边豢养了一大群奇人异士，利用这些人的奇能，四处游交权贵。比如说，上次陪他去参加宝会的袁十九就是其中一个。这次闵王指使姬妾来挑清华，是忍不住了吗？黄渠边的庄子？谁的庄子？好像潘蓉说牡丹就在那附近买了块地修的庄子，会不会是她的呢？
虫鸣唧唧，晚风轻拂，紧紧依偎着的二人似是忘了周遭的一切，只静静享受这月光下的温柔宁静。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惊醒了阿洁的美梦，也吓醒了刘畅的沉思。他给阿洁使了个眼色，二人快速分开，从两头包抄过去。
被包抄的人眼看逃不掉，索性站住了大摇大摆地迎着阿洁去，主动出声招呼：“阿洁，郡主听说刘寺丞来了，却总也等不到，让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却是清华身边的另一个贴身侍女阿柔。
阿洁的目光扫过阿柔手里熄灭了的灯笼，不动声色地微微一笑，站直了身子，坦然自若地抚了抚鬓角，握住阿柔的手，大声道：“是阿柔啊，你刚才来的时候没遇到刘寺丞吗？他早就独自进去见郡主了啊。”
阿柔带着一丝冷笑看着阿洁：“是么？我眼神儿不好，还真没看见。”
刘畅站在阴影里，听到阿洁的声音，确认了来人的身份，转身悄无声息地快步直往主屋而去。听到屋里传来清华咒骂人的声音，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深深呼吸一口气，待到侍女掀起水晶帘子来的时候，他脸上已经堆满了笑容。
他步履轻快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纱幔，绕过六曲银交关羽毛仕女屏风，淡笑着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冒火，愤恨地瞪着他的清华：“怎么又在发脾气？我不过是因为有公事，故而来迟了。听阿洁说你等着我一直没吃饭，怎么这样不懂事？说吧，想吃什么？我喂你。”
清华冷笑着翘起嘴角来：“你还记得我在等你么？什么有公事？我看你是又和潘蓉一起去哪里风流快活了吧？你喂我？你只怕巴不得我饿死才好呢！”
刘畅不以为意地接过从后面跟进来的阿洁递上的一碗燕窝粥，用银荷叶匙子舀了一匙递到清华的嘴边，温和地道：“我看你是闷坏了，成日里总在胡思乱想。我若能把手头的公事办好，你也有面子不是？你难道不知道我最想的就是靠自己的真才实学谋得一席之地？”
清华郡主半点面子都不给他，“噗”地一口将粥吹得到处都是，“呸”了一声，竖起眉头厉声道：“别个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真才实学？笑死人了，你以为你这个寺丞是怎么来的？如果不是我，你……”
刘畅忍无可忍，勃然变色，将手里的金花碗狠狠往地上一砸，也不管燕窝粥溅得到处都是，冷冷地瞪着清华郡主道：“是，我就是个没出息的货色，只能靠老子靠女人，若是没有你们，我要到街上去讨饭才能填饱肚子！如果你没摔下马，我也不会这么快就得了这个司农寺丞！如果没有你，今日我也不会被宁王府的人叫去喝酒！我倒是奇怪了，我是不能文还是不能武？你们凭什么瞧不起我？”
清华郡主很久没看到他爆发了，此时看到他发作起来，心中的那股邪火反而降了降，她狐疑地看着刘畅道：“你被宁王府的人叫去喝酒啦？谁叫的啊？都说什么了？”
“我是不想说，怕你听了又烦，但禁不住你这样折腾！”刘畅哼了一声，装腔作势地踢了前来收拾粥液的阿洁一脚，骂道：“不长眼的奴才，撞到你爷爷我了！”
阿洁“忍气吞声”地屈膝行礼，拿了帕子伏在地上将粥液打扫干净。不忘偷偷看了一旁拿了帕子殷勤上前给清华郡主擦脸擦锦被的阿柔一眼，然后给了刘畅一个眼风，收到刘畅肯定的眼神后，她方“怏怏”地退了出去。
清华皱起眉头道：“你都知道啦？”
刘畅虚张声势地道：“知道什么？人家就是莫名其妙地警告了我一通，我只知道你跟着闵王府做了件什么不该做的事。我说，你好好躺着养伤不可以吗？操那些心做什么？有事不会让我去做啊？掺和进去干嘛？你还嫌你身上的伤不重啊？”他越说到后面越大声，神情也越严厉。
既然不知道与何牡丹有关，那么他越凶，清华郡主就越觉得他是关心自己的缘故，原本非常糟糕的心情又稍微好上了那么一点，她默了一默，道：“我许久没有出门，又没多少人来看我，你也不和我说外面的事儿，我又怎会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这次是我考虑不周，给人当枪使了，以后不会了。你别担心，等我好了以后，我再进宫去求圣上，请他另外给你安排个更好的职位……”凡事一沾上这何牡丹就没好结果，这女人是命里带衰还是怎么地？
刘畅冷笑了一声，把头撇开：“我不稀罕！总怕一不小心就被人说成是吃软饭的，我可不想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清华郡主也不耐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到底想怎样？”
刘畅挥袖而起，阴沉着脸道：“我在外面忙乱了一天，你就专找着给我添堵的？我累得很，我看你还是安安心心养伤吧，养好了伤我再来看你。”
清华郡主如今的日子难过得很，盼了他许久，就指望着他能慰解慰解她，结果人才来没说上几句好话，吵了一架，砸了东西就要走，不由又气又恨，忍不住将正在吐着香烟的金鸭香炉抓起扔了出去，恶声恶气地吼道：“好呀！你只管走！有本事走了就再也不要来！”
金鸭准确地砸在刘畅的后脑勺上，雪白的香灰扑得刘畅一身都是。刘畅被砸得眼前发黑，眼冒金星，他顿住脚，冷森森地瞪着清华郡主，恨不得上前将她掐死才干净，拼命将那口恶气咽了下去，决绝地往外走。
清华郡主被他那一眼看得一阵心虚，不由有些害怕起来，当年，她和他说她要嫁人了时，他就是这样的一种神色，然后果真就再没主动来找过她，一直到她又回去找他，他不如意才又接受了她。如今看来，似乎又像是回到了那一夜，他这一走，多半是不会回头的……她眨了眨眼，声嘶力竭地道：“你敢走！走了我必然叫你全家后悔！”
“那么，你自己保重吧。记得哦，让我全家抄斩的那一日，你只管去搧我的脸，吐我一脸的口水，怎么解气怎么来。”刘畅古怪地笑了笑，她叫他全家后悔？如今他全家只有刘承彩一个人不后悔，其他人都后悔得很！
清华郡主看到他那决绝的神色和古怪的笑容，又听他说这种话，真的后悔了。可又拉不下脸来，又气又恨地将眼泪咽了回去，恶声恶气地道：“你这个……”

第一百零一章 渣男的暗战（二）
清华的狠话还未放出来，就见阿洁打起帘子快步进来，跪倒在刘畅面前苦苦哀求：“刘寺丞，郡主病中，身体不舒坦，心情也不好，又受了委屈，朝至亲至爱的人发发火也是人之常情，您请多多包涵她吧，她日日都盼着您来，夜里也睡不着……”
清华郡主见来了救兵，也就及时将那句狠话咽了下去，恶狠狠地瞪了站在床前，探头探脑盯着刘畅看，表情古怪的阿柔一眼，觉得这丫头怎生这么木讷，也不懂得在中间劝劝。若是阿柔有阿洁这么聪明，早点在中间挡上一挡，她和刘畅也不至于将狠话说到这个地步。可是再抬眼看到刘畅那张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的面孔时，她心里又开始难过担忧起来。
只听阿洁道：“刘寺丞，此刻外间坊门早已关闭，您就算出了府，也不能回去，不如留下来陪郡主吧？有什么心结是解不开的？好好说说就通了，主子高兴，奴婢们才能心安那。”说完只管“呯呯”磕头。
清华郡主听了这话，不由大喜，当真的，坊门都关了，他能去哪里？不过刘畅那倔脾气她知道，说不定会跑去哪户相熟的人家坐上一夜也是有的。她大气也不敢出地从眼角斜瞟着刘畅，只见刘畅虽然没叫阿洁起来，脸部的线条却渐渐柔和了下来。
清华郡主立时知道刘畅最旺的那口气已经被阿洁成功地挡住了，便低咳了一声，适时叹道：“我知道我成了这个样子，你便嫌弃我了，不然怎么总是对着我发脾气？再不顾我的死活了？你忘了从前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难不成你还怨着我以前嫁了那个死鬼？我名为郡主，但其实真正能做主的事情又有多少？如果不是总忘不了你，总念着你，我也不会想方设法想和你在一起，这世上，还有几人像我这般挂着你的？”
刘畅果然低低叹了口气，紧握着的拳头也松开了。
清华郡主一看有戏，忙道：“你累了一天，也该歇着了，我让人给你备下香汤，你去沐浴吧？”说到这里，她看了阿洁一眼，柔声道：“阿洁，你去伺候刘寺丞沐浴。”
看着是清华郡主给了自己体面，但阿洁知道，这体面背后带来的风险有多大，她咬了咬唇，为难地道：“奴婢还为郡主热着燕窝粥呢。”
作为主人，清华郡主非常喜欢阿洁这种凡事先把自己放在前头的性子，便轻笑了一声：“你这丫头就是个死心眼，不是还有其他人吗？你自去罢。”
刘畅回头看了立在清华郡主床前，已经被二人连串的精彩表演弄得有些发懵的阿柔一眼，状似不经意地道：“罢了，阿洁伺候惯你的，你须臾离不开。让阿柔来伺候我就行了。”
清华郡主一愣，眯起眼睛恶狠狠地看向已经呆若木鸡，痴呆呆看着刘畅的阿柔，几乎是呲着牙道：“好，就是阿柔。”难怪得这贱货适才看到他二人吵架，也不知道在中间转圜呢，只知道盯着刘畅看，原来是巴不得他二人越吵得厉害越好呢。
要说从前，她们也不是没伺候过刘畅洗浴，只是今非昔比，清华郡主疑心重的很，刘畅此时提出这个要求，只怕是陷阱。阿柔惊觉不妙，连忙推辞：“郡主，奴婢不……”
话还未说完，就被刘畅不高兴地打断：“怎么，我会吃人？好呀，清华，如今就连你府中的侍女都看不起我了，难怪得外面的人越发拿我当笑话看，想怎么捉弄就怎么捉弄。”其他人未必是想怎么捉弄他就怎么捉弄他，但刘承彩和清华的确是想怎么捉弄他就怎么捉弄他的，刘畅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十分暴怒。
刘畅暴怒，他那句“当笑话看”也严重地刺激了清华郡主，清华郡主不由得联想起许多事来，当下面沉如水，凶狠地瞪着阿柔：“我的话你也敢违逆？还不快去！”
阿柔只得心怀侥幸地低低应了一声：“是。”随即低头走到刘畅身边，轻声道：“刘寺丞，您请。”
刘畅肆无忌惮地扫了她的胸脯和腰臀一眼，朝清华郡主笑了一笑：“你等着，我稍后就来陪你。”
清华郡主看得分明，一口气憋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简直难过得要死。隔壁的刘畅并没有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偏生她越想越不一般，少不得竖起耳朵仔细听。她忍不住发作起来，一把将阿洁递上的燕窝粥推开，阿洁皱着眉头，担忧地看着她：“郡主，万事都等您养好身子再说。”
清华郡主赞许地看了阿洁一眼，咬牙切齿地道：“对，养好身子再说。”
虽是如此说，但刘畅一去不复返，却是叫她抓心抓肝一般难受，实在忍不住了，便叫阿洁去看。少倾，阿洁面红耳赤地回来，却什么都不肯说，她问得急了，便索性跪在地上只是磕头。以清华郡主的阅历，她如何能猜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刘畅，从来就是个风流之人，更何况他对自己多有怨言，当初他能不碰何牡丹，却对何牡丹身边的丫头下手去气何牡丹，如今他同样也能这样对自己。
自己如今倒是治得他家里两个女人近不得身了，但他又如何肯闲着？而且今晚她还刚用香炉砸了他的头，他定然是要报复自己的，清华郡主抓紧了身下的锦褥，恨恨地想，不急，慢慢地来，总有一日，她要叫他再不敢在她面前说个不字……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刘畅方神清气爽地走了进来，他换了身雪白的对襟丝袍，半裸着胸膛，笑容松快，仿佛全然没有看到清华郡主扭曲的表情，径自往她身边一倒，带着餍足的神情闭着眼睛道：“睡吧。累死人了。”
清华郡主见他须臾功夫就睡着了，使劲推了他两把，全然没有动静，不由悲从中来，不由发狠地想，她一定要早日好起来，好好收拾这负心郎，白眼狼。但这都是后话，目前她得先将胸中那口恶气给出了才行，她不露声色地对着阿洁招招手，磨着牙道：“带人去收拾干净了。”
阿洁脸上露出老大不忍的神色来，可经不住清华郡主毒蛇一般的眼神，只好屈膝行了个礼，表示一切照办。清华郡主从发白的嘴唇里轻轻吐出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看着，告诉她们，这就是背叛我的人下场！”
阿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无声地退了出去。阿柔不要怪她，要怪就只能怪清华郡主太狠毒，阿柔又看到了不该看见的事情，还存了不良的心思想借机把她踩下去。她不想死，那就只有阿柔死。
刘畅从睫毛缝里看到清华主仆俩的动作，晓得这隐患是除掉了，便放心地翻了个身，沉沉睡去。她能在他家里收买安排棋子爪牙，他也能的，就看最后谁玩死谁。萧觅儿，你等着瞧，这还只是开始呢。
五更三点，“咚咚”的晨鼓声和各个寺院的钟声依次响起，刘畅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身边就算是睡着了眉眼表情也显得肆意张扬的清华郡主，一只手顺着锦被放到了她的胸上，握准了，狠狠一拧，清华郡主果然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醒了过来。
她正要发脾气，就被刘畅拉手去按住某处，接着他轻轻咬了她的肩头一口，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处升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叫她忍都忍不住。她渴望地看着他，轻轻喊了声：“畅郎……”眉梢眼角都是春意，无比希望他能有进一步动作，就算是不能，能安慰安慰也是好的。
偏生刘畅却在关键时刻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道：“让侍女给你清洗清洗，药味儿太重了。安安心心地养着，我得走了。过两天我又来看你，千万别办傻事了。找个机会和你父王认个错，这样不好。”
清华郡主心头一股怒火不受控制地冲起来，眼角酸得难受，冷冷道：“你只管好你自己风流快活就好，何必来管我？”
刘畅今日的心情很好，半点也不计较她的坏脾气，哈哈一笑，道：“生气了？其实我昨夜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和阿柔开了个玩笑而已，不信你叫她来问。你病着，我怎会做这种事情？”
人都死了，问什么问，而且清华郡主也根本不会相信，在她眼中，就算是摸摸也和那什么没区别。
刘畅才不管她相不相信，径自起身披衣下床，不见有人敢上前来伺候他，他也不怪罪，自己动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对着静候在外伺候他用饭的阿洁，他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想办法传出去，就说她为了昨儿的事情，对魏王和世子极为不满，因此砸了东西，打死了人。”
天色还未完全放亮，刘畅回头看了一眼在晨曦中的郡主府，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待他慢慢拔光了她的牙齿和爪子，看她还能怎么在他面前闹？
他翻身上马，踩着晨光慢慢出了永兴坊，向着皇城走去。天色虽然昏暗，但并不妨碍跟在他身后的秋实目光敏锐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东张西望地从附近的安兴坊里骑马出来，俨然正是号称要在府衙里值宿的刘承彩。
刘畅也发现了刘承彩，他并不上前去打招呼，而是拨马走入另一条街口，等他过去之后方才低声嘱咐了秋实几句，秋实虽然有些害怕不安，还是领命而去。

第一百零二章 退一步？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气越发燥热起来，虽是清晨，却也凉爽不到哪里去。牡丹坐在廊下阴凉处翻看纱筐里的牡丹种子，她的心情很好，蓇葖果已经从蟹黄色变成褐色，果皮也在裂开，后熟过程完成得很好，只等时间一到就可以播种了。
孙氏欢天喜地的过来，笑道：“李家表姨买了新宅，要搬家，因着又是七夕，使人下帖子来请家里的人都去，听说还有好多人要去，丹娘你去不去？”她最近烦躁得很，因为芳园那边的工程进展顺利，牡丹不用经常跑，又要打理牡丹花种子的缘故，她已是很久没和牡丹一起出门了。如今见有这么个出行交游的好机会，自是恨不得好生去游玩一番。
牡丹手下不停，笑道：“表姨搬家，咱们自是都要去暖宅，怎能不去？”
孙氏见她口里虽然答话，心思却全在手上的活计上，不由拿扇柄轻轻敲了她一下，笑道：“娘叫你过去呢。”
牡丹命宽儿和恕儿仍将牡丹花种子收放到阴凉通风处，小心看守，便起身跟着孙氏往前头去。
岑夫人正和薛氏、白氏商讨送什么礼给李满娘暖宅比较好，甄氏、李氏等领着几个已经大了的女孩子讨论那天穿什么好。众人说得热火朝天的，俨然是非常重视此次暖宅宴会。
岑夫人见牡丹过去，伸手拉她坐在身边，道：“这次你表姨搬家，正好的你表姨夫又升了官，故而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去赴宴，听说其中不乏名门世家的女孩子。”
说到这里，岑夫人顿了顿，怜爱地看着牡丹：“这些人，多数是与你表舅和表舅母交好的，你表哥可能在年后就会授职了。”
既然李荇要授职，那么也就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宁王妃刚下葬没多久，李家没机会给李荇办这事儿，现下李满娘的丈夫升官、搬家、又是七夕，三件事加在一起，正是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的邀约所有有可能的名门官家女孩子们聚在一起，方便崔夫人挑选儿媳妇，也方便对方相看李荇，促成好姻缘的好机会。
牡丹只略略一想，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之处。当下微微一笑：“想来会极热闹的。”
岑夫人看着她道：“咱们必须去。”这搬家暖宅是一件非常隆盛的事情，身为亲戚，又是平时交好的，不可能不去祝贺。即便是不想对着崔夫人那张脸，就冲着李满娘的情分，也必须出席。幸亏届时李家和李满娘夫家的亲戚也会去很多，其中从商的人也极多，她们并不需要非得和那些官家女子们打交道，也免了牡丹许多尴尬。
牡丹笑道：“当然要去的。娘准备送什么好礼给表姨？”她自问这种情况她是有勇气也有能力面对的。
岑夫人见牡丹神情坦然，微微松了一口气，笑道：“还能有什么，咱们家的老本行呗。”
牡丹搧了搧扇子，笑道：“又是香山子？”
岑夫人笑道：“可不是？其他也没什么合适的，字画古玩咱们欣赏不来，你表姨和表姨夫也不是喜欢这个的，还不如送件实用的。”她顿了一顿，道：“你表姨请芮娘、涵娘、阿汶、阿淳、阿冽搬家当日帮她擎水执烛。咱们要给他们做新衣服，我就想着，不如大家都各做一套，你想要套什么样子的？”
牡丹笑道：“我就不做了。我还有许多衣裙没穿过呢。做这么多，岂不是浪费。”她又不是去做主角，况且她箱笼里果然也有许多新衣裙不曾穿过。
岑夫人皱了皱眉：“大家都做，你如何能不做？不妨料子选好一点，颜色清淡一点，你看如何？”
牡丹回头一看，几个嫂子侄女儿全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一副生怕她坚持不做，就害了大家都没有的样子，少不得失笑道：“那我就听娘的。”
岑夫人满意地道：“这就对了。”她见牡丹大方自然，觉得女儿争气，心情也就跟着好起来，随即回头笑骂几个儿媳孙女：“平时少给你们做四季衣裳了么？一个个的做出这样子来，简直是气死我啦。”
白氏忙起身给她捏肩捶腿，嘴儿甜甜地道：“娘自然是没少给我们做新衣裳，我还有几套好的没穿过呢。可是这衣服永远少一件，平时不觉得，关键时刻就总也觉得不满意，只好趁着表姨搬家这件大事儿好好敲娘一笔了。”
薛氏等人见岑夫人心情好，有意捧她，便凑过去七嘴八舌地说起好听话来，一个比一个会说，一个比一个的嘴巴甜。甄氏却是存着小心思，她的两个女儿蕙娘和芸娘已经渐渐大了，可以考虑相看婚事了，得趁着这机会好好打扮一下，也趁便弄点首饰什么的，当下三句两句就绕到了首饰上。
岑夫人原本就存心给家里的女人每人添点首饰，不主动说出来的原因就是等着她们开口，此刻见甄氏提出来，便顺水推舟应了，说是让大郎挑些瑟瑟和珠子回来，每个人都制一件，让她们自己先想好花样子。这个宣布一下子将屋里的气氛推到最高处，所有人都设想出自己那日盛装出席的样子，简直是无比期待了。
且不说何家的女人们如何挑衣料、打首饰，岑夫人如何给牡丹精心准备那又精致，又大方，颜色又不是很出挑的衣裙，李家这里也是一片忙乱。
崔夫人绞尽脑汁，四处奔走，巴不得趁着李满娘搬家这个日子，将所有可能与自家结亲的好人家一网打尽，把人家的适龄女儿全都领去给她相看，务必要尽可能地挑出一个才貌身世俱佳儿媳妇来。为了让李荇的卖相更好看一些，她也少不得要替李荇好生装扮一番，一大清早就叫人将李荇堵在家里，叫了人去给他量体裁衣，又搬出一大堆存下的好料子来，拉了李满娘在那里精挑细选。
李荇明知崔夫人葫芦里卖什么药，纵然满心的不喜，奈何也终究犟不过崔夫人，少不得强撑着不耐烦让人给自己量体，兴致缺缺地听崔夫人兴奋地和李满娘讨论什么料子最合适他穿，什么颜色最衬他。他本是爱打扮的人，此时却觉得做这衣服真是太烦了，不如不做。
李元从外间进来，一眼看到的就是兴奋无比，说个不停的妻子和妹妹，还有就是站在一旁仍由她们推来推去，拉着布料在身上比比划划，神情发闷的儿子，还有两个坐在一旁看笑话的外甥。当下低咳一声，道：“行之，你今日没事儿么？怎地还坐在这里不动？”
李荇闻言大喜，暗道一声终于解脱了，忙道：“我正要走呢，爹爹也要去王府办差了吧？咱们正好同路。”
李元正好有话要同他说，当下点点头：“走吧。”
崔夫人还没比划完，就见丈夫将儿子给拉走了，不由满心不喜，正要阻拦，李满娘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道：“让大哥和他说说。不然那天他转身就跑了，你到哪里去找人？”
崔夫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遂顿住了，怏怏地道：“咱们也给自己添件好的。”
李家父子二人并肩出了正屋，随身小厮们忙忙地去牵马准备出行事务，李元背手前行，淡淡地道：“还想着那？”
李荇心口一紧，随即装晕地一笑：“想着什么？”
李元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地道：“想着何家的丹娘！”
李荇倔强地抿紧了唇，也不应是，也不答不是。
李元见他果然如同意料之中一样默认了，当下轻轻叹了一口气，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大丈夫当有所取舍！”他顿了一顿，语气沉重地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你不是一直都为商家鸣不平么？觉得大家不应该看不起商家么？这事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若是你想改变他们的这种看法，光凭你现在这样的身份地位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李荇有些心烦意乱，这些他当然知道，他也想继续往上走，做到更好，将来有一天，让大多数人都能静下心来听他阐述他的观点，实现他的理想。然而，他难道就不能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到么？和他扯这些做什么。
李元见儿子抿紧了嘴，满脸的不以为然，晓得他心中所想，当下道：“你大概是想，凭着你本身的才干你也能做到。但成功并不是光凭努力就够的，机会是有数的，并不是轻易给人的，能够走五步就走完的路，你为什么要走十步，甚至百步？”
李荇尖锐地道：“难道当初您娶娘的时候也想了这些？只是没法子娶到名门望族的女子才退而求其次？您虽然在仕途上走得艰难，但您能说，娘这些年对您一点帮助都没有？”
李元举手制止住李荇的反驳，严肃地道：“此一时彼一时，我那个时候的情况和你现在的情况不同！我吃了多少苦头我自己心里明白，所以我才不想要你再走一回。我承认丹娘是个好女子，与你年貌相当，但是，她心中有你吗？”
李荇一阵气苦，如果不是家中反对，崔夫人几次三番去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他和牡丹何至于到这个地步？
李元才无暇顾及李荇心中想些什么，自顾自地道：“如果她心中真的有你，就不该成为你的绊脚石，如果她一心想跟你在一起，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就不该苛求……”他笑了一笑，“你们真想在一起，我也不是非得不许的，只要她肯退一小步。”
李荇的脸突然热了起来，只要丹娘心中有他，只要丹娘肯退一步，那就是说，让丹娘做他的侧室？他一时说不清心中的感受，有恼怒也有心疼，更有一种强烈的挫败感。
李元看到他的神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轻轻一笑：“但是，她肯么？何家肯么？”何家那般偏疼牡丹，怎舍得她去做人的侧室，受主母的气？牡丹本是三品大员的独子正妻，却不肯忍气，花了那么多心思吃了那么多苦头也要和离的人，又怎会愿意来做似他这等人家的侧室？简直是笑话！
李元能想得到的，李荇也能想得到，他猛地抬头看着老谋深算的父亲，涨红了脸道：“爹爹有话但和儿子直讲就是，何必这样转弯抹角的？”
李元见他翻脸，也跟着翻了脸，冷哼了一声：“实话和你说，清河吴氏此番也会有人来！这是很难得的机会！旁人打着灯笼也求不到的！”
李荇拼命压制住心中的怒火，道：“我从来不知清河吴氏也与我家有交情！”
李元死死盯着他，针锋相对：“他与我们之前是没交情，但以后就会有了！说起来，这一位，可是从前秦妃娘娘提起过的。”
李荇的头“嗡”的一声响，冷笑道：“只怕是旁支庶女吧，就算是嫁过来，也不见得就能给你所想要的。”
李元对他的愤恨视而不见，云淡风轻地道：“虽然五姓嫡女说起来不多，但这位的各方面还偏巧都是良配！你也不要急，人家还不见得就能看上你呢。我也就是提前和你打个招呼，该怎么办你心中要有数。你今年已是二十一了，再也拖不得。我不是卖子求荣的人，我知道什么对你更好。更何况，我们家如今的情况你当明白，有些事情，也不是你我就能做得了主的。”李元说完一甩鞭子，扔下李荇自行离去。
李荇呆立片刻，咬紧了牙关，也狠狠一挥鞭子，纵马疾驰，瞬间就将身后的苍山与螺山甩出老远。
转眼间，到了七夕这一日，一大清早何家的院子里就喧嚣起来，大人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女人们更是精心装扮，满头珠翠，浓烈的熏香味熏得何志忠忍不住打了无数个喷嚏，自嘲道：“我虽是惯常嗅惯这香味儿的，但若是经常这样，我这鼻子只怕要不得用了。”
牡丹笑道：“咱们家的熏香味儿其实算得够清雅的，不过咱家人多，味道又不同，才会这样。爹爹偶尔忍受一回就叫受不了，那我们今日还要与那许多美人们共聚一堂呢，岂不是要叫我们都捂紧了鼻子？”
何志忠笑道：“我是不管你们捂鼻子还是不捂鼻子，我只知道我今日拿去的这香山子只要一拿出来，就要叫那许多人来问是谁家卖的。明日、后日我们铺子里又要开始忙了。”
众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一行几十人说笑着浩浩荡荡地往昭国坊而去。此刻尚早，李满娘的新宅外面围满的全是自家的亲戚，并没有外人，就等着吉时一到好按部就班地完成入宅仪式。
李满娘穿了一身绛红色的襦裙，满脸喜色地与众人愉快地交谈着，一时看到了何家众人过来，便从人群中挤过来，招呼道：“可算是来了，啊呀，拖家带口的可真不容易。”
岑夫人笑道：“孩子们多，没法子。”然后谈笑自若地与其他人打招呼，崔夫人见状，也跟着上前来和岑夫人说话，顺便认真打量了牡丹一番。
但见牡丹梳了个交心髻，只插了两枝简洁大方又不失雅致的双股金框宝钿的头钗，穿着玉色暗纹折枝牡丹绫短襦配同色八幅长裙，腰间系着的松花绿裙带上精心绣了几朵盛放的紫色牡丹花，披着淡紫色的轻容纱披帛，脚下一双紫色缎面小头鞋，脂粉未施，就是涂了点粉色的口脂。她这身装扮并不出挑，还算是比较低调的，偏生整个人却显得雅致精神，明眸皓齿，光彩夺目，充满了活力，让人有意想忽视都不能忽视掉，看了第一眼还想看第二眼。
崔夫人忍不住偷看了一直站在街边墙角里的李荇一眼，但见李荇虽然没有过来与何家人打招呼，却阴沉着脸一直看着牡丹。崔夫人的笑容就有些僵硬，不动声色地上前挡在二人之间，若是可以，她是不愿意牡丹来的，但两家这样的关系，又是李满娘入宅，她怎么都没法子阻止牡丹来。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是尽量不叫这二人接触，然后希望那些稍后来赴宴的那些贵客们能用气度、装扮什么的将牡丹压下去。
牡丹并没有刻意去关注崔夫人的小动作和表情，她一来就被李家的那些亲戚们围在了中间，不停地回答大家的问题，表示感谢大家的关心。偶尔遇到几个说话不好听的，也当做没听见，尽量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和亲切的语气。
不多时，李满娘笑道：“吉时到了！”
牡丹记得搬入新宅的讲究很多，赶紧选了个绝佳的位置站好看热闹。
崔夫人指挥着芮娘、涵娘两个童女一人捧着装满清水的瓷瓯，一人捧着点燃的蜡烛站在最前面，何汶、何冽、何淳三个童男两人捧水，一人执烛紧随其后，李荇牵羊，何大郎拉牛，两个李家的子侄抬着一张堆满了金玉器物的长案，二郎、三郎抬着一只装满了百谷的铜釜，李满娘的大儿子抱了一把剑，二儿子提着一个马鞍，几个儿子排队跟在后面依次入内。
牡丹以为这样就算结束了，结果还没完，另两个李家的子侄又抬了一只装满了缯彩绵帛的箱子跟着入内，崔夫人与岑夫人一人抱了个装满米饭、麦饭、粟饭、黍饭，雕胡饭等五种饭的甑子紧随其后，李满娘则把一把亮锃锃的大铜锁捧在胸前跟着踏入大门。
众人俱都欢笑起来，齐声喊道：“执烛擎水，牵羊拽牛，案堆金器，釜盈百谷，箱满绵帛！大吉！”喊完之后嘻嘻哈哈地依次入内，入宅仪式这才算是结束。
李满娘这个宅子不错，很宽大，草木也繁盛，众人四处参观一番后，就四散开来，为了下午的宴会各各去安排帮忙去了，只剩下年轻的女孩子们坐在园子里池塘边的亭子里纳凉说笑。
女孩子们中，只有牡丹是嫁过人又和离的，除去英娘、荣娘等自家的侄女外，其他人其实对牡丹这个因为身体不好，很没有和众人交往，靠冲喜活命，又轰轰烈烈和离的姐妹都是抱着一种非常好奇探究的态度。
一群人把牡丹围在中间，研究完她的首饰，又看她的衣服，接着又研究她的香囊，又好奇她的口脂颜色。还有人不识趣地问起牡丹在刘家的一些事情，问她为什么不做官夫人，宁肯回家？荣娘和英娘不高兴地出言阻拦，牡丹淡淡一笑，无所谓地道：“不合则离。”此外并不多谈。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几个衣着鲜艳的女孩子嬉笑着朝亭子走过来，当先一人大声道：“何姐姐，我找了你好一歇！快来，我带了几个好姐妹来给你瞧。”正是许久不见的雪娘。
牡丹忙起身迎上前去，不期然地，她从几个女孩子中看到了穿着茜红色八幅罗裙，缃色罗襦，金玉盛装的戚玉珠。
看到牡丹，戚玉珠的笑容有一点点的不自然，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上前语态温柔地和牡丹行礼问好：“何姐姐。”
雪娘惊讶地道：“你们认识？”她身后一个丫鬟忙轻轻拉拉她的衣服，她才后知后觉地闭上嘴。
牡丹微微一笑：“自然是认识的。”见其他几个女孩子都朝自己看过来，满脸的疑惑，只不过是碍着礼貌不好直接问而已。左右过后她们都会私底下打听的，瞒不过去也没必要瞒，她爽性道：“玉珠妹妹曾经和我做过一段时间的亲戚。”
果见那几个女子都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来，有人微微不屑，有人却是无所谓，其中一个梳着双环望仙髻，着石榴红八幅长裙，活泼俏丽的女子望着牡丹露齿微笑：“我听说过你。”
牡丹挑了挑眉，轻轻一笑：“哦？”
那女子道：“清河吴氏十七娘，是我的族姐，我们经常在一起下棋。我曾听她说起过你，她说你很好。”她热情地自我介绍：“对了，我是十九娘，很高兴认识你。”

第一百零三章 与贵女们谈理想
牡丹笑望着十九娘行了个礼，十九娘的身上并没有吴惜莲的那种倨傲，人也没有吴惜莲那么美丽，但是整个人从内及外散发出的自信却是显而易见的。那正是这个时代出身良好，教养良好，自我感觉也不差的女子们所共有的特色。
十九娘也在不露痕迹地打量牡丹，牡丹很美丽，十九娘不知道什么叫做倾城倾国，可她知道，在她这一生见过的女子中，牡丹的美丽是屈指可数的。年华易逝，红颜易老，所以她最欣赏的，还是牡丹那种不卑不亢，坦然自若的气度。
她不是十七娘那样出身在嫡长家庭中的嫡女，没有十七娘那样光辉的出身，待价而沽的身价。她只是一个庶子的嫡女，虽然父亲很勤奋，却脱不了一个庶子的身份，在很小的时候，父亲还未成功，不得不依附家族生存之时，她就学会了看眼色，看冷暖。但是父亲一直教导她，可怕的不是身份地位比别人低，而是遇事总认为自己低人一等，不敢争，不敢抢，那才是最可悲的。
所以，当她听到关于牡丹的事情时，她下意识的就将牡丹与父亲所说的这种态度联系在了一起，今日得见，牡丹果然没有让她失望，是个勇敢大方洒脱的女子。十九娘扫了一眼一旁明明心中不好受，偏偏要做出很温柔懂礼，当众点明牡丹身份，还化了一个宫中刚流行起来的泪妆的戚玉珠，顿时觉得牡丹比戚玉珠可爱多了。
雪娘亲热地拉着牡丹的手，笑道：“何姐姐，你上次送给我的芙蕖衣香，果然是精品，在外面花钱也买不到。适才我和母亲她们在外面陪夫人们说话，这几位姐妹闻到了这香味儿，都想要向您取经，崔夫人就说你也在，便让我领她们进来啦，扰了你的清净，可别见怪呀。”
竟然是崔夫人让她们进来找自己的，虽然不知道崔夫人的目的是什么，但总不会是真心让这些名门官家的女儿们和自己交朋友吧？可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既然人都送到了面前，她就有机会混个脸熟，为自己的牡丹园打个广告！更何况，雪娘是个好姑娘。
想到此，牡丹越发坦然自若，便笑道：“我这段时间忙得很，不然早就上门去找你玩的。今日也是不知你要来，要不就使人去寻你来说话了，又怎会嫌你扰了我的清净？走，咱们去那边凉亭里坐，我的姐妹们都在那里，还有侄女儿也在。”
戚玉珠看了那凉亭一眼，见里面的人多，心里不喜欢，就都有些迟疑。唯有雪娘喜欢人多，也没那么多讲究，正要应了好，荣娘与英娘已经非常懂事的领着几个妹妹过来道：“姑姑，我们想去游游园子，听说那边还有一个水榭，想去那里看看，喂喂鱼。”这就是给牡丹等人挪地方了。
还是自家人最体贴。牡丹伸手给最小的芮娘和涵娘理了理衣服和头发，叮嘱道：“太阳大，尽量在树荫下玩，当心中了暑，在水边的时候也要小心些，别掉进去。”
荣娘和英娘一人牵了一个，笑道：“姑姑放心，我们会看好妹妹们的。”
见荣娘和英娘等人远去，雪娘脸上露出羡慕的神气来：“你们家的人真多，你侄女儿也没比你小多少啊，想必你家里一定很热闹。”
戚玉珠拿扇子掩了半边脸，娇笑道：“既然雪娘妹妹这么喜欢，不如叫何姐姐请你去她们家玩儿啊。”她心里一直爱慕着李荇，下意识地就将今天这些女孩子们都视作了她潜在的敌人。特别是李荇最亲近的牡丹、出身最好的十七娘，其次是父亲官职最大的雪娘，三个人都是她的目标。
雪娘却是拍手笑起来：“好主意呀，我一直就想跟何姐姐去你家的香料铺子和珠宝铺子里看看。”说到此，她突然停住，认真地问牡丹：“我听李夫人说，你在黄渠边上修了个庄子，你最近是一直在忙这个么？”
牡丹见她问到了点子上，忙道：“正是，除了这个，我也忙着到处买牡丹芍药，四处寻访名花呢，也没时间制香了。”
十九娘略一沉思，恍然大悟：“是了，我听说你有许多的名贵牡丹，特别擅长种牡丹。怎么，这是要建一个牡丹园子么？是谁帮你治的园子？有多大？”
聪明人可真多。牡丹笑道：“正是要建一个牡丹园子，是请法寿寺的福缘大师治的园子。约有一百亩左右，不是很大，却也让我够呛。”
福缘大师的名头却是在座的女子们多数都听说过的，甚至有些人家中的别院，就是请的福缘大师。一时之间，好几个人都主动和牡丹搭上了话，问牡丹的园子主要讲究些什么。
牡丹自然是极力夸赞了一番，只不过为了不让人反感，着力点没有放在自家园子身上，而是大肆夸赞福缘大师的奇思妙想，利用福缘的名头来招揽这些人的兴趣。
其他人她不知道，但雪娘却是异常感兴趣，揪着她的袖子撒娇：“何姐姐，我不管，修好园子以后你一定要请我去玩儿的。”
吴十九娘则扶着下颌道：“以水为主体，那么春日泛舟河上，从你那个桃李林中穿行，探幽访花，想来一定是极美的。到时候也和我说一声吧，我也去凑个热闹。”
戚玉珠冷不丁道：“何姐姐真厉害，这园子是打算如同曹家花园一样的吧？想来将来收入一定不菲。”一句话就将牡丹的雅致之事直接打回了原形，生意人，做生意，沾上铜臭就不再风雅了。
其余几个女孩子都摇着扇子等着看牡丹怎么回答，牡丹微微一笑：“我爱牡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收尽天下名品，每日种花观花赏花，与志同道合的人泛舟湖上，春日观花，夏日戏水，秋日赏月，冬日听雪，那我这一生也就圆满了。可这么大的园子，这么多的花，每年维护就要花许多钱，我不过是个女子，身无长技，又不忍心靠着父兄养一辈子，那么，除了招待至亲好友之外，不管我想或是不想，都是不得不走那条路的。总不能让花木无人打理吧，那可就是大罪过了。”
雪娘心中就没有什么雅事不雅之事的区别，只有对与不对，该与不该的区别，当下便两眼放光地看着牡丹道：“何姐姐，你真能干！我娘就成日骂我，说我只会糟蹋家里的好东西，浪费粮食，其他一点用都没有。我若是有你一半有法子，她就不会说我了。”
戚玉珠非常热心地建议道：“何姐姐的园子是名家设计，种的又是名贵牡丹，想来去的人一定很多，到时候收钱可以比曹家花园多收些，就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牡丹意识到她名为好心，实为针对的意图，却并不把戚玉珠这种手段看在眼里，只扬声笑道：“玉珠妹妹，你错了！”
戚玉珠不高兴地道：“我哪里错了？”她今日化的本就是泪妆，这泪妆，是舍弃了红粉，只用白粉将整个脸尽数涂白，看着就像是刚哭过，没有心思上妆一般。虽然是最时髦的，但牡丹是欣赏不来的，一点精神面貌都没有，笑着还好，这一不高兴，看起来就像是真的要哭了。
雪娘的看法与牡丹差不多，人又口直心快，见状忙一把拉住戚玉珠劝道：“珠娘，你别哭，何姐姐不过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她自然是有理由的，咱们听她慢慢细说不好么？”
知道雪娘性格的人，会认为雪娘天真可爱，口无遮拦，不知道雪娘的人，却会认为她这是故意捉弄嘲笑戚玉珠。当下众人虽然是各怀心思，却都忍不住笑起来。一位叫程媚娘的促狭地道：“你这傻孩子，珠娘哪里是要哭了，这泪妆本来就是这样子，你这样一说，倒显得珠娘小气似的，为了一句话就要哭。”
戚玉珠不好发作，只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正是，我哪儿有那么无聊。何姐姐，你说我错了，我错在哪里？难道你建这园子，不就是为了这个么？既然东西比别人的好，多收点钱又算得什么？”
牡丹正色道：“我最主要还是因为感兴趣。我经常想，我是靠着父兄疼爱，家境也还算富裕，所以才能满足我这个嗜好。但这天下间，爱牡丹的人何止千万，一株名贵品种，可以是十户中人之家的赋税甚至以上，能够买得起的人又有多少？所以，我除了要收钱养园子养活自己之外，我还想要让那些买不起花，修不起园子的人，可以随便花一点钱就可以欣赏到自己想看的花，在园子里欢乐地过上一整天。我身为女子，能做的事情不多，但可以尽量为天下爱花，与我志同道合之人做上这么一点点，只愿爱花之人有朝一日都能种得起牡丹。所以，多收钱，我是不会的。”
纵然她的目的先是为了赚钱，能够自立自强，让自己活得更好，但她这番话，却也不是随口虚伪说的，她真的希望能有那么一天。牡丹不再是富贵人家的座上客，也能成为寻常老百姓家中的娇客。只有买得起的人多，喜欢的人更多，她才能赚到更多的钱。

第一百零四章 掉在钱眼里去了
牡丹的话让众女一阵沉默，程媚娘摇扇轻笑：“何姐姐这个愿望虽然只是为了让天下之人有花可看，但着实远大得很。奈何我却是认为，这人生来就分三六九等，这花同样也分三六九等，养得起或是养不起，都有定论。不过呢，我倒是愿意到时候去你的园子中一游，到时候也请和我说一声。若是果真美丽，包园子游宴也是可以的，就算是你不想多收钱，也定然不会让你吃亏。”
雪娘嚷嚷道：“媚娘姐姐，你可别忘了今日你说过的话！”
程媚娘笑道：“我从来都是说话算数的人，也不喜欢没事儿总欺负人，知道我的人，都会晓得我最是公正。只要这园子建得好，我愿意做第一个客人，去你那里举行春宴。不管你是为了养活自己，还是为了达成愿望，但不肯忍气吞声的求人养着就是个有志气的。”说到这里，她淡淡地扫了戚玉珠一眼。
戚玉珠见自己不管自己说什么，即便是同样看不起牡丹商女身份的人也不曾帮忙附和，而是都从其他方向攻击暗讽自己，不由气结。想不通自己到底错在哪里，当下神色更是郁郁。
吴十九娘看在眼里，淡然一笑，低头拿着手里那把象牙丝编成的扇子左看右看，仿佛那扇子上有朵花儿似的。
雪娘则眨巴着眼睛，“那我岂不是很没用了？”
程媚娘轻轻掐了她的脸颊一把：“不，你很有用，最起码让人看着就能高兴起来，而不是看着就想哭。”
戚玉珠意识到程媚娘这话是讽刺自己的妆容，脸色越发委屈难看，差点就没立时站起来转身就走。还是旁边一个女子好心地拉住她，和她说了几句悄悄话，她的脸色方才又稍微好看了些。
牡丹不知这程媚娘是何许人，为何还不曾见到自己的庄子就说出这种话来，也不知程媚娘为何事事针对戚玉珠。但她不会因为程媚娘这样一说，就抱了大希望，认为人家到时真的会去包自家的园子。但她还是试探着邀请众人：“既然如此，等到园子建好以后，诸位若是有空，我再请诸位去游玩。”
这回众人都没有表示反对，纷纷道：“你不晓得我们住哪里，到时候让雪娘来通知我们。若是有空，定然要来的。”
雪娘突然想起为什么带了这些人来寻牡丹，拉着牡丹的袖子直晃：“何姐姐，说芙蕖衣香呢，你快说说看，是怎么弄的？你不是说另外还有几种法子么？一并说给我们大家听听。”她贴在牡丹耳边轻声道：“上次你给我那香以后，就再也没人敢笑话我啦，今日你务必要让她们开开眼界！啊，你今天身上的又是梅花香，怪好闻的，你这配方不要和她们说，只和我一个人说，让我和她们讲，显摆显摆，好不？”
牡丹听她说得可爱，笑着应了，伏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戚玉珠低咳一声，道：“雪娘你好不懂事，何姐姐家中就是开香料铺子的，这些香想来都是密不外传的香方，是要留着卖钱的，怎会轻易就和我们说了？你快别强人所难啦。”
利用共同的爱好拉近彼此的距离，这是一个屡试不爽的办法，牡丹道：“玉珠妹妹不必担忧，我们家虽然开香料铺子，却不曾卖成香。我之所以知道点制香的法子，实是因为我二哥喜欢。我所知晓的不多，不过倒是可以和诸位互相交换一下。要是各位觉得我说的方子还好，去我家的铺子里时，还可以问问我二哥，他知道的更多更好更妙。”
吴十九娘率先道：“我有个宫中传出来的香方，也可以说给大家听听。”
牡丹便笑着将那芙蕖衣香的法子说了：“丁香一两，檀香一两，甘松一两，零陵香半两，牡丹皮半两；茴香二分，微微炒制。全数研成粉末，再加入少许麝香，研磨均匀，用薄纸蘸取，用新帕子包裹贴身放着。也可以再加一点点龙脑香，切忌不能用火烘焙。越出汗越香，最适合热天用。”
吴十九娘道：“我的这个，却是已经薨逝的宁王妃教我的。沉香二两切碎，用绢袋盛着，再将绢袋悬空挂在铫子中，加蜂蜜水浸泡，用慢火煮一日；再用檀香二两，用清茶浸泡一夜，炒炙，直至去除檀香气味；龙脑二钱，麝香二钱，甲香一钱，马牙硝一钱，研磨成细粉，加入炼蜜，调和均匀，窖藏月余，取出再加龙脑麝香搓成丸，用寻常的方法焚熏即可。”
雪娘清了清嗓子，得意地将才从牡丹那里得到的梅萼衣香说给众人听：“丁香二钱，零陵香、檀香各一钱，茴香五分微微炒制，木香五分，甘松、白芷各一钱半，龙脑、麝香各少许，全都切碎。选晴明无风雪之日含苞待放的梅花，傍晚时用丝线系住不许它开，第二日日出之前连着梅蒂一起摘下来。和前面的香料一起搅拌、阴干，随身携带。旖旎可爱得很！”
另外几个女子也不甘示弱地说了几个方子，但因为比较寻常，大家都不甚在意。戚玉珠见势头不好，风头都给她二人夺去了，忙将裴夫人秘藏的一个养颜鹿角霜方子说出来：“用鹿角霜二两、穹藭、细辛、白蔹、白术、白附子、去心的天门冬、白芷、杏仁各一两研磨为末，与牛乳调和，放在银锅内慢火熬成膏，夜里睡前抹上一层，第二日清早洗净，可以美白细肤，效果好得很。”
程媚娘笑道：“都是雅人，只是我记不得，不如等我问人要了笔墨记下来。稍后大家人手一份，不是更好？”也不问其他人的意思，直接就叫随侍的丫鬟去问李满娘家的管事要了笔墨来，当众铺开蜀纸，洋洋洒洒地写起来。
牡丹见了她的字不由微微一笑，原来这程媚娘却是为了间接地向大家展示自己的一手好字。戚玉珠，心里爱慕李荇，视所有女人为敌人，适当地激发了别人的表现欲；雪娘天真可爱，父亲的官职又高，能够很好的调节气氛；吴十九娘，出身不凡，轻轻就表现出了自己的风雅，以及与宁王府元妃的情谊，不能轻易撼动；程媚娘，敢说敢做，也另有才能。崔夫人替李荇挑选的这些候选儿媳妇，果然个个都各有各的长处和优势，实在不容小觑。不过在她看来，崔夫人应该更属意吴十九娘才对。
那么，众贵女比拼才艺是为的突出自己，博得一门好姻缘；而她呢，就不过是纯粹浑水摸鱼，趁机混个脸熟，将来好做生意。这么一想，简直是各取所需，双赢！所以牡丹对每个人的长处和优点，都是抱着真诚的态度去欣赏，极力称赞的。故而大家对她的态度虽然说不上十分亲热，却也不错。都表示有空的时候，愿意去何家的香料铺子里看看，还直接表示让牡丹新园子落成，一定约了她们去看。
唯有知道李荇对牡丹有意的戚玉珠，一阵一阵的气苦，觉得牡丹实在是过分了，自此对牡丹带上了十二分的看法。
待到崔夫人听到消息反馈，知晓牡丹竟然和这些人推销起了何家的香料和她那个还没开张的牡丹园子时，不由气道：“这孩子掉在钱眼里去了，竟是不放过任何可以赚钱的机会，也不想想，要是人家回去以后，和家里人说起来，咱家的亲戚就只知道做生意，那可怎么好。”说完吩咐人去将众人请出来入席，结束这种尴尬的场面。
两方人的座次是分开的，各不相扰。唯有雪娘得了窦夫人的允许，八爪鱼一样地贴着牡丹，和牡丹坐在一起，咬着牡丹的耳朵轻声道：“你可知道这些人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牡丹摇了摇头。
雪娘低声道：“我和你说，她们其实是听说圣上有意让宁王去做尚书省左仆射，而你家表哥有可能得到一个好职位，所以才来的。你明白了吧？”
这相当于一个信号，宁王前途无量，连带着李家也要飞黄腾达了，所以才会有了清河吴氏的女子出现。牡丹点点头，笑看了雪娘一眼，难道说窦夫人也有这个意图？
雪娘见她笑看着自己，不由恼羞成怒：“不许你这样笑！我才不是为了这个来的。我是因为我娘和李夫人交好，所以才来的。我要是有那个心思，还不学着她们那般去讨好主人家？还陪着你在这里说闲话？”
牡丹见她脸都红了，赶紧认错：“是，是我笑错了，我不笑就是了。”说完果真板起了脸。
雪娘忍不住又笑了，伸手去拉她的脸颊：“难看死了！”
二人笑了一歇，雪娘轻轻靠在牡丹的肩膀上，低声道：“何姐姐，你不知道我，除非是那个人，我才有心思和她们一样的去讨好人，不然我是不耐烦的。”
牡丹笑了一笑：“既然不喜欢，自然是做什么都不情愿的。”同样的，假如人家不喜欢她，无论她怎么做都是错，甚至存在呼吸都是错。
雪娘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可是，有些人，就算是你心甘情愿想为他做点什么，哪怕就是想多看一眼，也都没机会的。”
牡丹捏了捏她的脸：“说得这样沉重，小丫头有心事了？”
雪娘不语，抬手将面前的雨露春酒一饮而尽，回头看着牡丹讨好地绽放出一个笑容来：“何姐姐，明日我和你一起去你庄子玩可好？”
牡丹道：“明日我不去庄子里，过段时间我要种花种子，那时会到那里去住段时间，到时候再喊你好不好？”

第一百零五章 七夕*遭遇
雪娘听说，微微有些失望，默默想了想，又高兴起来。随即说起了八卦：“你可知道程媚娘为什么总看不惯戚玉珠？其实戚玉珠平时没那么让人讨厌啦，她几次我家里玩，都讨喜得很，今日不知是怎么了，总是和你过不去。”
没人是傻的，就算是天真爽朗如雪娘，也同样看出了今日诸女间的明争暗斗。戚玉珠为何针对自己，牡丹是知道的，却不好和雪娘明说，便笑道：“也不算过不去，她说的都是实话，我家里本来就是做生意的，我建了这园子也本来就是为了收钱的。”
雪娘撇撇嘴：“不是，我知道原因！”
牡丹有些心惊，难道雪娘也知道李荇对自己的小心思了？是谁说给她听的？果真知晓了，雪娘藏不住话，传出去可真就不好啦。
谁知雪娘却道：“这戚玉珠与程媚娘之间，是有些问题的。戚玉珠，一定是因为你不要她表哥了，一家子都觉得没面子，他表哥又不得不娶那个瘸子郡主，她姑母气得起不来床，所以才会怨上了你，不愿意给你好脸色看也是有的。而这程媚娘，就算不是今日这种情况，她也不会给戚玉珠好脸色看的，谁叫戚玉珠是刘畅的表妹，也是那瘸子郡主将来的表妹呢！”
牡丹奇道：“难道程媚娘与清华郡主是有仇的？”原来欺负人被气得起不来床了，她也有这一天！现在人还没进家门，就已经气成了这个样子，那等到人家正式进驻刘家，她岂不是要被气得活生生吐血而亡？
雪娘道：“你还记得那位被清华郡主弄得摔下马的兴康郡主的姨表妹刘芸么？这位程媚娘，同样是那位刘芸的表妹。他家的人恨不得把和清华郡主撕来吃了，看到和她有关的人自然不会有好脸色，同样的，他们对着我们肯定是要给好脸色的啦。”
牡丹恍然大悟，既是这样说来，这程媚娘多半说的就是真话，就算是旁人不肯去她的园子里，程媚娘也一定会去。便问：“那位姑娘现在怎样了？”
雪娘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挺不好的。”
牡丹沉默下来，断手断脚，又被拖着狂奔了那许久，现在这医疗条件，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去？想来也不会太好。清华这样的人，就完全没把旁人的生死安危放在眼里心上，真正是死有余辜。而那个时候她若非有蒋长扬帮忙，铁定比刘芸更惨。
雪娘突然两眼发光地拉着牡丹晃：“我听说当初你也曾经差点被那恶毒的女人纵马踩死，还是那位，那位蒋公子救的你，是不是？”
牡丹笑道：“是，若非他仗义出手，我只怕是不能认识你了。”
雪娘咬着乌木包银筷子久久不语。
不多时，宴席散了，喝得微醺的女人们被李满娘和崔夫人邀请去里面休息说话，岑夫人过来和牡丹说：“何淳有点不舒服，大约是中暑了，左右你表姨这里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了，咱们不如先家去吧。”
牡丹心想崔夫人和李元大概都是不想要自己在这里呆得太长的，自己主动早点走，对大家都有好处，便和雪娘道别，说自己要走了。
雪娘舍不得她，硬拉着她去和程媚娘等人道别，意思也是提醒这些人，不要忘了以后牡丹开园时去捧场的诺言。崔夫人正兴高采烈地和吴十九娘的母亲夸赞十九娘端庄大方，甜美可人，见牡丹跟了雪娘进去和十九娘等人打招呼说笑，俏生生的站在那里，说不出的扎眼睛，忍不住就皱起了眉头，恨不得牡丹赶紧消失才好。
牡丹与众人别过后，又随岑夫人去找李满娘道别。李满娘忙得脚不沾地，听说何家人要先走了，也晓得是怎么回事，不忍心地拉着牡丹低声道：“好孩子，我这回有了自己的房子，进出招待人都方便许多，你日后要记得经常和你母亲过来，待到秋天的时候，我带你去打猎！”
牡丹笑着应了，同样给崔夫人行了个礼。崔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两句客气话，没提让何家人去他们家玩之类的话，牡丹也没当回事，她知道，也许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不会再踏足李家的大门了。
一行人往外走时，遇到李荇站在墙边与人说话，何冽要去和他打招呼，牡丹一把扯住他，轻声道：“没看到你表叔正和人说话呢吗？不要去打扰他了，你七弟不舒服，咱们赶紧回家才是正事。”别个也许没看到，她却是看得很清楚，李荇明明是看到她们的，不知为什么，故意把头别过去了，装作没看见。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缘故，但想来也和今天这些事分不开，既然他不肯和她们打招呼，她也不愿意强人所难。
牡丹的声音很轻，李荇却听得很清楚，他无力地目送着牡丹窈窕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处，再也看不见。他曾经去试探过宁王，但是宁王轻轻一句话，就浇灭了他所有的指望，宁王直截了当地和他提起了清河吴氏的十九娘：“你父亲和孤说过了，从前阿秦在世的时候也曾和孤说过，十九娘是个好女子，与你最配，她的眼光向来是极准的。你年龄不小，不许再和从前那般胡闹，成家以后就早日把心定下来，助孤成就大事，也省得让你父母担心。”
他最难过时，也曾想过抛下这一切和牡丹一起远走高飞，但他冷静下来之后细细一想，牡丹是绝对不会答应他的，奔者为妾，父母国人皆贱之，那又和李元故意刁难他，说的那番话有什么区别！
他正在怅惘间，螺山咬着手指头走出来，万分同情地看着他：“公子，夫人请您进去呢，说是几位什么夫人要见您。”李荇阴沉着脸不语，苍山又走过来，低声道：“公子，老爷叫您，有几位客人要见您。让您马上过去。”
李荇默默站了片刻，步履沉重地跟着苍山去见李元。
是夜，牛郎、织女相会，凡是有女子的人家都要月下穿针理线乞巧，又在庭院中设瓜果酒脯。何家女人多，热闹程度非同一般，大郎领着一群男孩子、女孩子满院子地找蜘蛛，找到蜘蛛就放入事先准备好的小盒子中，女人们人手一只，专等第二日清早起来检视各自盒中的蜘蛛结网稀密程度，若是密，那就是巧多，若是稀，便是巧少。
牡丹从来对蜘蛛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奈何风俗如此，无人能免，只得呲着牙接过何濡递过来的小木盒子，嫌弃地扔在桌上，将手背摸了又摸，抹了又抹。芮娘胆子极大，见状抓了一只小蜘蛛扔到牡丹手上，惹得牡丹凄厉地尖叫一声，又跳又叫，张着两只手拼命地甩。
一家子人谁也不去帮她，光抱着手站在那里看她的笑话，孩子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纷纷骂她胆小鬼。牡丹只觉得被蜘蛛爬过一只手臂都是酥的，连着半边身子和脖子都是酥麻一片，汗毛直立，差点眼睛和鼻腔就酸了。
还是大郎不忍，上前按住牡丹的肩头，道：“我给你拿掉，别叫了！”细细一瞧，那可怜的小蜘蛛早就被她甩得不知到哪里去了，当下道：“早就被你甩得不知去向了，还叫什么，跳什么？”
牡丹僵着脖子和手，委屈地道：“想必是钻到我衣服里去了。雨荷，你过来帮我找找。”话音未落，就觉得后颈窝一阵酥麻，什么东西轻轻地爬了过去，不由不要命地喊了一声：“在我脖子里！在我脖子里！快，快拿掉！”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大郎更是眼泪都笑出来。牡丹回头一瞧，却是菀娘手里拿着一根细草叶子立在自己身后，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自己。适才分明就是她拿了细草叶子撩自己的脖子来着，牡丹又羞又恼，大叫一声：“好你个小坏蛋！”菀娘见势头不好，拔腿就跑。
牡丹挽挽袖子，凶神恶煞地追了上去，姑侄俩满院子地打闹，其他几个孩子看着好玩，也纷纷加入战团。一时间，何家的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何志忠与岑夫人歪在藤榻上，笑得嘴都合不拢。
一家人直闹到月上中天方才散去，因牡丹住的后廊屋相对低矮狭窄，窗子也小，气流不是那么通畅，夜里住着实在是太过闷热，少不得叫雨荷等人将藤凉榻搬到院里，取了碧纱橱罩上，又将山水小屏风在床头安好，准备在院里纳凉过夜。
一切安置妥当，牡丹爬上榻去躺好，透过顶上的天青色薄纱，仰望着天上璀璨的群星，难得的生出些诗情画意来。那什么“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说的应当就是这种情形了，只可惜，她只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在眨眼睛，却不知道谁是牵牛星，谁是织女星。
也不知是谁家还在夜宴，丝竹歌声随风飘来，好听极了，牡丹看着天上的星光，嗅着一旁银香囊散发出的梅香，听着飘渺的歌声，渐渐睡去了。明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新的开始。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转眼间就到了七月中旬，牡丹算计着应该播种了，便使雨荷去和雪娘说，第二日她要去芳园播种，问雪娘可有空闲跟她一起去。雪娘自是不客气。
第二日一早，牡丹吃过早饭，仍由封大娘、雨荷并几个强壮有力的家丁陪了，站在启夏门外等候雪娘。不多时，骑着白马，穿着一身大红翻领胡服，梳着双环髻，打扮得美丽动人的雪娘神采飞扬地打马奔来。她身后跟了两个婆子、一个丫头并三四个家丁，甚至于还跟着一辆毡车。
牡丹觉得奇怪，雪娘不过是跟自己去玩一趟，怎地骑马不说，还带了车？
雪娘也好奇地道：“你不是说你要去庄子里小住么？怎么你们就只提几个篮子呀？”
牡丹道：“我的东西早就送过去的，想住下方便得很，何况今日我也不打算在那里住。我得把你送回家呢。”
雪娘不高兴地撅起嘴来：“你什么意思？”
牡丹见她不高兴，很是有些莫名其妙：“怎么啦？”
雪娘的脸微微一红，小声道：“你说你要去小住，才来叫我，可不是就是约我一起去小住的？我好容易才说动了我娘，看看吧，我东西都收拾好了这么一车，你却要叫我当天就回家？可不是戏耍我来着？”
牡丹一时有些头大，庄子里乱麻麻的，她可没想过在这种情况下在那里长久招待客人。特别是雪娘这样的女孩子，一天两顿饭还好收拾，时间一久，实在是麻烦得很，吃的住的用的，什么都要重新安排。
雪娘见牡丹沉默不语，也觉得自己有点鲁莽了，然而她盼望这一日，寻找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断然没有无功而返的道理，无论如何都是要达成这愿望的，当下拉着牡丹的手臂只是撒娇：“何姐姐，我知道我鲁莽了，可是我已经到这地步了，你不能把我赶回去。你也别担心我，我能吃得苦的，只要有吃的，有住的地方就行，被子洗漱用具我什么都带齐了的。求求你了，我在城里和那些娇滴滴，一句话几个意思的小娘子们处着也不愉快，就喜欢和你在一起！”
牡丹无奈，只好道：“不管你能吃得苦还是不能吃得苦，都是那个样子。还在修建着呢，乱七八糟的，你可别后悔。”
雪娘脸上露出喜色来：“你都能吃得的苦，我就能的！”
牡丹只好叫个家丁打马回家，请薛氏帮着重新准备吃食用具，稍后再送去庄子上。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往庄子里去，雪娘见牡丹骑马的姿势比之从前娴熟了许多，不由笑道：“何姐姐，我们比比谁最先跑到上次我们去看打马球那地方好不好？”
牡丹见路上行人不多，便笑道：“好呀，我也想试试自己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的孬。”
雪娘眨了眨眼睛：“如果你输了，你要请我在你庄子上多玩几天。”
自己这个半吊子就算是这段时间努力了，也是不能和雪娘相比的，这点自知之明牡丹还有。小姑娘绕来绕去就是想在自己的庄子上多玩一段时间罢了，一天也是麻烦，两天也是麻烦，牡丹苦笑着扶了扶额头，拖长声音道：“行。”
雪娘大方地道：“何姐姐，我让你六声。”
牡丹毫不客气地应了下来，雪娘便叫她的丫鬟小玲喊数，待牡丹纵马奔出之后，从一数到六，雪娘方才打马追了出去。封大娘等人少不得大呼小叫地跟着追了上去。
得益于这段时间的锻炼，牡丹再不是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弱女子，一口气跑到那里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她放马狂奔，听到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整个人仿佛都要飞起来似的，不由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欢乐。
雪娘眼看着牡丹瞬间跑得老远，不由将手指含在口中，纵情呼啸了一声，然后带了几分志在必得的笑意，使劲儿给了马儿一鞭子。
论骑术，牡丹远远不是她的对手，她一拿出真本事来，高下立见，很快就将牡丹抛在了身后。这样的结果早在牡丹意料之中，但牡丹心想着，就算是输了，也不能输得太多，因此也就继续打马跟上。然而双方差距实在太大，待到牡丹追上雪娘的时候，已经是两盏茶之后的事情了。
前面围着一群人，雪娘身上那件火红色的胡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显眼。她已经下了马，手里捏着把鞭子垂着头，听面前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狠狠训斥。路边停着一张马车，十来个穿着青色圆领缺胯袍的带刀汉子四散在周围，见牡丹打马奔过来，立刻就有个矮胖汉子上前喝问，叫她停住下马避让到一旁去。
那马车从外表上来看，并没有任何出奇之处，但牡丹心想着，这里靠近宁王的庄子，多半又是遇到什么了不起的贵人了，雪娘约莫是冲撞了人家的车驾。人是跟着她出来的，少不得要管到底，因此滚鞍下马，行了一礼，赔笑道：“这位大哥，那是我小妹妹，她年纪轻贪玩好耍，粗心大意，不知又是做了什么不妥的事情？”
那矮胖汉子扫了牡丹一眼，见她衣饰精致整洁，人生得美丽，笑容不卑不亢，言语也得当，猜着是好人家的女儿结伴出游，便虎了脸道：“你这妹妹好不懂事！既然看到前面有车来了，就该放缓了马慢行才是，怎能这样没头没脑地乱冲，冲撞了贵人怎生好？”
果然和她猜的差不多，不过听这话，却只是雪娘的行为让车中的贵人不高兴了，并没有造成实质性的损害。牡丹暗道侥幸的同时，连连赔笑，说尽了好话：“我这妹妹年前才从外地来的，不知道这京中的规矩，年纪又轻，难免失了分寸，还请大哥帮我求个情，让她陪个礼道个歉，若是有损失赔上，饶了她这遭可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是个娇美可爱的小娘子，那矮胖汉子瞪了瞪眼，道：“你跟我来。”
牡丹忙把马拴在路旁的柳树上，快步跟了那矮胖汉子去寻雪娘，但见那两个嬷嬷声色俱厉地指着雪娘骂，你一句，我一句的，句句都不容情，一句比一句刻薄难听。
雪娘的头都要埋到胸前去了，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只能是死死咬住唇，紧紧攥住了马鞭，骨节都发了白。听见声响，回头看到牡丹，眼圈儿一红，豆子大小的泪珠一连串地滚出来，只死死咬着唇不叫自己哭出声音来。
那矮胖汉子同那两个嬷嬷道：“这是她姐姐，替她来赔礼的，原来是才从外地来的，不懂得规矩。”
那两个嬷嬷冷冷地扫了牡丹一眼，其中一个穿灰色短襦的倨傲地道：“正是因为不懂得规矩，所以才要教教她！省得什么时候把小命送了都不知道！”竟然是不依不饶的。
牡丹见那二人衣饰虽然简单，颜色也朴素，用料却极讲究，再看那两张脸，都有个共同的特点，法令纹特别深，晓得一般的东西人家定然看不上眼，忙将手上戴着的一对镶了瑟瑟的银钏子撸下来，不管不顾地一把握住那穿灰衣的嬷嬷的手，借着袖子掩盖，把钏子滑到了她手上，情真意切地道：“嬷嬷教训得是。我回去一定好生教训教训她，断然不叫她再犯这种错误。烦劳嬷嬷行个好，替我们在贵人面前求求情，我们姐妹俩去和贵人行礼致歉，定然不忘嬷嬷们的好处。”
那嬷嬷不动声色地用手指在袖子里摸了摸牡丹塞过来的东西，眼神柔和了一些，但听说去和车中贵人行礼致歉，却露出不怎么愿意的样子来。牡丹心中犹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据她所知，冲撞了贵人车驾，被暴打一顿的也是有的，但这样又不打，又不放，揪着人骂是何道理？这到底是个什么贵人？不由求救地看了那好心的矮胖汉子一眼。
那矮胖汉子看了看天色，将那嬷嬷叫到一旁低声说了几句，牡丹侧耳偷听，只听到几个词，孺人，殿下，不好。
那嬷嬷再回过头来时，脸色好看了许多，道：“你们等着，待我去禀明了贵人，若是贵人愿意饶了你们，便罢了。”说完果真过去，停在那张车前低声赔笑。
雪娘委屈地握住牡丹的手，低声哽咽道：“何姐姐，我真没故意惹祸，分明是……”
牡丹见另一个嬷嬷眼神犀利地看过来，忙握紧雪娘的手，示意她不要说了。二人齐齐看向车那边，只盼那嬷嬷和那什么贵人说好了，早点放人走。
谁知那边却是情况不妙，牡丹听不见人声，却看到那嬷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是被车中的人骂了。

第一百零六章 无事献殷勤
牡丹见那边的情形不好，看样子是遇到了个不好说话的骄横主儿，大概是不能轻易善了的，只能寄希望于对方看在雪娘父亲的面上抬手放过雪娘，便低声问雪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没有告诉她们你是谁家的女儿么？”
雪娘控制住情绪，极小声地道：“他们是突然从旁边的路上转过来的。有这几棵树遮着，我骑马过来时并没有看见他们，待到突然看见时，已是相差不远了。我见他们虽然人多，马车却只是普通样式，也只有一匹马拉着，其他也看不出什么来，并不需要回避退让，我就把马儿拨到路旁去，继续跑自己的。谁知竟就把我拦了下来，不由分说就将我的马夺了过去，张口就骂人，我不忿，顶撞了两句……”
她扫了旁边站着的那嬷嬷一眼，露出有些害怕的神色来，“她们就从车上下来，要掌我的嘴，我害怕极了，赶紧说了我爹爹的名字，这才没有掌嘴，却是只管揪着我骂，我长这么大，就从来没被人这么骂过……”雪娘说着说着眼里又噙满了泪。
这样说来，并不是雪娘的错，而是车中那人找茬，又或者，是那人心情不好，故意拿雪娘来出气。看着委屈得不行的小姑娘，牡丹叹了口气，取了帕子给她轻轻将泪拭了，安慰她道：“不要紧，既然知道你的身份就没有打你了，那就说明大概是认识你爹爹的。想来也不会怎样，最多就是让人家出出气，赔礼道歉就是了。”
少倾，那灰衣嬷嬷满脸写着“老娘很晦气，老娘很倒霉，老娘很怒，别惹老娘”的样子气哼哼地走过来，没好气地道：“让你二人过去呢！过去以后小心说话。”
牡丹笑道：“还烦劳嬷嬷指点一下，不知贵人怎么称呼的？我怕不小心说错了话。”按她的想法，会拦着一个女孩子不依不饶的，绝对不会是宁王本人，更不可能是那死去的宁王妃，那么还能有谁？最高也不过就是那五品孺人。
果然那灰衣嬷嬷不耐烦地道：“是宁王府的孟孺人。”
雪娘一听对方只是个五品孺人，顿时满脸的不乐意，她老娘窦夫人还是三品郡夫人呢。什么东西！这简直是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不就仗着自己是宁王府的女眷么？可还没到尊贵的时候不是？她还偏不去，看对方能怎样？
牡丹牵了她的手低声劝道：“她们人多，再说不管怎样她也是有品秩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还是去一趟。不然你的马儿也被人扣着，人家也不放你走，可怎么办呢？”不管雪娘的父母身份再高，雪娘始终头上是没有任何封诰的。
雪娘闻言，泪眼模糊地扫了一眼自己那匹被几个汉子围着，上上下下摸来摸去，不停夸赞的好马，终究忍住了气，垂头丧气地跟着牡丹过去。
二人还未到那马车之前，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龙涎香味儿，在这样清新的乡间早晨闻起来，让人顿生一种违和感。牡丹对车中的人也没什么好印象，觉着就是一无事生非的骄奢主儿，闻着这味儿更觉得发闷。
二人刚刚站定，正要福下去，车旁一个梳着垂髫，穿着松花绿圆领窄袖衫的貌美侍女就斥道：“还不跪下！”
牡丹忍不住皱起眉头，凭什么要给这莫名其妙的人跪？她的膝盖还没那么软。她见到康城长公主也没跪，还有骄奢如清华郡主等人，也没要求谁见面就给她们跪的。她先前觉得这孟孺人为难雪娘一个小女子是没气度，此刻便觉得这人简直就是一脑残。就算是真的要旁人看在宁王的面子上尊敬人，也不该为了这么一点点小事羞辱三品羽林大将军的女儿，实在是残得可以。
再看雪娘，雪娘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立时就要发作了。而那位矮胖汉子的脸上也露出很是意外的神色来，那位灰衣嬷嬷虽然面无表情，嘴角却微微翘着，牡丹心里便有了数。当下装作没听见那侍女的斥责，按着平时的习惯含笑施了一礼，道：“我这妹妹不懂事，见识浅薄，懂不得分辨仪仗，不识贵人身份，这才闯下大祸，还请您莫要和她一个小女孩子计较，大人大量，饶了她这遭。”
牡丹这话其实就是很委婉地指明对方也有责任，想要行人避让，就要把身份露出来，什么都没表示，怎能怪别人不认识呢？车中之人尚未发话，那垂髫貌美侍女勃然大怒，斥道：“大胆！你们惊了贵人的车驾，还有理了？难道不知这是宁王府的车驾么？”
牡丹只作没听见，含笑站着不动，也不和那侍女吵，只抬眼看着不远处。
雪娘见牡丹如此行为，可见是并不怎么怕的，便觉得胆子又壮上了几分，因道：“我早说过了，我不是故意的。这里刚好是个弯角，又有树木挡着，我没看见你们，又因你们的车上没任何标志，所以才没下马，只将马儿拨到路边去，也没碰着惊着谁。就算是我的马儿踏起的灰尘污了你们的衣裳，我也道过歉了，愿意赔你们了，还要怎么着？你们爱怎么就怎么吧！就算是圣上和皇后娘娘，也是讲道理的。”
那侍女勃然大怒，却找不到话可以反驳的，默了一默，终究不甘心地道：“什么东西！圣上和娘娘都是你们能提得的？”
雪娘把脖子一梗，大声道：“天下百姓都是圣上的子民，我说圣上和娘娘讲道理，怎么就提不得？难道你认为我说错了？你敢说圣上和皇后娘娘不讲道理？”她大声喊出来，周围人便都看过这里来，那侍女涨红了脸，有些着慌地道：“你干嘛冤枉人，我哪里说过这种话？”
牡丹暗赞雪娘这几句话很给力，孟孺人现在怎么也得开口了吧？只听孟孺人突地笑了一声，娇声道：“丽娘不得无礼！呀，多直爽多讲道理的两个小姑娘，看来果真是我不对了。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这声音听着虽然温柔甜美，牡丹却没什么好印象，当下淡淡一笑：“不敢，我这妹妹快言快语，不晓得轻重，还望您不要见怪。”
雪娘硬邦邦地将自己父亲的名字再报了一遍，又将牡丹拉到身后，仰着下巴道：“她只是我的同伴，没有惹着你们，有火气冲着我来就行。要怎样就怎样。”
车帘子被人掀起，露出一张银盘一样，笑容满面的年轻女子的脸来。她梳着高髻，发髻上簪了一朵白色的菊花，脸上的妆容也很淡，不曾佩带任何金银首饰，披着白色纱袍，内着月白色长裙，看上去很是朴素。看到她的这种近似于戴孝的装扮，想到刚死没多久的宁王妃，牡丹几乎可以完全肯定这人一定是宁王的姬妾。同时她也可以肯定，这人定然是在别处受了气，所以才拿雪娘发脾气。
孟孺人的目光在牡丹的脸上停住，眼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随即又落在满脸气愤的雪娘身上，淡淡笑道：“呵呵，是我这婢女不懂得规矩，唐突了二位。”随即回脸装腔作势地骂了那垂髫貌美侍女几句，紧接着又骂那两个训斥雪娘的嬷嬷：“亏你二位是府里的老人儿了，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不知道先和我说一声，这若是让人认为我是那等仗着殿下的势胡来的人，那可怎么好？”
大家都不过是蒙着鼻子哄眼睛罢了，牡丹虽然不知这孟孺人为何态度突然来了这么大的转变，却也知道就坡下驴的道理，便拉了雪娘一把，雪娘硬邦邦地道：“您多心了，既然是误会，说开就好啦！也怪我年幼轻狂，没看清就敢纵马狂奔。幸好没冲撞到贵人，否则可怎么好，小女子十条命也不够赔的。”她重重地咬了那“贵人”二字，其中的嘲讽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
偏生这位孟孺人就没听出来似的，笑眯眯地道：“哎呦，越说越让我惭愧啦。二位妹妹这是要去哪里？”
雪娘见她态度突然来了个大转弯，一直不停地笑，倒不好再继续发作了，只得瓮声瓮气地道：“我和何姐姐一起去她的庄子里。”
那孟孺人再度凝视了牡丹一回，笑眯眯地道：“这位妹妹长得真美丽，你的庄子就在这附近么？是在哪里呀？”
牡丹被她那种古怪的眼神看得全身发毛，强忍着不适感敷衍道：“从这里还要过去很远呢。”
孟孺人眼波流转，娇笑道：“是么？说起来我和妹妹可真是有缘呢。你看，硬生生就遇上了。”
牡丹一边干笑，一边暗想，有缘，有个毛线啊。谁是你妹？你妹在你家里蹲着呢。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总这样拉着她们耗着到底是想干嘛？
此时封大娘等人已经赶上来了，见牡丹与雪娘都下了马，站在一张身份不明的马车前头跟人说话，周围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五大三粗，面无表情的带刀男人，都被唬了一跳。但眼看着牡丹与雪娘似是没有什么大碍，也就放下心来，下了马守在一旁看着。
那矮胖汉子看了看越发高起来的太阳，又焦躁地看了看来路，与那穿灰衣的嬷嬷对视一眼，做了个手势。那嬷嬷脸上露出破釜沉舟的表情来，同孟孺人行了个礼，道：“孺人，咱们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只怕稍后殿下就要赶来啦。”
她的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但牡丹觉得，她应该是对这孟孺人不甚尊敬的，只是面子上的功夫而已。果见孟孺人的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与不甘心，眉毛竖起又落下，回眸盯着牡丹笑道：“今日有缘与二位妹妹相见，却是不小心生了误会，请容我改日设宴向二位赔礼道歉。”说着看了那叫做丽娘的侍女一眼，那侍女忙捧出两串檀香木珠子来。
孟孺人笑道：“初次见面，没什么好东西，就只这珠子是请高僧开过光的，乃是内造之物，还做得精细，送与二位妹妹做个见面礼，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先前揪着人不依不饶的骂，又是吓唬又是要跪的，这会儿却是笑容可掬的又要请客又送东西的，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雪娘越发迷茫，一边以目示意牡丹，问她这是怎么回事，一边客气地推辞道：“不必啦。只要您肯还我的马，让我们走，就比什么都好。”
“好说，好说。”孟孺人半点将东西收回去的意思都没有，娇笑道：“怎么，二位妹妹是嫌弃我这东西微薄粗陋入不得眼么？”
说着竟示意那两位嬷嬷一人拿了一串硬生生地给牡丹和雪娘套在了手上。那位穿灰衣的嬷嬷顿了一顿，仔细打量了牡丹一番，握住牡丹的手，原本冷硬的脸上突然绽放出春天般温暖的笑容来：“孺人也是一片好意，小娘子就不要推辞了，再推辞就没意思了。”随着那檀香木珠子一道套在牡丹手腕上的，还有原本属于她的那对银钏子。
牡丹觉得从这孟孺人掀开帘子开始，就一切都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她下意识地就想赶紧离开这里，便谢了那孟孺人，拉了雪娘道：“孺人还要忙着赶路呢，我们就不要耽搁孺人了，走吧。”
孟孺人自车窗里往来路扫了一眼，笑意盈盈地道：“我不急，难得遇上这么投缘的人，再说两句也无妨。这位何妹妹，你家住何处呀？我猜你大概不会超过二十岁吧？”
雪娘快言快语地道：“何姐姐还没满十八呢。”牡丹猛地拉了雪娘一把，雪娘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但还是闭紧了嘴。
孟孺人眼里闪过一丝喜意，又上下打量了牡丹的身材一眼，停留在她纤细平坦的腰腹上，笑道：“看这样子是深得家中父母喜爱，还没有许人呢？”
如果说开始牡丹是不喜欢这孟孺人，那么此刻她对这孟孺人简直就是讨厌了。当下皮笑肉不笑地道：“早就许了。”
孟孺人皱了皱眉头，很是失望，不要说她，就是那灰衣嬷嬷都有些失望。
牡丹趁机告辞，这回孟孺人没有再留她，而是立刻就将帘子放了下来，命人赶车。牡丹松了口气，低声吩咐雪娘：“下次不要轻易把咱们的姓名年龄住哪里什么的告诉旁人。”
雪娘似懂非懂地应了，又拉着牡丹轻声道：“何姐姐，你待我真好，我差点就连累了你。我开始真是害怕，看到你来了我就不害怕了。你那对银钏子，等我回去以后赔你。”
牡丹伸手给她瞧：“看，又还我了。这京里到处都是惹不得的人，以后小心一点。”这京中就是如此，你横，就有比你更横的，除非你是皇帝老子。圆滑一点，谨慎一点，对人对己都更好。
雪娘诧异道：“为什么收下的东西又还你啦？你说她到底怎么回事？前面那么凶悍，不依不饶的，后面却又硬拉着咱们说话，又送东西又讨好的，她到底想干嘛？”
一说到这个，牡丹的心里就犹如压着一块石头，特别不舒服，闷闷地道：“也许先前是不知道你父亲是谁吧？后来听说了，有点后悔，才这样的？”
雪娘道：“才不是呢，这其中一定有古怪。她若是真肯看我爹的面子，先前就不会为难我那么久啦。”
牡丹道：“反正也猜不透他们的心思，不如别猜了，天色不早，咱们赶紧走吧。”
二人正要翻身上马，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大约二十多号人马从岔路口那边转过，迎面奔来，身后扬起一大片尘土，看到孟孺人的车驾，便都停了下来。孟孺人则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满脸的欣喜。
当头一个穿浅灰色圆领缺胯袍，簪着玉簪的年轻男人沉着脸，放马儿慢慢踱过去，握着鞭子冷声道：“不是早就让你出门了的么？怎么还在这里？”
孟孺人笑着低声和他说了几句，又指指牡丹和雪娘，周围好几个人都朝牡丹和雪娘站立的地方看过来。牡丹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将身子侧过去，背开了脸。只有雪娘好奇地睁大眼睛盯着来人看，那人漫不经心地看了牡丹与雪娘一眼，见是个娇憨的小姑娘和个背过身子去的害羞女子，也就不在意地回了头，招手叫那矮胖汉子过去吩咐了几句。
那矮胖汉子走过来对着牡丹和雪娘抱了抱拳，正色道：“我家殿下向二位小娘子赔礼，孺人不懂事，请二位看在他的面子上莫要和她计较。”又望着雪娘道：“小娘子回去后，请记得和黄将军说，宁王殿下向他问好。”
牡丹不好再背对着矮胖汉子，只好侧回头脸，还了一礼。雪娘觉得有面子了，所有的委屈不高兴都一扫而光，甜美地笑道：“不碍事，我回去后一定向家父转达。”
那边孟孺人揪着帕子娇笑着对宁王道：“殿下，妾身看那位姓何的女子好生面善呢，您看咱们是不是什么时候见过啊？”
宁王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回过头，再度朝牡丹看过去。

第一百零七章 月下踏歌
柳树下的年轻女子穿着浅嫩的黄色胡服，梳着妩媚的堕马髻，头上只插了两三样款式简洁的首饰，身姿窈窕挺拔，眉目如画。正浅浅淡淡地笑着行礼说话，看上去端庄大方，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洒脱，光看着就已经很养眼。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儿，但对于宁王来说，美丽的女子并不算是什么稀罕之物，更何况是在如今这种情形下。故而宁王只是多看了几眼就把眼睛撇开了，淡淡地道：“没看出来哪里面善。”
孟孺人却没错过他的眼神在牡丹身上多停留的那一下，又试探道：“殿下您看她站立的姿势，实在是像极了谁。”这话水分重的很，无非就是想引着宁王多看两眼而已。
宁王果然又看了牡丹两眼，虽然最终不置可否地拨转了马头，脸上却也没露出厌烦的样子来。
只要愿意多看两眼，就说明有戏，男人果然就没一个不好色的。孟孺人见好就收，一边腹诽，一边假意道：“看来是妾身看错了，果然是今日第一次见到。不过这位何妹妹果真是难得呢，不光是人生得美丽温柔，还挺大方懂礼的，比黄将军家里那个咋咋呼呼，目中无人的粗鲁丫头懂事多了。”
听她又提起雪娘来，宁王忍不住皱起眉头冷声道：“你和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多替王妃诵经祈福，远胜过你出来招惹是非！今日招惹黄将军，明日你是不是还要去招惹绿尚书啊？”说完打马就走。
孟孺人晓得他这是生了大气，却也不曾吓得花容失色，淡定地回头低声吩咐那丽娘道：“去问问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务必要问清楚问仔细了。”
丽娘点点头，下车谎称自己有东西掉在了庄子上，要回去拿，让一位侍卫跟着她倒回去，自去庄子上打听牡丹的身份情形不提。孟孺人则命车夫赶紧打马去追宁王，她是务必要和宁王一起进府的，不然以后没好活路了。
孟孺人歪在靠枕上，看着坐在车前那两位看似恭敬，实则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两位嬷嬷，渐渐陷入沉思中。
七夕，宁王不肯在府里过，只怕睹物思人，故而来了这庄子上避暑。她呢，千方百计跟着他来了这里，却没收到想收到的效果，小心翼翼地跟着住了这几天后，一不小心就触怒了他，一大清早就被遣送回去，就连身边的嬷嬷都瞧不起她。如此回府，叫她怎么有脸？皇天在上，刚好遇到黄家这咋咋呼呼的女孩子，让她找到一个出气筒，也找到一个有可以名正言顺地等待宁王一同归去的理由。老天有眼，让她遇到了这样美丽的人儿。
这何姓女子，虽说和那黄将军的女儿厮混在一处，但待人接物那圆滑娴熟样，绝对不是养在闺中的娇娇女，也不是什么名门世家的倨傲娘子们，而应该是经常在外做事和人打交道的。而且在京中有头脸的人家中，她就没听说过有这样出众的人。所以她推论，这何姓女子的出身一定不高，但也不会太低。既是这样的出身，人也不笨，正好进得王府，也不配做她的对手，却可以成为她的一大助力。
先前听说是许了人家，还让她特别失望了一回，可适才看宁王那样子，虽然没表态，却是看了又看，分明是入了他的眼。只要能入眼，就什么都好说。许了人家不要紧，只要还没出嫁，更何况，亲王们夺人妻妾的还少么？只要他喜欢……就算是皇后娘娘也会觉得自己贤惠的。
要知道，自从秦妃死了以后，宁王先是病了一场，接着又一直郁郁寡欢，皇后娘娘可是替宁王担忧得很呢，已经几次三番赐人入府了。可是那些人，谁的容貌也比不上这何姓女子的，最关键是，那些人的言谈举止都是一个味儿，从小就在宫中长大的宁王只怕是腻都腻死了，哪里还能提得起兴趣来？孟孺人轻轻翘起了唇角，死人怎么斗得过活人？
且不说孟孺人那里如何算计，这边牡丹和雪娘与那矮胖汉子辞别后，翻身上马，慢吞吞地往芳园而去。雪娘得了宁王使人专程过来赔礼的体面，便把刚才的委屈不平全都抛之脑后，兴奋地道：“何姐姐，外面的传言果然是真的，宁王真的很讲道理呢，只是他家里的这个女人太讨厌了。他真的应该好好管管才是。”
封大娘笑道：“娘子和宗室贵胄讲这个？皇帝身上也有三个御虱，这些亲王们手下的人何止千百，府中的女人又何止几十？他们要操的是国家大事，哪里有闲心管这些小事情？只要不是太出格，就是瑕不掩瑜，这只是咱们今日遇上了，其他府里咱们不知道的事情可多着呢。”
雪娘侧头想了想，道：“那就算是这样吧。”
牡丹一笑，不是就算是这样，而是规则就是如此。那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话，只是需要用的时候才会被提出来说，大多数的时候，贵人们就是心安理得的享受着特权的。又或者说，在平常人看来是很严重的大事，在上位者眼里看来，只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一桩。
比如说今日这事儿，孟孺人假如果然做得过分了，将雪娘打上一顿，黄将军不满意，去理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宁王舍弃了他不爱的女人给黄将军出气，但黄将军能得到什么？宁王却可以搏得一个好名声。可是孟孺人也没打人啊，就是刁难了一下，那么一切冲突就都还在合理范围内。
雪娘并没有仔细去想这些事，说过就抛之脑后，又笑道：“宁王长得真俊秀，难怪得我曾听人说过，这京中的年轻亲王们，就属他长得最俊，最肖圣上。”
牡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从前她很想知道这与李家有着极深渊源的宁王长成什么样，现在看到了也没觉得有多震撼。高鼻子双眼皮儿，两条眉毛一张嘴，人该有的他都有，要说多了什么，就是长期上位者那种普通人装不出来的威仪罢了。相比较宁王的长相，她更关心宁王最后能不能成事，李家能不能一飞冲天。
雪娘兴高采烈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东张西望着：“何姐姐，那次你生病，那蒋家人给你送肩舆好像就是在这附近，我记得他们家就在这里有个庄子是不是？”
牡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随口答道：“是。”
雪娘笑得眼睛都弯成小月亮：“在哪里呀？你指给我看看。我就奇怪，那样的人住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的？我那日回去后和平日相熟的姐妹们讲起来，她们都好奇得很。”
古代也有追星族，牡丹用马鞭遥指前方：“我没去过，不过应该是那里，看到没有，有许多大树围着的，外面是一大片稻田的。”
雪娘伸长脖子看过去，但见一大片金黄色的稻子正随风起伏，远处一片绿荫环抱中，隐隐露出几点灰白色来，一条约有丈余的路泛着白光从那里蜿蜒出来，穿过起伏的稻田一直连接到大路上。风光可真好，她微微有些愣神，轻声道：“这里离你的庄子有多远呢？”
牡丹道：“不算远，具体没算过，你要想知道，现在就可以自己算算。”
雪娘“哦”了一声，不再追问，皱着眉头默默计算。
牡丹领着雪娘等人绕过已经初具规模的河道池塘假山，直接进了屋子，将雪娘带去的下人安置妥当，又把雪娘安排在了自己旁边的厢房里。将送水给雪娘梳洗，做吃食等琐事交给了封大娘和阿桃负责，她自己脸也不洗就急匆匆地将那几篮子牡丹种子分类用温水浸泡起来，然后戴个斗笠，招呼上几个在芳园做活，平时看着还老实可靠的庄户女人一起去了苗圃园子整畦。
众人一边按牡丹的吩咐将那早就准备好的，腐熟了又用石灰拌过的农家肥施入地中，深翻整平，作出小高畦，一边和牡丹开玩笑：“何娘子，这里臭烘烘的，小心将您熏臭晒黑就不美啦，这施肥整畦的事儿交给我们来做就好啦，您只管去歇着，稍后再过来看，一样让您满意的。”
牡丹只是笑，扶着斗笠站在树荫下看她们忙活，顺便和她们拉拉家常套套交情：“这日子过得可真快，我来的路上，看着稻子似乎是要熟了？”
一位叫正娘的年轻小媳妇笑道：“您只顾着看景色，却没看人在田里忙，分明是已经在收割了呢。若非是您家的工钱高，我们也只怕要全都去收割的。”
牡丹道：“我日后总要经常雇人来帮忙的，只要活做得好，工钱可以再高。做得熟了，便要签长约的。”她早就想好了，买来的家仆干农活不行，很多时候还是要找本地的庄户，有他们跟着一起忙，就相当于在本地多了一层人情关系。
众人对视一眼，嘻嘻的笑起来：“只要您给的工钱高，就是让我们在地里给您堆朵花儿出来也行啊。”
牡丹也笑：“我不要你们给我堆花，就帮我种花就行。”
说话间，雪娘换了身清爽的淡蓝色纱襦配青碧色罗裙出来，笑嘻嘻地拥住牡丹的肩头，望着那几个妇人道：“我听说你们晚上会在月下踏歌，是真的吗？”
又是那正娘笑道：“当然是真的，似这等好天气，割完了稻子，就在地里吃了晚饭，总要在月下踏歌至月下中天。这附近庄子里的人都会出来看热闹，小娘子莫非也想去玩么？”
雪娘欢喜地道：“我原来住的地方，只是春天里会踏歌。”
正娘道：“这几年年成好，只要想踏歌，哪里管它什么冬天春天夏天秋天？您要果真想去，吃过饭我们来叫您啊。”
雪娘扯住牡丹的袖子，无比期待地道：“何姐姐，我们也去好不好？我都快要被我娘关得闷死了。”
牡丹想起甄氏所说的那种宏大的踏歌场面，也很感兴趣，便笑道：“左右无事，就去看看好了。”
雪娘闻言，欢喜地搂紧她纵了几纵，只差将头在她身上蹭上几蹭：“好姐姐，你真好。”
待到地整好，相关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牡丹又在园子里检视一番，清洗过后方躺下小憩，不过才感觉刚合上眼，雪娘就奔过来把她晃醒：“吃饭了，吃饭了，吃完饭赶紧走！”
雨荷已经从城里赶回来了，见牡丹睁开眼时眼睛还红红的，分明是没有歇好的样子，不由带了几分怨气斜瞅了跑进跑出，不知兴奋个什么劲儿的雪娘一眼，慢吞吞地打水给牡丹梳洗了，又按牡丹的习惯送上一杯凉白开，等牡丹慢慢喝下去了，方叫人摆饭，将个雪娘急得要死。
牡丹知道这个身子的底子不好，从来吃饭都不挑食，讲究细嚼慢咽。雪娘一碗饭下了肚子，她还捧着半碗饭慢慢地吃，急得雪娘连连唉声叹气，牡丹笑道：“你急什么，不是说要跳到月下中天么？人就在那里，不会跑掉的。再说了，人家这个时候还在干活儿呢，饭都还没吃。”
雪娘只得用手指敲着桌子坐立不安地等待。好容易见牡丹放了碗，洗了手，就迫不及待地将她拉起来往外去厨房里寻正娘。到得厨房外，但见一大群妇人正人手一只装满了饭菜的大土瓷碗，蹲在厨房外的树荫下边吃边说笑，其中宛然就有那位周八娘。
周八娘看到牡丹过来，半点不自在都没有，站起来直截了当地和牡丹道：“何娘子，听说你要请人做长工，我适才还和她们说，以后你家的厨房不如都交给我来管。”
牡丹可没想过要里正的老婆来给自己做厨娘，却也不好当场回绝她，只笑道：“就怕你忙不过来呢。”
周八娘斜瞟了她一眼，道：“我既然开口，就没想其他的，你若是愿意，我就把活儿干好，干不好你让我走人就是了。”
被人硬追着要给自己做活，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不过凭心而论，周八娘的确不错，而且她话已经说到了这里，牡丹便道：“那行。”
正娘见牡丹和雪娘来厨房，便晓得是来等自己领她们去看踏歌的，三下五除二将饭食吃干净了，笑道：“这个时候还早，不然我领着两位小娘子先走走消消食？”
牡丹还未开口，雪娘已经笑道：“好呀，去哪里？”
正娘道：“踏歌是在黄渠边的堤岸上，我们沿着田埂走过去。”
一行人出了芳园，沿着田埂走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月亮也渐渐升起来，就听见远处一条清脆的女声扬声唱起歌来：“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歌声悠扬婉转，牡丹还没觉得怎样，雪娘就已经飞红了脸，她身边的付妈妈更是皱起了眉头，满脸的不高兴。付妈妈正要发表言论说这些歌怎么适合小娘子们听，那边又有人唱道：“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那人唱得很好听，声音欢快悠扬，牡丹正要称赞，雪娘就跺了跺脚，无限娇羞地道：“哎呀，怎么总唱这个？”不是相思发誓就是让人家来追求自己的。
正娘不在意地笑了一笑：“平时就唱的这个。”她看了满脸气愤的付妈妈和面无表情的封大娘一眼，道：“二位小娘子也莫觉得害臊，您们看，那边也有来消夏避暑的几位夫人娘子们在看热闹的。她们日日都来，听了看了也没说什么，高兴的时候还会赏钱赏东西给唱得最好，跳得最好的。偶尔也会有人跟着唱和几句。”
牡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见不远处的堤岸上，葱葱郁郁的柳树下站着几个穿着颜色鲜艳的襦裙，发髻高耸的年轻女子，一人拿了一把扇子半掩着脸，正在低声谈笑，想来应是这附近庄子里的女主人们。年轻女人在月明星稀的夜里听听情歌唱情歌，确实是很不错的消遣。
在不远处，又有三五成群，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子高声说笑，不时还瞟一下周围的女子，个个都是很兴奋的样子，俨然如同盛大的节日一般。
牡丹忍不住微笑了。她也不管雪娘是否害羞，付妈妈是否生气，坚定地跟着正娘一起过去，无论如何，今夜的踏歌她都是必须欣赏的。雪娘见她当头而行，理直气壮地甩开了付妈妈的手，直往前面而去。
随着夜幕降临，堤岸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多的还是年轻的女郎。不知道是怎么开始的，似乎是从一声清越的笛声响起开始，几个胆大的女郎先就围成了一个圈，手牵着手，踏地为节，拧腰倾胯，边舞边歌：“莫攀我，攀我太心偏。我是曲江临池柳，这人折了那人攀，恩爱一时间。”反复吟唱中，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后面，就连看热闹的那些年轻男子也加入进去，不分男女，顿足踏歌，拍手相合，有那互相中意的，更是借着歌舞眉来眼去，气氛欢快又轻松。
夜色渐深，气氛也到了高潮，牡丹与雪娘立在柳树下，含笑观望着欢快的人群，学着她们低声哼唱，只不敢将歌词唱出来而已。正娘跳得满头细汗，高兴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大胆地伸手去拉她二人：“一起跳吧。光站着有什么意思？”
雪娘跃跃欲试，牡丹却是个从来不会跳舞的人，虽然也很想去，却又有些害臊，不由低笑道：“我笨得紧，怕是学不会。”
付妈妈见雪娘想去，生怕她被登徒子趁机占了便宜去，自己将来回去脱不了窦夫人的张牙舞爪，连忙阻止，雪娘撅起嘴道：“还有几个人像我们这样站着不动的？刚才那几个夫人娘子也跟着去跳了，我就在外围跳，又不乱来。”
牡丹一看，果见适才那几位年轻女子真的跟着去踏歌了，站着看热闹的人不过稀稀拉拉几个，不经意间，她的目光与不远处背手而立的一个人的目光刚好撞上，两人都愣了一愣，牡丹反射性地对着那人笑起来。那人的表情有些慌乱，随即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来，接着抬脚向牡丹走来，正是许久不见的蒋长扬。
他走得很快，牡丹觉得几乎就是眨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带了几分腼腆地笑道：“何娘子，你也来看踏歌？你住在庄子上么？”
牡丹笑道：“嗯，我来庄子上种花，听说有热闹可看，就来了。”她瞟了瞟他的身后，“您一个人么？怎么没见邬总管？”
蒋长扬道：“他在，跑去跟着踏歌了。”说完看向纵情欢乐的人群，找到螃蟹一样张牙舞爪的邬三，指给牡丹看：“你看，他就在那里呢，跳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丢死人了。胆子可真大。”
邬三的舞蹈动作实在太滑稽，牡丹忍不住笑起来，不厚道地道：“他胆子真的很大。”她想着邬三跳得这样难看，蒋长扬不敢去跳，是不是因为跳得更难看？也不知道这样好的身材跳起舞来是个什么样子的？便不怀好意的笑道：“您为什么不去跳？”
蒋长扬见她笑得古怪，笑着反问道：“你又为什么不去跳？”
约莫是因为前几次愉快的交往，让牡丹下意识地认为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好人，又因为是在这样轻松欢快的气氛下，她更是放松，便大方地道：“因为我不会跳，怕丢丑。您不跳又是为了什么？”
蒋长扬笑了：“我是会跳的，只是不想跳。其实很简单的。”他看了看牡丹，几次犹豫是不是要邀请牡丹去试试。
雪娘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蒋长扬，紧紧揪住了袖口，就连指甲扎进了掌心也没发现。从她的这个角度看过去，蒋长扬的鼻梁挺直漂亮，下颌线条有力，身姿挺拔优美，表情温和恬淡，又比她往几次看到他更让她觉得亲近了几分。还有他脖子上突起的喉结……都是那么的……雪娘心跳加快，不假思索地喊了一声：“蒋公子。”

第一百零八章 天上月
蒋长扬回过头，诧异地看向这个脸色潮红，双眸闪闪发光的小女孩，只一眼，他就确认自己绝对不认识。他看向牡丹：“请问这是？”
牡丹还未开口，雪娘就挤开她，走上前去挨着蒋长扬站着，眼巴巴地抬眼望着他，声音清脆地道：“我姓黄，叫雪娘。是何姐姐的好朋友！”
小女孩子遇到自己崇拜的人时的表现果然古今中外皆同。为了满足雪娘对蒋长扬的好奇心和崇拜感，牡丹微微一笑，往旁让了几步。
蒋长扬不露声色地退了一步，认真地朝雪娘抱了抱拳，温和地笑道：“黄娘子好。”
雪娘非常不喜欢他这样正式而生疏的称呼，又往前上了一步，没有还礼，而是认真地看着他道：“你太客气啦，大家都叫我雪娘的。”言下之意是让蒋长扬也这样叫她。
蒋长扬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只往旁边又让了一步。
付妈妈脸色大变，第一次见面就要一个陌生男人这样叫自己，雪娘真是太不懂事了。知道的，会说她娇憨天真不懂事，不知道的，就要说她轻浮不自尊。这位蒋公子，她虽然不知道他的确切身份，但他上次飞马击钱的时候，她也在场，晓得不会是普通人，雪娘如此作为，只怕是要被人背后耻笑。
付妈妈正在思考怎么不叫雪娘再说出傻话来丢人的时候，雪娘又崇拜地望着蒋长扬道：“你认不得我，我却是早就认得你了的。上次你飞马击钱，我就在一旁看着，还专门让人去捡了你击进球门的那枚钱来瞧，你可真厉害，我就没见过谁这么厉害的，我也想要有这样的本领，你可不可以……”
付妈妈越听越冒冷汗，当下上前重重地扯了雪娘的袖子一把，重重喊了一声：“雪娘！”雪娘不懂事，她却是想得到，蒋长扬上次送牡丹肩舆，这次又主动过来和牡丹打招呼，分明就是想和牡丹说话，雪娘这样不知轻重地纠缠下去，是要惹人生厌了，她不能叫雪娘惹出笑话来。
雪娘被付妈妈打断话头，没好气地回头低声嘟囔道：“又怎么啦？妈妈你又要做什么？”
当着众人，付妈妈也不好明着劝她，只笑道：“您刚才不是想去踏歌么？趁早去吧，蒋公子大概是有正事要你何姐姐说呢。”接着给雪娘的丫头使了个眼色，让那两个丫头将她拉去踏歌。雪娘先前不舍也不喜，但到底人年轻，被拽着跳了两圈后，也就跟着继续往下跳，只是频频回头看向蒋长扬和牡丹。
付妈妈上前对蒋长扬行了个礼，陪笑道：“蒋公子，真是对不起，我家小娘子不懂事，又是自小跟着我们老爷长在军中，说话不知天高地厚，惯常直来直去，只当外面的人都和家中一样亲切，不是兄长就是姐妹，实在是让您见笑了。”
付妈妈这话说得漂亮，不光把雪娘的性格脾气解释了，还将她适才冲动的行为挂靠上了对兄长的敬重之情。牡丹也笑道：“雪娘就是这个性子，天真活泼，直性得很。”
蒋长扬不在意地摆摆手：“妈妈多虑了，没有的事。我也算是长在军中，军中女子多是这种性格，黄娘子的性子很是直爽。敢问府上是？”
付妈妈见他的表情并没有鄙薄或者敷衍的意思，这才带了几分骄傲地笑道：“我家老爷是黄敬。”
蒋长扬只一听名字，就晓得是谁，便笑道：“原来是黄将军。”夸赞了黄将军几句后，见付妈妈的神情自在了，方回头望着牡丹用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道：“我记得上次你和福缘和尚说找不到好石头，不知如今可找到了？”
牡丹笑道：“只找到了一些太湖石。还算勉强入得眼吧，这些石头贵不为其说，还可遇不可求。匆忙之间想找到满意的，实在是不容易。”
蒋长扬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有个朋友早年喜欢闯南走北，收集了很多奇石，刚好他家里有些不顺意，急着要用钱，要出让大部分的石头，假如你愿意，我便做个中人，领你去他那里看看如何？价钱绝对不会比外面的贵，石头也是好石头，不会上当受骗。”
牡丹“啊”了一声，笑道：“真的？竟有这样的好事？”假如是真的，她可真是太喜欢遇到蒋长扬啦，每次遇到他总有好事情。
蒋长扬见她满脸欢喜之情，忍不住微微一笑：“自是真的。”
牡丹心想反正都是做的买卖，是打的金钱交道，也没谁欠谁多大的人情，便应了：“那就先谢您啦。”
蒋长扬道：“你不用谢我，他急需用钱，可这是石头，不是金银细软，没那么合适的买家。喜欢的，未必能拿出那么多钱来，有钱的，未必喜欢需要。我也是私心，想帮他一把，也就趁机在你这里讨个人情。”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只要你别怀疑我联着旁人赚你的钱就好。”
牡丹听他这样说，越发没有心理负担：“怎么会？蒋公子可不是缺那几个钱的人。我每次遇到你，总能遇到好事儿。”她不知不觉地就将“您”换成了“你”
蒋长扬飞速扫了她一眼，垂眸盯着黄渠里的月亮倒影，闷笑了两声，道：“果真如此么？那不妨多遇几次。”
牡丹哈哈笑起来：“长此以往，多遇几次我就要万事顺意，发大财了。”她装模作样地冲蒋长扬行了个礼，一本正经地道，“敢问蒋公子，下次出行走哪条路？也好让小女子再去沾沾好运，发点小财则个。”
蒋长扬一愣，随即开心地笑起来，然后一本正经地看着牡丹道：“我后日要回城，敢问娘子可否愿意一起去看奇石？若是果真发了财，记得给在下抽成，也叫在下发点小财则个。”
牡丹一笑：“给钱太俗，不如多给你两株牡丹，你自家换钱去。”说话间，对上蒋长扬黑亮的眼睛，她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暗道自己刚才的举止会不会让人觉得轻浮了？便偏过了头，看向欢乐的人群，换了话题道：“他们又唱又跳，从月亮初上一直到月下中天，果然是需要好体力的。”
蒋长扬见她把眼睛撇开了，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笑道：“我年少之时，阳春三月里，曾经和朋友一起连接三天彻夜踏歌，却也不怎么累。”
此时踏歌声又变成了另外一首：“天上月，遥望似一团银。夜久更阑风渐紧，为奴吹散月边云，照见负心人。”雪娘在人群中跳着，跳着，看到蒋长扬和牡丹说笑甚欢，仿佛是越谈越投机的样子，又听到这首歌，突然眼角鼻子都酸了起来，她说不出自己具体是一种什么感觉，就是觉得非常不舒服。于是她猛地摔开身边丫鬟的手，向牡丹冲过去，将牡丹从蒋长扬身边扯开往前走，喊道：“何姐姐，别光站着，也来一起跳。”
牡丹还没反应过来，已被雪娘拉着往前走了几步，她用力站住了，笑道：“好雪娘，你饶了我罢，我真不会跳。进去大家都在跳，就我一个人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多别扭呀。”
雪娘焦躁地道：“简单得很，一看就会的，谁不是这样过来的，你怕什么？”
牡丹从雪娘的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神情，她仿佛是在生自己的气，又仿佛不是，难道是因为付妈妈不许她和蒋长扬说话的缘故？牡丹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雪娘，你怎么了？”
雪娘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委屈又有些尴尬，拉了牡丹的手轻声道：“何姐姐，我……”她想说她心里不舒服，又怕牡丹问她为什么，只得咬住了唇，垂着头低声道：“反正我要你陪我跳，我一个人不好玩。”说着眼里汪满了泪。
牡丹见她突然变了哭脸，忙道：“好，好，我陪你跳。只是不许笑我笨。”
蒋长扬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道：“一起跳吧，我教你。”
他没有点牡丹的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这话是对着牡丹说的。封大娘难得地露了点笑脸，拉了雨荷上前，鼓励牡丹道：“既然来了便一起跳跳吧，老奴也许久没动筋骨了。只是您不下去跳，老奴也不敢丢了您自家去。”
牡丹见大家都感兴趣，自是不想成为败兴的那个人，更何况踏歌相当于一个全民性的活动，她也想跟着学会，融进去。便笑道：“好，你们都教我，不许笑我。”说着去拉雪娘：“走啦，你看，大家都愿意陪你呢。”
雪娘愣愣地看看牡丹，又看了看蒋长扬宽厚挺拔的背影，突然间觉得气都喘不过来。一瘪嘴就想哭，又觉得好丢脸，泪汪汪地看着牡丹道：“我又不想跳了，我要先歇歇，你们先跳。”说着将牡丹往蒋长扬身边使劲儿一推，咬着唇哭兮兮地看着他二人。
牡丹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扑了出去，雨荷讨厌死了任性的雪娘，正要伸手去拉牡丹，就被封大娘一把按住了手。她不解地看向封大娘，封大娘并没有看她，而是咋呼地喊了一声：“哎呦，丹娘小心！”一副全然没有意料到，也来不及伸手去扶牡丹的样子。
雪娘这一下力气非常之大，牡丹猝不及防，硬生生撞在了蒋长扬的身上，失了平衡，几乎是狼狈地朝地上扑下去。她以为她一定要非常丢脸的摔个大马趴，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腰和肩膀，接着很有技巧地一拉一拨，她就站稳了。
蒋长扬飞快的将手从牡丹身上收了回去，低声道：“没有扭着脚吧？”
这次不像端午那次被蒋长扬飞马拦腰搂上马时，她只记住了害怕、惊恐和死里逃生的喜悦，其他统统没印象。牡丹这次闻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清清淡淡的青草味，感觉到他的呼吸将她的散发给吹得飞了起来，拂在脖子上痒痒的，仿佛有一条小虫在爬，被他碰过的地方也有点异样。牡丹急速后退了几步，捂着鼻子泪眼汪汪的小声道：“没有。”
封大娘此时才将牡丹拉过去，担忧地道：“丹娘怎么啦？哪里疼？”
牡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将袖口拭了拭泪，道：“撞着鼻子了。”她的鼻子撞在了蒋长扬的胸口上，痛死了，幸好没出血。
雨荷才不管雪娘是不是客人，先就恶狠狠地瞪了雪娘一眼，付妈妈脸色难看的轻声和雪娘说了两句，雪娘“哇”的一声哭起来，跑过来一把抱住牡丹，把头埋在她的肩头上低声抽泣道：“何姐姐，是我不好，我没想故意推你摔跤，你别讨厌我，不要不理睬我了。我错了！你打我两下出出气吧。”
牡丹隐约猜到了雪娘的小心思，却被她直白的表达方式给逗得笑了，安抚地搂了搂雪娘的肩头，将她推离自己的怀里，递了帕子过去笑道：“多大的人了呢，还这样哭，看看，别人都在笑话了吧。我不打你，也不生你的气，只以后别这么任性了。我要是个年纪大点的，这一跤得摔死人。”
雪娘泪眼模糊地一扫，果见好多人好奇地看过来，蒋长扬却是背手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牡丹的侧影。她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又是害臊又是难过，强笑着将牡丹的帕子擦了擦泪，道：“我以后再也不理，你也要说话算数，今天你当着大家的面说过不生我气的，过后你要认账。”
牡丹认真道：“我说的话自然是认账的。”交个朋友不容易，她自认年纪要大上这许多，是比雪娘这样的小女孩子心胸宽大，容得人的。
雪娘见她说得认真，又破涕笑了：“那我们去踏歌。我教你呀。”拉着牡丹往人群里挤，再不看蒋长扬一眼，仿佛蒋长扬与她有深仇大恨一般。
蒋长扬淡淡一笑，随着众人一起挤进狂欢的人群中，跟在牡丹等人不远处，自然而然地跟上了节奏，踏歌起舞。雪娘为了弥补刚才的过失，非常耐心地教牡丹，牡丹发现果然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跳上几圈后，虽然还说不上舞姿娴熟优美，却也掌握了基本的几个动作，跳着跳着也就来了兴致，偷眼去观察周围的人。
她看到了一个与平时很不一样的蒋长扬，他身上那件竹叶青的圆领缺胯袍剪裁得非常得体，将他的好身材和气质半点不落地衬托出来。他的脸上神采飞扬，眉目生动，与女郎们的婀娜多姿相比，他举手投足间干净又利落，非常有韵律感，充满了阳刚美。
月下观美男，越来越多的女郎齐声唱着歌，慢慢地朝蒋长扬包围过去，含笑间，眉目传情，甚至有那大胆的趁乱在他身上摸一把，或是撞他一下。牡丹亲眼看到有个二十多岁的高个子女人面无表情地摸了他的屁股一把，受到侵犯的蒋长扬吃了一大惊，有些着慌，脚下一个踉跄，乱了节拍，惊慌失措地睁大眼睛到处看，似是不明白为何这些女子比他以前一起踏歌的那些更大胆。
牡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雪娘阴沉了脸，一把拖住牡丹往那边挤，挤到了蒋长扬的身边，将牡丹往他左边一推，自己往他右边一站，恶狠狠地瞪着那些大胆的女郎。那些女郎不以为意，仍然各跳各的，各唱各的，各看各的，只是不曾再乱伸手了。
蒋长扬大大松了一口气，尴尬地看着牡丹笑，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脚步又恢复了先前的灵活，跟上了节奏。越跳越好，不时低声提醒一下牡丹动作要领。跟着高手跳，牡丹鸭梨倍增，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大学时期，跟着学长学跳舞扫舞盲的阶段，因为自知不足，所以非常紧张，越想跳好越是跳不好。
她感觉到一层细毛毛汗从毛孔里钻了出来，犹如细针一样地刺着她的肌肤，四肢仿佛不是她自己的，又僵硬又不听从指挥，左手左脚同出，右手右脚同出都出现了。雪娘在一旁看着，几次想笑，但看到蒋长扬平淡安详，丝毫不露笑意，仿佛牡丹跳的动作本来就是正确的样子，又硬生生将笑意憋了回去。
牡丹慢慢地觉得自己僵硬的手脚渐渐灵活起来了，她下意识地跟在蒋长扬的身后，模仿他的动作，跟着他一起前进后退，拧腰倾胯，拍手相合。牡丹是真的感到快乐，不管是与谁的目光碰上，她都报以一个甜美真切的笑容。蒋长扬不时偷偷看着她，又不自在地将眼神收回去。
雪娘在一旁看着，先前还想尽量挤出笑脸来，后来实在挤不出，便撅着嘴哭丧着脸，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心情。不过她这种沮丧的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相似的情形又发生了。
月亮渐渐落下去，天色也比先前黯淡了许多，周围一切看上去都朦胧起来，有好几个年轻华服男子簇拥着朝牡丹涌了过来。先前还只是围在周围张望，接着便试探着边跳边挤了上去。有个冲得最快的，假装脚下一个踉跄就朝牡丹倒过去，被蒋长扬的宽肩膀轻轻一挤，就被撞得踉跄了几大步，晃了几晃才站好。
可是他们人多，又是在这样的场合里，只要不是太出格，撞撞碰碰都在合理范围内。这个被撞飞了，还有另几个厚着脸皮挤过来。看着这群脸皮厚的臭男人，雪娘一下子找到了目标。她使劲拉了身边的雨荷一把，示意雨荷跟自己上，呼地蹿过去，将牡丹护在了身后。只要有男人不怀好意的靠过来，她就去踩人家的脚。
牡丹也狠狠一脚跺在了趁隙靠过来的一个人的脚尖上。不知是她真的太过用力，还是那人趁机作乱，总之那人“嗷”的发出了一声惨叫，抱着脚跳起了圈圈，引得众人侧目。
先前被蒋长扬撞飞的那人趁机挤过来道：“干嘛呢？”被踩的人看向牡丹，见牡丹没事儿似地好奇地看着他，半点亏心的表情都没有，而蒋长扬又站在离他比较远的地方，明显是诬赖不上的，便指着还在那里踩人脚的雪娘哼唧道：“她踩的。哎呦，我的脚断了，这可怎么好？”
雪娘才不管是谁踩的，只知道要出气，正好有个送上门来的，自然轻易不放过，便将下巴一抬，清脆地大声道：“登徒子！你再来，我踩断你的臭脚！”
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为着欢乐而来的，若是因此生了闲气可就没意思了。大老爷儿们，和小娘子计较什么？既然敢来跳，就要想着有可能跛着脚回去。天色晚了，月亮要下去了，都散了吧！明日赶早啊。”
笛声停了，歌声也静了，众人果然真的要散了。那几个华服青年抿嘴笑了笑，不甚在意地对着雪娘和牡丹挤了挤眼，在雨荷的骂声出口之前，迅速撤退，四散而去。
一群女人欢笑着朝牡丹这个方向挤过来，蒋长扬心有余悸的大步走开，片刻就将众人甩在身后，站在场外回过头来等牡丹等人。
那群女人从牡丹和雪娘的身边挤过去，有个女郎低声道：“跑得倒挺快的，可惜了，没摸着。”雪娘闻言，气呼呼地回头去看到底是谁说的，牡丹却忍不住插住腰哈哈大笑起来。那群女人也爽快，同样嘻嘻哈哈地笑了一歇，渐渐走远了。
邬三跛着脚找过来，大呼小叫的：“公子啊，这群娘儿们真狠。我不过不小心碰了一下，就被踢了一大脚，还不解气，又被跺了一脚，脚趾头都断了！冤枉死了！早知道这样，我不如……”
蒋长扬低咳了一声，邬三立时住了嘴，看到站在一旁的牡丹与雪娘等人，尴尬一笑，轻轻抽了抽自家的嘴，笑道：“何娘子好。小人就是个粗人，您就当没听见吧。”
牡丹笑道：“我是什么都没听见，也没看见。”话未说完，想到邬三的螃蟹舞，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蒋长扬淡淡地道：“就你那螃蟹爬，不撞着人才怪。走吧，先送何娘子她们回去。”

第一百零九章 一袋钱
月色朦胧一片，鸟儿早就不叫了，远处不时传来回家的女郎们缠绵悱恻的歌声，牡丹一行人依次走在田埂上，大约是大家都累了的关系，便谁也没说话，就埋头静悄悄的走着。
雪娘感觉今天很累，很伤心，几次告诉自己不要再去看蒋长扬了，却又总忍不住回头去偷看。突然看到刚才踏歌的地方影影绰绰的，好似还有好些人没走的样子，便道：“怎么还有人不走？”
牡丹回过头去瞧，果见还有好些人在堤岸上来回游走，只是月色黯淡，又隔得远了，看不清楚在做什么。便道：“真的呢，难道他们都不回家的？”其实她心里更怀疑是情侣，趁着此刻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好一诉衷情。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这个猜测不对，如果要幽会，应该是大家都在纵情狂欢的时候，偷偷躲到一旁去才对，这会儿留在那里可不是招人注意么？
蒋长扬笑道：“你们都看看自己头上的簪钗在不在？这些人就是专门候在那里捡拾大家落下的簪钗换钱的。”
众人闻言，全都伸手去摸自己头上的簪钗，又检查环佩。牡丹为了出门方便，不引起注意，戴的首饰本就不多，款式也简单，就是些银的，掉了也不太心疼，只略一检查就算完：“我的没掉。”
雪娘因是精心装扮，头上戴的首饰多，却是掉了一支赤金结条钗和一朵珠花，就连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付妈妈急道：“完了，那结条钗是夫人的陪嫁，上面镌刻有字样，必须得去找回来才行。”说完也不等雪娘示下，先就转身回去了。
牡丹虽然想着不一定能找得回来，却不可能放着付妈妈一个人去忙乱，只得道：“一起去找吧。”想到平白耽搁了蒋长扬这么久，便道：“蒋公子，夜深了，你们先回去吧，左右我们人多，这里离我的庄子也没多远，不碍事的。”
蒋长扬微微一笑：“送佛送到西，既然遇上了哪里有不管的道理。”便问雪娘是支什么样的钗。
雪娘因是和窦夫人借的，不小心掉了也很着急，加上心情又不好，便带了哭音道：“是一支赤金结条蜻蜓钗，翅膀上镶嵌有翠玉的。上面刻有我娘的名字。”
话音未落，蒋长扬已经一撩袍子，领着邬三一道大步折回去了。他并不如同付妈妈与其他人那样低头四处寻找，而是从怀里摸了一袋子钱出来递给邬三，命邬三高声问那些堤坝上捡拾东西的人，表示谁要是知道那钗的下落，过来说一声就将钱作为奖赏答谢；若是故意隐瞒的，日后寻到便要报官，以偷盗论处，又警告捡到等人不要心存侥幸，最多三天一定能查出是谁。
邬三高声询问的时候，蒋长扬就背手立在那里，腰背挺直，神色肃穆，威严无比。雪娘轻声道：“这样只怕找不回来的吧？一支结条钗和一袋子钱相比，太少了吧？”
牡丹却觉得不一定。假如只是两三双眼睛盯着的时候，这东西的确难得寻回来，问题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有无数人眼红着，这东西就不可能藏得住了。悬赏检举，蒋长扬这个办法应该很有效。
果然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个小孩子奔过来将钗递过去，眼巴巴地看着蒋长扬。蒋长扬果然从邬三手里接过钱袋子递给了那孩子，还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柔声夸他真乖真能干，那孩子兴奋地提着钱袋子拔腿就跑。
失而复得，而且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雪娘感激又崇拜，望着蒋长扬道：“蒋大哥，谢谢你。我现在身上没带钱，明日我再送到你庄子里去还你。”
付妈妈听到她又主动叫上了蒋长扬“蒋大哥”，不由抚额叹气。
蒋长扬却似没听见那声“蒋大哥”似的，而是不在意的淡淡一笑：“黄娘子不用谢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您若是真要谢，不如谢何娘子，我和她是朋友，您又是她的好朋友，我总不能看着你们没头没脑的乱忙一气。”
一切都是看在牡丹的面子上，不然只怕看也不会看自己一眼……雪娘彻底呆住，片刻后才轻轻道：“我自然是要谢何姐姐的，但我欠你的钱总要还你。”
蒋长扬呵呵笑道：“还何娘子就好，这钱是她往日借我的。我本来也要还她，今日您正好还她也一样。”
牡丹一愣，自己什么时候借过他钱？她狐疑地看向蒋长扬，竟然从他脸上看到了几分恳求之色。再看雪娘，雪娘呆呆的看着自己，脸色被最后的月影印得惨白。牡丹心回电转间明白过来，蒋长扬大约是看出了小姑娘的心思，但并不想与小姑娘有任何牵扯，这是要彻底断了小姑娘的念想，而她，正好的，就成为了在中间转折的那一个。
牡丹很是为难。雪娘对蒋长扬的这种崇拜和好感不过是来源于他那次飞马击钱的惊艳亮相，更多时候是她自己把人越想越好了。从理论来说，这种莫名的激情不如趁早掐断的好。但从情感上来说，牡丹却是不愿意雪娘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的。可是要叫牡丹当众揭穿蒋长扬的话，说她并没有借过钱给他，她却是做不出来，假如做了，那就不只是蒋长扬难堪，就是雪娘也会深感没面子，说不定会更加羞恼。
因此牡丹斟字酌句地道：“不过一袋钱而已，比起你对我的救命之恩，又算得什么，我已是忘了。”
蒋长扬见她应了，轻轻吐了口气，也不看雪娘的表情，望着牡丹笑道：“什么救命之恩，我也忘了，光记着你借我一袋钱了。这救命之恩，还请何娘子以后不要再随时挂在嘴上，省得我若是有想请府上帮忙之时，反而不好开口。”
牡丹听他这样说，微微一笑，应了一声好。
雪娘的肩头颤了两下，拼命咬住了嘴唇，迅速回过了头，快步往前走。付妈妈见状，忙上前将她挡在了身后，不叫她的泪眼给人看到笑话，回头望着牡丹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还何娘子也是一样的。但无论如何，蒋公子费了心，也一样要谢。”
牡丹偷看着雪娘的表情，笑道：“好啦，夜色深了，要谢也明日再说。还是赶快赶路吧。”
众人纷纷称是，都加快了速度。这次只用了一盏茶多一点的功夫，就到了芳园的门口。听到脚步声响，胡大郎养了看门的几条大黑狗猛地跳起来，狂吠了几声，闻到牡丹身上的味道，哼唧了两声，又讨好地上前围着众人转了两圈。一直候着的胡大郎已然开了门，打着灯笼出来接人了。
牡丹一行人与蒋长扬别过，自进了门不提。
蒋长扬与邬三刚转过身去，胡大郎又追了出来，把一盏灯笼递过去：“公子，我家娘子说月亮沉下去了，天色渐晚，田间地头难行，吩咐小人送这盏灯笼给您照路。”
蒋长扬正要说用不着，邬三已经接了过去，笑道：“烦劳大哥替我家公子谢过你家娘子，明日再送还来。”
蒋长扬也就不再言语，任由邬三提了那盏灯笼在前面引路。待走得离芳园远了，邬三一副迷茫的样子道：“公子还记着那袋子钱那？今晚您给那孩子的，真是那袋子钱？怎么好像不是？”
蒋长扬淡淡地道：“原来你给那袋子钱每一个都做过标记的，而且你隔着袋子就能分出来。敢问是香的，还是臭的？”
邬三翻着死人眼道：“明明荷包的花色就不一样。”
蒋长扬沉默片刻，不高兴地道：“我没你那闲工夫，更没有闲心去记这个。”
邬三“哦”了一声，道：“明日小人来还灯笼，公子要来么？不如再叫她们一起去踏歌吧？您自从来了京城后，就没见过您踏歌呢。话说何娘子在月亮下笑起来真是好看呢，最难得的是脾气修养真好。”
蒋长扬不语，非常认真的走路。
邬三喋喋不休：“那位黄娘子，您帮她真是应该的。要是没有她……”话音未落，蒋长扬已飞速将手伸出去，在他腰间抓了一把，摘下他的荷包，猛地往一望无际的稻田里扔了出去。不等他反应过来，又从他手里一把夺过灯笼，道：“你先找着，我回去了。”
待蒋长扬打着灯笼去得远了，邬三还哭丧着脸站在原地不动，那是他媳妇儿给他做的啊，那母老虎凶得会吃人，这回可怎么好？
牡丹等人刚进了屋子，阿桃忙领着几个留家的粗使妇人将热水送了上来，又问要不要吃宵夜。牡丹看了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的雪娘一眼，笑道：“雪娘，你吃么？我是真有点饿了。”
雪娘抬眼看向牡丹，抿着嘴不说话。付妈妈见状，忙插到中间去打圆场：“雪娘吃点吧？这下补觉只怕要到午间呢。”
雪娘轻轻推开付妈妈，道：“要吃的，你们下去，我和何姐姐有几句话要说。”
雨荷担心地看了牡丹一眼，不想出去。牡丹沉默片刻，道：“你们都退下去吧，做好宵夜再送上来。”然后微笑着看向雪娘：“雪娘想和我说什么？”
雪娘一张脸皱了起来，接着就哭出了声音：“何姐姐，你一定看不起我了吧？我是个笨蛋，是个傻瓜。不会看人眼色，我不知道啊。”

第一百一十章 断了
牡丹示意雪娘坐下：“你不知道什么？你为何会觉得我讨厌你？”要她说实话，雪娘今晚的举动实在是不太讨人喜欢的，不过要说有多讨厌，也说不上，因为她觉得情有可原。
雪娘突地收住了哭声，偷瞟着牡丹，灯光下牡丹的笑容非常柔美，带着一种宁静的温和。就和她第一次看到牡丹的时候一样，就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她由不得怅惘的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道：“反正我就是让你讨厌了。要是我，我也会很讨厌我这种人的。又粗鲁，又笨，又傻，没眼色，只顾着自己，最要紧的是不讲义气。”
她再傻，也从蒋长扬那些表现里知晓了点事，蒋长扬与牡丹之间，大概并没有单纯的救命之恩那么简单。最起码，他对牡丹的态度绝对不像对自己。想来也是，牡丹比自己美丽，又比自己能干温和，人家自然是更愿意喜欢牡丹的。说不定牡丹也在喜欢着蒋长扬，不然雨荷也不会那样厌憎地偷偷瞪自己，自己今天做的这些事，指不定已经让牡丹厌恶了自己，以后再也不肯和自己来往了。
牡丹听到雪娘说她自己不讲义气，知道雪娘大概是误会了什么。本想解释一通，又觉得解释不清楚，也无从解释起，低头一想，索性道：“你今日的确是有些不讲义气，也不讲道理的。”
雪娘本以为牡丹会如同往日那般宽慰自己，没想到她一开口就确认了自己不讲义气，不讲道理的话，不由有些傻眼。
牡丹正色道：“我很高兴你不计较门庭，把我当朋友看，可是你需知晓，既是朋友，就要互相爱护，互相体谅，互相照料才是。朋友是拿来依靠，拿来体贴，志同道合的人，可不是出气筒，不是高兴时就抱着叫好，不高兴了就可以任意欺负出气的人。”
雪娘只觉得耳根发烫，一下子就站直了，看也不敢看牡丹，垂头望着地板低声道：“何姐姐，我……”
牡丹继续道：“你今晚几次拿我发脾气，又几次和我道歉。因为我把你当朋友看，珍惜你我之间的情分，所以我能体谅你年幼，心情不好，情有可原，不会太放在心上；但若是旁人，可不会有此种心情去体谅你，只怕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要对你敬而远之的。真性情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长此以往，再好的朋友也会生分。”她不是雪娘的长姐，也不是雪娘的父母，话只能说到这个份上，雪娘愿意听多少，可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雪娘微张了嘴，抬起头来看着牡丹，半晌才道：“何姐姐，我错了，我不该拿你乱发脾气。请你原谅我。”
牡丹伸手拉她坐在身边，笑道：“今夜不过是小事，我不生你气。再说后来那些厚脸皮的臭男人挤过来的时候，你不也只顾着帮我么？”
雪娘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忍了又忍，非常小声地道：“我那是应该的。我今晚的举动让人很讨厌吧？”
牡丹知道她是在问蒋长扬，便实事求是地道：“虽说人与人相处，不能只凭一两件事情就判定一个人的性情如何，但先入为主，大家总是会以初次见面留下的印象去评判一个人。第一印象不好，以后再想扭转过来，往往需要费很大力气，却也只是事倍功半的。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是什么样的人，就是什么样的人，最后总能让人知道。”
不会了，他连多话都不肯和她讲一句，知道了又如何？不喜欢还是不喜欢。在他心目中，自己也许就是那种不顾朋友义气，什么都想抢的小人，可她不会做那种人的。雪娘的脸色有些发白，盯着烛火看了良久，方费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何姐姐，你以后还会把我当朋友看的吧？我再不会做同样的事情了。”
牡丹扶住雪娘的肩头，笑道：“交个朋友不容易，我自然还把你当朋友看。”她说的这些话，雪娘也许听进去了，但不会很明白，很透彻，可总有一天，雪娘总能明白过来的。
雪娘眨了眨眼，含泪笑道：“何姐姐，我好饿，还好累。”
牡丹见她虽然还哭丧着脸，但明显不像先前那样子了，便扬声叫雨荷送宵夜上来。付妈妈进来，看到二人又和好如初，不由长长舒了一口气。
牡丹一觉睡到第二日午间，临到吃午饭才知雪娘还未曾起身，付妈妈又曾交代别去打扰她。心想雪娘大概回去后伤心难过睡不着，又或是哭泣肿了眼，不好意思见大家也是有的，也就不管雪娘，只吩咐阿桃，若是雪娘一起身就忙着送饭食过去而已。
牡丹吃过午饭，换了身方便做事的半旧灰色粗绸窄袖短襦，六幅短裙，又去检查昨日浸下的种子，但觉种皮已经发软，种子也吸足了水分，便命人去准备草木灰来拌种子，准备播种。
正在忙碌间，付妈妈来了。牡丹忙停下手上的活计，去招呼她：“妈妈请坐。”又叫雨荷送茶汤上来。
付妈妈却不坐，直直地对着牡丹就行了个礼，不等牡丹去扶，又起了身，含笑道：“老奴替我家夫人多谢何娘子教导了雪娘，没有让她闹出笑话来。”
雨荷不知付妈妈这话是什么意思，听着倒像是指责牡丹越俎代庖一样的，当下便朝阿桃使了个颜色，示意阿桃去端茶，她自己立在一旁看着。
牡丹却想着，大概是雪娘将自己的那席朋友论说给付妈妈听了，便笑道：“让妈妈笑话了，教导不敢当，也说不上，就是姐妹间的一些知心话而已。我忝长几岁，未免托大些，若有不当之处，还请妈妈替我和雪娘分辨些儿。”
付妈妈见她不急不躁，不骄不傲，说话也客气谦和，更是喜欢，笑道：“雪娘天真娇惯了些，却不是不懂得好歹，不讲道理的人。她说您好，您一定就好。想来这以后，她是要知晓些事儿了。”说完接了阿桃递过的茶汤略略饮了两口，告辞而去。牡丹自领了正娘等人将拌过草木灰的种子拿去畦上播种不提。
每种完一个品种，牡丹就将事先准备好的写上品种名称的小木牌插上，在土上浇透水后，又用茅草盖上，然后就只等三十天后种子生根，来年二月幼苗出土。
牡丹收拾完苗圃，已是彩霞满天，雨荷早备了水在一旁候着，见她过来，赶紧替她浇水洗手，又拿了香澡豆替她抹上，将指甲缝都细细洗刷干净了，劝道：“丹娘您虽然喜欢，但也莫要事事亲力亲为，这些重活儿哪里是您做的？”
牡丹笑道：“我又没做什么，不过就是插了几块小木板，盖了点茅草而已。挖地洒水都是旁人呢。”
雨荷道：“您若是不放心旁人，日后就指着奴婢来做。”
牡丹知雨荷心疼自己，便笑道：“你莫想着你能躲得清闲去，等到白露之时，我要嫁接牡丹，又是个重活儿，不知要忙多少天，日日都不得闲，少不得要你跟着一起忙，到时候可别和我哼哼累。”
说到这个，牡丹不由得又多了几分忧虑。这些牡丹种子发芽开花都是几年之后的事情，明年春天要想打出自己的品牌名声，主要还是要依靠嫁接的牡丹花才行。那么，能够娴熟嫁接的花匠所起的作用相对来说就十分重要，可惜有这手技艺的人要么就是自家也有花园苗圃，要么就是早被人高价定了去。那些闲着的，却又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根底，她根本不敢请。唯有从前在刘家时那个姓郑的花匠还算得用，可惜人又还在刘家用着的，不好去挖了出来。
雨荷见牡丹直皱眉头，忙道：“丹娘又在焦虑什么？说给奴婢听听，也让奴婢跟着一起想想法子。”
牡丹道：“我在想花匠的事情。我不能日日守在这花圃里，必须得请个既可以信任，又堪用的来才行。但这些日子总也访不到这合适的，心里有些着急，想起那郑花匠来，只是觉得可惜了。”
雨荷眨了眨眼，笑道：“这个简单，郑花匠又不曾卖身给刘家。他主要还是伺候牡丹花拿手，那个时候为着您的缘故，刘家的牡丹花多，他日子自然好过。如今刘家的牡丹渐少，加上主人家心里现在只怕看到牡丹就不舒服，他日子大约也是好过不到哪里去的。这事儿交给奴婢来办，只要有花种，有钱拿，想来他必然会来。”
牡丹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妥：“刘家人是占坑不拉的性子，若是让他们知晓咱们要用人，只怕是白白养着也不肯放人的。说不定还认为咱们是故意和他家作对，又平白生出些事端来。这事儿急也急不来的，待我另外再打访吧。”
雨荷被她的形容给逗得笑起来：“丹娘您这话说得对极了！他们家可不是占坑不拉的性子？您就放心吧，奴婢不会乱来，自然是要先问清楚才会开口，不给您惹麻烦。”
主仆二人携手回去，雪娘咋咋呼呼地迎上来道：“何姐姐，我适才去看了你让人建的那个浴室，很不错，我回家去也要建一个，你教我！”
牡丹见她两眼微肿，笑容也还有些黯然，但好歹还有精神，便笑道：“我这个浴室，其实是福缘大师做的图，等我改日问过他的意思，若是他同意，你就拿了去照着建就是。”
福缘和尚设计的这个浴室，不过是用砖墙将房子分隔成前后两室，前室密闭，放一口盛水的大铁锅，后面砌炉灶烧火。靠近墙边凿井假设轱辘提水，又在墙上凿孔引水入内，屋后开沟排水。夏天自不必说，冬天却是舒服得很。当然，先进程度自然是不能和现代相提并论的，但对于基建工程、化学炼造什么都一窍不通的牡丹来说，已经是喜出望外。她尚且满足得不得了，更不要说雪娘会心中向往。
雪娘听说还要问过福缘和尚的意思，不由有些丧气：“他要是不肯，那怎么办？反正都是给了你的，你爱给谁还不是给谁？只要我们不说，他又不会知道。”
牡丹道：“那不一样，这是最起码的尊重。我请他帮忙设计园子，他本来就没收我钱，不过收了些瓜果香料茶叶而已。若是再背着他将他的图给了旁人，还说都不肯说一声，抱了欺瞒之心，那可不好。”
雪娘蔫蔫地垂了头，微微不情愿地道：“那好吧，那你一定要替我在他面前多说说好话。”
牡丹一笑：“那是自然。”
雪娘眨眨眼：“吃了饭我们还去踏歌么？”不等牡丹开口，她又添了一句：“当然，是你不累的情况下。”边说边看了付妈妈一眼，得到付妈妈一个称赞的微笑，她不由得又添了几分喜悦。
牡丹道：“我让封大娘陪你去玩吧，我有好多事儿要做呢。过几日我要命人从城里拉牡丹花来，还有入秋之后许多花木都要移栽，得事先将该准备的事情都理一遍，把事儿安排下去才行。土该松的要松，该施肥的得施肥，不然要出乱子。”
雪娘很是失望，但还是乖乖应了。待到夕阳西下，二人分开各自行动不提。
雪娘今日的兴致没有昨日高，站在树下听了一回，看了一回，觉得没有意思，就要回去。忽见邬三手里挑着个素纱灯笼摇摇摆摆地过来，朝她行了个礼，笑道：“黄娘子好，怎地今日就是您一个人？何娘子没来么？我家公子有事儿求她帮忙。”
雪娘控制不住地心跳加速，回头看了一眼，但见蒋长扬穿了身茶色的圆领窄袖袍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频频往远处的田埂上张望，分明是在等人的样子。不由苦笑了一声，道：“我何姐姐庄子里有事儿，忙得很，让我一个人来玩。你们若是有事儿找她，自可去庄子里寻她便是。”
邬三道了谢，折身回去低声和蒋长扬说话。雪娘又在树下立了片刻，拉了丫鬟的手，果断地加入了踏歌的人群中。跳了一圈后，她回头去望，但见树下已经不见蒋长扬与邬三的影子了，左右张望中，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渐渐消失在稻田间，去的正是芳园的方向。
雪娘轻轻吐了一口气，用一个大大的笑容掩去了即将流出的眼泪。付妈妈说得对，纵然家世堪配，纵然牡丹不见得真的就与他有情，可也得看人家喜不喜欢自己。
若是不喜欢，做得再多都是白做——自那次飞马击钱之后，她又几次遇到过蒋长扬，蒋长扬从来也没有看过她一眼。她到处打听他的消息，终于见到了他，他也不过是看在牡丹的面子上才和她说了两句话，他眼里没有她，她又何必呢？牡丹是个好人，原来又那样可怜，若是能够成就这桩好事，她也应该为牡丹感到高兴的。
雪娘想到此，使劲地跺了跺脚，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了手脚和腰肢上，恨不得一跳跳到天亮，然后累极倦极，一觉睡到天亮，然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付妈妈在一旁看着，要上前去劝雪娘，封大娘拉住了她的手，笑道：“由得她去玩，谁没年轻过？反正她们那身板儿也不似我等，睡一觉起来，三两天就好了。”
付妈妈默了片刻，微微一笑：“也是。”
牡丹领着雨荷与阿桃在站在新堆成的假山旁，与那几个工头说话拉家常，询问工期，得知年底所有工程就可以收尾，过些日子种树栽花也不会影响施工，不由格外开心。便又鼓励了那些工头一回，叫雨荷拿钱出来打赏，又吩咐下去，让去村里买口肥猪来宰，第二日给众人加菜。
众人正在欢喜间，雨荷轻轻拉了牡丹的袖子，低声道：“丹娘您看那边是谁？”
牡丹回头去瞧，但见李荇站在柳树下，含笑望着自己。她看了看天色，不由皱起了眉头。这庄子就是她与雪娘两个女子住着，李荇这个点儿来，又回不去城，她又不便留他住在这里，这可怎么安置才妥当？
李荇已然走过来道：“丹娘，我外出办事，寻人不见，知道你住在庄子上，特意过来看看你。”又望着雨荷道：“雨荷，我赶了一路，口渴得紧，你去煎杯茶汤来我喝如何？”
也不知道他这个时候来做甚？看了人又能作甚？雨荷只在一旁站着不动，佯作不懂李荇要自己退开的意思，只叫阿桃：“去煎茶来，记得要用好杯子。再去问问你爹，为什么表公子来了，也不知道来禀告一声，害得表公子就这样等了半日！”
阿桃委屈得要死。这又不是在屋那边，而是在大园子里，不过就是建了个围墙，大门都还没安上，成日里总有许多的人进进出出的，天色也还未黑尽，没有放狗，便是自由出入，谁知道谁是谁？又能管得住谁？却又害怕雨荷，委委屈屈地应了，自去煎茶不提。
牡丹见雨荷态度不好，忙咳了一声，示意雨荷收敛些：“雨荷去将那边的石桌凳子收拾干净，我们那边去说话。”又笑眯眯地问李荇吃过饭没有。
李荇见牡丹没有遣走雨荷的意思，摆明了是不想和自己深谈，咬了咬牙，望着牡丹可怜兮兮地一笑：“我奔波了一整日，一点饭食不曾下肚，可否让厨房做碗热馎饦来吃？”
牡丹见他脸晒得发红，看上去也似颇为疲累的样子，也有些不忍，便叫雨荷去厨房备饭。雨荷撅着嘴沉着脸下去，李荇又喊了一声：“多做点，还有苍山和螺山也跟着的。”
牡丹道：“他二人在哪里？也让他们来喝点水。”
李荇道：“在刷马呢。做好饭再叫他们也不迟。”
牡丹问他：“表哥这又是替宁王办差么？稍后只怕是要去宁王的庄子上歇了？有没有让人先去打声招呼？”
李荇“嗯”了一声，欲言又止，只盯着牡丹看。
牡丹被他看得背心冒汗，只装作不知，强笑着和他天马行空地乱说一气。李荇也不说话，只侧头静静听着。
一只巴掌拍不响，牡丹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再也找不到话可说。二人相对无言，正在尴尬间，所幸阿桃捧了茶上来，这才一人捧了一瓯茶吃着，不至于完全没有事情做。
少倾，雨荷快步回来，笑道：“丹娘，蒋公子来还灯笼，说是有事找您帮忙，问您可有空闲？”边说边瞪了李荇一眼，她适才从螺山那里打听来，李荇马上就要与吴十九娘定亲了，既然已经商定了终身大事，还跑来这里做什么？
“他人在哪里？”牡丹听说蒋长扬有事找自己帮忙，赶紧起身同李荇打招呼：“表哥，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
李荇才似从沉思间猛然惊醒一般，道：“是那位蒋长扬蒋大郎么？”
牡丹道：“是。”
李荇道：“我今日就是来寻他的。去他庄子上等了许久不见他，谁知他却来了你这里。不如把他请进来一起说话。”
雨荷一想到他马上就要与旁人定亲，却还来找牡丹，不由怎么看他都不顺眼，带了几分炫耀地道：“昨夜丹娘陪黄家小娘子去踏歌，遇到了蒋公子，一起踏歌来着。后来他送我们回来，因月亮下去了，便借了盏灯笼给他。”
李荇若有所思：“丹娘也会踏歌了么？我还没见过呢。”
牡丹轻轻嗯了一声。
说话间，蒋长扬带了邬三进来，一眼看到李荇，有些吃惊，随即笑着抱了抱拳：“李公子别来无恙。”
李荇挑剔地打量着蒋长扬，见他立在那里，笑容坦然灿烂，并看不出含了什么坏心眼，便敛了心神，还了一个礼，笑道：“小弟我才从蒋兄的庄子上过来，原以为找不到人的，哪晓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蒋长扬挑了挑眉：“您有事找我？”
李荇看着他认真道：“是，而且是有要事。蒋兄可否坐下听小弟细谈？”
蒋长扬有些犹豫的看了看牡丹，牡丹知道他们一定是有正事要说，蒋长扬这是怕自己嫌麻烦，忙道：“你们只管谈，这里不会有外人来打扰。”边说边请蒋长扬入座，叫阿桃奉了茶，自领了雨荷去安排饭食酒水不提。

第一百一十一章 狠心
牡丹看了厨房里剩下的几个菜，觉得怎么都端不上桌面，只好叫人去请了周八娘来想法子。
周八娘听说没有菜，便从自家抓了只鸡，地里扯了几颗菜带过来，三下五除二便麻溜地将鸡宰了一半炒一半炖，不多时就弄了几个新鲜可口的家常菜出来，将一坛子郢州富水酒加上，叫牡丹让人送上桌，从雨荷那里接了鸡钱菜钱，往怀里一搁，拍手走人。
牡丹远远的看见李荇和蒋长扬二人吃喝上了，一个说，一个听，貌似都很专心的样子，也就不去打扰，自在一旁默默盘算过几日要做的事情不提。
月上中天，那边终于散了，阿桃过来请牡丹：“娘子，那里事了，表公子身边的小厮让奴婢来请您过去呢。”
牡丹过去时，桌子已然收拾干净了，蒋长扬与李荇面对面坐着，一人捧了杯茶，正在说她这个园子，又说她一个女人不容易。
李荇见牡丹过去，便笑道：“丹娘过来，我与蒋公子的事情已经说好了。天色已晚，蒋公子既是有事找你，还需早些说了才是。”说完也不避开，就在那里坐着不动。
蒋长扬也不避讳他，望着牡丹道：“昨日我和你说过，明日领你去我那朋友家中看石头，现在事情有变，我想先和你商量一下。”
牡丹笑道：“无妨，但请直言，若是买不成也没关系。”
蒋长扬道：“买是一定买得成的。只是我今早得知，我那朋友家中的事情又有些变化，所需的钱更多了。我们几个朋友都想帮他一把，无奈他性情骄傲，定然不肯接受。所以我想请你高价向他购买那些石头，多出来的钱我补给你，你看如何？”
牡丹笑道：“这真是太容易不过的事情了，你放心，我一准儿办得妥妥当当的。”
蒋长扬笑道：“但只是他疑心病重，我是不能陪着你去了，得你自己上门去问才行。我会送你到附近，然后你去门房一问便可把事情办妥。”
牡丹应了，李荇突然道：“敢问蒋兄这位朋友是住在哪里的？姓甚名谁？家中做何种营生？”丹娘一向傻得很，心又好，别不小心就给人算计了去。
蒋长扬看了他一眼，静静地道：“袁十九，住在兰陵坊，没有任何营生，不过给人做清客尔。我认识他将近十年，人品还过得去。”
李荇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道：“原来是他，我记得他是闵王府中深受器重的人，闵王前两日还得到圣上的夸赞，怎会放着他不管？而且，他不是识宝挺厉害的么？怎会没钱用？”他回头看着牡丹道：“丹娘，你还记得袁十九吗？宝会时，我们曾经见过的。高高瘦瘦的，跟了刘畅和潘蓉一起去的那位。”
他才一说，牡丹就想了起来。她对袁十九的骨瘦如柴，还有明明跟着刘畅等人一起出现，却总和那些纨绔子弟唱反调的那种态度很深刻，说实话，她对那人的印象还不差。而闵王其人，她就不太清楚了。不过她却能从李荇的语气和表情中听出一点意思来，大约闵王会是宁王的竞争对手，李荇是不想她与闵王相关的事物沾上边吧？
从李家的亲戚这个角度来说，她能理解李荇不希望自己与宁王的对头有任何交集的心情；但她欠了蒋长扬那么多的人情，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请求，对她来说，如同举手之劳一样的轻松，这个忙，无论如何，她必须帮。
而且她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老百姓一枚，她买她的石头，和王爷们之间的竞争又有什么关系？宁王也不会因为她买了闵王府清客的石头，就会生李家的气，若果真如此，天下生意人卖东西之前，都要先问清楚对方的身份由来了。那么这生意，还怎么做？难道说，他日闵王府来和她买牡丹，她也不卖？不卖怎么办？等着找死吗？因此牡丹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道：“我记得他，他识宝挺厉害的，为人也不差。”
蒋长扬身在其中，自然更容易听懂李荇的意思，轻轻一笑，道：“是人都有为难的时候，与他曾经效力于谁，而那人又有多大的权势无关；他急需用钱，也和他的能力高下无关。坐拥千金，衣食无忧者，不见得就是人中龙凤，山中伐樵者，不一定就是没有见识的山野村夫。当然，何娘子若是不便，我另外找人就是。”
牡丹抓住了他用的一个词“曾经”，那就是说，袁十九没有再效力于闵王了，那么就和宁王府更没有多的关系。她只是一个生意人，一个欠了人情要还情的生意人，她认真的道：“我方便。非常方便。”
蒋长扬开心的笑起来，道：“你放心，绝对不会给你惹任何麻烦。”
看到蒋长扬望着牡丹笑，而牡丹又不肯听自己的话，执意要按着蒋长扬的意思去做，李荇的心里突如其来的升起一股邪火，他不高兴地看着牡丹，冲口而出道：“既然这样，到时候我另外找个人去帮你买，你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牡丹飞速看了李荇一眼，静静地道：“表哥，谢谢你的关心。但这不过是小事，我能自己做。”休要说李荇此时的态度行为都不妥，就说她那不用依靠谁，就能好好的生存于这世间的愿望，也不会容许得她事无大小总去求人。
牡丹的语气很轻柔，但不容拒绝的意味很强烈。李荇不曾听到过她用这样的语气和自己说话，他在惊觉自己失态的同时，也有些接受不了。他紧紧抿着唇，看着牡丹，牡丹静静地看着他，一双眼睛黑得发亮，里面是一种他觉得很陌生的情绪。这样的牡丹，越来越陌生，离他也越来越远。是的，她离他只会越来越远了，多日来累积起的情绪突然直冲胸臆，他委屈而愤恨的看着牡丹，一言不发。
蒋长扬见状，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告辞。明日巳正，我在路口上等你。”
牡丹“哎”了一声，起身要送，蒋长扬看了李荇一眼，道：“何娘子不必客气，你忙。”
牡丹也就不客气，叫雨荷送了他主仆二人出去，自回头给一直瞪着自己的李荇斟满一瓯茶，双手递了过去。李荇不接，仍然紧紧抿着唇，死死瞪着她。
牡丹看他这样子，头皮有些发麻。想到他给过自己那么多的帮助，不管怎样也还是亲人，自己有必要和他说说自己的想法，没必要让他心里不舒服。便道：“表哥是不是担心我和袁十九买石头，会惹什么麻烦上身？我也不知道闵王府和宁王府如今是个什么样的情形，只想着我就是个生意人，买石头不过就是件小事，更何况，我还欠着蒋公子的大人情，这人情是必须要还的。可若是会给你们添麻烦，你和我说明白，我另外想个妥当的法子，你也不要再掺和进来才好。”
她倒是把所有人情都考虑得面面俱到了，李荇生气地把脸别开，半晌才道：“不会添麻烦，我只是担心你会上当受骗，这世上，坏人多得很，常常被坑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就是嫉妒了，嫉妒一切未婚未配，可以名正言顺靠近她的人。
既然不是她担心的缘故，那她就可以放下心了，这事儿更是非做不可。牡丹沉默片刻，道：“坏人不少，好人其实也不少。我不能因为知道这世上有坏人在，就不往前走了。不管前面是好是坏，我总要往前走的，谁也代替不了我。就像表哥，你的人生就在你的脚下，你该怎么走，还得怎么走。”
李荇恨恨地道：“你其实就是相信他是好人，绝对不会害你，不相信我，特意避开我的好意罢了。”
牡丹咬了咬牙，硬着心肠道：“我的确相信他是个好人，特意避开你的好意也是实情！我听说你立刻就要定亲了，不想再让人生出什么误会来，叫大家心里都不舒服。你父母不高兴，我家里人也不高兴，我也不高兴！”该撕破的不如早撕破，一刀来个痛快，省得这样黏黏糊糊的，憋得难受。
夜风轻轻拂过，柳枝在月影下婆娑起舞，李荇半晌无语，低头看着地上的狂乱起舞的柳枝投影，良久方道：“我只是放不下，特意来看看你，既是这样，那便罢了。”他本想问她愿不愿意等他，但他大概是早就知道答案的，所以一直不敢问。想来也是可笑，他就要定亲了，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嫉妒吃醋，阻拦她和别人来往呢？
牡丹不敢看他，轻声道：“十九娘人不错。”
李荇轻笑了一声：“谁知道呢。”他理了理袖子，道：“我近日心情不好，酒又多喝了点，加上和蒋长扬谈事情没有谈妥，有些失态。明日你若是见到他，替我向他道声谦，请他不要介怀。”
牡丹先前见他二人仿佛相谈甚欢的样子，还以为二人把事情谈妥了，此刻听来却是没有谈妥，不由又带了几分担忧：“是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他不答应，那你怎么办？”
话音刚落，李荇已经轻笑一声，在她脸上轻轻抚了一下，转身走了：“你不必替我忧心。我会很好的。”
他的指尖冰凉，从脸上拂过的感觉犹如被清早的柳枝拂过一般，牡丹静静地站在月影下，目送他越走越远。

第一百一十二章 被教育
雪娘回来的时候，牡丹还在灯下坐着和雨荷打双陆棋等她。见她来了，热水宵夜依次送上来，宵夜是香浓的鸡汤馎饦，雪娘满足得直叹气，眯了眼睛感叹：“还是有人在家好啊，不用等就可以吃到好吃的。”
牡丹含笑看着她，道：“吃了早些睡，明日我们要赶早进城。”
雪娘停住筷子看向牡丹，满脸的不舍：“明早就走？”她还没玩够呢，虽然在这里遇到了她有生以来最悲伤的一件事，但总体说来，是比留在京中家里舒服自由多了。
牡丹道：“我有要事，明日必须回城。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若是还想玩，以后有的是机会。”
雪娘闷闷地应了，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面片，小心翼翼地道：“何姐姐，那你可不能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话，以后记得要经常找我玩。”她是非常害怕牡丹因为昨日的事情，以后渐渐和自己疏远，然后再也不来往的。
牡丹摸了摸她柔软黑亮的头发，笑道：“那是自然。等园子建好以后还要请你们来玩呢，你忘记了？”
雪娘相信了牡丹的话，开心地将一碗馎饦全都吃光了方抚着微凸的肚子心满意足的去睡。
天色将明之时，天气突变，风雨声大作。牡丹被一阵响亮的炸雷声惊醒，唬得冷汗直冒，心跳加速。平缓过来，就觉得口渴，正要起身去喝水，外间就传来雨荷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雨荷端了一盏纱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牡丹就喊了一声：“雨荷。”
雨荷掀起帐子，拿了灯近前去看牡丹的神色，一只手伸入被中去摸她的小衣是否干燥，柔声道：“丹娘您醒了？有没有被吓着？衣服有点潮，要不换一件？要喝水呀，您等等。”雨荷快手快脚的摸出去，弄了一杯温热的水进来。
即便是这么久了，林妈妈、雨荷她们仍然把自己当做是那个病中需要照顾的孩子，这种关心体贴是发自内心的，毫不作伪。看着灯下雨荷恬静温和的表情，牡丹心里一阵感动，忍不住就握了雨荷的手，往里躺了躺：“上来我们一起躺躺。”
雨荷抿嘴笑笑，只当牡丹是害怕打雷，脱了鞋子歪上床去。牡丹轻声道：“这雨下得真突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可怎么回城？”雨荷很肯定地回答：“您放心吧，来得快也去得快，待到天亮又是大晴天。”
这场雨虽然下得大，却也果然如同雨荷所猜测的一般，来得快去得快，只是第二日却没有再晴，而是又阴沉又闷热。让人感觉身上黏糊糊的粘着一层，非常不舒服。
牡丹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检查昨日才播下的种子，但见稻草盖得好好的，雨水也没洼着，这才放了心。又将阿桃和她弟弟阿顺叫过来，叮嘱他姐弟二人好好看顾这里，又再三叮嘱了些应该注意的事项后，方才准备出发。
雪娘因着正是贪睡的年纪，又玩得累了，还被炸雷惊着的缘故，睡得很不好，上了马背还在晕乎乎的，半闭着眼，头一点一点的，看得付妈妈心惊肉跳的，可任由她们怎么喊，雪娘还是我行我素的，就差趴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睡觉了。
牡丹看得好笑的同时，也无奈得很，尽管不想要蒋长扬久等，还是只能让人牵着雪娘的马，缓了速度慢吞吞地走，反正也没出太阳，慢点走也没问题。拖拖沓沓的，好容易才到了蒋家庄子附近，牡丹抬眼望过去，蒋长扬和邬三站在路边的树荫下说话，马儿则在自由自在地扯着青草吃，也不知等了多久。
看到众人以奇慢的方式走过来，蒋长扬有些奇怪，仔细一看就发现了症结所在，不由扬起眉毛笑起来，真是一个没有长大，又没吃过苦头的孩子呢。
牡丹赶紧打马奔过去赔罪：“蒋公子，害你久等，真是对不起了。雪娘没休息好，怎么都弄不清醒，怕她出事儿，只好这样慢吞吞的走，只怕这一路上都走不快。要不，你们先走着，我进城将她送回家去，再去找你如何？”
蒋长扬道：“我住的地方偏远，待你从各坊里来回穿插上几回，天就黑了，不如结伴而行，更为妥当些。”说着又忍不住看了在马背上鸡啄米似的雪娘一眼，好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付妈妈见雪娘当着外男出这样的丑，又气又急，忍不住靠近了低声喝了一声：“雪娘！”
雪娘眯缝着眼，表情呆滞的看着付妈妈，也不说话，眼瞅着眼皮又要粘合到一起去了。付妈妈大急，拍了她的腿一下，指了指前面的蒋长扬主仆二人。雪娘扫了一眼，呆滞的表情没什么大变化。付妈妈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好任由得她去。
牡丹先把李荇的歉意带给蒋长扬，蒋长扬微微一笑：“不是什么大事，无需放在心上。”
牡丹有心打听一下李荇到底所求何事，但想着李荇都没和自己说，自己再多嘴问蒋长扬就是不知轻重了，便转而向他打听福缘和尚的事：“不知蒋公子可知晓福缘大师外出有没有回来？我前不久让人去法寿寺看过，他还没回来，眼瞅着这石头如果顺利买回来，还得他帮忙指着去放呢。”
蒋长扬道：“回来了，我前几日还和他一起下过棋。”
牡丹愁道：“接下来几天都只怕是要大大辛苦他一回了，也不知他有没有空。”她独自一人是不能留福缘和尚住在芳园里的，也不可能天天叫福缘和尚在城里和芳园之间打来回，只能是又烦劳哪个哥哥去芳园里住几天，替她招待福缘和尚。
正在盘算间，蒋长扬已然道：“我正有心请他去我庄子里住些日子，叫他天天对着我，只怕他也会嫌烦。有事情给他做，他定然求之不得。何娘子也不必再去找他了，明日我就将他一并带过来，你只要好生准备点素斋饭，好果子，好茶汤就行。”
牡丹心花怒放，笑道：“看吧，我就说一遇到你总有好事。”说了这句话，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傻傻的，后面这个，人家明显就是故意找借口帮她的忙嘛。得，石头还没买来，人家就先把人情还上了，这买石头的事儿，她可得拿出吃奶的力气来使劲儿办妥了才是，不然可是愧对人了。旧人情还没还清，就又添上了新人情，这样一想，顿时压力倍增。
蒋长扬听到牡丹如此说，本想顺着开句玩笑。但见牡丹突然侧过了脸，神色也有些讪讪的，眉头却又是微微皱起来的，虽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却也知道她不自在了，便很有眼色地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下去。
邬三在一旁瞧见，便撺掇他讲从前在军中的事情，蒋长扬并不肯讲，只问牡丹：“我听人说，技艺高强的人，可以让同一棵牡丹开几种不同颜色的花。那方法也有些匪夷所思，竟然是在牡丹根旁埋上银朱丹青等物，我一直不肯相信。不知何娘子可否知道其真假？”
牡丹道：“你说的是什样锦吧？我没试过你说的这种方法，不知道是否真的有效。不过我却是知道一种法子的，就是在同一颗牡丹上接许多不同品种、不同花色的牡丹花芽。成活之后就是什样锦，非常美丽，我也要养的。”
培育什样锦的相关准备工作，她早就着手准备了，就等着嫁接季节一到，立刻就要动手。这可是现成的金字招牌。试想，还有什么比花团锦簇的弄出几大棵与众不同的牡丹来更引人注目的呢？
对于牡丹的坦白，蒋长扬很是诧异。他不过是抱着转移话题的意思和牡丹随便闲聊的，谁知她竟然就将旁人视若珍宝，还只在传说中的法子说给他听。会把自己掌握的秘法说给旁人听，要么是这个人是傻的，要么就是这个人非常信任对方。牡丹很明显不是傻子，那就是信任他了。
这样爽利不设防的女子，遇到正人君子自是很容易就得到对方的敬重，得到同样的回报；可若是遇到那心怀叵测的，只怕是要吃大亏。蒋长扬很有些感慨，沉默片刻，严肃地道：“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这是你安家立命的手艺，你以后还是不要轻易和旁人说的好。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你是个女子，更要小心才是。”
牡丹笑道：“谢你提醒，我记住了。”她之所以会说，是觉得在业内并不是什么大秘密，此时牡丹的繁殖主要靠的就是嫁接，但凡知晓嫁接之术的都能想得到。可是其中的奥秘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的，比如说，怎样选择合适的砧木和接穗，怎样选择好的品种组合，嫁接的适期与方法，接后管理等等，可都是很有讲究的，这些她才不会随便说给人听呢。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蒋长扬明显不相信牡丹真的听进去了，就算是听进去了，也不见得就真的能引起重视。他左思右想，慎重地挑了一个轻信他人，然后导致家破人亡的例子说给牡丹听，意图提高她的警惕性。
从前父母长辈就总是爱用这样的语气教导自己，牡丹觉得蒋长扬就像是个苦心教导学生的老师一般，自己明显就是那个被教育的学生。虽然她很想笑，但体谅他一片好心，也就装出很认真的样子听下去，配合着他的故事情节不时好奇的问上一两句。蒋长扬见她听得认真，也就乐得把故事讲得更生动一点。结果一群人都受到了教育，就连一直迷迷瞪瞪，只顾着打瞌睡的雪娘都清醒过来，竖着耳朵听。
邬三明显对蒋长扬的故事不感兴趣，眨巴着一双眼睛四处张望。都是听故事的人，但表情不一样，他很快就从众人脸上看出了不同之处，牡丹的唇角总含着一丝笑容，表情很不对劲，那表情，明显就是他家里那位听孩子讲故事时的表情嘛。他再看了看讲得认真投入的蒋长扬，顿觉一阵无力，但愿他是看错了，何家小娘子向来就喜欢笑。
蒋长扬一个故事讲完，回头看向牡丹，正想总结两句，敏感地从牡丹脸上捕捉到了那种熟悉的笑容，突然觉得很丢脸，红了脸猛地将脸侧了过去。牡丹犹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露出了真面目，锲而不舍地问：“这就完了吗？”
蒋长扬抿了抿唇，不情愿地低声道：“完了。”
雪娘却是睁大了眼睛：“蒋公子真会讲故事，比我娘还会讲。路途还长远，再讲一个来听呗。”
蒋长扬微红了脸不说话，好一歇才道：“我不会讲故事，只会这个，没了。”
雪娘也不在意，回头去看付妈妈：“妈妈讲。”
付妈妈见雪娘总算又恢复了正常，焉有不从之理，当下将自己拿手的故事挑了一个讲了起来，讲的却是花妖报恩之说，众人却也听得津津有味。蒋长扬轻轻吐了一口气，慢慢将有些沮丧的心情调整了过来，可一转眼对上邬三洞若观火的眼睛，又恨得想抽邬三一鞭子。邬三见他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心知不妙，一拨马头挨近了牡丹，不给他分毫暗算自己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到了城里，从启厦门过去往前走三个坊就是兰陵坊附近，雪娘知道牡丹和蒋长扬还有事情要做，便不要牡丹送，自领着人回了家。
蒋长扬已然恢复了先前的自在，与牡丹一前一后地拥马进了兰陵坊门，寻到袁十九家的房子，将门指给牡丹看了，道：“他一定会问你要全部买还是买一部分，若是全部买，他定然会在原定的价钱上降低价钱卖给你。那么，若是他低价卖给你，你却要高价买，他肯定就会生疑，说不定这生意就不成了。你要知道，他这个人，脾气古怪别扭得很，看得顺眼的那个人，少收些钱也无所谓，若是看不顺眼的人，便是要故意刁难的。”
牡丹笑道：“那我就要装作很挑剔的样子，越惹得他讨厌越好，却又不能叫他彻底讨厌了我，甚至不肯和我做生意，毫不容情地把我赶出来。等他一刁难我，我就傻傻的按照他提的高价把石头都买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蒋长扬赞赏地点头笑道：“就是这个意思。只是要你扮恶人，实在是对不起你。可我想来想去，女人挑剔一点很自然，你就算是把握不住分寸，他看你是个女子，也不好意思做得太过分，直接就将你赶出来。”
牡丹往前走了几步，不服气地回头道：“男人挑剔起来比女人还要严重，这得分人的，哪里能按着男女来分？”
蒋长扬尴尬地“哦”了一声，本想说女人挑剔是普遍，男人挑剔是例外，可到底也没说出口来，看着牡丹、封大娘、雨荷上了袁十九家的台阶，叩响了门环。
门被敲响约有一炷香后，才有一个瘦巴巴，愁眉苦脸，十二三岁的小厮来应门，一眼看到门外三个女人，不由吃惊地揉了揉眼睛，有些结巴地道：“你们，你们找谁？”
牡丹倨傲地抬着下巴不说话，雨荷笑眯眯地道：“小哥，听说府上有石头要卖，我家娘子想来看看，若是合意，便要买了。”
那小厮狐疑地看着众人，牡丹不耐烦地道：“到底有没有？”
那小厮赶紧点了点头：“有！有！有！”也不招呼她们入内，直接就往里面冲，边跑边大声喊：“公子，有人来买石头！”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不多时，骨瘦如柴的袁十九慢慢走了出来，他本就生得黄瘦，今日偏又穿了件黄色的圆领窄袖衫，看起来更是满脸病容。看到众人，多看了牡丹两眼，沉默着不说话。牡丹紧张地想，他该不会是还记得自己吧？
袁十九却哑着声音道：“你们要买石头？”
雨荷抢先道：“是，我家娘子建了个园子，急需好石，在市面上寻了很久，总也不合意，听说府上有石头要卖，特意来看看。”
袁十九淡淡的道：“那想要多少呢？要什么样的品相？”
牡丹学着他的语气淡淡地道：“想来你这院子也摆不下多少，先看看再说。石头在哪里？”
袁十九皱了皱眉头，冷声道：“我这院子大约是没有府上大的，不过摆的石头却还真的比较多，也还不差。”
牡丹一听他这话，果然是记得自己是谁。越发小心地不让自己露出马脚来，不敢再多话，只皱着眉头冷声道：“先看了再说。”
袁十九有些冒火，想了片刻，才耐着性子前面引路，穿过前院，到得后院，牡丹方知他为何如此着恼了。
他的后院别有洞天，比之前院大了不知多少倍，四处怪石林立，品种多样，造型独特，有纹理细腻，洁白如玉，没有孔眼，如同卧牛、盘龙一样的灵璧石；也有棱角突兀，壁立峻峭，峰峦叠嶂，玲珑宛转的英石假山；更有洞孔繁多，面面玲珑的各色太湖石；以及空灵剔透，婉约俏丽的白色上品昆山石；还有土玛瑙，罗浮石，天竺石之流。堆在院中，犹如三山五岳，百洞千壑尽在眼前。
这么多的好石头，也不知他花了多少心力才收集起来？不到不得已只怕是不会轻易买的吧？此刻袁十九定然心如刀绞。牡丹尽力将自己的震撼之色压下去，抬眼看着隐隐自得，就等着用现实把她压下去的袁十九，不以为然地道：“还不错，马马虎虎。”果见袁十九脸上闪过一丝恼意，眼睛也犀利起来。
牡丹暗抹了一把冷汗，故意随地捡了块小石子，朝着最大最美的一块灵璧石上看似粗鲁实则轻巧地扣击了几下，那块灵璧石发出琤琮之声，余韵悠长。
袁十九看到她粗鲁的动作，心疼得要死，暗里把她狠狠咒骂了几十遍，可听到灵璧石发出声音之后，想到自己反正是要卖了的，便又强忍着将怒气压了下去。正要和牡丹介绍这块石头的由来以及好处，却见牡丹不屑地将手里的小石头一扔，道：“这不是真的灵璧石吧？这声音听着怎么不对？”
敢情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粗鄙之人，袁十九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将出来，好容易才忍住了将人赶出去的冲动，冷笑着道：“不懂就别装懂！若是假的，你把我头割下来提着去！”
牡丹见他怒火冲天，明明气得嘴唇发抖，还强自忍着的样子的，暗道自己不能太过分了，差不多了，便停止攻击他的宝贝石头，淡淡地道：“真的就真的，你干嘛这么一副死人脸？做生意哪儿能像你这样？”她这话得了袁十九一个大大不屑的白眼。
牡丹又装模作样地在院子里转了几个来回，这里敲敲，那里磕磕的，见袁十九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方道：“你开个价吧。我全要了。”然后又画蛇添足地补上一句：“想来你也不敢卖假货。”
袁十九讨厌死了她，一心就想着要怎么收拾她，连不卖的心思都生了出来，便翻着白眼道：“五千万钱！要就要，不要拉倒！”
牡丹唬得一个倒仰，这老兄，可还真敢开口，果然是恨透了她。先前蒋长扬和她估算的，正常价格大概会在两千万左右，如果正常情况下，袁十九大概一千万就会出手，现在竟然是翻了这好几番。她倒是无所谓，只是门外那冤大头，也不晓得能不能拿出这么多钱来？罢了，如果他拿不出来，她多贴点吧，这些石头摆在园子里，也是一大景观。只是不还价钱，那是不可能的，不符合她生意人，女人的身份。
她在那里思索，袁十九也在冷笑着看她的表情，这五千万钱，对于珠宝商和香料商的独生女来说，虽然不是很多，但也绝对不是小数目。他就等着看这女人接下来到底想怎样，有几个臭钱就自以为了不起了么？
却见牡丹突然换了副笑脸，眼巴巴的望着他：“少一点吧？太贵了！会死人的。”
袁十九一时愣住，却还是看她不顺眼，半晌方道：“四千万，拿不出来就走人。”然后转身就走。
牡丹忙大声道：“谁说我拿不出来？就这样定了！马上写契书！”

第一百一十三章 哀家梨
坐下来写契书的时候，袁十九提着一枝笔，迟迟不落笔，只皱着眉头沉思。牡丹紧张得直咽口水，生怕什么地方被他看出了破绽，或者他又后悔了，想了想，见矮几上有本看了一半的书，便抓起来在手里搧风，小声嘟囔道：“热死了，四千万钱的生意，连杯茶都不得喝。”
袁十九厌烦地瞪了她一眼，一把抢过她手里的书，交给一旁的小厮收好，随即挥笔如风，开始写契书。牡丹见他落下最后一笔，又蘸了朱砂按了手印，方松了口气，立刻将自己的手印也按下了，将自己那份吹干收好，道：“最迟明日就会送钱过来。”
袁十九有些发呆，茫然地看着她，那表情就是失恋了的人一样落魄。作为一个同是爱物成痴的人，牡丹非常理解袁十九此刻的心情，她却不敢露出同情的样子来，只叫雨荷和封大娘准备走人。
忽听一条女声温温柔柔地道：“客人喝杯茶再走。”接着一个穿件白色短襦配条豆青色六幅长裙，发上只插一根银簪子，脸上有几点白麻子的年轻妇人捧了茶出来，感激地递了一杯茶给牡丹，又担忧地看了袁十九一眼。
牡丹见那妇人斯文白净，神情温和，猜她约莫是袁十九的妻室，不敢托大，双手接了茶，缩到一旁去喝。
袁十九看见那妇人，皱了眉头道：“你出来做什么？回去歇着。”
那妇人不为所动，拿起袁十九那份契书看了一遍，笑望着牡丹道：“不知小娘子的园子建在何处？”
牡丹生恐她知晓自己的园子和蒋长扬的在一处，又生了疑问，却不得不回答，捏着一把汗道：“在黄渠边上，叫芳园的就是。”
那妇人道：“那日后我与外子若是想去看看这些石头，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牡丹道：“当然可以，不过要收钱。”
袁十九的脸瞬间又黑了，那妇人笑了一声，道：“在商言商，原也是应该的。小娘子愿意出这么多钱将这些石头尽数买了去，原也是个雅人。”
袁十九不屑地哼了一声，看都不耐烦看牡丹一眼。
牡丹觉得有些招架不住，不敢再坐下去，匆匆寻了个借口赶紧走人。从袁十九家的大门出来，雨荷捂着嘴就想笑，牡丹扯了她一把，低声道：“快走，快走。”
待走到先前与蒋长扬分别的地方，却找不到人，倒是一个还未总角的小孩子捏着个胡饼走过来道：“这位小娘子可是找人？那位穿棕色袍子的公子请您再往前行两条街，他在街口处等您。”
牡丹暗道，不是她一个人觉得袁十九难招架，蒋长扬也防着他呢。想到此，她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番袁十九家的大门，但见那小厮黑黑瘦瘦的脑袋果然杵在门缝里，目送自己这个人傻钱多的冤大头，便装作没好气地瞪了那小厮一眼，回头就走。
往前走了整整两条街，还不见蒋长扬和邬三，牡丹正在奇怪，忽见邬三从旁边一条小巷探出头来，飞速往她们身后瞟了好几眼，确认果然没人跟着，方向她们招手，叫她们过去。跟着邬三走了一截路，却见是个挂着张记招牌的小饭馆，蒋长扬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们过来，便笑道：“算来也是饭点了，这家的兔肉做得不错，还烤得好梨，正好坐下来边吃边说话。”说着引了牡丹等人入内，老板看似是与他惯常熟悉的，只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也不曾起身引路，任由他将众人七拐八弯引到后面一间雅座里。
说是雅座，其实也不雅，桌凳统统都是没上漆的，就露着木料的真实面目，不过还算干净。趁着蒋长扬看契书，牡丹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小声道：“我把他惹狠了，他要五千万钱，我又与他讲价，讲得四千万钱。他气性可真大。”
蒋长扬放下契书，并没有表示钱多了或是少了，而是饶有兴趣地道：“我倒想知道，你怎么把他气成这个样子的？”
牡丹压下心头的不安，把经过说了一遍，听得蒋长扬哈哈大笑：“你倒是真的抓住他的弱处了。他平生最恨两种人，一种是怀疑他真才实学，不懂装懂的人；另一种就是仗着自己有权或是有钱，就不把旁人看在眼里的人。”
牡丹笑道：“而我，就刚好两者都占全了。”又小声道：“所以他恨透了我，这价钱也喊得高。不过我想着我那园子左右都需要这些好石头的，从外地去找一来费力费时，二来路费损耗也多，所以这钱……”
蒋长扬截断她的话头道：“有了这钱他的难题就可以迎刃而解了，我和我的几个朋友都会很高兴的，还在我们的预计范围内。本就是请人帮忙，总也不能还给你定个价在那里不是？还是原来说定的，这些石头你一千万拿走，剩下的我给。”
牡丹总觉得占他便宜太多，又害得他多花了钱，心中过意不去，便一定要按两千万的价格来给。蒋长扬沉默片刻，道：“你要实在心里过意不去，就给一千五百万吧，我曾和你说过的，这些石头一定会低于市价，若是让你出力又出钱，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牡丹还要再说，他斩钉截铁地道：“不要再多说了，就这样定了。来日方长，又不是只打这回交道，以后就不往来的，何必把人情算得那么清？”
牡丹语塞，只好应下，少倾，饭菜上齐，蒋长扬便热情招呼她们吃菜。吃完饭后店家又送上一道烤熟的梨来，老实说，牡丹吃不出这烤过的梨有什么稀罕的，但见封大娘、雨荷都在夸这梨烤得好，蒋长扬与邬三也是一副品尝美食的表情，也只好跟着假意夸赞了几句，然而真是不喜欢，咬了两口就放到了一旁，推说自己稍后再吃。
蒋长扬看到她咬了两口就放到一旁的梨，也没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吃，只低声吩咐了邬三几句，邬三起身出去。牡丹见大家都放了筷子，便与蒋长扬约定今日傍晚之前由他把那些钱送到何家，然后起身告辞。
待出了张记，邬三提着个篮子追过来，将篮子往雨荷手里一递，道：“这是哀家梨，我家公子说谢何娘子今日襄助。”随即转身走了。
雨荷打开篮子盖一看，但见四五个个头很大的梨水灵灵地躺在里面，不由兴奋地道：“丹娘，果然是哀家梨。”
此时其他梨都时兴蒸食或是烤食，唯有这哀家梨脆嫩鲜美，都是生吃，然而却是难得。牡丹也非常喜欢，笑道：“拿回家大家一起分吃。”
第二日，顺利交付了钱后，大郎雇了许多骡车，又组织了一批身强力壮的家丁伙计，将石头用稻草帘子包好，一批批地抬出了袁家，袁十九始终没露面。牡丹猜他大概是生怕触景伤心，换作是她自己，若是有朝一日，她爱的牡丹花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尽数变卖，她也是不忍心看着它们出门的。
闲话少说，自石头运到芳园，又由福缘和尚指点着一一安置妥当后，日子忽忽又过去了十多日。其间雨荷去刘家附近堵了一回郑花匠，果然不出她所料，自牡丹去后，刘畅、刘承彩的心思都在其他地方，戚夫人不要说如同之前那样精心栽培牡丹，就是听到牡丹这个词都是烦的，连带着郑花匠的日子都不好过，一听雨荷开出的条件，立刻应了下来。
不过两日功夫，郑花匠就辞了工，拖家携口地悄悄去了芳园，成了牡丹的左右手。牡丹正是在嫁接，分栽各种牡丹，忙得不亦乐乎的关键时刻，对他的到来很是高兴。却只让他做一些简单的技术活并看顾花木，关键地方并不泄露给他知晓。更多时候她更宁愿让雨荷在一旁给她打下手，有意识地教雨荷掌握一些技术，也不肯要熟工帮忙。但就是这样，郑花匠也给她帮了不少的忙，让她得以轻松许多。
这一日，终于告了个段落，牡丹寻思着已是将近半个多月没有回家了，中秋将至，得回去帮着准备过节才是。便将雨荷留在园中看护花木，自己收拾了东西回城。
岑夫人见牡丹回来，很是高兴，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见她手变得粗糙了，心疼得和什么似的，有心叫她不要再去做那些事儿了，但见她雄心勃勃地和自己描述将来美好场景的样子，终究只是叹了口气，没有把话说出来，只吩咐薛氏让厨房做好吃的给牡丹补身子，又赶牡丹去沐浴换衣。
牡丹洗了出来坐在廊下晾发，但见甩甩在一旁发呆，全然没有往日的喧嚣，便轻轻弹了它的嘴壳一下，笑道：“小东西，好多天没见，想我了不？”
甩甩很跩地踱了几步，装作没看见。恕儿过来笑道：“它大抵是生气您这次去的时间太长。这几日都不肯说话。”
牡丹叹息了一声，抓了几颗南瓜子过来喂它，让它在自己手心里啄食，也不管它理不理自己，就轻言细语地和它说话，甩甩瓜子是要吃的，理是不理她的。一人一鸟僵持了许久，甩甩方轻轻喊了一声：“牡丹！”
牡丹笑着揉了揉它的头，亲昵地道：“小东西，大不了下次我带你一起去。”
白氏在廊下喊道：“丹娘，你来，李家表舅母来了。”
牡丹迟疑地道：“她来做什么？”
白氏笑道：“不知道，一定要见你。”

第一百一十四章 真面目
牡丹进得正房，但见崔夫人高坐在岑夫人身边，头上一尺高的发髻上插着一大二小三把时下最流行的金框宝钿镶象牙梳子，穿着件樱草色大袖衫，内着宝蓝泥金八幅罗裙，雍容华贵，香气逼人，端的是盛装出行。牡丹有种预感，崔夫人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此行必然不会有好事。
见牡丹进来，崔夫人唇角含着一丝笑，看似亲切实则挑剔地看着将头发松松绾起，穿着半旧不新的蜜色家常襦裙的牡丹，好一歇才伸手去将牡丹拉到自己身边挨着自己坐下，摩裟着牡丹的手道：“哎呦，人是越来越好看了，可这手是做什么呢？一双嫩生生的手就成了这个样子，这女人家，顶顶重要的就是这一双手。你说你不在家享福，成日里骑着马到处乱走，风吹日晒的，有什么好处？还叫家里人总为你担忧。知道的说你好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爹娘哥嫂待你不好呢。”
岑夫人一听这话，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只忍住了低头去看手里的越州瓷茶瓯，不叫自己发作起来。牡丹外出时她担忧不假，牡丹辛苦她心疼也不假，可她的女儿只有她和何志忠能说得，外人说上几句她都心疼得不得了，更何况是崔夫人这样明显就不含好意的话，她自然是怎么都听不顺耳的。
牡丹对崔夫人这种明明不喜，却又故作亲热的行为极不舒服，她不露痕迹地从崔夫人手里挣脱开，递了一杯茶塞到崔夫人手里，笑道：“多谢舅母关心。您也说了，那是人家不知道，这世上不知道实情却偏偏要到处乱说乱传话的人多了去，难道被说的人都要找到他们一一分说？那多浪费精神啊？过日子，外人不过是一张嘴，好歹只有自家人知晓，咱自己喜欢，自己过得好就是了，管他外人怎么说。”
崔夫人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道：“这人和人哪儿就能轻易就断绝得开的？过日子，也不是关起门来就万事大吉的。要旁人真不关注，真不知晓，怕是只有死人才能做得到。”
牡丹听她的语气不好，仿佛对自己怨气十分重的样子，心想再多说只怕就是要呛起来，索性不理睬她，回过头去逗何淳玩，只作不曾听见。
岑夫人倒是和崔夫人不客气，皱了眉头道：“表嫂，你这话可不对，就算是作为长辈想要教训我们丹娘，也不该死啊活的，也该忌讳些才好。”
崔夫人“哎呀”了一声，佯作惊觉失言，十分后悔的样子，无比诚恳地道：“是我不好，心里想着事儿，说到哪里去都不知晓了。表妹莫要怪罪我，丹娘莫要怪罪我。”
牡丹起身朝崔夫人福了一福，不笑不气，只道：“外甥女儿不敢。”
岑夫人沉着脸捧起茶杯直往肚里灌茶灭火，一言不发。
崔夫人见没人问她心里到底想着什么事儿，踌躇片刻，笑道：“我是来向你们报喜的。我们行之下个月初六，就要和清河吴氏的十九娘定亲了。”
牡丹笑道：“先恭喜了。十九娘很好，和表哥正是良配。”输人不输阵，岑夫人也领着几个儿媳一起恭贺崔夫人，一时间屋子里热闹成一片。
崔夫人的心情却没有因此好转一点，反而更加烦躁，望着牡丹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听螺山说，前些日子，你表哥又去了你庄子上？”
牡丹听到她说那个“又”字，表情又是兴师问罪一般，不由心头火起，勉强压下心中的不喜和厌烦，道：“是，表哥说是替宁王办差，去寻我庄子附近的一个人，那人不在，便过来歇歇脚，可没多少时候便找到了人，说了正事就走了。可是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崔夫人眼里闪过一丝愤恨，却飞快地答道：“没有。”
李荇去庄子上找过牡丹，这事儿岑夫人并不知晓，见此刻说起来，由不得有些担忧。牡丹朝她一笑，示意没有什么，岑夫人也就没有多问，装作早就知道这事儿的样子，道：“这事儿我也听丹娘说过，难道表嫂不知么？”
“又不是什么大事，我哪儿管得了那么多，不过机缘凑巧，刚好一问罢了。”崔夫人默了片刻，肃了神色，带了几分威严地道：“丹娘，我有正事要问你。”说着看了一旁陪客的薛氏、白氏等人一眼。
岑夫人心中虽然讨厌她作乔作怪的，却也想知道她上门来到底想干什么，便朝儿媳们使了个眼色，薛氏立刻领了几个弟媳和孩子们出去，打发走下人，她自己在廊下坐下边做针线边守着门不许旁人靠近不提。
崔夫人理了理衣袍，望着牡丹严厉地道：“丹娘，我接下来要问你的事情，事关紧要，你一定要和我说实话！”
岑夫人见她如此架势，被唬了一跳，还以为牡丹做了什么要不得的事情，心中又是紧张，又是心存侥幸，又是恨崔夫人如此对待牡丹，又有些怪牡丹不听话。当下也沉了脸道：“丹娘，你到底做了什么让你表舅母如此生气？快说出来！若你是对的，自然没人能欺负了你去，若是你错了，看我不打死你！”
牡丹自问心中无愧，又听岑夫人这话明摆是要替自己撑腰，让自己别怕，便朝岑夫人绽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道：“娘，您放心，我没做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回头直直地看着崔夫人道：“表舅母，您有话只管问，我坦坦荡荡，自是没有什么不能据实以告的。”
崔夫人微微讽刺的弯了弯唇角，不疾不徐地道：“我问你，你是怎么招惹上宁王殿下的？你知不知道这让我们有多为难？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懂事守礼的好孩子，谁知道你也一样的糊涂！一样的不省心！”
她一来就是质问并已经认定事实的口气，而不是不知实情，想知晓真相，向人认真询问的口气。这让牡丹非常不快，又觉得莫名其妙，便道：“表舅母您说清楚一点，我怎么招惹上宁王了？给你们惹了什么麻烦？我糊涂，不省心在什么地方？您得和我说清楚，不然我不明白，也是不肯认的！”
崔夫人讥讽地道：“你自己做的事情你都不知道？还来问我？我问你，你是不是见过宁王了？你是不是接了孟孺人送的手串？”
牡丹松了口气，道：“只是远远见了一面，孟孺人送东西，我没想要来着，但实在是推不掉也避不开，其实是因为……”
崔夫人不等她说完，就抢白道：“既是真的，那还说什么？如今人家来问我要人，说你已是允了，我不答应都不行！先前我还不相信，现在听来倒是真的。这也怪不得我了！”她心中蕴藏了火气，说起来果然是很气愤的样子，只不过这火气不是那火气罢了。
牡丹自然而然地回想起当日的诡异情形，不由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来，她只觉一颗心咚咚乱跳，似要从胸中冲出来一般，脸色苍白地看着崔夫人，喉头发紧：“问你要人？要谁？我允了什么？什么是真的？舅母您说话不要这样半句半句的，一口气和我说个明白好么？”
崔夫人翘起嘴角斜睨着牡丹只是笑：“你既然做下那些事，就该明白，自然是要你这个人了——要抬你进府去伺候宁王。纵然当时孟孺人和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是觉得没脸，可也架不住你已经把事情都办妥了。好了，别的我也不多问了，就是来确认一下，把话传到……果是真的，我便立马去回话，做好准备，挑个好日子抬进去就是了。”
牡丹急道：“我没有……”
崔夫人根本不给她辩白的机会，飞快地道：“不过你要明白，宁王妃刚薨没多久，你的情况也在这里，怕是位份上有些艰难，也不可能敲锣打鼓张灯结彩的，不过呢，你想来事先也早有准备，又有旁人没有的长处，进去以后恭顺温柔本分一些，再加上我们帮衬着，未必就不能出头，你光彩了，你们家里也会跟着沾光，就是将来你几个侄儿子也能有个好前途，这也算是难得的机会。其实……”崔夫人慢悠悠地拖了个尾音，“你还是挺想得周到的，对你来说，这条出路不错。”
崔夫人一句赶一句，竟然是已经认定这整件事都是牡丹自己谋划，上赶着去做人的小老婆的。牡丹听得暴跳如雷，怒火一阵一阵的往上拱，她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耻辱感，觉得自己被羞辱了，羞辱自己的人，还打着替她着想的旗号，装着清高好心的无辜善人样。她愤怒了，她不想乱发脾气的，但她真的忍不住，她不大吼几声，实在是要憋死了。
牡丹这样想了，便也这样做了，她猛地将手里的瓷杯狠狠丢在地上砸了个粉碎，冷笑道：“凭什么！舅母好生可笑！什么叫我做下那些事，早有准备，宁王府要抬我进府去伺候宁王？你是来替你家家主做媒的还是来教训我的？你若是来做媒，便该事先问过我家肯不肯，肯了再三媒六聘，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的来；若是以了长辈的身份来教训我，说我做了不该做，不守礼的事情，就该听我分辩清楚再下定论！你一来就给我扣个大帽子，唯恐那些污水不能往我身上泼，便可劲儿地帮着人泼。倒叫人怀疑你居心何在了！”
崔夫人听她这个话，暴怒地将身下的坐榻猛地一拍，怒道：“你说的什么话？我泼你脏水？我居心何在？你自己做错了事情，叫你表舅和我都丢了脸，还不许我说你两句？”她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又是病弱之身，还这样牙尖嘴利的，有人要就好了，竟然也敢想宁王府三媒六聘抬她进门？简直是痴心妄想！
牡丹不接崔夫人的话，炸着毛道：“表舅母先别忙着发脾气，我还有话要问你。你前面说的什么？你不答应都不行？是说我的婚事吧？我自有高堂兄长替我做主，也能自家做主，再不济，还有我何家的人替我做主，可不敢劳表舅母来替我的终身大事做主！你既然不肯听我说实话，那也别来问我，别来帮衬我了，我当不起你这样的好心！丢脸的人不是我，而是那些心怀叵测，偏偏还要装模作样的人。”
既然崔夫人是抱着恶意来的，还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她身上去，她也没必要再和崔夫人客气。撕破了脸就撕破了脸，如今可不是她主动招惹崔夫人，而是崔夫人逼着她不得不翻脸。她给人做姬妾家里就光彩了？这是什么话？再嫌她碍眼，再想趁机讨好宁王，也不能做这样不要脸的事，说这样不要脸的话吧？还这样理直气壮，做出高高在上救世主的样子来！就是因为何家一直以来多有仰仗李元的官家地位，所以崔夫人就可以用这种态度，这种语气来对她？真真欺人太甚，不管从前李家对何家有多少情分，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法！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情自己明白，牡丹绝对不是那种为了富贵权势心动，不顾廉耻去主动勾引男人的人。岑夫人抚着胸口，按捺下滔天的怒气，呵斥了牡丹一声：“没规矩！你就是再不满意，再委屈，也不该对着你表舅母又砸东西又吼又叫的，这成什么体统？”
可她也不叫牡丹赔礼道歉，而是睁大眼睛狠狠看着崔夫人，字字着力地道：“表嫂，这不是发脾气，说风凉话，给谁追究责任，把事儿推到谁身上才干净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还要细细道来才是。就这样喊着骂着苛责孩子，一张口就叫让她去宁王府做什么无名无份的姬妾，一会儿说她做了错事，给你们丢了脸，一会儿又说她其实想得挺周到的。她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说她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子，就是我，也不懂你的意思。只知道但凡是个有廉耻的就会气得不得了，换了是你，看你恼不恼？这中间定然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误会。表嫂你说了想说的话，也听我们丹娘把话说清楚再下定论不迟。”
崔夫人却是早就预料到牡丹和何家人会有这样的反应，甚至于就因为知道会这样，所以她才会采用一来就主动攻击谴责牡丹的法子，不然只怕她一开口就被赶出去了。
刚才是被牡丹一语戳破了实情，她心中又恨牡丹才会忘了形，此刻却是又冷静了下来，她一边观察着牡丹因为愤怒而发白的脸色，一边叹气道：“我就知道好人难做，不管你们信不信，我都是不想管这事儿的，我也为难得很。想不管吧，孟孺人都替宁王把话问到我那里了，又说丹娘收了东西，已是允了，我要硬拦着，或是不管，人家要说我不识抬举，嫉妒眼红，坏人好事，你表哥又是在人家手下吃饭的；若是管了，又有人要说我和你表哥为了讨好宁王，把自家外甥女儿送去给人做姬妾，一样都是没脸没皮。我是又气又急，却又没法子。
可谁叫我是孩子的舅妈呢，谁叫咱们两家这么亲近呢？再大的委屈我也得承受着，可不，我这不就是来找骂的么？挨骂是小事，可如今我是脱不开身了。要怪，也只能怪丹娘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招惹人家！接人家的东西！不是我不向着自家人，要知道，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这赖婚的名头可不好听，宁王府也不好惹！
我也是替你们着急，可退一万步想，这事儿对丹娘也不是坏事，只有的是好处。宁王年青，又是有名的美男子，更何况身份尊贵，人品贵重，前途不可限量，这世间少有人及，丹娘原也不算委屈，更何况将来谁又说得清她是不是金尊玉贵的命？到那时，你们家都会跟着沾光享福的。”
牡丹越听越心凉，崔夫人不愧是混迹商场官场多年，始终如鱼得水的官夫人，原来巧舌如簧，睁眼说瞎话，把黑的说成白的，红的说成绿的，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一来就把帽子扣到自己身上，说自己失德，先说什么“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接着又说给宁王做了姬妾的各种好处，许一个美丽虚幻的场景。这是威逼恐吓加利诱，其实也就是要她听话，乖乖按着他们的布置来，还要把所有不好听的恶名一起给她一人承担了，其余人等都是高贵清白，正气凛然的，只有她是那个居心叵测，为了上位不顾一切到处勾引男人的女人。
可她不是那被吓大的孩子，也不是那给颗甜枣，望空画个大饼就被迷得晕头转向的孩子。她见识过生与死，她相信大多数情况下多数人会体现自己善良的一面，却也知道人心难测，在利益面前人性会扭曲，感情会变质。她才刚摆脱一个牢笼，自由呼吸没几天，他们却又想把她再用一个永无出头之日的牢笼关起来？做梦去吧！去死吧！
可是一味地和崔夫人吵，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浪费精神。牡丹闭了闭眼，再睁眼眼里已是一片清明，她的声音虽然还在发颤不稳，情绪却已经控制下来了：“表舅母，你听好了。那天的情形是这样的……”她描述完之后总结道：“不管你信不信，从始至终，我就没招惹过谁，和谁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情。娘，你信我么？其实别人怎么看我我无所谓，我主要就是说给你听的。”
岑夫人面色凝重地道：“我信你。我教出来的女儿，我最清楚。你别怕，该是怎么着就怎么着，没人能欺负了你去。”
牡丹感激地握了握岑夫人的手，抬眼望着崔夫人笑了一笑：“我可不知道，路边偶遇，被强压着戴上的一串木珠子，原来就是做了聘财用的？这样说来，不只是我有份，就是雪娘也有份。进宁王府当没名分的姬妾，多么高贵多么好的事儿啊，可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那我可得赶紧地去黄将军家里报喜去！你等着啊，我这就找了雪娘一起去谢宁王对我二人青眼有加！”说完她果真往外走。
岑夫人见她表情不对，忙喊道：“丹娘，你要做什么去？”
崔夫人没想到牡丹是无论威逼利诱都是死活不应，这性子竟然刚烈如此，哪里是从前那个软绵绵，胆小怕事的小丫头？又见她说要去找黄将军，忙道：“丹娘你胡闹什么？这又关黄将军家什么事？”
牡丹回头望着崔夫人冷冷一笑：“怎么不关他家的事？他家的女儿都被人一串廉价的木珠子就莫名其妙地给定了，还不关他家的事么？你放心，表舅母，我这次一定不会给你和表舅丢脸，给你们惹麻烦。不管黄家怎么办，我都会顶着一块牌子去游街，上面写着：我何惟芳与宁王府长史李元没有任何亲戚关系，我所有的死活行为都是我自愿的，没有人逼我，别怪李元。然后一头撞死在宁王府前，给全京城的人一个交代，给你们留个清名，省得害你们为难，让你们丢脸。这样，你们就不用怕啦，我也算是对得起你们了。”
牡丹咬紧了牙关，决绝地往外走，问她是不是真的敢去宁王府前闹？她敢的。在这个世界里，她身无长物，有的只是一群尽心尽力照顾她，生恐她受委屈的家人。她没能回报他们，总给他们添麻烦。这次是李家帮着人出手来算计她，她还能怎样？李家不是想借此机会讨好宁王么？可以呀，当这件事不但不能成，反而会成为宁王和李元的污点时，谁还敢？不要脸不要命，谁能把她怎么样？
薛氏在外听到屋里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把事情的经过都听了七七八八。听得牡丹说了要顶着牌子游街，又觉得孩子气，又觉得心惊，见牡丹一只脚跨出了房门，便将手里的针线箩往地上一扔，大步冲上前去一把抱住牡丹的腰，喊道：“丹娘，你糊涂了！你这是要急死爹娘么？你哥哥们还在，谁敢逼死你，我和你哥哥，还有你侄儿们和他拼命！”
牡丹看着薛氏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和气愤，大滴大滴的眼泪一下子落了出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靠自己
岑夫人也追了出来，拉住牡丹后，一边替牡丹擦泪，一边冷冷地看着崔夫人道：“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污水往自家外甥女儿身上泼，一门心思想帮着外人来算计外甥女的舅母，我们家有不起你这么周到的亲戚。你请吧，我就不留客了，至于我家丹娘是不是真的收了聘财要赖婚，会惹上什么大麻烦，你也不必替我们担心，只管按着丹娘的话去回你家主子去！要打要杀要剐，请便！”
崔夫人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心想何家已然如愿以偿地翻脸了，很好。但可不能叫他们知道，自己来之前就是抱定了就是达不成这目的也不会再和这家人有牵扯的。试想，彻底翻了脸，李荇不死心也得死心，她看他是不是还能隔三岔五的跑去找牡丹，拖着不和吴家定亲？还秘密筹划着要出远门？砍了树老鸹还怎么叫？！
一想到这里，崔夫人又鼓足了气，冷笑道：“丹娘，你别吓唬我，敢作要敢当，也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如今这事儿可说不清楚谁是谁非，你不能非得一定要人家找出人证来吧？到那时，只怕是面子里子都丢光了！你们好生想想该怎么办再回话，别到时候后悔都没地儿去后悔。我先走了！”说完也不要人赶，先大步走了。
听见动静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的甄氏一看这样儿，忙大步奔进房里去，抱了崔夫人带来的几件礼品追了出去，在崔夫人要上檐子之前狠狠砸在她脚边，踩了几脚就开骂。要说甄氏做什么最擅长，就是火上加油，吵架骂人最厉害。
甄氏一开腔，孙氏等人也追了出来，虽然没跟着她大骂，却是在一旁阴一句，阳一句，你一言，我一语的帮腔。惹得好多人围着看热闹打听情况，甄氏哪里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她只知道崔夫人得罪了岑夫人和牡丹，逼得牡丹都要拼命了，但想来也就是官家夫人瞧不起亲戚，欺负人了呗。便按着她自己的想象添油加醋的乱说一气，听得众人直咋舌。
崔夫人被围观，又听到许多难听话，不由又羞又气又恼。有心骂将回去，又觉得与这群粗鄙的商人妇对骂着实丢她官夫人的脸，便沉了脸只叫自家下人赶紧抬了檐子走，见家里一个下人还顾着弯腰去捡拾被甄氏砸出来的礼物，气得要死，骂道：“别捡了，就当喂了狗！”又厉声道：“是条狗养它几年还知道报恩，是个人帮了多年的忙，却因为一件小事情就翻脸不认人，简直是狗都不如！”
话音未落，牡丹已经高高举着一个写满了字的床头小屏风奔了出来，叫道：“我的一生是小事？难不成我不肯去给人做个无名无份的姬妾就是不识抬举，翻脸不认人，狗都不如了么？好，你家帮了我大忙，我欠着情，如今我拿这条命来赔你家！”她谁也不想靠，谁也靠不上，就只能靠她自己舍了这张脸不要，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看谁怕谁？
白氏紧随其后，追出来拉住牡丹，苦心劝道：“丹娘，你别这样冲动，这样玉石俱焚又有什么好处？多大的事儿，值得你这样闹么？”与其他几个妯娌不同，她是不赞同牡丹采用这样决绝的方式解决问题的，不是男人们都还没回家么？谁知道这是不是李家父子的意思？现在只是崔夫人出面，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若是真让牡丹举着这屏风在街上溜达上一圈，这门亲戚就彻底断绝了……毕竟从前李家给了何家许多帮助的，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求着人？不能做得太绝了的！
崔夫人凝眸一瞧，牡丹高举着的那架紫檀木床头小屏风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十个字：“我何惟芳与宁王府长史李元无亲戚关系，我所有的行为都是自愿的，无人逼我，不怨李元。”字迹虽然有些乱，却也能看得清楚。
崔夫人一看到那“宁王府长史李元”七个大字，不由冷汗直冒，这死丫头手脚可真快，可也真做得出来！既然和李元无关，总扯上李元做什么？还把李元的官职都写出来了，其心可诛！她从前怎么就不知道牡丹是这么个难缠的主儿呢？真让牡丹举着这屏风游上一时半会儿，只怕不到第二日整个京城就全都知道了，到那时，不光是李元脸上难看，就是宁王的脸上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她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崔夫人混迹官场、商场多年，始终如鱼得水，她是何等样人？惯常能伸能屈，该纯善时便纯善，该狠时便能狠的。她当下就叫人放低檐子，一步跨出，朝牡丹小跑着奔过去，一壁厢去夺牡丹手里的小屏风，试图将那几个要命的字给遮掩了去，一壁厢腆着脸道：“丹娘，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实在是太冲动了！就算是舅母不会说话处事，得罪了你，你也不能这样狠心地置你表舅表哥于死地吧？你说你一个女儿家，真的举着这屏风游街，一头碰死在宁王府前，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你父母家人又有什么好处？你倒是一死百了，他们怎么办？还要活着受累受罪呢！”
牡丹很凶狠地一把推开崔夫人，红着眼冷笑：“我娘说了，我的意思就是她的意思！头可断，声名不能丢！我不怕丢脸，也不怕死，待我死了，以后人家就会知道我们何家的女儿不是任人拿捏好欺负的，也是有气节要脸面的！给人做妾？先拿我的命去！你等着，我死了，还有人会替我索命的！”
不到万不得已，她当然不想游街示众，也不想把宁王府得罪狠了，让李元、李荇难看，更不想因此送了命，给家里惹一堆麻烦。可她不做出这么凶的样子来，又怎能让崔夫人低头？关键时刻当然不能失了气势。其实被逼急了她也是可以做到很泼辣的。
崔夫人被牡丹推得一个趔趄，靠着白氏相扶才算是站稳了，眼看着牡丹已经下了台阶奔前头去了，她赶紧去推白氏：“二郎媳妇，快点拉住丹娘，这样会出大事儿的，谁也讨不得好。”要问她为什么挑上了白氏，因为她晓得白氏是个聪明机灵的。
白氏果然帮着她去拉牡丹，吴姨娘和杨姨娘也在院子里劝岑夫人：“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丹娘这样做会不会太偏激了。真闹出去，他家固然得不了好，可也不好收场，对丹娘更是没什么好处。夫人您倒是发句话，叫丹娘回来呀。”
岑夫人大声道：“难不成就叫丹娘这样不明不白地去给人做个丫头都不如的没名分的姬妾？我是养不起她还是想攀皇亲国戚想疯了？我家世世代代虽然都是行商，却就没有给人做小的！你们这是要劝我让女儿给人做小去？要我咽下这口气，除非她把话说清楚，把事情给我解决好！”
吴姨娘和杨姨娘都是给人做小的，听到这话便都不敢再劝，歇了声缩了头，呆立在一旁不动。
崔夫人闻言，知道岑夫人与牡丹果然是母女一条心，便牢牢搂住牡丹的腰，死皮赖脸地拉着牡丹不放，一边将牡丹往何家的大门里拉，一边叫随行的家仆去驱赶周围看热闹的人，还喊着：“孩子不懂事胡闹，大家别当真。”
甄氏“咦”了一声，将袖子一挽就要冲上前去帮牡丹的忙，薛氏赶出来，给她递了个严厉的眼色，然后领头去假意拦崔夫人，叫崔夫人松手，甄氏只好灭了那心思，和薛氏一道半推半就的让崔夫人和白氏把牡丹又拉进了何家的大门。
崔夫人累得满头满身都是汗，差点没流泪了：“丹娘，你是要我这条老命啊！”
牡丹被白氏牢牢箍在怀里，红着眼大声回道：“是表舅母要我这条小命才对！我还你，你还不满意么？”
崔夫人见她犟着脖子，油盐不进的样子，深感头痛，还说是个娇娇女，原来就是和何大郎等人一般的生成了牛脾气。她厚着脸皮对着一旁冷脸看着自己的岑夫人打感情牌：“你我相识几十年，我纵有万般的不是，你表哥也还有真心待你好的时候，还有满娘，一直就当你是亲姐妹，你用不着一言不合就这样赶尽杀绝吧？”
岑夫人冷淡地道：“好，我不赶尽杀绝，那你也得别赶尽杀绝才是。我晓得你因何起的毒心，也认得你到底想干嘛。你放心，这事儿一了，咱井水不犯河水，老死不相往来。若是了不掉，我是管不着这孩子的，她气性大，她几个哥哥的气性也大，谁知道又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到那时，就真的是覆水难收了！我倒是想劝表嫂一句，表哥有今天不容易，你可别一个冲动就给他毁了。”
崔夫人听这话有回旋余地，便道：“好，好，我这就去回绝了，你们等我好消息。”
岑夫人淡淡地道：“我是个急性子，我们一家人都是急性子。表嫂做事情向来周密，想来也不会留下首尾才是。”
崔夫人恨得牙齿发颤：“这不是小事，总得让我好好想想，该怎么办才好。”也不知孟孺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宁王到底是不是真的想要牡丹进府呢？若是孟孺人一个人做的主，那还好说，若是宁王也有那想法，倒是有点麻烦。可是事到如今，这人也是再不能要的了，她要想不通，关键时刻一剪子给宁王刺上去，那可是抄家灭门的大罪。
牡丹在一旁喘了口气，边打量崔夫人的神色，边脆声道：“娘，你也别总催表舅母，我晓得这事儿不容易，总得给她些时间才是。咱们要实在急的时候，去宁王府找表舅想法子就是了。”她想试探一下李元到底知不知道这事，也是威胁要到宁王府门前去找李元大闹一场的意思，看崔夫人怕不怕。
牡丹这一威胁还真的起了作用，崔夫人拧起了眉毛，咬碎一口银牙，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嘶嘶地道：“你们放心，宁王殿下不是强取豪夺的人，你们不肯，他还不屑呢。”说完一甩帕子就走，岑夫人道：“慢着！”
崔夫人停住脚，回头去看岑夫人，岑夫人上前两步，贴在她耳畔轻声道：“看好你儿子！人穷怪屋基，没本事看好儿子就怪别人，你可真有出息！”然后退了一步，淡淡地道：“可以了，你走吧。”
崔夫人气得猛地打了一个哆嗦，怎么走出何家的大门都不知道。好在出门之时还想得起留个人在外守着，观察何家的动静，一旦看到不对劲，就立刻回去报告。
岑夫人说了那句话，觉得长期以来一直闷在心中的那口恶气终于散了，她看着儿媳们，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自若：“使人去把你们爹叫回来，全都散了吧。丹娘跟我来。”
牡丹见崔夫人走远了，方将怀里死死抱着的那架用炭笔写满了字的紫檀木床头小屏风一下塞到了一旁满脸是泪的林妈妈怀里，轻吁了一口气：“妈妈别哭了，替我拿拿这屏风，可真是沉。”
甄氏没好气地一把抢过去：“你也知道沉？不会另外找个合适的？这传了几代的。”她早看上这屏风了，谁知猝不及防就被牡丹给毁了。
牡丹感激甄氏适才护着自己，也不计较她的语气，只道：“当时没有合适的。”若非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板子，她也不会去抓岑夫人这架床头屏风。这东西不顺手，得另外重新做一个，两面糊绢，把字写得大一些，特别是“宁王府长史李元”那七个字，一定要用朱砂写，要叫人老远就能看得清清楚楚的，那效果才好。
岑夫人直叹气，这架紫檀花鸟床头屏风是她的心爱之物，陪了她几十年，今日总算是死在牡丹手里了，不过也算是死得其所。岑夫人示意甄氏把那架小屏风拿去收拾，带了牡丹入内，心疼地给她揉着两只手道：“先歇歇。等你爹和哥哥们回来，立刻就商量出办法来，不会叫你一个人顶着。”
牡丹道：“等不及了，她表面上倒是答应了会去回绝，可咱们谁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想的，会不会在背地里又做什么咱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必须先做好准备，赶紧先做个牌子，轻巧一点，醒目一点，实在不行，我还真只有走这条路；第二件事，我马上要去黄家，不能让他们去抢了先手。”
岑夫人先前虽然由着牡丹去闹崔夫人，可真要牡丹举了牌子去游街，撞死在宁王府前，她是无论如何也舍不得的，她宁愿是她自己。只这个时候却不说给牡丹听，只道：“牌子我这就叫人去做。你去黄家一趟也好，只是不知他们家肯不肯出面？毕竟这事儿并没有波及到他家，帮了你，便会得罪宁王，你……”
这也是牡丹所担心的问题，可不去试试谁也不会知道结果是怎样的，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头：“死马当做活马医，实在不行又再说。我去也不会牵扯上雪娘，就是请托他家，帮我关键时刻作个证，想来他家不会拒绝。可不管怎样，总得先确定他家的态度。”她虽然和岑夫人说黄家不会拒绝，实际上她心里一直打鼓，若是黄家拒绝，她是没有任何办法强迫黄家的，那她就真的只有走那条路了。
岑夫人暗叹一口气，立刻命人安排，又说她陪牡丹一起去，牡丹道：“请大嫂陪我去吧，娘留在家中等着爹回来，要是商量好了，稍后去接我也是一样。”
岑夫人却怕牡丹与薛氏出去会被暗算惹麻烦，正在寻思安排谁跟着一起去才妥当，就听封大娘来报：“夫人，张五郎来了，说是听说有人在咱们家门口闹事，过来看看可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岑夫人大喜，忙叫人把张五郎请进中堂奉茶，她略略收拾一下就领着牡丹赶出去见张五郎。
张五郎歪戴着顶黑纱幞头，穿件花哨的姜黄色团花袍子，袖子高高挽着，露出两条粗壮多毛的手臂，脚下的黑色高靿靴上还糊着一点黄绿色粘鸡毛的可疑物质。看见牡丹与岑夫人进来，他立刻起身斯文地行了礼，抬眼去看牡丹。但见牡丹穿着家常的襦裙，发髻松散，将堕未堕的，一点首饰全无，脸上脂粉未施，一双眼睛还红着，虽然在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叫人看了就心疼，岑夫人虽然还是平时那不动声色的样子，眉目间却是凝重得很。
张五郎不等岑夫人开腔，牡丹还礼，直接进入正题：“适才小侄听兄弟们说有人打上门来欺负丹娘妹妹，便赶紧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已是让人去知会了四郎，不知伯母可有什么事要吩咐小侄去做的？”
岑夫人感激地道：“好侄儿你有心了，你来得正如及时雨，事情的经过来不及与你说，此刻丹娘要去宣政坊拜会她的一位朋友，没人护送，我生恐她会吃亏，正好请你送她一回。”
张五郎使劲儿拍着胸脯保证道：“请伯母放心，小侄定然护得丹娘平安。”
岑夫人也不多言，将薛氏叫来，又问张五郎带了几个人过来，依数备了马，目送牡丹出门。牡丹前脚刚走，崔夫人留下看门的人立刻奔回去通知崔夫人不提。
而此时，离家最近的四郎也得了消息赶回来，听岑夫人三言两语说了经过，把眼一瞪，转身就往外走。岑夫人恨道：“你要去哪里？”
四郎道：“待我去打杀了李行之！除了他这个祸根就好了。我再砸了他的铺子，也叫他老娘难过一回。”
岑夫人怒道：“胡说！你又去扯他做什么？”
“他惹出来的事，不找他找谁？”四郎一侧头，大步奔了出去，岑夫人高喊一声：“拦住他！”四郎脚下如飞，蒲扇似的大手将上前来拦自己的家丁两把拨开，转眼就消失在门口。
白氏上前扶住岑夫人，劝道：“娘您放心，四郎不是不长脑子的人，他不过是说气话罢了，行事向来有分寸。这事儿想来行之是不知道的，让他知道也好。您要不放心，媳妇这就跟了去看着，不叫四郎闹出事儿来就好。”
岑夫人顿足道：“那还不快去？”
白氏忙招呼了四郎媳妇李氏，妯娌二人带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骑马去追四郎不提。
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却说牡丹才一出门，就发现围在外面还没散去的左邻右舍看她的目光又不同了，有几个好搬弄口舌的直接撞上来与薛氏和她打招呼，一脸的八卦表情，幸而都被张五郎黑着脸策马直直撞过去，如此两三次，方才无人再敢滋扰，出了何家所在的街，这才是清爽了。
一行人出了宣平坊，绕过东市，直到皇城跟前，准备往黄家所在的布政坊而去。张五郎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明显满怀心事的牡丹，有心打听事实真相，却又不好意思开口。踌躇良久，方问薛氏：“敢问大嫂，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氏不好和他细讲，却又觉得请人帮忙连缘由都不说清楚不地道，便斟字酌句地道：“有人想强将我们丹娘送进王府去做那没名分的姬妾，丹娘不愿，这才闹将起来。”
张五郎怒火中烧，啐了一口，骂道：“贼肏的，还有没有王法？丹娘，你放心，谁要真敢这样，我定然饶不了他，你说，现在要我去做什么……”
牡丹感激地道：“谢张五哥，您能送我们去布政坊，就已是帮了大忙了。其他暂时真没什么。”这样的事儿，她惹上是一身骚，张五郎惹上又何尝不是一身骚？护送一下还可以，多的却是不敢让张五郎牵涉入内。
张五郎还要说什么，忽听前面有人道：“咦，那不是何娘子么？这是要往哪里去？”却是邬三跟着几个头系红色细绫带，穿酱色圆领缺胯袍，满脸胡须，腰间挎着刀的汉子立在皇城安顺门前的街边，满脸惊讶地朝牡丹看过来。
牡丹忙朝邬三勉强笑了一笑：“邬总管好，我有要事在身，就不下马了。你忙着，我赶时候。”
邬三一边打量牡丹等人的神色，一边笑着行了个礼：“您忙，您忙。”待牡丹走远，便回头同那几个人道：“你们在这里等公子，我去去就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毛毛雨
牡丹是第一次来黄家，以往来过的雨荷又不在，少不得问着去。张五郎一看见黄家向着大街开的门和门口列着的十把门戟，知是三品官员，便死活不跟牡丹等人入内，只肯带了人在外面守着。
牡丹勉强不得，只好与薛氏一同入内。才走了没几步远，付妈妈就满脸堆笑的迎了出来，一眼瞧见牡丹的样子，便被唬了一跳，却很有眼色的没有多问，只道：“何娘子是稀客，上次夫人要请您过来吃饭，哪知您在庄子上，听说您忙得很，就没有去打扰。还说等过了这段时间，要好生请您过来玩玩呢。”
牡丹强笑道：“辜负夫人的好意，只是我这段日子真的是很忙。”
付妈妈陪着她往里走，笑着解释雪娘为何没有出来迎接：“雪娘听说您来了，高兴得了不得，要跑去将她新做的秋衣穿来给您瞧，只怕是要过些时候才能出来。”
牡丹道：“没关系，我现下是有急事先要求见夫人的，也不知夫人可在家？可有空闲？”
付妈妈早猜到她这样子来，必然是有事相求，却也不敢先就替窦夫人应下，便留了余地：“今日夫人是有访客，奴婢没在那边伺候，也不知道客人走了没有。您稍微等等，待奴婢去看看。”
牡丹怕窦夫人拿不准自己前来的目的而借故推脱，便略提了一提：“实际上是和上次雪娘冲撞了宁王府孟孺人的车驾那事儿有点关系，我必须要见上夫人一面。”
“您等着，奴婢这就去瞧。”付妈妈的脸色果然就不一样了，叫个丫鬟过来将牡丹和薛氏领到窦夫人惯常见客的侧厅去奉茶，低头行了个礼，快步往后头去了。
窦夫人却是闲着的，正在拨弄几棵菊花，听付妈妈说了，便皱起眉头道：“她具体没说是什么事儿么？”
付妈妈对牡丹心怀好感，便笑道：“没说，不过看起来应该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她平日里为人也挺有分寸的。那次还真的多亏了她，挺仗义的。”
窦夫人将手里的剪子放下，命人打水上来洗手，道：“你也不必替她说好话，既是已经上了门，又是雪娘的好友，不见她怎么都说不过去，总得听她把话说完再做定论。先将雪娘拘着，别让她出来坏事。”
窦夫人收拾妥当了，悄悄到了侧厅外，但见牡丹与薛氏在客位上正襟危坐，二人的面色果然都不是很好看，但还算平静。略一思索，便提步往里，扬声笑道：“丹娘，早请你你不来，说是忙得很，我也不敢让雪娘去打扰你，害得那丫头成日里就总说我拘着她，可巧的，你今日总算是来了！”
牡丹与窦夫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也不相熟，又是来求人，总免不了有些忐忑和拘束，先为薛氏与窦夫人介绍了，行过礼分宾主坐下，本想单刀直入，偏窦夫人又要寒暄，少不得只好陪着。
窦夫人见牡丹眼里有急色，言谈举止却还淡定从容，便更有了几分欣赏，这才将话题引到正事上：“听付妈妈说你有事和我说？还和上次雪娘冲撞了宁王府孟孺人车驾的事情有关？”
牡丹忙从怀里取出孟孺人当初硬塞的那串檀香木珠子来：“那日孟孺人硬塞给我和雪娘一人一串这样的珠子，不知夫人可否知晓此事？”
窦夫人扫了那珠子一眼，开玩笑地道：“我知道这事儿。怎么了？莫非这珠子内里有古怪？”
牡丹含泪道：“这珠子没古怪，倒是人有古怪。我这是来求夫人救命的！还望夫人伸出援手。”言罢起身对着窦夫人深深一拜。
窦夫人见她含了泪，又行大礼，忙起身将她扶住，道：“好好的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牡丹知道没人会喜欢外人跑到自己家中哭，强忍着把眼泪逼回去，轻声道：“宁王府孟孺人使人上门来说，我收的这串珠子便是聘财，要把我抬去宁王府，不然就要治罪。我虽然身份低微，却也不是那等眼里只见富贵的，更不愿意被人这样强了去，让人因此把我当成那下贱无廉耻的女子。我有心一死以证清白，可又不想死得不清不楚。”
牡丹偷眼觑着窦夫人的表情，但见她面色凝重，听得认真，便继续道：“我思来想去，唯有求雪娘替我作个旁证，只需实事求是，证明我与孟孺人从不曾提过婚配之事，这珠子也是她自己说了做见面礼，硬让身边妈妈塞给我二人的即可。我知道这会让夫人为难，可实在是没法子，若是夫人此番能伸出援助之手，丹娘感激不尽。”说完又是一礼。
窦夫人伸手接过那珠子，细细看了一回，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神情来：“上门去传话的是谁？”牡丹虽然没有提雪娘，而是很有分寸地只提作证一事。但二人是同时得到的珠子，还一模一样，牡丹这个都可算是聘财，雪娘那个又怎么说？这孟孺人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牡丹面红耳赤，小声道：“是我表舅母崔氏。”
窦夫人又是一哂，把珠子还了牡丹，道：“我知道了。既是你替我家雪娘出头才惹来的麻烦，我断然没有旁观的道理。你先回去，一有消息我就会使人找你。”
牡丹得了窦夫人这句模糊的承诺，虽然还有些不安，却也知道只能到这里了。她说来请雪娘替她作证，实际上是来求窦夫人的。所赌的，不过是希望窦夫人还有一份仁侠之心，她也没指望窦夫人能做到什么程度，只要窦夫人关键时刻站在她这边，在中间推波助澜，转圜一下就行了。
送走牡丹，窦夫人沉思片刻，让人去将雪娘那串珠子取出来，命人备了檐子，准备去寻李满娘不提。
却说牡丹与薛氏才出了黄家的大门，就见张五郎和邬三站在街对面的墙脚下，一边说话一边不时往这里张望。见着了她二人，张五郎立时扔了邬三，飞奔过来，焦急地道：“怎样？”
牡丹看到他歪偏偏的幞头和靴子上还糊着的半干鸡屎，还有脸上的焦急，突然由衷地生出一股亲切感来，也作了轻松的样子笑道：“说是不会旁观，让我回去等消息。”
张五郎高兴得像个孩子，大声道：“我就说嘛，这天下还是有公理在的。走，我送你们回家。”
邬三袖着两只手，慢慢地走过来，望着牡丹和薛氏行了个礼，认真道：“何娘子无需担忧，这不过小事儿一桩，就和毛毛雨似的，用不着多少时候它自然就停了。”
牡丹笑道：“借邬总管吉言，但愿果真如此。”
邬三非常认真地道：“一定会的。何娘子是好人，有志气，老天爷断然不会让您受这样的委屈。”说完抱了抱拳，和几人告辞：“小人还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言毕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张五郎很敏感地感觉到牡丹对他的态度与从前相比有些不同，高兴地抓了抓头，笑道：“丹娘，这人是做什么的？适才与我吹了几句，挺有见识的，脾气也挺对。”
牡丹道：“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大概是大户人家得力的总管，听他说早年曾经走南闯北，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虽然自给袁十九买石头那事之后，她又与蒋长扬见过几次面，彼此之间算得上是更加熟悉了一些，说话也随便了许多，却始终不曾提过彼此的私事。所以邬三到底是干什么的，她实在是不知情。说他是蒋长扬的长随下人吧，很多时候两人相处的那态度模式又有些不像，说不是呢，他又是一口一个小人，该有的礼节一点不少，对蒋长扬也是绝对的服从。很古怪却又很协调的一对主仆。
张五郎得到这样一个含含糊糊的答复，很有些不满：“我看他挺关心你的，还以为是你家的至交好友呢。”
牡丹尴尬一笑：“张五哥，我真是不知道，虽有过几次来往，却连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只晓得叫邬三。”
张五郎很肯定地道：“他从前一定是从过军的。”
牡丹没吭声，原来李荇也曾猜测过，蒋长扬一定是从过军，长期握刀，甚至于杀过人的。假如是真的，邬三从过军也就很正常，张五郎算是猜着了。一想到李荇，牡丹的心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沉，简直说不清心中的滋味，只觉得又酸又涩又难过。
花开两头，话分两支，却说四郎憋着一口气直奔李荇在东市的铺子，连寻了两家都不在，愈发气闷地奔了出去。不理身后大喊大叫的白氏和李氏，径直打马去了西市，才闯进李荇最大的那家绸缎铺子，虎汹汹地在大堂里一站，抓住一个小伙计问道：“我问你，你们公子爷呢？”
那小伙计是才来的，不认识他，见他一脸凶相，便警惕地道：“我们公子爷不在。”
四郎便猛地将他一推，目光从货架上一一扫过，正想着从哪里下手开砸，先出了这口鸟气再说。还没动手，苍山就含笑迎上来道：“何四表公子，您今日怎有空闲过来？是来寻我们公子的么？他在后面静室里，待小人替您通传一下。”
四郎听说李荇在，不由冷笑了一声，当下伸手轻轻将苍山拨得转了个圈，一步跨前，大声道：“不用了，我自去会他！”轻车熟路地走到静室前，抬脚就将门给踢开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你逼的
何四郎一脚踢开静室的门，左右一张望，看着里面临窗烹茶看书的李荇冷笑了一声：“你过得挺悠闲自在的嘛。”
李荇的这个铺子很大，虽然朝廷有规定，“两京市诸行，自有正铺者，不得于铺前更造偏铺。”然而他这个铺子却是远远超出了规定，乃是正常铺子的六间大小，相应的，后院也就更宽敞，种植的花花草草树木很不少。
此时正是秋高气爽之时，他便将临向后院的隔扇门统统取下，半卷了湘妃帘，在地上铺一张茵席，摆一张矮几，备下精致茶具若干，手持书一卷，自斟自饮。从四郎这个角度看去，但见院子里树木婆娑，绿色映入帘中，阶下黄菊可爱，远处桂香沁鼻，加上李荇右手书，左手茶，看上去实在是悠闲自在极了，与自己家中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一相比，越发叫人心里不平衡。
李荇见四郎一双眼睛瞪得如同牛眼大，里面充满了愤怒，唇角还含着冷笑，仿佛自己是他的仇人一般，不由吃了一惊，忙起身笑道：“四哥，你……”
话音未落，四郎已然旋风似地跨上前来，恶狠狠地一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另一手握成拳朝他脸上挥去，李荇本想躲开，想了想却不躲不避，任由四郎动作。
四郎的拳头已然挨近他的脸颊，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一脚将不远处的红泥小炉给踢翻了，怒道：“你为何不躲？”
李荇凝视着他，平静地道：“四哥从来待我极好，不是亲骨肉胜似亲骨肉，既然伸手打我，必然是有打我的理由，挨你这一拳，并算不得什么。”
四郎听李荇这一说，气得使劲捶了自家胸脯两拳——他下不得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气人的呢？明明他刚才冲出家门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愤怒和痛恨，就是想好好暴打李荇一顿，再砸了他的铺子，叫崔夫人好生痛上一回的。可如今见着了人，他却下不了手……气死他了。
李荇见四郎一脸气苦，暴躁郁闷却无处发泄的样子，不由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忙使劲抱住四郎的胳膊，道：“四哥，若是我真做错了什么事，你不打我却打你自己，叫我看了又是什么滋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总得说给我听才是！”
但见四郎长叹一口气，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他，良久不发一言，李荇越发心惊，自动将四郎的行为与牡丹挂钩，一想到和牡丹有关，他顿时紧张得差点不会呼吸。就连那被四郎踢翻的红泥小火炉里的炭将茵褥给点着了都不知道，还是被吓懵了的苍山发了一声喊：“哎呀，火着起来了。”
他方才惊醒过来，随手抓起身边的靠枕跟着苍山一道去拍火，四郎抱着拳在一旁看着不动。见火一灭，四郎立时将他手里拿着的靠枕夺过来，猛地朝他头上挥过去，使劲拍了几拍后方住了手，恨道：“我恨不得烧光了你这个铺子才解气。”
李荇被他拍得晕头转向，一边示意苍山收拾干净，一边请四郎旁边坐：“四哥，你别光顾着发脾气，若我果真做错了什么，让我或是赔礼，或是补救，你总要先说给我听。”
四郎也不坐，将手里的靠枕一丢，淡淡地道：“也没什么，就是你娘今日去了我家，让我们挑个日子把丹娘送去宁王府伺候宁王，做那无名无份的姬妾。”他是连表舅母也不想喊了的。
李荇只觉得“嗡”的一声巨响，有什么在他脑子里突然炸开，震得他眼前直发黑，血不再是热的，而是凉的，心窝子里更是冰凉成一片，他觉得他的四肢不能动弹，连动一下眼珠子都很困难，他只能僵着脖子定定地看着四郎，很肯定地道：“四哥你一定弄错了！”
四郎看到他那样子，有些心软可怜他，但一想到崔夫人的可恶和对牡丹的无情处，便又硬起了心肠，道：“我有没有弄错，你回去一问便知。倘若你娘只是受人之托，因为为难才来传话的，原也不会如此怪她。可她不只是给人牵线搭桥，还使劲往丹娘身上泼脏水，威逼恐吓利诱，一门心思就想把丹娘送去给人糟蹋。我不知她为何这样恨丹娘，为何如此狠心，可她这样做，分明就是成心想断绝了这门亲戚。既然如此，我有句话请你带句话给你爹和娘。
这些年来，我们家虽然多多依仗你家，可我们家却也不是白白求你家的，并没有谁欠谁。说得好听点，是彼此的人情，说得难听点，便是利益相关。这件事情，若是解决好了也就罢了，若是丹娘因此有个三长两短的，别怪我们翻脸不认人，与你家势不两立！休要说是王府长史，四品诰命，便是当朝宰相，国夫人，原也不过只有一颗头而已。我这话不好听，可却是大实话，只说这一遍，不说第二遍。”
四郎说完，再不多言，径自离去。在静室门口遇到跑得气喘吁吁的白氏和李氏，淡淡地道：“回家！”
白氏见屋里虽然一片狼藉，到底没有出大事，便松了一口气，道：“慢着，我还有话要和行之说。”
李荇此刻已然完全相信四郎说的完全是实话了，按理他应该觉得十分羞愧，愧对何家人的，可此时他竟全然感觉不到脸上有任何因为羞愧而升起的热度，他甚至于镇定自若地看着白氏道：“二嫂，丹娘此刻怎样了？”
白氏微叹一口气，道：“她现在还好，可若是这事儿解决不好，她只怕就要撞死在宁王府前了。”因见李荇面无表情的，便提高了声音道：“行之，我们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为着你们俩好，你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家丹娘了，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李荇翘起嘴角笑了一笑：“我知道了。你们慢走，我心情实在不好，就不送你们了。”
四郎看了他一眼，有些迟疑，终究转过头大步走了出去。
李荇坐在那块烧得残缺的茵席上，抬眼看着天边那抹渐渐变得苍白透明的云霞，不发一言。他太过安静，苍山有些害怕，轻手轻脚地跪坐在他身边，轻声道：“公子，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些。不然，您先回去问问，说不定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也不一定呢？”
李荇微微摇头：“不用问了，我问你，这几日螺山是不是一直不敢在我面前冒头？是不是装的病？”
苍山的心里“咯噔”一下，忙替螺山求情道：“是，小人问过他，他什么也不肯说。他年纪小，人又笨，说不定就连什么时候不小心走漏的口风都不知道，定不是故意的。”
“罢了，这是命，怪他不得。”李荇的眼里一片沉寂，将手伸出去递给苍山：“扶我起来，我的脚似乎有些动不了。”
苍山赶紧上前两步探身去扶李荇，小心地道：“公子怕是坐麻了吧。”其实他知道不是的，李荇并没有坐多久。
李荇不语，撑着苍山的肩头慢慢站起身来，僵硬地往前走了几步，觉着四肢的动作算是要协调了一些，便飞快往外走。
苍山担忧地看着李荇，但见他从先前的僵硬不协调到突然快了起来，奔走如飞，就连自己发足疾奔也几乎追不上。可出了店门，上了马后，先前还在利索无比的李荇却又茫然四顾，似是不知该往哪里走，苍山越发觉得难过，颤声道：“公子，您是要去找夫人么？”
李荇点了点头，其实他不知是该先去看牡丹，还是先去找崔夫人。理智上，他是应该先去找崔夫人立刻解决此事，但情感上，他又特别特别渴望在这个时候见到牡丹，可是见到牡丹他又能怎样？道歉？安慰？这些行为都很可笑。就算是牡丹不会因此恨上他，但他也是无颜再见牡丹的。既然不能见，见了也是伤心，那就不如永不相见吧。
苍山观察他的神情，便道：“夫人既是已经去何家闹过了，那便不可能还留在何家，定是在家来着。”又小心地拨了拨李荇的马头：“往这边去更快些。”
话音未落，李荇已然猛地抽了马一鞭，飞驰而出。
崔夫人得了牡丹去了黄家的消息，坐着细细想了一回，觉得有必要立刻去和孟孺人说一声，正好的就把牡丹不肯，怎样骂她，怎样推搡她，把她赶出去，威胁她要举着牌子游街，撞死在宁王府前等事情说给孟孺人听。旨在表示她真的是尽了力，只是何家和牡丹不识抬举，桀骜难驯。
若孟孺人真是按着宁王意思来的，而且是志在必得，或是觉得王府的尊严被冒犯了，咽不下这口气非得强了，那便是她控制不了的，宁王府想怎样做那是他们自己的事，牡丹那种做法虽说吓人，可也得有机会实施才是——不过一个弱女子，王府轻轻一出手就制住了，闹大的可能性其实不大；若孟孺人是自作主张，想来便会心虚收手，但从此恨上牡丹，背地里下绊子为难也是一定的。可不管哪一种可能，此去她都一定得受孟孺人迁怒。
她叹了口气，受迁怒就受迁怒吧，只要儿子好好的，就比什么都值得。正要使人去备檐子，就听见屋外有人给李荇请安，接着门被一下推开，李荇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望着她，一双眼睛黑幽幽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崔夫人有些心虚，不敢看李荇的眼睛，只强笑道：“行之，你这么早就回来了？饿了么？我让人给你做吃的，我有急事要出去……”边说边往外走。
李荇将门堵住不让，崔夫人强笑道：“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爱胡闹，快让开，我急着要出门呢。”
李荇突然道：“刚才何四哥去我店子里了，他让我带句话给你，说是如果丹娘有个三长两短，一命换一命。我已然是答应了他，若真有那一刻，便将我的命拿去抵丹娘的命。”
崔夫人一愣，随即扬起手拼命地搧了李荇一个耳光，气得胸脯上下起伏，两眼含泪，悲愤地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面前说这种大不孝的话！我生你的时候难产，从此坏了身子再不能生育，把你当做眼珠子一样的爱护，你想要的，我千方百计地满足你，你跑去做生意胡闹，我由你；你为了她抛家弃孝远走整整两年多，我日夜担忧，没怪过你；你为了她出头到处结仇，差点把自己赔了进去，我揪心揪肝地疼，也不曾怨过你；因为我一直在等你懂事，但如今，你为了她，连父母家族前程性命统统都要舍弃了么？我二十年的含辛茹苦，在你眼里就比不过她的一笑？”
李荇被她打得偏过头去，大声道：“就算是我做得不好，让你不满意，你也不该去害她。她何其无辜！你怎么这样狠毒！”
“我狠毒？”崔夫人此刻对牡丹的恨，又拔高了一截，她猛地一推李荇，吼道：“我告诉你！这都是你逼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也毁了我们这个家！所以说，是你害的她！是你的错！只要我活着，她休想称心如意！滚开！别挡着我的道。”
是他逼的，他害的……果然是这样。李荇垂眼盯着崔夫人裙子上的烫金花纹，缓缓道：“她是对的。其实，不是她称心如意与否的问题，而是我称心如意与否的问题，你知道么，她根本就不要我。在你眼里视若珍宝的我，在她眼里也许还比不过一棵牡丹花。”牡丹是对的，她若不顾一切跟了他，只怕也是郁郁而终，李荇有些失神地想，他若是她园子里的一株牡丹花，日日得她温柔照顾，在她掌心里勃发怒放，那该有多好？
崔夫人想到岑夫人临走时骂她的那句话，发狠道：“那你就更没出息！她不要你，你还想着她做什么？你帮着他家威胁我是不是？行，如今就是两条路，要么她死，要么我死！你一日不如我愿，我便叫她一日不能如愿！”
李荇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崔夫人被他脸上那种死寂的神情吓住，忙弯腰往前一扑，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喊道：“你要去哪里？”
李荇淡淡地道：“我去找宁王。”
崔夫人又气又急又恨又痛：“你敢！”她可以想象得到李荇去见了宁王会怎么做，怎么说，那叫什么事？
李荇不语，只管去扯袖子，见扯不动，干脆一把将袖子给撕了，一脱了身就大步往外走。崔夫人抓着半截袖子，又惊又怕，泪眼模糊地哭喊道：“你这个狠心的孽障！我是为了谁？我一辈子辛苦操劳，四处赔笑，都是为了你！我问你，是我和你亲，还是她和你亲？她差点就毁了你，毁了我们家，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我不过就是按着孟孺人的意思去抬举她，她觉得委屈，我还觉得丢脸呢！
难道孟孺人替宁王开了口，我能拒绝得的？这怨得谁？你以为她是什么好人？她若是自重怎会惹这些麻烦？好吃好喝不在家里呆着，顶着那张脸成日里四处乱跑到处惹事！就算是孟孺人在中间捣鬼，我误会了她，那说清楚不就行了？她为何那般羞辱我？不但骂我推打我，还谋算着要把你和你爹的名声前途全都毁了！心肠何其狠毒？！这何家，整个儿就是一窝白眼狼！你就只知道怪我，怨我，恨我，为什么就不问我有什么委屈，有什么难处呢？我白白养了你二十年！你也不用逼我，等我一头碰死在这里，为她清了道，你就万事如意了！”
崔夫人说完，果真一头朝廊柱上撞将过去。身边的丫鬟婆子见势头不好，赶紧上前将她抱住，一些人拼命的劝她，一些人大声喊听见动静站住不动，却也没有回头的李荇：“公子爷，快来给夫人认个错呀……”
崔夫人大哭道：“不必求他，我就当是没有儿子的孤寡，死了才干净，胜似这样被活活气死。”
李荇被崔夫人中伤牡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几次想回过头来替牡丹辩白不是这样的，想想却又越走越快，头也不曾回。崔夫人从泪眼里看到自己都这样了，他还不肯回头，越走越远，一颗心犹如在油锅里滚了几滚，熬了几熬，不由悲从中来，越发大哭不止。
忽见李满娘脚步匆匆地奔进来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闹得外面都听见了，让下人看笑话。”边说边一手拦住了李荇，给他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将他往崔夫人面前拖，嚷嚷道：“两个都不像话，这是亲母子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仇人呢。”
崔夫人看见她，犹如见到了救星，越发哭得伤心：“阿姐，他忤逆不孝，我要活不成了！”
李荇也觉得李满娘来得正好，气愤地道：“姑母，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李满娘才送走窦夫人，就急匆匆赶过来的，怎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淡淡地扫了崔夫人一眼，握了李荇的手安抚道：“没事儿，没事儿，我已然让人去请你父亲回来了，该怎么办自然会怎么办，你两个谁都不用出去了，就陪我坐着喝茶等你父亲归家就是。”
没想到李满娘也知道了，崔夫人用帕子掩了脸，小声道：“阿姐你怎会知道的？是不是他家告状告到你那里去了？”
“我又不是官府，找我告什么状？”李满娘淡淡地道：“是窦夫人过来找我，想请我和元初说，问宁王什么时候有空，想让黄将军把当初孟孺人送给她家雪娘的手串退回去，我见不过是串寻常珠子，便多问了几句，不然我还不知道弟妹这么能干。可以上门威逼利诱亲戚，也可以在家以死相胁儿子。”
崔夫人一愣，随即微红了脸，晓得是那串手珠做聘财威胁牡丹的话给李满娘知晓了，李满娘平时虽然不多管她的事，但却是含糊不得的，既然都找上门来，又派人去请李元回家，又是这样的语气，那便是对自己不满得很。可叫她就此认错，她是不肯的，便不甘心地道：“我那是被逼着没法子，也是被孟孺人骗着了，还有就是也气着了，糊涂了，丹娘实在过分了些……”
李满娘并不和她扯这些，只淡淡地道：“如今我是要担心，亲戚好友会说我们富贵就忘了本，不讲道理，刻薄自私狠毒，出卖外甥女儿。元初这么多年来在亲戚朋友中积存起来的这点威信面子只怕是保不住了。”
崔夫人被她说得急了，将帕子使劲擦了一下鼻子，道：“阿姐！你再怎么和岑大娘交好，也亲不过我们去，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你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么就不能体会我的心情呢？我有难处！”
李满娘无奈地摆了摆头：“你也是做母亲的人，怎么就不能体会旁人的心情呢？要说为了行之好，我可真没看出你这行为给行之带来什么好处了。”见崔夫人红了脸，神情激动的样子，当机立断地结束谈话：“不扯这个，没意思。”
崔夫人被噎得难受，悻悻地起身去净脸匀面梳头，又在思索，李元回来以后，若是也怪她，她该怎么办才好？寻思片刻，她狠狠地想，她并没有做错，清河吴家那是什么样的人家？错过村就没这个店了！那可不是她一个人的意思，宁王也是这个意思！难不成李元忘了他自己，论能力论资历，他哪里比旁人差？就是因为出身，所以才会蹉跎至今，做得最多，背地里却经常被人嘲笑是暴发户，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这门亲事泡了汤，让自家儿子被人瞧不起的……最多，就是一家人想法子把牡丹这事儿给妥善回绝了，反正从此以后李荇与牡丹都是再也不可能了的。李荇再难过，又能难过一辈子？
李满娘看了崔夫人的背影一眼，轻声对李荇道：“行之，男子汉大丈夫，当机立断，不该想的，就不要再想了。”
李荇低声道：“让姑姑操心了。以后，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此事一了，我此生永不见她。”

第一百一十八章 见贵人
李元将心中的火气压了又压，看着崔夫人沉声道：“你果然糊涂了，从今日起不必出门，也不必再管外面这些事了，把家里管好就算是帮了我的大忙。”说完也不看崔夫人是个什么表情，叫了李荇、李满娘出去商量此事怎么处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此时发怒发火都于事无补，还不如集中精力考虑怎么补救。
李满娘直言不讳地道：“我以为这事儿在之前并算不得什么大事。这是什么时候？不管孟孺人是不是真得了宁王的示意，丹娘不肯，想来宁王也不会逼她。倒是那孟孺人狐假虎威，又刚好弟妹有私心，犯了糊涂，做得太过，不然哪里会闹这么大？要我说，这孟孺人实在也是过分张狂了些，一个不如意就竟敢叫黄家的雪娘给她下跪赔礼道歉，看上丹娘这样的更是一串珠子就想算计了去，是该好好教训教训才是。不知她平日里在王府中如何？”
李元道：“她是先王妃的姨表妹，也是出身名门。除了先王妃，论位分就是她最高，而且宁王看在先王妃的面子上，平时也对她也多有看顾，乃是自视甚高的一个人，不过却不是很得宁王喜欢。”
这样的人，说不定还有野心，想着做那第二个宁王妃，也难怪得她钻头觅缝地到处找机会讨好宁王了，李满娘皱了皱眉头，道：“既然她家世身份在那里，这事儿就算宁王知道了，想来也不能动了她的根本，不过就是挨一顿训斥，受点惩罚而已。黄家不怕得罪她，我却只恐她迁怒丹娘。故而，还得元初你亲自去拒绝她，做得妥当一点，比如说，丹娘有病什么的，至于宁王那里，再另外想个妥当点的法子慢慢试探一下。”
李元叹道：“我也是这样想的，何家那里还得烦劳阿姐明早走一趟，替我们赔礼道歉，等这事儿完全了干净之后，我再登门谢罪。这亲戚关系，能补救多少就补救多少吧。”
李满娘苦笑道：“我不上谁上？”
李元看了李荇一眼，道：“这件事情的确是你母亲处置不当，做得太过分。可她再多有不是，一心为你也是事实。你早听了我的话，哪会有这么多事出来？罢了，我也不说你了，你好自为之。”
李荇淡淡地应了一声，起身道：“我累了，先睡了。”
李满娘见他走远，回头对李元道：“你得防着点，孟孺人不是个好东西，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行之他娘做事顾首不顾尾，做了这次下次她还能推脱吗？更何况连自家外甥女都肯出面帮忙了，那其他人家就更不在话下。给宁王送女人，巴结后院的妇人，传出去会坏了你的名声，连带着孩子也会受影响，我看短时间内别让她再和那边的人接触了。”
李元叹道：“阿姐你不说我也是打算这样做的，先前没有说她，是因为当着孩子的面。你放心，我会让她好好呆在家里养病的。”
第二日一大早，李满娘抢在何家男人出门之前赶去了何家，门房看见是她，吃了一惊，有些拿不准是该如同往常一般直接让她入内呢，还是该去通报了再说。正在犹豫间，就被李满娘虚抽一马鞭，笑道：“赶紧的让开，误了我的事可不饶你。”
门房见她在笑，态度很好，便也跟着赔笑：“李夫人，您等等啊，马上就去通报。”
李满娘也发现了这其中的差别，哂笑了一声，心想自家兄弟媳妇昨日才闹成那个样子，人家生气也是正常的，便也就坐在门房里等。她并没有等太久，岑夫人很快就亲自迎了出来，笑容虽不怎么自然，言谈举止间还算客气。
李满娘松了口气，亲热地握了岑夫人的手往里走，笑道：“先时不许我进门，只当是连着我也一并恼上了。”
岑夫人收了笑容，微恼道：“我没那么糊涂。不过你可不许替她说情，这事儿我和她没完。她的孩子是宝，我的孩子就是草？”
“都是宝！”李满娘笑道：“我可不是为她说情而来的。”说话间到了屋里，何家人刚吃过早饭，还未散去，正坐着七嘴八舌地说些生意上的，坊市里的奇闻轶事，并没有苦大仇深的样子。
李满娘一眼就看到了牡丹。牡丹穿着件玫红色的罗襦，配条墨绿色的八幅长裙，腰间系着一条捻金线盘云纹裙带，头发梳得光洁整齐地坐在何志忠身边，将手放在何志忠膝盖上，微微侧着头，神情乖巧地听大家说话，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精神面貌还不错。
众人见李满娘进来，都起身很有礼貌地和她打招呼，让座，奉茶。李满娘却晓得他家的脾气，此时看着虽然好，若是自己向着崔夫人，那是铁定马上就要翻脸的。她也不废话，直截了当地将李元的歉意表达到，让众人别担心，一定会将事情解决好。
何志忠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我前些日子因缘巧合认识了一位初进京的御史台中丞，也是姓何。他喜欢我爽直好酒量，并不嫌我是商人，曾几次邀我去他家做客，我昨夜还和丹娘说，得去请教一下这珠子该怎么处理才妥当。既然元初已然有办法处置了，我就不腆着脸去求人了。”
他经商这么多年，并不是只认得、只靠着李元一个人，他的钱也不是全投在了珠宝香料上，实在到了那一步，鱼死网破谁怕谁？御史台有的是不怕死的人，他就不信宁王会舍得自己的好名声。
李满娘暗叹了一声，何家是当真把崔夫人恨上了的，这关系想来是无法修补了。也不怪何家上下如临大敌，平头老百姓沾惹上王府，连自家亲戚都来落井下石，自是伤心气愤惊怒交集的。她略一思索，便不再提这事儿，而是饶有兴致地表示想看牡丹那个牌子。
牡丹想到她到底是李元的亲姐姐、李荇的亲姑姑，看到那牌子多少心里都会不舒服，便有些尴尬地推脱道：“不知收到哪里去了。”
李满娘瞅着她笑：“不知道？那么重要的东西，如果是我，我还得做个趁手点的，大一点的，字一定要用朱砂来写才醒目。”见牡丹面色古怪，遂不再追问，捏捏牡丹胳膊，赞道：“不错嘛，这段时间结实了许多。看来中秋节后去打猎，你是能随行了。”
牡丹垂下头没有说话。
李满娘看着她道：“哟，这是连着我一起恨上了，再不和我来往了么？”
牡丹忙道：“没有。我只是不知到时有没有空。”
李满娘眼睛一瞪：“没有空就抽空！你连举着牌子游街都敢去，死都不怕，还怕跟我一起去城外跑一趟？多认识几个人对你有坏处吗？”
何志忠道：“丹娘想去就去吧。”又别有意味地道：“多跟着你表姨学点本事。”生意人，交游越广越好办事，牡丹交好的人越多，日后遇到事情的时候办法也就越多，就越能保护自己，这是必须的。
忽听一个婆子来报：“外面来了一位姓白的夫人，说是丹娘的好朋友，特意来拜访丹娘的。”
姓白的夫人，自己可以称作是朋友的人中，姓白的除了白夫人还能有谁？牡丹惊喜地站起身来，和李满娘告了罪，急匆匆地出去迎接白夫人。
白夫人捧着杯茶，正在来回打量何家中堂里的那座香山子，见牡丹出来，回头望着牡丹嫣然一笑，顺带认真细致地打量了一番牡丹，见牡丹脸上有笑，衣着也得体，便隐隐松了一口气，笑道：“今日这身衣裙很不错，若是再涂点我送你的那个紫色甲煎口脂，就更抬色，气色也会更娇艳。”
牡丹笑道：“你今日也打扮得挺美的，可是有什么好事？”白夫人此番打扮得不同以往，非常华丽，石榴红宝相花的八幅长裙、净藕色绫子宽袖披衫、金泥红绫披帛倒也罢了，但发上戴的金丝花冠却是金碧辉煌，镶嵌了好几种宝石珠子，两道精心描绘的远山眉，唇上又涂了石榴红的甲煎口脂，看着似比从前丰腴了一些，加上身上淡淡的木樨香，那种冷清的气质也淡了些。
白夫人听见牡丹赞叹，便在她面前轻轻转了个圈：“你觉得这样好么？”
牡丹赞道：“很好呀。特别是这花冠，尤其精致，雍容华贵，却又不落俗套。对了，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白夫人似笑非笑地道：“你不便上我家的门，我只好来找你了，其实，是我一位姑表妹临出嫁，要办一个赏花宴，就是几位相熟的长辈朋友姐妹，我想请你陪我一道去。不知你可否有空？”
这种时候去参加宴会？可是白夫人又兴冲冲地找上门来邀约自己……牡丹很是为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时候不宜出门，便抱歉一笑：“我只怕是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白夫人伸手替牡丹理了理裙带，笑道：“我和你客气，你还真就客气上了？不行，今日你必须和我一起去。”她顿了一顿，道：“我本是不想去的，差不多就是为了你，我才决定去的。”
莫非她已经知情了？牡丹狐疑地看着白夫人，白夫人抿嘴一笑：“你不够意思，这样大的事情，不和我说，却要我从旁人口里知晓，实在是没意思极了。今日孟孺人也会去，等到宴会结束，你就会感谢我了。”
她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牡丹心情激荡，握住她的手，笑道：“我不告诉你，是因为觉着还能处理，不过就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说来也奇怪，从看到何志忠平静的表情，她也就跟着平静下来，认为这件事一定能解决好。信心从何而来？来源于全家人的团结和爱护。
白夫人犀利地道：“你是怕找我帮忙就会让我生出误会，认为你和我交往就是为了请我帮忙的吧？你放心，这人和人交往，本就是情投意合之余互相扶持，你若是总把门第高低放在心上，我觉得倒没意思了。”
“是谁告诉你的？你怎么安排得这样快？弄个宴会什么的，不是要花上好几天功夫的么？”牡丹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她的话。白夫人说这话，不过是因为她喜欢自己，愿意与自己交往，所以认为朋友之间相助是理所当然的，但若是，自己一开始就抱着结交权贵的心情和目的去，白夫人还会这样想吗？不会的。
白夫人笑道：“自然有人告诉我就是了，人家也不是要你去谢。东道主不是我，操心的人也不是我，我只管将你带过去，自然有人在那里等着替你解决问题。”
牡丹越发狐疑，笑道：“是什么贵人？说来我运气也真好，命里总有贵人相助。你还自称是我朋友，不和我说明白，让我不能去答谢人家，可不是叫我失礼么？”
白夫人笑而不答，只道：“衣服就不要换了，这套就很好，赶紧进去收拾一下头脸，戴点漂亮的首饰，上点脂粉，涂上口脂，记得要用我送你的那个紫色的，也莫要用香，呶，用这个。”命碾玉递了一只象牙雕花小盒上来，亲手打开给牡丹看，里面是两只攒成鸽蛋大小的木樨花球，用了五彩丝线系在一处，新鲜可爱。
白夫人将袖子褪到腕后，露出自家戴的两只花球来：“今早天微亮她们就去摘了木樨花来结的，带在手腕上最好不过，香味浓淡也刚好合适。连我这个从来不喜欢这味儿的人都爱上了，你这年轻新鲜的正好试试。记得将孟孺人送你的那串珠子一并带上，咱们稍后还她。”
牡丹让恕儿接了花球，让宽儿去请薛氏来陪白夫人，自己入内禀过岑夫人，又与李满娘告了罪，自去收拾不提。
少顷，牡丹收拾妥当出来，白夫人眼前一亮，笑道：“我仿佛又回到第一次见到你时的情形了，也是这样的鲜活明亮。想来，那人一定会喜欢你的。”
牡丹奇道：“到底是谁？夫人你莫要卖关子了。”
白夫人笑道：“叫我阿馨就好。走啦。”
牡丹跟着白夫人出了宣平坊，拐了一个弯，直接就沿着大街往前走，到了崇业坊后，径直往福云观而去。牡丹没想到竟然是去道观，便笑道：“我听说这里面住着位公主女冠的，就连买芍药牡丹之时，也没能进去。难不成，咱们今日竟是去她那里做客的么？”
白夫人笑道：“就是去她那里，不过这事儿也和她没多大关系，不过是有人借她的地方一用罢了。这些日子，她那里的木樨开得极好，正是宴客的好地方。”
进得福云观，立时就有年轻貌美的女道士迎上前来，将众人引入后观。未到地头，但觉清风拂过，木樨特有的甜香味就扑鼻而来。牡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真香。”
引路的女道士笑道：“客人进得里面更是舒服。”
说话间，转进了一条乱石铺就，道旁遍植金桂的蜿蜒小道。路走到一半，前面隐隐约约传来女子欢快的调笑声，似是非常热闹，又前行了几步，就见一红一蓝两个女子在不远处大笑着互相追打过来。
碾玉指着其中一位梳双环望仙髻，穿石榴红绫短孺系同色八幅罗裙，身姿丰腴，正掐着同伴的脖子猖狂大笑的女子道：“夫人，那不是邱家的曼娘么？她是主人，不在里面坐着陪客人，偏要跑出来和人追打，还是和从前一样的性子。”
白夫人笑望着牡丹道：“看看，都是一群野丫头。年龄也没比你小多少，正是自由自在，天真烂漫的年纪，正好玩的时候。”
白夫人虽然在笑，牡丹却从她语气里听出了一丝怅惘。回想到她与潘蓉夫妻二人之间那种古怪的相处模式，牡丹暗想，白夫人大概是不怎么快乐的。
那两个女子已然发现了她们，欢天喜地地跑过来，邱曼娘一边好奇地打量牡丹，一边与白夫人行礼问好：“馨表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白夫人替她把因为打闹散下来的碎发别在耳后，笑道：“我自是要来的。汾王妃来了么？”
“还没呢，现下就是几个本家姐妹在。”邱曼娘指着牡丹道：“这位姐姐是谁呀？长得真好看，这身衣裙搭配得也挺漂亮的。”
白夫人显然没有和她认真介绍牡丹身份的意思，只淡淡地道：“我的好朋友，姓何，小名牡丹，都叫她丹娘。”
邱曼娘微皱了眉头，轻轻咬着鲜红欲滴的唇瓣，显然在想这京中有什么姓何的人家。牡丹已然命恕儿将手里的锡盒递上去，笑道：“没有经过您的邀请就来参加宴会，实在是不好意思，这是一个奇南香扇坠，做得还算精致，寓意也好，还请您不要嫌弃。”
邱曼娘见牡丹话说得客气，又见那锡盒精致，便微微一笑亲手接过去，也不忌讳什么，当着众人的面就打开了，但见那锡盒却是两层，第一层里面放了少许蜂蜜用以滋养香木，第二层，满满一盒子奇南香末中放着一只雕成蝙蝠灵芝样式的扇坠，果然做得非常精致，也很适合自己这个即将成亲的人用。
邱曼娘立时就叫身边的侍女取出来给她换上，欢喜地道：“我太喜欢啦！”当下连带着对牡丹也生出了好感，也没心思去追究牡丹的出身了。转而热情地指着身边那穿蓝衣的女伴介绍给白夫人和牡丹认识：“这是秦家的阿蓝，我们也是才认识没多久，可是彼此都喜欢得紧。”
秦阿蓝落落大方地上前与白夫人好牡丹见礼，她生得肌肤如玉，长眉大眼，下巴有点方，身段玲珑，年方及笄，也是个美丽的女子，举止很是沉稳大方，扮相虽然较邱曼娘来说朴素了许多，却自有一段难掩的富贵风流气质。
白夫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秦阿蓝一眼，笑道：“你是太原秦氏的吧？”
秦阿蓝一笑，左边脸靥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正是，我在族中排行二十六。先宁王妃，是我的亲姐姐。”
牡丹闻言，不由多看了秦阿蓝两眼，果然从她身上隐约找到了些宁王妃的影子。只不过，宁王妃整体给人的印象更多的是温润，而秦阿蓝，为着那有点方的下巴的缘故，更多了一些坚毅。
白夫人点了点头，缓缓道：“你是先宁王妃的幼妹？你姐姐是个好人。”
秦阿蓝眼圈一红，垂首不语。
邱曼娘见状，嚷嚷道：“馨表姐，你又来引人家的伤心事，今日我最大，谁不许提伤心事，只准笑！”边说边搂住秦阿蓝的肩膀往前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牡丹笑：“何姐姐，你别拘束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白夫人抬了抬下巴：“你们去吧，不用管我们。”
邱曼娘巴不得她这句话，搂着秦阿蓝低声说了几句，二人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手牵着手飞快地跑远了。
牡丹此时方有空问白夫人：“阿馨，你说的那位贵人是汾王妃吗？汾王是不是那位皇叔啊？”
白夫人笑道：“你也知道汾王？那可正好了，难怪呢。”
牡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汾王是那次在宁王庄子上看打马球时远远见着一面，只知道他是皇叔，其余统统都不知晓。”
白夫人拖长了声音道：“原来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牡丹见她一脸的促狭，撅着嘴轻轻掐了她的胳膊一把：“干什么啊，笑得这样坏。”
白夫人笑了一回，道：“实话同你说了罢，有人请托了汾王妃替你出头。汾王妃不是世家女子，最爱替天下受了冤屈的女子申冤出气，稍后她要是和你说什么奇怪的话，或是做了什么让你惊讶的事，你统统都不要惊讶，只管应承就是。”
牡丹被她引得心痒难耐，揪着她的袖子不依：“到底是谁，你不说我不放你。”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串珠
白夫人笑：“你真的想不起来？你好好想想，这事儿乃是昨日才发生的，那么除了李家以外，你可曾遇到过什么熟悉的人，或是求过谁？”
牡丹皱眉沉思片刻，猛然想起邬三当时那样严肃认真地和自己说，让自己无需担忧，这不过小事儿一桩，就和毛毛雨似的，用不着多少时候它自然就停了。小事儿一桩，毛毛雨，用不着多少时候……因为偶遇雨荷求救，救她于马蹄之下，宁王府庄子上的管事寻事，好心示警，热心帮忙，还有买石头，白夫人出面，潘蓉与蒋长扬的关系……牡丹此刻几乎可以肯定那个人是谁了。
白夫人看牡丹的神色，便知她已猜出是谁，便道：“的确是他。虽然他让我别和你说，可是我想，我得给你提个醒，是谁帮你忙，人家为什么要帮你，原因是什么，这个人情你还得起还不起，你总得心里有数才是。”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免费的午餐。一次两次可以看作是因缘巧合，这个人古道热肠，可是如果三次四次，反应还如此快，甚至请了汾王妃来帮忙，欠下的人情不能说特别大，但铁定也不会小。这远远超出了一般范围内的同情或者讲义气。白夫人就是不提，牡丹也想到了，她沉默良久，道：“想来你也知道，他帮我忙不是一次两次了，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白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没说他是坏人。只是，我总希望你小心一点才是，该问清楚的得问清楚，别这样糊里糊涂的。也不是说他会怎样你，可真到了人情大到还不起的那天，你怎么办？”
白夫人这席话说到了牡丹的心坎上，她来了这里后，亲人间的关怀不少，天真如雪娘那样的小朋友也有，可这样心理年龄差不多，能说上几句话，又肯真心为自己着想的朋友，却只有白夫人一个。她忍不住在路旁站定，轻声道：“我心里有许多事，平时总找不到人可以说，今日听你和我说这个，我倒是想趁机和你说一说。”
白夫人道：“此时尚早，我们就暂时不进去，在这外面游一游。等会儿再进去。”
女道士闻言，笑道：“夫人，前面不远处有个亭子，周围风景不错，要不要去那里坐坐？”
白夫人依言携了牡丹一道走下小道，岔入林中，行不多远，果然看到小小一个亭子。二人进了亭子并肩坐下，厚赏了女道士，吩咐她自去，碾玉就领了宽儿等其他侍从在外守候，不打扰二人说话不提。
牡丹把蒋长扬所给过她的帮助都说给白夫人听了，道：“端午节那次是非常偶然的，我很感激他，但当时不过觉得他侠义，其他并未多想。后来几次不大不小的相助，虽然不安，但也没有觉得特别突出，毕竟每一次事件中，他做得并不是特别过分热情。而且我遇到的人中，有能力、且遇到旁人受困肯出手帮忙的人实在不少，例如说你，例如说康城长公主，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是如此。换作是我，如果我能，心里真的同情谁，我也会那样去做，并不是为了求回报或是抱了什么其他目的去。所以真的没有多想，还幻想着，多培育几株好牡丹花送他，日子也还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还了这份情。可这次的事情，却是让我有些惶恐……他太热心了些。再这样下去，我真的还不起他的情了。”
他在马蹄下救了她，答谢礼物要了牡丹花；送她头痛药，又言明可以给钱；宁王府庄子里管事刁难，他虽然示警并做出了一定的反应，但也并不是特别急，事情也是何家人自己解决了的，他过后才知道；买石头，虽然便宜了自己，但也是他的朋友需要钱周转，而且也还另有所托。只有这次的事情，他不声不响就迅速解决了，快到她完全想不到，已经与前几次那样的帮忙完全不一样了。
她的确是还不起这越来越重的人情，尤其是在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为什么要帮她的情况下。想到此，牡丹有些烦躁起来，她是有些不识好歹了——按理，危难之时能得到别人伸手援助，她应该很高兴很感激才是，可是，假如蒋长扬出手之前事先问过她的意思，她大概是不到迫不得已之时不会把主意打到他头上去的。人总是这样的，有事先求身边亲近之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去求外人，开口求人是一件很难的事，她也是这样的心思。可他不声不响就办妥了。
难道她真的要去问他什么心思么？去问，万一人家根本没什么其他心思，就是单纯的想行侠仗义，她贸贸然地开了口，图惹笑话，还有可能会失去一个本可以真心交好的朋友；可不去问，这样继续下去，她会憋到难受死。人情一次大过一次，特别是她刚刚经过了这样的事情，她再不可能如同从前那样与他坦然相处，还可笑的以为送几棵好牡丹就可以还了这份人情。
白夫人沉思良久，很慎重的认为，在不知道蒋长扬到底什么心思之前，她是不该引着牡丹往那方面去想，万一……那她岂不是好心做了件坏事？便斟字酌句地道：“也许是我们想多了，你也不要看得太严重。我猜他也许是同情你。他的母亲，是从前的朱国公夫人，因为一些事情不顾所有人的反对与朱国公和离了，当时闹得有点大，她想尽了办法才能带他离开，听说母子二人离开朱国公府后经历非常坎坷。大约他是看到你遇到这些事情，心有戚戚，感同身受，才帮你的也不一定。”
牡丹笑道：“也许是的。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已经到了现在，我也得承情，过后我总要去谢他，该问的还是要问清楚。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就是惊弓之鸟。”也许她是刚刚经过了宁王府这件事，所以也用那样的心思去猜测蒋长扬了。
白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抚抚牡丹的肩膀：“假如以后有需要，记得要和我说，一定要说，也别怕给我添麻烦，我若是不能，那便是不能，自然不会勉强，但大多数时候，多个人多条路是一定的。”
朋友间的亲疏远近，其实很多时候也体现在这上面。假如是很亲密的朋友，一般有事第一个就会想到，也便于开口，关系越远，越是不到迫不得已不会想到并求到。牡丹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你也是，兴许我帮不了你什么大忙，但是听你说说话，陪你散散心什么的，还是可以的。”
白夫人失笑：“傻丫头，最难得就是后面这个了。走吧，该进去了。”
如同这个时候大多数人的爱好一样，今日这个赏花宴也是在室外。在小径的尽头，专门留有一块相对来说比较空旷宽敞的空地，设了屏障，居中摆放了一张长而宽的大桌子，桌上摆了梨、石榴、栗子、胡桃、葡桃等果品，又有酒水若干、奶油酥山等物。桌旁顺次放着精雕细刻，又用华美的彩穗装饰过的月牙凳。
几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女子正一边谈笑一边拿了桌上的东西吃，看到白夫人与牡丹进来，姐姐妹妹的乱叫一气，笑着闹了一回，都问牡丹是谁，这回白夫人的回答又与先前略有不同，道是：“我的好朋友，有次机会巧合被汾王妃瞧见了，汾王妃很是喜欢，今日特意叫我把她带了来玩。”
那几个女子闻言，便都不约而同地不再追问牡丹的身份，亲亲热热地叫了丹娘，拿东西给她吃，看着倒是个个都热情得很似的。
没有多少时候，先前引路的女道士引了五六个女子过来，当先那个穿象牙白素绫披袍，发髻上插着白菊花，神情端庄，唇角含了浅笑的正是那孟孺人。
众人见了她，也还是如同刚才看到白夫人与牡丹时一样，热热闹闹地打招呼，并没有特别和孟孺人行礼问候，也没有特别给她让位子，还是如同先前一样乱坐，孟孺人心里有些不高兴，但想着这些世家女子，个个没出嫁之前都是如此倨傲，自己这个亲王五品孺人自然是不被她们看重的，便也忍了。可一眼看到对面白夫人身边的牡丹，就不由大吃了一惊，几疑自己眼花看错了，便以目示意身边的侍女丽娘，叫她看看是不是牡丹。
牡丹见孟孺人主仆二人都盯着自己看，表情狐疑，便坦然地望着她们一笑。这一笑，笑得孟孺人直皱眉头。经过四只眼睛鉴定，对面的人果然长得和那何家的女儿一模一样，可她怎会在这里出现？还这样闲适地坐在了自己的对面？崔氏昨日不是按着自己的吩咐去何家办那件事了么？到底是办妥了还是没办妥？自己一大早就急着出门，也没等到崔氏来回话。
不对劲，何家只是商人，这何丹娘就算是从前嫁过刘尚书之子，但那毕竟是从前，而且有清华郡主在那里搁着，她怎能混入这样的地方？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女子竟然容许她跟着她们同坐一桌？孟孺人越发认为自己是看错了，琢磨了半晌，便也望着牡丹微微一笑，试探地叫道：“何妹妹……”
你妹个头！牡丹恨得咬牙，仍裣衽为礼笑嘻嘻地道：“孺人抬举了，小女子实不敢当。”
果然是她！孟孺人惊得捏紧了帕子往后一仰，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娇笑连连：“果然是你，我刚才看到唬了我一跳，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可我看着实在是很像，心想这天底下哪里有这么相像的人儿？便壮着胆子一问，果然是你！”
牡丹笑道：“正是我。我刚才看到孺人进来，也以为自己看错了，原来没错。”
孟孺人听了她这句话，又看她与从前迥然不同的态度，心里非常不舒服，便道：“我便是我，怎会看错！倒是你，你怎会在这里？实在让我惊奇。”
邱曼娘的一个堂妹笑道：“你无需惊奇，她是汾王妃的客人，白姐姐的好朋友，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事先并不曾从崔氏那里听说她还有这样的人情交际！孟孺人骤然捏紧了帕子，震惊不已，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白夫人倒也罢了，再是白氏的嫡女，也不过一个侯爷世子的儿媳妇，夫君又是个纨绔子弟，没什么出息，不足为虑；倒是汾王妃难缠得很，何牡丹怎会认识汾王妃的？
好吧，认识白夫人和汾王妃都算不得什么稀罕事，稀罕的是她才刚吩咐崔氏去做那件事，这么凑巧的，何牡丹就出现在这里。到底昨日崔氏有没有去过何家？何家和这女子的态度又是什么？她出现在这里，与那件事有没有关系？孟孺人盯紧了牡丹的眼睛，笑道：“真是凑巧，那次别后，我一直挂念妹妹好人才，还以为不知要什么时候才又能见面了呢，一直非常遗憾……”
“那现在不遗憾了吧？”突然有人打断了孟孺人的话。随着这声音传来，不远处七八个人簇拥着一个年过半百，又胖又白的妇人走了过来。那妇人披着紫色绫披袍，内着黄色八幅罗裙，脚下一双奢华到了极致的高头草履，蛾眉长目，笑得犹如太阳花。
牡丹猜着，这大概便是那汾王妃了，这样的身姿与那胖胖的汾王果然是一对。果然众人皆起身与那妇人行礼问好，簇拥了她坐了上首，又叫人去将邱曼娘和秦阿蓝找回来。
牡丹有些紧张，白夫人撒了谎，说她是汾王妃的客人，深得汾王妃喜欢，如今正主儿到了，却不认得她是谁，那可不是当众出洋相了么？正想着，白夫人已然笑道：“王妃，人我已是给您带来了，任务完成，您可有奖赏？”边说边拉了牡丹一把，示意牡丹跟她一道往汾王妃身边去单独行礼问好。
“你们听听，这丫头难道就不是她好朋友了么？她带了她的朋友来玩，难道不是人情？难道不应该？现在却要向我讨人情。也罢，这人都是贪心的，更何况你们这些不懂事的小崽子，好吧，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汾王妃半是嗔怪半是宠溺地一笑，待牡丹行了礼，亲手将她扶起来，命她在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一番，道：“过段时候不见，人才越来越好啦。”
说得就和真的似的，牡丹抿嘴一笑，并不言语，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汾王妃也不要她回答，只自顾自地在那里说话，和周围人夸牡丹如何能干，如何聪明，如何有志气，听得牡丹汗颜，其他人很给汾王妃面子，也在一旁跟着瞎起哄。刚回来的邱曼娘也在一旁娇滴滴地道：“正是呢，这位何姐姐最合我眼缘了，下次我还要请她来玩。”
白夫人只是笑，孟孺人听着倒是越来越不是滋味儿。不知是不是心里有鬼的缘故，她觉着，汾王妃说人都是贪心的，仿佛是专门指她一般。她是个阴谋论者，以己推人，越想越觉得今日这赏花宴不同寻常，似是针对她来的。低头想了一想，便往汾王妃身边凑。
汾王妃夸完了牡丹，又将其余的女孩子一一夸赞过来，孟孺人挤到她跟前的时候，她正好在夸秦阿蓝，比之夸牡丹不遑多让，夸得秦阿蓝脸红耳赤。汾王妃笑道：“你害羞什么？你姐姐的风姿品性在宗室中是有目共睹的，更是广受赞誉，圣上和皇后经常说，王妃们就该像她那样谦和心善大度正派才是。同是一家人教出来的女儿，你能差到哪里去？我看你半点不比你姐姐差。我的称赞，你当之无愧。”
孟孺人猛然呆住，拿秦阿蓝与先王妃相提并论，还是出自于与皇后娘娘关系向来很好的汾王妃之口，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想续亲么？她看着脸儿红红的秦阿蓝，心里充满了愤恨。凭什么？就因为她们姓秦？是五姓女？她什么地方比她们差？
正自愤恨间，汾王妃已然看到了她，招手叫她过去：“你过来，我正有事要和你说。”
孟孺人脸上堆满了笑，笑盈盈地走过去盈盈行了一礼，讨好地说了几句吉祥话。汾王妃是上了年纪的人，听到这些吉祥话自然是非常喜欢，听得眯眯笑，不住点头：“你有心了，说话嘴巴还是这么甜，这么讨人喜欢。”然后伸手将腻在一旁的邱曼娘赶开：“你不是说准备了好琵琶手么？还不赶紧地叫人出来奏着？你这个主人倒比我们还闲适。起去，让你孟姐姐坐。”
孟孺人得以挨着汾王妃坐下来，却见另一边坐着牡丹，不由心里生出一丝怪异感来。只听汾王妃笑道：“我前些日子和皇后娘娘闲聊，说起宁王妃刚薨，府里没个能干且放心的人撑着，宁王又接了那样紧要的差事，皇后娘娘很是担忧，奈何鞭长莫及，一说就说到了你。”
孟孺人一心想升官，又惊现竞争者，骤然听得顶头上司提到了自己，自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调动了全身细胞捕捉一切对自己有用的信息。正等着下文呢，汾王妃却突然不往下说了，转而让牡丹给她剥个石榴来，又手把手地教牡丹怎样选皮薄大粒籽还小的石榴。
孟孺人听到关键处骤然被打断，心里犹如七八只小手在抓啊挠的，难过得要死。忍了几十忍，实在忍不住了，便旁敲侧击地道：“妾身许久没有觐见皇后娘娘了，娘娘凤体安康？”
汾王妃猛然回神，笑道：“哎呦，我真是老了。是这样的，娘娘说，宁王如今要操劳政事，没空儿管府里的事。如今宁王府中位分最高的人就是你，你要向先王妃学，把府里的事情处置妥当，切记不可出现任何有损王府声誉的事情。下面的奴才们，该管好的要管好，府里的姬妾们也要拘谨了，若是有那没眼色，不懂事，不安分，敢乱来的，不拘是谁，一并重重地罚！若是降位分不够，那便赶出去，若是还不够，那该怎么问罪就怎么问罪……你听明白了么？”
“妾身听明白了。”孟孺人一僵，僵硬地咧咧嘴，偷眼去看牡丹，但见牡丹捧着个银盘子，正垂了眼认真地剥石榴，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汾王妃重重地拍了拍孟孺人的肩头，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听明白了就好！”
孟孺人身娇肉贵的，被她拍得龇牙咧嘴，还不敢喊痛，呲着牙陪笑。
汾王妃叹道：“看看，我又下重手了，到底是种过地刨过土坷垃的人，这蛮力气就是大。我是不担心你不懂事的，听说你平日里待人就很好，比如说我这位小朋友，你一见面不就送了她一串珠子么？听说那串珠子很值钱，很了不起啊？”
孟孺人全身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斗鸡似地瞪着牡丹，这小贱人，果然是告状告到汾王妃这里来了，难怪得汾王妃和她说这些含沙射影的话。她咬牙切齿地道：“王妃说笑了，什么值钱的珠子啊，不过就是一串小玩意儿而已，平时拿着玩还可以，上不得台面的。”正如这何牡丹一样，平时玩玩还可，上不得台面的。
汾王妃突然翻了脸，厉声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也敢拿了诓人！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孟孺人吓得立时从月牙凳上站起来，垂了手低着头，不安地小声道：“王妃息怒，妾身做错了什么？”
汾王妃也不管其他人是什么神情，只将手伸到牡丹跟前，牡丹会意，立刻拿了那串珠子出来放在她掌心里。汾王妃将那珠子砸到孟孺人脸上去，高声道：“人最紧要的是正派，歪门邪道的东西少来！多少事情，就是坏在你这起眼皮子浅，愚蠢没见识的东西手里！一串珠子就敢算计了我的小朋友去，你好大的胆子！”
孟孺人当众受辱，气得一张脸惨白，浑身发抖，不但恨牡丹，心里更恨的是崔夫人，恨不得把崔夫人戳上几十个透明窟窿。这崔氏，不但不和她说实话，昨日去了何家后，出了什么事也不肯来和她说一声，她要有个准备，今日也不至于当众受这种奇耻大辱。

第一百二十章 循序渐进
汾王妃看到孟孺人的样子，微微冷笑：“怎么，你不服气？觉得我说错了，管错了，不该教训你？”
在座众人多数都是知道汾王妃脾气的，汾王妃是个争议比较大的人。她出身不高贵，正如同她自己所说的，她是个农家女，可是她不但将汾王迷得晕头转向，想方设法将她立了正妃，而且在她大闹过几次之后，亲王府里按制当有的正五品孺人二人，正六品滕十人，一个都没剩。
早年汾王不得势，她却并不低调，以脾气暴躁、不留情面、爱管闲事、爱替人出头闻名，经常得罪人，弄得汾王很为难。可是祸福难料，就因为这样，夫妻二人反而没有卷入承位之争中，事到如今，汾王成了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叔，还很得敬重。现在她辈分这么老，又是这个得理不饶人的脾气，就是皇帝也会让她几分。那么，她抓住理由并发作一个孙儿辈的皇子的小妾，实在是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更何况，她占着正理。
形势比人强，孟孺人的神色瞬息变了几变，深吸一口气，将愤恨不平全都收下去，委曲求全地道：“王妃教训得是，能得到您的训导，那是妾身三生修来的福分，求也求不来的。妾身实是一时糊涂，中间有误会，所以才做下糊涂事，幸亏没有酿成大错。还请王妃给妾身一个机会，让妾身向何妹妹赔礼道歉。”言罢向汾王妃深施一礼。
汾王妃对孟孺人这样的反应早在预料之中，并没有丝毫意外之色，长叹一口气，慢慢敛了怒容，淡淡地道：“罢了，我原也不想多管闲事讨人厌。但这小朋友，我实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既是误会，你赔个礼，那便罢了，以后你可不许再犯同样的错，不然我不饶你。”
这话落在孟孺人耳朵里，就是汾王妃警告她不许再打牡丹的任何主意。人就是这样奇怪，之前如果汾王妃顾着她的面子好好和她说，她兴许还会以为不过就是情面上的事，敷衍两句就算了，可如果汾王妃勃然大怒当众发难，她反而会认为牡丹在汾王妃的心目中分量果然不一样，再要做什么事，便要三思而后行。
孟孺人心思转了几转，含笑道：“以后再不敢的，何妹妹就和我亲妹妹一样，谁要敢对不起她，我也不饶她。”言罢上前执了牡丹的手，亲亲热热地道：“何妹妹，请你原谅我的不是，别和我一般见识。”
牡丹暗想，事到如今，已是结上了仇，看孟孺人这样儿，只怕是恨透了她，不过要想不得罪孟孺人，除非她听从孟孺人任意拿捏，否则都是迟早的，既然如此，又管他早晚呢。便也与她互相行了一礼，表面上算是将此事揭过。
邱曼娘等人看了半天戏，只晓得孟孺人招惹欺负了牡丹，其他就一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此时见二人和好，便都凑过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孺人哪里有脸说出来，只笑不语。牡丹自然也不会傻乎乎地讲出来，说孟孺人想将她弄去给宁王做姬妾讨好宁王，故而也只是推脱：“就是一个小误会，不提了。”
白夫人微微一笑：“扯那些做什么？该干嘛就干嘛。”一时琵琶声响起，貌美的少女出来跳舞，又有那位公主女冠领了几个善诗的女冠来凑热闹，一时之间，花香乐鸣，酒酣诗出，先前的不愉快仿佛从来就不存在。
孟孺人的忍耐功夫极佳，一直忍到最后席散，方才起身“依依不舍”地与众人别去。因为汾王妃从始至终就没有走的样子，白夫人便领了牡丹留在最后，待到所有人都去得差不多了，牡丹这才上前与汾王妃行礼道谢。
汾王妃摸了摸牡丹手心里的细茧，道：“听说你娘家也是家财万贯，奴仆成群，不愁吃穿，你家里人就舍得你吃这苦头么？不想做妾，那就好好找个人嫁了不好么？”
牡丹笑道：“舍不得。但我不想闲着，他们便也由我了。那个人，不是那么好找的。”
汾王妃不置可否，松了她的手，严肃地道：“我听说你本想游街喊冤，还要撞死在宁王府前？难道你不知这样对宁王府来说，很可能就是小事一桩，人家还要说你小题大做？你可知道，这天下间，这样的人和事有多少？”
牡丹沉默片刻，道：“我知道。”她知道在某些人的眼里，她这样的小人物就是地上的泥，微不足道，但小人物也该有自己的尊严，维护自己的尊严并没有任何应当质疑的地方。
汾王妃挑了挑眉：“你知道？知道你可能白死，你还要做？”
牡丹不想也觉得没必要和汾王妃说什么尊严之类的话，只轻轻道：“不到万不得已，我自然不会走那一步。但假如真的到了那一步……众口悠悠，总有人知道真相。”
汾王妃微微一笑：“你不用死了，你很幸运。孟孺人以后再不敢来找你的麻烦了，我想过了这次之后，这种事也应当再不会发生了。”先前当众说算了，不过是给宁王府面子，但这事儿，是必须让宁王知道的。
“这都是托了王妃的福。”白夫人上前给汾王妃行礼，含笑道：“王妃，以后您那里办宴席，我可以带她来么？”
汾王妃扫了牡丹一眼：“自然可以。就算是不办宴席，你也可以带她来玩。”
白夫人喜不自禁，见牡丹还是静静站在一旁，并不见特别欢喜，不由着急地拉了她一把。牡丹还不知道她得到了什么。可以自由出入汾王府，意味着她将是汾王妃的座上客，这给她带来的好处不是一般的。不光光是孟孺人这样的人再不敢随意欺负她，就是她一心要做的牡丹花生意，也会得到很大的便利。
这个时候的牡丹并没有表现出生意人的精明，而是呆呆地想，再见到蒋长扬，她该怎么说？被白夫人这一拉，她才回过神来对着汾王妃行了一礼：“多谢王妃。”
汾王妃看到她这有点发傻的样子，反而笑了：“罢了，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去吧。”
出了福云观，牡丹叫恕儿先回去报信：“你先回去报信，让家里不要担心，看看李夫人可还在，说与她知晓；若是她已经回家了，便使人去说一声。我稍后再回来。”
白夫人笑道：“我看你这样子，似乎也不打算陪我去哪里的，要不然，你是要我陪你去曲江池芙蓉园？”
牡丹笑道：“假如你有空的话。”
白夫人叹道：“送佛送到西，我陪你去就是。”
牡丹与她相视一笑，一同行往曲江池，一路上白夫人详细和牡丹说起汾王妃的事情，末了忍不住长叹一声：“有那看不惯她的人，总爱背地里嘲笑她，说她一切都是靠着汾王得来的，我却不这样认为。能得到汾王如此信赖，还不够么？她能靠谁？还不是靠她自己。更何况，那么多人，只有他夫妻二人全身而退，这又说明了什么？我这生最羡慕最佩服的人有两个，一个是她，一个就是蒋大郎的母亲王夫人。”
牡丹忍不住看了白夫人一眼。这两个人，一个得到丈夫全部的爱和信任，一个以决绝的姿态弃了身居高位的丈夫，都是酣畅淋漓的人。
白夫人抚了抚脸，轻轻一笑：“只有无法酣畅淋漓的人，才会羡慕酣畅淋漓的人。”她明媚地看着牡丹：“希望你也能酣畅淋漓。”
牡丹认真道：“我会的。”
待得到了蒋长扬家，碾玉上前叩门，说了来意，不多时，邬三急急忙忙地赶出来，满脸喜色，也不知道乐个什么：“稀客，稀客，快里面请。公子马上就过来。”
白夫人见牡丹神色凝重的样子，轻轻扯扯她的袖子，低笑道：“莫怕。我这个泄密的都不怕，你还怕什么？”
牡丹闻言也笑了，抬眼看着一旁不时偷瞟自己的邬三道：“邬管事，多谢你了。事情都解决好了。”
邬三笑得眯缝了眼睛：“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又恍觉失言，闭紧了嘴，只是笑。
牡丹从前看他搞怪，只觉得他有趣，此时见他这样子，一种怪异的感觉油然而生，便扯了扯嘴角，低头不语。
邬三将她二人迎入厅堂，命人奉茶，才刚捧起茶瓯，蒋长扬就进来了，神色自若地和白夫人、牡丹打了招呼。大约是已经猜到事泄，便也没有故意隐瞒，直截了当地道：“你们才从福云观过来？事情如何？”
白夫人抢先笑道：“汾王妃威风不减当年，孟孺人收回了珠子赔礼道了歉，想来以后再不会了。我这是来负荆请罪的，她一定要来答谢援手之人，我心软，就忍不住说了。”
蒋长扬垂下眼一笑：“这就好。”也不知道是说汾王妃解决了事情好，还是说白夫人把他帮了牡丹的事情说给牡丹知道好。
白夫人又略坐了坐，低声请了个婢女带路，道是要去方便，任由牡丹与蒋长扬说话。
牡丹起身对蒋长扬福了一福：“多次蒙你相助，不知该何以为报，我心里很是惶恐。”
蒋长扬沉默片刻，道：“其实你无需放在心上，也不要觉得有什么负担，我只是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不要你回报。”
见牡丹满脸的犹疑，他笑了一笑：“我的母亲早年很不幸，我们母子在危难困窘之时，曾得到过很多人的帮助，我母亲常和我说，欠了别人的情要还，即便是不能还同样一个人，也可以还到别人的身上去。遇上了，我就做了。比如你，比如说袁十九，都是朋友，是我认为值得帮助的人。”
把她和袁十九相提并论，也就是说都当是他的朋友。牡丹一时找不到可说的，顿时觉得自己先前那想法是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或者是自作多情了。沉默良久，笑道：“我听说了一点点令堂的事情，听说她很了不起。”
见她说起这个，蒋长扬暗暗松了一大口气，脸上的笑容也稍微自然了些，很是自豪地笑道：“那是当然！我母亲的确很了不起，她敢独自领我穿过万里江山，观海踏沙。赚了钱的时候，带我一掷千金吃美味珍馐，没钱的时候也能把野菜做成美味……”
蒋长扬的表情格外柔和，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中，舌头还忍不住轻轻舔了舔嘴唇，仿佛那美味还在他嘴里盘桓不去。
牡丹看到他那沉迷的样子，好奇地道：“真有这么好吃？”赚了钱的时候？莫非王夫人也曾做生意来着？
蒋长扬扶了扶额头，轻轻一笑：“假的。是我有点夸张了，可能别人不会觉得有多好吃，说不定还会嫌它太过腥味，不过在我记忆之中，饿极了的时候，山溪里捕来的小野鱼和野菜熬了汤，再放一点点盐，的确是极其难得的美味。”
牡丹忍不住道：“听来很好，但其中的艰险一定超出常人的想象。”
蒋长扬道：“是呀，小时候我也哭过怨过来着。不过长大以后再回想起来，却是很好，最少我这辈子，就算是身无分文，或是什么吃的都不给我，就这样把我丢在山林里，也饿不死我。”
他的表情很好，又柔和，又充满了强烈的自信，牡丹觉得她都被他的情绪给感染了，她试探着轻声道：“你们为什么要离开？嗯，当然，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的，我只是，只是有点好奇。白夫人说她此生最羡慕最佩服的人之一就是令堂。”
蒋长扬抬眼看着牡丹，平静地道：“假如你感兴趣，没什么不可以说的。想来你也知道了，我母亲她曾经是朱国公夫人。后来圣上又另外给朱国公赐了一位夫人，二人并嫡，都是国夫人，朱国公受了，我母亲不受，提出和离。朱国公不许，圣上也不许，就是我舅家也不许，所有人都反对，可她到底是做到了。”他顿了顿，看向牡丹，眼神很柔和，“这个情况，有点像你从前。”
牡丹微微一笑：“是有点像。不过她比我强多了，也不容易得多。”人家曾经是夫妻感情甚笃，突然出现了强势的第三者插足，王夫人走的时候约莫是哀莫大于心死的；而她呢，走的时候只有开心和鼓舞，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可是人家王夫人走得潇洒，活得潇洒，还把儿子培养成才，培养出来的还不是复仇天使，而是个正常人，这很不错。
蒋长扬笑道：“的确是很不容易的。我母亲她……”说话间邬三进来伏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紧接着白夫人也走了进来，见状问道：“成风，你可是有事？”
蒋长扬为难地道：“有点事情必须马上处理。”
牡丹赶紧起身：“没关系，你忙，你忙。”
蒋长扬笑道：“我送你们出去。”却又望着牡丹道：“假如你方便，我斗胆请你帮我接一棵什样锦，明年可以给家母庆生，价钱方面好商量。不知你方便不方便……”
牡丹一呆，鸡啄米似地点头：“方便。至于价钱么，就不必提了。”
蒋长扬也没再多讲价钱的事情，只道：“不知是在你那里接，还是将我这些牡丹花接？那样最妥当？”
牡丹道：“要接的花木要提前处理过，过后也要精心管理，你这里的不合适。等过了中秋节后，我会先请你去我庄子里，你自己挑几个品种我再接。”
蒋长扬微微一笑，目送牡丹和白夫人出了门，转身正要吩咐邬三做事，但见邬三贼眉鼠眼地望着自己，不由微恼：“你看着我做什么？”
邬三谄媚地道：“小人是替公子高兴。恭喜公子可以有一株活生生的什样锦献给夫人尽孝，得来多不容易啊。其实何家小娘子这个人，您帮了她以后，还是得随时这样问她要点谢礼才好，不然下次就不会要您帮了。您到时候选花，一定得多选点好的才是，让她多花点心思，多花点时候，不然不值得。”
“我倒是希望她以后不再会有这样的事情需要我帮。什么值得值不得，乱说什么？”蒋长扬狠狠瞪了邬三一眼，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转身进屋去见另一拨客人不提。这一天，他的心情很好。
牡丹与白夫人别过，回到宣平坊，还未到家门，就看到张五郎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她赶紧下了马和张五郎行礼问好，张五郎还了礼，道：“我今早去府上打听消息，听说丹娘妹妹与朋友出去解决事情了，不知事情办得可妥当？”
牡丹笑道：“谢张五哥挂怀，很顺利，应该是没事了。”
张五郎孩子似地笑起来，一双豹眼眯成一条缝：“太好了，恭喜丹娘妹妹。”
牡丹道：“张五哥既然来了，便请家里去坐，我爹大概在家，正好可以陪您喝一杯。”
张五郎却只是摆手：“不必麻烦，我就是来问问，知道好就好了，我还有几只斗鸡要料理，大伙儿等着呢。”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牡丹回家将事情经过与何志忠、岑夫人等人详细报备过，说到又是蒋长扬帮的忙，何志忠与岑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疑虑和不安。
何志忠经过一整夜的深思熟虑，决定还是亲自去拜谢蒋长扬，毕竟这么大的事情，他这个家长不去登门拜谢，实在是不合情理。更何况，他过了节后就要领着大郎出海，有些事情必须做到心中有数才行。可连接去了两次都扑了个空，门房说蒋长扬出去办事了，只怕要过完中秋节才会回来。
何志忠怀疑蒋长扬是故意避着他，便去找牡丹旁敲侧击地问。牡丹正谋划着中秋节后要将那株紫斑牡丹移栽到芳园去，听到何志忠的话，不在意道：“过了中秋，我便要去庄子住段时间，一来照料那些花，二来也要顺便帮他接棵花，到时候要请他过去挑选品种的，如果爹爹要谢他，不妨跟了女儿一起去，您好久没去过芳园了，如今已经初具规模，等你和哥哥们从海上归来，就再也看不到如今这景象啦。”
何志忠闻言，笑道：“你确定到时候他会去？”
牡丹奇怪地道：“他说过的话还没有不算数的，这花是他定了给他母亲做寿的，事关紧要，他自然不会不去。”
何志忠道：“丹娘，你是怎么看这事儿的？”
牡丹沉默良久，道：“他说他把我当成和袁十九一样的，都是他的朋友。又说我遇到的事情有点像他母亲。”
何志忠皱眉道：“你也这样认为？”
牡丹抿抿唇：“不然我该怎么认为啊？现在他又没做什么失礼的事情，已经承了情，退也退不回去。总之，我会小心的。那天时机也不对，有些话不好说得太直接，反正我是说了我无以为报的。”
何志忠失笑：“你这个傻丫头。”
牡丹睁大眼睛看着何志忠：“我不傻。我只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蒋长扬现在看来很正常，她如果总是纠结，反而是她比较不正常，装傻比较好。
何志忠叹息：“如果……你是怎么个想法？”
牡丹垂下头，认真地道：“暂时没有如果。爹爹您放心，女儿知道分寸。”蒋长扬很不错，再有那样洒脱的母亲，也无法摆脱他是朱国公嫡长子的身份，他们之间的差距还是比较大的。如果他不是她需要的，做不到她想要的，便是浮云。在没有确定之前，她非常清楚应该怎么做。
眨眼间，中秋节到来。在世人眼里，中秋节的意义非常重大，只今年中秋是阴天，无月可赏，更无月可拜，何家人只好坐在厅堂里分吃了一顿用桂圆、莲子、藕粉精心调制而成的玩月羹。然后在厅堂里坐着说了一回话，便散了。
第二日一早，何志忠才要出门，就听人说有位姓蒋的公子来访。

第一百二十一章 对弈
蒋长扬还是第一次跨进何家的大门。何家如同他想象中的一样，也和他从前去过的，比较喜欢的许多人家一样，跨进大门就能感受到浓软温馨的生活气息。
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庭院，已是中秋仍然生机勃发的花木，被小孩子摸得油亮的廊柱，有些老旧的家具，下人脸上诚恳快乐的笑容，一切都让人感受到一种由衷的舒服和自在。完全不似他最近出没的一些公卿人家，庭院比这样大上十几二十倍，奴仆遍着绮罗，朱漆生辉，奇花异木不少，却只能给人以冷硬的感觉。
轻松，愉快，温馨，自在，这更符合他想象中牡丹应当生活的地方。蒋长扬很喜欢这种感觉。
何志忠在一旁不露声色地打量蒋长扬，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里看到了快乐和欢喜。虽然不知道蒋长扬为什么快乐欢喜，但从客人眼里看到这样的情绪是一个很好的信号。这意味着客人接下来的交谈将会取得很好的效果。
入了中堂，分宾主坐下，寒暄过后，蒋长扬认真道：“小侄听说世伯曾两次造访寒舍，不知是为了何事？”
果然是因为自己曾经去找过他两次的缘故，这不是个骄傲的人，很懂礼节。何志忠捋着胡子笑道：“让蒋公子跑这一趟很不好意思，无他，就是专程登门拜谢您帮了我们家的大忙。上次的情分还没有机会回报，如今却又欠下了，实在惶恐。丹娘是我的心肝宝贝，比我的眼珠子还要宝贵。我左思右想，不知该怎么回报您才好，还请您说出来吧，只要我能做到的，定然不会推脱。”
蒋长扬早有准备，微微一笑：“世伯无需客气，请直呼小侄表字成风即可。”他顿了顿，低声道：“我并不是求回报，原因我已经和令嫒说过了，只是为了心里舒坦。伯父做生意，见过的人情世故比我多，在京中也多有仁侠之名，想来历年欠下您人情的人也不少，难道您都是为了求回报的么？”
还真是滴水不漏呢，何志忠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实不相瞒，有些人，我还真是为了求回报的。”边说边打量蒋长扬的神色，但见蒋长扬面不改色，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何志忠暗叹了一声，继续往下说：“我就是做生意的人啊，要想生意兴旺，除了信誉第一之外，还得人脉。有些人，我是特意去结交的，也是特意施恩的，因为我知道，说不定有一天我就会求上他，还有就是为了换取他手中的某些东西。”
蒋长扬略带狡猾地一笑：“不敢有瞒世伯，这种事情我也会做的，人之常情。但在利益之外，还有真心和仁义不是？不然这关系也不可能长久了，关键时刻也找不到可以真心托付的人。”
何志忠缓缓道：“你说的没错，以利相交是下乘，以真心真情相交才是上乘。用情与用利，关键时刻是完全不一样的结果。须知，你可以算计别人，别人同样也可以算计你，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算计？蒋长扬暗叹了一口气，抬眼直视何志忠，很严肃很认真地道：“我的朋友不多，但个个都说我很讲义气，值得一交。至今，在大事上，我从不曾让我的朋友失望过。”当然，他的朋友也不是随便一个人就能做的。
何志忠明白谈话只能到此了，便哈哈一笑：“少年出英豪，成风你很不错！欢迎你以后经常来家里坐，我其他本事没有，喝酒下棋还能行！”
蒋长扬眼睛一亮：“下棋么？”
何志忠笑道：“勉强拿得出手。不然怎么做文人雅士的生意呢？我总不能叫他们开口就说那个全身铜臭气的姓何的商人，而是要记着，我上次输给那个姓何的，我不服，得寻个机会找回场子来才行。这样一来二去，铜臭味就淡啦！然后不知不觉，他的钱就跑到我荷包里来啦。”
很聪明的老人，蒋长扬忍不住哈哈大笑，眼睛亮亮地道：“以后小侄少不得要向伯父讨教棋艺。”
想要了解一个人的性格，就要了解他的棋风。虽然说不见得就能百分百地看出来，但多少总能看出个大概。这是何志忠多年以来的心得体会，他也眼睛亮亮地打蛇随杆上：“择日不如撞日，成风你若是有空，不如现在就来？”
蒋长扬微微踌躇，却也有些跃跃欲试：“听说您很忙。”
何志忠笑眯眯地道：“不管再忙，招待客人的时间也是有的。就不知道你忙不忙了。”
蒋长扬含笑道：“我不忙。”
何志忠领着他去了自己的书房。蒋长扬不露痕迹地打量了一番，但见沿墙一溜书架上摆满了书，不是新书，而是旧书，靠桌子最近的地方有几本特别旧，可见是主人经常翻阅的。这些书，并不是装饰品，而是真的有人在读。
何志忠一直在默默观察他，见他看向书架，便笑道：“我家的书不多，而且还是杂书比较多，丹娘从小到大都喜欢溜到这里面来躲着看书。有时候又没和身边的人说，弄得大家到处找她，为此没少挨她母亲骂。”
蒋长扬微微一笑，着重看了看那几本特别旧的书，却是几本游记传奇类的书，倒是比较符合牡丹那性子。
何志忠已然将棋子捧了出来，却是一副用墨玉与羊脂玉分别琢成的棋子。蒋长扬将那棋子握在手中，但觉润泽致密，色泽纯净，不由大爱，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毫不掩饰喜爱之情：“世伯好福气。这副棋子恐怕花了许多时候才找齐的料子吧？”
何志忠微微一笑：“红粉赠佳人，宝剑赠英雄，这棋子也是有灵性的，你既然爱棋，那我便送你如何？”
蒋长扬沉默片刻，竟然应了。
何志忠显得特别开心，道：“先借用它一回。”
二人一直从早上下到了午间，其间没有人出过书房一步，牡丹几次去打探，都是看到两个皱眉沉思的样子，便只命人送了茶汤和糕点进去，又叫厨房备下吃食，专等他二人下完棋后即刻送上。
牡丹退回正寝，岑夫人笑道：“如何？”
牡丹摇头道：“一直在下棋，就没出来过，送去的糕点没动，我命厨房备了馄饨，只等他们下完就送上去。”
岑夫人道：“还棋逢对手么？”边说边看着牡丹道：“我是没想到他会亲自上门来。”
牡丹低了头：“我也没想到。不过也正常。”假如真的把她当朋友看，朋友的父亲上门寻找自己两次，回来后去问一声，打声招呼也是正常并且应该的。只不过呢，这古人之间，男女朋友真的那么好做吗？
岑夫人握了牡丹的手，轻声道：“你是打算什么时候去庄子里住？让英娘和荣娘陪你去吧，这次也让林妈妈跟着一起去。她和我抱怨了好几次，说是你去庄子里总把她扔在家中，她身体没那么差。就算是骑不来马，驴车也还是坐得的。”
牡丹笑道：“适合接牡丹花芽剩下的时日不多了，明日就得走。这次去的时间比较久，我还巴不得多有两个人陪我，省得我寂寞。甩甩我也要带去的。”其实她心里明白，岑夫人还是不放心，希望她与蒋长扬相处的时候，最起码能有家人陪着。
岑夫人叹了口气：“你要记着，二十六那日你爹和哥哥们要出远门，先往广州，然后出海，这一去，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要记着提前回来住两日，陪陪他们。”
牡丹见她表情多有忧虑，便安慰她道：“您别担心，我爹和哥哥们出海那么多次，次次都还顺利，这次定然也是到时候就回家的。”
岑夫人苦笑片刻，道：“菩萨保佑，那是一定的。你也莫替我忧心，每次你父亲出海，我总是要忧虑许久，这都成习惯了。”
牡丹乖巧地靠在她身边，找些其他事情来说，又特意讲了几个笑话，不多时就引得岑夫人直发笑。母女正在乐和，何志忠走了进来，笑道：“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牡丹忙站起身来，道：“爹爹，客人走了么？”
何志忠故意道：“他不走难道还要留在我家里吃晚饭么？棋下完了，馄饨也吃了，难道还不该走？”
牡丹一跺脚：“哎呀，我还有话要和他说了。”说着赶紧追了出去。
何志忠扫了她的背影一眼，低声对岑夫人说：“棋风还不错，稳健沉着，不到最后一刻不罢休。有毅力，有耐心，是光明磊落之人，我还放心。”
岑夫人喟然长叹：“那又如何？这差得还是远了些。”
何志忠沉默片刻，道：“那也不一定。先看看再说吧。”
牡丹跑到大门口，但见蒋长扬正要上马，忙喊道：“蒋公子你且慢。”
蒋长扬没想到还能见到牡丹，闻声忙飞快回过头来，开心地望着她微微一笑，露出两排雪白整齐的牙齿：“何娘子。”
牡丹的目光与他对上，微微有些不自在，错开了一些，笑道：“我明日要去庄子里，你若是有空，可以过去挑选牡丹品种。”
蒋长扬开心地笑：“一定。”
别过牡丹，邬三捧着那副贵重的棋子，不解地道：“公子，您为何要接人家这样贵重的东西？就不怕人家说你贪财。”
蒋长扬轻轻道：“你以为何老爷子真的就只有这副棋子了？他分明是特意拿出来送我的，如果我收了，他和何娘子都会觉得心里舒坦些，与我交往更坦然，那么我便收下又有何妨？他那样的人，并不会认为我是贪财之人。”
邬三撇了撇嘴，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
——*——关于朱国公二妻并嫡的有关说明——*——
此种现象绝不是普遍，但的确是有真例，而且不是孤例。
本是一妻多妾制，按唐律规定，有妻而更娶妻者，处一年徒刑，如果女方知情，也须一起治罪。如果有妻而言无，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无罪，但须离异。
然而，也有二娶并嫡的现象，当然，这种现象基本和皇帝离不开。比如说，高丽人王毛仲本来有妻，玄宗又为他赐妻，二妻并嫡，“其妻已号国夫人，赐妻李氏又为国夫人。每入内朝谒，二夫人同承赐赍。”再如唐太宗也曾打算将女儿嫁给尉迟敬德，但被尉迟敬德拒绝。还有安禄山也有两位嫡妻康氏、段氏，并封国夫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什样锦
第二日天气晴好，温度适宜，牡丹起了个大早，拖家带口地把英娘、荣娘、刘妈妈、甩甩等人一并带上，算上服侍的人，大大小小一共二十几号人，用两张骡车拉了满满吃食用具、以及她挖出来的那一大株紫斑牡丹，浩浩荡荡地开往芳园。
才出启夏门行了约有半里左右，封大娘就指了前面不远处的两人两骑给牡丹看：“丹娘，您看那不是蒋公子和邬总管么？”
牡丹定睛一看，果见那两人放马缓行，边行边说笑，走得极慢，像这样的脚程，自己这一大群人只怕用不了片刻功夫就要赶上他们。反正都是不可能避开的，牡丹索性打马上前，主动招呼了一声：“蒋公子，邬总管，你们也是这个时候出发？真巧。”
邬三张口要说话，蒋长扬抢在他前头笑道：“是呢，早上天气好，不冷不热，最适合出门。我还以为你们早往前面去了。”他含笑看着牡丹，一双黑眼睛在朝阳下闪闪发亮，年轻的小麦色皮肤散发着健康柔和的色泽，唇角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看上去很顺眼。
牡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笑道：“我们人多东西多，总是很拖沓的。”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翠绿色的襦裙，这个颜色不是那么好把握，一不小心就把人穿成了菜青虫，还是青嘴绿脸的那种，但是牡丹的肤色好，穿着很漂亮。加上那个懒洋洋的堕马髻和发间一枝通透的水晶发簪，怎么看怎么好看。
蒋长扬默默地想，从他认识她以来，从来就没有看到她在衣着方面出过错。他心里想着牡丹的装扮，嘴里却冒出一句话来：“我们虽然人少东西少，但是邬三也挺拖沓耽搁的，不然早就到了。”
邬三的嘴顿时张成O型，略带了几分气愤地看着蒋长扬，也不知道是谁故意磨蹭，这会儿却把责任全都推到他身上来了。蒋长扬收到他愤愤的目光，神色不善地盯了他一眼，邬三顿时闭紧了嘴，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呀，人老了，记性不好，总是丢三落四，自己做的事情都常常忘了。”
蒋长扬只作没听见。
牡丹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将蒋长扬介绍给在一旁好奇地偷偷打量蒋长扬的荣娘和英娘：“荣娘，英娘，这位是蒋……”
话音未落，荣娘和英娘已经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齐声笑道：“蒋叔好。”这位蒋公子，听说过他的名头许久了，却一直不曾见到过，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此时看着还算不错，就是不知道相处起来有没有李家表叔那么善解人意，那么和蔼可亲了。
荣娘和英娘都只比牡丹小几岁，蒋长扬和邬三并不知道这是牡丹的侄女，只当是她的朋友，此时听到这样的称呼，一时之间二人的表情都有些发呆。邬三瞬间弯起了唇角，只等着看蒋长扬的笑话。
无论男女，谁都不喜欢人家把自己喊老的。牡丹也注意到了蒋长扬的神色，便索性不急着解释荣娘和英娘的身份，戏谑地看向蒋长扬，且看他怎样应对。
蒋长扬呆过之后很快就调整过来，镇定地笑了一笑：“你们好。”然后望向牡丹：“这是你侄女吧？”
牡丹见他脑子转得快，只好道：“是我大哥家的长女和次女。”
蒋长扬突然笑起来，笑得牡丹莫名其妙，荣娘和英娘羞窘万分。牡丹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可是我们失礼了？”
蒋长扬摆了摆手，道：“不是，我是觉得自己真是托了你的福，才二十三岁就被这么大的女孩子叫了叔。”
邬三的脸皮一阵抽搐。二十三岁，知道你不算老，可也不算年轻了吧，旁人在你这个年龄时，孩子都可以骑马了，你又何必特意解释呢。
牡丹却是才知道原来他二十三岁了。略想了想，笑道：“想来蒋公子也快成亲了吧？到时候可得和我说一声，让我好生备上厚礼一份才是。”她早就从白夫人口里知晓，蒋长扬不曾婚配，有此一问，却是故意的。
蒋长扬飞速扫了她一眼，垂下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牡丹没听清楚，探询地看向他，邬三大声道：“不怕何娘子笑话，我家公子眼光高得很，人又英武又能干，心肠又好，也不知道谁家的娘子才有这个福气！”话音未落，就挨了蒋长扬一鞭子。
牡丹从侧面看过去，但见蒋长扬让邬三闭嘴之后就再不看向任何人，只专注地看着远处已经收割得差不多的稻田，却不知他一张脸已然红到了耳朵根。任何人都知道他其实害羞了。牡丹垂下头微微一笑。
一旁一直在车窗边观察情况的林妈妈见状，与封大娘相视一笑，将头缩了回去，躲在阴影里认真细致地观察着蒋长扬的一举一动，任何一句话，一个神色都不放过。
最终还是好奇的英娘和荣娘多得数不清的问题把蒋长扬从羞窘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待到得他的庄子附近时，他已经将田间地头出现过的各种鸟的名称，习性和英娘、荣娘尽数讲述了一遍。
邬三不合时宜地提醒他：“公子，咱们庄子到了。”
蒋长扬看了看天色，不假思索地道：“听说接牡丹花很费时间，我看我们还是直接跟着何娘子一起去芳园，先把花挑出来，也省得耽搁何娘子。”说到此，他探询地看向牡丹：“不知何娘子是怎么安排的？可方便？”
本来也不急，这里离芳园并不算远，他若是吃了午饭以后再过来也不迟，但他既然开了口，牡丹也不好回绝他，便笑道：“我本来也打算今日就一定要把此事做了的，能够早点完成那是更好。”
蒋长扬低声吩咐了邬三几句，邬三点点头，骑马飞快地转入小道，直往蒋家庄子去了。牡丹道：“邬总管不和我们一起去么？”
蒋长扬一笑：“我让他去庄子里拿点东西。稍后就来。”
众人才到得芳园，就见邬三纵马追了上来，马鞍旁还挂着个滴水的竹笼子，见牡丹看过来，笑道：“自带口粮。”
牡丹一笑，心中暗自猜测那竹笼子里必然是水产品，只不知道是不是鱼了。英娘忍不住，凑过去道：“邬总管，这里面还滴水呢，是什么？”
邬三笑笑，神秘兮兮地将竹笼盖子打开一条缝给她瞧，英娘一见之下，忍不住低声惊呼起来，荣娘也忍不住，赶紧跳下马凑过去看。
牡丹将缰绳和马鞭扔给一旁的仆役，笑道：“是什么？让你二人如此惊奇？”
荣娘握紧双手，控制不住脸上的喜色，小声道：“姑姑，是蟹！”
牡丹闻言，轻轻皱了皱眉。蟹在当时乃是颇受人们珍视的一种美味，就是何家这么爱吃能吃的人家，也不是经常吃的，而且吃的还是加工过的糟蟹和糖蟹，活蟹更是不容易一见。也难怪荣娘和英娘会高兴成这个样子。
蒋长扬在一旁观察着牡丹的神色，但见她神色淡淡的，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的高兴，便小心翼翼地道：“是中秋节时一个朋友送的，我家里就是我一个人，吃着什么都没胃口，那就是浪费，何况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希望你不要嫌弃。”
牡丹见英娘和荣娘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只好道：“这不是普通的食材，让你破费了。”
蒋长扬有些不高兴，抿了抿唇，道：“再好也不过是吃食而已，反正都要下肚子的。勉强给不喜欢的人吃了那才是浪费。”
牡丹微微一笑，招呼阿桃将这些蟹送到厨房里去，想来周八娘既然能做蛤蟆，做这些蟹也应当不在话下。
蒋长扬这才高兴起来，见牡丹忙着安置英娘、荣娘，移栽那一棵紫斑牡丹，便也不要人管，自领了邬三一道，在已经初具规模的芳园里四处游荡，与工人们聊天，还热心地纠正了几处工人不小心犯下的错误。
周八娘果然没让牡丹失望，一顿美味大餐吃得众人皆都心满意足。蒋长扬见牡丹吃了一只蟹后就洗了手，不再多吃，可表情分明是还很馋的样子，忍不住道：“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多吃一点？”他一直觉得牡丹稍微瘦了点，假如再胖一点，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牡丹平静地道：“我身体不好，这等大寒之物是自来不敢多吃的。不要说这个，就是鲙鱼也不敢多吃，不过满足一下舌头而已。与其一顿吃个够，不如留着慢慢吃才有滋味。”
哪里有这样自曝其短的？就是这个身体不好害死人！明明现在已经好了！这么好的机会不把握住，要把人给吓走么？林妈妈一听大急，忍不住使劲拉了牡丹的袖子一把。
牡丹默然不动，轻轻将袖子从林妈妈的手里扯出来抚平。她的身体不好从来都不是秘密，传言更是满天飞，起心要瞒，又能瞒得住多少？何必自欺欺人，又让人瞧不起？
蒋长扬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轻轻一笑，将恕儿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道：“何娘子说得不错，什么东西都是总是吃不够才会更有滋味，再好的身体也要爱惜才会更好。”
英娘和荣娘听了，忙住了手，眼巴巴地看着牡丹。牡丹一笑：“你们和我情况不同，可以再吃一只，但多了也不好。”
蒋长扬见英娘和荣娘拘束的样子，心知是因为有自己在一旁的缘故，便起身笑道：“何娘子若是吃好了，不如一起去挑选牡丹如何？我听如满小和尚说，你的种苗园里有许多品种，他手指头脚趾头都数不过来，可否一观？”
牡丹笑道：“有何不可？不如就此一道插了罢。还请你先稍等，我去换身方便的衣服，拿了工具就来。”
蒋长扬微微颔首，目送牡丹而去，但见林妈妈紧跟在牡丹身边，紧紧皱着眉头，严肃地低声和牡丹说什么，牡丹只是笑，一言不发，见林妈妈急了，差不多要跳起来的时候，方伸手安抚地拍拍她的背，低声说了句话，林妈妈一脸的无奈，伸手轻轻戳了她的头一下。牡丹也不生气，望着她嫣然一笑，林妈妈也跟着笑了，一脸的宠溺。
邬三在一旁道：“何娘子这脾气真好，若是我奶娘敢戳我脑袋，看我不狠狠打她的手一下，和她说要把她的手剁下来喂狼。”
蒋长扬一眼扫到站在不远处等着领自己去种苗园的雨荷，瞬间收了唇边的笑意，瞪着他道：“话多成水！”
邬三委屈地道：“公子，小人又说错什么了？”
蒋长扬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瞬又笑了，低声道：“我小时候脾气的确是不好，不过那女人也不是好东西。你别总拿出来念好不好？我不就是扔了你一个荷包么？你怎么就这么记仇？和我做对多少天了？”
邬三低声道：“也不知道记仇的人是谁。”这态度如此好，分明就是怕给人家的小丫鬟听去了，才这般低声下气的罢了。
蒋长扬立在种苗园内四处观望一番，又听雨荷热情介绍之后，不由暗自点头。这种苗园被分作了好几大块，其中一块种着许多牡丹四处贱价买来的用作砧木的劣品牡丹，这些牡丹并没有因为品种不好就遭到区别待遇，一样被照料得生机勃发；另一块，种的却又是同样留作砧木的芍药；还有阴凉通风避雨的竹篾片草帘子搭成的小型草棚遮挡着刚接芽不久的牡丹，又有高价购买来的各种名品牡丹茁壮成长。
蒋长扬很肯定地道：“日后这园子定然会成为京中名园。”
雨荷笑得眉眼弯弯：“托蒋公子吉言。若然果真如此，也不枉我家娘子花了这许多心思，累成这个样子。”
蒋长扬笑道：“皇天不负有心人，她不会白辛苦。”
雨荷眼珠子转了转，特意领他到一个草棚下，指着几株刚接出来没多久的牡丹给他瞧：“您看，这是我们娘子特意为您接的，有玉楼点翠，姚黄，魏紫，还有一株是二乔。用的砧木和接穗都是精挑细选的。”
蒋长扬默默看了许久，又问：“我记得何娘子前段时间种了一批种子，可出芽了么？是在哪里，怎么不曾见到？”
雨荷忙领着他过去，指着几垄上面盖满了稻草帘子的地道：“就在这里。”
蒋长扬好奇地掀开草帘子一瞅，只看到光秃秃的一块泥地，上面零星冒着几颗绿油油的才有米大的草，便道：“这就是牡丹苗？”
牡丹已然换了方便劳作的衣裙过来，还没看就很肯定地道：“不是，是野草。”说着蹲下去，毫不容情地将那几株野草拔起来扔到了一旁。
牡丹一靠近，一股细细的幽香就如同一只急驰的箭从蒋长扬的鼻腔进入，准确无误地射入了他的肺里，接着又将这种味道传入到他的脑子中，他有点发晕，只知道很好闻，然而具体是什么香味，他都没法子分辨出来。他听见他自己的声音在耳边干巴巴地说：“我记得你种下去很久了，这么久都不出芽，难道是不会出了吗？是不是种子老了？”
周围一片寂静。邬三恨铁不成钢地瞅着他，他才惊觉自己懵懂间说错了话，却不知道该怎么补救，只是抱歉地看着牡丹：“我什么都不懂，你别生气。”只希望她不是那种太过于看重兆头的人，会认为他一句话的缘故就会使这一整片牡丹种子都不出了芽。
牡丹只是微微一笑，轻轻道：“我不会生气。牡丹种子种下后，三十天后可以发出幼根，然后一直往下长，我们在上面是看不见的。要看芽苗出到土面上，得等明年的春天才能看到，约莫在二月下旬，三月初就基本出齐了。”
听来长得很慢，蒋长扬决定好学到底：“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开花？”
牡丹道：“长得很慢呢，得过好些年才能。”
蒋长扬“啊”了一声，忍不住道：“那岂不是很不划算？”
牡丹指了指远处那堆繁茂的劣品牡丹和芍药，笑道：“所以主要还是靠它们嫁接才行。好啦，过来挑挑你要接的花吧。令堂是比较喜欢色彩清雅一点的呢，还是色彩对比明艳一点的？”
蒋长扬还在懊恼他先前说错了话，有些闷闷地道：“我对于这个半点也不懂的，不比你是行家里手，你帮我决定就好了。”
牡丹见他有些蔫蔫的，不明白他的兴致怎会突然变低了，便热心地给他推荐几种方案：“一种可以用赵粉、白玉、洛阳红、二乔来接，这个开花要早一点；还有一种可以用胡红、蓝田玉、姚黄、洛阳红来接，这是中花；还可以用豆绿，紫云仙，盛丹炉来接，这是晚花，你觉得令堂会比较喜欢哪一种？又或者，她的生辰是在什么时候？”
蒋长扬听她温言细语，不由暗自嘲笑了自己一回，笑道：“她的生辰并不是在春天里，你觉得那种最好看就是那种，我相信你的眼光。”
王夫人那样的人爱恨分明，想来会更喜欢色彩浓艳，对比度强烈一点的吧？牡丹拿定了主意：“那就用胡红、蓝田玉、姚黄、洛阳红来接好了。”她笑看着蒋长扬：“若是令堂不喜欢，可不能赖到我头上来。”
蒋长扬忙露出一排白牙：“不会的，不会的。”
牡丹认真挑选了一棵约有一尺高的独干多枝的洛阳红出来作为砧木，认真细致地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拿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手，熟练地将事先准备好的胡红一年生脚芽下端削成一侧稍厚，另一侧稍薄的楔形，削面留了半寸许。接着将洛阳红一根较为粗壮的枝条拿在手里，轻巧地将它的顶端削平，在横断面二分之一处垂直削了一个长半寸许的裂缝作为接口，将胡红枝芽下端插入，让两者形成层相对。然后用麻自上而下缠紧，又利落地将蜡接在了接口上，将砧木与插穗之间的缝隙封死。
如此，牡丹方才松了一口气，有条不紊地又依次将蓝田玉、姚黄、首案红等几个花色花型各异，而开花物候、长势基本一致的品种的枝芽分别接在了那株胡红上。
在此过程中，蒋长扬在一旁正大光明地盯着她看，从她专注的神情，微微颤抖的卷翘睫毛，再到她小巧玲珑，冒了点细毛毛汗的鼻子，一直到她因为过分投入而紧紧抿得有些变了形的唇瓣，然后是灵巧白皙的手。那双手并不大，白玉一般的皮肤下还隐隐露出微微泛蓝的纤细血管，看上去很娇弱，完全不能和他这样骨节粗大的手相比。但是她握刀往那些价值不菲的花芽上切下的时候，却没有半点的迟疑，十分果断利索，毫不拖泥带水。
蒋长扬忍不住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他相信牡丹握着小刀切花芽的时候，是和他握着刀做他该做的工作的时候是一样的。在他们各自的领域里，在操作那把刀时，他和她一样的完美。
待到牡丹把备下的最后一根接穗接上，他方发出了一声轻叹，好奇地看着那株已经获得新生的牡丹，低声道：“这样，明年春天它就可以开几种颜色的花了么？”
“嗯呢，只要管理妥当，想来是没问题的。明年春天，可能会有将近一半的芽开花，真正要到全盛，还得等到后年。”牡丹拿起小刀将砧木根部的萌蘖枝全部剔除干净，又抹去了枝干上所有的腋芽和不定芽，亲自施肥浇水，请蹲在一旁看热闹的邬三把这花端到草棚下去遮阴避雨。
邬三刚要伸手去抱花盆，蒋长扬已然蹲下去抱住了花盆，笑道：“我来。”言罢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花盆端到了草棚下，见花盆倾斜放不平，还捡了个小石头将花盆给垫平了。
邬三也懒得和他争，就在那里懒洋洋地笑看着他动作。

第一百二十三章 我做主
林妈妈立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越看越喜欢。她认为，在初期，一个男人对女人的在意程度和紧张程度基本成正比，除非那人是花丛老手那又除外，否则总是难逃紧张和小心的。蒋长扬此时在牡丹面前越表现得忐忑，她就越喜欢。眼看着牡丹已经停了手，便上前笑道：“刚煎好了茶汤，做了些酥山，正好去新建好的那个草亭里坐着歇歇。”
牡丹净了手，领着众人行至种苗园外时，只见郑花匠领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守在外面。见到牡丹，郑花匠忙推了那少年一把，让给牡丹行礼：“喜郎快给娘子行礼。”
那少年闻言，立刻上前跪在地上给牡丹行了个大礼。牡丹忙叫他起来：“这是做什么？他是谁？”
郑花匠嘿嘿笑道：“回娘子的话，这是我族兄家里的，名唤喜郎，自小就爱拾掇花木，可惜爹死了。小人听雨荷姑娘讲，这园子里还要招人来照料花木，正好的他年龄差不多了，便特意带他来给娘子看看，是否可以让他随了小人一道入园做点粗活？工钱什么的都请娘子看着办，只要能填饱肚子，有个地方栖身就行。”
牡丹闻言，忙叫林妈妈引了蒋长扬先过去：“我有点事要处理，蒋公子还请先过去喝茶罢。”
蒋长扬背手而立，四处逡巡：“不急，我看看周围这些花木。”
牡丹勉强他不得，只好回头认真打量那少年，但见他穿了一身平常贫苦百姓惯常穿的白色粗麻布衣，补丁不多，却也不少，袍角提起扎在腰上，脚上穿着麻鞋，手脚关节粗大，皮肤黝黑，表情中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默，垂着眼一动不动，看上去极为憨厚老实的样子。
但是，她这种苗园事关重大，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入的。就是郑花匠，也不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入内的，就比如说她在秘密行动的时候，园子里就只能留雨荷一个人，其他人统统都不能入内。而翻土浇水等事，都是定期开了园门，由固定的正娘等几个庄户女子在雨荷或者她的亲自监督下行动。似这样初来乍到，人品名声什么都没有底数的人，一来就想入园内去帮忙，哪怕就是做粗活，她也不放心。
郑花匠见牡丹只是打量人，并不说话，有些着急，忙伸手帮那少年将扎在腰间的袍角放下来扯了扯，赔笑道：“娘子，这孩子有些呆木，却是个好孩子。您看，小人让他好生收拾一下，他也不懂得将袍子穿得称展点。”
牡丹心中已然拿定主意，认真道：“老郑，你我认识不是第一天的事，我的脾气性格你也应当知晓。认真做事，忠心耿耿的人，绝对不会亏待，这孩子是你领来的，又是你族里的侄儿，想来人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但我先前定下的规矩不能废，这园子还是不能随意出入。芳园需要照料的花木很多，就让他在外围试试手，过段时间再说，至于工钱，就比照其他人的来，该拿多少就拿多少。你若是忙不过来，我会吩咐正娘她们多过来几趟。”
郑花匠似是没料到牡丹会拒绝，一时表情有些僵硬，却又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理由。牡丹也不管他，只望着那少年笑道：“你是叫喜郎对不对？今年多少岁了？”
那少年的脚趾头在麻鞋里紧张地往下一抠，声音比蚊子还小：“回娘子的话，小人是叫喜郎，今年十四了。”
牡丹和颜悦色地道：“好好干，干得好了可以涨工钱的。你什么时候可以上工？”
喜郎道：“回娘子的话，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牡丹点点头，叫郑花匠领他去吃饭，安置住处。
大约是看到牡丹的态度太好，喜郎猛地一抬头，冲口而出：“娘子，您让小人跟着叔叔进园子吧，小人会非常非常小心的，绝对不会乱碰，也不会乱动。您就放心吧！”
牡丹一愣，似笑非笑地道：“你就这么想进这园子？你知道里面有什么？”
喜郎猛地一缩脖子，心虚地瞟了郑花匠一眼，低声道：“小人不知。小人只是想学点叔叔的本事，好早日养家糊口，让我娘和弟妹他们过上好日子。”
不知，睁着眼睛说瞎话呢，不知道还这么想进去？牡丹淡淡一笑：“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你有这个心也很好，但我说了不能进园子就是不能进！想学本领，外面种的好牡丹也不少，你若是能将它们都给伺弄好了，再来和我说进园子的事情。”
郑花匠还要说什么，喜郎已然上前一步，喜滋滋地道：“小人绝对不会让娘子失望的。”
牡丹淡淡地瞥了郑花匠一眼，道：“那最好不过。”
见牡丹神色不悦，郑花匠干笑着，不敢再多话。目送郑花匠和喜郎远去，牡丹轻声吩咐雨荷：“你让人好好盯紧了喜郎。”说是死了爹，又是第一次出来做事的人，却一口一个小人，一口一声回娘子的话，未免也太顺溜了些，倒像是个长期给人做奴仆的。
不是她疑心过重，她实在是不得不万分小心。牡丹新品种的培育是一个十分复杂漫长的过程，短期内想要得到收益，并以花养花，就必须得靠大量繁殖这些现有的名贵品种，优中选优。而什样锦，更是压轴，也是打响芳园名声的招牌，绝对容不得半点闪失，至今为止，就是天天出入种苗园的郑花匠都不知道哪些是什样锦，哪些不是。她怎能容许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便就进这个园子？
蒋长扬淡淡地道：“既然怀疑，便不用留着了，直接找个借口回绝就是。”
牡丹见周围人都站远了，只有他离自己最近，便也不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笑道：“我倒是想，可又怕万一冤枉了人怎么办呢？毕竟手艺人，想偷师学艺的太多了，不求上进的不是好手艺人。如果他果真上进好学，人品端正，我不介意教他一点，培养成才，让他成为我的左膀右臂，这是一则。二则，他是老郑的侄儿，老郑把人都带来了，就是认定我不会拒绝，我完全拒绝了，只怕是会让他寒心……呵呵，你明白的，我现在根本找不到更可以信赖的花匠。”
蒋长扬微微一笑：“你倒是坦诚。”
牡丹笑道：“你又不是我的竞争对手，是值得信赖的朋友，说说这个并算不得什么。”
蒋长扬道：“你不能总把宝押在一个人身上那，万一某一天，你这园子出了名，有人恶意花十倍二十倍的工钱来挖老郑，你怎么办？如果这园子真的如你所愿运作起来，你不能事必躬亲，这里必须有信得过的人替你随时看着才行。”
牡丹不由皱眉：“我也想过啦，这些日子也一直在找人呢，就是遇不到合适的。在外围打理花木的倒是不少，可能进这园子的真是不多。真要是有人恶意来挖，也由得他，反正我主要并不靠他，到明年的时候，雨荷大约也能帮我做上许多事的。大不了到时候又另外选个可信的进来处理日常事务就好。”
蒋长扬默了一默，缓缓道：“如果是死契，你还会这么操心么？”
死契，她不是没想过，这个时代，还有什么能比把一个人的身契命运全部捏在手心里来得更保险，更踏实的呢？但是从家奴中培养一个熟练的花匠，那需要很长的时间，而现成的熟练花匠呢？想到要让一个良民从此成为一个贱民，她就迅速打消了这种想法。可此时，蒋长扬却把这个提了出来。牡丹迅速抬眼看向蒋长扬，蒋长扬的一双眼睛平平静静地看着她，并没有她所想象的或是阴险的，或是冷漠的神情，他就是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就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提议。
就连他这样的人都可以把逼良为贱这种事不当回事的说出来，果然是因为生长时代不同，所以思想差异才会这么大么？牡丹垂下眼，低声道：“固然安心，但逼良为贱似乎过分了。”
蒋长扬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好笑又好气地的往前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低头望着牡丹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逼良为贱！我几时说过要你逼良为贱？就算是你想，也要你……”就算是她想，也要她能做得到才行，看看她吧，是做那样事的人么？
牡丹看他的样子似乎是自己误会了，有些脸红，壮着胆子不依地道：“也要我怎样？瞧不起我是吧？”
蒋长扬“哎”了一声，先前的拘束和紧张一扫而光，自己先笑了：“莫非你还能？你倒是说给我听听，你会怎么做？”
牡丹见他坦坦荡荡，不急不恼的样子，到此已然完全相信自己刚才是误会了。索性咬着牙，恶狠狠地道：“做好事难，做坏事还难么？当然是要先设个圈套给他钻，然后逼得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然后再适时伸出援手，让他感激涕零，心甘情愿地做了我的家奴，到那时，不是我想怎么拿捏他就怎么拿捏他么？管他多少倍的工钱，他也别想伸手！”
蒋长扬见她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还自以为自己很厉害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说起来真的很厉害呢。”
说起来真的很厉害……这是什么意思？牡丹瞟着他：“把我惹急了，我也会做坏人的。我说的是真的。”
蒋长扬见牡丹瞟过来，眼波流转，似嗔非嗔的，脸还有点微红，又粉又嫩。明明不是有意的，偏生就是这种无意间的风情万种，让人更加心跳加速，不由脱口而出：“假如你信得过我，我把我那个花匠卖给你吧。他是死契，品行也不错，知根知底，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你把这个园子交给他管理，你最起码可以少操一半的心。就是想做坏人……”他顿了一顿，戏谑地道：“就是真那么想做坏人，也可以多有点时间去做。”
牡丹被他的眼神看得很是不自在，飞快把头撇开，盯着脚底下的青苔，轻声道：“我不能总承你的情。这样下去，我是一辈子都还不清你的人情了。”
蒋长扬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开玩笑地抱怨道：“何娘子，你平时那么豪爽的一个人，为何总是想不开这事儿呢？你可不可以别随时提这个，弄得我站在这里全身不自在，仿佛就是一个上门逼债的。你真要是不肯要，那就算了。”
牡丹抬眼认真看着他，严肃地道：“蒋公子难道没有欠过旁人的情么？实不相瞒，我是最怕欠人情的，却又不得不经常欠人情。欠了情的感觉比欠人钱的感觉还要让人不自在。欠人钱，有一还一，有二还二，是怎样就怎样。可欠了人的情，有些可以还，有些却是不能随便就能还得清的。积少成多，真到了还不起那一天，少不得以命相还。若是不能，那便是梦里也不能忘，随时记挂着，总觉得自己这条命不是自己的，不是家里人的，不知什么时候，人家一开口，就得送上去了。最要命的是，愿意偿命也不能畅意。”
虽然说的有点夸张，但说完这席话，牡丹就觉得轻松愉快多了，她这算是主动出击了。欠他的情越来越多，却不知道该怎么还，还一条命还是小事，到底还能还，怕的就是用命也还不起。她不喜欢玩暧昧，她玩不起。
他之前说是朋友，但今天的表现根本就不是普通朋友的表现。偶遇，送螃蟹，厚着脸皮混饭吃，又要送人，花栽好了还赖着不走，这是什么意思？做普通朋友不是这样做的。她没谈过并不代表她不懂。好吧，就算是他人果然不错，她也瞧他还顺眼，但原则性的问题一定要弄清楚，就算是不能说清楚，她也该表明自己的态度才是。
假使，他想要的是寂寞时的一个安慰，或者是将来年老时回忆起来的一个青春剪影，风流事件，而不是与他并肩相伴珍惜一生的人，那么不如请早。
蒋长扬看到牡丹严肃认真的神情，知道是不能随意糊弄过去了，深吸了一口气，强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想多了，我不要你用命来赔。我只是……我只是……”他皱着眉头想找一个最合适的词来形容他的想法和心情，既不能说得太露骨，以免给人唐突轻浮之感，又要表现出他的诚意。
但他这方面的经验明显不够，他想了许久，才挤出一句：“我只是觉得看你种花很好玩，有种很亲切很熟悉很舒服的感觉。假如你不喜欢我打扰你，或者是我之前不经意间给你带来了困扰，那么我以后……”以后就再也不来了，可是这句话又怎么是那么轻易就能出得了口的？他犹豫很久，最终改成：“总之，你要相信，我绝对没有怀着任何歹意。我……”他带了几分讨好地看向牡丹，努力露出一排白牙：“我真是个好人，不信你问我朋友们……那，福缘和尚最不喜欢我，他也不敢说我是坏人……现在我们还不算熟悉，慢慢的，你总会知道。”
牡丹见他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语言也有些语无伦次，明明急得不得了，但一双眼睛仍然还敢直视她，心中不由暗自好笑。强忍了笑意，严肃地道：“不是坏人和好人的事，我是想问，蒋公子真的把我当成好朋友看待么？不是我不够洒脱，也不是我小心眼，实在是，这世道对女人苛刻了些。假如你真的把我当成福缘大师和袁十九那样的朋友看，我是非常高兴并深感荣幸的。”
他们说的兴许是两个完全不同意义的概念，自我标榜或者世人都认为道德高尚的人，一样可以纳妾召妓，没有人会认为他失德无礼；可是对于她来说，如果存了心，让她去做先前孟孺人提出的那种要求，或者是他们自以为的更高级一点的身份，都是侮辱。
蒋长扬听出了牡丹的言外之意，李荇的事情和宁王府的事，他更是再清楚不过，他飞速地道：“我当然是把你当做值得尊敬的人看待，同时，也是如同福缘、袁十九那样真正尊敬着你的。”他认真地看着牡丹的眼睛，慎重而突兀，缓慢而坚定地道：“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
牡丹静静地看着他，他亦毫不退缩地看着牡丹。牡丹分明看到，他说出最后那句话后，神色明显地轻松了一大截，眼里闪着快乐期待的光芒。
但是牡丹收回了眼神，她亲切地笑：“能有蒋公子这样的朋友，我不胜荣幸，我以后再也不会提还什么人情之类的话了。那么，蒋公子请这边走，去尝尝林妈妈特意煎的蒙顶花茶，还有周八娘做的酥山。”
好吧，他没存着那种恶心的心思，那么，是可以先看看再说的。但在之前，他们还只是朋友，朋友，而不是那种随便三言两语就轻易许了情，过后反悔就不好再见面的恋人。给自己一点时间，也给他一点时间，互相了解的时间长了，才会明白彼此合适不合适，心意会不会改变。还有什么比先做朋友更合适的呢？喜欢，就更进一步，不喜欢，退步的时候也会更从容，更有余地。
蒋长扬没有想到牡丹转换话题这么快，他甚至没有从她脸上看出更多的情绪，她真的就像招待朋友那样热情地招待起了他。他有些沮丧，他甚至有些怀疑，牡丹到底有没有明白他最后那句话的含义。也许，他应该说得更明白一点的，他懊恼地掐了自己的掌心一下。但是才走了两步，他又听到牡丹说：“不知蒋公子那位能干且让人放心的花匠是从哪里寻来的？兴许我可以请你帮帮忙。”
他听到这话，又由衷地高兴起来，还肯要他帮忙，那就是个好兆头。便大着胆子试探道：“刚还说是朋友，还总这样叫，是不是太生分了？我真的朋友就没人叫我蒋公子的，都叫我的表字成风，包括白夫人也是如此，你也听见了。”
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牡丹微微一笑，从善如流，调皮地将刚才的那句话重新复述了一遍：“不知成风那位能干且让人放心的花匠是从哪里寻来的？兴许可以请你帮帮忙。”
蒋长扬的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故意轻描淡写地道：“我一个信得过的朋友送的，如果丹娘需要，我改时候帮你问问看，只是可能会要高价。不过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我会帮你杀杀价。”
牡丹一愣，真是打蛇随杆上，这就叫上丹娘了，好吧，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认识的人十个里有六、七个都是叫她丹娘的，便微微一颔首：“那就拜托了。”
待到了草亭处，英娘和荣娘早就在那里候着了，正在拿了松子仁逗弄甩甩，甩甩换了新环境，又没上链子，很是兴奋，一眼看到牡丹，就扑棱着翅膀飞过来，停在牡丹的肩头上疯狂地怪叫起来：“牡丹，牡丹真可爱，甩甩……”它略停了一停，侧着头仿佛是在思考，然后欢喜地叫道：“甩甩更可爱！”叫完以后它侧过头，圆睁着一双小眼睛讨好地看着英娘。
英娘捂着嘴笑起来：“姑姑，甩甩还是一样的聪明，随便一教就会了。”
牡丹伸手让甩甩停在自己的手上，接过两粒松子仁喂它：“小东西又学会自吹自擂了。”
蒋长扬含笑道：“平时都是谁教它说话？”
牡丹不假思索地道：“多数是我。”说完才反应过来，牡丹真可爱，不是也是她自己那时候苦中作乐，自吹自擂才整出来的么？
蒋长扬正要开笑，英娘和荣娘已经对视一眼，起身对他行礼：“蒋叔好。”
紧接着，甩甩犹如被打开了开关：“蒋叔好，蒋叔好。”
虽然知道一定是英娘和荣娘刚才教的，但蒋长扬还是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只古灵精怪的鹦鹉，他向英娘要了几颗松子仁，学着牡丹的样子小心地将手伸到甩甩面前。看到蒋长扬伸过来的手，甩甩并不立刻就吃，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嘴壳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见他不动，又侧着头盯着他看，一人一鸟用眼神交流了片刻，甩甩才吃了蒋长扬手上的松子仁，然后理所当然地跳在了他头上去蹲着。
牡丹唬了一跳，忙喊道：“甩甩快下来！”

第一百二十四章 嗔喜
听到牡丹的叫唤，看到迅速靠过来准备抓自己，明显不怀好意的邬三，甩甩傲慢地看着邬三，拍了拍翅膀，示威地在蒋长扬的头上踱了两步，赶在牡丹发怒之前飞起，落到了牡丹的胳膊上，嘎嘎怪笑了两声，歪着头看着牡丹的脸讨好地说了一声：“牡丹真可爱。”
牡丹看到它乌豆似的小眼睛，怎么也硬不起心肠来，只能是讪笑着讨好地看着蒋长扬：“它从来没有做过这样失礼的事情，我猜，它应该是喜欢你。”
蒋长扬微微一笑：“我猜也是这样。”他在桌上拿了一颗葡萄放在手心里，递给甩甩。甩甩小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叼走了葡萄，飞到它自认为安全的地方后，将一只爪子灵巧地抓住了葡萄，大叫了一声：“蒋叔好！”然后低头专心地吃起葡萄来。
蒋长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其他人见他毫不生气，也跟着笑起来。牡丹知道，从此以后在甩甩的眼里，蒋长扬就只能叫蒋叔了。
蒋长扬在芳园一直呆到快要吃晚饭才走，牡丹相信，如果不是林妈妈旁敲侧击的，一会儿问他庄子里可忙，一会儿又问他他不在时是谁打理庄子里的事，或者又问天黑后路好走不好走，想必他一定会赖到吃完晚饭才会走。但林妈妈显然认为他呆的时间太长了，不怎么好。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继续坐下去，只能是起身告辞。
英娘和荣娘很是有些遗憾，蒋长扬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他知道她们所不知道的京城以外许多地方的风土人情，比如说海，比如说沙漠。他甚至兴致勃勃地和她们说起怎么找矿，“山上有葱，下有银；山上有薤，下有金；山上有姜，下有铜锡；山上有宝玉，木旁枝皆下垂。”
牡丹不相信他真的跟着人找过矿，或者是真能一眼就能辨别出什么地方有矿，是什么矿。他的这些知识多半是看杂书或者是从他那些朋友口里听来的。但她确信，蒋长扬是在绞尽脑汁，费尽心力地讨好她的家人，以及她的宠物。和一看到刘畅就会装聋作哑，假装自己不存在的甩甩相比，这个敢跳到蒋长扬头上去捣蛋的甩甩更令牡丹放松。
她相信动物有一种天生能看透本质的本能，就比如那个时候，她刚从这个身体里醒过来的时候，她最害怕的是和挂在床前不远处的甩甩对视。甩甩总是会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黑黑的小眼睛基本不会动，她觉得那双眼睛可以看到她心里去，穿透她的灵魂，识破她的身份。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但她坚持着，没有让人将它拿开，她学着友善地和它对视，和它对话。刚开始的时候，它是傲慢的，对她也是倒理不睬的，它甚至毫不客气地啄过她的手，可是慢慢的，它成了她的甩甩，它学会了一见到她就喊：“牡丹真可爱。”它是她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朋友，再没有人能像它那样陪伴寂寞孤独的她了。
牡丹把手放在甩甩的头上轻轻摩裟着，小声说着只有她们俩才能听见的话：“甩甩，你今天吃的零嘴够多了，这两天都不能再吃了。”甩甩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显然很享受她温柔的抚摸。
牡丹又轻声道：“你觉得他怎样？你还喜欢他是吧？”
甩甩侧着头轻轻啄了啄她的掌心。
“好甩甩，你这次懂得喜欢的意思不？”牡丹记得曾经看到过，说大鹦鹉的智力相当于五岁孩子，受训越多，年龄越大越聪明，甩甩多数时候都表现得比较有自己的意识，而不是单纯性的只会重复几个简单的词汇。
这次甩甩没有回答她，它快睡着了。
牡丹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其实我觉得我运气真不错。虽然之前有点麻烦，但最后都解决好了。将来也会这样的是不是？”兴许，他也会是她期待的那个人呢。牡丹猛地甩了甩头，暂时还是别想了吧，来日方长，水到自然渠成。
林妈妈捧着换洗衣服进来，正好听见牡丹这句话，便笑道：“丹娘你能这样想那就最好不过啦。只有想得开，身体才会好。”说到这里，她放低了声音，小声道：“妈妈还等着你嫁人那一天呢，你一定要过得很好，气死那些小人。”
牡丹笑道：“知道啦。”
林妈妈立刻道：“蒋公子人不错，但是你该矜持的时候一定要矜持，该和气的时候一定要和气啊，有些话不该乱说的，就比如说今天……”
牡丹忙把林妈妈往外推：“知道了，忙了一整天，你也累啦，赶紧去睡。”
林妈妈无奈，只好边走边回头：“你这次一定要听妈妈的，下次他再来的时候，你得比今天淡一点……”
牡丹鼓了鼓腮帮子，还欲拒还迎呢。这一夜，牡丹做了一个美梦，梦里只有她一个人，但是身旁开满了雍容华贵的牡丹花，甚至还有这里所没有的黑色品种，多得数也数不清。以至于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自动醒了，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值夜的宽儿昨日忙坏了，睡得正香，牡丹便轻手轻脚地避开她，轻轻开了门，走了出去。
清晨的芳园被笼罩在一层稀薄的白雾之中，没有风，看不出天气是否会晴，但空气非常清新，还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青草香味儿。这是生命的味道，牡丹伸手从一片草叶上接下一颗晶莹的露珠，喂到嘴里，咂摸了两下，尝到一股淡淡的灰尘气，她把它吐了出来，孩子似的笑了。
她看了看天色，估计其他人怎么也得再过一刻钟才会起床，便往种苗园去。一路上，她尽情欣赏她的芳园。移栽过来的花木有些已经活得很好，有些却蔫蔫的，可是从袁十九那里买来的石头，真正的非常漂亮，非常的适宜。牡丹认为，假如她精心种下的这些牡丹和花木算是一件华美的衣服的话，那么袁十九的这些石头，就是撑起这件华美衣服的骨头。现在骨肉丰韵，她只需要管理好它，带活它，让它精神饱满，生机勃勃，它就会是一个难得的美人儿，会拥有让人一见倾心的力量。
想到这里，她又想起了蒋长扬，那个爱脸红的白牙齿的身上带着青草味而不是熏香味的年轻强壮的男人。她忍不住开始预测他下一次登门拜访是在什么时候，又会用什么样的借口。她猜，他最多不过三天工夫就一定会再次登门，而借口正是她请托他帮她找的花匠。兴许那花匠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但是他一定会中途来报信说他朋友怎么说，让她再等等云云。牡丹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快行至种苗园附近时，她听到前面不远处传来对话声，是郑花匠的声音：“喜郎，你好好干，何娘子心很软善，也很懂牡丹，你若是能得了她的赏识，教你一招半式的，这辈子就够你吃喝了。”
喜郎低声道：“我知道。九叔，你从她那里学到什么了？”
郑花匠低低叹了口气：“她防着我呢，多数时候都不要我在旁边。但我总希望有朝一日，她能看在我这么勤快本分的份上教我一点。”
“九叔，那小园子里真的有很多很多牡丹花吗？我听说今年城里各道观和寺庙里的接头都被曹万荣买得七七八八，她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啊？”
郑花匠道：“其实有些是劣品牡丹和芍药，但接出来的花也不少，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何娘子很有办法。你也看到今日那位公子了，她这样的朋友不少的。兴许是人家府里分给她的也不一定。”
喜郎“哦”了一声，低声道：“今年曹万荣花了好多钱买接头，又高价把周围能买的地都买了起来，也是到处在请名家设计，若是建起来，只会比这个还要大，这还不算，他还打算高价把明年的各个寺院道观的接头给定下。他到处和人说，芳园就是空的，牡丹少得可怜，不值得一游，买了那么多石头，不如改名叫石头园好了。我打算把这件事说给何娘子听，你说她会不会一高兴就让我进园子了？”
只听郑花匠道：“你千万别！别再提那人，当心被人听到起了疑心或是说你刚来就背了前主，把你赶出去，那时你可白白浪费了我这番心思。我可再次警告你，你手脚干净点，不许再偷拿这芳园的任何一个接头，不然我先就不饶你。”
喜郎郁闷地道：“九叔，我说过多少次了，那时候我真是没法子，我爹等着要用药呢，我和曹万荣借钱也不给，提前支取工钱也不给，我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想做贼。”
牡丹暗叹了一声，又是曹万荣。郑花匠给她介绍了一个小贼来，是果然吃准她软善么。存了欺瞒之心，还自认为勤劳本分，还想她教他技术，叫她怎么说他好呢？
还有曹万荣，他以为他把接头都买光了，就能置她于死地么？不能，她有这个时代的花匠们还没有掌握的牡丹繁殖新技术。那就是幼芽嫁接法。传统的牡丹嫁接方法中，历来是以硬枝嫁接为主，这必须要有大量的牡丹接穗，可是如果利用牡丹根颈部那些多达二三十个，甚至上百个本来会被抛弃的幼芽，也就是脚芽来接在芍药根上，那就不同了。成活率又高，还利于牡丹矮化，便于盆栽，她最多就是多等两年。
所以他曹万荣再买多少牡丹接头，再建多大的园子出来，她都不怕。既然他那么有钱，还这么喜欢攻击人，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少钱能把这整个京城里的牡丹接头全买光。他能想到从源头上将她的牡丹规模给控制住，她就不会把他的资金给耗光么？到了后面几年，看他怎么和她争？
牡丹轻轻往前几步，绕过一丛罗汉竹，看到了蹲在一块太湖石旁的郑花匠叔侄俩。他二人正在伺弄一棵豆绿，喜郎的神色非常专注，伺弄花的动作也很轻柔，看着倒像个真正的爱花之人。
牡丹默想片刻，决定不去“打扰”这二人，不管喜郎是真还是假，她都打算让他暂时留下来。曹万荣那种阴狠狡诈的脾气她知道，假如他果然是曹万荣弄来的人，那么就算打发走了他，也还会有人再来，不妨就留着他在明处好了。
牡丹悄悄转身，绕到种苗园，问看门的婆子取了钥匙打开紧闭的大门，顺着垄间小道，将她的宝贝们一一看过来，越看越喜欢。待到全部接过的花都被她检查完，雨荷也找了过来。
牡丹把喜郎的事和自家打算和雨荷说了，道：“我打算一回城，就去四处看看，说我要预定明年的牡丹接头。”
雨荷皱眉道：“可若是那喜郎说的是假话呢？这么多的接头，咱们要得过来么？牡丹花贵，就算种出来也没那么多的人买得起啊？说不定他就是今年买得太多，也想要咱们跟着吃回亏心里才舒坦哩。”
牡丹笑道：“不是真的要买，而是说我打算买。”他曹万荣是真的想预订下明年的接头也好，是哄骗她的也好，她都帮他加把火。两大园子“争”接头，如此一来，想必明年的牡丹价格会很好。
虽然芳园还只是个半成品，但英娘和荣娘都非常喜欢这里，她们学着牡丹一样换上粗布衣裙，跟着她到处看，到处走，傍晚时分又跟了正娘等人去田间散步，看小孩子在田埂里捉促织，玩得不亦乐乎。晚上背了段大娘和林妈妈，与牡丹姑侄三人一起就着周八娘弄来的油酥谷雀，小酌到半夜，却是在城里家中从没有过的悠闲与自在。
第三日清早，牡丹照例在种苗园里巡视她的宝贝们，不出所料的，蒋长扬果然来了。他轻车熟路地进了种苗园，找到正在观察牡丹花伤口愈合情况的牡丹，笑道：“那株什样锦长得如何了？”仿佛他是专程来看那株花的。
牡丹抿嘴一笑，手下不停，随手指了指方向：“那，在那边呢，你自己过去瞧。”
蒋长扬在她身后默了默，轻轻走了过去，不过在草棚那里打了个蘸水，立刻又快步走了回来，也不打扰她，就在一旁静静地候着。牡丹也不管他，径自做自己的事情，直到过了约有小半个时辰，才算是把所有花木都观察完了。回过头，蒋长扬还在一旁站着，见她看过来，立刻绽放出一个笑容来。
雨荷在一旁候着，偷偷朝牡丹挤眼睛，示意她看蒋长扬的衣服。牡丹注意到他今日穿了件玉色的新袍子，没有带刀，腰间还垂挂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佩，头上的黑纱幞头虽然不是新的，却打理得很有型，六合靴也是一尘不染。这可真是难得。
蒋长扬注意到牡丹在看他的衣着，唇角含笑，微微有些不自在，索性拉了拉衣服，笑道：“我这身袍子年前就做的，我并不怎么喜欢这个颜色，可是邬三说还可以，我不怎么相信他的目光，正好穿来给你们评判一下。”
牡丹和雨荷差点没笑出声来。不喜欢还穿了来？这明摆着就是暗示她们快夸奖他嘛，牡丹忍着笑，认认真真地道：“其实挺好的，看着很精神。”
蒋长扬忍不住扬起了眉毛。
牡丹左右一张望，不见邬三，便道：“邬总管呢？”
蒋长扬不在意地道：“他有其他事情来不了。”他边跟着牡丹往外走，边道：“我去问过了，我那朋友同样的花匠还养得有，愿意分一个给你，我替你挑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你觉得如何？”
牡丹一愣，这什么人，同样的花匠养了多少？还可以任意挑一个不会说话的。是不是各式各样的很多？
见牡丹迟疑的样子，蒋长扬的神色反而显得更轻松，他力劝牡丹将人收下来：“无儿无女的，又是个老头子，只要你肯给他养老送终，他必然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先撑过这几年，到时候你自己挑选的人手也教导出来了。”
牡丹忍不住道：“不知你可方便告诉我，你这位朋友是谁？”
蒋长扬犹豫片刻，道：“不知你可曾听说过景王？”
牡丹茫然摇头：“我对这些大人物并不熟悉。”
蒋长扬笑了一笑，温和地道：“他不是什么大人物，原本也不出名，圣上十多个龙子中，他最名不见经传，相当于大闲人一个，不怪你不认识他。这花匠就是他养的，你敢不敢要？”
牡丹皱眉道：“他是你的好朋友？”
蒋长扬认真纠正她：“是朋友。”是朋友而不是好朋友。
牡丹沉默片刻，道：“若你觉得可信，我愿一试。”
蒋长扬的笑容越发温和，异常自信地道：“我挑的，你尽可以放心。他的身价有点高，十万钱，但是非常值得，我听说十多年前，他曾经管理过芙蓉园，你见到人就知道了。”
牡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狡猾和得意，不由期待起这位哑巴花匠来，笑道：“如果他真如你所说那般厉害，这可真说不上高，再多一点又何妨。”
蒋长扬一笑，二人默默低头前行，良久，蒋长扬突然轻喊了一声：“丹娘。”
他微微有些低沉的声音犹如上好的丝绸，在牡丹的耳边轻轻滑过，留下异样的感觉，牡丹的心猛地一跳，直觉笑容都有些僵硬起来，低声道：“什么？”
蒋长扬抬眼望着牡丹，在她白玉一般的耳垂捕捉到一丝美丽的红晕，虽然稍纵即逝，但他仍然很敏捷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他眼睛闪着亮光，欢快地道：“我过两天要请潘蓉夫妇俩来我庄子里住上些时候，你可愿意过去陪陪白夫人？”不等牡丹回答，他又飞快地道：“主要是为了答谢上次白夫人帮忙。”
那还问什么愿意不愿意的？答案就在那摆着呢。牡丹略微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那我必须过去咯。”虽然她不怎么喜欢潘蓉，可是她喜欢白夫人。
蒋长扬欢喜的笑起来，低声道：“我刚修了个水榭，也堆了假山，已经完工了，你正好也去看看。我种了重台莲和白莲，明年夏天一定会很美丽，到时候你可以领了英娘和荣娘她们去玩。”
牡丹戏谑地笑道：“那你收不收钱那？”
蒋长扬敏捷地反问：“你说收不收？”
牡丹突然觉得他的目光太过灼人，她不雅地白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收不收？”说完又忍不住把脸别开微笑起来。
蒋长扬沉默片刻，闷声笑起来。他第一次挨了她的白眼，也得到了一个脸红和一个羞涩的笑容。这身新衣服，还是穿得值得的，也不枉他费尽口舌去缠了景王半日，弄了那位花匠来。
牡丹听到他的笑声，越发不自在，特别是看到一旁嘴角一直往上翘就没放下来过的雨荷，她越发有些羞恼，便假装东张西望：“你笑什么？什么这么好笑？”
蒋长扬一眼看穿了她的小伎俩，越发笑得大声起来。
甩甩仍然跟着英娘和荣娘在草亭子里玩耍，所不同的是，它今日是衔着一根树枝不住地啃咬。看到牡丹和蒋长扬过来，它扔下树枝照例往蒋长扬头上冲，蒋长扬站直不动，在它即将登陆的那一刻，手臂快速伸出，迅捷地抓住了它的脖子。
甩甩圆睁着一双乌豆似的小眼睛，惊恐地看着蒋长扬，不明白这个昨天还一脸憨笑的好好先生今日怎会突然变了脸。他捏着它的脖子，虽然捏得不紧，可是他仍然捏着它的脖子……它在他的手上使劲挠了几下，他半点反应都没有，手上的力气却也没有因此加紧或是放松，它张皇地看向牡丹，牡丹站在一旁似乎没有解救它的打算，它沉默片刻，用尽力气大叫了一声：“蒋叔好！”
“当”的一下，它的喙被蒋长扬闲着的另一只手用力弹了一下，弹得它晕头转向，不但疼，还有些怕，高亢的声音虚弱下来：“牡丹，牡丹，甩甩，甩甩。”
它是在求救，牡丹心软了，蒋长扬却没有松手的打算。于是甩甩又换成了：“蒋叔好，蒋叔好。”蒋长扬这才松了手，将它放在了他的胳膊上：“小东西，这才是你该呆的地方。”甩甩蔫蔫地垂着头，半天不动。

第一百二十五章 意外来客
这一天，蒋长扬并没有在芳园多待，只坐下来喝了一杯茶后就告辞离去。他没有久留，倒让跑到厨房去准备了许多吃食来的林妈妈不高兴了，她不停追问牡丹，蒋长扬今天为什么走得这么早。
牡丹无奈地道：“人家有自己的事情，该走的时候当然要走。”
林妈妈无话可说，便又怪甩甩，说一定是因为甩甩失礼的缘故，拿了银锁链毫不客气地把甩甩锁在了架子上，又逼牡丹吃东西，要她把身子养胖一点。牡丹很郁闷，只好狠狠咬着糕点，拿眼瞪着在一旁调皮地看着她笑的荣娘和英娘。
第二日中午，邬三就把那位哑巴花匠送了过来。那花匠姓李，约有六十来岁的样子，头发胡须尽数花白，人又干又黑又瘦，一双眼睛也浑浊不堪，穿着件赭色的短衫，手里牵着条又肥又傻又大，不停往下滴口水的大黑狗。即便是他进了厅堂去见牡丹，也没有松开那狗的皮环，一人一狗须臾不离左右。
李花匠立在牡丹面前沉默地注视着她，眼神漠然而且挑剔。牡丹不喜欢他的这种眼神，毕竟以后他们将长期相处，他还将会是她倚重的左膀右臂，被自己倚重的人用这种眼神盯着，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牡丹决定开门见山：“我听说你老人家曾经管理过芙蓉园的花木，手艺很了不起，我很需要你这样的人。”
李花匠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个漂亮的小女人自己不也说了，那是曾经，他如今就是一个任人买卖的奴仆，说这些好听话做什么？有什么用？
牡丹有些无趣，硬着头皮继续道：“我的朋友告诉我，只要我给你养老送终，真心相待，你就是能相信的人。养老送终，真心相待，我都能做到。”
李花匠还是没反应。死在哪里不是死？一床破席子卷了扔在土坑里也算是送终。
当着邬三，牡丹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她索性收起来，严肃而认真地看着李花匠：“我的种苗园里接了一些珍贵的牡丹，我需要一个能相信的有技术的人替我看园子，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料理那些花。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李花匠这回有片刻的思考，他对着牡丹比了几个手势。邬三自动担起了解说员：“他问您，那个接花的人呢？为什么不让那个人来管理？”
牡丹笑道：“那个人就是我。”既然不能利诱，那么她就只有让他心服口服，让他知道她不是不学无术的傻蛋。
李花匠略微弯了弯腰，又比了两个手势。邬三道：“老李说，请娘子带他去园子里，指给他看他要干的活儿。”
牡丹忙领了他们去种苗园。她先领着李花匠看了几棵经由郑花匠嫁接的牡丹花，李花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而且有些兴趣缺缺。牡丹微微一笑，又领了他去看什样锦。李花匠蹲下去，死死盯着那几棵什样锦。
牡丹紧张地等着他评判，就连那条大黑狗靠过来，不停去嗅她的鞋子，将口水全部滴在她鞋子上她也没心思去管。
李花匠看了半天，方回过头来看着牡丹，指了指那花。牡丹此刻方松了一口气，微微一笑：“这是我接的。”
邬三也笑道：“正是呢，这可是我和我家公子一起看着何娘子接的。”
李花匠笑了一笑，对着牡丹伸了一个大拇指。牡丹一时有些受宠若惊。李花匠从腰间取出一个麂子皮包，打开麂子皮，里面宛然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嫁接刀和一把剪子，还有一束细麻线，他把这些工具放在身边的地上，对着牡丹又比了几个手势，邬三没看懂，无法翻译，牡丹却是懂了，他的意思大约是，她的技术已经得到他的认同了，他也要露两手给她看，便笑道：“这些花你都可以随意取用。”
李花匠斜眼看着牡丹和邬三不动。他的嫁接技巧是秘密，可不是那么轻易就可以给人看的。
邬三干笑一声：“我们走远点。”
待牡丹和邬三走远，李花匠确认他二人看不到他的具体动作后，方才开始行动。邬三等得无聊，便和牡丹说话：“这老李脾气古怪着呢，走的时候都没给景王行礼，景王也没计较。不过何娘子您脾气好，也不至于和他呛起来。这年头，有点真材实料的人脾气都够怪的。”
“只要他有真才实学，又没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忍忍一个老人的坏脾气算不得什么。”牡丹紧紧盯着李花匠的动作，虽然隔得远，但她仍然能从他的动作上大体看出他在做什么，取材，削枝，对接，绑扎，做得很娴熟，动作也比她快。
快到晚饭时分，李花匠终于住了手，招呼牡丹过去。牡丹从他嫁接的方位和一些具体细节看出来，他做的是皮下接，做得很完美。而且他同样接了一株什样锦，不过是用的昆山夜光、葛巾紫、银粉金鳞相接。白、紫、粉，三色，晚花。
真的没有想到他同样也能做到，蒋长扬找来的这位，真的是个宝贝。牡丹满意地一笑，学着他对他伸了一个大拇指：“这个园子以后就要拜托李师傅了。”
她真心实意地喊他李师傅，而不是老李，没有以买主和主人自居。这是给一个技艺高超的匠人应有的尊重，李花匠微微一笑，开始比划手势。邬三忙道：“他说他要住在这园子里看守着，问房子在哪里？”
牡丹指着不远处刚修建起来没多久的一排房子道：“那一排房间都是空的，你愿意住哪儿就住哪儿。”
说话间，郑花匠走了进来。“小人看见园子门开着，心想着往日娘子这个时候是在吃晚饭，便特意过来看看。既然娘子在，小人就先告辞啦。”郑花匠一边给牡丹问好，一边睃着李花匠，满脸的猜疑之色。
牡丹笑道：“老郑你来得正好，这是新来的李师傅，以后我不在的时候，种苗园就由他管。”不出所料的，她从郑花匠的脸上看到了惊愕失望之色。
郑花匠不服气。凭什么？他来了这么多天，最苦最累的时候是他帮着牡丹渡过来的，这园子之前也多数时候是他在打理。作为唯一一个能进出种苗园的师傅，他俨然就是这芳园众多花匠中的头领人物，谁见他不低头？可是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糟老头子，就要夺走他的东西，还有他向牡丹学技术的希望，他当然不服气。
他一眼看到了李花匠身边那株才刚接好，还未来得及施肥和浇水的牡丹，便笑着走过去：“这是李师傅接的吧？好手艺。”他的手才伸出，还未碰到那株牡丹，一旁又呆又傻又肥的大黑狗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闪电一般地朝他的手腕冲过去，白色锋利的牙闪着光，透明的口水带着一股腥味儿在半空中洒落下来。
“妈呀！”郑花匠吓得大叫一声，脸色惨白地连连后退，但他哪里快得过狗？虽然是条肥狗，却也比他快得多。而且他还很笨地坐到了地上，牡丹以为他最少也要挨一口，但关键时刻，李花匠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啊”，大黑狗停止攻击，将两只前爪搭在郑花匠的肩头上，黑亮的眼睛盯着郑花匠张皇失措的脸，透明粘黏的口水滴湿了他的前襟。
李花匠又“啊”了一声，大黑狗放开了郑花匠，跑到他脚边蹲了下去。李花匠对着牡丹比了几个手势，邬三低咳了一声，大声道：“老李说，这狗从小就是养了来看花的，谁敢不经主人允许就伸手碰花，必然挨咬。它刚才是误会了，请这位郑师傅别计较。”
原来还是个哑巴。郑花匠愠怒地擦着头上的汗，嫌恶地扯了扯被狗口水浸湿的前襟，气冲冲地不说话。
牡丹忙上前打圆场：“老郑你受惊了，今晚让厨房给你加菜。下去看看可有伤着的地方，若是有，去请大夫来看看。”她知道李花匠是故意的。这是警告郑花匠。这些牡丹花匠，他们的技术自有传承，轻易不会给旁人知晓，更别说学了去。这刚接的牡丹，拆开之后就会知道接穗和砧木是怎么处理的，不到伤口愈合，他根本不会让其他人碰。她以为她已经够防得紧了，谁知这位李花匠更是防得紧。
目送郑花匠气冲冲地离去，李花匠淡然地收拾了工具，处理好花，由雨荷领着，带了大黑狗自去挑选房间不提。
邬三笑嘻嘻地道：“何娘子，我们公子让和您说，后日潘世子和白夫人就到了，请您一定过去吃晚饭。”
牡丹应下，留他用晚饭，邬三不留，只说庄子里要备席，需要准备的事情太多，不能久留，径自告辞离去。
牡丹用完晚饭，雨荷过来回话，说是安置妥当了李花匠，又特意安排了阿顺过去和他做伴做些小事情，李花匠还算满意。正说着，宽儿进来道：“娘子，家里来了人，领了一位客人来。”
来的却是大郎铺子里的一个姓贾的伙计，领着个穿团花锦缎圆领袍子，戴黑纱幞头，约有二十来岁，长相仅只是端正的青年。贾伙计笑道：“娘子，这位是扬州来的卢公子。”
牡丹疑惑不已，她并不认得这什么扬州卢氏的人。
那卢公子朝牡丹行了一礼，用带了浓浓扬州口音的官话道：“在下卢全，族中行五，人称卢五郎，我母亲姓段，人称段大娘。之前，令兄曾使人送了一封信去，言道我的小姨秦三娘遭了难。家母因为随船在外行商，辗转到一个多月前才收到了信，故而派了我来接小姨归家，并向府上致谢。”
秦三娘啊。当初大郎送了信给段大娘之后一直没有回音，她还以为信送错了，这个秦三娘的姐姐并不是那位女富商段大娘，原来却是。说实话，这位卢全的长相也和秦三娘没有什么相似之处，牡丹叹了口气：“卢公子只怕是白跑一趟了，她第二日就走了，我现在并不知道她在哪里。”
卢全正色道：“适才我去见了令尊，令尊也是如此说。可我来之前，家母曾经吩咐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仇报仇，有恩报恩。您是最后见到她的人，想来她曾经和您说过一些话，可以从中找到一些线索。还请您将那日的情形与我说说。”
当日的情形牡丹倒是记得的。卢全听牡丹说完，沉吟片刻，道：“依您这样说，我小姨只怕是打定主意一定要报仇了。在颜八郎没有倒霉之前，只怕她是不会离开京城的，我打算到颜八郎那里去看看。”
牡丹道：“今日天色已晚，我想卢公子是赶不回城了，不如在这里留宿，明日一早再去也不迟。”
卢全抱拳谢过：“谢谢何娘子。家母让我一定要答谢府上，我之前问过令尊，需要我们为府上做什么，但是令尊说当日全是您一个人的主意，让我来问您。您想要什么？”
“我其实并没有做过什么，就是请她吃了一顿饭，住了一夜的邸店，请了个大夫，陪她说了两句话而已。花的钱还是我父亲的钱，所以你们不必放在心上。”牡丹有些汗颜，她并没有为秦三娘做过什么，但是段大娘却这样郑重其事，说明段大娘心里还是牵挂着秦三娘这个妹妹的。也不怪秦三娘那时候会因为自己误会了姐姐而羞愧如此。
卢全认真地看着牡丹道：“的确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但是当时街上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只有你一个人伸了手。”他望着牡丹微微一笑：“段大娘从来不欠任何人的情，为了不让家母这个名声从此没了，还请您不要再客气了。”
他的表情认真诚挚，虽然是在开玩笑，却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坚持，不达目的不罢休。牡丹想来想去，好像她真没有什么需要的，不过段大娘的商船的确是很有名，兴许有朝一日，她能把她的牡丹通过段大娘的船队卖到京城以外的地方。牡丹望着卢全笑：“我早就听说了令堂的大名，心里非常钦慕她，很想和她这样能干的人结交，不知道我有没有这样的运气？”
如果牡丹这次要了报酬，她也就只有这一次机会；但她想和段大娘做朋友，那她将来可能得到的就远远不止这一点。同样的，卢家如果能在京城里交上何家这样的朋友，也非常不错。卢全微微一笑，缓缓道：“我母亲很喜欢交朋友。假如何娘子有机会去扬州，她一定会办最好的宴席宴请您。”
牡丹抿嘴笑道：“卢公子人生地不熟的，我家的人能领你去找颜八郎的居所。”她指了指雨荷：“她当时曾经去过颜八郎住的通善坊，明日就让她陪你去。”
卢全谢过，自跟着小桃下去吃饭休息不提。第二日一早，雨荷便领了他和他的几个随从骑马进城，直往通善坊而去。牡丹则一整天都留在种苗园里看李花匠怎么打理花木，学习怎么和他沟通，然后自己给那大黑狗起了个名字，叫它大黑，喂了它一堆鸡骨头。
李花匠板着脸，一整天只和牡丹比了不到三个手势，一次是牡丹问他，她想选几个年轻聪明品行好的小厮来和他一起学怎么护理牡丹，问他好不好，他摆了摆手，说不好。但牡丹没打算听他的，人她是一定要弄来的，哪怕就是他让他们浇浇水松松土，远远地看看也好。
一次是牡丹叫那大黑狗“大黑”，喂那狗吃带了肉的鸡骨头，他生气地比了个手势，牡丹没看懂，但她猜他是气她给他的狗乱起名字，但是他没把她给大黑带去的鸡骨头踢开，而是看着大黑又啃又咬。所以牡丹决定忽视他的怒气，任由那狗继续在她的鞋子上滴口水，趁机抓了那狗的头皮两把。
最后一次是吃晚饭的时候，牡丹送了他两件夹袍和两双鞋子，以及一瓶子葡萄酒和一盘炸谷雀，他沉默片刻，比了一个谢谢的手势，然后收下了东西。
但牡丹不认为他是个小恩小惠就能轻易收买的人，看来她还需要长时间和他死磕。她走出种苗园时，喜郎在外面不远处游荡，见她出来，立刻过来和她打招呼，仿佛是有什么话想和她说，牡丹因为猜得到他想说什么，所以并不着急。只问他在芳园住得习惯不习惯，又问郑花匠昨天有没有摔到哪里，因为今天她一整天都没看见他。
喜郎犹豫片刻，道：“九叔他是有点不舒服，但是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湖那边修整花木，所以娘子才不曾看见他。”他最终也没把曹万荣的事情说给她听，而是再三保证他会好好干活。牡丹夸赞了他两句，温和地道：“我听说你父亲去世了，假如你家里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只要能帮的我都会帮你。”
喜郎有一点点吃惊，低低地应了一声，垂手目送牡丹离开。牡丹问封大娘：“大娘，你觉得他是不是个坏人？”
封大娘是晓得喜郎的来历和他曾经偷拿过曹家花园的牡丹接头的，她慎重地想了片刻，道：“老奴也不知道，但他绝对不是个老实人。”
牡丹笑了一笑，这天下真正的老实人有几人？当然，自称老实的人还是不少的。
第二日中午，邬三亲自过来接牡丹：“白夫人已经先到了，公子请您过去先陪她。”
牡丹皱了皱眉：“潘世子没有跟她一起来？”
邬三殷勤地替她牵稳马，好让她方便上马：“没有，说是潘世子有点事情要耽搁一下，会赶来吃晚饭。不过白夫人除了带了潘小公子以外，还带了一位娘子一起来，好像是清河吴氏的十七娘，听说和您也是认识的？”
牡丹笑道：“见过一面的。”倨傲清高的吴惜莲，十九娘都已经许配给了李荇，想必她也是许了人家的吧？
牡丹骑马穿过被收割干净后显得光秃秃的稻田，一直走到蒋家的庄子门口。围墙边的柳树已经黄了叶子，开始飘落，但是松树和柏树仍然青枝绿叶的，映得那高高的院墙格外的白，墙顶上的蓝天也格外的蓝。
邬三见牡丹注视着院墙，笑道：“今年春天的时候，我们公子才让人粉刷过，现在看起来特别新。但之前，却是斑驳一片，青苔都爬到了墙上。哎呀呀，老鼠都老得黄了皮成了精，有半只猫那么大，看到我们来了也不怕，竟然就敢当着我们的面登堂入室，我猜它一定自由自在的活了十多年，已经忘记了什么是害怕。”
牡丹觉得邬三仿佛是意有所指。
蒋家庄子的结构和芳园的完全不同，一进门是一大片整洁宽阔的场地，用青石方砖铺成，纤尘不染。邬三殷勤地介绍：“这里每三天就要用清水冲洗一遍，用的就是你们那条河里的水。”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冬青树，“那条河沟就在那后面，沿着这条小河走，前面不远处就是刚建起来的水榭，白夫人此刻就在那里等您。何娘子请随小人过来，路在那边。”
冬青树后是一条约有三尺左右宽的铺了鹅卵石的小道，小道旁边就是那条河，河水清亮见底，可以看见水底的彩色鹅卵石和郁郁葱葱的水草，偶尔还有一两条小鱼游过。河的另一边，种着一排柳树，落下的黄色叶子蜷曲向上，落到水里犹如一叶一叶的扁舟。蒋家的这个庄子同样也很美丽，比宁王那个有着造价昂贵的马球场的庄子漂亮多了。牡丹问邬三：“这个庄子有名字么？”
“以前它叫柳园，现在没有名字了。”蒋长扬站在小道的尽头欣赏地看着牡丹。牡丹今天穿的是一件银白色折枝牡丹锦襦，系着浓艳的紫色八幅罗裙，黑色的泥金缎子裙带，裙带上系了一对胡桃大小的金质镂空花鸟香囊，交心髻上插了一对素净的双股金钗，唇上还点了粉色的口脂，显得特别娇俏可人。他觉得她现在比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还要美丽。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小人与女子
牡丹也在看蒋长扬，他今天穿了件青色的圆领窄袖袍，那块玉佩还在腰上，没有戴幞头，乌黑发亮的头发用一根玉质上乘的发簪固定起来，脚上也没穿惯常的靴子，而是穿着双家常的青布鞋。他站在树荫下，斑驳的阳光犹如碎金，随着微风拂动不断在他的头上，脸上，肩膀上来回移动晃动，有时候晃到他的眼睛上，他就会微微眯了眼，但他一直在望着牡丹笑，目光也不曾移开过。牡丹觉得，这样的他看上去非常亲切，很顺眼。
下了狭窄的鹅卵石小道后，牡丹和蒋长扬中间隔着两尺远的距离，一前一后地沿着清澈的小河往前行，绕过一座高达一丈有余的灰色太湖石假山后，一个碧波荡漾的池子带着一股清凉之气迎面而来，池子周围遍植垂柳花木，一条弯弯曲曲的石板桥从他们的脚下开始，穿过水池，一直延伸到一个高台之下，化作台阶。高台周围有溪流，溪水叮叮咚咚地从台上奔流而下，流入池中。沿着溪流往上一直到高台顶上，种满了斑竹和紫竹，竹林环抱中，是一个石柱木栏围起来的宽大的亭子，石柱没有精雕细刻，木栏也是本色，色彩和谐而幽雅。
真漂亮，真舒服。牡丹感叹不已：“成风，这就是你新造的水榭？”
蒋长扬黑黑的眼睛熠熠生辉：“这是我跟着福缘和尚做朋友学来的，你觉得我这个水榭与他设计的园林相比如何？”
牡丹有些发愣：“是你自己设计的？”
蒋长扬快活地一笑：“是呀，虽然有些法子是从他那里偷来的，但好歹是我自己的主意。”
“我觉得如果是福缘大师，他大概只会在上面设计一个小巧精致的亭子，而不是这么宽大的亭子。”虽然牡丹觉得比不上福缘和尚的来得精巧，但他这个也很漂亮，最关键的是实用，最适合居家了。想必在盛夏酷热难当的夜里，抬了碧纱橱往这亭子里一放，纳凉休息，是件非常令人惬意的事情。
蒋长扬笑道：“对啦，这就是我和那和尚最大的区别。他更注重好看，我更注重实用。我只送你到这里啦，你自己上去。”他指了指上面，一身绯衣的白夫人牵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胖娃站在阶梯尽头，看着牡丹温柔地笑。
牡丹和他挥挥手，轻松欢快地领着段大娘和恕儿拾级而上，一直走到尽头，蹲在小胖娃的面前，双目与他对视，微笑道：“你一定就是阿璟啦，我猜得对不对？”
潘璟睁着一双酷似白夫人的杏仁眼好奇地看着牡丹，突然把一只又胖又白的小手塞进嘴里去含着，望着牡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来。
“别含手。”白夫人蹲下来，将他的手从他嘴里拔出来，用帕子给他擦拭上面的口水，温柔地道：“阿璟叫丹姨。”
潘璟害羞地看了牡丹一眼，回头紧紧抱着白夫人的脖子，把额头贴在白夫人的下颌上来回摩擦。白夫人把他抱起来跟着牡丹一起往前走：“这孩子其实已经会喊人，会说些简单的话了，只是平时见生人的机会不多，有点害羞。”
牡丹绕到潘璟的前方，变戏法似地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穿着彩色丝绸小衣的人偶来，对着潘璟做了个鬼脸，晃了晃手里的人偶，然后拉了拉人偶身后的绳子，人偶便挥动起了两只手。
潘璟吃惊地睁大眼睛盯着人偶瞧，眼巴巴地看着牡丹，小脸上充满了渴望。白夫人笑道：“想要就要喊丹姨。”
潘璟难为情了片刻，低低喊了声：“丹姨。”
牡丹把耳朵侧到离他不远的地方，夸张地笑道：“什么？我听不见，大声点啦。”
潘璟抿嘴笑起来，交握着两只小胖手大声地喊了一声：“丹姨诶！”
牡丹哈哈大笑，将手里的人偶递到他手里，摸了摸他粉嫩的脸颊：“阿璟真乖！”
白夫人宠溺地看着被人偶吸引了所有注意力的潘璟，笑道：“这是演傀儡戏的人偶吧？难为你还记着给他带礼物，谢谢你啦。他可从没见过这种人偶。”
牡丹有些吃惊，傀儡戏那么流行，候府的长房长孙竟然没见过。
白夫人淡淡地道：“他祖母认为他年龄太小，这些东西的声音太过喧嚣，会惊吓到他。”
这大概也是潘璟很少见到生人的缘故？牡丹一时对白夫人充满了同情，却不敢表现出来。
白夫人带了几分憎厌，讥讽地道：“我说怎么会呢？候府的公子，又是什么能吓得住的，比如他父亲……”她顿住了话头，抱歉地看着牡丹笑：“我希望他能比我快活。”
牡丹看着无忧无虑的潘璟，低声道：“一定会的。”
穿着玉色披袍，粉色八幅罗裙的吴惜莲拿着把象牙丝编的扇子优雅万分地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牡丹一通，矜持地一笑：“丹娘你越发精神了呢。你今日这身打扮很好。”
“十七娘你也很精神。”牡丹注意到吴惜莲手里那把象牙丝编的扇子和吴十九娘当日出席李满娘的乔迁喜宴时拿的那把一模一样。这把扇子让牡丹想起了吴十九娘，也想起了崔夫人，还有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刚刚才过去没有多久。
吴惜莲注意到牡丹在看这把扇子，便道：“很眼熟是不是？这扇子是一对，先宁王妃送了我一把，又送了我那十九妹一把。我听我十九妹说过啦，那天李夫人搬家，她说她见了你，与你相谈甚欢。”
牡丹语态平静地道：“那天我们论香来着。”
吴惜莲慢摇着扇子道：“下个月她就要和你那位表哥定亲了，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个在那次刘家花宴上和刘畅打架，把刘畅打成乌眼睛的那个。十九妹曾经问过我你那表哥如何，我和她说了，你表哥很不错，敢打那种男人的必然不会是那样的男人，她才肯了的。我说，你该替你表哥谢谢我替他说了好话。”
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这是故意炫耀么？还是间接地警告？段大娘和恕儿不悦地皱了皱眉头，白夫人则担心地看着牡丹，试图转移话题，但吴惜莲不想听，只等着牡丹回答。
这可真像是个讽刺。牡丹暗自告诉自己，吴惜莲不是故意的，其实这不但不关吴惜莲的事情，也不关吴十九娘的事情，吴家兴许连这件事都毫不知情。所以她赞同地道：“我已经恭喜过我表哥了。十九娘很不错。至于你要我替我表哥谢你，恐怕替不来，不如等他们成亲的那一日，你再问他好好要个谢！”吴十九娘是李家最需要的，最渴望的那种儿媳妇，出身高贵，人又端庄大方俏丽，最主要的是她能极大程度地提升李荇的身份。对于吴惜莲的牵线搭桥，李家真的应该好好谢谢她才对，特别是崔夫人，应该给她磕两个响头。
吴惜莲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人都不喜欢这个话题，只自顾自地道：“那是当然，等到催妆之时，看我怎么戏弄他。你到时候肯定要去的吧？”
牡丹不好回答吴惜莲这个问题，礼物她会送到，但人是肯定不会去的，没必要让大家都不舒服。但若是答她不去，吴惜莲必然要追究到底，而她虽然痛恨崔夫人，却不愿意因此坏了这门亲。李荇还能找到什么更好的亲事呢？
“哎，你倒是说得高兴，可到时候你定然已经嫁去太原府了，在不在这里都是另一回事。”白夫人实在听不下去，不得不出言打断吴惜莲。吴惜莲就是这个脾气，从来不会看人眼色行事说话，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管你高兴不高兴，也不管你为什么不高兴。白夫人实在有些后悔不该带了她来，但如果没有她，只是他们夫妇俩和蒋长扬在一起，牡丹又没有这么方便出入，真是有利有弊。但愿牡丹别和她计较才好。
吴惜莲不高兴起来：“阿馨，和你说过多少遍了，这门亲事我并不满意。我是跟你出来散心的，你为何总是扫我的兴？”
因为你扫旁人的兴了。白夫人淡淡地道：“是你先提起十九娘的婚事来的，要不我也不会想到你的事。你再不满意又如何？总不能悔婚吧？”
正因为对自己的婚事不满意，所以才会不停地讲她以为的好姻缘，阿馨怎么就不懂得她的心思呢？吴惜莲将手里的象牙丝扇子啪地一下扔在石桌子上，从草墩上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道：“那我嫁过去就和离，就和丹娘一样。丹娘都能做到，我也能做到的！”
“你我都清楚得很。你还不如早点面对现实的好，人家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差。”白夫人怜悯地看着吴惜莲，牡丹垂眸不语，她们都很清楚，吴惜莲这方面可比不上她，世家联姻，哪是那么容易就能和离的？就算是能，最起码也得耗上好几年。
吴惜莲高贵优雅的面具突然崩溃，她可怜兮兮地望着牡丹道：“丹娘，你不知道，那就是个浪荡子，和潘蓉、刘畅是一样的……那样的男人，给我提鞋也不配！”这是连着白夫人一起骂进去了，不过白夫人很淡然，没什么反应。
段大娘低低地咳嗽了一声，牡丹抬眼看过去，不远处俨然就站着三个男人，一个是表情淡然的蒋长扬，一个是嬉皮笑脸的潘蓉，还有一个脸如黑铁的刘畅。显然刚才吴惜莲的话全被他们听进去了。
他怎会在这里出现？可真是晦气！原本很久没看见这个令人不悦的人了，却在这样本该很愉悦的场合里倒了胃口。牡丹看向蒋长扬，蒋长扬给了她一个抱歉的眼神，以目示意潘蓉，表示是跟着潘蓉不请自到的。
潘蓉倒是一脸的若无其事，不管是吴惜莲对他和他朋友的鄙视轻蔑也好，还是因为他不打招呼就把刘畅带来让身为主人的蒋长扬尴尬也好。他都无所谓，最起码牡丹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在意来，他先对着白夫人挤了挤眼睛，然后对着一旁拿着人偶又扯又咬的潘璟夸张地大叫：“哎呦，儿子，快过来！爹爹给你骑大马！”
“爹爹！”潘璟高高举着手里的木偶朝潘蓉冲过去，潘蓉也冲上来，在半道上接住了潘璟，将潘璟小小的身子高高举起过了头顶，骑在他的脖子上，疯子一样地围着亭子跑起来，边跑边大声地喊：“冲啦！阿璟骑大马啦！”潘璟发出一连串欢快的笑声。
不得不说，潘蓉看似冒失的举动很好地冲淡了尴尬的气氛，给大家以调整表情的时间。吴惜莲瞬间恢复了她的高贵冷艳，拿起扇子挡了半边脸，轻蔑的扫了刘畅一眼，望着蒋长扬微微一笑：“蒋公子，你这个地方很雅致，也很舒服。”
蒋长扬微微颔首：“吴娘子谬赞。”
白夫人则静静地看着潘蓉父子俩，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牡丹却是因为潘蓉这个冒失的举动而稍微不那么讨厌他了。因为假如他平时不爱陪潘璟玩，潘璟是不会这么亲近他的，也许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也谈不上一个很父亲，但最起码，他还能陪孩子玩。
刘畅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牡丹。他不过是因为日子过得太无聊烦躁且令人抓狂，听说潘蓉要来黄渠边蒋大郎的庄子里小住几日，想着能避开因为发现刘承彩居然敢养外室，而日日吵闹哭骂不休的戚夫人，还有总爱争风吃醋，脾气日渐古怪暴躁的清华，一有机会就抱着儿子守着他哭的脸上还带着疤痕的碧梧，他便跟着潘蓉来了。
当然，他也幻想也许会在这附近遇到牡丹，毕竟他听说她的庄子就在这附近，遇到是完全有可能的。在路上，他东张西望，因为没能遇到牡丹而失望，可当他真的如愿以偿地看到牡丹时候，他突然怨恨起她来了。
她打扮得这么娇艳美丽，悠闲自在地坐在这样幽静美丽的地方，和女伴们轻松交谈，喝着上好的茶汤，还有男人献殷勤（别问他为什么这样以为，反正他就是知道，假如蒋长扬如果没有对牡丹献殷勤，牡丹怎会坐在这里？）……她应该比他过得凄惨才对，凭什么，她这样悠闲自在？他却这样心苦劳累得犹如一条精疲力竭的狗？
她之所以能好好地活着，在这里逍遥自在，完全是因为他的缘故；而他之所以落到这一步，也是因为她的缘故！他恨她。刘畅想到这里，本想狠狠地瞪牡丹一眼，可看到牡丹对他视若无睹的样子，又不由勃然大怒。她看不起他是不是？他还更看不起她呢！于是他便也装作没有看到牡丹，冷冷地看向高台下的水池。可是日光反射着水面，白茫茫的一片，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心情越发烦躁起来。
白夫人扫了阴沉着脸，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的刘畅一眼，暗里握了握牡丹的手，低声道：“有我在，别怕。”
吴惜莲凑过来道：“我也在。”
牡丹微微一笑：“我不怕。”
这可是他的地盘，谁敢作乱可得先看看他饶不饶。蒋长扬将亭子里几个女人的对话听在耳里，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到底已是深秋，再过些时辰天气就要凉了，既然人已到齐，不如我先让人送酒菜上来，我们边吃边聊，如何？”
牡丹闻言抬眼看向蒋长扬，正好与他的目光相对，不知为什么，牡丹接触到他的目光后，惊遇刘畅的不悦与不安便淡去了许多，她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
蒋长扬朝牡丹一笑，轻轻一弹亭子上方挂着的几只铜铃，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吴惜莲奇道：“这是做什么？我适才还以为就是个风铃。”
蒋长扬笑道：“这里离大厨房远，若是由得他们从那边送菜来，许多菜都冷了，没什么意思。故而，我在水榭背后，竹林深处另外建了一座小厨房，铃声一响，便要送酒菜上来。”
吴惜莲见这亭子不曾挂了匾额，那就是不曾起名，便想给这亭子起个名字，于是含笑赞道：“好呀，这又比让人去叫更节省时间。听风听水、听铃听竹，若是在此抚上一曲，更妙！蒋公子，你这亭子可有名字？我看不如就叫听音亭如何？”
蒋长扬还不曾回答，刘畅走过来坐到牡丹面前，肆无忌惮地看着牡丹，嘴里淡淡地道：“什么听音亭，俗！我看这水是要种莲花的，夏风送莲香，爱煞此间人，便叫惜莲台好了！”
吴惜莲自来貌美，又自持身份，即便是为人矜持高傲，但在京中上层年轻男子中始终很受欢迎，基本就没遇到过敢这样直截了当说她俗的人。当下粉脸微红，羞怒交集地瞪了刘畅一眼：“刘子舒，你这个人好生无礼！你起你的名字，编排我做什么？”
刘畅故作惊讶地一翘嘴角，从牡丹脸上收回目光，看着吴惜莲道：“十七娘，我哪里编排你了？你就算是要说我无礼，也得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才是。蒋兄，难道这里不是要种莲花的么？我听分明听了潘二郎说，这里已然种下白莲与重台莲了，建这么个高台在这里，难道不是为了夏日纳凉观莲？惜莲台，需怜她，哪里错了？”
吴惜莲讨厌死了他，怫然冷笑道：“刘尚书教的好儿子，随意就拿女子的闺名来开这种玩笑，真是让人不齿！我不屑于与你这种人坐在一起，起开！”
刘畅作大惊状，站起身来对着吴惜莲深深一揖，无比诚恳地道：“十七娘，请恕罪，我从来只知你叫十七娘，却不知道你的闺名，唐突冒犯之处还请你原谅则个！想来你自来高风亮节，是不会和我这样的人计较的吧？”三言两语就逼得这些所谓的名门贵女失态，实在是件很让人愉悦的事情，这让他心里的阴郁散了不少。
牡丹轻蔑地弯了弯唇角。刘畅倒是越来越有出息了，用吴惜莲的名字来命名蒋长扬家中的水亭，他可真会安排。
刘畅眼角的目光一直就没离开过牡丹，他很敏感地捕捉到了牡丹唇角的讥讽和轻蔑，不由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暗恨道，何牡丹，让你难过的还在后面呢，让你笑，让你笑，叫你很快就笑不出来！
吴惜莲见他戏弄了自己还不认账，气得额头的青筋都爆了起来，白夫人轻轻拉了她一把，缓缓道：“都少说两句吧，主人还没开口，客人倒先吵上了。”
蒋长扬一直埋首分茶，此时方将面前的越州瓷茶瓯分别递了一杯到吴惜莲和刘畅面前，朗声笑道：“都是好名字，不过这水台的名字已然有了，就叫相和。”
潘蓉边抱着潘璟击打那几只铜铃玩耍，边漫不经心地打趣道：“相和？蒋大郎你要和谁相和？”
蒋长扬微微一笑：“想和谁相和就和谁相和。”
潘蓉怪笑一声：“哎呦，难得你如此直白啊。我倒是好奇起来了，这是谁呢？”
蒋长扬淡淡地道：“我自来如此直白，莫非你不知么？”
潘蓉忙跑过来，抱着潘璟挨着蒋长扬坐下，眼珠子乱转：“那人在这里么？”
蒋长扬根本不理他。
刘畅敏感地在蒋长扬和牡丹脸上来回逡巡，希望能看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来。蒋长扬低着头弄茶，牡丹和白夫人一起低声劝慰犹自怒气冲冲，拿着扇子不停地搧的吴惜莲，二人表面上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不同来，可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望着牡丹微微一笑，刻意温柔地道：“丹娘，好久不见了，你还好么？”
他又打什么鬼主意？牡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谢刘奉议郎关心，我很好。”
吴惜莲在一旁淡淡地道：“丹娘，你弄错啦，如今该称刘寺丞才对。”
牡丹从善如流：“啊，我不知道您升官啦，请您原谅，刘寺丞。”
“丹娘，刘寺丞怎会怪你？你一天有这么多正事儿要做，哪儿有空去管这些闲事。刘寺丞也挺忙的，不知清华郡主可能下床行走了？听说你日日都过去探望伺候她，很是孝顺，哦，说错了，很是贴心才对。刘寺丞，我口误，请别和我这个小女子一般见识。”吴惜莲很不厚道戳了刘畅的心窝子一下，然后得意地笑了。小人，敢惹她，她就叫他知道厉害。

第一百二十七章 攻击
按着刘畅以前的脾气，牡丹以为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发怒，或许还会把他面前的那杯热茶汤泼在吴惜莲的脸上去。但出乎她的意料，刘畅竟然没有，而是面不改色地道：“谢谢十七娘的关心，虽然还行动不便，但清华她好歹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想来在你大喜之日，她一定能登门祝贺。如果我没记错，你未来的夫家是太原府的岑家吧？岑十郎曾经在京里呆过两年，他可算是我的好朋友，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论诗，说不定将来也会在一起。所以你不该对我这样无礼，十七娘。”
说到这里，刘畅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笑，牡丹对他这抹笑意再熟悉不过，她知道他即将吐出口的话一定非常伤人，不是吴惜莲这样的女子所能承受的，她低咳了一声，准备用其他话题转开，但是刘畅没有给任何人机会，他望着吴惜莲，笑得无比灿烂：“你知道，就在平康里，那里的酒很不错，总是比其他地方的酒更加香浓一些。他每每总是醉得马都上不了，不得不在那里长住下去。”
吴惜莲眼里的亮光突然黯淡下来，装点成石榴娇妆样的朱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平康里那是什么地方？妓女云集的地方。她刚说了那岑十郎是与刘畅和潘蓉一样的浪荡子，他立刻就证明给在座的所有人看，岑十郎，她未来的夫婿，果然就是那样的一个人。但其实，这京中的大多数贵家子弟，读书人，朝廷命官，有几个不去平康里的？许多贵妇能够做到和白夫人一样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也能做到戚夫人那样的凶悍难缠，但她两样都做不到，更做不到如同刘畅那样脸厚心黑。于是她注定要被刘畅刺伤。
她沉默了片刻，愤怒地瞪着刘畅，想把手里那杯还在滚烫的茶汤浇得他一头一脸都是，但是白夫人沉稳地按住了她的手。她看到牡丹沉默而同情的表情，她突然想起了她和牡丹之间是不同的。她是出身高贵的五姓女，她的家族绵延了几百年，天下的男人娶到她会比娶到公主郡主还要感到荣幸，她的身份和教养不容许她做这种泼妇一般的行为，特别是在牡丹这样的，她从来只是可怜的，并且高高俯视的弱者面前。吴惜莲缓缓收回了颤抖的手，脸上浮起一层寒冰一样的神色，瞥过眼，不肯再看刘畅一眼，仿佛刘畅是一堆令人作呕的东西。
刘畅不以为意，欢快地欣赏着吴惜莲的表情，满意地将手里的茶汤一饮而尽。关于吴惜莲那段戳心窝子的话，他曾经很在意，就如同当初一看到牡丹，一听到和何家有关的话题，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给了一个病得要死的商家女冲过喜，被自己没有出息又贪心的父亲给当成货物一样的贱卖过。那时候他还很年轻，所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总想不顾一切地发泄出来，只为了得到片刻的扬眉吐气。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与牡丹和离，与清华郡主定亲以来，比这样更难听十倍的话他听过更多，多到他已经记不清了。当恶毒的话听得太多，不谙于两种下场，一种是愤怒反击再被打击一直到麻木忘却；另一种是深深记住，却不必表现出来，以另一种方式去还击，找到对手的软弱之处，然后一击致命。他选择了后者，他找到了吴惜莲的软弱之处，轻轻一句话，一个笑容就让她遍体鳞伤，无法做出反击。
呵呵，什么名门世家女，也不过如此，高贵正义的白夫人，高贵冷艳的吴惜莲，她们都不敢把自己心里的怒火真正地发泄出来。她们不敢像牡丹那样敢当人不顾形象地朝他吐口水，当街大声辱骂他，也不敢像清华郡主那样的肆意妄为。她们好面子，她们道貌岸然，她们表里不一。虚伪，这是刘畅给她们下的定义，他也虚伪，不过他就是要学着做个虚伪冷酷的人，他才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刚才明明喝下的是带着咸味儿的茶汤，可是他却觉得他喝下的是酒，唇舌、咽喉、胃，火辣辣的一片，他狠狠地看着牡丹，她夺走了他的一切，所以有朝一日，他必定要她十倍偿还。
牡丹毫不退缩地与刘畅对视，她静静地看着他阴鸷的眼睛，她不知道当时她的表情是什么，但她想，兴许她是包含了轻蔑和冷漠的，也有可能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除了怕他用武力伤害她之外，其实他对于她来说，什么都不是，甚至比不过牡丹花叶子上的一条虫子。可是现在她丝毫不怕他会用武力伤害她，所以她完全有可能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蒋长扬半起身子，将一杯茶汤递到牡丹的面前，轻声说：“没有放盐的。”他高大的身体阻断了刘畅的视线，身上的青草味将刘畅身上传过来的浓浓的熏香味儿阻断。牡丹捧着那杯茶，一度错觉，蒋长扬就像一座紫檀木座的六曲屏风，厚重宽大，把她不喜欢的东西统统都阻断在了外面。
没有放盐的茶汤。在座的所有人都听到并看到了蒋长扬的举动。牡丹不爱放盐的茶汤，之前没有人听说过。但是蒋长扬递给她这样一杯与众不同的茶汤，是什么意思呢？是他自己的喜好？或者是牡丹新近培养出来的特殊喜好？不管怎么样，他是在向牡丹传递他的关心和安慰。
刘畅把这个举动视为挑衅。他垂下了眼帘，目光透过睫毛缝，落在了牡丹手上和她捧着的那只刻莲花纹越瓷茶瓯上。青瓷美如玉，素手纤若兰。但是青瓷不是他的，素手也不是他的。它们都有可能被另外一个男人握在手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道：“丹娘，你什么时候喜好上了喝这不放盐的茶汤？我们一起三年，日夜相对，也曾恩爱无比，我从不曾知道你有这样的怪癖。什么时候有了这怪癖的？莫非是从李荇那里学来的？你变得可真快。先是我，然后是李荇，现在又是谁？难怪人家说，女人心，海底针。”他不肯承认，他是痛恨着她轻易就变了心，也痛恨着她的无情无义。
亭子里一片寂静。吴惜莲忘记了她自己的伤痛，她惊异地看着牡丹，却只是从牡丹的脸上看到一片不能称之为表情的表情。吴惜莲赶紧看其他人，看其他人是不是和她一样，从刘畅的话里行间听出了同样的信息。蒋长扬还在专注地分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潘蓉在苦笑，白夫人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而封大娘和恕儿，眼里已经喷出了怒火。于是她又把目光投向了牡丹。
牡丹端起那杯没有放盐的茶轻轻啜了一口，淡淡地道：“既是怪癖，你不知道并不稀奇。一起三年你都不知道，现在就更没必要知道了。”她没有解释吴惜莲想知道的，因为刘畅不配提问也不配听。李荇也好，其他什么人也好，统统都和他没有半点儿关系。
白夫人道：“子舒，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们已然和离，你得到了你想要的，你又何必苦苦纠缠？好合好散不好么？纠缠这些又有什么用？”
在场的人中，刘畅痛恨的人绝对不少白夫人一个。她答应他去替他劝说牡丹回心转意，可是她却背着他去联合了康城长公主，联合了清华郡主，把他卖得干干净净。他有今天，白夫人脱不了干系。因此他淡淡地看着白夫人，声线平板地说：“白夫人是个很仗义的女豪侠，女诸葛，为了朋友不惜两肋插刀，不顾一切，所以我一直很敬重你。”
潘蓉在一旁嘀咕了一声，把潘璟放到白夫人怀里，挨着白夫人坐下来，轻轻拍了拍桌子，瞪着刘畅不满地道：“哎，哎，我说刘子舒，我说你未免管得也太宽了，我家夫人爱怎样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情，你可管不着。”他有些后悔了，原本就不该带刘畅来的。他以为，他能弥补一下白夫人先前做的那件关于牡丹的不理智的事情，但还是不能。
刘畅微微一笑：“那是自然。”他看向蒋长扬，想看蒋长扬会对他刚才的那番话做出何种反击或是反应。何牡丹，你以为美貌就够了么？不够，远远不够。门第，才情，权势，金钱，缺一不可，容貌却是次要的，这天底下，如此身份的，愿意给你保留正妻身份的，只有我一个人。不碰南墙不回头，碰了南墙你会不会回头？
蒋长扬直视着他，笑容亲切，语气坚定不容辩驳：“刘寺丞，你是潘二郎的朋友。吴娘子是白夫人的朋友。潘二郎夫妇，何娘子则是我的朋友。你们都是我的客人，我愿意尽最大的努力招待好你们每一个人，但如果谁敢欺辱我的朋友，那便是欺辱我。”
欺辱主人的客人被驱逐便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个话大家都能听明白，虽然他拉上了潘蓉夫妇做陪衬，但谁都能明白，他是专指的谁。
刘畅冷笑了，他的确抓不着蒋长扬话里的任何破绽。可是他清清楚楚，蒋长扬和牡丹，绝对有什么。

第一百二十八章 席终
精心烹制的水陆珍馐被装入鎏金动物纹银盘或是银质折枝石榴纹折腹碗中，源源不断地从竹林深处的小径中送过来，热腾腾地摆满了众人面前的桌子，酒是上好的乌程若下酒，筷子是金平脱犀头筷，还有一对穿着绿罗裙的美丽少女在一旁弹奏琵琶，唱歌助兴，技艺高超，歌声清越。从食品的种类味道、食具到表演的歌伎，无一不是精心准备的。
潘蓉很是满意，摇头晃脑地道：“乘风，你这次为了花了不少心思。如果不是因为地点不对，种类不够，器皿太过珍贵，我几乎要以为是关宴了。我怎么值得你这样盛情款待？”
蒋长扬微微一笑：“你自己也觉得不值得？”
潘蓉眨了眨眼，哈哈大笑起来：“我当然值得，谁说我不值得？”他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牡丹，暗道原来如此，果然如此。
蒋长扬淡淡地道：“但愿你永远都值得我这样招待你。”
潘蓉朝他举起酒杯，露出一排白牙齿：“我值得的，蒋大郎。”
刘畅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白夫人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个小小的宴会一直到将近日暮时分才算结束，气氛勉强还算融洽。蒋长扬的那句宣告做了所有纷争的终结，每个人都尽力扮演好自己的客人角色，但并不代表吴惜莲就可以不抓住每时每刻观察牡丹，暗自揣测刘畅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代表刘畅不可以在心里默默盘算。所以他们都是吃得最少的人，相反牡丹却是吃得很满意，她也很喜欢歌伎的精彩表演，享受美食的同时听得津津有味。
宴席散了以后，蒋长扬领了包括潘璟在内的三个男人去看他马厩里的马，而白夫人、吴惜莲、牡丹三人则在庄子的花园里散步消食。
吴惜莲率先打破了沉默：“丹娘，刘子舒真讨厌，他那样说你……但你晚饭吃得真不错。”
牡丹静静地道：“不吃饱饭就没有力气，而没有力气我就不能站起来。”吴惜莲的意思其实就是说她怎么还吃得下，难道有人攻击她，侮辱她，她就应该表现得悲伤得吃不下饭才正常吗？不吃饱怎会有精神战斗？不但要吃饱还要吃好。刘畅爱怎么说，那是他的事情，她不能缝上他的嘴巴，不能缝上其他人的耳朵，就像当初刘家四处散布谣言一样。至于蒋长扬，她就是这个样子的，他既然有心，就应该了解。
吴惜莲惊讶地看着牡丹，但她还是决定问下去：“他说你和李荇……”
白夫人沉下脸：“阿莲，她是我的好朋友！刘畅是什么人，难道你不清楚？”
吴惜莲咬了咬牙，坚定地说：“不行，事关十九娘，我必须问清楚。”
牡丹止住白夫人，坦然大方地看着吴惜莲：“如果你是想问我和李荇有没有私情，那么我告诉你，没有！”
吴惜莲皱眉道：“你敢发誓么？”
牡丹好笑地一弯嘴角：“发誓？凭什么？如果有人天天这样造谣，我是不是得天天对着人发誓？十七娘，不管你信不信我都是这个回答。”
吴惜莲道：“可是……”
牡丹正色道：“以后我不会再回答这种问题，如果你再提，我会直接泼你一脸的水。”
吴惜莲有些恼怒：“明明是刘子舒，你该泼的是他。”
牡丹俏皮地朝她挤挤眼：“他不配，你稍微好一点儿。”
吴惜莲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说不清是恼怒还是羞愧。牡丹略过她，对着一旁皱着眉头，满脸歉意的白夫人挥手：“天色晚了，我两个侄女还等着我，我必须得回去了。假如你愿意，可以带了阿璟去我的庄子里玩，邬总管知道路。”
牡丹没问自己会在这里呆几天，那就说明，她是不会再过来了，毕竟对着刘畅那样的人，怎么也舒服不起来。白夫人叹了口气，低声对吴惜莲道：“阿莲，你到那边去等我，我有话要和丹娘说。”
“随便吧。”吴惜莲垂头丧气地走开。
白夫人与牡丹并肩往前走，低声道：“我本来是想帮你，但好像反而帮了你的倒忙。你不想过来就别来了，下一次我专程去芳园找你。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我们来之前，京中有人传言，王夫人要再嫁，对方是安西节度使方伯辉。”
牡丹皱了皱眉：“所以呢？他知不知道？”
白夫人微微一笑：“你说呢？他是王夫人的儿子，方伯辉的义子，你说他知道不知道？”
那就是肯定知道了，不过牡丹没看出蒋长扬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来，那么大抵他就算不会很高兴，但也不会很不高兴的。牡丹明白白夫人的意思，再嫁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蒋长扬能容许他的母亲再嫁，说不定他也不会在意他的妻子是再嫁妇。
白夫人点到为止：“好啦，我不送你了，你若是要回去就早点回去。蒋成风那里我会替你打招呼。”
牡丹应了，与白夫人辞过，领了封大娘与恕儿沿着河道旁的鹅卵石小道一直前行。走至半途，冬青树后突然钻出一个脑袋来，看着她结结巴巴地开口：“小人秋实给何，何娘子请安。”
牡丹疑惑地皱了皱眉头，想不起她曾经见过这小厮。还是恕儿眼尖，低声道：“这是刘家的秋实，想来是跟了姓刘的来的。”
牡丹心里有了数，淡淡地道：“你是刘畅的随身小厮？”
秋实见她认出自己来，语气也没那么难听，便兴奋地眨了眨眼：“是，小人正是。”
牡丹看了看他身后：“惜夏到哪里去了？”
秋实一愣，小声道：“他一家子都被卖了。”
牡丹点了点头，侧身要走，秋实见她要走，急道：“娘子，我家公子让小人和您说，朱国公有意请圣上给长子赐一门体面的亲事，让长子承爵。”
牡丹禁不住回头看了秋实一眼，秋实怯懦得像只耗子，他不敢看她，半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偷偷地瞟一旁怒火中烧的封大娘。他这段时间一直跟着刘畅，对于危险和人的怒气总是很敏感。现在他就直觉，封大娘的怒火很旺，他很不安，甚至来不及和牡丹告退，就拔腿开跑，可刚跑了没两步，就被封大娘一把提住了衣领，接着野蛮地提起他的腰带来往河里扔下去。
河水并不算深，清澈见底，但是已经很凉，秋实在里面手忙脚乱地乱刨了几下，站起身来扬起头尖叫：“救命！杀人了！救命！”
封大娘插着腰，中气十足地骂：“狗崽子，狗腿子，瞎了你的狗眼，什么东西也敢到我家娘子面前来乱嚼！关我家娘子什么事？老娘泡死你！”她忍了一天气，总算是找到一个可以发泄的。
恕儿拍手叫好：“什么狗东西，也敢冒犯我家娘子，活该！”
牡丹见秋实性命无虞，便拉了封大娘和恕儿继续前行：“罢了，他也不过是听主子的话，怪他做什么？”
“老奴去让人备马。”封大娘生气地抿紧了嘴，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差点没撞上迎面赶来的邬三，邬三笑嘻嘻地给她作揖：“大娘这是往哪里去？”封大娘不说话，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猛地推了他一把，甩开他就往前面走。
邬三夸张地晃了两晃，本以为会逗得恕儿发笑，却得到了小丫头一张冷脸。他郁闷地摸了摸头，望着牡丹嘿嘿一笑：“何娘子，这是要走了？”
牡丹望着他微微一笑：“天色晚了，是要走了。”她指了指不远处站在河里扑腾尖叫的秋实：“他不小心跌入河中，烦劳邬总管让人把他拉起来。”
邬三就是听到声音才过来看的，早就眼尖地看到了是刘畅的贴身小厮，便道：“没事儿，小孩子贪玩呢，就让他多玩一会儿好了。”他认真地打量着牡丹的神情，希望能从上面看出什么端倪来，“何娘子，时辰其实还早。我们公子请您多玩一会儿，他稍后送您回去。”
牡丹笑道：“谢过你家公子好意了，府上有客，我就不给他添麻烦了。我适才请白夫人替我转达谢意，既然遇到了你，那就更好了，请邬总管替我向你家公子转达谢意，感谢他的盛情款待。”牡丹说完，领了恕儿绕过邬三快步前行，很快就消失在了冬青树后。
邬三立在原地，困惑的直皱眉头。何娘子莫非是气恼今日那位姓刘的客人也来了？但那不是蒋长扬的错啊，先前也没见她有多生气，现在却是再也不想多留一刻的样子。这到底怎么回事？他回身吩咐身边的灰衣小厮：“去找公子爷，就说何娘子刚才走了。”
“救命！救命！”秋实抓着长满了青苔的滑溜溜的河沟壁，想爬上来，却总是笨手笨脚，只好向邬三求救。邬三走上前去，惊愕地道：“哎呦，孩子，你是怎么掉进去的？这么宽的路。这河沟不深，看，连你头没淹到，自己爬出来吧？”
秋实哭丧着脸：“滑得很，上不来。”
邬三蹲下去，看着他叹息：“再没见过比你笨的孩子了，你是淘气自己跳下去玩的吧？”
秋实直觉这个又黑又瘦的男人里面那颗心也一样的黑，差点没哭出声来：“不是。”
邬三还在笑，但就是没伸出他的手：“那是什么？”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一无是处
秋实不敢说。他已经被人往水里丢过一次了，自然不敢再尝试一次。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假话很顺溜地从嘴里冒出来：“我是不小心碰着了何娘子，还来不及赔礼就被恕儿认出我是刘家的小厮，她身边的妈妈不知为何就怒气冲冲地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扔进了河里。我真不是故意招惹她们的。”
听来似乎有点道理。邬三暗忖，难道是蒋长扬走了以后，那位吴十七娘又说了什么难听话，从而惹怒了牡丹主仆三人？刚好刘畅先前也得罪了牡丹，何家人深恨刘家人，封大娘就拿他的小厮撒气？不对，牡丹不是那样莫名其妙就为难下面人的人，定然是这小子在撒谎。
秋实见邬三不说话，忙道：“我说的是真话，她们恨我家公子。”他这话也算是实话。
邬三笑嘻嘻地伸出手：“来，伸手给我，得了伤寒可不是耍处。你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叫秋实？”
“是。”秋实见他总算是相信了自己的话，暗自松了一口气，把手伸给邬三，抱怨道：“府上这条河好生古怪，看着不深，可这河沟壁却修得这么高，又陡又滑，好难爬……”
邬三心不在焉地看着他的动作：“那是，我得找个机会和我家公子说一说，重新修修，修得再深一点儿才好。”
秋实已经爬到了一半，眼看着马上就要安全着陆，正觉着邬三这话怎么有点儿不对味，手上便骤然一松，他惊慌失措地赶紧去抓河沟壁，一抓抓了个空，“啪嗒”一下又重新跌入了水中。
邬三含笑看着他：“你怎么不抓稳呢？来，重新来。”
秋实不笨，他很快就明白邬三想要做什么，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说实话的，相比被刘畅卖了他更愿意病一场。他站在河道中，焦虑地四处寻找河沟壁矮一点的地方。
邬三见他眼珠子乱转，淡淡一笑，指了指前方：“那里的河沟壁要矮一点，往那里走。”
秋实不敢相信邬三，他觉得那边一定会更高。邬三低声道：“现下已是深秋，这水越晚越是冰凉刺骨，你要么把手伸给我，要不然就一直等着在这水里站到你家公子找来为止，想必他会很乐意让你养上一段时间的病。而你刚才做的那些事情，我总会知道的，到时候我会把你扔到黄渠里去喂鱼。可如果你说实话，就不一样了，我保证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特别是你家公子不会知道。”
秋实觉得邬三的笑容比水更冷，他低头再三考虑，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爱泡就泡着。邬三转身就走：“那你等着啊，我一个人捞不上你来，我去找人。”
邬三走到冬青树后时，蒋长扬已经走了出来，身边抱着孩子的潘蓉和刘畅如影随形。不是说话的好时机，邬三朝蒋长扬使了个眼色，往大门努努嘴，示意牡丹已经走了，蒋长扬不露声色地朝他抬了抬下巴。
邬三便上前朝刘畅行了个礼，笑道：“刘寺丞，请问您是不是有个小厮叫秋实的？”
刘畅点了点头：“是，他怎么了？”
邬三垂手笑道：“说来让刘寺丞见笑，适才这孩子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事，冲撞了何娘子，心里害怕，掉到河里去啦。”他用的是肯定语气。
蒋长扬皱着眉头扫了刘畅一眼，把目光投到潘蓉身上，潘蓉见他看过来，装傻充愣地一笑。
刘畅惊讶地道：“是么？他做了什么？还请邬总管说给我听，我好重重惩罚这奴才。”他的表情很自然，如今他越来越能熟稔地根据需要操作面部表情。
邬三为难地叹了口气：“那些话不说也罢……就是请刘寺丞莫见怪，刚才小人就拉过他，不过可能是他心里害怕的缘故，手脚发抖弄不上来。”
“这个不成器的奴才，真是给我丢尽了脸面，他在那边是不是？”刘畅一边做出很生气很丢脸的样子往河边走，一边暗自高兴，不管秋实到底有没有把事情办砸了，只要牡丹被气走了，并记在了心里就好。
话说他最近最长进的就是把京中各重要府邸的私事隐秘事摸了个七七八八。现在朱国公是还没这个举动，但将来呢？私底下是不是这样打算谁知道？蒋长扬这个儿子朱国公可是一直记在心上的，至今还没有定下蒋二公子做世子，还不能说明问题么？特别是在王夫人传出要再嫁的消息之后，朱国公定然不会容许蒋长扬再在外面自由自在。刘畅想到此，再联想到李荇的例子，不由心情飞扬。
秋实才湿淋淋地从河沟里爬出来，刘畅就阴沉着脸一脚踢了过去：“狗奴才，你到底做了什么好事？赶早说出来，爷饶你不死。”
秋实趴在地上委屈地哭道：“公子，小人真不是故意的。”
刘畅扫了蒋长扬一眼，怒喝道：“想要活命就赶紧把你做的好事说出来。”
秋实又把对邬三说过的话说了一遍。
蒋长扬厌恶地看了这装腔作势的主仆二人一眼，示意潘蓉跟他走到一旁：“要么你自己解决干净，要么我替你。”
潘蓉收起笑容，为难地道：“的确是我考虑不周，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帮过我忙……那时候他家里办宴席，你也是我带过去的，他也盛情款待了你。现在城门已经关了，叫我这样赶他走，我做不到。你给我个面子，好么？到底我俩也算是打小的交情，我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见蒋长扬不为所动，他咬了咬牙，祭出杀手锏：“你好歹看在我哥的面子上，就这一次。”
蒋长扬的嘴唇紧紧地抿起来，看着潘蓉沉默不语。
潘蓉看到他的神情，暗自松了一口气，晓得这事儿算是成了，面上却作嬉皮笑脸状：“不提我哥，都是我的错，好吧？不过成风我说，你好歹装一装，让他再住一夜，我保证明早就让他走。就一夜，多得罪一个人对你并无好处。他一直就跟我们在一起，不长眼的是他的小厮，要不，打那小厮出气？他一样会觉得很没面子的。”
“我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对他。”蒋长扬定定地看了潘蓉一眼，沉声道：“潘二郎，你记好了，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可以任由你们哄骗。我也不是你们，我打那小厮做什么？”
看着蒋长扬高壮的身影快速绕过冬青树丛，穿过青石方砖场地，出了大门，接过小厮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而去，潘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肩膀也软软地垂了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的鹅卵石。潘璟感受到父亲的情绪低落，不安地轻轻晃了晃他的手，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爹？”
为什么和刘畅好？蒋成风当然不明白，因为他们俩是一丘之貉嘛。潘蓉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他蹲下去摸摸潘璟的脸，指着地上的鹅卵石笑道：“儿子，你看地上这鹅卵石好看不好看？你看，这块还是彩色的，这叫红色，红色。”
潘璟只知道父亲和他玩，也跟着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脚下的鹅卵石，然后皱眉做思考状，说了一声：“红色？”潘蓉哈哈大笑起来，看着邬三道：“我赌他根本还不懂什么是红色，你信不信？不然我们打个赌？”
邬三恭敬地一笑：“世子爷，小公子还小，总有一天他会懂的。”
潘蓉轻轻摸了摸潘璟的头，叹了口气：“是呀，他还小，小得想哭就能哭，想笑就能笑。”他探臂把潘璟抱起来，朝刘畅走过去，道：“子舒，算了吧。”
刘畅回头，见蒋长扬不在一旁，很容易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很干脆地说：“我马上就走。”
潘蓉微皱眉头：“这个时候你能去哪里？”
刘畅淡淡地道：“只要有钱，可以投宿的地方多的是。”他还不至于沦落到要靠旁人求情，死皮赖脸地赖在人家里的地步。离了这里，正好四处去走走看看。
潘蓉沉默片刻，难得正经地道：“子舒，听我的，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还是算了吧。你想想咱们说过的话，别惹他，好么？”
他才不怕他。刘畅抿紧嘴唇，不回答潘蓉的话，只道：“我先走了，回城后记得去找我。”看戏的人已经走了，没有必要再演下去，他叫秋实起身，朝邬三点了点头，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去。
邬三大声吩咐人给刘畅牵马出来，秋实胆怯地看了邬三一眼，不晓得邬三晓得以后会不会真的让人把自己扔进黄渠里面去喂鱼？但邬三根本没多看他一眼。
又走了一个。潘蓉摸着下巴想，他其实也该很生气地像蒋长扬一样表示，欺辱他的朋友就是欺辱他，然后很有气质地跟着刘畅一起走掉，但是他知道他不能。所以他只好回过头去看着邬三笑：“今天的菜不错，听成风说都是你一手采买的？”
太阳刚被远处的群山湮没了最后一点影子，长庚星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一眨一眨的，仿佛是在笑他被人不留情面地赶了出来，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无辜的，要成事就必须付出代价。刘畅把自己的披风扔给一吹到晚风就忍不住打了个响亮喷嚏的秋实：“做得不错，回去后自己去找总管，就说我说的，每个月给你增加一缗钱的月例。再做两身好衣裳。”
秋实紧紧地抱着刘畅那件带着名贵熏香味的织锦披风，感激涕零地道：“公子，现在咱们去哪里呢？不如找个庄子吧？一般庄户人家只怕是脏得很，不好住。”
刘畅抬眼看向周围被收割一空的稻田，还有前方蜿蜒的路，放马慢行，低声道：“一直沿着路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秋实在一旁看着他，觉得公子其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蒋长扬放马狂奔，没有跑多少时候就看到了前面放马缓行的牡丹主仆三人。牡丹坐姿优美地坐在枣红色的马背上，黑色发髻间双股金钗在暮光里闪闪发亮，越发显得发髻漆黑，苗条结实的腰肢随着马儿的动作很有规律地晃动，她走得不快不慢，偶尔还会和封大娘、恕儿交谈。
蒋长扬加快速度追上去，前面三人听到马蹄声，都回过头来看向他。蒋长扬小心地打量牡丹的表情，她望着他微笑，勒住了马停下来等他，看上去很正常，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于是他回了她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精确无误地在离牡丹一个马头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丹娘，怎么不说一声就走了？”
牡丹笑道：“见你忙着呢，不好打扰，所以请托邬总管替我转达谢意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蒋长扬觉得牡丹这句话很不顺耳，笑容也有些不一样。但他挑不出毛病来，他有些无措地看着她：“我送你们回去。”
牡丹笑道：“不必啦，天色还早，这里离芳园也不远，附近的庄户都认识我们，安全得很。你庄子里有客人，丢下他们不好，还是赶紧回去吧。”
蒋长扬直觉牡丹很不高兴，便皱起眉头看着她，直截了当地道：“我听邬三说，刘畅的小厮做了不得体的事情？”
牡丹微微一笑：“他有点无礼，所以被封大娘扔到你家河沟里去了，给你添麻烦了吧。”
“没有。”蒋长扬摇头：“你明天还会过来么？明天你不会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人。”
牡丹笑道：“我接下来几天都会很忙，工程紧得很，要做的事情很多。还有李师傅那里，也要挑几个机灵的小厮过去跟着他学学。”说到这里，她真诚地感谢他：“李师傅很不错，就是我想找的那种人，谢谢你。”
她越感谢他，蒋长扬脸上的笑容就越僵硬，他沉默片刻，固执地道：“我送你们回去。”
牡丹看了看他的神情，没有表示反对，拨转马头继续往前慢行。
路很短，很快就到了，又似乎很长，因为他们找不到话说，只能是沉默。一个是不想说，一个是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芳园的大门出现在视线里，牡丹回头望着蒋长扬笑道：“你先回去吧，我这里安全无虞了。你有客人要招待，我就不请你进去了。”
蒋长扬点点头，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丹娘，我们还是朋友么？”
牡丹睁大了眼睛，眼珠黑白分明，眼神中微微带了点惊讶和无辜：“当然是啊。怎么了？”
看到她的神情，蒋长扬很失望，她是不会把今天的事情说给他听了，虽然可以从另外的渠道去知道，他更希望她会亲自告诉他，但明显不可能。一切都仿佛又退回了原点，他想跟她说，其实他一点都不在乎刘畅说的那些话，他自己有眼睛，有耳朵。但他和她远远还没到那个地步，就如同今日，他想表达他的关心和好意，却只能在那个合适的范围内。因此他此刻也只能是有些颓然地干笑：“那就好，你进去吧。”
“你路上小心啊。”牡丹微笑着和他摆了摆手，一夹马腹朝芳园冲了过去，封大娘和恕儿紧随其后，很快就消失在芳园被柳树环围起来的围墙后。
蒋长扬拨转马头，折身往后。路上遇到几个庄户，都和他打招呼，他一一和他们招呼过来，心不在焉地看着前面泛白的路。天色越来越朦胧，前方出现了两个小黑点，然后慢慢变大，他认出那是刘畅主仆俩。
刘畅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蒋长扬。蒋长扬腰板挺直地坐在高大健美的紫骝马上，一手持缰，一手以一种熟稔的，看似随意其实却很牢靠的姿势握着马鞭，目光沉沉地从对面看过来，与他的目光从半空中相撞。这里没有女人，也没有共同的朋友，所以两个人都没打算退让。
两个人对视的时间有些久，谁都没眨眼皮。刘畅觉得眼睛有些酸，眼皮在抽搐，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合拢去，他告诉自己他不能输，他的眼睛会酸，蒋长扬也会酸，他使劲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蒋长扬。
蒋长扬并没有刻意让目光变得更凶狠，也没有让使劲瞪眼睛，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刘畅。刘畅穿戴得一如既往的华丽精致，高头大马，锦绣华鞍，站在某处周围二十步以内都是香的，身边跟着狡诈胆小的小厮，与这京中任何一家权贵的子弟没什么大差别，唯一的差别是，他曾经是牡丹的前夫，是个当众欺辱自己的发妻，将自己的发妻逼入绝境，又啰啰嗦嗦纠缠不休的恶毒小人。他幼稚又可笑，可悲而自私，配不上牡丹，除了冲喜他一无是处。蒋长扬给刘畅下了定论。
秋实小心翼翼地缩在一旁，鼻腔总是发痒，他想打喷嚏，但是又不敢打，忍了好几次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来得如此突如其来，又如此响亮，刘畅苦苦支撑的眼皮被吓得一跳，就再也收不回来，他先眨眼睛了！刘畅神经质地从蒋长扬黑黑的眼里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笑意，不由恨得要死，都是怪秋实这厮！他忍了好几忍才没一鞭子抽到秋实身上去，而是及时堆起一个笑容来掩盖尴尬：“成风兄这是从哪里来？”
蒋长扬漾起一个淡淡的笑：“子舒兄这是往哪里去？”
他现在不是蒋长扬的客人，也没有夹在中间为难的潘蓉，他可以为所欲为，刘畅觉得自己更笑得自然点了：“随便走走。”
蒋长扬也道：“我也是随便走走。”
明明是去追何牡丹了！刘畅不甘心且忿忿地往他来的方向扫了一眼，主动邀请他：“既然都是随便走走，一个人独行未免太寂寞，不如结伴而行？”
蒋长扬颔首道：“我正有此意。”
他们并马顺着土路前行，马蹄声敲击在硬泥地上，发出有点沉闷的“哒哒”声。也许是有意的，也许是无意的，但他们的腰身都比平时挺得更直。
刘畅生气地发现，他好像没蒋长扬高，也没他壮……不过是一个只会骑马砍人的鲁夫罢了！长得高壮做什么？牛还更壮呢。精通六艺才是值得称道的。刘畅暗自咒骂了一声，又顺便找了找心理平衡，习惯性地堆了一个笑：“我前段时间见过朱国公，他老人家曾经向我问起过成风兄。他很关心你呢。”
蒋长扬淡淡地“哦”了一声，再无下文。
刘畅继续道：“令弟二郎也曾与我们一起喝过酒，他文采不错，也挺有血性的，还很讲义气，有其父其兄之风。”
蒋长扬又“嗯”了一声。
刘畅不急不恼，笑容越发灿烂：“我听到一个消息，要先在这里恭喜成风兄了。”
蒋长扬总算是多说了几个字：“喜从何来？”
刘畅侧身看着他，笑眯眯地道：“听说朱国公向圣上上表，请封成风兄为世子，待他百年之后承爵，还请赐名门望族的女儿为世子夫人。这不是大喜是什么？双喜临门呢。”
蒋长扬算是明白秋实和牡丹说过什么了。他侧首望着刘畅，认真地道：“刘寺丞的小道消息真多。这消息从何而来？可靠性有几分？”
刘畅收起了笑意：“蒋兄难道不知此事？我只想好心地提醒一下蒋兄，男儿前程当自重，不要自毁前程。”
蒋长扬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敝人的前途无需刘寺丞操心，刘寺丞只管操劳好自家的前途就好！你还有话么？”
刘畅当然还有，“听闻你是个忠义之人，虽然说我和丹娘现下已经和离，但我还是希望她能平安度过下半生，她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可受不得气……”
他话未说完，“离她远点儿！”蒋长扬一声断喝，鞭子直指他的面门：“如果你还算个男人，就离她远点儿！”

第一百三十章 你是怎么想的
这就急了？刘畅惬意地拨开蒋长扬的马鞭：“何必呢，蒋兄，我不过是好心说出一个事实罢了，你就算是不领情也不用这样粗鲁无礼吧。”粗鲁无礼才是他想对蒋长扬说的话。
蒋长扬收回鞭子，拨拨马头，贴近了看着刘畅微微一笑：“粗鲁无礼？”他猛地挥出一拳，重重打在刘畅左边的脸上，“我就粗鲁无礼了怎么样？打的就是你这不知所谓的小人！”
刘畅不防他说动手就动手，根本来不及闪避，正觉眼前金星直冒，耳朵嗡嗡作响，紧接着右边又挨了一拳。
无耻的小人，他竟然偷袭他！刘畅差点没一头栽下去，牢牢抱住马脖子才算坐稳了。
“别打了！”秋实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下来，扑过来抱住刘畅的腿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公子，公子，你怎样？”
“闭嘴！”刘畅晃了晃脑袋，看到眼前的人影变成了好几个，他徒劳地伸手去揪蒋长扬，蒋长扬却早已拨马退开，站在一旁看着他，唇角含了一丝得意的笑：“还能骂人，看来死不了。”
刘畅愤恨得无以复加，他死死地瞪着蒋长扬：“蒋长扬！你这个卑鄙的小人，你竟敢偷袭我。有本事正大光明地和我打。”
蒋长扬淡淡地道：“刘畅，这叫教训。先前我和你讲道理了，可你不和我讲，可见不是对谁都能讲道理的。你听好，既然你已和丹娘和离，就留着你的好心去伺候你的郡主。丹娘的事也好，我的事也好，轮不到你来置喙！下次你再多管闲事，再多嘴，我不介意再教训你一回。”
“你算什么东西，也轮得到你来教训我？”刘畅按上了腰间的剑。蒋长扬冷睨着他，讥讽地弯起唇角：“你还是省省吧！我的刀可不是用来宰马的，是宰人的。”
刘畅一下子想起了那日在宁王庄子上，那匹被他当众用短剑宰杀的，把清华摔下背的马。巨大的耻辱感让他的脸色顿时变得雪白，他紧紧咬住了牙齿，才没有让牙齿颤抖出声。他握紧了剑柄，想抽出来往蒋长扬的身上砍过去，但他很清楚他不是蒋长扬的对手。他的手在剑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他告诉自己，忍吧，忍吧，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于是他抬起眼来看着蒋长扬：“你没什么好值得在我面前炫耀的，你不过就是比我身高体壮，然后在军中的时间比较长而已，若我似你这般，我也能，说不定比你还好。”
蒋长扬直视着他：“的确是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我不过是以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丹娘也不过是个弱女子，你又有什么好值得在她面前夸耀的？我替你脸红。”
刘畅抿紧了唇，固执地看着蒋长扬。
蒋长扬轻轻磕了磕马腹，与他对视着，慢吞吞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刘畅低声道：“我们拭目以待，看你将来会落到什么样的下场。”
蒋长扬回头望着他自信地一笑：“我怕你会气死掉。”
邬三站在青石砖场地上等蒋长扬，一看到他进来就迎上去：“刘畅走了，公子有没有追上何娘子？”
蒋长扬将事情经过捡要紧的说了一遍，隐过了打刘畅两拳的事情。邬三沉默片刻，道：“只怕经过此事，何娘子会避着公子了。您是怎么想的？可拿定主意了？”
蒋长扬没有说话，二人一直进了中门，他才道：“我前几天给夫人写过一封信，你明日送出去。”
果然是这样，邬三在蒋长扬十三岁时便跟着他，对他的脾性也是了解的，他不是那种轻浮的人，他如果没有那个意思，没有拿定主意，是不会几次三番主动去找牡丹的。邬三低头算了一下，“如今已然深秋，要收到夫人的回信，只怕是明年春天的事情了。小人斗胆猜测，夫人那里约莫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但若是，将来夫人许了，这边又黄了，怎么办？还有国公爷那里，不管怎样，你始终姓蒋……这一关怕是有点难过，还得防着有人捣乱做手脚。不如先把这里定了，再一举成事。”
蒋长扬想到牡丹先前谢他的样子，有些闷闷不乐：“我心里有数。要先定下她这里只怕是有些难，先别说何家不会光凭我一张口就应下，她也不可能随便就信了我。即便是能成，再去准备也伤人，还不如两头并进。将来她这里实在不成……”他默了一默，“实在不成大不了让人笑话我一回罢了。”说到这里，他有些不确定起来，只觉得越发烦躁。
邬三笑道：“那小人就着手去办，等忙过这段时间，您有空的时候还是应该多往何家铺子里走走才是。对了，潘世子在书房等您呢。说是要找您下棋。”
蒋长扬踏入书房，只见潘蓉闲闲地披了件青色绫子夹袍，半歪在榻上，对着半局残棋冥思苦想，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抬头，而是拿着一颗棋子比划过来比划过去，半晌落不下。
蒋长扬走到他对面坐下，不客气地道：“你的棋艺什么时候这样厉害了？这半局残棋就连和尚都破解不开。”
潘蓉皱眉道：“别吵，别吵，刚才我差点就想通了。”
蒋长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一饮而尽：“那恭喜你了，我试过几回，反正我是暂时无法的。”
潘蓉抬起眼来看他：“你确定你无法解开？”
蒋长扬道：“那是自然。”
潘蓉将手里的棋子随意往棋盘上一扔，将棋局打乱，拍了拍手，嘻嘻一笑：“那我就悬崖勒马，不浪费精神了。”
蒋长扬觉得他是意有所指，便皱了皱眉头：“我刚才在路上遇到了刘畅，我打了他两拳，以后算是撕破脸了，说给你听，你心里有数，省得以后又拿你哥哥出来说事。”
“好，我不提，我不提。”潘蓉叹了口气：“他又故意惹你了，是不是？”
蒋长扬算是默认。
潘蓉起身在房里踱了几步，道：“我真不明白他，原来视如敝履，弄得要死要活的。现在如愿以偿了，偏又放不下，是魔怔了。还有你，蒋大郎，你是怎么想的？你来真的？我看她也就是皮囊好一点，懂得种牡丹，嫁妆丰厚一点而已。”
蒋长扬很不高兴地道：“我不喜欢你用这种口气说她。”
潘蓉眨了眨眼：“我自来都是这种口气啊。阿馨也喜欢她得紧，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就是奇怪，到底为什么啊？”
蒋长扬沉默片刻，道：“我觉得你应该去做点正事，别总这样无所事事的。”
潘蓉往榻上一倒：“真无趣。就这你都能绕到这来，我敢打赌何牡丹不怎么喜欢你这性格脾气。她肯定是自来对你都是彬彬有礼的是不是？我跟你说，女人对你越有礼，就越是不喜欢你。”他叹了口气，怏怏地道，“就和阿馨对我一样。她俩倒真是一路的。”
蒋长扬不由一阵微恼，他的脾气哪里差了？
潘蓉自顾自地道：“有时候我想，阿馨若肯骂我两句，打我两巴掌还好，她偏不肯，像块冰，怎么逗都没反应。今日还沾你光了，总算得了句骂，让我跟着刘畅滚，我真荣幸。”
蒋长扬听不下去：“你若是肯上进一点，把你那些莺莺燕燕遣了，少做点荒唐事，又何至于？”
潘蓉半晌冷笑：“奇怪了，我又不是我哥，她看不起我，不肯对我好，我为何要对她独一不二？”
蒋长扬看着他认真道：“终有一日，你会后悔的。”
“我经常都在后悔。”潘蓉无所谓地摸了摸刚留起的短髭，“算了，不说这个，糟心。我是要告诉你，先前刘家传出过很多难听话，其中包括何牡丹不会生孩子，只怕到时候都会被翻出来，你得自己有个数。”
蒋长扬隐隐约约听邬三说过一些，但都没放在心上，无所谓地道：“既是讹传，何必在意？”
潘蓉笑道：“讹传？只怕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她的确是没生过孩子，身体不好也是事实，外人不知，但两家的至亲好友可都认得她是半死不活抬进刘家去的，若不是她爹有钱，她还能活在这世上？还有李家，李行之为了她做了那么多事，我们都以为一定能成了的，可为何偏就闹到这个地步？亲戚都不做了。固然李家想攀高枝儿是真的，嫌弃她身子不好不能生，只怕才是最真的吧，那个可是和她家知根知底的人家。出身人品咱不说了，刘尚书家娶得的，你家也娶得。和离守寡再嫁的，当朝官夫人中屈指一数多了去，也没啥稀罕的。但不能生孩子，你爹你娘能同意？她自是不会给人做妾，但若为正妻，以后你便无嫡子，她又凶妒，你还可能绝后，这些你真的都想好了？”
明明知道潘蓉说的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并没有添油加醋，但蒋长扬心里就是很不高兴，皱起眉头道：“讹传就是讹传，谁知道她在刘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刘家不是怎么对她不利就怎么传，她现在身体好着呢。”
这世间，真不重视子嗣的能有几人？就算是他蒋长扬视爵位财富为粪土，他也不想绝后吧？听听这话，典型的外强中干。潘蓉微微冷笑，将一把棋子抓在手里，随意在棋盘上布局：“我话说到这里，你自己去想。不管怎样子嗣可开不得玩笑，否则怎么下功夫娶到她都是在做无用功。”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很挑剔
蒋长扬从书房里出来时已是半夜时分，他无心睡眠，索性就在院子里打拳，一直打到身上出汗，天边微亮，他才就着井里的凉水擦了身，进屋去睡。
不过才睡了一个多时辰，就被窗外低低的说话声吵醒，却是他房里伺候的小厮有源在低声和邬三说他天亮才睡，邬三在问有源可知道是何原因。
蒋长扬翻身坐起，叫道：“邬三，你进来。”
邬三挑帘进来，见他还坐在床上，人也不是那么快活精神，不由微微诧异，却不开口相问，只笑道：“公子，适才白夫人那边传话过来，说是要去芳园，让派个人引路。小的因为不知何娘子是否事先有准备，便先使人去何娘子那里传了信。”
蒋长扬道：“怎么回的话？”
“何娘子使了封大娘过来接人，白夫人、十七娘领了潘小公子已然收拾整齐，吃了早饭就要走。”
蒋长扬皱了皱眉：“怎只是他们三个？其他人呢？我是说，何娘子没顺便邀请潘世子？”她昨日不是还说和他还是朋友么？怎地今日就只请白夫人她们，把他给排除在外了？
其实是想问怎么没请你吧？邬三偷觑着他的脸色，道：“何娘子怎会做这样失礼的事？自是都请了的。只是潘世子还没起身，白夫人也没让喊他。小的想着潘世子在，您也少不得要留下陪他，便没让人来喊您。可要小的去将潘世子叫起？”
“不必了，兴许她们几个女子有私密话要说，我们跟了去倒是没眼色。”蒋长扬的神色略松了一松，下床穿衣：“你领几个人，亲自送白夫人她们过去。”
邬三道：“您不再睡会儿么？今日左右无事。”
蒋长扬一边穿靴子一边道：“左右睡不着，我不如把手里的事情先处理一下。让有源进来伺候我盥洗。”
邬三应了，却不出去，而是亲手打了水来，将帕子拧了递到蒋长扬手里。蒋长扬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接了帕子。
邬三待他洗漱完毕，方道：“公子手上的事情其实都不急，可以缓缓。倒是小的听几个庄户小子说，此地往东前行十里，有片山林，兔子野鸡都肥着呢，公子爷不如与潘世子一起去猎两只来，刚好可以赶上芳园的晚饭，也正好接白夫人她们回来。”
蒋长扬沉默片刻，道：“也好，你去安排。”
邬三本想问他那封信还要不要发出去，静立片刻，又改变了主意，转身自去安排其他事情。
蒋长扬抓起一本书来翻了两页，又烦躁地将书放回了原处，起身去了鹰房。
雨荷和牡丹讲述秦三娘的事情：“去了通善坊，并没有找到颜八郎，连房子都给卖了。卢五公子使人多方打听，才知道一个月以前颜八郎新近娶的妻子与人私通，他又休了妻，之后在平康里与人酒后争风，杀了人，当场就被拿住了，如今正在牢里羁着等死呢。出了这种事，他家中老父觉得无颜见人，便将房子卖了，全家都搬去了外地，颜八郎如今在牢里，连探望的人都没有一个。”
牡丹吸了一口冷气：“那秦三娘呢？有没有问到她的消息？”
雨荷道：“有街坊说半月前曾经在西市的珠宝铺子门口看到过她，说当时她和她的丫鬟穿着绫罗绸缎，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五六个身高体壮的侍从，出手也极为阔绰，不知是交了什么好运。那街坊本想上前去打招呼，但秦三娘的侍从根本不许她靠近，又凶又恶。现在大家都在传秦三娘因祸得福，说要不是颜八郎当初休弃了她，她还交不上现在的好运，还有人羡慕她呢。卢五公子担忧得很，另寻邸店住了下来，又去请托了老爷，打算花大价钱打听她的消息，就生怕她是被什么歹人给骗了去，再不能回头。”
牡丹一时无言。她倒不认为秦三娘会是被什么歹人给骗了去，结合颜家倒的霉，她猜这大概是秦三娘的报复。出手的人有计划，有目的，还有权势，而秦三娘付出的代价很可能就是她自己，美貌就是她的武器，至于能不能回头，只怕根本就不在秦三娘的考虑范围内。
倾尽所有去报复这样一个男人，值得还是值不得？牡丹没有经历过秦三娘的那些事情，也无法体会秦三娘的心情和决心，但她想，她也许会恨，也会想要报复，但她是不会为了这种男人这种事再搭进自己一生的。
不同的人面临同样的事情往往有不同的选择，牡丹也无从去评价秦三娘到底做得对还是不对，她只希望秦三娘这次遇到的这个人能对秦三娘好一点，不至于再如颜八郎那般对待秦三娘。
雨荷没有见过秦三娘，秦三娘对于她来说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外人，和牡丹汇报完毕后她就将秦三娘给丢在了脑后，转而兴致勃勃地问起牡丹来：“丹娘，蒋家的园子建得好么？”
恕儿忙笑道：“就是在湖里筑了个高台，种了好些竹子，引水上去再流下来，其他也没什么稀罕的，也没咱们芳园漂亮，更没咱们芳园大。”边说边偷偷朝雨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别问了。
牡丹淡淡地道：“人家又不靠园子赚钱，只是建给自己看，当然用不着多大。而且他家周围的田地多着呢，不似咱们除了这个园子以外就什么都没有，怎能相比？”
雨荷很敏感地意识到大概是昨日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便朝恕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着自己出去说悄悄话。牡丹惯常晓得她几人的脾性，认得一定是要说昨日的事情，也不管她二人，由得她二人去背后嘀咕，自家继续埋头清算账册。
刚把这个月的开销看完，还没来得及统算数字，宽儿就进来禀告：“丹娘，白夫人她们已经到了大门口。”
“去把英娘和荣娘找来，马上跟我出去接人。”牡丹赶紧整理了衣服头发，起身往外走。林妈妈低声问宽儿：“都来了些什么人？那姓刘的没跟了来吧？”
宽儿道：“没来。就是白夫人、吴娘子和那位小公子。”
林妈妈松了口气：“这样就好。我先前还真怕他跟了来。”
牡丹笑道：“妈妈担心什么？他若真这般不要脸果然跟了来，也不可能就不让他进门。将来芳园是开门做生意的，若是有人包了园子请客，其中就有他，难道就不包了？他自来他的，咱们只管把他当作是阿猫阿狗一般就好。”
林妈妈见牡丹说得没事儿一般，又想起昨日回来后恕儿和她说的那些事，不由又暗暗叹了口气。果然又是高攀了么？她可怜的丹娘。还是找个靠谱点的好，那日那个卢五郎看着就不错，家里也富有，扬州又远，水土也养人，就是不知可曾婚配了？得找雨荷来仔细问问，若是人不错，就要赶紧去和夫人说，早下手为强。就是卢五郎不行，这卢家必然也会有许多出众的子弟。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可到处都是，还愁丹娘嫁不出去？
林妈妈想到这里，心情又好起来，笑眯眯地看着牡丹道：“丹娘说得好，阿猫阿狗他都不如，只把他当做是路旁的牛屎一样。”
牡丹并不知道林妈妈片刻之间又替她做了两个打算，见林妈妈从昨日的愁云惨雾到现在明显心情好转，便也跟着轻松起来：“不相干的人，妈妈爱把他当成什么就当成什么。”
须臾，英娘和荣娘也到了，几人说笑着出去，远远就看见封大娘引了白夫人与吴惜莲进来，白夫人、吴惜莲都是一副东张西望的样子，不时还停下脚步询问封大娘几句。
牡丹有些紧张。纵然这芳园是经过福缘和尚之手设计出来的，但却没有经过白夫人这类型的世家女子们的评判。而这些世家女子们的喜恶风评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左右着世人。就像很多人以为，从宫中流传出来的风尚一定就是最时尚最高雅最好的，哪怕它其实丑得一塌糊涂，也会得到热烈追捧。就算有人持相反意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说出来，只因怕别人笑自己没文化，没眼光。在她心目中芳园固然是那最好的孩子，但就不知道是否能入白夫人和吴惜莲的眼。
牡丹快步上前，与白夫人和吴惜莲见过礼，又将英娘和荣娘介绍给她们认识后，试探道：“我这园子粗陋，只怕入不得你们的眼，让你们见笑。”
吴惜莲今日见了牡丹微微有些不自在，听她提起园子，赶紧笑道：“哪里的话，虽然只是才大概成型，我却觉得很有神韵，也极雅致。水流蜿蜒，亭台楼阁倒也不必说了，这些石头可真是少见，更别说你那些珍稀牡丹。待到两三年之后，草木丰茂，必成名园！”
牡丹能感受到她传递过来的善意和求和之意，便也笑道：“一直就担心不能入你们的眼，听你这样一说，我这颗心总算是放下去一多半了。也别光说好的，提点意见，趁着工匠还在，也好及时补救。”
白夫人笑道：“她把我要说的都说光了，这园子真不错。你就别担心了，等着财源滚滚吧。”
吴惜莲眼神有些古怪地看向白夫人，财源滚滚这样俗的话都能从白夫人口里说出来……但她的嘴却不由自主地道：“嗯，阿馨说得对，丹娘你就别担心了。”
白夫人赞许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丹娘，你不妨引着我们走走看看，只怕以后人多了，就没今日这般清净了呢。”
得到她们的肯定，牡丹的兴致高起来：“如果你们来，我专为你们关一日门，只招待你们又如何？”
吴惜莲今日与昨日很有些不同，待英娘和荣娘很是亲切，引得牡丹几次怀疑她是不是吃错了药。但她对英娘和荣娘好，总比她傲慢讨人嫌的好，因此牡丹在言辞中也就对她更加客气温和。
主人殷勤，客人讨好，又都是年轻女子，气氛比之昨日不知好了多少。一行人一直在园子里绕了将近半个多时辰，方才去了撷芳亭喝茶说话玩耍。
话说到一半，潘璟睡着了，牡丹引了白夫人去客房，留下荣娘和英娘陪伴吴惜莲。白夫人安置妥当潘璟，拉了牡丹在一旁坐下，屏退下人，道：“丹娘，阿莲要我替她向你赔礼道歉。她说她错怪了你，请你别和她计较。她这个人自小被人捧惯了，养成了个直脾气，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其实也没什么恶意，也不是坏人。她不好意思说，叫我替她说。”
难怪得吴惜莲今日那样子，被追着发誓的时候她很讨厌，但知道赔礼道歉还不算太差。牡丹笑道：“她是你的朋友呢，怎会是什么坏人？我只是觉得她有些傲慢无礼，但也没觉得她有什么恶意。既然她道歉，我自然不会再生气。”
白夫人笑道：“就知道你不会太计较。她当时是想着，十九娘是她的族妹，感情自来极好。她不知道这事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自然该要个说法，不然就是对不起十九娘，害了十九娘，却没想到会伤到你。你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威胁要泼她一脸的水，反倒叫她清醒过来，觉得是她自己理亏，上了刘畅的当。她和我说，你好凶，凶死了。”
牡丹笑道：“我可不是威胁她，她逼急了我真敢的。”
白夫人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我也和她说你绝对不是威胁她，你没看她今天和你说话都有点小心翼翼的，随时看你眼色？对了，刘畅昨夜就走了，我听潘蓉说，他被蒋成风打了两拳。他又对你做什么了？”
牡丹的心情微微有些沉重，沉默片刻方将秋实说的话说给白夫人听。
“这刘子舒实在是太过可恶，他就见不得你好。”白夫人轻轻握了握牡丹的手，皱着眉头道：“但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关键是你怎么想？”
牡丹沉声道：“我和他远远还没到那个地步。”他那日固然对她说了他的事情他自己能做主，但他们毕竟并没有挑明，更何况，此一时彼一时。那时王夫人虽与朱国公和离多年，但并没有另外婚配，这个儿子跟着独居的母亲尽孝也说得过去，蒋长扬想娶谁，大概是真能做主的。可现在王夫人马上就要嫁给别人，朱国公肯定不会再允许他跟着王夫人，任由王夫人安排。但母子情份深厚，远远不是这个父亲能比的，要想拉住蒋长扬，承爵倒不一定，但干涉他的婚事却是完全可能的。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其实这种事情关键看男人。比如当年的汾王妃与汾王，如果他果真有意，而且有能力不叫你受委屈，何乐而不为？蒋长扬是个很好的婚配对象，他能护得住你。”
“难道崔夫人刚去，又换个朱国公么？”牡丹苦笑道：“这种事情要讲究缘分的，咱们不提了。”
白夫人愣住，好一歇才伸手摸了摸牡丹的头发。心里却暗自下了决心，如果蒋长扬果然有意，她一定要竭尽全力促成此事。她却不知道，潘蓉在后面给了牡丹重重一击。
牡丹一看白夫人那样子就觉得好笑，怎么从昨日起就个个都用这种眼神看她？仿佛她就是个小可怜虫。她将白夫人的手拉下来，笑道：“阿馨，其实我很挑剔的。我要他护着我，尊重我，不干涉我，不纳妾，不许在外面乱来，还要对我的家人和朋友好。能满足我这个条件的男人估计真不多，他现在看着是好，但不定根本不能满足这些条件，要真到了那个地步，只怕我一开口就给我吓跑了。我还是先看看，说不定会遇到我说的这种人。”
白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算了，那我就不劝你了，免得害你错过这种绝世好男人。这里由碾玉和乳娘看着就好，咱们还是赶紧往前头去，省得阿莲又在那里猜我们是不是故意冷落她。”
二人走至撷芳亭，但见吴惜莲与荣娘、英娘正坐着玩樗蒲，雨荷领了宽儿、恕儿在一旁伺候，甩甩在一旁啃树枝，怪叫，吴惜莲的侍女正与阿桃和英娘、荣娘的小丫鬟在亭下斗草，热闹得很。
吴惜莲想着白夫人大概把她的歉意送到了，便抬起头带了羞意看着牡丹微微一笑，牡丹挨着她坐下：“现在谁赢了？”
荣娘得意洋洋地道：“是我赢了。”
吴惜莲将手里的矢一抛，道：“你们来，我输得最惨了，得转转运才行。”
牡丹与白夫人刚加入战团不久，阿桃就双眼发光地进来道：“蒋公子领了一位公子爷，提着好些野物，带着一对雪白的猎鹰来了！奴婢听工匠们说，那鹰是白兔鹰！现下一大群人在外面围着看那鹰呢。”
荣娘和英娘一听，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在哪里？”
“他们去打猎了么？”牡丹诧异地看向白夫人，白夫人也有些诧异：“我们出门时潘蓉还睡着呢。这附近什么地方能打猎？”
阿桃笑道：“夫人有所不知，这里往前行将近十里路，有片山林，大的野物是没有，但野兔和野鸡什么的都是极多得的。奴婢适才见蒋公子他们拿来的多数还是野兔和野鸡，多半是去了那里。”
吴惜莲笑道：“走，咱们也去瞧瞧。”
牡丹起身道：“你们去看，我去厨房里安排一下晚饭。我这里没有一次招待过这么多贵客，有些不放心呢。”
白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她，领了其他人出去。牡丹倒也不是想特意避开蒋长扬，但如她所说，刚去了一个崔夫人，她不想再来个朱国公。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在她没有确定应该怎么对待蒋长扬之前，尽量减少与他的接触是最妥当的。
蒋长扬和潘蓉今日所获甚丰，但相比较他们拿回来的那堆野兔和野鸡、野鸭子外，众人对那对雪羽紫目金脚的白兔鹰更感兴趣，潘蓉得意洋洋地炫耀介绍，仿佛那对鹰是他自己的一般。蒋长扬这个主人倒被挤到一旁抱着手看热闹，他心不在焉地看着众人，觉得无聊之极。
忽见封大娘出来赶人：“小娘子们都要来看呢，大家伙儿该做什么都去做。”众工匠一哄而散，蒋长扬只觉得心口突然一紧，忍不住就抬眼朝门那儿看过去。
但见白夫人、吴惜莲、荣娘、英娘等人依次而出，每看到出来一个人，他的心都忍不住跳一下，但最后终是失望，直到最后一个丫鬟走出来，也没看见牡丹的身影。客人来了，她倒避到一旁去么？难道还打算就这样慢慢和他撇清了？蒋长扬突然非常生气，只觉得从昨夜起就一直聚集在心中的忐忑不安不确定，不舒服全都搅在了一起，让他恨不得立即爆发出来。
他冲动地问在一旁踮着脚看热闹的阿桃：“你家娘子呢？”
阿桃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两只美丽的鹰身上，也没看到底是谁问她话，头也不回地道：“去厨房安排晚饭了。”
蒋长扬四下扫了一眼，但见众人都在看热闹，潘蓉在忙着显摆，没人注意他，便转身朝着印象中芳园厨房的大体位置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捡了两只活野鸡提在手上，方才昂首挺胸地离开。
牡丹在厨房看过周八娘准备的饭菜，觉得还算满意，算着前面大概差不多了，她此时去正好露个脸，尽主人的责任和义务，将新来的两位客人一起请了后面喝茶玩耍等晚饭。便带了雨荷出了厨房，顺着碎石小道往前面去。
二人绕过一块太湖石，雨荷指着前面道：“丹娘，您看那不是蒋公子么？他这是要往哪里去？”
牡丹抬眼一瞧，果见蒋长扬提着两只尾巴极长的野鸡，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很是不好看。转眼他就看到了她，他停了下来，皱着眉头看着她，紧紧抿着嘴，没有如同往日那般对着她笑。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听从本心
看这样子似乎是在生气呢。牡丹仔细想了一下，她好像没得罪过他，那么就是别人招惹了他。是和潘蓉生气了？还是芳园里谁不懂规矩冒犯了他？牡丹一边思索蒋长扬生气的原因，一边笑道：“蒋成风，你这是要去哪里？这是去厨房的路。”她弯腰认真看了看他手里那两只野鸡，笑道：“哟，还是活的，是用罝网捕的？你不会是要去厨房放生吧？”
蒋长扬看到牡丹笑得眉眼弯弯，还有心情和他说笑，不由越发生气。他想起潘蓉昨夜和他说的话来，这女人越是对你彬彬有礼，越是说明她对你不感兴趣，没把你放在心上。刘畅昨日在中间使了那种坏，她但凡对他有点心思，都不会如同现在这样笑得开心。还有刘家那样欺负她，传出那种几乎可以说是毁了她的恶毒话，她竟然半点都不急，她到底在想什么？有什么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只怕只有她的家人，还有她这芳园和她那满园子的牡丹花吧？
蒋长扬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没意思。枉自他昨夜几乎没睡，一直就在想她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假的倒好办，如果是真的又该怎么办？他自然知道子嗣是大事，也知道母亲早就想抱孙子的心情，也想将来娇妻稚子，和乐美满。可是如果两者难以两全，他又该怎么办？
他想起当年他长大成人后，母子偶尔闲谈，他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那么坚决地离开那个人，轻易就抛弃了过往的一切。母亲说其实下这个决心很不容易，但是她的眼里实在容不下，也骗不了自己的心，所以必须离开，懦夫才会故意欺骗自己的心。她听从的不是命运，而是她的本心。
什么都可以欺骗，就是不能欺骗自己的心。假如他的眼睛的确十分喜欢看到她，假如他的心的确只会因她而激动，假如别人真的不能给他这种感觉，而他又真的不能离开这种感觉，那么他便要接受现实，听从本心。于是他听了邬三的建议——打了猎后来这里见牡丹，他想他再见到牡丹的时候，他就会知道他的本心是什么了。
他打猎的时候，他试着幻想，他与牡丹其实只是袁十九那样的朋友，而他另外有个妻子在家里等他。但他每次幻想家里那个妻子，都是牡丹的眉眼，都是牡丹的笑容。看到芳园的大门，他想第一眼看到的人是牡丹，看到女人们鱼贯而出，她不在其中，意识到她是在避开他，那一刻的怒气让他明白，他的心的确是想要她，他必须试试。
他听从他的心，但她根本不知道，而且她大概也不在意。蒋长扬难过的看着笑容灿烂的牡丹，他算是明白潘蓉那话了，宁愿她生气。假如牡丹为了刘畅昨天那话生气，难过，那说明她好歹对他还有点想法，假如她不生气，不难过，那就是对他根本没想法，她根本不在乎。他乱七八糟地想着，胡乱猜测，想得他脑子里一团浆糊，甚至不知该怎么回答牡丹的话才好。
要让这团浆糊变得清爽，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问牡丹一句他想问的话，然后所有的困扰就都会迎刃而解。可是问她这句话，怎么这么难呢？如果他知道，她其实对他还是有点心思的，那么他开这个口就不难……他抓紧了手里绑着野鸡的绳子，回想起之前他去何家，要走之时，牡丹从里面冲出来告诉他，让他来这里选花，假如她真的对他那么客气，她本可以让她的父兄或者下人去告诉他……还有之前她对着他红过脸，害过羞，虽然也许她自己都没发现，但他的确是看到了，他非常喜欢那种感觉。
他再一次告诉自己，他必须试一试。
他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一旁的牡丹见蒋长扬不回答自己的话，只是皱着眉头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自己，仿佛越来越生气的样子，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下去。她低咳了一声，清清嗓子，微微把脸侧开，强笑道：“你怎么不说话？你这样瞪着我做什么？”
“我没瞪着你。我是在想事情。”蒋长扬终于眨了眨眼睛，把手里的野鸡高高举起来，“你刚才说什么？我要去厨房放生？是这样说的吧？”
野鸡被缚住了翅膀，绑住了脚，被人提在半空中，炸着毛拼命地乱蹬，扑起一层呛鼻的细灰，提着它们的人神色莫测，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牡丹忙笑道：“和你开玩笑的。”
蒋长扬却认真道：“不知送它们去轮回，算不算另一种放生？”
神色终于正常了点。牡丹严肃认真地回答他：“假如它们做野鸡厌烦了，想重新投胎做人的话，那就算。”
蒋长扬将野鸡往雨荷面前一递，不容置疑地道：“那你送它们去厨房放生。”
雨荷看向牡丹，犹豫不决，牡丹示意她按蒋长扬说的办。到现在她已经知道，他提了这两只野鸡过来，绝对不是只为了送这两只鸡去轮回的，而是特意来找她的。
见雨荷提了野鸡走开，牡丹脸上堆了笑，继续往前走：“听阿桃说，你和潘世子今日猎到了许多野物？你还带了对白兔鹰来？非常漂亮？”
“嗯。”蒋长扬应一声，紧跟在她身后，迅速转入正题：“昨天我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刘畅，我打了他两拳。”
牡丹斟字酌句地道：“我先前听白夫人说过了。他这个人呢，总爱找事儿，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不理睬他，他自然就得瑟不起来。”
蒋长扬侧头看着牡丹，但见牡丹浓密卷翘的睫毛微微颤着，脸上的神色一派平和，并没有什么特别愤慨或是激动的神色，她既没有因为他打了刘畅而感到惊奇，也没有为他提起此事而不安。她似乎是有备而来，这不是个好现象。他默了默，决定直接点：“昨日秋实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说的那个话，其实……”
他说的那个话，其实和她没有关系。牡丹忍不住打断他的话：“其实刘畅这个人就是这样，最喜欢胡乱猜测，胡乱使坏，你不必在意……”
“丹娘。”蒋长扬打断她的话，注视着她的眼睛，严肃地道：“假如有人到处说你的坏话，恶毒的想置你于死地，试图害你一辈子，你在意么？”
牡丹沉默片刻，轻轻道：“我当然在意，说不在意，那是骗人的。但是也要看是些什么，就比如说有些我是不能原谅的，非得争个明白不可。可是有些呢，就没必要非得去争了，事实就是事实，什么也无法改变。所以说坏话和谣言也分很多种，得区别对待，该在意的才在意。”
“那么什么才是你在意的？”蒋长扬不等她回答，径自道：“刘畅说的那个话就是我在意的。也许你不在意，但我很在意。”
又绕回了那句话。牡丹有些心烦，看着他紧抿的唇强笑道：“那话原也没什么，还不至于置你于死地，你不必如此在意。但是打也打过了，你以后必须得小心，他可是很记仇的。”她几乎是用半央求的口吻道：“不提这个，讲讲你们今天去打猎的那个地方吧？好玩么？”
蒋长扬把她的神色变幻尽数收入眼底，又见她几次打断自己的话头，心里有了点数。他敏锐地意识到，她并不是真的不在意，其实她恰恰就是在意了，所以才不想自己提这件事。这个认知让他有些雀跃，他忍不住低低地喊了一声：“丹娘。”
牡丹有些不自在，微微把眼睛侧开：“嗯？”
蒋长扬见她不自在看在，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底气也足了许多，道：“打猎不好玩，最起码我觉得不好玩。我一直在想事，心情很不好。”
牡丹没有吭气，静待下文。
蒋长扬追着她问：“你不问我在想什么？”
牡丹叹了口气：“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关于你的很多事，但是以后我不会再提起了，只要你肯，我就会去做。蒋长扬停下脚步，挡在牡丹面前缓慢而认真地道：“就算是有些事真的会发生，我也不会接受，如果我不想要，没有任何人能强迫我。”
这是间接的表达？牡丹一时无言。他出现在她面前，总提起那件事，她几番阻挡没有挡住，她就有了心理准备，此时说不上惊愕，也没有慌乱，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她觉得她的头脑有些混乱，想了很久，她才让自己涌现出一个笑容：“是的，听说你惯常很有主见。瞧，这就是我说的不必在意的谣言。”
她笑起来很好看，但这个笑容很艰难。蒋长扬想到关于她的那些流言，想到她遇到的那些事，想到她将来可能遇到的艰难，他突然很难受，他觉得她总这样笑，脸一定会酸。他轻轻道：“丹娘，你才十七岁，没有必要这么累。当着我的时候，假如你不想笑，就不用笑。假如你不想说话，就不必说。其他的我暂时做不到，但我希望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能自在一点。”
牡丹一愣，随即鼻子控制不住的一酸。

第一百三十三章 你等着瞧
牡丹侧开脸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忽略鼻酸的感觉。他的示意，她能听得懂，但并没有任何实际意义。要她为了他几句话就踏出一大步，她做不到，尽管她的心在想。
他和她起点不同，所处的位置也不同。
他此时可能觉得得到她的心是最重要的，其他所有外在因素都可以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内，就算是他考虑到了，他也会很有信心地认为一定能解决。但她没有他这样的信心和实力，她很清楚她的立场和生存环境，追求自在，可是成日张张惶惶的，她又怎么能自在得起来？爱情很重要，但绝对不是生活的全部，和李荇类似的事情不该再发生一次，就算是她的心不听她的话，她仍然可以管住自己的人。
牡丹回头看着蒋长扬：“有些时候我的确是觉得有点累。但多数时候我远比你们都以为的更快活。刘家的事情、李家的事情，大概都是你们同情我，觉得我可怜的基础和来源，可实际上，他们之于我，不过就是昨天下过的一场雨。也许曾经形成了水灾，弄脏了弄坏了一些东西，但我还在，我的家还在。相比同情，我更需要尊敬。我并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可走，我还可以做很多事。”
虽然不知道她说这些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她说的的确没有错。他是同情她，但他更喜欢她面对困境时积极努力的样子。蒋长扬使劲点头，表示赞同：“你说得很对。就是要这样才好。不过嫁了人也可以很好，关键是看嫁给什么人。”
牡丹有些无奈，他到底懂不懂她要表达什么？好吧，是她说得太隐晦，比他还隐晦。她沉默片刻，破釜沉舟地说：“实际上，蒋长扬，你的有些行为，远远超出了正常朋友的范围，就是这个最让我不自在。假如你真的希望我自在一点，以后就不要再迫着我说我不想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你年龄不小，想必经过的事情也不少，而我则是和离过的，大家都不是少不更事的人，应该清楚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最适当。我不会和所谓的朋友总这样含含糊糊的纠缠，也不想要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发生一次，那样才是真正的累。”
蒋长扬没有想到他的一番真心表白会引得她说出这样一席冷酷的话。她凭什么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提高声音道：“你说什么？我让你不自在？我强迫你？我这个所谓的朋友含含糊糊的纠缠你？是我让你累？”
“就是这样。”牡丹毫不迟疑地点头，转身就走：“之前你帮我的忙，我真心感激你，也不会忘记。开始说做朋友的时候，我很轻松，但是现在你真让我觉得不自在，不舒服。我要和你做的朋友不是这种朋友，我玩不起。”
玩？她把他当成什么人了？这话说得，好像他从始至终就是为了算计她一样，他就是个厚脸皮的，居心不良的坏坯。还走得这样干净利落，好像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看着牡丹走得飞快的样子，蒋长扬只觉从未有过的愤恨，他一片好心被她当成了驴肝肺，踩在地上毫不容情的践踏……他不假思索地撩开步子，三两步追上牡丹，将她堵住，阴沉着脸道：“何牡丹！你给我说清楚！我把你怎么了？”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要吃人一般，牡丹有些心虚，后退一步，外强中干地抬眼瞪着他：“说什么？要说的我都说清楚了。你看，你看，你又强迫我了。是不是你们男人都以为，帮了女人的忙就有这种权力了？”
强词夺理，忘恩负义，蒋长扬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恨过一个人，他紧抿着嘴唇，恨恨地瞪着牡丹，一言不发。
牡丹觉得他的眼睛里似乎闪着绿光。因为太过紧张，她的牙齿有些发颤，她索性咬紧了牙，挺直了背脊，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如果他真要从她这里得到答案，如果今天就必须把这件事彻底解决掉，那么，就这样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最好。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经受不住打击，赶紧掉头走吧！
但她惊异地发现，蒋长扬脸部的线条竟然慢慢柔和下来，眼里也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抬着下巴，挑衅地看着她：“何牡丹，你不就是怕么？何至于如此！”
牡丹歪了歪嘴角：“我怕什么？”
蒋长扬淡淡地道：“你怕什么你自己最清楚。我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被激得血冲上头，掉头就走的人。你不如换种方式和我好好说，可能效果更好。”当一个人的表现与平日的性情出现严重反差的时候，很可能这个人的内心此时一片混乱。她若是不在乎，若是不在意，若是没感觉，她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可恶？她本可以用很温和的方式很委婉地拒绝他，但她却采用了这样激烈的方式，这说明了什么？蒋长扬超强的自信心令他以一种不同寻常的眼光去看待牡丹强硬的拒绝背后所隐藏的东西。
牡丹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当然怕，虽然我的名声已经被人坏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是觉得名声最重要。我也招惹不起权贵，我没有一腔热血，不顾一切的本钱。”
蒋长扬看着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一定不会让你为难的。”
牡丹听到这句话，突然有些怅然若失。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反射性地道：“谢谢。其实你是个好人，我那些难听话你别放在心上。”
好人？蒋长扬扫了牡丹一眼，突然提步用力从她身边挤过去。牡丹不防，被他挤得一个趔趄，晃了两晃，差点摔下去，揪着他的衣角才站稳。蒋长扬及时站住，斜了她的手一眼：“你揪我做什么？不怕坏了你的名声？”
算了，给他出出气，我忍。牡丹忍气吞声地缩回手，小媳妇似地站着：“我不是故意的。你刚才差点把我撞倒了。”
蒋长扬忍住笑，淡淡地道：“我的话没说完。你听好了，其实从另外一个方面来看，你先前说那些难听话，还可以视为另一个意思。”他缓慢而清晰地道：“不愿意含含糊糊的纠缠，不愿意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那么就是说，你不满意我现在的行为方式。我应该换另一种让你满意的方式，那你怎样才满意？”
牡丹皱起眉头看着面前的男人，觉得他与她印象中的那个蒋长扬比起来实在是很陌生。
蒋长扬看着牡丹呆呆望着自己的样子，越看越满意：“算了，你不必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给我母亲写了信，一旦准备妥当就来提亲，在此之前我会妥善处理，绝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困扰，你还怕不怕？”
这是孙悟空的筋斗云，瞬间一万八千里。牡丹先前有些发傻，随即沉了脸不语。
蒋长扬见她阴沉了脸不说话，强大的自信心与强大的自尊心顿时又起了冲突。他扫了周围一眼，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于是他抬起下巴，提高声音：“你还是不愿意？你看不上我？我哪里不好？”
牡丹道：“我……”
蒋长扬却又不想听她后面说什么，他摆了摆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等着瞧，就这样了。”言罢大步往前，快速消失在石头花木背后。
牡丹看着天边的晚霞，长长叹了口气。这什么人啊，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也不是一般的霸道。
雨荷提着两只野鸡从一块石头后跳出来，一把扯住牡丹的袖子，笑得欢天喜地：“丹娘，丹娘。如果他真的做得到，那该有多好？”
牡丹无精打采地看着脚旁的菖蒲，道：“你都听见了？”
雨荷连连点头：“奴婢怕他藏了坏心。也怕周围会有不知数的人撞过来。”
难怪得就一直没人过来。牡丹举了举手：“算了，功过相抵，不追究你偷听偷看了。赶紧把鸡送到厨房去，耽搁的时间太久了。”
雨荷笑道：“哪里会专就等着吃这两只鸡，早就有人送去做着了的。丹娘，现在您准备怎么办？”
牡丹忧郁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不是要我等着瞧么？除了等着我还能做什么？这件事你不能说出去，包括你娘和林妈妈都不能说。以后，他若是再来，平常待之，不能给人留下任何话柄。”除了这样，她实在是想不出还有其他的什么办法。
雨荷忙道：“知道了。您赶紧往前头去，奴婢把鸡送去厨房。”
牡丹点点头，步履沉重的往前走去。她很矛盾，很害怕，也很纠结，但是，她的心也在偷偷的唱歌。
蒋长扬悄无声息地回到外面，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白夫人她们都不在，只剩潘蓉领着几个小厮随从在那里玩鹰，见他走过来，潘蓉道：“你到哪里去了？到处找你不到。”
蒋长扬若无其事地道：“我去解手，走迷了路。”
潘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将嘴紧紧抿着，俨然还是白天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便回过头不再多问，转而抱怨：“什么时候才开饭？饿死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越人歌
酒酣耳热，潘蓉醉眼蒙眬地问牡丹：“丹娘，你家这里可有什么乐器？”
牡丹摇头：“没有。”对于乐器歌舞来说，她从来只带了耳朵和眼睛，不曾带了手。
潘蓉失望地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建议：“将来你这芳园还得养几个技艺精湛的歌舞伎才是。”
牡丹只是笑而不语，白夫人皱着眉头道：“若是丹娘是个男子倒也罢了，她是个女子，不用弄得这么复杂。”
“我就是那么一说，听不听还在她。生意上的事情我原本也不懂。”潘蓉刚开口就被白夫人顶，深感无趣，皱眉一口气喝了一大杯酒，看着蒋长扬道：“成风，你吹叶笛来听，我唱歌给大家听。咱们自娱自乐。”
蒋长扬悄悄看了牡丹一眼，见牡丹只顾低着头和白夫人说话，仿佛根本没听见潘蓉的话，也并不想听他吹叶笛，心头有些不是滋味，便有些不情愿。
可耐不住潘蓉央求，英娘和荣娘在一旁起哄，吴惜莲也道：“我给你们击节助兴。”
她越不想听，他越要让她听。蒋长扬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潘蓉赶紧使人去摘竹叶，又和众人夸口：“你们不知，成风他从小吹叶笛就吹得极好，那时候我们……”他略缓了一缓，瞟了白夫人一眼，继续道：“我们经常一起玩耍的一群人中，谁也没他吹得好，谁也没我唱歌唱得好，今日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少倾，阿桃摘来了竹叶，蒋长扬挑了两片，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潘蓉笑道：“成风，你吹得不错嘛，比以前还要好。我也唱唱，你听听我退步没有。”
他清了清嗓子，皱眉阖目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一出，除了蒋长扬以外，众人皆惊。潘蓉的歌声和他的样子十分不搭调。他本长得眉清目秀，装扮得光鲜亮丽，却有一把十分有魅力，略带苍凉嘶哑的好嗓子，且十分投入，唱得愁肠百结，婉转凄凉。
吴惜莲听得忘记了击节，牡丹感叹的同时，却看到蒋长扬皱起了眉头，表情有些不安，不时偷偷看一眼白夫人。牡丹看过去，但见白夫人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垂眸看着面前的酒杯，手指用力地握着筷子，骨节泛白。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潘蓉唱了一遍又唱第二遍，清脆的杯子破裂声音打断了他的歌声，却是蒋长扬起身带翻了杯子，沉声道：“时辰不早了，二郎我们该回去了。”
潘蓉这才仿佛从梦中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眼里有泪。“是该回去了。”他笑嘻嘻地又灌了一杯酒，借着举袖时偷偷拭了眼角的泪，涎着脸往白夫人身边挨过去：“夫人，为夫唱得好不好？”
白夫人面无表情地道：“唱得极好，好极了。”
他叹了口气：“唱得好也不见你赏个笑，其实还是唱得不好啊。你喜不喜欢？我再给你唱一遍啊，阿馨？”
“你喝醉了，咱们这是在做客。”白夫人抿紧了唇，几欲举手将他挥开，望着碾玉沉声道：“把阿璟抱下去。”
蒋长扬赶紧上前半扶半拖地将潘蓉拉开，低声劝道：“二郎，有孩子们在呢，让孩子们笑话。”
潘蓉靠在蒋长扬肩头上哈哈大笑，斜睨着脸色惨白的白夫人道：“阿馨，阿馨，我又丢你脸了，我这副样子啊，儿子都不能看，看了都会替我害羞。”
蒋长扬忙与邬三将他夹着，使劲往外拖。好一歇众人还能听见他的笑声和问话：“阿馨啊，今早你为何扔下我独自走了？”
事发突然，荣娘和英娘坐在一旁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牡丹忙示意她二人下去，又示意其他人退下。顷刻间，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厅堂里就只剩了牡丹、吴惜莲、白夫人三人。
白夫人直直地坐着，直愣愣地看着面前晃动的烛火，久久不发一言。
牡丹直觉潘蓉唱这首歌绝对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先前潘蓉流泪的那个样子，绝对不是故意做作出来的，蒋长扬的担忧也是确确实实的，白夫人这样子也颇令人担忧。但她却什么都不能问，只能是握住白夫人的手，安慰道：“阿馨，他喝醉了，男人喝醉了都是这个样子的。我还见过比这样更夸张的，他算是好的了，你别生气啦。”
吴惜莲连忙点头：“正是这样，我爹爹和哥哥们喝醉了经常都会发酒疯的。”
牡丹笑道：“正是。原来早上你出门故意不叫他，他这会儿才说出来，已是能忍了。还唱歌给你听，唱得也不错，我就没想到他能唱得这么好。”
白夫人幽幽地叹了口气，苦笑一下，起身准备回去：“我不在意。丹娘，今日承蒙你盛情款待，多谢了。”
牡丹道：“不然，你和十七娘今夜就留宿在芳园？由得他们回去？明日早上再回去好了。”
吴惜莲有些动心，白夫人却坚定地道：“不，他既然喝醉了，我便得去照顾他，不能把他丢给蒋成风。”
牡丹还要再劝，白夫人微微一笑：“丹娘，别替我担心，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当夜无月，芳园外面漆黑一片，牡丹命人打起十多个火把，交给邬三手下的人，以便路上照明。潘蓉醉得一塌糊涂，根本不能骑马，只能是坐了檐子，由四个小厮抬着前行。相比先前他那惊天动地的几声“阿馨。”此时却没了任何动静，静悄悄地蜷在檐子里一动不动。
白夫人沉着脸过去，可看到他那副样子，还是沉着脸让碾玉取了一件披风给他盖上。火把照射下，牡丹看到潘蓉的睫毛轻轻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怔怔地看着白夫人。他感受到牡丹的目光，漠然地看过来，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对夫妇到底是怎么回事？牡丹看着坐在马背上表情冷硬的白夫人，还有在檐子里装睡的潘蓉，百思不得其解。看潘蓉的样子不像是对白夫人无情，白夫人也不是那不知好歹的样子，可为何就到了这个地步？潘蓉不开心，白夫人也不开心，可是又生生绑在一起。
蒋长扬骑着马走过来，大声道：“何娘子，回去吧。有我在呢，就放心好了。”然后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夜深露重，风冷，进去。”不等她回答，他便打马往前，大声吩咐众人把火把打好，小心招呼女眷，又叫抬檐子的人走得稳一点。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大早，碾玉就骑了马过来替白夫人和吴惜莲向牡丹辞别：“世子爷昨夜感了风寒，不能在此久留，已经往城里去了，夫人不能亲自过来道别，让奴婢过来和何娘子致歉。”
牡丹忙道：“不必客气。你们世子爷可是半途感的风寒？可严重？你们夫人还好么？”
碾玉叹了口气，强笑道：“您别担心，不是什么太严重的。世子爷也不是经常这样，通常还算给夫人面子，只是这两日脾气有些怪。过得两日，也就好了。”她顿了顿，忧虑地道：“何娘子，若是您有空，不妨经常找我们夫人一起说说话，请她来玩玩，可以么？昨日奴婢看她在这里玩得挺开心的。”
牡丹自是满口答应：“那是自然。你也替我带句话给你们夫人，还有十七娘，请她们有空时多来玩。我随时欢迎她们。”
碾玉欢喜的道：“奴婢一定将话传到。”
忽忽几日过去，这其间，蒋长扬再未上过门，也没有任何消息传过来。牡丹整日里忙里忙外，往往是白日里忙个不停，夜里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倒觉得日子过得快得不像话。
眼看着就要到回城的日子，牡丹少不得又去种苗园与李花匠好生交流一番，请托他多上点心，看好园子。她看不懂李花匠的多数手势，只能是连猜带蒙，交流很不顺利。她试图用写字的方法与李花匠交流，但李花匠看到她写的字，只是不停地摇头，表示不识字，牡丹无奈之极，急得抓头挠耳。只好又将雨荷留在了芳园看顾。
途经蒋家庄子的时候，牡丹忍不住回头看过去。这一看不要紧，她发现蒋家庄子外面不复往日那般清净，隐隐约约的可以看见柳树上栓了许多马，有好些人进出。
英娘和荣娘很好奇，低声问封大娘：“大娘，这里就是蒋家的庄子么？”
封大娘正要回答，忽听远处有人大声喊道：“二公子！您慢些！这紫骝马不比寻常的马，欺生得很。”
有人厉声斥道：“狗东西！爷骑爷的马，干你何事！”接着一阵马蹄疾响，三人三骑从蒋家庄子的那条岔道奔出，转入大道，飞也似地朝着牡丹这个方向奔过来。当头的那匹马正是蒋长扬那匹紫骝马，马上的人却不是蒋长扬，而是一个年约十七八岁，穿着玉色团花锦袍，头上簪着小金冠，肌肤如玉，满脸戾气的年轻公子。
牡丹赶紧示意众人人闪到一旁给他让路。

第一百三十五章 婉拒
那人只顾挥鞭打马，疯狂纵马向前，风一般从众人面前掠过，绝尘而去，只余下浓重的香风一阵。后面追赶的二人中，其中一个见到牡丹等人，抱拳行礼，也来不及开口打招呼，就追了上去。
荣娘奇道：“姑姑，你认得刚才那人么？”
牡丹摇头：“有些面熟，大抵是蒋家庄的人，跟着去过我们庄子罢。其他人不认识。”
封大娘道：“适才那骑紫骝马的公子好重的戾气，这般不管不顾地拼命打马，只怕会把马儿弄得发狂，若是遇到什么沟坎阻拦的驾驭不住，怕是难逃一劫。”
英娘道：“我见蒋叔和邬总管皆宝贝这紫骝马得紧，也不知这是什么人，竟如此糟践这马。”
片刻后，又见三四个锦衣大汉骑马追了过来，立在路口左右张望，见到牡丹等人，其中一个缺了半只耳朵，满脸胡子的胖子打马上前，一点礼貌都没有，粗声粗气地道：“刚才有位公子骑马出来，往哪边去了？”边说边只顾盯着牡丹的脸看。
牡丹虽然厌憎他无礼，但想着人是从蒋长扬庄子里出来的，又是骑了蒋长扬的紫骝马，若是出了什么事，只怕那马儿也脱不了干系，便示意封大娘回话。封大娘举起鞭梢往前指了指：“往前方去了。”
那人也不道谢，只回头招呼其余三人跟上，纵马追上前去。
恕儿啐了一口：“哪里来的莽汉，忒无礼了。”
牡丹道：“人有千百种，理他作甚。赶路要紧。”
又行得约有盏茶功夫，身后又有人喊，这回是直接点了封大娘的名，却是邬三又领了四五个灰衣小厮骑马上前行礼，又是问的刚才那位年青公子的去向。
邬三听说已然有人追上去了，便索性缓了脚步，笑问牡丹：“何娘子这是要回城去么？这次怕是要在城里呆一阵子了吧？”
牡丹笑道：“父兄要出远门，要陪他们几日。”
邬三微微皱眉：“这次莫非是要出海？可定下什么日子出行了么？”
牡丹还未开口，荣娘已然快言快语地接口：“就是这月二十六。”
邬三思忖片刻，抱拳告辞：“适才那位公子，乃是朱国公府的二公子，他随同朱国公来此做客，乃是客人。出了事儿不好，小的得追上去看看，何娘子你们慢行。”
“你忙着，不必管我们。”牡丹这才知道那人便是蒋长扬的异母兄弟，那样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而朱国公，此时出现在蒋长扬的庄子里，多半也与王夫人再嫁的事情有关系，也不知道他将会要求蒋长扬怎样？不期然地，牡丹想起秋实的那番话来，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打马快行。
到得宣平坊，已近中午时分，牡丹等人进了门，李氏牵着芮娘笑眯眯地迎上前来：“说曹操，曹操到。爹和娘刚才还正念叨着，若是你们今日再不回来，明日就要使人去接，可巧的你们就回来了。”
牡丹讶异道：“爹没有去铺子里么？”
李氏道：“今日家中有客，除了你四哥和六哥去了铺子里，其余人等都留在家中。”
荣娘奇道：“是谁呀？”
白氏领着几个捧着果品茶水的丫鬟走过来，笑道：“是卢五郎。”
牡丹心想着，段大娘那样的人，想必何志忠等人也是非常乐意交往的，既然大家彼此有意，那么刻意招待交往也是正常的。便也没放在心上，只问了一句：“是否有秦三娘的消息了？”
白氏低声道：“好像有点眉目了。爹请人在西市四处打探，有人识得那日跟了秦三娘外出的侍从中有一个是景王府的人，其他人却是眼生不识得。现下就是拿不准人到底和景王府有没有关系。”
景王？这个名字有点熟悉。牡丹沉思片刻，猛然想起这就是先前蒋长扬所说的那位养了许多好花匠，据说名不见经传的大闲人。假如秦三娘真的与景王府有关，那么她是怎么靠上景王府的？在王府里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地位？牡丹不禁微微摇头，人生果然变化莫测。
一旁白氏与李氏眉目传递了半日，方由李氏道：“前两日，李家父子二人上门来赔礼道歉。”
牡丹默了默，道：“怎么说？”
李氏笑道：“还能怎么说，人家小意上门赔礼，爹和娘还能将人给赶出去？自然是还做亲戚，留他们吃饭喝酒，欢欢喜喜地送出门去，还约定了二十六那日要来替爹和你哥哥他们饯别。李家表舅说了，那孟孺人的事情被宁王知晓，怒斥责骂，被降了品级，成了正六品媵，不得自由出入府邸。府中的奴才们也被处置了一大批。”
牡丹不由有些奇怪：“那罚得还真重。”原本白夫人曾同她说过，此事可大可小，就看宁王怎么想，如今看来却是果然应了汾王妃的话，是按着最重的责罚来。但处置大批奴才却绝对不会是为了自己这事儿。
白氏笑道：“杀鸡儆猴，数罪并罚，具体是为什么，李家表舅自然也不会和我们细说，但想来她那样的人，自是不可能只做这一桩坏事。至于其他奴才们么，依我说，早就该好生整饬一番了，乱出来一个庄子里的小管事，都敢胡来，作威作福，更何论其他人。”
提起邓管事的事情，牡丹便想起了那时李荇说过，那事儿牵涉到宗室间的一些事情，不由胡乱猜测，说不定这番也是如此，宁王不过借机处理一批人而已。但宁王府和她，李家之于她，此刻便隔得几乎天和地那么远，牡丹很快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进了后院，见过岑夫人，闲话过后，牡丹大致说了一下芳园的情况，言明想挑几个机灵能干有责任心，人品端正的小厮去跟着李花匠学着打理花木。岑夫人道：“这有何难？挑几个家生子去，前几日好几个人都和我说，儿子大了，要讨差事，稍后让你大嫂拿了名册，你挨个儿去挑，挑了之后不够的，又另外去买。”
岑夫人话音刚落，甄氏就道：“丹娘，我的陪房潘五家的正好有一对小子，一个七岁，一个九岁，精灵着呢，手脚也干净，正好跟了你去。”
她才一开头，白氏和孙氏等人便都有些意动。都想着芳园那里的活轻松，开春就可待客，去的都是有钱人，只要人机灵，少不了丰厚的赏钱，又是从家里去的家生子，去了还不得做个管事什么的，最妙的是，若是芳园果然好赚钱，手下的人习得一手好手艺，将来那便是个发财的途径，因此自是都想往里面塞自己的人。
牡丹却是早就料到会有此种情形出现的，早想好了对策，便都爽快地一一应承下来。见她毫不作难地应下来，其他人便都纷纷开了口，有些还不是何家的人，甚至还有人问牡丹芳园有没有总管事，人数转瞬间便凑到了十多个，还有继续往上涨的趋势。
岑夫人疑虑地看着牡丹：“你用得了这么多人么？”这已经不是她挑人，而是别人替她挑了，这些人拿去能用么？卖身契不在她手里，什么时候被人来个釜底抽薪，她还不倒霉去？只岑夫人不好当着几个有私心的儿媳说这话，只能是间接地提醒牡丹。
牡丹笑道：“芳园那么大，当然用得着，买人的钱再多几倍我也出得起，也养得起。但只是，嫂嫂们替他们打算，我却生恐他们不肯答应呢。毕竟芳园不比城里，清苦寂寞，不见繁华，还得挖土担水，施肥除草，做到头也最多就是个管花木的管事，哪里比得城里面去铺子里做伙计好，既能学本事，又有前途。我正愁没人跟我去呢，幸亏嫂嫂们替我推荐。”
甄氏一听，不由睁大眼睛：“什么买人的钱？”
牡丹含笑看着她，理所当然地道：“李花匠和我说过了，要他教导徒弟不难，但必须是签了死契给我的人，否则他不教。这老儿脾气古怪倔强，经常还要我听他的，不听就要作气，偏生又有一门好手艺，离他不得。而且我新进招的几个花匠，都因为只是签的短契，很不听我打招呼，我便下了决心，这之后，凡是要进芳园栽种牡丹花的，必须都是死契。最后呢，我是不好意思白用家里和嫂嫂们的人，哪儿能不给钱呢？亲兄弟明算账，这钱是必须给的。”
甄氏原本就是怀了二心的，只想着将人借给牡丹，身契还在自家手里握着，如今听牡丹这样说，却是有些不情愿了，便干笑道：“丹娘说得有道理，这事儿还得先问过他们娘老子，省得怨我拆散骨肉。”
“正是这个道理。”牡丹低头吹了一口茶汤，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茶，又问白氏和孙氏等人：“嫂嫂们要不要也先问一问？”
白氏和孙氏对视一眼，笑道：“自然要问。问过以后再来和丹娘说。”
牡丹微微一笑，晓得此事这算是基本揭过了，之后不会再有人胡乱伸手。她倒也不是生防死防，毕竟旁人若是要学她种牡丹，只要能出得起钱就能请得匠人去，根本不缺这些小花匠，而这些小花匠中，十个中若是能出一个出类拔萃的，她便感谢得很了。只是，她要求她手下的人和她都是一条心的，以她的命令和利益为主，这乱七八糟的去了一帮人，各有各的主子，各有各的利益，势必会影响大局。

第一百三十六章 父女谈心
卢五郎一直在何家坐到日暮时分，暮鼓响起才告辞离去。牡丹见前面散了，忙去前面寻四郎商量，请他在走之前领了她去请托张五郎，借助张五郎手下的人放话出去，说她在此时便要预定明年的接头，借以试探一下曹万荣的态度。
何志忠等人虽知牡丹回来了，却是还未曾见着，见牡丹进来，很是欢喜，便都叫她坐下，问长问短。何志忠更关心那什样锦接得如何了，开口问的便是什样锦，之前牡丹尚不觉得，此时听来却有些异样的感觉，便含含糊糊地应道：“接了，长得极好，蒋公子也还满意，他又帮我寻到一个好花匠。”然后迫不及待地岔开话题：“爹爹此番带哪几个哥哥去？要去多久啊？”
何志忠见她眼神闪烁，很不想细说的样子，心中有数，心知急不来，便顺着她的意思，笑道：“我此番带你大哥、三哥、四哥一同去，留你二哥、五哥、六哥在家。你有事多与他们商量。去的时间么，多则年余，少则七八月，总会回来。”
牡丹很是不舍：“去这么久？都要经过哪些地方？”
何志忠叫她往前在他身边坐下，一一告诉她：“由广州东南海行200里到屯门山，往西二日到九州石，又往南边，二日到象石，西南再走三日便到占不劳山，拐南行二日又至陵山；再走一日，到门毒国；又走一日，到古笪国；然后半天可以到奔陀浪洲，过两日，到军突弄山，继续前行，五日后就到海峡。海峡北边是罗越国，南面是佛逝国，然后还要继续往前……”
牡丹听得满头雾水，她根本不清楚这些古国名哪里是哪里，只听到七拐八弯一直走，便道：“啊呀，我记不住，爹爹告诉我最远可以到哪里就是了。”
何志忠捋着胡子笑道：“若是风向好，去得远了，从广州出发约有87天便可到乌剌国，若是还想去得远，可以换小船，然后陆行千里一直到大食国都城报达。”
大食国都城报达，牡丹却是知道的，乃是今天的巴格达。没有想到何志忠会去这么远。这时候的海船可没有现代那么坚固，她有些担忧：“去这么远？”
何志忠笑道：“当然不去这么远，这是说给你听着玩的。我们不去报达，就在沿途的国家采买一些香料和珠宝，若是天气好，风向好，很快就回来了。”
大郎笑道：“说不定我们回来的时候，你的芳园已经赚得够本了呢。到时候可要好好敲敲你的竹杠，非得让你花点钱好生招待我们一回不可。”
牡丹笑道：“哪儿有那么快？我算了一下，要拿回本钱最少也是三年以后的事情。”
六郎道：“那也不一定。若是遇到贵人去游园，看着喜欢了，一次赏赐千金万金也不是不可能。我听说张五郎弄斗鸡，每日里进账不少，每每遇到贵人子弟们去看热闹，少不得要下场去亲自弄一回，他便替人家选斗鸡，赢了也能分到不少彩头还能得到赏赐。”
牡丹道：“坐等贵人赏赐那终究是虚无缥缈的事，不能算进去，还是要靠实打实的来才准得数。”
何志忠便说六郎：“你听听你妹妹怎么说的。我早和你说过多少遍，莫要总盼着天上掉金子，休要说不能，就是真掉了，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福气，会不会给砸死！为人还是要踏实点的好。”
六郎无所谓地道：“知道了，我就是那么一说，这不是盼着丹娘能交好运很快就能挣着钱么。”
何志忠皱眉道：“我们去了，你要好好跟着你二哥、五哥做事情，没事儿别到处乱晃，多陪陪你媳妇。”
趁着何志忠教训六郎，牡丹拉了四郎在一旁商量去寻张五郎帮忙的事情。四郎笑道：“这个简单得很，明日一早我便领你去寻他。”
六郎本就是敷衍何志忠的，竖着耳朵到处听，听说四郎要领牡丹去寻张五郎，立即来了兴致：“我也去！”
何志忠皱眉道：“你去凑什么热闹？”如若不是六郎至今没有子嗣，他此番便是要将六郎带了去学本事长见识的，哪里会留他在此？
六郎陪笑道：“从前东市这边的香料铺子一直是四哥打理着的，我人头不熟，只怕有人欺生。张五郎在这东市中本就混得熟，我若是与他交好，那些不长眼睛的东西自不敢多来，我这也是为了生意。”
何志忠听了也觉得还算有理，但始终不放心，威胁道：“总而言之，我是先和你打过招呼的，若是你自己不成器，可莫要怨我不念父子情分。”
六郎闻言十分不悦，不由半是撒娇半是埋怨地道：“爹爹莫要总是想着儿子贪玩，儿子已是这个年纪，轻重缓急都是晓得的，您手把手教出来的，还不放心么？再说了，不是还有二哥和五哥盯着我么？”
何志忠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回头看着牡丹：“我不在家，你自己要多小心，莫要太劳累，没事儿的时候多陪陪你母亲。”他顿了顿，爱怜地摸摸牡丹的头发，低声嘱咐道：“罢了，其他的我也不多说了，你自己有数。咱不刻意高攀，却也要别委屈自己，若是人好，该把握的就要把握好了。”
牡丹一时忍不住，抬眼看着何志忠：“爹爹，我现在慌得很。”
何志忠皱了皱眉，携了她的手：“这里闹哄哄的，走，咱父女二人去书房里细说。”
牡丹将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给何志忠听，然后道：“我先前也还是像爹爹说的那样，不刻意高攀，也不委屈自己，想着如果他真的不错，很适合，我也不会拒绝，慢慢相处着，彼此都觉得合适便不多想了。可是如今这情形，我实在是害怕像李家那样的事情再次重演。而且，我也不是那么了解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些心虚。”
崔夫人当初还是背着李荇和李元独自干的，借的是宁王府孟孺人的势，看着凶险，实际上解决的机会也很大。但假如换了朱国公，那又是另外一说了。朱国公约莫是不会用崔夫人和孟孺人那种没道理，站不住脚的办法，可能还会先礼后兵，但若是他们不识好歹，对方有的是法子。也不用做得多夸张，只需日日骚扰一下何家的生意就够呛，还抓不住证据，想告都没得地方告。
这还只是一方面，还有蒋长扬，牡丹和他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真正接触的时候也不多，也没有谈过什么心，论过什么人生理想，甚至他的许多事情她都还不清楚。若是在现代，少不得还要谈个几年才算得，可这是在古代，见过一面，听过美名，甚至不曾见不曾听便可定终身。
她和蒋长扬这情形，比起那些盲婚哑嫁的来已经好了太多，所以蒋长扬可以因此以为，他现在对她已经足够了解，符合他的要求，比较满意，能够娶了回去。但他对她的感情有多深，到哪个地步，她却是不能因为他几句话就能知道的。
从前她无论是面对刘畅还是面对李荇，总体说来她都是占着上风的，她清楚刘畅的脾性，可以轻而易举地激怒他，牵着他的鼻子走；李荇与她非常熟悉，她完全不必担心李荇会伤害她。但蒋长扬不同，那天他的表现就颠覆了以往她对他的认知。他更多的相信他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不容易被表面现象所蒙蔽，胆大脸皮厚，她不熟悉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把握他。他能对她做到什么地步，会不会伤害她，都是个未知数。
何志忠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两圈，道：“这事儿不难办。有些话你不好说出口的，待我去问。先前他没有明确表示过，我也不好多说，既然他已经和你说了这话，便交与我处理。”
牡丹有些犹豫：“会不会不太好？就好像我迫着他似的……而且朱国公也在他那里……”
何志忠不由好笑地道：“有何不好？他既然敢对我女儿说这种话，做这种事，我这个做父亲理所当然地该去问他到底什么意思。他若是诚心，也果然如他所说那般有能力解决，你便静待佳音，他若是胆敢戏弄我的女儿，你哥哥们照样揍得他满地找牙！”
牡丹想起当初大郎怒打刘畅，忍不住抿嘴笑起来，伸手抱住何志忠的胳膊撒娇：“有爹和哥哥真好。”想想又补上一句：“他也打了刘畅两老拳。”
何志忠笑道：“敢打刘畅不是什么稀罕事，张五郎也曾打过他。只是你说得对啊，人心隔肚皮，少不得让你爹爹放亮这双老眼，好生替你看一看。已是错了一回，不能再错二回。”他叹了口气，揉着牡丹的头发道：“我的丹娘哟，人生能有几个三年？青春年华眨眼就过去了。爹爹我记得才出过几次海，你们就大了，我和你娘就老了。爹爹替你着急啊。”
牡丹只觉心头又软又酸又暖，将头伏在他膝盖上，轻声道：“爹爹，我真舍不得你们出远门。”
何志忠低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总是这么腻人，也不怕被你侄儿侄女们瞧见了笑话。好了，赶早去休息，明日不是还有正事要办么？我的时间紧，得好好想想把蒋成风约出来后怎么对付他。”

第一百三十七章 有客到
第二日一早，六郎果然跟着四郎、牡丹一道去寻张五郎。张五郎还未曾起身，他家中只得一个老娘，听见有客来，便扶了个还梳着丫髻，约有十来岁的小女孩出来待客，见是四郎，喜不自禁，请入屋内坐下，推了小女孩去叫张五郎起床并洗茶瓯，自家小心翼翼地从裙带上取了钥匙开锁取好茶来煎茶汤。
牡丹仔细打量了张五郎家一番，但见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石砖铺地，正中一棵老枣树，顺着墙边种了几株白的、黄的、橘红色的菊花，墙粉得洁白如新，中堂里的桌凳家私屏风都是簇新，虽然不成套，五花八门的，但看着倒也顺眼。
张五郎的老娘见牡丹打量她家，便笑道：“小娘子，这都是我儿近日才从挣钱买回来的，又新又好，你来坐这月牙凳，上面铺的是蜀锦呢。只有你这漂漂亮亮的小娘子最合坐了。”
六郎差点没笑出声来，牡丹瞅了他一眼，忙谢过张五郎的老娘，依言坐在那月牙凳上，顺着她的意夸赞了她家里的新家什几句。四郎也夸张五郎出息了，张五郎的老娘听得眉眼弯弯，又搜出一碟子酸枣来待客。那碟子却是个鎏金镶瑟瑟的银碟子，张老娘特意拿给三人看，也说是张五郎挣来的。
水还未开第一滚，张五郎便半敞着衣袍，趿拉着鞋，边走边系裤带，打着呵欠走进来：“何四哥怎地这时候来寻我？今日不做生意么？”一眼看到坐在六郎下手的牡丹，唬得倒退一步，忙忙地跨出门去躲在檐下整理衣服，顺便拍了小女孩的头一巴掌，低声骂道：“打死你个臭丫头，有女客在怎地不先与我吱一声？”
小女孩嘴刁刁地脆声道：“你又没问。谁让你不穿好衣服就出来的？”
这么大的声音，屋里的人想不听见都不行。张五郎气得脸都红了，抖着嘴唇小声道：“嘿！你个吃白食的，还敢这么凶！小心我打死你。”
小女孩伸出舌头冲他做个鬼脸，一溜烟地跑了，张五郎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进屋与众人见礼，只与牡丹见礼的时候的不敢抬眼看她，虚虚一揖便缩在了何四郎旁边去，借着何四郎将自己的身子和脸掩去了大半，估摸着牡丹看不到他了，方笑道：“今日吹的什么风？把你们兄妹三人都吹到我这狗窝里来啦。我昨日睡得夜深，怠慢了客人，还望莫要见怪。”
“不怪，不怪。”四郎笑道：“你这是狗窝？我们进狗窝里来坐着，那我们也是和你一样的。”
张五郎微红了脸道：“我非是这个意思。”
六郎道：“张五哥就莫要谦虚啦，我看你这小日子过得就极好的。这些日子手气好吧？”
张五郎笑道：“还好，前些日子得了一只好鸡，连胜七场，赢了五十万钱和一只鎏金银盘。”
六郎的眼睛一下子睁得老大：“岂不是比丹娘的牡丹花还要值钱？”
“她是稳赚不赔，我是有输有赢。”张五郎呵呵大笑：“再说我这是俗物，她那是雅物，岂能相提并论？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今日来所为何事？我晓得你们都忙得很，不比我这个闲人。”
四郎忙道：“有两件事相求，一件是我要出远门，东市的香料铺子暂交六郎打理，他想请五郎的弟兄们吃顿便饭，认识认识，交个朋友。另一件，却是丹娘要求你帮忙。”
“前面这事儿简单，六郎挑了日子定好时辰和我说一声就行。”张五郎把眼看向牡丹，牡丹忙将来意说明，笑道：“过后少不得好生答谢一番诸位哥哥。”
张五郎将大手豪爽的一挥：“都是小事情，丹娘你只管放心，我自会料理妥当。但你还是应当四处去问问走走，做个样子给人看，才不至于失了真。”
牡丹笑道：“早有这个打算的，这里出去立刻就去。”
四郎起身告辞：“要出远门，要准备的事情多着呢，我们先告辞了，今晚去我家喝酒。”
张五郎打着呵欠送他们出门：“你们忙，我就不去添乱了，等你们回来，我再设软脚替你们接风洗尘，到时候想喝多少喝多少，想喝多久喝多久。”
四郎停住脚低声道：“我们船上还可以多带几个人。”
张五郎沉默片刻，道：“我不是那块料。我就只能做点斗鸡走狗的事儿，再说了，我家里还有老娘呢，还有那个吃白饭的，我走了她们怎么办？谢了，谢了。”三两把将四郎推出了门，把门紧紧关上。
四郎叹了声气，六郎不以为然地道：“我说四哥你管得真宽，姻缘天定，这人天生吃哪碗饭也是命中注定的。我看他现在就未必比我们过得差，最起码就不必去冒出海这么大的风险，又玩又挣钱，何乐而不为？”
四郎皱眉道：“爹爹的话你是没放在心上。你没听见他说么？有输也有赢。他经常赢那是因为他才是设局的人，多数时候也不下场的。真要去赌，你看有几人不输？而且赌来的钱始终……”
六郎待他可没待何志忠那么客气，当下便不耐烦地道：“什么钱不是钱？你们逛着，我去铺子里。”说完就扔了牡丹与四郎二人，径自去了东市。
四郎叹道：“你六哥这脾气总改不了，丹娘你将来有什么事别指望他，多和二哥和五郎商量，该瞒着的也要瞒着些，他靠不住。此番爹爹本想带他去，可又想到他至今也没个孩子，一来一去再耽搁上两回，杨姨娘又要哭。”
牡丹一时无言，跟着四郎绕了几个道观、寺院，做足了声势，见日过午间，方才归家。行至门前，牡丹见自家门口拴着两匹马，便道：“似是有客来？”大步进了大门，就见邬三坐在门房里与门子正低声说笑，牡丹的心不由激烈地跳动起来，原来是蒋长扬来了。来得倒挺快的。
邬三见牡丹站在外面，赶紧起身去问好，笑道：“我们公子听说何老爷子与大公子他们要出海，本该二十六那日去灞桥上设席饯别，折柳相赠。但那日公子恰好有要事，脱不得身，故而提前来府上送别。”
原来是自家跑来的，难怪得呢。牡丹笑道：“实在太客气了。府上不是有客么？”
邬三笑道：“客人今早走了，我们便是送客人进城来的。”
牡丹不由暗想，蒋长扬能亲自送朱国公进城，大约是二人的关系此番得到修复了？是因为承爵的事情，所以才会引得蒋二公子如此暴怒，骑马狂奔，拼命折磨蒋长扬的爱马？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又想起门口的两匹马中并没有紫骝马，便问：“紫骝马今日怎么没来？”
邬三不动声色地道：“紫骝马受了点伤，怕是这一两个月都不能行路，要好生养着了。”却没有提蒋二公子的事情，牡丹见问不出多的来，只好吩咐人好生招待邬三，自进了后院。
她挂心着蒋长扬和何志忠的谈话结果，忐忑不安地洗了脸换了衣服，寻了本书出来才翻了两页就觉得心烦意乱看不下去，只得歪在窗前的榻上逗甩甩说话混时间。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前面仍然没有消息传来，牡丹再也躺不住，起身对着镜子抿了抿头发，想了想，又取了白夫人送的一管粉色甲煎口脂轻轻涂了点，对着镜子照了好几照，方才带了宽儿往岑夫人的房里去。
到得外面，只听里头笑成一片，牡丹掀开帘子走进去，见是林妈妈、封大娘、杨姨娘三人陪岑夫人坐着说话，四人皆眉开眼笑的，便道：“老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说什么说得这么开心？”
林妈妈笑眯眯地道：“杨姨娘在和夫人讲扬州的风土人情呢，恰好说到了开船击鼓，浇酒祭神，保佑平安。”
牡丹笑道：“好端端地提起扬州来做什么？”
林妈妈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笑道：“不是正好说到卢五郎么？便想起刚好和杨姨娘是同乡，就说起来啦。都说扬州水土养人，繁华富庶，可惜没机会一见。杨姨娘不胜感叹呢。”
牡丹此时对扬州半点不感兴趣，一心只牵挂着前面，便咧咧嘴角应景笑了一笑，走到岑夫人身边去挨着她坐下，一边绕着岑夫人的裙带玩，一边假意道：“爹今日不在家中么？怎地不见他？”
岑夫人却是昨夜就听何志忠说过事情经过的，也不戳穿她，只将裙带从她手里拉开，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你爹在书房里陪客人下棋呢。就是那位蒋公子，我正要使人去前面看看，他们可要吃什么，好叫厨房里做，你既然闲着，正好去瞧瞧。”
牡丹应了，起身离去，越靠近书房，就越觉得不自在。这本是上次蒋长扬来，她主动承担了的事情，当时她做得再自然不过，可此时却觉得当时那种轻松自在完全不在。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两种待遇
书房外没有人伺候，里面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动静，只有棋子落下的声音，显然谈话已经结束了。牡丹举手轻轻敲了敲门，她想她大概已经知道结果了，假如蒋长扬没有过了何志忠这一关，何志忠是不可能心平气和陪着他一直下棋的。
何志忠好一歇才道：“进来。”
牡丹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了窗边榻上与何志忠盘膝相对的蒋长扬。蒋长扬自她进门开始就一直望着她，唇边带着淡淡的笑容。牡丹灿烂地回了他一个笑，然后扭头看向何志忠：“爹爹，娘让我来看看你们可要用点什么吃食？”
何志忠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回头看向蒋长扬：“成风你想吃什么？不要客气。”
蒋长扬笑道：“什么方便就来什么好了，我不挑。”
何志忠道：“如果你不饿，不如留下吃晚饭好了。丹娘去让厨房好好准备一桌酒菜。”
牡丹抬眼看着蒋长扬，静待他点头，蒋长扬却摇头，笑道：“谢过世伯的好意，但我还是不叨扰了，随便做点什么来吃就好。”
何志忠也不勉强他，捋捋胡子道：“也好。既是这样，丹娘你就去厨房，让她们像上次那样做碗馄饨送过来。”
牡丹应了，转身去了厨房，不多时，馄饨做好，她又亲自送了过去。推开房门，却只见蒋长扬一人坐在里面，何志忠不见影踪，便道：“我爹呢？”
蒋长扬抬眼看着她：“世伯说想拿件宝贝给我看，让我等着。”
牡丹“哦”了一声，将食盒放下，上前去收拾桌上的棋子。她捡白子，蒋长扬捡黑子，两人从棋盘的两头开始收拾，动作都很慢，一直捡到中间交汇处，不可避免的二人的手就碰到一起。牡丹便将手伸到右边，蒋长扬却装作不知，也将手伸到了右边。
几番碰撞，他的指尖轻触她的指尖，温热而轻柔，牡丹几次让开，他又跟了上去，始终不离她的左右。牡丹迅速缩回手，微红了脸，抬眼看着他。
蒋长扬却是一派的沉静，只垂着眼专心地捡拾黑子，并不看她，仿佛刚才他都不是故意的，是她多想了。牡丹暗自泄气，又继续捡白子，这次她挑了处没有黑子的地方，她倒要看看，他还怎么把手伸过来。
可她刚捡了两颗，某人的手又跟了过来，却是跟着她一起捡起了白子，他仍然不时地碰触她的手指一下，只是轻轻一触，然后又如同游鱼一般滑开。
她又不是小孩子，总这么逗！牡丹不由微恼，索性张开两只手，将棋盘上剩余的棋子全都扫在一处，正要将其全部捧起时，蒋长扬的两只手轻轻落在了她的手背上，一本正经地道：“里面还有黑子，我替你拣出来。”
话虽如此说，他的手却犹如被胶粘住一般放在她手上就不动了，而且瞬间掌心里就出了一层细汗。又热又烫又湿，牡丹犹如触电一般，指尖轻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收回去，某人却当机立断猛地一按，将她的手牢牢按住，紧紧握在手中。牡丹低垂着头，轻声道：“放开。”
蒋长扬怎肯放开，看到牡丹通红的脸和轻轻颤动的睫毛，他又得意又兴奋，牢牢捧住牡丹的两只手，暗自感叹，这手可真小，可真滑。本已是秋日，他却觉得比三伏天还要热，窗外的秋阳透过还未换下的天青色窗纱照射进来，落在牡丹的脸上，越发将她的脸照得艳如桃花，红唇鲜艳欲滴。他有种冲动，极度渴望伸手去轻轻触触她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看看是不是比丝绸还要细滑，但他终究还是不敢，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手，低低喊了一声：“丹娘。”
牡丹垂眸不语。她的掌心也是潮湿一片。一片静寂，她只能闻到不远处悬下来的银缕空香球散发出淡淡的柑橘香味，只能看到浮尘在阳光下欢快的舞动，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得激烈，呼吸声时轻时重。
只听得蒋长扬在耳边轻声道：“丹娘，你别怕。”
“我才不怕你。”牡丹只觉得脸上犹如火烧一般滚烫，低声道：“快放手，我爹要来了。”
蒋长扬轻轻道：“世伯说要拿件和他命一样重要的宝贝给我看。我就一直等着，接着你来了。”
牡丹心中一颤，这意思是说，何志忠已经认可他了？她抬起眼睛看着蒋长扬：“没错，我爹爹说，如果你敢戏弄我，他和我哥哥们绝不会轻饶你，不管你是谁。”
蒋长扬泰然自若地盯着她的眼睛：“我没有戏弄你。我说过，我有能力做到，也有决心做到。我从前十多年不曾靠着他，同样长大成人，之后几十年我也不必靠着他同样就能活得很好。你所担心的那些，都交给我去解决。但在这之前，我只怕是不能如同从前那样经常去见你了，在没有最后达成之前，我不会给别人任何可能给你带来困扰的机会，但如果你有需要，随时都可以让人去找邬三和我说……你能理解么？”
他远比她所想象的更加慎重小心，牡丹沉默片刻，低声道：“所以你今晚才不能留下来吃晚饭？”
她想要他留下来吃晚饭。这个认知让蒋长扬的心飞扬起来，他很想留下，但想到他即将要做的事情，他知道他不能：“丹娘，那些只是形式上的东西……”他恋恋不舍地松开牡丹的手，从食盒里取出已经被泡的有些糊了的馄饨，用筷子夹起一只放入口中，快乐地吃下去：“你瞧，我不是已经吃了么？这才是最实在的。最主要的是，那一天很快就会到来。”何志忠已经答应他，只要他能由父母出面，三媒六聘风光上门提亲，即便是只有岑夫人在家，也会答应他。
牡丹看着他，微微笑了起来：“蒋长扬，你我相识的时间并不算长，我好多脾气性格好多事情你都不知道，过日子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确定你将来不会后悔？”
蒋长扬听到她这话，欢喜的扬起眉毛：“我早就想好了，最坏的可能我都想到了，想好了我才开的口。我从来不是轻率就会下决定的人。”他默了默：“至于将来，我不知道会怎样，但我想，是我自己下的决定，我不会后悔，也没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说法，做了就要承受，到时候是怎样就怎样，没有多话讲。”
“你说得很对，不做就不做，做了就要承受后果，没得多话讲。”牡丹喜欢他的这种说法，她抬了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那天曾经和白夫人说过，我不做妾，也不喜欢妾，还不喜欢被人束缚着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和则在一起，不和则离，你确定你能接受？”
蒋长扬早听过潘蓉的描述，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孩子的事，实在不行就过继一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若是肯委曲求全，那也不是他认识的何牡丹。他微微一笑：“我娘也不喜欢妾。这世上悍妇何其多，不多你一个。”
这世上悍妇何其多，不多你一个。一丝甜蜜迅速将牡丹的心紧紧包裹起来，她忍不住将蒋长扬手里的半碗馄饨接过去：“别吃了，都糊了，我让人重新给你做。”
蒋长扬不给：“还好好的呢，别浪费。”心里却在想，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
牡丹见他吃得香，半点为难的样子都没有，不由暗想，是了，他不是她认识的那些衣必华服，食必精美的公子哥儿，他爱吃就由得他去吃，这就是摸手的代价。
趁着他吃东西，牡丹坐在一旁重新收捡棋子：“我听邬三说，紫骝马受了点伤。”
蒋长扬的脸有些阴沉，狠狠地将最后一个馄饨咬烂：“孬种，有脾气不敢对着人发，却只敢对着一个什么都不能做的畜牲发。”
牡丹沉默片刻，道：“你们今早是送朱国公和他进城来的？”
蒋长扬将碗放下，叹了口气：“确切的说，是送他进城来寻大夫的，他被树枝把脸给刮花了，怕毁了脸，整夜地嚎叫，说我专养了一匹马来暗算他，就是那马儿将他带去那里的。如果不是他马术了得，已经掉下马摔死了。又怪我没有及时带人去寻他，居心不良。他也不想想，他有多大的面子，也配么？”
“那朱国公怎么说？”这是个什么人呀，牡丹想起当时问她们话的那四个无礼的锦衣大汉，猜到大概是那位被赐婚夫人的人，想来当时说的难听话会更多。
蒋长扬抿嘴笑了一笑：“怎么说？他只会抡鞭子教训不听话的人。我不喜欢有人在我那里摆威风，干脆借着这个机会，一并将客人给送走了。”
牡丹见他虽然在笑，但眉头却是轻轻蹙着的，不由低低叹了口气，道：“总会过去的。你还要吃么？我再让人给你下一碗？”
蒋长扬摇了摇头，恋恋不舍地看着她：“不必了，今天在你家待的时辰够长了，我必须得走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饯行
“回去吧。”蒋长扬停在书房不远处的月亮门前回过头来看着牡丹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大步离去。牡丹默默目送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方收回目光。
微风吹过树梢，发出一阵悦耳的沙沙声响，她抬眼看向枝头，但见金黄的、枯黄的、半绿半黄的树叶打着旋儿飘落枝头，落到地上，褐色的泥地竟然也被点缀得有了几分亮色。她上前弯腰拾起一片落叶，将落叶上的浮尘吹去，用指尖顺着凸浮的叶脉轻轻描摹了一遍，她这就开始恋爱了啊，牡丹抬眼望着瓦蓝的天空，弯起了唇角。
何志忠与蒋长扬在外院别过，漫步走入小院，见牡丹独自立在树下沉思，面容恬静美好，不由轻笑一声：“丹娘，现在放心了么？”
牡丹回头看着何志忠灿烂一笑，上前挽住了他胳膊：“爹爹，你们先前都说了些什么？”她想知道蒋长扬是怎样打动何志忠的。
何志忠故作讶异：“他没有告诉你？”
牡丹将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肩膀，撒娇道：“没有啦，他就是说你要给他看一件珍贵如命的宝贝。”
何志忠捋着胡子笑道：“丹娘，他和我说，他知道所有有关你的流言。”他抬眼看向天边的流云，缓缓道：“有人和他说你身子病坏了，不能生育，也不会答应纳妾，但他想实在不行，将来就过继一个……我虽然并不是很相信他能从始至终遵守诺言，但我确实是因此对他更满意。”
牡丹一时怔住。她猜来想去，却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纵然一直知道这个流言，但她自己知道真实情况，所以她根本就没真的把它当回事。她轻声道：“爹，我……”
何志忠道：“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他叹了口气，轻抚着牡丹的肩膀道：“爹爹也曾年轻过，年轻时，做事情但凭一腔意气，不计后果。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人的想法也会慢慢改变。有很多人，心爱着时缺点也是优点，可一旦不爱了，优点便也成了缺点。这个时候人的品行就是最关键的，善始善终和反目成仇可是两回事。我本可以告诉他实情，之所以不说是因为这事还没到可以与他深入谈论的地步——他既然这么认为，便由得他，反正他要请父母上门提亲也不是短时间内的事情，在这段时间里，他还有很多余地，仔细思量。假使经过这段时间他都认为没有任何问题了，他便是你一辈子的良人。到时候再告诉他实情也不迟。”若不是真心求娶的，真相说出来更像是一个笑话。
牡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爹爹看重的不是他的承诺，而是他的品行。”
“对。好的品行比金银之物更难得，更重要，好好珍惜。”何志忠看着牡丹单薄的身子暗想，牡丹现在是想着她能生，所以她不在乎，很轻松，但假如她真的坏了身子，不幸生不出孩子来，天长日久，谁也难说会有怎样的改变。作为父亲，作为男人，他很清楚什么事可信可行，什么事不可信不可行，他自然希望女婿无条件对女儿好，但万一，蒋长扬想要自己的亲生骨肉是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人能阻止，但他只看蒋长扬的性格为人，知道无论如何蒋长扬都会尽力照顾牡丹，不会发生刘家那样的事情就足够了。
转眼到了何志忠父子出远门这日，晨鼓刚响起，何家人便尽数起了身，一家人团团围坐话别。何志忠本早就将家中的事情安置妥当，此时却又不放心起来，又絮絮叨叨地将紧要的事情和岑夫人、二郎等人念叨了一遍，又叮嘱六郎要如何，如何。
六郎烦不胜烦，勉强笑道：“爹爹你记性不好啦，这些事儿您早就交代过好几遍了。”本还想再说，得到杨姨娘一个白眼，方将话收了回去。
何志忠一愣，随即感叹：“我的确是老了，待此番归来，以后便再也不跑远路了，就交给你们年轻的去跑。”
岑夫人本想劝他此番也莫要去了，但想到他的性格脾气，便将话咽下，见天色大亮，忙催促道：“快些收拾了出门，只怕诸家亲朋好友都在灞桥等着了的，让人久等不好。”
于是人仰马翻，一大群人簇拥着出远门的父子四人出了门，出城又走了许久，方到了灞桥附近，远远就看见马匹成群，屏障绵延，人来人往。却是因为今日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故而送别的人也极多。
何家一行人刚出现在路口不久，早就候在路旁翘首以待的李家的小厮便飞速迎上来，道是李元领着几个两家都交好的至亲好友在前方设了席为何志忠等人饯行。
这是早就说好了的，何志忠并不意外，便道：“前面引路。”
到得地头，众人纷纷上前行礼致意，待所有人都寒暄完毕，李荇方才上前给何志忠行礼。寒暄过后，他便半垂着眼迅速退下，并不敢抬眼往何志忠身后看。他知道牡丹就在那里，但他已经远远地看过她了，知道她好就够，他不敢也不愿在此时再与她目光相对。
牡丹立在岑夫人身后看着李荇。不过二十来天的功夫，他就如同换了一个人。他虽然仍然衣着光鲜整洁，时髦清新，也还在笑，也在和人打招呼说话，但更多时候他都是沉默的，任谁都看得出他很不开心。他似乎感受到牡丹的目光，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将自己隐藏到人群最深处。
牡丹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虽然她很怀念当初从前那个和她一起结伴去参加宝会的李荇，那时候他们在一起又轻松又自在，但她知道，那个李荇永远都不会回来了，那种日子也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饯行所花的时间并不长，很快众人就起身，准备送何志忠父子上路，却见卢五郎带着两个小厮也赶了来送行。何志忠少不得将卢五郎介绍给众人相识，除了李元父子，众人多数都是经商的，都听说过段大娘的名号，对卢五郎很是礼遇，卢五郎如鱼得水，周旋在众人中间，谦恭圆滑讨喜。
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声，七八个衣着华丽的妇人从一组屏障中走出来，其中一个妇人的声音又清脆又好听，显得格外突出：“本该折柳相赠，留你留下，但这柳树叶子都黄了，掉得差不多了，难不成我们送你一根光秃秃的枝条？你要不要？”
牡丹不经意地看过去，不由看傻了眼。那妇人姿容娇艳，肌肤赛雪，衣着更是华贵撩人，五彩鹦鹉抹胸在鹅黄色的披衫下时隐时现，宝石蓝的金缕长裙拖曳得极长，发上的结条金钗步摇翠翘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配着她那张妖艳中又带点天真娇憨的脸，让人一看便难相忘。
如果不是她的丫鬟阿慧紧跟在她身边，牡丹简直不能将眼前这张谈笑风生，妖艳动人的脸与印象中那张清水出芙蓉的脸相连起来，这不是别人，正是那杳无音信，卢五郎四处寻找的秦三娘。
秦三娘并没有看向牡丹这群人，她陪着那几个妇人，轻松欢快活泼地从众人身边走过，留下一阵幽香和一个引人遐想的曼妙背影。倒是阿慧看了牡丹一眼又一眼，伏在秦三娘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但秦三娘始终也没有回头。
牡丹看阿慧的样子分明是认出了自己，她不相信秦三娘没有看到她，但秦三娘既然不肯认她，那便也罢了，她也不会无聊到特意上前去和秦三娘打招呼。
牡丹回头看向卢五郎，结果卢五郎眼睁睁地看着人从他面前经过，半点反应都没有，全然就是一副看陌生人的表情。她只好上前去小声提醒卢五郎：“那就是秦三娘。”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所以不认识。”卢五郎大吃一惊：“她怎么没和娘子打招呼？”说着便要上前，牡丹忙道：“别去。她大概是不方便，我看她的丫鬟大概已经认出我来了，她若是方便，自然会来相认，咱们冒然上前，只怕给她添麻烦。”
卢五郎点了点头：“那我从她身边人下手。”左右一张望，但见前方有几张骆驼车，几个车夫正坐在那里闲聊，便提步往前，随意寻了一个，作揖问好，将话去套。那车夫嘴却极紧，问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来，卢五郎无奈，只好在一旁候着。须臾，秦三娘送了人，与几个妇人携手回来，径自上了骆驼车，扬长而去。卢五郎便悄悄缀在后面，打算寻个合适的机会上前相认。
何家众人依依不舍地送走了何志忠、大郎他们，再也看不见他们的影子了，方才折身回城。何家众人男女老少一大群，走得奇慢，岑夫人心想其余人等都是有事情在身的，不好叫人久等，便叫二郎去说，请众人先行。
李元看了无精打采的李荇一眼，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我正好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客气了。”言罢与众人辞过，率先离开。从始至终，牡丹与李荇没有说过一句话。

第一百四十章 示范
张五郎通过他特有的方式很快将牡丹要高价订购明年牡丹接头的事情传扬了出去，前面几天的时候，四处一片风平浪静，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牡丹仍然每日骑了马，四处去寻些种有名贵的牡丹寺庙、道观游荡，打听情况。特别是那些今年被曹万荣订了接头的寺庙和道观，她去得最多，言谈中露出对这些牡丹品种的向往和痴恋。但除了她特别需要的品种外，她基本没给定钱，只是口头表示自己要，同时也没和这些人写契书。
待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寻访到了一户花农家中，这户人家据说有一株叫粉狮子的牡丹王，每次开花可达好几百多朵，比较有名。牡丹才跨进这家人的门，当家人就亲自迎了出来，而且张口就喊出她的名字来，笑问她是不是要订接头。牡丹心中一喜，知道她的目的基本已经达到了。
那花农领牡丹去看那株牡丹王，这株牡丹王果然名副其实。丛围达到4丈余，高近5尺，看着就已经很醒目。那花农得意洋洋地给牡丹介绍：“何娘子来得不是时候，若是枝繁叶茂之时，这株牡丹可达6尺余高，今年开了五百多朵，每朵半尺大，两寸高以上，花型特殊得很，不是我吹牛，这京城中似它这般大，开得这般好，这般多绝对数不出几棵来。您要是要，给的价格好，自然给您挑出最好的留着。”
牡丹就算是没看到过花开，也知道这粉狮子是什么样子。花是牡丹中少见的托桂型品种，中花品种，花色淡粉色转白色，外瓣2轮，瓣基具大型墨紫色斑占据整个花瓣基部，紫斑周围的紫纹呈辐射状，内瓣狭长略扭曲，墨紫斑更是占了花瓣的四分之三到五分之三。且不说花色花型，光它一年可开几百朵花，她就对它真正的感兴趣。对于这样的花，相比接头来说，她对整棵花更感兴趣。
牡丹想了很久，开出一个价：“你这棵牡丹，固然开得不少，但相比名贵品种也算不得什么，我给你三十五万钱，另外贴两棵嫁接好的姚黄和魏紫，你整棵卖给我。”
那花农犹豫得很，无奈牡丹给的价格诱人，他考虑再三终于应下来。接着牡丹在他的介绍下在几户不同的花农中买了好几株已经长大成型的牡丹。一天之内，她一口气花了一百万钱，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然后她便歇了下来，又过了两天，张五郎派人来和她说，曹万荣又开始了行动，这次不光是在寺庙和道观中广泛预定接头，更是深入到了许多花农家中。他是真打真的出钱预定，还和人家写了契书，而不是如同她那样只是口头约定。
牡丹立刻又出门抢着预定了两家，曹万荣更是疯狂，甚至发生了有人找上门来退牡丹的定钱。牡丹笑笑，也不计较，收了钱就将人送出门去，从此不再理会此事。
当冬天快要来临的时候，芳园的牡丹花集体被施当年最后一道肥。于是那几天里，芳园一直飘散着一股农家肥味道，用恕儿私下里抱怨的话来说，她现在闻着她的头发丝儿都是农家肥的味道，再好的熏香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这么臭，也难为牡丹竟然能天天守在一旁盯着众人给牡丹花施肥，必要的时候还会挽起袖子亲自上前示范，控制施肥量，真是半点不嫌恶心的。
花匠们和前来帮忙的庄户们也用异样的目光看着牡丹，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娘子，不在一旁享福，在这里闻臭不说，还拿着粪瓢走来走去，不但教导人骂人，还随时自己舀上一瓢，这可真是……
牡丹穿着旧粗布衣裳，手里拿着个又脏又臭的粪瓢，亲自给那群才来不久的半大小子做示范。这群半大小子，基本上是她从何家挑出来的，平时倒也还好，听话规矩，就是到施肥这一步骤时，这些从城里长大的孩子就皱起了眉头，甚至有那夸张的还忍不住恶心作呕，郑花匠等人教过几次后，便不耐烦再管，都去找她诉苦，说是这些家生子没有吃过苦头，不适合干这个活，建议她另外去卖人。
牡丹清楚得很，这些家生子固然有些怕脏，不太听话也是有的，但郑花匠等人定然也不是真心教导这些和他们无亲无故的孩子。既然如此，她只有亲自教导他们这些最基础的东西。想要培养出一个优秀的牡丹花匠不容易，培养出全部属于自己的一群花匠更不容易，她必须舍得在他们身上下功夫。
有她带头示范，这群孩子再不敢多话。毕竟主人都不怕脏臭，他们还敢么？牡丹做过示范后就在一旁看他们干活。她把目光投向队伍最前头的满子，他是这群人中身形最瘦小的，也不是何家的家生子，而是张五郎得知她要用人，便建议她买的。满子本姓赵，他爹与人斗鸡输光了家产妻儿，自己跑去上了吊，债主凶猛，恶名在外，可以想见这对母子的悲惨下场。
张五郎日日见惯了这种事情，自不是什么慈悲菩萨，也不爱管这种闲事。但不知这孩子怎么求动了他，他便出面去寻牡丹，牡丹半句没问，便依着他的意思将这对母子给高价买了下来。这孩子的确也好用，不怕脏累，无论什么事，只要牡丹开口，他一定是不声不响第一个往前冲的人。
为此他平时没少受其他孩子的排斥欺压，偏他忍得住，不诉苦，不流泪，始终最勤奋。这几日，当其他人捏着鼻子嫌弃的时候，他就一直提着半桶粪跟在郑花匠身后，郑花匠怎么做，他就跟着怎么做。
牡丹早把他的所作所为都看在眼里，却并不按照雨荷的意思，出手干涉他和其他几个孩子之间的事情，而是由他自己去解决。她会给他机会，假如他能站稳，通过她的考核，他便是她重点培养的对象。
等孩子们手里的事情做完后，牡丹宣布：“我早有打算在你们中间挑一个人出来管事，但不知你们中谁最好，现在看来，满子最好。以后你们都由满子来管，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他。”
她的宣布一出，众人哗然，满子则不敢置信地抬眼看着她，牡丹微微一笑：“你们都听好了。我知道你们之前在家中，基本没吃过什么苦头。但既然来了我这里，便要按我安排的做。我不可能如同今日这样总盯着你们干活，还是要靠你们自觉。从今天开始，我会分任务给你们，然后请师傅做示范，谁若是做不好，满子来和我说。如果到时候谁嫌脏怕累，那么，说明他不是吃这碗饭的，芳园不养闲人，既然不能做花匠，便去扫地挑粪挑水，若是还做不好，没有法子，我只好请他走人。”
其他的难听话她就不说了，但这些孩子们瞬间都明白了。她满意地看到平时与满子有矛盾的几个孩子都目光复杂地看向满子，满子微红着脸，双眼闪闪发光。牡丹暗叹一口气，希望满子的品行不要让她失望才好。
这里才安置妥当，宽儿就来禀告，说是李满娘与窦夫人、雪娘她们来了。她们不肯在厅堂里喝茶等候，直接就往这边来了，牡丹忙迎过去，李满娘之前并没有提前和她说过要来，突然来了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怎么不提前让人过来和我说一声？”她走到离几人一丈远的地方便站住了脚，只因雪娘捂着鼻子皱着眉头不停地搧：“何姐姐，你臭死了。养着这么多的人，却要自己动手。他们都吃白饭的啊。”
牡丹不好和她解释，只能抱歉地笑笑：“这是精细活儿，马虎不得。嫌我臭你们就该在厅堂里候着，等我收拾好再来，不就香喷喷的啦？”
“是找你去打猎，兑现我的诺言的。”李满娘笑道：“我使人去你家里寻你，说你来了这里，我想着若是先使人来和你说，白白耽搁功夫，不如直接来寻你。其他人已经先去了，我们特意过来接你。”
她很久没有见过牡丹了，李荇定亲那日，何家二郎去了，白氏去了，岑夫人推病，牡丹更是不见影踪。虽然何家礼数周到，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但终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情分始终是不可能和从前相比了。现在的情形就是，在平日里，如果李家不主动去寻何家，何家绝对不会主动贴上来，亲戚亲戚，就是越走才越亲，她若是再不主动点，这情分迟早有一天要断了的。
牡丹看了看天色，见已是午间，不由有些犹豫：“现在就走？来得及么？”
李满娘道：“去得远呢，当然是现在就走，今晚就在外面搭设毡帐歇一夜，明日一大早才开动。”
牡丹笑道：“可是我什么都没准备。”
雪娘生怕牡丹拒绝，也不嫌弃她臭了，上前去推她：“不许拒绝，快去洗澡换衣服，我等这天已经很久啦。你只需要换身方便骑射的衣服，其他什么都有我替你张罗，快去，快去。”
窦夫人也笑：“丹娘你就如了她的愿吧。”
牡丹笑着应了，抓紧时间去收拾东西。
待到了地头，牡丹才发现，这次来打猎的人中有好些熟面孔，其中甚至还有她想不到的人。

第一百四十一章 蒋二公子
营地设在一个平坦开阔的上风区，一眼望去，二十多顶青毡帐一字排开，马儿嘶鸣，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除了上次郊游同去的黄氏等人外，牡丹还看到了那将清华郡主弄得摔下马的兴康郡主。兴康郡主与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坐在一顶毡帐前，正肆无忌惮地说笑，她的气色好得很，神色又轻松又自在，可见清华堕马之事最终对她造成的影响很小。
雪娘四处溜达一圈回来，恰好看到牡丹看向兴康那伙人，以为她厌恶这些宗室贵人，便解释道：“本来没想请她来，但因为此番请的人多，关系不一，你喊我，我喊你，她便知道了。她一听说是李夫人出头约的人，便追着说要来，李夫人没法子，只好应了她，结果她又叫了好些人来。你别担心，我后来与她接触过几次，她不似那清华，并不难处，也不会没事儿来找咱们的麻烦。”
“我不担心。”牡丹知道，自从那次李满娘救了兴康郡主那位表妹之后，兴康郡主这边的人就一直断断续续的与李满娘有来往，此番兴康郡主出现在这里，原也在情理之中。她也不担心兴康郡主会找谁的麻烦，一来她与兴康郡主没有什么矛盾，二来既是李满娘承的头，兴康郡主怎么也得给李满娘面子，又怎会来寻她们的麻烦？
雪娘见牡丹表情恬静，果然不是担心的样子，便笑道：“那就好，咱们别操这些闲心。夜里我与你共住一顶毡帐，现下先让人搭着，我领你去瞧猎鹰、猎豹、猞猁呀。有一只猎豹，不知道是谁家的，长得可真好。”
二人一起去了搭建在下风处的另一个营地，这营地专供下人们住，同时也是烧火做饭，拴马养鹰、关猎豹和猞猁、猎犬的地方。
雪娘熟门熟路地撒了两把钱下去，便有一个年轻的小厮来领她们去了一个毡帐，进了内里，一个黄发黄髭的胡人驯豹师起身迎上，疑惑地看着牡丹和雪娘，那小厮笑道：“这两位小娘子想看看咱们家的惊风。”
那胡人友好地一笑，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动作。牡丹探头看过去，但见靠角落的地方放着一只大笼子，一只黄皮黑斑的猎豹懒洋洋地匍匐在里面，看见生人过来，立刻“呼啦”一下站起身来，警觉地看着牡丹和雪娘，呲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雪娘调皮地冲着那豹子做怪动作，围着笼子打转：“哟哟哟，凶得很嘛，有本事你来咬我呀。来呀，来呀。”
那豹子不高兴地冲着她呲牙咆哮，团团打转。牡丹笑道：“雪娘别调皮了，看你把它逗急了。它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雪娘哈哈大笑：“豹子脾气自然不会好，可是急躁的猎豹是打不好猎的，我这是帮它训练耐心。”
忽听有人在毡帐门口笑道：“是么？我的惊风打不好猎？待我把它放出来试一试如何？”紧接着，一个穿天青色圆领缺胯袍，系黑色犀皮腰带，足蹬高靿靴，肤色如玉，笑容满面的男子手提一根镶金错玉的马鞭大步走了进来，目光灼灼地看着牡丹与雪娘。竟然是那蒋二公子。
那驯豹师和小厮都齐齐给他施礼：“小人见过公子。”
蒋二公子理也不理，倨傲地抬眼看着牡丹和雪娘：“二位很懂猎豹？所以看着我这惊风不好？”
牡丹大概知道他的一些脾气，无心招惹他，便笑道：“自然是极好的，所以我们才会特意来瞧。刚才不过是女子间的戏言而已，请公子不必在意。”
蒋二公子见牡丹说了好话，心中舒坦了些，又看向雪娘：“你懂得驯豹？不如我请你来替我驯？”
雪娘撅起嘴道：“你这人好生小气，刚才不是都说了是戏言么？我若是觉得它不好，怎会特意巴巴儿地来瞧？”
蒋二公子见雪娘表情可爱，一派小儿女的天真娇憨，牡丹美丽温柔，又着意说了好话，便也就笑了起来：“我也是戏言，两位娘子不必当真。”
雪娘见他态度好转，便胆大地歪头看向他：“你能放它出来让我摸摸吗？”
蒋二公子微微一笑：“有何不可？”立即命那驯豹师：“阿克，将惊风放出来。”
他侧脸的时候，牡丹瞧见他左面的脸上有几条淡红色的疤痕，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她猜着，这大约便是他骑了紫骝马被树枝刮花的地方了。要说这蒋二公子的长相，长得和蒋长扬真的有那么几分相像，眉毛、鼻子、脸的上半部轮廓都很像，但蒋长扬的下巴是方的，他的却是有些尖，加上肤色如玉，看上去与蒋长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它脾气暴躁，你们可别乱伸手。我叫你们摸你们才摸。”蒋二公子回过头来叮嘱二人，一眼注意到牡丹似乎在看他的脸，他立即不自在起来，眼里闪出一丝愠怒，侧身上前，换了个角度，将好的一面对着牡丹和雪娘。
牡丹赶紧收回目光，假装什么也没发现，自然而然地点头同意：“不会乱伸手的。”
那驯豹师将豹笼打开一条缝，闪身入内，将嘴套皮套尽数给那惊风带上后，方命那小厮将笼子门打开。门才一打开，那豹子就“轰”地一下往外蹿，险些将那驯豹师拉得一筋斗，那驯豹师发出一声厉喝，那豹子缩了缩脖子，似有些害怕，但接下来蒋二公子的态度却极大的助长了它的威风。
蒋二公子哈哈笑道：“好威风的惊风！过来，乖孩子。”那豹子便不再管那驯豹师，硬生生拖着那驯豹师走到蒋二公子面前，讨好地拿头蹭了蹭蒋二公子的靴子，围着他直打转。
蒋二公子回头对着牡丹和雪娘微微自得地道：“我与旁人不同，他们要求的是豹子绝对听话，但我觉着，这豹子还是要有野性才好。”
牡丹和雪娘出于礼貌，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正说着，那豹子一不小心蹭着了蒋二公子的袍子，蒋二公子勃然变色，一脚踹将过去，骂道：“不长眼的畜牲，又把你那杂毛蹭得小爷一身都是。”那豹子立即害怕地趴下去，表示臣服。
雪娘见状，惊异地“啊”了一声，道：“哎呀，它好听你的话啊，你真厉害。我常听人说，这豹子更听驯豹师的话，可是它明显就更听你的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蒋二公子哈哈一笑，温柔地抓着豹子的头皮，洋洋自得地道：“不用怎么做，本公子就是有这个本事。”原来他所谓的野性，是针对其他人来说，而不是针对他来说。他要求的是这豹子只听他一人的话，而其他人则要保持“野性”
看着蒋二公子脸上的自得，牡丹暗想，刚才他踹这一脚，分明就是为了向她们炫耀，想得到这一句夸奖而已。这人这性子，可真是……
雪娘也觉得这蒋二公子性情骄傲，便不以为然地悄悄撇撇嘴，上前抓了那豹子的头皮两把，见那豹子匍匐在蒋二公子的脚下，动也不敢动，突然就失去了所有的兴趣，敷衍了两句，就叫牡丹走人：“我们出来的时间太久了，只怕我娘她们会到处找我们。”
牡丹忙附和道：“那我们就回去吧。”二人正要给蒋二公子告辞，蒋二公子不满意地看着牡丹：“你不是要摸么？我把惊风放出来，你又不摸了？莫非你看着我这惊风不入你的眼？”
牡丹一愣，明明是雪娘要摸好不好？她不摸也会得罪人？唉，算了吧，惹他做什么，不过就是摸摸豹子一把。她便上前摸了摸那豹子的背：“公子言重了，是我胆子比较小……”
话音未落，但见蒋二公子突然松了手上的皮绳，那豹子猛地拧身蹿起，不过眨眼功夫，两只爪子就搭在了牡丹的肩头上，两只眼睛凶狠地盯着牡丹。豹子的嘴被嘴套套着，可是爪子仍然很锋利，搭在肩头上，透过夹衣，牡丹仍然感觉到一阵生疼，腥风扑鼻而来，让人几乎要窒息。牡丹听见雪娘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她想叫，却叫不出来，她傻傻地与那豹子对视着，双腿都忘记了颤抖。
雪娘一扑扑上蒋二公子的胳膊，拉着使劲晃：“别吓我何姐姐，她身子不好，求你了。”
蒋二公子看着牡丹的脸虽然变得煞白，却仍然不动不抖的样子，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打了声唿哨。那豹子方才轻轻巧巧地从牡丹身上下来，转身作势又要去扒雪娘的肩头。吓得雪娘惊慌失措大叫起来，松开蒋二公子的胳膊，朝牡丹奔过去一把抱住牡丹的肩头，把头埋在牡丹的肩头上，眼看着是怕得不得了。蒋二公子及时将手里的鞭子猛地一抽，那豹子方收回势，走到蒋二公子脚边乖乖趴下。
牡丹扶稳雪娘，低声道：“莫怕。他不敢把咱们怎样的。”雪娘这才回过神来，打量着她道：“何姐姐，你还好吧。”
牡丹此时方感觉到双腿在发抖，她挤出一个笑容：“还好。”她自问她进来以后没有做过什么得罪蒋二公子的事情，难道就因为她没有表现出对这豹子十分的兴趣看，他便要如此惊吓她么？但看那豹子的动作表情，简直就是轻车熟路，可见做这种事情不是一次两次。
蒋二公子假意问牡丹有没有被伤到，然后道：“这该死的畜牲，野性难改，其实是你吓着它了。幸亏没有造成伤害，小娘子莫要和这畜牲一般见识。”
牡丹回头看着他，静静地道：“我自然不会与畜牲一般见识。”
蒋二公子的脸色变了变，随即转过脸，厉声喝道：“正德！来将这两位娘子送回去。另外将我们带来的桔子送些去给她们赔礼压惊。”
“是。”一个肥胖的身影从帐外闪进来，对着牡丹和雪娘抱了抱拳：“两位小娘子请。”
牡丹定睛看过去，却是那日在蒋长扬的庄子外盯着她瞧，毫无礼貌问路的那个缺耳朵。那个缺耳朵显然也认出她来了，但却没有如同上次那样盯着她瞧，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眼睛。
牡丹心回电转，迅速回过头，只见蒋二公子站在阴影里斜眼看着自己，表情莫测，目光意味不明。她恍然明白，遇到蒋二公子是巧合，但被这豹子扑到肩上却绝对不是巧合。只吓唬她，却没有吓唬雪娘，说明他知道她比较好欺负。
虽然自上次别过之后，她一直没有见过蒋长扬，蒋长扬也只是让邬三送过几次小东西，带过几句话来。但她之前和蒋长扬有来往的事情，只要有心打听，就必然能打听到。毕竟蒋长扬端午节时救她，那可是万众瞩目，怎么都瞒不过去。蒋二公子大约是猜到一点，却拿不准实情，不然光凭他对蒋长扬的恨意，兴许就不只是吓吓她这么简单了。
牡丹沉默片刻，脸上漾起一个笑容，望着蒋二公子道：“不必了，说来也怨我，豹子野性难驯，我不该贸然伸手。公子这豹子训练得极好，虽然被我吓着了，却也只是搭着我的肩头，并未伤人。公子不必送桔子，也不必派人送我们，我没事，还能自己走回去。”
蒋二公子歪了歪唇角，淡淡一笑：“不妨，送你们回去是应该的，就当是我赔礼道歉。二位就不要推辞了。”
牡丹见他执意要如此，便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牵了雪娘的手往外走。
出了毡帐，迎面遇到李满娘家的小厮，一眼就看出牡丹与雪娘的样子不对劲，又看到她们身后的那缺耳朵，不由惊异道：“两位娘子这是怎么了？”
雪娘不满地努了努嘴，正要开口抱怨，牡丹抢在她前面道：“我们来看我表姨养的那只猞猁，听说这里有只豹子，便顺道进来瞧瞧。那猞猁在哪里？”
那小厮听说是要去看猞猁，忙笑道：“是在这边，请二位娘子随小的来。”
牡丹看着那缺耳朵道：“真是对不起，我们还要去看猞猁和猎鹰，这位大哥你忙着，不必管我们。”
那缺耳朵却掀眉一笑，笑容狰狞：“小娘子莫客气，小人既然奉了我家公子之命，自然要将你们二位一直护送着，你们只管做你们要做的事情，不必管小人。”
既然爱跟着就跟着呗。牡丹点了点头，不再理睬他，径自跟着李满娘家的小厮去了另一个毡帐。牡丹是第一次见到猞猁，见了才知道，那猞猁长得很像猫，只是比猫大得多，约有四尺长，短耳朵。两只大耳朵高高竖着，耳尖上长着长长两簇毛，两颊长着一圈犹如围脖似的漂亮长毛。一双眼睛特别漂亮，犹如黄金镶嵌了绿宝石一般。它威风凛凛地趴在地上，警觉地看着牡丹和雪娘，此外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安静得很。
雪娘和牡丹经过养猞猁的人的允许，都摸了摸它的头，它没什么反应，懒洋洋地斜瞅着她们，一脸的无所谓。牡丹觉得，它比蒋二公子那只豹子还要有王者风范一些，看来是什么样的人就养什么样的动物。
雪娘出了毡帐，见那缺耳朵还在外面候着，不由有些不耐烦，耐着性子问他：“看了半日的豹子，我们还不知道你家的公子贵姓呢？”
缺耳朵淡淡地道：“我家公子姓蒋，是朱国公府的嫡长公子。”
雪娘和牡丹俱是一愣。雪娘是没想到刚才那个不讨人喜欢的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朱国公的嫡长子，一时表情有些复杂。牡丹则是没有想到他们在外面都是这样介绍蒋二公子的。真是有意思，这样的介绍方法。真正的嫡长子有谁会在外面特意和旁人介绍自己是嫡长子的？她暗自笑了一笑，表情掩过，垂头跟着雪娘又去看了其他的猎鹰、雕、鹞、以及猎犬等物，一直游得缺耳朵有些不耐烦了，方才回了宿营地。
到得宿营地，李满娘和窦夫人迎上来道：“你们去了哪里？我们适才到处找你们。”
雪娘道：“我领着何姐姐去看猎豹和猞猁呢。”
李满娘道：“别乱跑，畜牲不长眼睛的。”今日来的人有些复杂，小心为妙。
雪娘闻言，差点冲口而出，道是不是畜牲不长眼睛而是人不长眼睛。转眼又想到身后还跟着一个缺耳朵，便回头去瞧，却见缺耳朵早就不见了影踪。她方才诉苦：“朱国公家的公子也来了，那人好生可恶，竟然放豹子来吓唬我们。”
窦夫人皱眉道：“可伤着哪里了？”
雪娘撅嘴道：“我没事儿，倒是何姐姐，被那豹子趴在肩头上，难为她竟然不叫不抖，胆子真大。”
“你没事儿吧？”李满娘忙拉着牡丹检查，诧异道：“他是跟着兴康郡主等人来的，我先前见着他还好，对我们还算有礼节，丹娘怎会招惹了他？”
牡丹无从解释，只好摸了摸脸，调笑道：“大约是因为我长着一张惹是生非的脸罢。”假如她没猜错，蒋二公子果然知道她是谁，那么不管雪娘是否领了她去瞧那豹子，蒋二公子只怕都会来捉弄她一回，招惹她一回的。
窦夫人一笑：“你倒是个大度想得开的。这事儿必然又是雪娘惹出来的。也不问清楚是谁家的，看得看不得就贸贸然往里闯，你这性子迟早要惹大祸。”
雪娘委屈道：“我是先看过一回见没什么事，这才领着何姐姐去瞧的。谁知道他会突然跑过去？又是这般的小气？不过看看而已，这样都要惹祸，您干脆把我关起来好了。我也去瞧了别人的，怎么就没惹祸呢？可见并不是我们的问题。”
李满娘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却见那缺耳朵突然冒了出来，手里抬着半筐子金黄的桔子，规规矩矩地和窦夫人、李满娘行了礼，笑道：“适才我家公子养的豹子不懂规矩，惊吓了两位小娘子，这是他让小人送来给二位小娘子压惊的。他此时有事在身，稍后再亲自来赔礼道歉。”
李满娘想了想，命人接过桔子，客气道：“不过是误会，请你家公子莫放在心上。”
缺耳朵笑了一笑，也不多言，又看了牡丹一眼，抱了抱拳，告辞而去。
李满娘回过身，对着牡丹和雪娘道：“既然已经来了，便去和兴康郡主他们打个招呼罢，把这筐子桔子带上。”
牡丹立刻明白了李满娘的意思，将桔子带过去给兴康郡主等人看，就等于间接地将此事告诉兴康郡主，蒋二公子是跟着兴康郡主来的，她自然明白该怎么办。当下也不推辞，牵了雪娘的手跟着李满娘和窦夫人朝兴康郡主那群人走过去。
却说那缺耳朵远远看着李满娘命人托着那半筐子桔子，领着牡丹和雪娘朝兴康郡主等人走过去，又盯着看了一会儿，便转身朝另一个毡帐走去，同守在帐外的三个锦衣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大声道：“小人正德见过公子。”
帐内蒋二公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榻上，迎着光擦拭一把镶金错玉的匕首，听到他的声音，懒洋洋地道：“进来！”
正德刚掀开帘子走进去，就听得耳旁风响，他下意识地将头一侧，但见一把珠光宝气的匕首扎入毡帐的门框上，他刚才若是慢了些儿，说不定就会挨上一下子。他沉着脸看向蒋二公子，蒋二公子端坐榻上，笑得没心没肺：“正德呀，我这下子如何？越来越好了吧？你这个师傅都差点没躲过去哟。”
正德默不作声地侧身将那把匕首取下来，用袖子擦了擦，上前双手递上道：“公子好手段，正德甘拜下风。”
蒋二公子哼了一声，也不接那匕首，轻抚着脸上的疤痕道：“如若不是你们不把我放在心上，去得那么晚，我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被毁了容貌不说，还被人嘲笑。”
正德忙道：“是小人失职。”
蒋二公子尖酸刻薄地道：“我知道，你是觉得你自己够丑的，巴不得我也同你一样，是不是？”
正德不敢说话，只低头不语。
蒋二公子又突然转换了话题：“你说，那姓何的女人真是他的相好？”

第一百四十二章 目标一致
正德斟字酌句：“小人不知。这些天打听来的消息都只是说他曾经为这女子出过头……其他的却是不好说。”
蒋二公子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匕首，不耐烦地道：“管她是不是，反正干净不到哪里去。不然为啥他不去帮别人，专门来帮她？”
正德道：“公子，其实他与她倘若真是那样，对你只有好处没坏处。”
蒋二公子饶有兴致地道：“是呀，是呀，我娘也是这么说的。要真是都听老头子的安排，真让他再娶了高门大户的女子，这家里哪里还有我们的位置。”
正德的眼睛亮了亮，道：“所以说，公子目前要做的事情不是吓唬她，折腾她。小人窃以为，应该博得她的好感，让她乖乖听话，撮合他们才是。”
蒋二公子哼了一声，道：“还用你提醒我？我自然知晓。不然你以为刚才惊风会只是搭在她肩头上玩玩就算了？我还会让人送桔子去赔礼？我刚才不过是为了试试她的胆量，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货色，胆子还真不小呢，就那样都没让她变颜色。”
正德道：“小人适才见那窦夫人、李夫人命人拎着那半筐子桔子，领着那两位小娘子往兴康郡主那边去了，您要不要跟过去瞧瞧？”原本朱国公是不许二公子出来的，勒令他在家面壁思过，若不是夫人想了法子，替他求了情，他还没机会出来参加这次狩猎会。这次狩猎会，看着普通，实际上有许多军中人士的家眷在，还有一位夫人盯上许久的人也在。若是二公子在这些人面前留下个难看的印象，可就白白糟蹋了夫人的这番计算。
蒋二公子起身道：“当然要去，我要去赔礼道歉呢。他越压着我，我越要叫他知道我的好。一个野人也能和我比？”
正德谄媚地道：“那是，公子文才武略，温文如玉，少有人及。”
蒋二公子斜睨着他道：“正德，这些谄媚话少和我讲。我娘才喜欢听，我不喜欢听。你与其和我说这些谄媚话，不如多上点心，护得我周全才是正理。”
正德晓得他的脾气，重话听不得，好话又假装不爱听。却也不戳破，乖乖前面引路。
却说在另一旁，兴康郡主正满面兴味地看着牡丹：“丹娘，好久不见，你还好么？”
牡丹笑道：“谢郡主挂怀，我很好。”
兴康郡主上下打量她一回，笑道：“果然是不错。我听说你建了个园子，请的福缘大师设计，还买了袁十九的石头，又种了许多名品牡丹，可有这回事？”
她怎会如此清楚？牡丹有些诧异，仍然回答：“的确如此。”
“你这园子，还未开张，却已名声在外。许多人都期待着呢。”兴康郡主哈哈一笑：“你倒是越来越好过，有人却不好过啦，明明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不敢出门，生怕出丑。可见这天理昭昭，善恶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她虽然没有直接提清华的名头，但在座的人都知道她指的是谁。今日和她来的人，多数都是和她交好的，闻言都露出会心的笑容来。
牡丹不好接她的话头，便也低头微笑不语。
兴康郡主原也不指望她接话，笑了一回后，抓了个桔子扔给身边一位穿橘红色胡服，眉目浅淡，樱桃小口的女子，笑道：“阿溪，你吃个桔子。”然后回头对着旁人道：“蒋二郎养的那只猎豹，我是见过的，看着还不错，实际上根本没我四哥养的那只好。这猎豹，养来本就是为了狩猎的，重要的是要听指挥，它不听驯豹师的话，性子又急躁，只怕和好的猎狗相比都不如。”
那女子轻轻推了她一下，兴康郡主抬眼看过去，但见蒋二公子领着几个锦衣大汉似笑非笑地站在人群外看着她，她无所谓地一挥手：“蒋二郎，你来得正好，我说你那猎豹，没有教好，远不如我四哥养的那只，还该好生调教调教才是。”
如今这京中，已然有许多人知晓了朱国公府的事情，可蒋二公子母子却仍然以嫡长自居。蒋二公子最恨最忌讳的也就是被人当众称呼他做蒋二郎，家中的仆从谁也不敢叫他二公子，叫了就是一窝心脚。偏生这兴康郡主先说他的豹子不好，然后还叫他蒋二郎，真是叫人气死了。
蒋二公子眉毛一挑，眼里闪过一丝怒气，随即强压下去，笑道：“郡主说得是，我的惊风的确是没有调教好。不然也不会惊扰了两位娘子。”说着满脸堆笑地上前给牡丹和雪娘赔礼道歉，当众深深一揖到底：“都是我的不是。还请二位娘子莫要计较，待得明日猎了鹿，再送给二位赔礼。”
牡丹和雪娘对视一眼，虽然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仍然起身还礼：“公子言重了。不过就是小小的误会而已。”
蒋二公子却仍然满脸的诚恳难过状：“二位这是不肯接受我的赔礼道歉么？我本是想立刻就送上点好东西表明诚心，奈何出门在外，我实在是没有其他好东西在身边，唯有这筐桔子还算拿得出手，故而……”他有意顿了顿，“不管怎么说，今日都是我的不是，二位若是不满意，想要什么只管开口，但凡我能做得到的，必然要做到……”
他装得十分像，其他人纷纷劝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你那豹子不是还戴了嘴套的？二位小娘子都不是那小气的人，你一个大男人也就莫总挂在嘴边了。”
牡丹若不是知道他的脾性，只怕都要以为他真的十分过意不去。凡事反常必为妖，她自是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也笑道：“蒋公子莫要太在意，我真是没放在心上。”雪娘也应了一声同样的话。
兴康郡主挑眉道：“蒋二郎，如今你的脾气好多了嘛。从前我们不怎么和你一起玩，是因为朱国公管得紧，你的脾气也有点……”她微微笑了笑，继续道，“现在看来却是不一样了。出来玩就是寻个开心，别学有些人有事没事总爱生事。误会解开就好啦。”
“郡主，我爹管得严。你们不知道实情也是有的，我其实向来就不是个爱惹事的。”蒋二公子笑眯眯地坐下来，听众人说话，不时插上一两句，又总偷偷去瞧兴康郡主身边那个穿橘红色胡服，叫阿溪的少女，那少女察觉了，却也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神色，反而微微将下巴抬了抬。不光是蒋二公子总偷看她，言辞中吹捧着她，就是另外几个宗室子弟，对她也多有客气之意，她显然也很受用。
牡丹悄悄问李满娘：“那个穿橘红色胡服的女子是谁？表姨认识么？”
李满娘轻声道：“我听说是赵郡萧氏族长的嫡长孙女，叫做萧雪溪的。她的父亲刚升任了吏部尚书，她则刚刚及笄，正是目前京中最热门的婚配对象。”
不多时，天色黑尽下来，四处燃起了篝火，众人围着篝火吃过晚饭，各各寻了相熟的人把酒谈笑。牡丹白日里本就觉得有些乏累了，便带了恕儿起身去毡帐中休息。走到半途，忽听有人笑道：“哎呦，这不是何娘子么？真是巧啊。”
却是蒋二公子领着那缺耳朵站在一棵树下，望着她笑得热情万分。牡丹吃了一惊，左右一看，周围人都在顾着玩，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略一思忖，想着他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便笑了一笑，福了一福：“原来是蒋公子。”
蒋二公子听她如此称呼自己，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围着她和恕儿转了一圈，笑道：“我其实排行是二，蒋长扬是我兄长。”
他想干什么？牡丹皱了皱眉，有些疑惑地道：“这样啊？还请公子恕我眼拙，不曾识得恩人之弟。令兄对我有救命之恩呢，我曾经去他那里道过谢，却不曾遇见过公子。幸亏公子提醒，不然真是怠慢了。”
蒋二公子呵呵一笑：“我不和我哥哥住在一起，何娘子不认得我也是正常的。不要说你，就是京中许多人都不知道有这回事。”他皱着眉头幽幽叹了口气，“说起来真是遗憾，我与我哥哥本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他却从不曾在外人面前提起过我，还视我为仇敌。实在是让人想起来就格外心痛。”
牡丹谨慎地没有作答。
蒋二公子却不打算就此放过她，目光灼灼地道：“何娘子，难道我哥哥就不曾和你提过我和我爹的事情么？”
牡丹笑道：“我只知道他从安西都护府来，其他都不知道。”她有些难为情地道：“蒋公子，这样的事情，你哥哥恐怕只会和他的至交好友说吧。”言下之意就是她和蒋长扬不是至交好友，蒋二公子找错了人。
蒋二公子哈哈一笑，突然压低声音凑过去道：“你别怕，我不会害你，只会帮你。某种程度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牡丹抬眼看着他：“我不明白蒋公子的意思。”
蒋二公子胸有成竹地一笑：“你看到安康郡主身边那个女孩子没有？那就是我那未来嫂嫂的人选啊。”

第一百四十三章 夜会
牡丹不动声色地笑了一笑：“是么，倘若果真如此，那便要恭喜蒋公子了。”她只看出蒋二公子对那萧雪溪有点意思在里面，却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个因由在内。想来，蒋二公子那般讨好萧雪溪，也是因为看上了萧雪溪的身份地位，以及生怕蒋长扬得了萧雪溪去吧？她隐约猜到了几分蒋二公子的来意，心里便有了计较。
蒋二公子见她面色如常，不由暗自纳罕，莫非他弄错了？可既然已经出了手，断然没有收手道理，怎么都得再试一试，便笑道：“自然是真的。我哪里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他左右张望了一番，示意牡丹跟他走：“何娘子，这里不是说话处，我们往那边去说。”
牡丹做出一副紧张害怕的样子，一边左右张望，一边讪笑：“蒋公子，这样不好吧。这黑灯瞎火，孤男寡女的。”
蒋二公子闻言迅速回头，但见牡丹紧张地揪着衣角，一副生怕吃亏上当受骗，被人占便宜的样子，她身后那个小丫鬟更是用看登徒子的眼神警惕地看着自己，不由暗自唾弃了一声。把他当成什么人了？这女人长得是很不错，但他从来就没有喜欢残花败柳的嗜好。
缺耳朵到底是要谨慎得多，便在他耳边轻声劝道：“公子，万事小心谨慎为要。”
蒋二公子闻言默了一默，不怪这女人瞎想，这黑灯瞎火，荒山野岭的，孤男寡女，的确不妥。这是关键时刻，不能出岔子，让旁人传出点什么闲话来可就不好了。想到此，蒋二公子咳嗽了一声，道：“何娘子，你别怕，我是正人君子。对你断然没有任何歹意。你豹子都不怕，又怎会怕我呢？”
“那是当然，朱国公府怎会出歹人呢？我也就是那么提醒一下，公子自是高风亮节，可就怕有小人嘴碎，污了名声，那可是千金都换不回来的。”牡丹一边附和，一边暗想，一般说自己是正人君子的人都不是好人，就像使劲儿说自己是嫡长子的人通常不是嫡长子一样。
蒋二公子听到这话，高兴地笑起来：“说得是，你知道就好。”他又咳了一声：“何娘子，你可能还不知道，这位萧娘子出身非同一般，又是五姓女，她爹又是新任的吏部尚书，人又貌美多才，可以说是男儿再好不过的婚配对象。可不是一般女子能比得上的。”
他说到这里，特意停了下来，观察牡丹的表情。可牡丹虽然点头：“的确是个好姑娘。”此外仍是一派莫名其妙的愣怔模样，就连他意料之中的被打击、嫉妒、丧气、难过的样子都没有，他不由有些丧气，连接下来说的话都有些有气无力：“按理我哥哥得了这样的机会，应当欣喜若狂才是，偏生他对这门亲事看不上得很，可我爹却硬想把他们凑到一处去。俗话说得好，强扭的瓜不甜，这两个彼此无意的人硬凑到一处，还能得了好？我真替他们担心呢。”
牡丹听他这意思，仿佛是这萧雪溪对蒋长扬也不感兴趣，按照常理，她应该对蒋二公子的话表示赞同，再八卦一点，或者对蒋长扬心怀痴念，就应该问蒋长扬和萧雪溪心仪之人分别为谁了。但她永远不会提这个问题，她转身就走：“蒋公子，实在对不住，你说的这事儿我实在无能无力，更管不上。听多了，只怕会对那姑娘家的名声有损害，更怕让我那恩人生出什么误会来就不好啦。请你恕罪，我先告辞了。”
蒋二公子的话还没说完，特别是最关键的一句话没说出来，见她竟然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不由大急：“哎……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忽听有人在一旁笑道：“蒋公子有什么话要同我家丹娘说的？”却是李满娘偕同窦夫人和雪娘走了过来。
蒋二公子暗骂了一声，摸了摸头发，道：“我在向她赔礼道歉，问她可有伤到哪里了呢。”他眼珠子一转，灵机一动：“还有就是，我替我哥哥向她转达一句话。”管她是不是，先把话传出去，叫这萧雪溪先就厌憎了蒋长扬就对了。
李满娘皱起眉头：“敢问令兄是？”
蒋二公子狡猾地笑道：“我哥是蒋长扬啊，夫人们大概应该都认识的。他端午节时救了何娘子那事儿可没人不知道呢。”
雪娘惊愕地指着他：“什么？蒋大哥是你哥哥？”
“雪娘！”窦夫人一声轻斥，雪娘及时管住了嘴。果然是长得有点像哈。她不明白真相，不免暗自嘀咕，好奇怪哦，缺耳朵说他是朱国公府的嫡长子，兴康郡主又叫他做蒋二郎，莫非蒋长扬其实是庶长子？
嫡长子可是最有可能承爵的，雪娘暗自叹息，这种人怎会是嫡长子？无论哪方面，蒋长扬都比他出众多了，这老天爷可真是不公平。难怪得蒋长扬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身世呢，要是她，她也不平死了，坚决不提。
蒋二公子挑眉看着雪娘：“原来黄娘子也认识我哥哥的。你和何娘子交好，她没听完我说的话就走了，我说给你听也是一样，你去说给她听。”
雪娘不假思索地道：“什么？”
窦夫人忙温和地提醒她：“雪娘，既然何娘子都不肯听的话，你听了也不能说给她听，否则她生了你的气怎么办？既然如此，你听了也没用，还浪费蒋公子的时间。”
雪娘一想也是，暗道自己差点又犯了错，这人明显就不是个好人嘛，蒋大哥既然提都不会提起他，又怎会让他带话给牡丹。当下便望着蒋二公子甜甜一笑：“蒋公子，我娘说得对，何姐姐脾气大得很，我不敢惹她。您还是自己去和她说吧。”说完奔奔跳跳地往前走了。窦夫人和李满娘皱着眉头看了蒋二公子一眼，也跟了上去。
蒋二公子懊恼万分，还想出言留住雪娘，缺耳朵忙劝住他：“公子千万不可。”
他皱眉道：“干什么？难道这个法子不行？那你倒是另外给我出个好主意啊。”
缺耳朵轻声道：“公子，这事儿上不得台面，也急不来。现在大家基本上都已经知道您迟迟未能封为世子的事情了，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所以更要小心。这法子可行，但从谁的嘴里出来都行，就是不能从你嘴里说出来。且不说国公爷那里，就是旁人听说是你这个做弟弟的说出来的，那也是不好听得很。不管她是否真的与大公子有私，机会已经错过，不可能再回来。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和先前一样，谦谦如玉，若有人问起您大公子的事情，您就要说他的好话，不停地夸他，千万不能说任何不好听的话。”
蒋二公子烦躁不堪，低声骂道：“烦死了！这个虚伪的小人，他为什么不死在安西都护府？他说他不要，干嘛还回来捣乱？”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说笑的兴康郡主等人，见萧雪溪被三四个年轻男子团团围在中间，笑得灿烂，不由发酸道：“那我去和他们坐坐。”只要萧雪溪看上了他，那老头子还有什么可说的？
缺耳朵耐心地道：“公子，时辰已经不早，您与其这个时候去和他们喝酒聊天浪费精神，还不如回去早些休息，争取明日一鸣惊人，拔得头筹。到那时，谁还敢小瞧了您去？那几个宗室子弟，说起来好听，可是真论及人才和家底，又有谁能真正和您相提并论？您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好生看看您的真实本领。”
蒋二公子沉吟片刻，抬眸望着缺耳朵展颜一笑，使劲拍了拍他的肩头：“正德，你说得对！这么多的人，一人说我一句好，我爹也不能说我不好！我听你的。那这件事儿？”
缺耳朵正色道：“这件事交给夫人去做，她一定比您考虑得更周到，做得更妥当。您只管把您最好，最英勇的一面展现给萧娘子看就是了。”
夜色深沉，山风呜咽着帐外呼啸而过，雪娘睡得死死的，不时像小孩子似的咂巴两下嘴。牡丹裹紧了被子，半闭着眼一动不动地想心事。
先前李满娘等人回来后，李满娘把她找了过去，低声问她蒋二公子的事情，她如实以告，却没有主动提到蒋长扬半句。李满娘叹了口气，也没有提及蒋长扬，只道：“这样看来，他们兄弟间争斗得很厉害，你小心被牵扯进去。慎重起见，若是没事儿，就暂时不要和他来往了吧。等过了这个风头又再说。”
她当时虽然告诉李满娘，她实际上已经很久没有蒋长扬见面，从而暂时安抚了李满娘。但她很清楚，这不是她小心或是不小心的问题。从蒋长扬和她有了那个约定之后，她已然和蒋长扬拴在了一起，他固然说会小心从事，不让那些纷扰打扰到她，可是她明白，只要有人有心，总能弄出点什么来。毕竟他回到京城后，与他来往最密的女性就是她了，躲是躲不过去的，传出去就传出去吧，她等着接招。
朦朦胧胧间，牡丹听到帐外传来一阵异响，仿佛是有什么在轻轻敲击刮擦她的毡帐。她有些害怕地坐起身来，警惕地看了看周围，但见雪娘睡得沉沉，睡在门边的两个丫鬟也睡得极香，似是没有人听见这异响。
大约是她多想了，需知这外面是一直有人守夜的，若是看到什么定然会首先示警。牡丹又躺了下去，可过了不多时，又听到几声轻响。绝对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挠毡帐，牡丹正想推醒雪娘，就听到一声叶笛声响。
她打了个激灵，以为自己听错了，紧接着又听到几声叶笛声响，有点像鸟叫，却又不像，她觉得更像是在喊“丹娘、丹娘”。她不由心跳如鼓，紧张地抓紧了被子，有心立刻起身出去，又怕其他人被吵醒，露了行踪，只好僵着身子不动弹。
又过了片刻，当毡帐被抓挠的声音再度传来后，她试探着回挠了几下。随即一片静寂，叶笛声也没了。
牡丹将衣服快速穿上，裹上兜帽披风，又静坐了片刻，确认周围三人都睡得很死后，方鼓足勇气，蹑手蹑脚地从两个丫鬟的脚边绕过去，轻轻拉开毡帐的门，跨了出去。
不远处几堆火燃得正旺，五六个守夜的男人正拿着一壶酒边低声说话边喝酒。除了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男人们的说笑声，还有偶尔穿过山林的夜风声，此外一片宁静，远处的天空更是漆黑一片。牡丹立在毡帐门口，将兜帽盖住了头脸，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
“丹娘……”有人从她身后不远处的黑暗里轻轻喊了一声。
牡丹急速回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探头探脑地看着她。果然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蒋长扬！虽然她早有猜测，但这个猜测一旦被证实，她还是忍不住咧开了嘴，左右张望，看有人注意这里没有，蒋长扬见状，朝她招手，轻声道：“来，只管来。”
牡丹决定相信他，转身往阴影里去。蒋长扬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走出营地后，漆黑一片，他停下来牵着她的手，引着她往前面走，快速拐入附近一片林子中，夹杂着风声，脚下被踩碎的落叶声听起来也没那么刺耳了，走了约有半盏茶的功夫，他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低低喊了一声：“丹娘。”
牡丹紧张地抿了抿嘴唇，裹紧兜帽披风，轻声应了一声：“你怎么来啦？还这个时候？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蒋长扬逼近了她，极小声地道：“丹娘，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咱们靠近点说。”
光线极暗，牡丹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孔，但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青草味，还能听见他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灼热的气息几乎穿透她的兜帽，将她的脸和脖子吹得又痒又酥。离得太近，牡丹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下意识地就想往后退，却被一双铁臂紧紧搂住了肩头，她低声道：“唉，你别……”这个无耻的家伙，又在一本正经地占她便宜了。
“丹娘……”蒋长扬的气息有些不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得无比剧烈，几乎要冲出胸膛来，他稳了稳神，低声道：“这几日情形有些不稳，我听说他也来了，很担心你，你还好么？”
他很担心她，所以他半夜三更找来了。牡丹只觉得先前被豹子扒在肩头上的恐惧和被蒋二公子拦路的不快全都不算什么，她抬眼看着他，用欢快的语气说：“你放心吧，我很好。半夜三更的，走山路不安全，你带得有多的人吧？天越来越凉啦，穿这么少，你冷不冷？”
“当然冷，替我暖暖。又冷又累。”蒋长扬抿紧了嘴，猛地将她搂入怀中。牡丹没有挣扎，静静地伏在他的胸前，听到他的心在她的耳朵下有力地跳动着，她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幸福。蒋长扬发现牡丹的安静顺从，不由越发加重了手臂上的力气。
二人都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依偎着，阴冷的山风一阵一阵从他们身边盘旋而过，二人却都不觉冷。良久，牡丹方推了推他：“你怎会知道我来了这里的？”
蒋长扬松开她，将一只大手插入她的兜帽中，恶作剧似地抓着她的头发胡乱揉了揉，然后将手停在她的脖子上流连不去，轻声道：“我自然知道。我还知道他今日让豹子趴在你肩头上吓唬你了。”这样大的事情，她却不提，先问的是他冷不冷，带的人多不多，安全不安全。得到她这份体贴关心，他再跑多远，他都心甘情愿。
牡丹一愣，道：“你怎会知道？”
蒋长扬笑道：“我就是知道。”他将手放在她的肩头上，亲昵地咕哝了一句：“好姑娘，真勇敢。”
得到夸奖，牡丹有些得意，望着他微微一笑：“快说，你怎么知道的？”
蒋长扬就是不说，故意拿乔：“你猜。”
“不说算了。”牡丹见他这样子似乎是问不出来了，便伸手去拽他的手：“拿开啦，我要走了，怕雪娘她们醒过来找不到我，闹起来就不好看了。”
“那边我留人看着的，再呆一会儿没问题。”蒋长扬叹了口气，顺势将她的手握住，低声道：“我今日本是去芳园寻你的，我有好事要和你说，去了才知道你被她们叫来这里了，刚巧我又得知他也跟了来，他那样的脾气，我很担心，所以我追着来了。”另外还有一个担心，就是那萧雪溪，他有些犹豫要不要和牡丹说。
他还在犹豫，就听牡丹道：“蒋二公子非常同情你呢。他说朱国公硬要将你和萧雪溪拧到一块儿去，真是苦了你了。”
蒋长扬想起那日她听见刘畅才说了那句话，就不再理睬他，今日她见着了人，又听蒋二说了这种话，表面上笑，不知心里会不会特别生气，不由紧张地道：“他即便就是敢背着我论定，我也敢找到萧家去退了，你……”
“我相信你。”牡丹打断他的话，笑道：“虽然我没有听蒋二公子说完，但我想，他大概是想和我合作，按他的想象，我的目标应该是你，他的目标应该是萧雪溪。”
蒋长扬微微一怔，随即轻笑道：“这下子可好啦，只怕没两日就会有人找上门来寻你了。”虽然夜太黑，看不清牡丹的表情，他还是小心地盯着牡丹看。她原来就说过怕麻烦，这下子有人上门去骚扰她了，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嫌烦？
牡丹沉默片刻，低声道：“那天我答应你之后，就有心理准备了。你要我怎么做？”
蒋长扬心里一暖，道：“我不要你怎么做。还是老样子，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回应，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管装糊涂，咱不给他们当枪使。任由他们去蹦跶好了。”他顿了顿，“我看你芳园里面没什么得力的壮丁，回去以后买一个吧？”
牡丹抿嘴笑道：“要多少钱？贵不贵？贵了我可不买。”
蒋长扬叹了口气：“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吝啬的，我倒贴，可以了么。”
牡丹轻轻一笑：“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有好事要和我说么？什么好事？”
蒋长扬默了一默，轻声道：“你还记得福缘和尚曾经出过一趟远门么？”
牡丹道：“我记得，我还送了他盘缠呢。”
蒋长扬微微一笑：“那就对啦，他那次出远门，是帮我去捉拿了一群妖僧。”
牡丹心念一动，忙问道：“是不是陆浑山的事？”她那些日子曾听说过，陆浑山中有一群妖僧，专门骗人财命，死了几百人。此案当时轰动一时。她却不知道这事儿竟然是蒋长扬去做的。
蒋长扬微微一笑：“正是。”
牡丹能隐隐感觉到他暗藏的得意，不由微微一笑，柔声道：“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这么厉害。现在说给我听听好么？”
是男人，都希望自己心仪的女人觉得自己厉害，就算是蒋长扬也不例外。不过他生性沉稳，虽然听到牡丹如此说很是开心，却仍然推辞道：“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伙的功劳。”
牡丹不依：“你就告诉我，他们是怎么行骗的嘛，我知道了他们的骗术，倘若我以后遇到这种事情，也能多个心眼啊。”
蒋长扬抿了抿嘴，简明扼要地道：“他们穿了金箔袈裟坐在暗室中，从外面看去金光闪闪，称是佛身放光，又在崖底烧了火，命人穿了纱衣在崖上走动，远远看去，轻纱随风飘扬，就像是仙人在飞翔。骗信众吃下带有莨宕子的斋饭，骗他们登崖，信众吃了药后神魂不清，看到对面的仙人在飞，便也跟着去飞，落崖之后正好摔入崖底的火中，必死无疑。然后他们就正好将信众的家产财物侵占干净。我们一共从崖底找到焦尸残骸几百具。”
牡丹沉默片刻：“实在是太过可恶了。”
蒋长扬点头：“是，这回案情、罪名已经全数查清并定下，相关人员按功行赏，我也得了封赏……”

第一百四十四章 野有死麕
蒋长扬一直将牡丹送到毡帐附近，眼看着她进了毡帐，又听了一会儿动静，确认她安全无虞方才转身离去。他回过头看着苍茫夜色中的群山，轻轻吐了一口气。这次他数功并进，得了正四品下阶明威将军，仍然直接听从皇帝的指示行事，虽说离他的目标还很远，但总有一天，他会得到他所想要的。
第二日一早，牡丹朦胧间听见外面有了动静，忙把雪娘推醒，待得她二人收拾妥当出去，只见众人都已收拾得差不多了。大家匆匆吃过早餐后，就纷纷上马，放狗把鹰，朝着山里去。
牡丹紧跟在李满娘身后，不时和她马背上匍匐着的那只猞猁互瞪眼睛玩。牡丹大着胆子将马鞭伸过去轻挠它的皮毛，它大抵是知道牡丹没有恶意，便只是盯着牡丹看，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李满娘笑道：“如花脾气极好，你若是喜欢，我让你大表哥给你弄一只幼崽来，打小养着玩，挺不错的。”
“如花。”牡丹“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即捂住了嘴，李满娘真会起名字。不过说实话，撇开这猞猁警觉威风的样子不谈，它倒是长得真漂亮，只是这名字实在是也太容易引人遐想了。
李满娘也跟着笑：“你是觉得我这名字起得古怪吧？”
牡丹道：“人家都喜欢取个将军啦、惊风、雷暴什么的。”
李满娘笑道：“不是非得起个威风的名字，才会威风，等会儿你看它的手段。”她回过头悄声道：“如花一定比惊风厉害。”
正说着，蒋二公子的驯豹师阿克骑着马走了过来，惊风坐在他身后，身下垫着花纹精美的厚垫子，眯着眼睛，悠哉乐哉，一副贵族派头。从牡丹身边经过时，它似乎闻到了牡丹身上的味道，记得这小娘子昨日曾被它扑过来着，便猛地睁大了眼睛回过头来看着牡丹，似乎想有所动作。
李满娘身后的如花突然炸了毛，瞪着惊风，发出一声低沉的威胁声。
李满娘得意的一笑，朝牡丹使了个眼色。牡丹很是惊异，如花果然识得清谁和它是一伙儿的。
惊风也炸了毛，腰一弓，就从马背上半站起来。这个时候可不能让它们打起来，李满娘轻斥了如花一声，如花虽然趴下表示臣服，却仍然虎视眈眈，紧绷着背脊半点不放松。阿克则更干脆，回头就是一鞭子，然后望着李满娘和牡丹抱歉的一笑。
牡丹发现，阿克这一鞭子下去，惊风就彻底安静了，完全臣服地趴在垫子上，放松了腰线，与昨日那种丝毫不惧怕阿克，只怕蒋二公子的样子完全不同。这说明什么？牡丹不由微微皱起了眉头，疑惑看向阿克。
阿克大大方方地迎着牡丹的目光，轻轻一笑，径自打马往前头去了。
李满娘见牡丹表情有异，便道：“丹娘，你看什么？”
牡丹便将昨日的经过细说了一遍，李满娘低声道：“蒋二公子平时只怕脾气不好，手下的人为了哄他高兴，骗他来着。这豹子，从小就是跟着驯豹师，吃住都在一处，最听的就是驯豹师的话。怎可能对他一个十天半月不露一次面，想起来才去逗逗，不高兴就挥鞭相向，拳脚交加的公子哥儿的话？怕，兴许是真的，但只怕是怕这驯豹师。倘若这驯豹师不守在一旁，只怕他两鞭子下去豹子就要暴起伤人。”
牡丹不由道：“这样说来是极其危险的了？”
李满娘笑道：“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危险之物。倘若它不危险，这京中的贵胄子弟只怕还看不上呢，有只豹子跟着，多威风啊，小娘子们都要多瞧两眼的。”
牡丹不由轻笑：“那表姨你呢？你领着这只猞猁，威风不威风？”
李满娘哈哈大笑：“我这纯粹就是为了消遣，可不是为了让小郎君们多瞧我两眼。我在幽州的时候，你表姨夫和表哥们不在家，我若是再不给自己找点事儿做，便要闷死了。”
忽听前面一声号角响，李满娘连忙催马：“快，前面发现猎物了。”牡丹不及细想，打马快速跟上。
这一日，如花大显身手，安康郡主等人带去的鹰、鹞、猎狗也极不错，偏那看着最威风的，名头最响的惊风收获只是中平，虽然不似安康郡主所说的那般不堪，却也让一心想拔得头筹的蒋二公子大失所望，他想猎到的鹿更是丝毫不见影踪。他心里不痛快，仍然牢牢记着正德的话，要在萧雪溪的面前表现出好风度来，自然是一直装笑。
安康郡主只当他脾气果然好，见此情形自是调笑了几句，又提点他的豹子该好好训一下才是，萧雪溪和几个宗室子弟也跟着笑。本来大家伙都是年轻人，这种善意的调笑算不得什么，笑了之后丢开就完了，偏蒋二公子就不是那脾气好，心胸开阔之人，管你善意还是恶意，任何嘲笑他都忍不下。虽有那缺耳朵一直紧跟在他身边，不时提醒他小不忍则乱大谋，才令他强忍着没翻脸，僵硬地一直咧着嘴干笑，可明眼人都能瞧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是抖的，那笑容更是怎么看怎么都比哭还难看。
众人瞧见，有那讨嫌的，越发去撩拨他。那几个宗室子弟中，甚至有人有意无意地提起了蒋长扬，说蒋长扬十五岁就上阵杀敌，斩敌十余人；十七岁时更是带着三十人小队纵马奔袭上百里，夺得敌首首级，打猎更是小菜一碟。又说朱国公年轻时如何神勇，如今也丝毫不输于年轻人。言下之意就是只有蒋二公子一人不行。气得蒋二公子暴跳如雷，差点跳将起来，正德死死拽着他的衣襟，他拼命忍着，忍得额头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约有筷子粗细。一口咬在烤肉上，更是一副生吃人肉的表情。
后来还是萧雪溪打的圆场，用其他话题将众人引开，众人才算放过了即将暴走的蒋二公子。众人的谈话内容五花八门，从东家扯到西家，从某人的爱好怪癖又扯到某人的新宠，或者还说谁家是夫人当家，谁家的宴会最豪华，谁的脾气品行又如何等等。牡丹坐在一旁安静地吃东西，竖起耳朵细听，把所有有用的信息全都截留下来，牢牢记住了今日所提到的各色人等——她潜在客户们的忌讳和喜好。
雪娘对这些实在提不起兴趣来，略坐了片刻，吃完了手里的烤肉后，便缠着牡丹去别处走走，牡丹不想去，轻声道：“听听这些对你也有好处。”
雪娘撅嘴：“实在听不下去。”一眼瞥到蒋二公子闷声不响地起身走开往下人们呆的地方去了，立即来了兴趣，暗想这蒋二公子刚才忍气至此，只怕转过身就要发脾气。当下起身领了贴身丫鬟，假说要去瞧李满娘的猞猁，大摇大摆地跟了去。
这边众人吃饱喝足，又在火边说了会子闲话，言道都累了，又因第二日还要赶早再猎一日，便都散了。牡丹回到毡帐里，刚收拾完毕，雪娘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气冲到榻边挨着牡丹坐下，道：“哎呦，何姐姐，你猜我刚才看到了什么？哎呦，渴死我了。”
牡丹见她跑得小脸通红，便递了一杯水给她：“你看到什么了？”
雪娘将水接到手里，却不忙着喝，只道：“蒋二公子在出气呢，那鞭子抽得，啧啧……”
牡丹下意识地就想到那驯豹师阿克，忙道：“他打谁了？”
雪娘喝了一口水，含糊不清地道：“还能打谁？谁让他丢了脸就打谁呗。先抽了惊风几鞭子，惊风脾气果然不好，一边躲闪一边咆哮，我瞅着简直就是目露凶光了，亏得是带着嘴套，又被人拉着的。那驯豹师才上前求情，他便劈头盖脸地朝那驯豹师抽去，说那驯豹师和惊风若是明日不能替他扳回面子，回去就请驯豹师走人，再剥了惊风的皮做褥子。那驯豹师好可怜，平白无故挨了打，转头还要去安抚惊风。”
牡丹不由回想起李满娘的话来——惊风怕的不是蒋二公子而是驯豹师。她越想越觉得这蒋二公子实在是被娇惯吹捧狠了，连真相都看不清楚，这样的人，就算是承了爵，只怕迟早也会被裭了爵。知子莫若父，朱国公一定要拉回蒋长扬，约莫除了愧疚之外也是从长远考虑罢。
雪娘略停了一停，道：“这还不算呢。他出来后看见我站在外头，凶得像什么似的，大声问我在看什么？是谁让我去看他笑话的？那个缺耳朵一直拉他，他倒踢了那缺耳朵一脚。我就回了他一句，这又不是他家，我想站在哪里就站在哪里，谁也管不着。他便死死瞪着我，像要吃人似的。可萧雪溪远远喊了他一声，他立刻就变了张脸，望着她笑得和朵花儿似的，轻言细语的就更不用说了。萧雪溪问他和我说什么，他竟然大言不惭地说我在问他怎么让豹子更听话。我呸！什么东西啊。哪儿有这种变脸如翻书，说假话张口就来的人？”
萧雪溪主动向蒋二公子示好？这是什么意思？牡丹不认为萧雪溪会看上蒋二公子。她皱眉细想了一回，不得要领，便劝雪娘：“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何必去招惹他，不小心吃了亏，就算过后能找得回来，你也还是吃了亏，没人能替你疼了去。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起早呢。”
第二日一早，牡丹才走出毡帐，就惊异地发现蒋二公子与萧雪溪坐在了一处，言笑晏晏，蒋二公子神采飞扬，哪里还有半点颓废之色？待到众人要起身行猎之时，牡丹很清晰地听到萧雪溪对蒋二公子道：“蒋公子，祝你今日拔得头筹。”
蒋二公子笑道：“借你吉言，不如咱们一起？”
萧雪溪笑得灿烂：“我笨手笨脚的，骑射功夫又不好，若是和你一处，只怕是要耽搁你。”说完也不等蒋二公子再留她，大声招呼安康郡主，像条游鱼似的跟着安康郡主去了，只留下蒋二公子一人站在原地怅然不已。
牡丹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找蒋家的那个驯豹师阿克，找了好半天才看见阿克带着惊风骑马走在人群边缘，他今日脸上没有笑容，沉静而冷漠，惊风却和他相反，显得烦躁不堪，旁人靠近一点都会引得它炸毛，只有阿克的触摸才能让它安静柔顺一点。
天近黄昏之时，众人收队回到营地，互相清点战利品，待到战利品清点完，晚饭也要做好了，却始终不见蒋二公子一行人。有人道：“蒋二公子说起，今日他必然要猎得鹿，莫非是往山里更深处去了？”
安康郡主看了看已然完全黑尽的天际，皱眉道：“人是我带来的，须得去找找才是。倘若出了什么差池，我没法子和我表姑交代。”
恕儿八卦地在牡丹耳边轻声道：“奴婢听说，朱国公夫人是已故的金池长公主的独女。”
牡丹这才知晓，原来那位现任朱国公夫人与安康郡主是有亲的，还是位皇亲国戚。不过想想也是，能得皇帝亲自出面往里横插一脚的，又怎会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只不知当年的八卦狗血到底是怎样上演的。
纵然大家不见得与蒋二公子有多少交情，但不看僧面看佛面，众人便都去点自家的人马猎狗，点了火把等物，准备前去寻找蒋二公子。这里人马才拉扯起，那边却有人喊起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随着这声喊，蒋二公子带着蒋家的一众人马渐渐走入火光下。他洋洋自得地走在队伍前端，志得意满，看见众人整装待发的样子，满脸惊奇地大声开玩笑：“你们这是要去哪里？莫非是这里闯进老虎来，所以要连夜开拔换营地？”
安康郡主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因迟迟不见你回来，是要去寻你。”
“多谢各位啊。”蒋二公子心情很好地朝众人拱了拱手，笑道：“我不过是追着一头鹿，跑得有些远了，结果又遇到一头，便走得更远了些。倒叫大家伙儿替我担忧了。”
萧雪溪笑道：“听蒋公子这样说来，今日是猎到鹿啦？”
蒋二公子笑而不语，只跳下马来，示意随从将驮着猎物的马牵上来给众人瞧。火光下，众人看得清楚，竟然是两头鹿并一只麂子，还有若干七零八碎的野鸡兔子等物。
萧雪溪脆声笑道：“哎呀，蒋公子今日果然拔得头筹呢。不枉你跑那么远的路。”
蒋二公子扬眉吐气地含笑看着她遥遥作揖：“还多谢萧娘子吉言。”接着看着众人，热情地笑道：“不知各位可否吃过晚饭啦？剥头鹿来烤上如何？”
雪娘不服气地轻声道：“真是想不到哦，他竟然还真的拔得头筹了。狗屎运也忒好，这么多的人，竟然就只他遇上两头鹿。”
牡丹道：“兴许他昨日教训了豹子，还真起作用了呢。”
不只是雪娘一人嘀咕，许多人也都有此想法。蒋二公子见众人惊诧的表情，越发得意，想了想，突如其来地道：“今日是借了萧娘子的吉言，我才猎得这两头鹿。为表示感谢，除了咱们今晚吃的，另一头就送给萧娘子了，还请萧娘子不要嫌弃。”
缺耳朵闻声，满脸懊恼之色，奈何话已出口，已然来不及阻拦，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众人全都看着萧雪溪。野有死麕。众人都知道诗经中的这首诗，蒋二公子送头死鹿给萧雪溪，其含义实在是值得人遐想。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林有朴樕，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当众求爱，蒋二公子真自信，就凭人家昨夜和今早和他说了几句好话，他就敢不留余地。牡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场戏，坐等结局。不过依着她想，萧雪溪是绝对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的。
萧雪溪大方自然地微微一笑：“蒋二公子今日一共猎得多少头鹿？”
蒋二公子不明所以：“就是这两头呀。”他听到萧雪溪的称呼突然从蒋公子变成了蒋二公子，微微有些不喜，却仍然记挂着正事，暂时将这点小小的不快放在一旁不理。
萧雪溪煞有其事地摇摇头：“那你这鹿可不够分。”
蒋二公子皱眉道：“怎生说？”
萧雪溪纤手一指，在人群中点了几个人，笑道：“我可不敢一人独占了这功劳，预祝你今日拔得头筹的人可不只是我一个人呢，你要送鹿，可得一起送，不能厚此薄彼，不然大家可都要说你不仗义呢。”
她固然是在装糊涂，但这话也相当于是拒绝了，蒋二公子倘若识趣，就不该再纠缠。偏巧蒋二公子就是个执着的，转身高高举起一头死鹿递到萧雪溪面前，大声道：“我已然留了一头给大家分食，这一头，我就想送给萧娘子，想来没有人会因此和萧娘子过不去。你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萧雪溪面色不变：“那我注定要辜负蒋二公子的好意了。我最近身子不妥，怕上火，不吃鹿肉。我若收了就是浪费，所以坚决不能收。”她顿了顿，饱含歉意地给蒋二公子行了个礼，担忧地道：“蒋二公子，您不会因此怪罪于我吧？”
蒋二公子脸色渐渐沉下来，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他还想再说话，安康郡主已然高声道：“好啦，忙累了一天，都过来吃饭，吃了饭早点休息，明日赶早回京。”缺耳朵也紧紧拽住了他的胳膊，萧雪溪更是瞬间躲得不见影踪，他这才恨恨地算了。
雪娘没忍住，将头埋在牡丹的肩头上，忍笑忍得全身都颤抖起来。
冲动生猛的蒋二公子带来的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众人有意识的淡忘了，众人喝酒吃肉，载歌载舞，玩得不亦乐乎。除了蒋二公子，人人都很欢乐。萧雪溪仍然被众星拱月似地围着，悠闲自在，笑得灿烂之极。
一夜无话。
清早，牡丹和雪娘才刚起来没多久，就听得外面一阵喧嚣，有人高声斥骂，还夹杂着鞭子抽打的声音，牡丹和雪娘对视了一眼，走出毡帐。
但见昨夜残存的篝火旁，两个穿灰衣的奴仆跪在地上，正在承受勃然大怒的蒋二公子的鞭子，惨叫连连。几个服饰与那二人相似的奴仆围在周围，敢怒不敢言。又有好些个其他家的奴仆远远站着窃窃私语。
此时天色尚早，除了奴仆外，多数人尚未起身，或者是听见动静却懒得理睬，自然无人上前去劝阻。牡丹和雪娘认得这两个奴仆是与萧雪溪走得最近的一个名唤九郎的宗室子弟的，却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好招手叫人去打听。
下人尚未回话，九郎就披着袍子，打着呵欠优哉游哉地走过来，抓住蒋二公子的鞭子道：“蒋二郎，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火？可是昨日鹿肉吃多了？有什么火冲着我来就是，打下人做什么？”
蒋二公子使劲往回拽鞭子，怒目而视：“九郎！你底下的人干的好事！竟敢说这种败坏我名声的话，今日你要给我个说法！”
九郎唇角含着一丝慵懒的笑容，眼神冰凉：“敢问二郎，他们都说什么了？说来听听？”
蒋二公子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恼羞成怒地红了脸，大声道：“你自己问他们！”
九郎看向自家的奴仆：“到底怎么回事？”
一个挨鞭子的奴仆猛地往前一扑，大声道：“回禀郎君，有人说蒋二公子带回的鹿是与山中猎户买的，不是他自己猎的。那鹿上的牙印可是狗的，不是猎豹的。小的们也没说怎样，只是说了句二公子运气好，就挨了打。”
这下子，听见动静从毡帐中走出的众人全都面面相觑。有人已是认定蒋二公子做了此事，微微不屑地道：“就说了，他运气怎么那么好，这么多好手在这里，都没能遇着，就他一人弄了两只，原来是这么个缘故。”“朱国公这儿子真是聪明……”
蒋二公子眼见众人脸上露出不屑来，不由脸红脖子粗地瞪着眼睛道：“谁乱嚼舌头我就打得谁。想往我身上泼污水，也得拿出证据来！”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八卦
“蒋二郎，打狗还看主人面，就算是我手下的人真有错，也该和我说一声，让我来处理。你这样，可真是不给我面子。”九郎语气森寒地说完这席话，突然又哈哈一笑：“你虽然不懂事，但我看在朱国公的面子上，不想伤了和气。你看这样如何？我不计较你乱打我的下人，你也莫要为两句闲话就和两个没见识的下人斤斤计较。反正说也说了，打也打了，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证据什么的就不说了。”
他这话说得巧妙，蒋二公子越是闹腾，越是显得心虚。众人都笑起来，出声相劝：“算了吧，何必为了这么点事儿伤了和气？”却也有人悄悄问：“证据在哪里？看看去。”
蒋二公子连围观的人都恨上了，只不敢得罪多数人，勉强忍着，厉声对着九郎喊了一声：“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荣誉名声如山重，你来试试？”
九郎调笑道：“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运气，打不着两头鹿，想试也试不了。不过说真的，二公子不愧出身朱国公府，骑射功夫果然了得，如此手段非是我等能及。改日教我两招呀。”
其余几个宗室子弟闻言，都挤眉弄眼的附和起来：“名誉可不是弄虚作假就能弄来的。”
蒋二公子的眼睛红了，他瞟了一眼萧雪溪，但见萧雪溪远远站在一旁，专心的低声和侍女讲话，唇角带笑，表情闲适，仿佛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被美女瞧不起了！这个弄虚作假的名声他也当不起！他严重地受了刺激，血“嗡”地一下往头上冲，猛地往前一扑，封住了九郎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道：“今日你若拿不出证据来，我便与你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九郎如同拂去灰尘一般不屑地将蒋二公子的手从他衣领上扒开，讥笑道：“好大的口气！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么？那就试试呗！”
蒋二公子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只张着嘴呼哧呼哧喘粗气，手摸向了腰间，他要用鲜血来捍卫他的尊严！
九郎见状，瞳孔一缩，也摸向了腰间。两边的人马立刻剑拔弩张，刀剑出鞘。
安康郡主见势不好，忙上前劝道：“听我一句劝，以和为贵，都少说两句吧。这闹将起来，谁也得不了好。”萧雪溪、李满娘、窦夫人等人也纷纷上前相劝。
然而两个已经彻底发怒，誓要一决雌雄的男人是怎么都不会听她们相劝的，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别人就算是猜到也拿不出证据，拿不出证据就是诽谤，必须死扛到底；另一个则是胸有成竹，定要将对方虚伪的嘴脸给撕破，将对方踩到尘埃里。最后的结局就是，被众人拖开，然后用事实说话。
当被人妥善保留下来的，一块带着明显动物撕咬过痕迹的连皮带肉的鹿肉被放到众人面前时，蒋二公子呆了，摸向腰间的手也软了，他无助而恐惧地看向缺耳朵，缺耳朵满脸惊愕，随即朝他眨了眨眼睛。他定了定神，确信当时痕迹已然处理干净的，这块肉不过是别人试探或者事后弄的罢了，便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算什么？随便留块鹿肉，扔给狗撕咬一下，不就行了？九郎，我与你从来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处心积虑和我过不去，要陷害于我？”
缺耳朵也上前行礼道：“九爷只怕是有误会。这个死后咬的和死前咬的，经验丰富的猎手和仵作可是能看得出来的。不如咱们寻人来看看，把这误会解开如何？”
九郎微微一笑：“我不是和谁过不去，也不是刻意陷害谁。只是不小心知道了点事实，本来也不干我事，不想惹麻烦，愿意息事宁人，可是有人不识好歹，不知收敛，非要与我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为了活命，也不想担着这个陷害人的罪名，不得不请大家伙儿评评理了。”
听到此话，蒋二公子与缺耳朵都有些心惊，不知道九郎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便嘴硬地道：“拿出来！别光说不练。”
九郎鄙夷地扫了这主仆二人一眼，掀起嘴唇冷冷一笑：“真是不巧，我恰好认得这山中几个猎户，从这里骑马大概去大概就是两三个时辰的功夫，要不，大伙儿再歇一日，咱们去请他们来看看，评评理，还你或是我一个清白……”
他才说到这里，众人就看见蒋二公子的脸色惨变，愣怔不语，心里都有了数，便低声议论起来，都是说朱国公一世英明，怎会养了这么个货。
蒋二公子苍白着脸，茫然四顾，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只听到一阵嗡嗡声，嗡嗡声又全部化作了讽刺讥笑声，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轻蔑的，鄙夷的，看不起他的，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耻辱？想离开，觉得不甘心，不离开，又实在呆不下去。蒋二公子不由眼圈儿全红了，眼泪也汪在了眼眶里。
先前冲动不听劝告，此时又是这样一副孬样，他但凡敢应承下来与猎户对质，设计拖延一下，总有办法让大面上稍稍掩盖些去，不至于弄得这么难看。可他这样子，分明就是心虚了，不敢对质。失了先机，自己想补救也不及补救，唯今之计只有先闪再说，缺耳朵失望地叹了口气，上前去扶蒋二公子：“公子，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既然是有人成心要陷害，浑身是口难分辨。咱们先回去，再寻一个公道。”
这分明就是自家给自家找台阶下，可是敏感、善于联想的蒋二公子却从中听出些另外味道来，不由握紧了拳头，一派狰狞之色，微微哽咽着嘶声道：“我和他没完！咱们回去！”言罢不看众人，大步离去。没人知道他说的这个“他”是指的谁，牡丹却是心里一沉。
蒋二公子已经颜面尽失，很长时间之内都不会好意思出现在众人面前，自然也不可能再显摆，再去勾搭谁。九郎的目的已经达到，也就退到一旁不再言语。
有人嘲笑说蒋二公子奇笨无比，却也有人低声道：“做这种事情怎会不万分小心？分明是被有心人给算计了。需知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听到此言，周围好几个人都一阵沉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牡丹心中的不安更加重了。虽说这事儿是蒋二公子弄虚作假在前，过后事泄丢人是活该。但她并不认为蒋二公子和他身边的人都是蠢材，连起心动意做这么件事都不能掩盖得稳妥些，不过一夜工夫就露了馅，这中间必然是有人故意将此事泄露出去。是蒋长扬么？他是为了报复蒋二公子那日吓唬她的举动？莫非他还隐藏在这附近？她回头扫了一眼远处雾气笼罩中的山林，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之前的猜测，蒋长扬那样沉稳的个性，就算是要替她出气，也不会选择这个时机。难道真是蒋二公子运气不好？牡丹抬眼看向越走越远的蒋二公子一行人。
不经意间，她看见驯豹师阿克抱着手站在远处的营地上，冷冷看着蒋二公子等人，那种眼神让人很不舒服。阿克很敏锐，牡丹不过多看了他两眼，他立刻就察觉到了，他回眸望着牡丹，亲切友好的一笑，一如前天见到她时那般亲切。刚才那个阴冷的人，仿佛从来就没出现过。
因为朱国公府的人全都走光了，众人没有忌讳，蒋二公子的事情便成了回去路上最流行最热议的话题，连带着朱国公府的事情都被翻出来说了一遍。牡丹在一旁静静听着，知道了朱国公蒋重虽然脾气有些暴躁，但平时为人很低调，并不热衷于与众权贵们来往，连带着府里的人也很不出门晃。
府里人口简单，排在最高位的是说一不二，被封为忠勇国夫人的老夫人。而那位现任朱国公夫人姓杜，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就是这蒋二公子蒋长忠，今年十九岁，品行大家都看见了，文不成武不就，自小便被祖母、外祖母和母亲娇惯得不成样子。次子蒋长义，今年十七岁，半点不爱舞刀弄棍，只爱读书。这两个儿子都让朱国公不是很满意。
此外还有两房杜夫人为了显示自己和王夫人绝对不同的贤惠而抬成的妾室，这两个妾室都是杜夫人的陪嫁，一人无出，一人生了个女儿，女儿今年十四岁，叫做蒋云清，平时难得出现。
说实话，现在的朱国公府没什么八卦可供娱乐，众人说到这里就找不到朱国公府的任何闲话来说，他们只能是把朱国公的两任夫人拿出来翻来覆去地比较，说王夫人脾气太倔，不敌杜夫人，不受婆婆喜爱，最终败走。却又感叹，王夫人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这么大的年纪，还能拿下安西节度使方伯辉。虽然是继室，但安西节度使这个位置向来敏感重要，是圣上最信任重视的人之一，想要什么年轻貌美的小娘子不能有？可见王夫人定然有其过人之处。
议论完了母亲，又把蒋长扬拿来和蒋二公子对比，有人如数家珍的把蒋长扬的事迹说了一遍，然后捂着嘴无情地嘲笑蒋二公子，有人甚至下了断言，蒋长扬此番归来，就是为了替母亲一雪当年的耻辱，假以时日，朱国公府一定是蒋长扬的天下。
后面的话题又扯到了其他上面，牡丹听着没有意思，便打马绕开。这日天气不好，有些阴冷，她裹紧了身上的兜帽披风，将帽子往下压了压，挡住无孔不入的冷风。她有些想蒋长扬了，他这个时候在做什么呢？
“何娘子，你好。”清脆悦耳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牡丹回头，但见萧雪溪拥马跟在后面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萧雪溪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织锦胡服，头上戴着缂丝浑脱帽，披着件玉色披风，腰间的蹀躞带上镶嵌了金玉，配着一把小巧玲珑的弯刀。胸部丰满，骨肉匀称，眉如远山，笑容恬淡，看着娇柔却很骄傲的美态。
她找自己做什么？牡丹微微一沉吟，便望着萧雪溪甜甜一笑：“萧娘子，你好。”
“何娘子，早就想和你说话亲近来着，只是这两日太忙，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下终于有机会啦。你不会嫌我唐突吧？”萧雪溪的目光锁在牡丹的身上。牡丹今日穿的是一身海棠红的缂丝毛织翻领胡服，腰间系着黑色蹀躞带，足蹬黑色高筒靴，披着淡青色的兜帽披风，兜帽下一张莹白如玉的脸，眉不描自翠，唇不点自朱，最妩媚动人的当属那双凤眼，适才回头这轻轻一瞄，便是秋波荡漾，勾魂难耐。
牡丹笑道：“哪里会。萧娘子客气。”
“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何娘子，早先却好几次听说过你。”萧雪溪暗自叹了口气，往日她只是远远看过这个因为和离而名声很响的女人，知道是个美人儿，近了才知，实在不是好看两个字就可以形容的。见到自己主动来和她打招呼亲热，她脸上也没有什么惊喜交加或是巴结的神情，坦然自若，气质风度也很不错。要说有什么遗憾，就是稍微瘦了点。
牡丹面带诧异地挑眉一笑：“哦，是么？原来我这般出名？”
萧雪溪道：“我听说过你的许多事情……”她静静地观察着牡丹的表情，见牡丹只是面带微笑，专注地侧耳细听，丝毫没有不快的表情，胆子便也大了几分，“你这样的人，人见了只会怜惜的，不知那日蒋二郎怎会做下那种糊涂事？”
牡丹神色不变：“萧娘子误会了，那日不过是个误会而已，蒋二公子也道过歉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萧雪溪沉默片刻，略过这个话题，笑道：“蒋二郎与他哥哥蒋大郎差别真大，是吧？”
来啦，来啦，真是多方位的考察呢，看来蒋二公子说的是真的，不光朱国公有这个意向，萧家和萧雪溪本人也有这个意向。打听就打听呗，干嘛引着自己说这种容易招惹是非的话？真不是个好人！牡丹淡淡地笑道：“很正常嘛，人和人就没有相同的。”
萧雪溪笑道：“说得是。蒋大郎才回到京中没有多长时间，就声名鹊起，实在是英雄出少年。”
牡丹有些想笑，英雄出少年？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蒋长扬这个年纪都已经不算少年了吧？面上却还是一本正经，肃然起敬地点头：“说得是。英雄。”
萧雪溪的眼睛里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向往和兴奋：“我第一次听说他，就是端午节之后，能在那种情形下救人，又做得如此漂亮的，我认识的这些年轻公子中，可没有几个。”
牡丹只好应道：“是的，他是我救命恩人。”
萧雪溪的眼睛一亮：“你也觉得他好吧？”
的确是好，不过不干你事。牡丹皮笑肉不笑地道：“少年英豪，自然是好的。谁能说他不好？”
萧雪溪的笑容又甜美了几分：“不过光有骑射功夫，胆识过人，并不算得就是最好。若是光论出类拔萃的骑射功夫，边关将士多的是。”
“是呀。”牡丹微微一笑，再不多话。她晓得按照常规，她应该马上不住口地夸赞历数救命恩人的各种优点，但她就是不想再和萧雪溪说蒋长扬的其他优点。
萧雪溪又等了一会儿，不见牡丹把她想要的信息说给她听，不由有些失望。嘴巴还真紧，不过大抵是不想招惹是非吧？这也能理解。萧雪溪客气地和牡丹道了别，打马走开了。
雪娘凑上前低声道：“何姐姐，她总问你蒋大哥做什么？昨天她才和那些宗室子弟一起说笑，然后又去和蒋二公子凑在一起，现在又来问蒋大哥的事，她到底想干嘛？”
牡丹道：“可能就是好奇吧。”
雪娘道：“蒋二郎真是活该！蒋大哥他真可怜，我还以为他是庶长子来着，谁知会是这样的。你最近见到他没有？”
牡丹突然想起了黑夜里那双温暖有力的手，还有耳边那跳得咚咚响的心脏，那股清新的青草香味，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虽然还没达到那个境界，却也常常在想他了。她有些恍然地摇头：“没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牡丹这副恍然的样子落到雪娘眼中，却是另一种情形，雪娘同情地道：“那你……”
牡丹微微一笑：“我怎么啦？”
雪娘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没什么。”随即往牡丹身边靠了靠，柔声道：“何姐姐，我最近得了两块雪狐皮，又厚又软又漂亮。要入冬啦，我分你一块，你经常骑马出门，正好拿去做个帽子带。剩下的还可以缝个手筒。你不许推辞，不然我要生气。”
牡丹微微一笑：“那先谢你了，你要什么？可别客气。”
雪娘眯起眼睛甜甜一笑：“我什么都不要，就当是上次你帮我弄那个浴室的答谢啦。”她做了好几件错事，给牡丹惹了好些麻烦，但牡丹从来没有怪过她，唯一一次沉下脸来教训她，归根结底也还是为她好，窦夫人经常和她说，交朋友就是要交这样的人。她虽然不能为牡丹做什么，却是愿意多关心一下牡丹的。
眼看着快到京城，李满娘打马过来：“丹娘，你是要跟着我们一起回城去，还是要回芳园？若是要回芳园，我们到了路口先送你回去。”
牡丹想起蒋长扬说过要她再去买一个人，又想到他刚刚受了封赏，说不定会留在城中，二人若是要见面，在乡下反而不如城里那么方便。蒋二公子刚出了大丑，萧雪溪的态度已经很明朗，朱国公夫人只怕坐不住，会马上行动，她独自一人在芳园也不妥当，不如跟了众人回城去，留在家中静待几日还要妥当些，便道：“我好几日没回家了，跟你们一起回去罢。”
众人一起进了城，各自别过，李满娘送牡丹回家，行至昭国坊附近时，忽见后面传来呼喝之声，随即浩浩荡荡地来了一群人，一乘八人白藤檐子被围在中间，檐子帘幕低垂，内里的丽人看不清容貌，但跟在一旁，骑着高头大马，穿着深绿色官服，面色阴沉，目光阴鸷的人不是刘畅又是谁？
见着了他，牡丹不用看也知道檐子中的那个人是谁了，定然就是那清华郡主。她如今成了瘸子，自然是不会再如同从前那般嚣张地骑着马到处炫耀她的花容月貌和娴熟的鞍马技艺，如果不是非得出门不可，她是不愿意给人看笑话的。这檐子的帘幕自然不会打起来。
刘畅早就看到了牡丹，他不屑地将下巴高高抬着，冷漠地从她们身边走过。朱国公府有意和萧尚书家议亲的消息虽然还未散布出来，时刻关注着的他却是知道的。就算是这门亲不成，刚受了封赏的蒋长扬也会是许多人家心目中的贵婿的目标，他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冷笑，何牡丹，我等着看你的结果。想到牡丹嘶声恸哭的样子，他的心狠狠撕扯了一下，随之而来的却是另一种快感。
清华郡主烦躁地半躺在檐子中，透过帘幕阴冷地看着刘畅的侧脸。刘畅有一张好脸，也有一个好身材，坐在马上腰背笔直，看着很是引人。曾经她最爱的就是与他鲜衣怒马，并肩执辔，奔驰在宽阔的大街上，郎才女貌，羡煞旁人，然而如今却是不一样了。他太招惹女人了些，她又是这个样子……她难过地狠狠掐了自己的那只短了两寸的腿一把，腿上传来的疼痛让她的心里的酸楚少了些许。
再过两个月，她就要嫁给他了，她本想要他跟他单独住在郡主府，他却一定要她住进尚书府。若是她腿脚还好，她就不信他会如此……分明就是嫌弃她。随便吧，她冷冷地想，正好收拾那群贱人和她们生的贱种。她可不是何牡丹，可以任人拿捏，走着瞧。

第一百四十六章 母子
正当牡丹与刘畅、清华郡主擦肩而过的时候，蒋二公子蒋长忠正蔫蔫地站在朱国公府的大门前犹豫不决。他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今日发生的事情断然不可能瞒得住，最多两三日就会传遍京中的上流圈子，假如被父亲知道，逃不掉一顿好打。一想到被鞭子抽，他身上的某些地方就又隐隐作疼起来。挨鞭子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他开始愤恨不平，明明上次就是蒋长扬庄子里的人不把他放在眼睛里，故意挑衅他，蒋长扬不是个好东西，阴险卑鄙，会出现这样的事情原本也正常，若不是父亲那么偏心，他也不会那么生气。他在父亲面前长了那么多年，尽孝是他，膝下承欢也是他，挨鞭子挨得最多的也是他，凭什么到头了好处尽是蒋长扬得了去？骑个烂马出去溜达溜达，回来也要挨一顿鞭子。他心酸难过极了，他在父亲的心目中，还比不上蒋长扬的一匹马么？父亲怎么能那么对待他？
从小到大，父亲最爱的就是惩罚他，蹲马步，端酒杯，一直发展到和丫鬟亲个小嘴也要被鞭子抽，抽，抽，想到鞭子“咻咻”的破空声，父亲愤怒、失望的眼神，他的腿肚子忍不住抽搐起来，掌心也冒出冷汗，几乎握不稳鞭子。回头望着缺耳朵道：“我不想回去，我们去庄子里住段时间吧？”
缺耳朵晓得他是又开始打退堂鼓了。躲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这事儿哪里能躲得过去？若是让二公子仓皇逃走，自己少不得要跟着，过后再被国公爷拿住，只怕要被赶出去。还不如赶紧进去找到老夫人和夫人说项，让她二人去设法化解此事，才是最妥当的。想到此，缺耳朵便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公子，还有老夫人和夫人呢。若是去了庄子里，老夫人年老体迈，只怕是赶不及。”
迟早要被父亲拿住，蒋长忠毫不怀疑他就是逃到天涯海角，也会被父亲骑马抓回来。为今之计，只有依靠祖母她老人家了，想当初，有多少次，他都是靠着她老人家才从父亲的魔爪下逃出来的。蒋长忠叹了口气，随即又狠狠瞪了缺耳朵一眼：“就是你个狗奴才给我出的馊主意，我都说不行，你偏说行。我此番若是得不了好，你也休想逃得脱去。”
明明就是你大公子不听人言，非得要赶时间一鸣惊人，事后又沉不住气才惹出的大麻烦，这会儿倒是他的错了。缺耳朵暗自腹诽，可面上却不敢做出来，得先想法子把这活宝哄进府去才行。他皱着眉头认错：“都是小人的错。”接着又附在蒋二公子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蒋长忠虽然点头，但总是觉得脚下似有千斤重，就是迈不出那一步，他凶狠地回头看着身后大气也不敢出的侍从们，怒吼道：“今日的事情谁也别想逃脱，竟然胆敢背主，叫我查出来是谁干的好事，保证叫他死无葬身之地！正德，进去就把他们给我统统关起来！”
众人愤怒，却不敢言，这会儿求情只能是火上浇油，便都把头深深埋下。唯有那只叫做惊风的豹子，因为被关在笼子里的时间太久非常不耐烦，焦虑地在笼子里来回走动，不时地呲呲牙，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声。
正德亦有些不耐烦，微微皱眉道：“公子，过会儿国公爷就要回家了。”
蒋长忠的屁股立刻犹如被火烧了一样，顾不上收拾内贼，快步进了府门，往后堂去找忠勇老夫人。他丝毫不用酝酿情绪，只需想着朱国公狰狞的样子，他的眼圈就红了，表情就显得又绝望又害怕。
和许多贵夫人一样，已经七十高龄的老夫人同样很信佛，她坐在佛堂里闭着眼睛严肃认真地敲着木鱼诵经，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朱国公府繁荣昌盛，人丁兴旺，万事遂意。突然听到佛堂外出来一声哀鸣：“祖母！救命！孙儿要死了！”
老夫人手里的木棰被吓得一下敲了个空，她睁开已然混浊了的老眼，侧过头看向门口。藏青色的夹帘被人高高掀起，门口站着她最心爱的孙子。蒋长忠红着一双眼睛，粉嫩的脸上还带着上次受伤没消散的粉红色疤痕，微微噘着一张鲜红的嘴，脸上的神情又惊又可怜。
老夫人颤巍巍地朝蒋长忠伸出手：“过来乖孩子，和祖母说说，这是怎么了？”
蒋长忠一听到这温柔的声音，眼圈更红了，鼻头一酸，猛地往前一扑，跪倒在老夫人面前，把头埋入她怀里一边拱一边嚎啕大哭：“祖母救命！孙儿被人陷害了！您要给孙儿做主啊！”
老夫人使劲拍着他的肩头，安抚道：“不哭，不哭，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蒋长忠舔舔嘴唇，先夸自己两句：“孙儿去打猎，昨日猎了两头鹿，谁也没有我做得好。”
老夫人赞道：“好呀！我孙儿好样的。”
“可是有人见不得孙儿好！就想要孙儿出丑，让朱国公府出丑。”蒋长忠悲愤地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略去自己做了的丑事，只着重渲染九郎如何陷害他，众人如何对不起他嘲笑他，最后才总结道：“孙儿冤枉！分明是有人设计故意买通了山中的猎户来陷害我，那些人嫉妒我让他们丢了脸，跟着来踩我！我浑身是口都说不清，有心要和九郎算账，正德又和我说他是宗室子弟，轻易招惹不得，我若是动了手，会给家里惹麻烦的。孙儿少不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生生忍了这口恶气。”
这个脸果然丢得不小，只此时不是追究他到底做了什么的时候，而是要看到底是谁在背后使坏。老夫人脸上的神色变幻了又变幻，缓缓道：“那你这段时间都得罪了谁？”
蒋长忠差点脱口而出就是蒋长扬那个野种，话到口边，及时改口道：“孙儿自那日从大哥的庄子上回来后就谨遵父亲教诲，深居简出，安心读书骑射，这段时间见过的人都少得很，哪里会得罪什么人？孙儿真是不明白，是谁这么处心积虑和孙儿过不去？”
老夫人沉默半晌，提高声音道：“你果真没有得罪过人？平白无故的，九郎怎会与你这般过不去？”
蒋长忠缩了一下脖子，低声道：“萧雪溪与我多说了两句话。”
老夫人的眉毛突然挑了起来：“萧雪溪与你多说了两句话？！她也去了？”
蒋长忠一挺胸膛：“是，她经常找我说话来着。大抵就是这个原因，我听见九郎他们私下底议论说，我们朱国公府的人不过一介武夫，不配。”
老夫人叹了口气，摆摆手：“你先下去。”
蒋长忠大急，眼圈又迅速红了：“祖母，父亲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我真冤枉啊，我该怎么办？”
老夫人皱了皱眉头，眼里闪出一丝精光：“你父亲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然上阵杀敌好几年，立刻把泪给我收了！这事儿我自有主张，你老实去自己院子里呆着，等你父亲召唤。”
蒋长忠忍住眼泪，牢牢抱住她的膝盖：“我不去，父亲不会听我解释，先就会拿鞭子直接抽死我的。我就在这儿陪着您，孝敬您，祖母千万别不要孙儿。”
自从失去长孙，这孩子刚生就被她抱在臂弯里，她看着他的头发从黄变黑，从稀疏到浓密，牙齿一颗颗地长齐，个子一点点地长高，她对他寄予了无数的希望，可是怎么就成了这么一副样子？老夫人想归想，祖孙俩的感情到底非同一般，看到他那可怜样，她不由想到自家儿子打起孩子来果然手重，这孩子成了这个样子只怕也是被得打怕了。
想到此，老夫人无奈地吩咐身边最信任的叶妈妈：“去把夫人请过来。”然后用不怎么威严的声音对蒋长忠斥道：“起来！擦把脸，换身衣服，看看你这样子，哪里有半点儿国公府公子的样子？”
蒋长忠半点不怕她，想到有她和杜夫人护着，屁股至少不可能开花，最多就是印花，便打起精神起身去了隔壁，摊开手任由丫鬟伺候。老夫人抓起木棰继续敲打木鱼诵经。
不多时，披着五彩晕罗银泥披袍，发绾高髻，插着金结条花钗步摇，已近不惑之年，仍然花容月貌的杜夫人稳稳地走进来，见老夫人还在诵经，便安静地束手立在一旁静候。待到老夫人睁开眼睛，她方才温文贤淑地上前扶起老夫人，笑道：“不知母亲有何吩咐？”
老夫人扫了她一眼，威严地道：“你不知道？”
杜夫人早就得了缺耳朵的告知，心中清楚得很，然而她深谙老夫人的秉性，自不会坦承自己已然知道，只微笑着轻轻摇头：“母亲说笑，儿媳怎会知晓？”
老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你做的好事！”
杜夫人讶异而委屈，语气却百般温顺：“请母亲教诲。”
老夫人往榻上坐定，接过杜夫人双手送上的参茶，轻轻啜了一口，不知为何，往日里喝惯了的参茶此时觉得特别苦，半点不对味。她的心情越发不好，将茶盅往矮几上重重一放，道：“你为何让忠儿去接近萧家的闺女？”
杜夫人满脸讶异：“母亲，这话怎生说？忠儿见着萧家的雪溪了？”
老夫人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你就莫在我面前装糊涂了，莫要以为我不知你打的算盘。当着我的面倒是说得好听，你明明知道那是公爷打算为老大迎娶的姑娘，还让忠儿去招惹。这是想要兄弟阋墙么？这就是你的贤惠？这回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害了忠儿，还累了国公府的名声，让人看够笑话，你满意了？”
杜夫人愣怔片刻，顷刻间泪流满面，跪下去道：“母亲，忠儿做错了事，便是儿媳没有教导好，请您老人家责罚就是，儿媳断然没有半句怨言。可忠儿他到底做了什么事？还请母亲告诉儿媳，也好先行补救，然后儿媳再负荆请罪，请母亲责罚。”
不辩解，不喊屈，一来就认错，然后直指问题的要害处，这个儿媳当真是没有什么可说的。老夫人揉了揉额头，也没心思去追究到底是不是她有意指使蒋长忠去搅的局，直截了当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便，道：“忠儿被人挖坑给埋了，这回脸丢得够干净，还无法辩解，我看短时间内他是没脸出去见人了，就是他老子弟妹只怕也要被人笑话。”
杜夫人擦着眼泪道：“母亲，您要说儿媳有私心，那也是有的。儿媳本是想着，这孩子被管得有些发蔫，天真软善，不知好歹，这样下去不是法子。恰好听说有这么一场围猎，去的又是军中的家眷们，本性纯良忠义，才会让忠儿去走走，多认识几个，学学做人处世，对他将来也有好处。怎会想到萧雪溪那样的人也会去，宗室子弟也掺杂了进去？不然儿媳怎么也不会让他跟这些人混到一处，惹出这样的祸事。至于老大，儿媳心中对他只有愧疚，恨不得想个什么法子好生补偿一下他，但愿他不要怨恨我们，将来也能到您和国公爷面前尽尽孝，疼爱他的手足兄弟，哪里又会特意去坏他的事？您也知道，国公爷多年以来心中那点念想，我怎敢去惹得他不高兴？我这些年与那边的亲戚几乎断了来往，为了就是让他高兴些，怎敢做这种糊涂事？”说完泪如泉涌，伤心不已。
老夫人沉默不语。
蒋长忠正在换衣服，忽见老夫人身边一个丫鬟进来，将先前伺候他的丫鬟找借口赶了出去，低声道：“公子爷，夫人已经知道了，让您出去后什么都不要管，只要认错就好。”然后在蒋长忠耳边轻声嘱咐了一回。
蒋长忠换了衣服出去，见他母亲哭得梨花带雨，立即往前跪倒，大哭道：“娘，都是儿子不孝，害您为难了。”
杜夫人流着泪狠狠将他一推，厉声骂道：“孽畜！不争气的东西！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做下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情！不必等你父亲回来，我先收拾了你！大家便都清净了！”与蒋长忠想隐瞒死赖到底的想法不一样，她清楚得很，自家儿子做的这事儿是瞒不住的，一查就能查清楚，与其此时替他遮掩，过后又被揭穿再被臊一回脸皮，把她一起拖进去，不如这个时候就将她的态度端正了，把老夫人争取过来。
蒋长忠听她这意思竟然是一来就断定是他做了不体面的事情，不由“啊”了一声，喊屈道：“娘，真不是儿子做的，儿子冤枉！”
杜夫人恨铁不成钢地一巴掌搧在他脸上：“闭嘴！孽子！还敢狡辩！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若是肯听你爹的教诲，听我的话，踏踏实实做人做事，哪会遭致如此羞辱？不自重者，取辱。你还敢叫屈？还敢隐瞒欺骗你祖母？如今全家的名声都被你拖累了，你这个不孝不悌的东西！我打死你！”随即一边心酸落泪，一边打蒋长忠。
蒋长忠趴在地上失声痛哭：“儿子知错了，再不敢了。儿子只是长这么大，自来不被爹爹瞧得起，他们都嘲笑我说我不如大哥，说我是孬种。儿子一时糊涂，便想让他们看看我的厉害，哪成想是刚巧入了人的圈套……”
老夫人心中的那点陈年隐痛被杜夫人的一番倾诉和她母子二人的哭声勾起，一时觉得心痛如绞，挣扎着一声断喝：“都给我闭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杜夫人与蒋长忠俱都闭了嘴，回头看着老夫人，老夫人沉稳地道：“现下第一桩最紧要的是，马上登门去向九郎赔礼道歉，如果他肯出面说清楚这事儿是误会，那是最好。就算是不能，也不能叫这仇更加结深了，他闭了嘴就好。第二桩，便是去查查，这后面到底是谁在捣鬼。把跟着忠儿去的所有人都给我锁起来，查不清楚不放松。第三桩，忠儿将这几日的所有经过一一说来，不准有半点隐瞒。”
见老夫人出手，杜夫人暗自松了一口气。这些她都想到了，只不过老夫人性格好强，自己又有嫌疑，无论怎么说怎么做，在朱国公眼里都落不了好，不如老夫人出面来统筹安排，查出来无论是谁在捣鬼，也都和她无关。
蒋长忠跪在地上，只比先前说的版本多增加了一点点，能够隐瞒的统统隐瞒干净，包括他用豹子吓唬人，约牡丹算计蒋长扬和萧雪溪，主动勾搭萧雪溪等等都是一字不提。老夫人听得累了，闭上眼睛，“下去吧，我歇歇。等国公爷回来，让他马上到我这里来。”却是不留蒋长忠在这里了。
蒋长忠正要说话，杜夫人给他使了个眼色，瞪着他道：“孽畜，你扰得你祖母不舒坦，还不赶紧跟我回去，让你祖母清净会子？”
蒋长忠不敢多言，蔫蔫地跟了杜夫人行礼告退，杜夫人给老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使了个眼色，才转身离去。如果不出她所料，老夫人这是要背着她母子二人与朱国公谈论关于蒋长扬的事情。想必老夫人也是有所怀疑。
老夫人想念蒋长扬这个长孙不假，但痛恨不原谅王夫人也是真。兴许她是想补偿蒋长扬，喜欢蒋长扬的能干出息，但她绝对不会喜欢一个离开十多年，满怀仇恨，刚回来就把整个家搅得乌烟瘴气，已经和他们不是一条心的人。杜夫人给蒋长忠理了理头发，叹了口气，她就不信，这个几乎算是由老夫人一手养大的孩子在老夫人心目中没有蒋长扬那个陌生人重。
母子二人从老夫人的居处走出来，穿过冬青树环绕的小径，将要走到杜夫人住的院子时，迎面来了一个眉清目秀，身材高瘦，举止儒雅的少年。那少年见了二人，立刻脸上含笑，上前亲亲热热，恭恭敬敬地和二人行礼问好：“母亲万安，哥哥好，你们是才从祖母那里出来么？”正是蒋三公子蒋长义。
杜夫人温和地望着他一笑：“义儿这是要去哪里？”
蒋长忠也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服：“书呆子，穿成这个样子，是要往哪里去？”
蒋长义笑道：“我与几个同窗约好，要去曲江池芙蓉园荡舟吟诗。特为过来拜别母亲。听说母亲去了祖母那里，正要过去。”他看着蒋长忠发红的眼圈，却丝毫不问是怎么回事。
杜夫人叹道：“乖孩子，难为你这般懂事，你哥哥倘若有你一半，我就不会如此操碎心了。”
蒋长义疑惑地看看杜夫人，又看看蒋长忠，犹豫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哥哥比我强多了。咱们朱国公府靠的军功起家，我却连最普通的弓都拉不开，更不要说别的……”
杜夫人叹了口气：“罢了，你去吧，小心一点，湖上风凉，记得带个厚披风。”
蒋长义应了，却不忙着走，而是站在原地目送杜夫人和蒋长忠进了院子，又默默站了片刻，方才转身离开。
杜夫人才进院子，就听见身边最得信任的大丫鬟柏香过来道：“夫人，线姨娘又犯病了。”
杜夫人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抬眼看向蒋长义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地道：“还不赶紧去请大夫？”柏香领命而去，杜夫人严厉地看着蒋长忠：“来，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给我听，若是漏了一个字，我便不管你的事。”
听得蒋长忠说到见着了牡丹，并让豹子扒在牡丹肩头上吓唬过人，又找牡丹说过那种话后，杜夫人面色凝重地想了很久，低声道：“你实在是太蠢了，也不知道我怎会养出你这个儿子来。我少不得要亲自上门去替你赔罪，顺便会会这位何牡丹……”
而此时，朱国公面色凝重地听老夫人说完，握紧发抖的铁拳，怒道：“这个敢做不敢为的孽子……我这辈子的脸面都给他丢光了……查什么查？也不必掩盖。他自家若是站得端正，怎会给人可乘之机？这事儿母亲不必再管，待儿子来处置。”
老夫人叹道：“我老了，手心手背都是肉，是不想看到兄弟阋墙的惨剧。必须得拿出个章程来才行。”
朱国公猛地瞪大眼睛：“母亲此话怎讲？”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不干我事
老夫人沉默片刻，沉声道：“忠儿平日并不常出去与人结交，你这些年也谨慎得很，不曾有仇家，我不信他会把谁得罪得这般狠，非得要和朱国公府过不去。这分明是有心人的算计，是要他丢尽脸面，从此坏了名声……”她见朱国公只是皱眉，似有些茫然的样子，顿了顿，点出一句：“坏了名声，谁家还肯把好闺女嫁与他？就是前途也堪忧。他坏了事，谁最能得利？”
朱国公算是听明白她的意思了，不由生气地道：“母亲是说这是大郎干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老夫人摇头：“我没说一定是大郎干的。我只是觉着，这事情必须查清楚，孩子的名声也要设法挽救，不能放任自流，不然会影响到其他两个孩子。还有就是大郎，这孩子从安西都护府回来，就从来不曾来瞧过我，也不肯踏进这府里半步，只怕是心中有恨。人是会变的，你我都不知道，他母亲这些年都和他说了些什么，你我认识的只是小时候的大郎，不是现在的大郎。有些事情，咱们必须要做到心中有数。”
朱国公皱起眉头，沉默不语，良久方道：“这世子之位本就该是他的。他是我的嫡长子，人也出息，他前几日才得了圣上的封赏，做了正四品下阶明威将军，赏了金刀两柄，其他金银布帛若干，论才干眼光，其他两个孩子是远远无法和他比的。”
老夫人不赞同地道：“这两个孩子还小，接触的人和事也不一样，他们有他们的长处。你收起你那臭脾气，好生调教，假以时日必然会有所长进。我可是听说大郎的脾气就和他娘的一样，又臭又硬，端午节时做的那种事情，也只有他才做得出来！他照这样下去，迟早要吃大亏！”她沉默片刻，道：“他得罪了宗室，这次这事儿说不准就是那件事招惹的祸端……”
朱国公叹了口气：“您对阿悠的成见太深了。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脾气固然不好，认死理，却是明白大是大非的人。大郎也不笨，他明白着呢，我听说好几个亲王拉拢他，他都没有理睬。圣上几次和我夸赞他来着。”
“这就对了，这说不定就是个警告！”老夫人沉下脸来：“说到那个女人，你还在怪我是不是？杜氏哪里不好？温柔贤淑，当年如果不是她割肉给我做药引，我早就死了，哪里能活到今天？这些年她孝敬我，对你更是百般迁就，贤良大度，把这个家打理得妥妥帖帖，无可挑剔，而那个女人马上就要另聘高官了，心里哪里还顾念半分旧情？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朱国公不欲再谈此事，起身道：“您累了一天，且歇着吧，我去看看那个孽子。”
老夫人忙道：“不许打孩子，那孩子就是被你打狠了才养成那个性格，你越是逼得厉害，越是害了他。他还小，年轻气盛，谁不会犯点错？过了这次以后就不会了。”
朱国公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老夫人不依，拽着他的袖子道：“你今日必须得答应我，不然就是要我的老命。我已经没了大孙子，这个再不能由着你来。”
朱国公只得耐着性子哄道：“我答应您。”
老夫人又道：“你去和大郎说，叫他行事谨慎沉稳点，别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有，让他过两天无论如何回来一趟，让他兄弟好好说说话。萧家那个女孩子，你还是着人再去打听打听，她怎能招惹了忠儿又去招惹宗室子弟呢？可别弄个行为不端的进来。”
朱国公闷声应了，起身往杜夫人的院子去。才到门口，就见蒋长忠只着中衣，披散着头发，脸色青白地跪在院子里，杜夫人穿着素服，面色沉静地站在一旁，见他过来就上前行礼问候。
朱国公心中有气，便不看杜夫人，只面沉如水地看向蒋长忠，蒋长忠哆嗦了一下，战战兢兢地拼命磕头，颤抖着青白的嘴唇，话都说不出来。
朱国公一看到他这怂样，就不由得怒火上涌，上前戳着他的额头怒斥道：“孽障！你干的好事！你可真长本事！自己做了丢人现眼的事，还胆敢往你哥哥身上推。我看是上次的鞭子抽得不够狠，没有让你记住教训！”
杜夫人的脸色极其难看，事情真相还未查出，他凭什么一来就认定与蒋长扬无关？蒋长忠糊涂愚蠢不假，但若非有人成心下套，又怎会弄到这个田地？这么多年，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他怎能如此无情无义？她的心凉了半截，随之而来又是另一种愤恨和不甘。当下也不上前去劝，就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他要做到何种地步。
却说蒋长忠一看到朱国公铁青的脸色，充满杀气的眼神，比自己两根手指头并在一起还要粗的食指，杜夫人又在一旁观望不说话，不由又急又怕，最不妙的是腹中突然一阵酸胀绞痛，两种急凑到一处，忍都忍不住，他拼命夹紧了菊花，抖成一团，好容易才喊出声来：“儿子知错了，父亲饶命！”
朱国公咬牙切齿地道：“还敢让你祖母替你求情，我今日必要叫你好生记住这个教训，不然以后你只怕胆子更肥，更不知道廉耻！来人！把这个孽畜给我绑起来！”
话音未落，蒋长忠凄声叫了一句：“母亲救命！”随即眼睛往上一翻，身子一软，往地上瘫倒，一股臭味随之散发出来。
杜夫人见状，挖心挖肝的疼，也顾不上脏臭，连忙上前去掐蒋长忠的人中，焦急地喊：“忠儿，我的忠儿！”又一迭声喊人：“快把公子抬进去收拾干净，去请大夫！”
朱国公一怔，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深的厌恶和难过。这样的人，怎会是他的儿子！他愤怒地瞪着杜夫人：“起开！这个时候还要娇惯他，这孽子死了更干净些！谁都不许动他，就让他自生自灭！”说罢一脚踢开上前去扶蒋长忠的柏香。
杜夫人看了看阴冷的天空，多年来的怨气瞬间爆发，豁出去地上前抓住朱国公的袖子，将一双美目瞪得老大，恶狠狠地道：“蒋重！你好狠的心！儿子成了这个样子难道你就没有错？就只会怪我娇惯？这些年，你经常外出，又管了他多少？你去看看这京中，哪家的儿子会对自己的父亲怕成这个样子！你要他的命是不是？要我们母子替人让路是不是？行！你先打死他，再来打死我！一了百了。是，你不舒坦，但这些年来，我一直对你百依百顺，什么都不要了，你还不满意么？你要真这么狠，有本事当年就不要答应娶我进门！”
杜夫人向来是温柔高贵娴雅的，从未有过这种泼辣凶恶的样子，但这样的她，却拥有另外一种美态。朱国公看着她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不由想起适才老夫人的话，当年老夫人病重，说是要人肉做药引，娇娇女杜夫人二话不说就从手臂上割了一块肉下来，至今还有老大一个疤。她百依百顺，唯他是从，对家中的姬妾子女下人、以及找上门来的他的那些袍泽弟兄亲切友好，什么都好，就是儿子没有教好……但诚如她所说，哪里又只是她一个人的错，子不教父之过……那个人已经要嫁了，从前再也回不来，无法改变。
他的眼神慢慢柔和下来，良久长叹了一声，丢下一句：“让人把他收拾干净，明日我就送他去军中。”
晴天霹雳。杜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嘶声道：“你说什么？送谁去军中？”
朱国公沉声道：“他丢了这么大丑，就算是我拼命掩盖下来，也瞒不过有心人，前途姻缘统统成问题。更何况，他这样下去，这一辈子休想有出息，不小心还会惹来杀身之祸，贻害家族。你若是真想他像个人样，便听我安排。唯有鲜血才能叫他真正像个男人！”
杜夫人呆若木鸡，儿子被送走，她一系列的精心安排还有什么用？等到儿子回来，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黄花菜都凉了，她不甘心！她带了几分祈求，几分软弱，苍白着脸上前去抱住朱国公的手臂，哀声道：“阿重，阿重，边疆艰苦，最近又不安宁，他从没吃过苦头，他会没命的，我求你，都是我的错，我会好好教导他，和他说，让他改邪归正，要不，你好生打他一顿？我求你了……”
听到她喊出年轻时昵称，朱国公不忍地看着她，语气却十分坚定：“不行！别人的儿子上得战场，我的儿子也上得！我宁愿他死在沙场上，也不愿意他这样！我心软太久了，想着能教好他，结果反而是害了他。你若是真心疼他，就不该再溺爱他，这是害他！”只有远离开家中这两个妇人，远离周围那群阿谀奉承之人，让蒋长忠去军中历练一回，才有希望将他拧转过来。
杜夫人的娴雅、泼辣统统不见了影踪，只捂着脸哽咽得说不出话来：“都是我的错，我没教好他，我不该叫他去围猎，不然也不会惹出这事儿来丢了府里的脸。你怪我吧，别让他去，他只是个被惯坏的孩子，什么都不懂。”
“就是因为他不懂，所以才要叫他学。”朱国公叹道：“我固然生气他丢了我的脸面，但他也是我的骨肉，我总是为了他好的。你别哭了，他过得几年回来，若是侥幸得个功劳，得了一官半职的，可不比现在好得多么？就这样定了。你有什么话，今夜可以和他说个够，明日一早，我便要送他出去，现在我先去请个假。”
他见杜夫人还想开口，冷冷地道：“如果你一定不同意，那也还有另外一条路可走。我明日就领了他，挨家挨户地去赔礼，承认他做下的丢人事，请大家看在他年轻不懂事的份上，都忘了这事儿，再给他一次机会。你觉得怎样？”
那和直接毁了蒋长忠又有什么区别？杜夫人绝望地看着朱国公越走越远，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的哭声传出去。柏香指挥人将蒋长忠抬进去，回头见杜夫人还呆呆地站在原地，担心地上前劝道：“夫人，要不要去和老夫人说一声？现在也许只有老夫人才能让国公爷改变主意了。”
杜夫人回头，脸上的眼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冷静。她抬眼看着柏香身后那株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朱李，静静地道：“不必了，他已经下了决心，谁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心。就算是老夫人，也不行。”如果不出她所料，在朱国公过来之前，老夫人一定已经替蒋长忠求过情了，只能到这个地步。她再吵闹挣扎也是于事无补，不过是徒然惹得他更加厌烦，觉得她害了儿子，日后更不愿意与她商量事情而已。
柏香知她是决计舍不得让蒋长忠去边关吃苦的，便皱眉道：“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
杜夫人淡淡地道：“去军中，未必不是一条出路。”她进了屋，命柏香替她研墨铺纸，提起笔来，开始写信，须臾，写好了信，她小心翼翼地吹干，封好，递给柏香：“你马上出去，把这封信交给舅爷。”
柏香应了，小心地将信收入怀中，正要告辞离去，杜夫人抬了抬眼皮，道：“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一趟曲江池芙蓉园，看看义儿是否还在那里。如果在，就让他回来和他哥哥告别，若是不在……”她没有再说话。
柏香也不问她后面的话，行了个礼，悄悄退了出去。
杜夫人又坐了片刻，喊道：“来人，伺候我梳洗！”须臾，梳洗完毕，她换上了一身精致华贵的衣饰，稳稳地走到蒋长忠的榻边坐下来，轻声道：“忠儿。”
蒋长忠早已经醒了，只是适才发生的事情让他无颜见人，他恨不得自己死了才好，便侧身向里，一动不动地装睡。听到杜夫人的声音，他的睫毛动了动，却不肯回过头来，也不肯出声。
杜夫人也不管他是否真的睡着还是醒着，只温柔地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道：“忠儿，适才你爹说了，要把你送到军中去历练两年……”
话音未落，蒋长忠呼地翻身坐起，尖叫道：“我不去！我不去！我才不要和那些浑身是汗，到处长虱子的莽汉在一起！”边说边将身边的瓷枕扔到地上去，狂乱地道，“这是阴谋，他把我赶走，就什么都是他的了！娘，你要戳穿他的真面目，不能咽下这口气。”
杜夫人难过地扶了扶额头：“这件事定然没有转圜的余地，你别怕，我已经给你舅舅写了信，他会照顾你的，你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你安安心心地呆上两年，好好上进，将来对你只有好处……”
蒋长忠听她的意思，竟然是站在朱国公那边，立刻翻身下床，赤着脚往外面冲：“我会死的。我去找祖母！她老人家一定舍不得我吃这种苦头，任由我被人欺负的！”
杜夫人冷喝一声：“把他给我拦住！”
几个婆子立刻出现，将蒋长忠给拦住，蒋长忠疯狂地踢打着她们，杜夫人上前用尽全身力气打了他一个耳光，骂道：“不成器的东西！你是要我的命是不是？我现在只恨从前太娇惯你了些，不然也不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好，我不拦着你，我也不会再管你，你爹爱把你怎样就怎样！你去！你去！”
蒋长忠喃喃道：“祖母……”
杜夫人冷笑：“祖母，可不是你一个人的祖母。她若是能帮你，早就帮你了。”
蒋长忠红了眼圈：“外祖母，若是外祖母还活着，我……”
杜夫人的鼻子一酸，声音越发尖利：“你外祖母已经死了！”
蒋长忠梗着脖子站了片刻，慢慢蔫了下来，杜夫人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不争气，现在只能退一步了，先缓缓，来日方长……关键是你要活出个样子来，不能再叫人瞧不起，不然你这辈子永远也别想承爵。他和我们可是有深仇大恨的，等他承了爵，你就等着他把我们娘儿俩死死踩在脚底下，永世不得超生吧！”
蒋长忠听到她肯定的语气，想起蒋长扬那张酷似朱国公，冷漠没有表情的黑脸，猛地打了个寒颤：“娘，我都听你的。”
杜夫人缓缓道：“那好，你要是还想保住命，保住爵位，就要听我的。等你父亲回来，你就和他说，你愿意去军中。若是你祖母舍不得你，你也要亲自和她说，你丢了家里的脸，也想学学真本领，是自愿的。”难道以为把人挤走，就有机会了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有的是办法让封世子这件事缓延下去，只要蒋长忠争气，她迟早能翻身。
曲江池芙蓉园畔，朱国公只带了一个随从，骑马缓步往蒋长扬的居所走去，到得门口，随从上前敲门。门子探头一瞧，忙不迭地将大门打开，请朱国公入内，然后飞也似地往里去报信。
蒋长扬正在听邬三说话：“何娘子今天中午到的，小的已经让人和她说过了，请她明日去西市看人。无名酒楼那里也定了雅间。”
蒋长扬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忽听有人来报：“国公爷来了。”
他皱了皱眉头，起身迎了出去。
朱国公站在中堂里，背着手盯着那架蝶栖石竹六曲银交关屏风瞧得入神，以致在蒋长扬走到身边方才惊觉，匆匆回神。
父子二人也不寒暄，或是互相打招呼，各自找地方坐了，蒋长扬看着奴仆将茶汤奉上，方道：“有什么事？”
朱国公挺讨厌他这种态度和口气，却又无可奈何，沉默片刻，道：“前两日，你二弟去围猎，做了件丑事。”
蒋长扬轻轻吹了滚烫的茶汤一口：“还不算太丑。”
朱国公道：“你听说了？”
蒋长扬倒是没有装糊涂，点了点头：“听说了。”此外不予任何评论，脸上也没什么幸灾乐祸的表情。
朱国公有些艰难地道：“你对此有什么看法？比如说，你觉得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最好？”
蒋长扬沉默片刻，道：“不干我事。”
朱国公一愣，随即大怒，猛地站起来，双手捏成拳头，蒋长扬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朱国公非常缓慢地坐了下去，肩膀垮了下来：“你说不干你事？”
蒋长扬无所谓地道：“当然不干我事。第一，不是我干的；第二，还是不干我事。”
朱国公有些惊异于蒋长扬的敏锐，他回眸望着蒋长扬，对上蒋长扬那双沉静坦荡，不躲不闪的眼睛，他完全相信了此事与蒋长扬没有任何干系。他想起老夫人的话，说不定是有人借此想给朱国公府一个警告，他斟字酌句，有些小心翼翼地道：“不管你肯不肯，血脉关系是断不了的。你是我的长子，他是你的兄弟，将来你还要……”
蒋长扬打断他的话：“我约了人，是要事，正要出门。”他重重地咬了“要事”两个字。
朱国公猛吸一口气，抓起马鞭站起身来：“你行事小心一些，不要卷进去。你祖母想你，你看什么时候有空，过去看看她。”他见蒋长扬不吭气，重重地道：“你非去不可，不然我就和圣上说，你大不孝！”
蒋长扬淡淡地道：“知道了，你什么时候在？”
“最近我都不会在，我明日要送你二弟去军中。等我回来我让人来接你。”朱国公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蒋长扬不会答应，谁知道蒋长扬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狐疑地看着蒋长扬，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蒋长扬不再言语，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关于蒋长忠的事情。朱国公无奈，只好走人。
待朱国公主仆走远，邬三上前道：“公子爷，您打算去国公府？”
蒋长扬道：“明日见过何娘子，咱们就去。”
邬三道：“你不等国公爷在家啦？”
蒋长扬笑道：“就是要他不在才好行事。那小子去了军中，倒是可以清净一段时间了。你去瞅瞅，到底是谁做的好事？”

第一百四十八章 犯痴
无名酒楼今日一大早就接到了一桌上等酒席的订单。若是往日，掌柜的必然会认为这是一个好兆头，预示着这一整天生意都会很兴隆。然而今日他却是高兴不起来，来人的要求极高，态度又恶劣，所点的无脂肥羊、驼峰、鲙鱼、单笼金乳酥、巨胜奴、玉露团、天花饆饠、生进鸭花汤饼这些菜肴便也罢了，唯有这罂鹅笼驴，是要将鹅用草木灰水清洗干净肠胃后，放在铁笼中，在笼中生炭火，再放一个盛满五味汁的铜盆，鹅绕着火盆走，渴极便饮五味汁，一直到鹅被生生烤死，烤熟为止，驴也是一样的处理方法，唯因体积庞大，所花时间更久。
按理，这两件东西，本是无名酒楼的招牌菜，平时总准备得有，以备不时之需。但今日这位客人，却点名要的是现做的，最新鲜的，而且还要在两个时辰之内拿出来，且不得推脱。这可真是急坏了掌柜的，鹅倒也罢了，唯这驴，他是绝对没法子的。掌柜的做惯了生意，自是知道什么人可以骗，什么人不能骗，比如面前的这位主儿，便是绝对不能骗的，唯有百般讨好说情。
穿着男装的牡丹进入无名酒楼之时，正好看到掌柜的卑躬屈膝，满脸堆笑地和面前的豪门奴仆说情，那奴仆却只是高高翘着二郎腿，自顾自地喝着茶汤，充耳不闻。
牡丹暗自替这掌柜的掬一把同情泪，跟着堂倌上了二楼雅间，先叫小二给恕儿和刚买来的小厮贵子弄个地方，弄几个小菜安置妥当了，方才推门而入。
蒋长扬穿着一身华贵的朱色圆领窄袖衫，头上戴着最新式的官样圆头巾子并长脚罗幞头，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的茶几前聚精会神地分茶汤，听见声响，抬起眼来望着她微微一笑，示意她坐到他对面：“天凉，喝杯热茶汤暖暖身子。”
牡丹捧起一杯热茶，好奇地拿着他上下打量，又弯腰去瞧他靴子上的靴带，果不其然，靴带上还钉了金花银饰。她斜睨着他，坏笑道：“今日你打扮得挺贵气的嘛。哎呀呀，朱袍啊，朱袍。”
蒋长扬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将脚伸长给她瞧：“御赐之物。”不等牡丹相询，又将腰间的金刀解下递到她面前：“还是御赐之物。”
牡丹含笑赏玩了一回，道：“你不会是特意拿来给我瞧的吧？穷得瑟。”
蒋长扬正色道：“才不是呢，我另有妙用。”说着却将牡丹递回的金刀放在她右手边，并不打算收回去，接着眼睛黏在了牡丹的身上，牡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忍不住伸手去掐他眼皮：“你看什么？”
“第一次见你穿男装。”蒋长扬轻轻一笑，不躲不让反而将脸凑过去，牡丹却只是轻轻戳了他一下，便收回了手。她温柔的手指只在他的眉眼上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走，他不甘心，索性探手替牡丹整理衣领：“这里没弄好，皱了。”他的手指轻轻刮着牡丹的颈项，异样的感觉让牡丹瞬间红了脸。
蒋长扬的指腹放在牡丹的颈动脉上，感受着指下的勃勃生机，嗅着她身上馥郁的芬芳。他的声音低下来，微微带了些沙哑：“丹娘，这金刀是一对，我拿去做聘礼，你看如何？”忍不住的，他的指尖就在她的脖颈上画起了圆圈。
“你爱拿什么做聘礼，我怎么管得着？”牡丹的脸红得犹如被煮熟了的虾子，她轻轻侧了侧脖子，躲开他不安分的手指，顾左右而言他：“外面是怎么回事？”
蒋长扬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指，强作镇定地低咳了一声：“蒋二公子要去从军，他家里要为他饯别，他嚷嚷着要吃这里的招牌菜，于是便有人千方百计地要替他达成这个小小的愿望。”
牡丹确认了蒋二是因为围猎之时出的丑才不得不去的军中，叹了口气道：“我见掌柜的很是可怜，这做不出来能怎么办？既然要吃，为何不提前来定？”
蒋长扬拍拍手，示意堂倌送饭菜上来，回头望着牡丹道：“他们只管吃，哪里管人做得出做不出？这世上有许多人都是如此，但凭一己之好，哪顾他人死活？”他沉默了一下，挑了挑眉毛：“派来的这个人八成是昨晚误了事儿，不曾提前来定，又是个不懂事的，不知道这罂鹅笼驴的具体做法，以为一开口要就来了。你等着瞧，马上就要出事儿。这无名酒楼可是有背景的。”
果不其然，他们这里菜才刚上齐，不及品尝，外面就传来一阵喧闹声和叫骂声，以及碗碟落地的破裂声。蒋长扬振衣而起：“来了！你想不想看热闹？”边说边将临向大堂的窗子打开，示意牡丹过去。
窗子不小，只窗子缝太小，蒋长扬紧紧挨着牡丹站在一处，彼此的体温透过秋日的夹衣传导到彼此的身上，烫得吓人。牡丹强作镇定地按捺住心跳，没有躲避开，蒋长扬扫了她一眼，欢喜地翘起了嘴唇，偷偷将手爬过去放在了她的肩头上，又趁机捻了他觊觎已久的那白玉一般的耳垂两下。牡丹不语，狠狠掐了他的腰一把。
大堂里乱成一团糟，朱国公府的那个刁奴正在乱砸东西，破口大骂，而无名酒楼的掌柜的却是不住口地哀告：“真是做不出，这生意小人做不了，不做了。”
正在吵闹间，二楼的一间雅座突然被人打开，三四个锦衣汉子蹬蹬蹬下了楼梯，不由分说，几拳招呼在朱国公府的那个奴仆身上，瞬间将那人变了国宝熊猫，随即流水行云一般将那人叉翻在地，当头一个穿蓝色锦缎圆领缺胯袍的汉子一脚踏在他的背脊上，骂道：“打死你个不长眼的狗东西，青天白日的你胆敢在此滋事，扰了贵人的清净，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那掌柜的可怜巴巴地上前求情，说出来的话却是别有意味：“几位大爷，饶了他吧。他可是朱国公府的，我们小本生意，惹不起。”
蒋长扬因为得到一亲芳泽而露出的笑容瞬间收了，他皱起眉头看向那掌柜的，那掌柜的却是一脸的害怕和哀求，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神情来。
那穿蓝色锦袍的壮汉一挑扫帚眉，粗声粗气地道：“天子脚下竟有此等凶徒作恶，真是反了！管他是谁家的，都该送到京兆府去治罪！”说着脚下更加用力。
朱国公府的那个刁奴顿时杀猪一般惨叫起来。那掌柜的满头是汗，不住地替他作揖求情。
忽听一条温润的声音响起：“这是做什么？这样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接着一个中等身材，穿着紫袍，头戴紫金冠，白面微须，年约三十左右的贵人气定神闲地从二楼楼梯上缓步而下，举手投足间，贵气逼人。
那几个刚才还很嚣张的锦衣汉子一见了他，立刻松开朱国公府的奴仆，上前规规矩矩的行礼。那贵人潇洒地一摆手，示意众人起身，然后走到朱国公府的奴仆面前，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用靴尖勾起那人的下巴，笑道：“你是朱国公府的奴才？”
那奴仆只觉得一股上等龙涎香的味道充盈了整个鼻腔，只看那紫色衣袍，便知来者不是普通的富贵之人，当下头也不敢抬，蚊子哼哼似地应了一声。
那贵人却笑道：“朱国公向来恪守礼法，哪里会有这样不知体统，为非作歹的下人？分明是有人不怀好意，故意借了朱国公府的名头出来做坏事。来人，把他给我绑了，送到朱国公府去，请朱国公定夺。”他扫了一眼地上破碎的杯盘碗盏等物，云淡风轻地对着掌柜的道：“这些损失都算我的，记在我账上就是。”
掌柜的犹如见了活菩萨，跪下行礼道：“多谢闵王殿下体恤！”
闵王？牡丹吃了一惊，原来这就是那位闵王。此时，闵王抬起头来，有意无意地扫了二人站立的这个方向一眼。牡丹想往后退，蒋长扬稳稳地托住她的腰，低声道：“别动。他看不到我们。”
闵王果然又收回了目光，待旁边一个白面无须，面容姣好的少年郎用雪白的丝帕替他仔细擦拭过靴尖后，方带着那几个锦衣大汉，拖着被绑成粽子的朱国公府奴仆扬长而去。
蒋长扬轻轻合上窗子，若无其事地让牡丹坐下：“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牡丹沉默片刻，道：“最近是不是很不太平？”
蒋长扬的筷子顿了顿，笑道：“你怎会这样以为？”
“上次蒋二公子出丑的事情看似合理，实则很蹊跷，我听有些人的意思，似乎是怀疑你。今天这事儿，更是凑巧。既然是要送二公子出远门，满足他一个小小的愿望，自该派出妥帖的人来办理，怎会让这么一个二愣子来？朱国公自来低调，手下的人怎会如此胆大妄为？又刚好给闵王遇上，实在太巧。”牡丹苦恼地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幞头：“恰恰的，你又刚好在这里，我担心有人在背后算计你。”
蒋长扬的眸色一深，笑道：“没有的事儿，不过就是凑巧，你想多了。”
牡丹抬眼看着他，他的笑容显得很轻松，眼里充满了柔情蜜意，她也笑起来：“反正你多加小心就是了。”他既然不愿意说，她就由得他。
蒋长扬点点头：“我得一个消息，听说明年圣上有意办一场牡丹会，胜出之人奖赏万金，还会赐号。你……”
牡丹双目放光：“真的？你不会骗我吧？”
一听到和牡丹花有关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实在是过分。蒋长扬有些不满的轻轻叹了口气：“当然是真的。但这些事情只在一念之间，说不定突然就改了主意。”
牡丹笑道：“我知道，我先做好准备，到时候若是不办了，我也要想得开就是了。是不是？”
蒋长扬笑着夹了一箸驼峰放在她面前的小银碟子里：“就是这个理。”
牡丹亦回了他一箸鱼：“多吃点。”
蒋长扬将鱼尽数喂进嘴里，笑得眉眼弯弯。牡丹突然沉了脸道：“萧雪溪让我向你问好。她说你年少出英豪，真是太崇拜你了，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蒋长扬一滞，差点被呛住，但见牡丹的眼睛眨了眨，嘴唇不受控制地翘起来，他才恍然明白过来，忍不住探手捏住牡丹的鼻子：“你是不好意思说你自己的心里话，转借他人之口说出来吧？”
牡丹白了他一眼：“看不出你原来还是个自恋狂。”
门外传来几声轻响，邬三在外低低喊了一声：“公子。”
蒋长扬飞速收回手，正了神色：“进来。”
邬三进来，贼眉鼠眼地打量了二人一眼，但见二人隔着桌子面对面地正襟危坐，两人的表情都是一本正经地严肃，不由暗暗撇了撇嘴，暗道装什么装，口里却严肃地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朱国公没有等这里饭菜送去，适才已经带着人出发，与闵王走的两条路。大约是碰不上了的。”
蒋长扬默了默，看向牡丹，温柔地道：“你吃好了么？”
牡丹放下筷子起身，嫣然一笑：“吃好了。”
蒋长扬见她的唇角沾了点汁子，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替她擦了，手伸到一半，才想起邬三在一旁看着，他回头，但见邬三果然半弓着腰，一双眼睛却贼眉鼠眼地看着自己那根手指，不由在半空里转了个方向，指向邬三：“你送何娘子回去，下去备马。”
邬三古里古怪地笑了一笑，出得门去。蒋长扬的脸不受控制的红了，牡丹忙道：“不必麻烦邬总管，我带有下人，你不是说贵子挺厉害的么？让他跟着你更妥当。”
话音未落，某人的指尖已经快速从她唇角抹过，“你这个……”牡丹恶狠狠瞪着正在舔指尖的蒋长扬，一颗心不受控制的乱跳，她跺了跺脚，转身往外走，想了想，又折回来，双手捏在蒋长扬的脸颊上，狠狠蹂躏了一回咬牙切齿地道：“天气太冷，我替你活动活动，以免冻坏了。”
蒋长扬也不喊痛，反而双眼放光，紧紧地盯着她，牡丹惊觉不妙，才要松手，就被他捧住了脸颊，低声道：“我也替你活动活动。”牡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辗转不去。
牡丹暗暗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亲过旁人？这个样子好像是没有哦？
蒋长扬偷眼看着牡丹小扇子似的浓密眼睫，挺翘的小鼻子，还有那他早想很久的红润诱人的唇，恨不得一口咬下去才解恨。以前是机会不对，今天好像机会合适，不过从哪里下口比较合适呢？
正在犹豫间，牡丹的眼睛已然睁开，她踮起脚来，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口，随即将他猛然一推，快速跑下楼去了，蒋长扬快行两步，只看到她的背影。他忍不住摸着那半边脸咧嘴笑了起来，下一次，下一次！
邬三用看白痴的表情一直打量蒋长扬，蒋长扬骑在马上，脸上带着一种梦幻般的微笑，不时用手摸摸脸颊，又将那只手去摸摸嘴唇。邬三翻了个白眼，平日不容易犯痴的人一旦犯了痴病，这症状比谁都严重。
朱国公是铁了心要将蒋二公子送去军营，在派出来订酒席的仆从没有按时将酒席送到后，时间观念很强的他不由分说就押着人上路。这可苦了娇生惯养的蒋二公子，因他不肯吃府中先前送上的饭食，导致不要说什么罂鹅笼驴，就是国公府中的寻常饭食也没能混个饱，空着肚子哭兮兮地跟着朱国公上了马。
蒋长扬与邬三在金光门附近等了不久，就看到黑着脸的朱国公带了十多个人，团团将蒋二公子围在中间，蒋二公子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青色圆领缺胯袍，畏畏缩缩地骑在马上，双目赤红，恋恋不舍地看着这繁华的京城。而穿了白色圆领窄袖衫的蒋三公子则骑了一匹枣红马，不远不近地跟在众人身后，不时看向蒋二公子，满脸的同情。
才出金光门，朱国公就停住了马，叫蒋三公子上前：“义儿，我送你二哥此去，约一月半左右就会回来。我不在家中，你要好生读书，落下的弓箭兵马也不能荒废，更不要胡乱交结，要孝敬你祖母和母亲，知道么？”
蒋三公子规规矩矩地应了。
朱国公又道：“今日我已然嘱咐过你母亲，这些日子闭门不出，约束家人，小心从事，不要惹祸。可若是发生了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你就去曲江池芙蓉园畔寻你大哥帮忙。”
蒋三公子抬起眼睛，沉稳地道：“父亲放心，儿子省得。”
朱国公看了他半晌，突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你年纪也不小，也该承担责任了，这些日子，就要全靠你了。”
蒋长义小心翼翼地道：“儿子惭愧，长这么大从未为家中做过任何事。”随即打马行到蒋二公子身边，挨着蒋二公子低声说了几句话，背对着朱国公，将个油纸包快速塞进了蒋二公子的袖子里，然后道：“二哥保重！”
待到朱国公领着一群人绝尘而去，他方带着身边的小厮拨转马头往回走。
蒋长扬在远处将这父子几人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回头望着邬三道：“三公子对二公子还真体贴，现在除了朱国公一个人，只怕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偷偷给二公子带了吃的。这样贴心的弟弟，还真是少见。”
邬三嗯了一声，道：“国公爷用得着亲自将二公子送出去么？让哪个得力的家将送去不就行了？反正二公子也不敢半途逃走。”
蒋长扬嗤笑了一声：“你怎知他不是特意出去避开的？他要再不走，就得被闵王给堵在家里。”眼看着蒋长义走得要不见了影踪，他忙道：“走，跟上，看蒋三公子去哪里？我们先去看看三公子做什么，然后再去国公府，时机正好，想来那个时候闵王也走了。”
蒋长义并不打算马上回国公府。他从金光门进来，经过群贤坊，扯直进了西市。东逛逛，西逛逛，在一间书店里就呆了约有一个时辰，然后方才提着两本书出来，上马往国公府去了。
蒋长扬他们一直缀在蒋长义的身后，这种事情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从沙漠里，草原上，荒芜的戈壁滩上，他们尚且做得到，更何论是在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街头上？
很快蒋长扬就断定了蒋长义这是打算回国公府，他轻轻磕了磕马腹，示意邬三跟上，不过快跑片刻，他就追上了儒雅的少年。他并没有主动和蒋长义打招呼，而是沉着脸从蒋长义的身边经过，然而他身上的朱袍和腰间的金刀，以及胯下高大的枣红马，脚上钉了金饰的靴带实在无法不吸引蒋长义的目光。
几乎是一瞬间，蒋长义就惊喜地喊了出来：“大哥！”
蒋长扬勒住马缰，沉着脸看向他，然后又茫然地看着邬三，邬三会意，忙笑道：“公子爷，这是国公府的三公子。您没见过。”
蒋长义仿佛没有看到蒋长扬脸上的冷漠与不耐烦，兴冲冲地道：“是，大哥，您没见过我，我却是见过您的。大哥，您这是要到哪里去？真是太遗憾了，刚刚小弟才和父亲，还有二哥分开。父亲还交代我，让我有空去找您呢。”
蒋长扬淡淡地点了点头，道：“我正好要去府里，你我一道去吧。”
蒋长义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垂下眼眸，沉默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他又抬起眼来，温和纯净地看着蒋长扬一笑：“好呀，求之不得。”他吩咐身边的小厮：“赶快回府去报信，老夫人若是知道，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蒋长扬淡淡地望着他笑：“我虽然没有见过你，却是听说过你的许多事情，我听说你很有才情，读书读得很好，交游的才子也不少？明年你可要参加科举？”
蒋长义的脸微微一红：“我读得不好，去考试也只是丢人现眼而已。”
蒋长扬“哦”了一声，不再言语。蒋长义倒有些失望了。
须臾，到得国公府门口，但见几个奴仆一拥而上，牵马的牵马，引入的引入。不时往蒋长扬那身光鲜的衣饰上打量。到了二门处，就见杜夫人笑吟吟地迎了出来。

第一百四十九章 扔出去
“哎呀，是大郎呀，你快请进，你祖母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这下不知该有多高兴呢。”杜夫人用一种看似和蔼热情，实则优越的，挑剔的目光打量着蒋长扬。长得具体还是要像朱国公一些，甚至有个与朱国公一模一样的下巴，但是他五官的线条又远比朱国公精致许多，个子也更高。完全没有她所想象的那种蛮横粗野劲儿。可是他这身装扮，实在是让人一看见生气，就生怕旁人不知道他升官得了奖赏么？穿给谁看呀。
杜夫人看看他带来的小厮手里抬着的一个大箱子，不由愤愤不平，暗自骂了一声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显摆什么！
相比杜夫人认真细致的观察，蒋长扬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抱了抱拳，喊了一声：“杜夫人。”然后就闭上了嘴，目不斜视地往里走。
杜夫人心里不舒服，抬眼看向蒋长扬身后的蒋长义，很温柔地道：“义儿，你们是在哪里遇上的？”
“回家的路上遇到的。”蒋长义小心翼翼地说了，目光落在杜夫人的盛装华服上，轻声道：“母亲，适才可是有客人来过？”
杜夫人遗憾地道：“是闵王，才刚走呢。你们要是早来一步，就能遇上了。”听她的口气，似乎朱国公府面子极大，闵王是专上来做客一般。
蒋长扬没什么表情，充耳不闻，目不斜视地跟着引路的仆人往前走。
蒋长义却满脸的惊讶好奇遗憾：“闵王殿下？”
杜夫人“嗯”了一声，将他脸上的惊讶好奇遗憾统统收入眼里，回头望着蒋长扬：“大郎啊，你这次来家里可要多住些时候。我们一家子好好团圆一下，只是可惜你父亲和二弟刚出了远门，不然今夜一定要好好吃顿团圆饭。”
蒋长扬淡淡地道：“既然国公爷和二公子不在家，我看看老夫人就走。夫人不必准备晚饭了。”
杜夫人听他这个话，划分得挺清楚的啊，她心情不好，又还有好几件事情没查探清楚，比如围猎会上是谁做的，今早的事情又是谁做的，还要备份礼送去给闵王。面前这个人，是不是一个口是心非阴险毒辣的坏东西等等。她自然没有心情去好好招呼蒋长扬，干笑着将人送到老夫人那里，示意心腹眼线听好看好，立刻找了个借口迅速溜开。
蒋长扬行过礼后，将那一大箱子衣料绸缎药材等物打开放到老夫人面前，说是孝敬老夫人的，之前不曾来瞧，是因为功不成名不就，不好意思来。
老夫人上下打量着她，除了打扮张狂了一点以外，其实还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器宇轩昂，落落大方。她因为朱国公忤逆不孝的行径而不好的心情，因此明媚了许多。她亲亲热热地叫他到身边去坐下，瘪着牙齿不停地问东问西。蒋长扬好脾气地回答着，听得老太婆哈哈大笑。
蒋长义在下面独自坐了些时候，觉得无聊之极，便也寻了个借口躲出去。还没走多远，就看见庶出的妹妹蒋云清带着两个丫鬟急匆匆地走过来。蒋云清与他的关系向来极好，见他在这里，忙上前和他打招呼，轻声道：“听说那位来了，夫人让我过来拜见一下，怎么样？”
蒋长义笑了一笑：“穿着朱袍，腰挎金刀，靴带都是金的，又给祖母带了好些礼物来。这会儿祖母留他说话正高兴呢，你我不如过会儿再进去好了。”
蒋云清笑道：“也是，这会子进去反倒是干坐没意思。三哥你送父亲和二哥一直到哪里？怎么不早点回家？先前闵王爷来了，要是你在，那该有多好？”
蒋长义的脸上不见任何喜色，只道：“我送他们到金光门，然后去西市买了两本书。闵王来家里是做什么？”
蒋云清有些迟疑：“我也不知道，只听说是来找父亲的，兴许是什么好事吧？”她左右张望了一番，背开丫鬟，靠近蒋云清极其小声道：“有人说你奸，昨日公子挨训，你倒跑到外头去避风头，躲得干干净净的，连情都不曾求一个，就巴不得他被赶走呢。你这几日不要乱出门了。”
蒋长义的脸色煞白，吃惊地看着蒋云清，蒋云清朝他挤了挤眼睛，语气快活的大声道：“二哥，我们进去吧。”
蒋长义敛去眼里的神色，温和一笑：“走吧。”
二人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声脆响，二人忙跨进门槛，险些没撞上人，蒋云清还是第一次在老夫人这里遇到这种莽撞不知事的人，赶紧往后退一步，正要开骂，才发现这人身材高大，穿的正是蒋长义描述的朱袍，腰间的刀也金光闪闪。她忙将那句喝骂咽下去，抬眼看着来人绽放出一个甜美的笑容，与此同时，蒋长义也开了口：“大哥，这是云清。”
蒋云清正要给蒋长扬问好，蒋长扬却看都没看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满脸不快的大踏步去了，一直走到院子门口，都不曾回过头。
“这是怎么了？”兄妹二人面面相觑，全都转身快步往里走，但见地上一摊水印，老夫人歪在榻上，胸脯气得一起一伏的，恶狠狠地瞪着蒋长扬带去的那一箱子财物，一张老脸简直拧得下水来。
兄妹二人同样也是敬畏着老夫人的，都不敢开口相问，你推我，我推你，还是蒋云清干笑着上前去替老夫人捶腿：“祖母，您老人家可要躺躺？”
老夫人猛地抬起头来，声音尖锐地道：“我还没死！一个个就巴不得我死了才干净？”
蒋云清不敢说话，飞速站起，与蒋长义一边一个垂手肃立。又过了好一会儿，老夫人方哼哼道：“来人，把这些东西给我抬了扔出大门去！谁稀罕他的破东西，吃了用了都不养人！”
蒋长义大惊失色：“祖母，不可！大哥他做了什么事惹您老人家生气了？”
老夫人不答，只捶着榻道：“牛不知角弯，马不知脸长！他真以为他不得了，我们这一大家子都只能靠他了？我还没死，你爹也还没死，你们几个也还活得好好的！这种孽障，他也配你们的大哥？！扔出去，扔出去！”边说边拿着拐杖打丫鬟抬箱子。
蒋长义和蒋云清都是一样的看法，这东西怎能扔出去呢？扔出去了还不知旁人会怎么编排自家。于是便商定由蒋云清哄着老夫人，蒋长义去请杜夫人。
却说这里早有人将此事知会了杜夫人。杜夫人听说此事，笑得合不拢嘴。她欣喜地拍着来送信的丫鬟：“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三句两句就吵起来了？”
那丫鬟有些迷惑地：“奴婢也不知，先前挺亲热，挺高兴的，说着说着，扯到安西都护府，又说起了一位什么王夫人，然后不知大公子说了句什么，奴婢没听清，可老夫人突然就发作了，怒气冲冲地摔了杯子，骂大公子不孝不悌，又说王夫人如何，方伯辉如何。大公子什么都没说，沉着脸起身就要走。老夫人更生气，叫他把他的东西拿走，大公子让老夫人扔了。”
杜夫人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一直在这边处理家事，正好到了关键时刻，坚决不见谁。老夫人那边，她怎么吩咐的，你们就怎么做好了。不许气着老夫人，要按老夫人的指示行事，谁敢忤逆老夫人，我剥了他的皮。”
那丫鬟会意，自去办理不提。出得外面，远远看见蒋长义过来，随便绕了个弯，便躲开了蒋长义。不到两盏茶的功夫，蒋长扬带去的那只箱子就被无情地扔了出去。引得众人围观。最要命的是，里面的好绸缎扔出去后就变成了陈年货，黯淡无光不为其说，还被耗子咬过，药材也是生了虫的。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杜夫人又沉着脸指挥人出来捡了回去。第二日一早，京中许多人家都晓得了，蒋长扬与国公府的老夫人产生了不愉快，老夫人生了气，把孙子送上门去的礼品都扔出府去，而杜夫人围在中间左右为难，两边都惹不起，只好千方百计打圆场。
于一个版本开始流传，蒋长扬因为之前其母与朱国公府的私怨，对朱国公府一直不满意，这回刚得了封赏，就迫不及待地上门去耀武扬威的炫耀，故意送些不好的东西去，硬生生气得老夫人不认孙子，气病了。又有人扯出蒋长忠出丑，被送去军中的事情，人家都说，好巧啊！那件事指不定就是蒋长扬干的。
在有人有意识地散布下，牡丹当天中午就听说了。她不清楚状况，只下意识地为蒋长扬觉得冤屈。和岑夫人说过之后，仍着了男装，带上恕儿和贵子，往曲江池芙蓉园去寻蒋长扬。到了地头，门子开门，方才知道蒋长扬一大早就被召进宫里去了。
牡丹不由暗自心惊，会不会和刚发生的这件事情有关？那门子见她脸色不好看，忙请她进里面去候着。牡丹心想，如今这个情形，他不在家，她巴巴地跑到他家里去蹲着，若是给人来瞧见，说点什么出来更不好。便谢绝道：“我在曲江池附近游一圈，半个时辰后再过来瞧。”

第一百五十章 同道中人
初冬的曲江池，委实没什么看头。只岸边枯黄的草皮上还可以坐几个晒晒太阳，那还得选个避风点儿地方，不然冷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就算是上面挂着明晃晃的大太阳，也够耳朵疼一回。但就是这样，游人也并未因此少上一点，那湖面上，仍然有许多船来往其上，船客饮酒作乐，其间还有好些穿着颜色鲜艳的襦裙，浓妆艳抹，手持乐器的女子。
牡丹领了恕儿、贵子，选个蒋长扬回家的必经之道，把一块厚厚的毛毯铺在草坪上，和旁边的小吃摊上买了些零嘴，坐下边晒太阳吃东西。见着风大有人放风筝，牡丹便又买了一只蜻蜓，打算放着试试玩。
忽见湖面上一张画舫越靠越近，船头坐着个穿桃红薄纱襦子，着柳绿鹦鹉抹胸，系石榴红银泥裙子，穿绿缎小头鞋，怀抱琵琶，浓妆艳抹的女伎。那女伎自弹自唱，歌声悦耳，引得许多人回头去瞧。
牡丹与恕儿也回头去看，却见一曲终了，船舱中走出一个穿湖绿色圆领窄袖袍，钩鼻鹰目的络腮胡来，正是曹万荣。曹万荣手里举着一只双耳银杯，笑嘻嘻地那女伎说了句什么，那女伎就抱着琵琶弯了弯腰，由着他将那大杯子酒喂到她嘴里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曹万荣收回杯子，将她喝酒的位置转过来，伸出舌头给她留下的口脂给舔了。船舱中众人发出一阵笑声，那女伎也不生气，大大方方地取个素绢儿帕子来，在上面印了一口，把那素绢儿扔到曹万荣怀里。方理着裙带，摸出一盒口脂，自家补妆。曹万荣拿了那方印了朱唇印的帕子往鼻下边嗅，边做陶醉状。惹得那女伎笑得花枝乱颤，又拨了几个高音。
恕儿“恶”了一声，扯着牡丹的袖口道：“这人好生淫邪。光天化日之下，行此伤风败俗之事，实在太恶心了。”又点评那个女伎，“这么凉，还穿薄纱，啧啧啧……”
牡丹收回目光，道：“你不喜欢看，不看就是了，看远处。”
那女伎回眸，恰好瞧见他们，远远看去，只当是几个俊俏小公子，便朝着她们招手。恕儿骂道：“看看，真不是个好人，她船上那些男人就更不是好人了，还敢叫我们？呸！”
“那也不见得……”牡丹正要说话，忽听立在一旁的贵子突然道：“老少爷儿们，寻欢作乐，逢场作戏的多了去。这种事情多得很，也正常得很。恕儿妹妹你记着，不见得寻欢作乐、逢场作戏的就都是坏人，一本正经，道貌岸然的就都是好人。这世上，操贱业的人多极，难不成都是坏人？”
牡丹睁大眼睛看着这个昨日才通过特殊途径卖到自己手里来的小厮，微微笑了起来。
贵子不过二十刚出头，中等身材，看着不壮却也不瘦弱，眉目普通得很，属于那种丢到人堆里去就难得找出来的那种。但她亲眼瞧见，他一个人就撂倒了三四个人高马大的壮汉，马术也极好，她一直遗憾他不会读写，未免太可惜了些，没想到他还能发出这样一番言论。实是居家旅行之必备良药。
恕儿明显不愿意认同这个初来乍到，看着又不怎样的小厮的话，便叉腰撅嘴道：“好人家的女儿会做妓女么？不会！好人家的男儿会来找妓女么？不会！所以都不是好人！”
“说了你也不懂，懒得和你说。”贵子的脸一沉，把脸侧开，不耐烦再和这个小丫鬟胡扯。
牡丹笑道：“别说了，文人雅士在平康坊住着的人多着呢。你能说他们不是好人家的男儿？就是要管，管管自家人得了。”这世道本就狎妓成风，谁好或是不好还真扯不清。
“哎呀，原来是何七公子。这可是真巧啊。”曹万荣竟然指挥他那艘画舫朝牡丹等人靠了过来，他的表情和蔼得很，甚至有些巴结讨好的意思：“何公子，这里都是几个同道中的好友，要不要上来一起喝酒游湖，谈论一下大事？”
牡丹笑道：“多谢曹园主，我今日另有要事，就不打扰了。”她和恕儿若是着了女装，曹万荣断然不可能如此轻慢地叫她上船，但她们着的是男装，此举倒是有些故意逼迫她的意思在里面。曹万荣话音未落，船舱里就钻出三四个男人来，为首一个须发皆白，清瘦挺劲，穿了身赭色的丝质圆领窄袖衫，戴黑纱幞头，笑得和蔼万分，就像是邻家的长者一般。另一个，则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穿件茶色丝质圆领窄袖衫，身材颇似那老者，清瘦挺劲，长相也颇清秀，一双黑白分明的凤眼格外引人。另外二人，牡丹曾经远远瞧见过和曹万荣一处，估计和曹万荣是一伙儿的。
此时爱着男装的女子不少，而且众女子穿男装，赶的是时髦，并不是特意要装得有多像。故而，众人见了这主仆三人，都瞧出牡丹与恕儿乃是女扮男装，便都觉得叫她们上船来不妥。
曹万荣却道：“何七公子，你可能不知道，这两位……”他指着那穿赭色圆领衫和茶色圆领衫的两个男子，用一种格外抑扬顿挫的声音说：“这两位，可都是洛阳来的。吕振声吕老乃是有名的品花，种花名手，这花儿呀，什么好，什么不好，他清楚着呢。”
牡丹虽不知曹万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仍抱拳行礼，恭敬地道：“何七见过吕老。”
那老者捋捋胡子笑道：“好，英雄出少年。”
曹万荣又指着那年轻男子：“这一位，是吕老的幼子，吕方吕十公子。他年纪虽轻，但已然尽得吕老真传，同龄人中，论眼光，论技术，没有人能与之相提并论。他们吕家的牡丹园，在洛阳是首屈一指的，敢说是甲天下。”
听着果然很厉害。牡丹微微一笑，也抱了抱拳：“吕十公子年少有为。”
吕方扫了牡丹一眼，回头微微不悦地看着曹万荣道：“曹兄，你又胡说，天下之大，能人异士多不胜数，只求不是末流便已意足，我怎敢托大？”
曹万荣哈哈大笑：“哎呦，我的十公子，您就不要太谦虚了。适才吕老也说您是吕家的千里驹嘛。我说的可是实情，这洛阳，除了吕家的牡丹园，的确就再无一家敢称牡丹园，只能称花圃……你们若是果真在京中开园，我看这京中诸园只怕也只能如此咯。”边说边拿眼睛去瞟牡丹。
恕儿已然是大怒，牡丹却没什么表情，淡淡地立在那里，手里提着那只风筝翻来覆去地瞧。她表面上无所谓，其实心里就一直在想，洛阳有个吕家牡丹园久负盛名不假，听说他家乃是祖传的技艺，人多力量大，又是多年的家族，自己这个芳园从这些方面来比定然有不极的地方。这二人来京城做什么？又怎会与曹万荣搅到一处去？莫非是为了蒋长扬日前与她说的那个牡丹会？
若是，那这个消息蒋长扬打听到的时候，其实早已经散布出去了，或者，故意送到有心人耳里了。那么说来，明年春天这个牡丹花会，必然是要举行的。她的芳园、曹万荣的曹家花园，这洛阳吕家，其他还有些什么人？兴许还有些是他们谁也想不到的，隐藏在民间的奇人。
曹万荣看不惯牡丹那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由使劲咳嗽了一声，把所有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后，方大声同吕家父子介绍牡丹：“诸位，这何七公子，呵呵……”他用袖子捂了一下嘴，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其实就是一位娘子，她贪玩，所以着了男装。适才我竟然没想起，就邀请她上画舫，幸亏，她记得，不然可是我的错了。”
牡丹一皱眉头，冷睨着曹万荣笑道：“曹园主，你这口气不妥哦，不知道的，定然会误会，当你是个登徒子！幸亏，你记得，不然我可是要犯错了。”
曹万荣本想嘲笑牡丹女人做男人事，又故意当着这些人笑话她不自量力，戏弄她一回。哪知牡丹毫不留情地就反讽了回来，脸色便有些难看，借机道：“何娘子，你我虽是同行，但我一直是抱着向你学习，想和你和谐相处的态度，反倒是你，一直就和我过不去，处处都针对我来，我男子汉大丈夫不与你小女人计较，但你也不要太不把前辈放在眼里了。”
牡丹被他的连珠指责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她扫了不停附和曹万荣的那两个跟班、以及用审视不喜的目光看着自己吕家父子二人一眼，心里有了数。这牡丹会，只怕与这吕家父子二人有莫大的关系，曹万荣在拼命巴结他们，同时又拼命打击自己。这个时候，只怕那吕家父子二人已然被他哄得差不多了，她与他争辩，也辩不出什么名堂来。反正都要留个争强斗狠印象的，与其忍气吞声，不如畅快淋漓。
牡丹当下微微一笑：“曹园主，您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我人品这般低劣，就总和您过不去。可是您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把画舫从那么远的地方摇过来和我打招呼，好意把两位吕先生介绍给我认识。实在是让我好生惭愧……”她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挡了一下脸，朗声道：“圣人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今日听了曹前辈的教诲，心中恍然大悟了。日后前辈若是看上放生池边的哪株牡丹，只需和我说一声，叫我别去，我一定不去，省得我看到了就舍不得转让；再然后，这寺庙中、道观中，我也不去定接头啦，您看上哪家，在门上写个曹，小女子转身就走，也免得最后还要劳动小和尚来退我定金，我还得额外搭上小和尚的跑腿钱。”
曹万荣的脸色越来越黑，吕老皱起眉头来审视着牡丹，吕方却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前辈，我是最尊敬的了，但现在这情况，哎呀，我真不好意思见你们了，不敢耽误你们，船家，快开船啊！”牡丹侧过身，再不理睬曹万荣等人。贵子闻言，竟然真的将手里拿着的哨棒探出去推画舫。
“走！”曹万荣回头看着吕老道：“吕老，您看她，惯常生来的牙尖嘴利，我百般让她，好意与她说道，我却成个什么人去了？”边说边使劲跺了一下脚，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汉做这种事情，看似真是委屈到了极点。
吕老皱眉道：“你说她家中大富，父兄极宠她？来往权贵极多，所以她天不怕地不怕？还让两个男人当街为她大打出手？”
曹万荣立刻使劲点头：“对，对！一个是她前夫，一个是她表哥。啧啧……那时候她离书都还没到手呢，就帮着旁人谋害亲夫了……这还不算呢，她与好几个王府都沾亲带故的，她说了，这天下的牡丹奇品很多，但最绝最妙的必然出自她手中。也不知是谁给了她这般大的胆子！吕老，您此次出山，一定要把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给好好教训一顿！”
吕老果然大怒：“这种败类！也配种牡丹花？也敢说自己爱牡丹花？还叫牡丹？真是糟蹋了这个好名字！”
曹万荣趁机道：“吕老，小人愿把自家那个小园子送与您，只求您……”
吕老扫了他一眼：“我说过不在京中开园子的。”
曹万荣万分惊喜：“别呀，这京中就缺您这样的行家里手老前辈坐镇，才会妖魔四起……”吕老喝了一口酒，缓缓道：“不急，慢慢再说。”
吕方皱起眉头看了曹万荣一眼，又抬眼看向岸边越来越远的牡丹。她手里拿着的那只风筝已经飞了上去，但她明显是个不会放风筝的，竟然在树边就放了，上升的风筝自然被树枝给挂住。她跺着脚喊，那个小丫鬟指手画脚的，来来回回地跑，她那个小厮则拿着那根哨棒使劲儿地往上戳，试图将风筝给解救出来。
她围着树子打转，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看从哪里着手最好，轻轻勾出就好，但她那小厮是个笨蛋，任她怎么比划，一棍子戳去，还是将蜻蜓风筝给戳了个大洞。那小丫鬟气急败坏，手指头都差点戳到那小厮的鼻子尖上去了。
她却一把打开那小丫鬟的手，一人塞了一个红澄澄的橘子。那小厮此时方得意地望着那小丫鬟笑起来，炫耀似地当着那小丫鬟的面，将橘子瓣抠出来，一瓣一瓣地塞进嘴里甜甜地吃了。那小丫鬟哭了，她却笑了，恶劣地去捏那丫鬟的鼻子，那丫鬟忍不住，哭得更大声了。她有些惊慌的松开手，拍那丫鬟的肩膀，那丫鬟却趁机踢了那小厮一脚。
这样的人，会是曹万荣说的那种人么？吕方有些奇怪。正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忽见几骑人马过来，当头一个穿朱袍的，从马上跳下，一言不发，直接走到树边，三两下就爬上了树，取了那只已经被棍子戳了个洞的蜻蜓风筝，递到她手里。她拿着蜻蜓比划，微笑着不停地说话。那人只是看着她笑，并不多话，小丫鬟和阿贵则埋头收拾东西。待他们收拾好东西，她便翻身上马，跟着那穿朱袍的人向着远处去了。
虽然隔得远，但吕方从小就有副好眼神儿，他能看到何七的一颦一笑，灿若朝霞，论相貌，她是当得起那牡丹二字的，但就不知道人品到底如何了。他暗想，她的牡丹园是叫芳园吧？他必须去看看才行。
“公子，您在看什么？来，奴家唱首曲儿给您听。”娇艳的乐伎搧着阵阵香风，朱唇轻启……蹬了小头鞋，伸出未曾穿得罗袜，蔻丹鲜红的脚不时去撩一下吕方的小腿，半透明的蓝色薄绫裤子随风飘荡。
吕方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道：“我家中配有一种香膏，皮肤似您这般干裂枯燥的，值得一用！”
乐伎一愣，悄悄收起了脚，娇笑道：“公子吹牛！”
吕方很认真：“吕方从来不吹牛。”
乐伎挑了挑眉毛，逼近他去：“那你拿来给奴家瞧，然后再替奴家涂抹上如何？”她的脚从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勾上了吕方的大腿，吕方不动，微微笑着：“太累了。旁人只需擦一次就好，姐姐你可能要擦上十年才可能会有所好转。不过那个时候，已经晚了呢。”
乐伎的脸微微一红，松开了脚。吕方转身离开，一颗金珠落到了乐伎的怀里，冲淡了她适才的悲伤和气愤。
牡丹与蒋长扬并没有直接回他家，而是另外寻了个隐蔽的茶楼坐下来说话。
待到众人都退下后，牡丹方轻声将自己听说的事情说给蒋长扬听了，道：“我们全家都听说这件事了，我娘让我来瞧瞧。适才听说你一大早就去了宫里，我还担心是不是受了这件事的牵连，看你还穿着朱袍回来，就想着应该没事儿了。”不孝可是大罪名。就算是皇帝也经受不住这种舆论，倒在这上面的人可不少。
蒋长扬轻轻握起她的手，微微一笑：“我来的时候就猜，这事儿传得这样沸沸扬扬的，不知你会不会来看我，哪成想竟然是等在半路上。早知道你果然来了，我就该跑快一点，看看这天色已经晚了，你坐不多会儿又要回家。”
牡丹挨个捏着他的手指玩：“怎会闹到这个地步？他们也太毒了，知道你的人，都晓得你是绝对不会拿那些坏了的东西去孝敬老人的，你再不喜欢她，也不是那样的人。”
蒋长扬觉得被她捏着的手指一个比一个舒服，不由微微眯起眼来：“我早猜到会这样的啊。从此以后，人家都知道我和朱国公府不和，就不会因为我的关系去找朱国公府的麻烦，同样的，朱国公府的麻烦也轻易不会找到我头上来了。有得必有失，就看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
牡丹用力捏了他一下：“但是不孝这个名声，你怎么担得起？明明不是你的错。他们也太恶毒了些。”
蒋长扬轻笑了一声，起身将脸放在离她不过半尺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她：“现在就这么替我着想了啊？”
牡丹伸手去推他的脸：“油饼脸，满脸的油，恶心死了，离我远点儿。”
蒋长扬二话不说，将她的手拉起，就在他脸上擦了一道：“你说得对极了，是油，我陪圣上射了半日的箭，出了许多汗。脸都没来及洗，就跑回来了。”
牡丹只觉得手心里油腻腻的，挣脱开来，用帕子一擦，啧……她简直看不下去，嚷嚷着要拿橘子来将这只手剥橘子给蒋长扬吃。
蒋长扬也不嫌弃，递过一只橘子在她手里，牡丹终是不可能那般，另取了一张干净帕子托着剥皮：“听你的意思，圣上没有怪你？御史台那边……”
蒋长扬微微一笑：“没人治他们的罪就好了，还敢说那些东西不好，有些可是御赐之物，私吞的人，等着掉脑袋吧。所以我今早是替他们求情，而不是替我自己求情。”
牡丹皱眉：“你没告诉他们里面有御赐之物？”他绝对是故意的！
蒋长扬叹道：“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就被赶走了。他们对我娘和我的看法实在是太大，竟敢在我面前侮辱我的娘，身为人子，怎能忍受？我今早已在圣上面前发过誓，这一生，我不会继承朱国公府的任何东西，包括爵位。但血脉亲情不能断，故而我把她们昨天做的糊涂事情承担下来，都怪我没有事先和他们说清楚，才会发生那种事情。所以替祖母挨了几板子。”
牡丹的眉头越发皱得深：“你挨打了？哪里？疼不疼？”
蒋长扬捂着腰：“疼得厉害，若是你肯帮我上药，一定好得快。”牡丹轻轻踢了他的小腿一脚：“疼死你算了。”
蒋长扬灵巧地让开，低声笑道：“你等着，她们马上知道上了当，就会在朱国公那里坐实了我的罪名，我是来害他们的，坚决不能让我回去。朱国公很快就会怀疑上我了。”
牡丹焦急地道：“圣上怎么说？”
蒋长扬轻轻叹道：“圣上，他其实不喜欢我和朱国公府走的太近，我娘她和方伯辉……所以，我越和朱国公府走不到一处，他越开心。”所以虽然他挨了打，挨了骂，皇帝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斗鸡
伴君如伴虎。牡丹想起李荇曾经找过蒋长扬，还有昨日在无名酒楼出现的闵王，还有蒋长扬坚称不是朋友的那位景王，心下了然，不由郑重地道：“你要小心。反正我觉得，什么都没有安然健康更好更宝贵。”
蒋长扬微微一笑，掐了掐她的脸：“我有数。你要相信我，别担心。虽然我很喜欢你牵挂着我，不过不喜欢你替我担心。”
牡丹反掐回去：“总之你小心。我走了，还要去一趟东市。”
蒋长扬送她到门口，看不见她的身影方才折转了身。
牡丹一到东市，直奔何家的香料铺子，她走进铺子，伙计眼尖，一眼瞧见她，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娘子今日怎生有空过来？”
牡丹笑道：“我有事找我六哥，他在里面么？”
伙计犹豫了一下，摇头道：“他不在，先前卢五爷过来找他说事儿，他请卢五爷往酒肆里去了，说是天色不早，让我们到时候直接关铺子回家就得。他不回来了。”
“去了多久？”牡丹看看天色，此时不过申正。当初何老爹遇到重要的客人，会在比这样还早的时候就去酒肆。但若是卢五郎之类的人，就不会领着去酒肆，而是直接带回家。不过想来他们年轻，喜欢去看胡姬表演也是有的。但是，卢五郎什么时候和六郎这般要好了？
伙计有些躲闪地说：“今日有些忙，小的当时没有记时间，好像没多大会儿？”
牡丹见他为难，笑了一笑，不再追问，就连去了哪家都不问，只问掌柜的：“东叔，最近生意可还好么？”
掌柜的是何家用了多年的老人，深得信任。听见牡丹问，便笑道：“都是老顾客。”
牡丹心中一沉，那就是说香料铺子的生意虽然还好，但不如从前。想当初四郎经手的时候，老客自然是不放过，每日里还有许多新客上门来，才会有那样好的生意，才会供得起这一大家子人锦衣华食。如今只剩老顾客，那就是被其他家香铺给拉去了。她沉吟片刻，笑着同掌柜的和几个伙计道了辛苦，问了东市斗鸡场所在，叫了贵子和恕儿，在隔壁铺子里买了几端适合老年妇人和小女孩儿穿的好衣料，往斗鸡场去。
斗鸡场在放生池附近，牡丹人还未靠近，就已经听到震耳欲聋的叫好声和怪叫声。放眼望去，但见一个斗鸡场也是分了雅座和普通座位的。雅座便是一间前面下光了隔扇门，内里摆放了些凳子桌子茶具之类的屋子，观赏角度自然最好，还高高在上。有好些衣着华贵之人高高坐在上面，边饮热茶汤，边观战。
而普通人，就是毫无章法地围成一圈，你推我，我挤你的，拼命往前面挣，挣着去看场地中央那两只斗争激烈，不停扑棱着翅膀，冲撞抓咬，互相用距劈击对方，打得红脸红脖子，难分难舍，鲜血淋漓的斗鸡。只要其中一只占了上风，众人必然大吼大叫，拍着大腿，挥舞着胳膊，每个人都旁若无人，无比投入，无比狂热，眼睛瞪得比铜铃大，眼睛脸颊耳朵脖子一样红，脖子上的青筋鼓得和筷子一样粗。
牡丹先看场中那两只鸡，其中一只暂时占了上风的，全身羽毛都为青色，闪着青绿色的光，打斗中，不时露出底下白色的细绒。另一只稍微柔弱些的则是颈项和背毛为红色，群边毛为灰褐色的，尾巴则是黑色。
贵子见牡丹盯着那两只鸡瞧，主动给她介绍：“七爷，斗鸡的毛色非常讲究，青、红、紫、皂死色为上乘，那只青毛的，底绒为白色的，叫乌云盖雪；那只红的也是极品，叫白绒。您看到那鸡距没有？那上面可是装了尖刺的，还有鸡翅膀上也扑有芥末粉。一扑一啄一劈，都可能吃亏的。”
牡丹奇道：“明明是红色的，为何要叫白绒？”
柜子道：“红色的斗鸡小鸡仔儿刚出壳时绒毛是白色的。”
牡丹笑道：“你懂得还真不少呢。”
贵子微微一笑：“小人长在市井之中，三教九流的事情自然是知晓一些的。”
恕儿大感兴趣：“贵子，贵子，你说哪只能赢？我也去下注。你去么？我借钱给你。”
“你这会儿是押不了的，得等下一场。”贵子淡淡地摇头：“谢恕儿姐好意，我从来不赌钱。”
牡丹看着贵子那不卑不亢的样子，想起了雨荷。
此时两只鸡打得有些乏了，渐渐没了先前的精神头，一个麻衣汉子提着一桶凉水过来，往两只鸡头脸上喷凉水，那两只鸡立刻又兴奋起来，越发斗得激烈精彩。
牡丹的心思不在这上面，她低声吩咐贵子：“去打听一下，张五郎在哪里？他若是有空，烦劳他过来一叙，若是无空，我便等着。我和恕儿在那边等着，站远些，免生是非。”贵子也不问张五郎是谁，毫不留恋场中火热的局面转身就走。倒是恕儿，看得眼馋，万分不想走。
牡丹选了个相对僻静点的树荫下站着四处张望，她总觉得能在这里看到六郎。虽然知道六郎既然来了这里，必然会刻意躲着，不叫人知晓，不容易找到，但她还是忍不住四处张望，结果如同她意料之中一样，找不到。
不多时，贵子果然将张五郎领了过来。张五郎披着件绿色的锦缎半臂，内里穿着月白色的圆领窄袖衫子，袖子高高挽着，走一步当贵子走两步。一眼瞧见牡丹，呵呵笑道：“何……七郎，你真是稀客呢。”
牡丹忍笑给他行了礼：“七郎见过五哥，我有事要请五哥相助。不知五哥此时可有空？若是没有，我再等会儿也没关系。”
张五郎回头看了一眼狂热的人群，道：“过了这场还有一场，下一场的斗鸡已经选好了，自有人去办理，我没事儿了。这里不是说话处，那边我有个居处，你若是不嫌脏臭，可随我来。”
牡丹笑道：“我怎会嫌脏臭？”
张五郎望着她嘿嘿一笑，当头领路。
几人一前一后绕过狂热的人群，从那排雅座旁一条小径往里走，旁边有好几个院门紧闭的小院子，里面也爆发出不亚于外面的热闹叫好声和焦虑的吼叫声。牡丹想着，外面那个是公演，里面这个可能是小包厢，是些身份尊贵，却又热衷此道，不肯给旁人瞧见自己的贵人罢。
她才想着，张五郎已然笑道：“这里面是些有钱人，出手都很大方，不欲与外面锱铢必究的凡夫俗子们同流合污。”
牡丹微微一笑。斗鸡是真，里面还有其他勾当也是真。她曾听蒋长扬说过，诸王爱聚在宅中斗鸡，被圣上得知，明令不许。其实怕的就是诸王私下结交罢了，那么这些地方正是搞地下活动的好地方。
不多时，张五郎在一间噪杂的小院前停住脚，道：“你们先候着。”他才进去不久，里面就没了声息，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子打着呵欠走出来道：“何七爷，里面请。”
牡丹定睛一瞧，却是那日在张五郎家中见着的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女孩子，想起她给张五郎吃瘪，张五郎那样凶悍的人却那般让着她，有些好奇她是张五郎的什么亲戚，便笑道：“原来是你呀，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子一笑，露出两颗白花花的兔子牙：“我叫……”
张五郎走出来，瓮声瓮气地道：“她叫吃白饭的，就叫她饭粒儿。”
那女孩子闻言大怒，翻了翻白眼儿，叉腰骂道：“老娘哪里吃白饭了？在家里浆洗煮饭，夜里给娘子暖脚捶背；白日里给你送饭，还帮你算账，老娘……”
听到她一个小人儿口口声声老娘长、老娘短的，众人忍不住微笑起来，饭粒儿的眼睛瞬间红了，恶狠狠地瞪着张五郎。
张五郎不理睬她，只请牡丹往里面走：“乱七八糟的人都给我赶开了，进来说话。”
牡丹轻轻摸摸饭粒儿柔软的头发，笑道：“饭粒儿的垂髫是自己梳的么？梳得真好。”
饭粒儿红着眼睛看着她，突然冒出一句：“我不自己梳，谁给我梳啊？我可不是有钱的娘子，养得起奴婢下人来伺候。”
这个年纪的孩子全身是刺。牡丹一愣，微微一笑，转身进了正中一间挂着蓝底白花布帘的屋子，屋子里有个铺着蓝底白花布褥子的小坐榻，几个月牙凳，一张矮几，几上零零散散放着几张纸，一管半秃的笔，一把旧算盘。
张五郎撇撇嘴：“就是饭粒儿弄的。这鬼丫头，嘴巴毒，半点不讨喜，幸好还认得几个字。丹娘别跟她计较，她就是那讨死人恨的德行。上次你六哥来，笑话了她两句，被她一杯滚茶从裤裆上淋下去……”说到这里，他猛然住了嘴，有些尴尬的看着牡丹。
恕儿更是大惊小怪地看着张五郎，又看看贵子，又看牡丹，结果贵子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听见。牡丹神态自若，微微一笑：“脾气是不怎么好，但我六哥必然也是活该。不过幸亏是我六哥，若是你院子里的那些贵客，可不好对付，可不会管她是不是年岁还小。”不就是说个“裤裆”么，值得一个个如此大惊小怪么？
张五郎微微红了脸，侧开脸道：“那是，我说过她了，不许她出去乱走，平日里只在这屋里，若不是你今日来了，也不叫她出来。”
牡丹点点头：“说起我六哥来，我先前从香料铺子里来，不见我六哥，听说是去和一位朋友去酒肆了，我还担心会把你一起叫了去，我来会扑个空呢。”
张五郎微微一笑：“他倒是来喊过我几次，但我哪里有空陪他去喝闲酒？后来就再没来过。有天，我有空，想着他几次相邀都不曾去，心中有愧，便去请他吃酒，也说他不在，去了酒肆。”
牡丹也就明白了张五郎的意思。六郎大概是有点问题了，但不在张五郎这里晃，而且还可能因此和张五郎发生过矛盾，不欢而散，为此还挨了饭粒儿一杯滚茶，会去后却不曾听六郎提起过。自己的家务事，也不该扰人，知道个大概，其他的回去和家里其他人商量就行。
想到此，牡丹转了话题，说起了正事：“五哥，我今日来是有其他要事要请托你。我听说，明年春天可能会办牡丹花会。”她将今日遇到曹万荣的事情说了，道：“我想请五哥替我安排两位兄弟，查一查那洛阳吕家的底细，还有曹万荣的目的是什么。按行规，这是定金。钱不好带，就拿这个抵抵。”
恕儿规规矩矩地将一个银碗放在桌上。
张五郎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是小事儿而已，上次不过说了那几句话，你就给了每个弟兄一匹绢，他们都说你忒大方了，这次的事情……”
牡丹含笑道：“五哥，我知道行有行规。若只是您一个人，我倒是不客气，但其他兄弟都是要养家糊口的。这不值当什么，就是一点心意。而且，若是牡丹花会果然要办，我要麻烦您的事情还多着呢，总不能叫人总白跑腿是不是？”
张五郎沉吟片刻，道：“行，我会把你的意思转给各位兄弟们知晓，叫他们好好把事儿给办妥了。”
牡丹松了口气，笑着谢了，让贵子将先前买的那几匹衣料拿过来：“上次去五哥家中，承蒙伯母盛情款待，有心请她老人家去做客，奈何我经常不在家。这是一点心意，正好给伯母和饭粒儿裁件冬衣。”
四匹衣料，一匹天青色的，一匹暗枣红色的，一匹嫩绿的，一匹桃红的，都是上好的锦缎。张五郎默了片刻，猛地吸了一大口气，大声吼道：“吃白饭的，还不过来感谢你何七哥！”
才刚喊了一声，饭粒儿的头就从帘子下伸了进来，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屑地道：“我耳朵又没聋，学什么牛叫。”
张五郎被她气了个倒仰。她却自顾自地走过去看料子，然后露出非常满意的神色看着牡丹福了福，笑道：“何姐姐，挺好瞧的，比某些人买的好看多了，我承您情了，再替我家娘子给您道谢。先前我挨了骂，心里不舒坦，拿您乱发脾气了，请您见谅。其实我就想做个有钱的娘子，养奴婢下人来伺候我。”
牡丹忍不住笑起来：“真有志气，你一定会有钱的。”其实她自己现在的钱也不是她的，而是何志忠和岑夫人给的。真正属于她的钱，明年春天才会有。一定会有的。她轻轻握紧了拳头。
张五郎自动忽略了饭粒儿话里说的某些人，见她谢过了牡丹，便起身送牡丹出去：“时辰不早，我送你出去，不然等会儿众人散了归家，又脏又乱，啥人都有。”
牡丹回头看了饭粒儿一眼，饭粒儿正在聚精会神地拉起一块衣料对着光看，又轻轻拿起摩裟了一下脸颊，脸上露出甜蜜幸福的微笑来。挺可爱的小姑娘。
张五郎淡淡地瞥了一眼，磨着牙道：“讨死人恨的死丫头。”
牡丹笑道：“小姑娘挺有趣的，是你家亲戚么？”
张五郎叹了口气：“不是。也算是。我娘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简直就不客气，把我家当她家。听说是个穷措大的女儿，爷娘都死了。她认得几个狗爬字，就自以为不得了。惹我啥时候烦了，提着衣领扔出门去，看她不哭爹叫娘！”他的眼睛有些红，用一种烦躁却又带着点亲昵的口气说“一老一小两个拖累，害得老子什么地方都去不得。你四哥让我跟他们去出海，你大哥让我去从军……我说我就只是吃这碗市井饭的，做生意都做关张，唯有这个还赚钱……”
牡丹第一次听到他和她说这些。她沉默片刻，笑道：“其实张五哥，我觉得你现在挺自在的。至少，你没跟着沉迷进去。这热闹，也真热闹。”
张五郎翘唇一笑，铁塔似地往墙边一站，抬眼看着瓦蓝瓦蓝的天空，道：“这人生百态可比戏场还好看，经常看人悲欢离散，家破人亡……只是这事儿，到底不是积阴德的事，我养着饭粒儿，就当是积阴德罢。对了，你六哥爱去最大那家胡人酒肆。”
牡丹记得那家酒肆，那时候她才从刘家出来，跟着张氏和孙氏来放生池边看牡丹花，在那里见着那位美人儿玛雅儿，还有被潘蓉调戏……那时候张氏就说过六郎最爱去那里。她谢了张五郎，转身离开。
张五郎站在原地，确认她安全地离开这块地头方才转身，才一转身，就被饭粒儿一脚跺在他脚背上，挽起袖子叉着腰拧着眉道：“看什么看？往哪里看？我是穷措大的女儿？就认得几个狗爬字？原来养我是为了积阴德？你要提着我的衣领把我扔出去，让我哭爹叫娘？！娘说过，等我及笄，就拜堂！等我长大了，看谁哭爹叫娘！”
她才多少岁？十岁。他却是要到三十的人了。张五郎无奈地看着面前那搓板儿似的，身高只到他腋下的身材，叹了口气，一把提着她的衣领往回走，轻轻往房里一扔，道：“等你长大点又再说吧，吃白饭的。”
“我不是吃白饭的！”饭粒儿哭红了眼。
“你娘给你取名儿叫饭粒儿，不就是希望你能吃白饭还是整粒的白米饭粒儿么？饭粒儿就是吃白饭的。”张五郎回了她一句，扬声往旁边一间房喊了一声：“来个人，做事儿！”
一块还带着墨汁的砚台穿过蓝底白花的布帘子，精准无误地砸上了张五郎的背脊，崭新的绿色锦伴臂上顿时开了一朵黑花。一阵爆笑声从周围几个先前还安静成一片的房间里响起来，张五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暴怒地冲进去，却见饭粒儿高高站在榻上，身上披着牡丹新买的衣料，眼眶红红地道：“我不穿了，我会好好给娘子做衣裙。等你将来有了新娘子，这个留给她，我给她做。我针线很好的，别赶我走。”
张五郎哀叹了一声，捂着头走了出去：“你自己穿吧。”
牡丹主仆几人走了没多远，忽听后面闹哄哄的一阵乱响，却是最后一场斗鸡散了场，有人赌光了家产，被当场拿着剥衣服，要押着去清算赌资。那人哭天抢地，半裸着上身，将头往一旁一棵树上撞，喊不如死了，撞得血肉模糊，又被人拖开，半点不容情地拖着往前走。一大群看热闹的人闹哄哄地跟过节似地围着追着往前面去了，扬起尘土和难闻的馊臭汗味儿一片。临空还能听见那人凄凉的哭喊声：“兰娘我对不起你，儿子……让我死了吧……我鬼迷心窍了啊……”
牡丹打了个寒颤，情不自禁地跟着那些人走了几步。贵子咳嗽了一声：“娘子？天色不早了。”
牡丹才恍惚惊醒过来，回头望着贵子和恕儿道：“回去后就明确规定，芳园的人谁都不许赌钱。”
回家途中，从那间最大的胡人酒肆下经过时，牡丹抬起眼看过去，一个穿着翡翠色纱裙，披着翡翠色纱衫的女子靠在二楼的窗台上，荡悠着一条穿了绯色灯笼裤的腿，洁白如玉的脚上还是未着罗袜，纤巧的足踝上还挂着一串精致的金铃。她回过头来笑看着牡丹，抬起雪白纤长的手指，将垂下的一缕微卷的褐色头发别到而后，轻轻拨了拨手里的胡箜篌，朝牡丹抛了个媚眼，碧绿的眼眸妖冶迷人。
是玛雅儿。牡丹抬眼看着她，她可真美丽。
恕儿还记着找六郎，推了推牡丹：“娘子，要进去么？看啊，那胡姬将您当成年少貌美的公子啦。”
牡丹回过头，严肃地说：“我们不进去。你怎知她是把我当成年少公子了？这些人的眼睛最毒，说不定是看到阿贵了。”六郎的事情，还没拿准，得先和家里商量，问一下情况才行，贸贸然地跑进酒肆里去做什么？
恕儿一愣，随即捂嘴偷笑起来。
阿贵闹了个大红脸，好几天都不和牡丹说话。

第一百五十二章 托
牡丹正要收回目光，忽见两只手探上来，稳稳抱住了玛雅儿的腰，将她一下抱起放在空中晃悠，玛雅儿尖声地惊叫着，笑着，求着饶，手里的胡箜篌却不曾放开过，抓得死紧，根本没有因为害怕而松手去搂惊吓她的男子的脖子。
你们在玩弄我，我也在玩弄你们。不知怎地，牡丹的脑子里突然想起这句话来，她怔怔地看着玛雅儿。
玛雅儿没有看牡丹，而是望着吓唬她的那个人大笑，而抱着她的那个人，穿着黑色的丝质圆领袍子配着玉色的里衣，光洁一丝不苟的发髻上插着羊脂古玉发簪，浓眉秀目，唇角含着一丝讽刺的笑容。他抬起微醉的双眼，看似是在看怀里惊慌尖叫也妩媚得滴水，假得无可挑剔的玛雅儿，实则是在看楼下的那个人。
他第一次看见她穿男装。
她在看这里。
刘畅使劲往玛雅儿粉嫩的脖子上亲了一口，就拥她在窗边，含着玛雅儿的脖子拼命地吮吸。见鬼去吧，他才不在乎，不过一具臭皮囊而已。
恕儿扯了扯牡丹。牡丹转过头，轻轻一磕马腹，不疾不徐地离开了东市。
刘畅越发热情，玛雅儿的笑声越发开怀，可是谁又在乎呢。玛雅儿不在乎，别人也不在乎，刘畅猛地将玛雅儿推开，跌跌撞撞地下了楼，纵马而去。
“刘寺丞，刚来就要走么？你个没良心的。”玛雅儿淡淡地扫了他的背影一眼，边娇嗔地喊了一声，边从怀里摸出一块手绢，擦了擦脖子上他刚才留下的口水，扬手将那张帕子扔到了窗外。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容衣服，抱起胡箜篌，又到窗台边以同样的姿势坐下，微笑着看着窗外过往的行人，遇到那看着感兴趣的，亦或是年少多金的，不时抛个媚眼，再笑上一笑。
牡丹回到家中，问明二郎、五郎、六郎都还未归家。便换了衣服往岑夫人的房里去，杨姨娘正陪着岑夫人说笑。见牡丹进来，岑夫人便让她过去坐：“怎么样？可见着了蒋公子？”
牡丹碍于杨姨娘在一旁，便道：“说是去了宫里，等了许久，在路上遇到了，他说只是一个误会，已经解决好啦。”
杨姨娘合掌笑道：“那可就好了，好人有好报。”接着又喜滋滋地对着牡丹挤眼睛：“你回来的路上可遇到卢五郎了？”她笑的时候，发上插着的一把金框宝钿的犀角梳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牡丹见她挤眉弄眼的，不明白她要干嘛，还是笑道：“不曾。”
杨姨娘笑道：“他要回扬州了。今日是来辞行的，他本想见你一面，结果你不在。他从未时一直等到适才，见天色晚了才走的。”她有意顿了顿，道：“他说他明日还要来，让丹娘你在家里等等他，有事儿要和你说。”
卢五郎自那日替何志忠等人饯行后，牡丹就再也没见过，听说他倒是会常常去找一下二郎和五郎，但秦三娘的消息却是从来没传回来过。既然是决定要走了，还非得见自己，那便是有事相求，并与秦三娘有关吧？牡丹忽略了杨姨娘话里话外的暧昧，只望着杨姨娘微微一笑：“谢姨娘提醒。我记着了。姨娘头上的梳子真好看，以前没见过。”
杨姨娘有些不自在，伸手摸了摸，笑道：“前些日子，老爷走之前，我过生日时给的。”
牡丹又赞了两句好看。其实她很清楚，何志忠当时是给了杨姨娘一把犀角梳，但绝对不是这把。何志忠在这方面分得清楚得很，这样豪华精致的梳子，岑夫人都没有，杨姨娘又怎会有？
岑夫人扫了杨姨娘头上的梳子一把，看看天色，道：“阿杨，孩子们快回来了，你去瞧瞧，饭食做好没有？”
这便是赶人走了，一定是要和牡丹说卢五郎的事情。杨姨娘没心没肺地对着牡丹比了个动作，笑眯眯地走了。
牡丹的笑容一直保持到杨姨娘的裙角消失在院子门口方才停住。
岑夫人道：“说吧，什么事儿？”
毕竟是嫡母和庶子的关系，任何一件事情，都得小心的处理，不能冤枉了人，也不能因此错过了最佳机会。牡丹斟字酌句：“我去香料铺子里，原本想请六哥陪我去找张五哥，请他帮忙办件事儿。但是六哥不在，伙计说，卢五郎去找他，二人一起去酒肆喝酒了。那时候是申正。”
可是卢五郎自未时起就一直在何家。岑夫人的神色严肃起来。
牡丹接着道：“老掌柜的说，生意还平稳，都是老客户。我就独自去找张五哥，张五哥说六哥找过他好几次，都是约去喝酒，他忙，没空喝闲酒，就没去。后来有空了，去约六哥，六哥却不在铺子里。听说，六哥最喜欢去东市最大那家胡酒肆。”
岑夫人抿紧了嘴，抓起瓷茶瓯满满饮了一大杯，用帕子擦拭干净唇角后，方缓缓道：“多亏你爹不曾将铺子里的银钱过他的手，只信老掌柜，不然要翻了天。这事儿你先别提，只装作不知，他回来必然听铺子里的人提起，要来试探于你，你就随便胡诌一个理由就是了。待我与你二哥、五哥商量，先拿实在了又再说。”
暮鼓响起后，二郎、五郎先行归家，听岑夫人说了六郎的事情，二郎皱眉道：“明日我想法子去见见老掌柜，看看是怎么回事。”
五郎道：“我看他最近心情很好，应当是挣着钱了。”
岑夫人想到杨姨娘头上的犀角梳子，忧虑道：“此时赢钱还好说，只怕到时候输了钱，便要打铺子里的主意。虽则铺子里收钱点货自有一套规矩，日日都要对账，但他若是有心，怎样都能找到法子。我最怕的是他以次充好，赚取差价，败了店里的名声。你们兄弟二人拿出个章程来，看看怎么处理这事儿最好，没拿实在之前，不得轻举妄动，注意莫要伤了他的心。”
二郎应道：“知晓了。”
忽听六郎的笑声在门口响起：“咦，今日又是我一人最后归家。”
众人微微一笑，都住了口，并不露出什么特别的神情来。六郎先给岑夫人行了礼，又同众人打过招呼，方在牡丹身边坐下来，笑眯眯地道：“丹娘，听说你今日去铺子里找过我？”
牡丹嗅了嗅，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儿，便笑道：“是呢，伙计说你招呼客人去了酒肆。六哥要不要来碗醒酒汤？”
六郎边看着牡丹的眼睛，边笑道：“不用了，哥哥我有分寸，店子里的生意重要，怎会那么早就喝醉了？我只是和卢五郎喝了一会儿酒，他就来我们家，我去了另一家胡人铺子看降真香。店子里的降真香不多了。”
看来是已经和杨姨娘对过话了，牡丹抿嘴笑笑，眨了眨眼：“那看着了吗？”
“品质不太好，我没要。”六郎又坐了片刻，坦然自若地和其他人说了会子闲话，又像模像样地说了一些店子里的生意，哪个客人如何挑剔，他又如何应对等等，表现得淡定自若。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送走二郎兄弟几人不久，卢五郎就来了。果然不出牡丹所料，他是来拜托她的。原来秦三娘真是跟了景王，却不曾入住景王府，而是住在丰乐坊中，无名无份。
“我初时与小姨相认，她装作不认识我，让人把我赶出去。可第二日，却又派了人来，引我去见。”卢五郎叹了口气，心情沉重地道：“她说她日子过得不错，让我们莫要担心，我看也果然不错。便决定回扬州去……可前两日她的丫鬟来传话，说她最近身子不太好。”他停顿了一下，起身对着牡丹深深一揖，“我本想上门去探，却不方便去，想来想去，只想到了您，拜托您去看一看，也好叫我放心，回去后和母亲有个交代。”
牡丹想起秦三娘那日见着了她也装作不曾见到的样子，沉思良久，断然道：“卢五哥，你看见的，上次她就不愿认我，我去不合适。再说了，她既然上次能悄悄引你去见，这次自然也能悄悄引你去见。你不如多在京中待些时候，她总能找到机会引你去见的。”
卢五郎沉默片刻，起身深深一揖，道：“是我对不起您，我说了假话。她不肯与您相认，其实是有苦衷的。这次……”
牡丹淡淡地道：“这次她又有难了，是不是？”
卢五郎有些尴尬：“景王与她有些误会，许久不曾去她那里了，她有了身孕，却不能自由出入，所以我想请您去……”
牡丹咬了咬牙，打断他的话：“卢五哥，实在对不起你。这件事儿，我没法子答应你。我只是个小老百姓，能力有限，不敢掺和王府里的事情，更何况我是吃过大亏的。若是您手头不方便，我倒是可以设法，唯独这事儿，我实在没法子。”
“不需要钱，不需要钱。”卢五郎虽然很是失望，脸上却没有什么不高兴的样子，默默地坐了片刻，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告辞走了。
岑夫人道：“丹娘，你为何拒绝他？你果真是因为上次秦三娘不曾与你相认，生了气么？其实如果只是上门替他去看看人，并不会怎样的。”
牡丹道：“不是。我是觉得不对劲。”

第一百五十三章 虑
牡丹没有忘记李荇曾经找过蒋长扬，没有忘记前天突然出现在无名酒楼，奔着朱国公去的闵王，也没有忘记蒋长扬和她说过的话，更没有忘记芳园中那个从景王那里高价买来的李花匠。假设景王其实并不是传说中的那个没有存在感的人，而是那个不声不响就替秦三娘把颜八郎逼得家破人亡的人，他就一定会知道她与蒋长扬的关系匪浅。
再假如秦三娘真的如同她自己所说的那般，总有一日会报答自己，那么，她之前一直都不肯认自己，也不肯认卢五郎，必有其原因。而卢五郎早先一直请何家帮忙，与何家关系还算密切，待到与秦三娘有了接触，却一直不曾和何家提过，如今却突然找来，还把秦三娘有了身孕，与景王有误会的这种私密话都说给自己听。前后态度变化之大，由不得牡丹不怀疑，这其中有猫腻——当然不会是冲着她来的，而应当是冲着蒋长扬还有他身后的人去的。
只是这些怀疑，牡丹并不敢和岑夫人细说，只能是道：“有些人飞黄腾达之后，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见识到自己最落魄悲惨之时的人。秦三娘若是想认我，她早就来了。她肯认卢五郎，却不肯认我，按我想来，应当就是这个原因。那么卢五郎只是一厢情愿，我就算是答应了他，去了以后也不会得到秦三娘的好脸色，更何况，这涉及到王府中姬妾子嗣争宠之事，我们还是少掺和的好。如今爹爹大哥不在家，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岑夫人微微一沉吟，道：“你说得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她当初既然愿意给景王养在外头，就该有心理准备，也有应对之策。你去了也无益。”
牡丹点点头，笑道：“娘，前日您不是说天气凉了，脸上、手上越来越干燥，要做什么香膏么？今日正好的，咱们做呀。多做一点儿，我正好拿去送人。”岑夫人年纪不小，却保养得极不错，手上的保养方子不少。近日她的精神总有些倦怠，引着她弄弄这些感兴趣的东西消消乏比较好。
岑夫人果然来了兴致，笑道：“这有何难？想做就做了。我教你。收拾两只猪蹄，洗一斗白粱米，放五斗水，慢火煮熬，待到猪蹄和米都烂了，取清汁三斗备用。这是第一步。然后把白茯苓、商陆各五两、萎蕤一两、白芷、藳本各二两，切碎熬成三斗药汁备用，这是第二步。最后将桃仁一升研碎，与药汁、清汁一起煮，熬得一斗半，滤去渣子，置入瓷瓶中，投入甘松香、零陵香末各一两，搅拌均匀，冷却之后用丝绵将瓶口盖严实，每日夜里睡前取些涂脸和手就好。”
哎呀，原来是古代版的胶原蛋白美白去皱夜霜，真正的纯天然。牡丹兴奋地叫宽儿拿钱去厨房，让人准备猪蹄，恕儿则取钱去库房要其他药材等物。
“见者有份！”吴姨娘和杨姨娘携手进来，笑道：“难怪得夫人这皮肤这么多年就一直这般白净滋润，原来是有秘方的。既是丹娘自掏腰包，那便多做些分点给我们用，让我们也沾沾光。”
牡丹笑道：“人手一份好么？”
杨姨娘拍手笑道：“好。好。”然后左顾右盼，摸着自家的脸颊，讨好地看着岑夫人笑：“婢妾虽然比夫人年纪小，这脸上的肌肤却没夫人这般紧致光滑白净！”
非常明显的讨好，约莫是心虚了。岑夫人淡淡一笑：“你可比我和吴姨娘小了十多岁，又是扬州人，我们可怎么比都比不过你。”
杨姨娘干笑：“夫人又挤兑我。”
牡丹看时，她头上那把金框宝钿犀角梳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很普通的银鎏金插梳。
不多时，薛氏等人也闻讯来了，一齐坐下亲手研磨药材杏仁等物，一家子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唯有孙氏坐在角落里，抓着一把杏仁翻来覆去地看，魂不守舍。
牡丹见状，挨到她身边笑道：“六嫂在做什么？”
孙氏被唬了一跳，抬眼望着牡丹淡淡一笑：“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么大的杏仁儿不多见。”
相比杨姨娘的春风得意，四处讨好卖乖，孙氏还是穿着半就不新的家常衣裙，头上也只插了几根双股金钗并两朵珠花，连粉和胭脂都没上。人看着却是瘦了许多，显得心事重重。牡丹便道：“六嫂你怎么瘦了？”
孙氏抚了抚脸，淡淡一笑：“是么？约莫是没有搽粉的缘故？”随即起身嚷嚷道：“小姑子嫌我瘦了，待我照照镜子去，若果然是，晚上多吃点。”去了就再没来，却是故意躲着牡丹。
孙氏和杨氏明显是晓得有些事情的，只是不肯和他们说，说到底，还是嫡庶之分，防着他们的缘故。实际上，岑夫人和大郎等人却都不是那希望庶子过得不好的人。牡丹歪头想了一会儿，埋头继续做事，才碾了一钵杏仁，恕儿轻手轻脚地进来附在她耳边轻声道：“信已经交给贵子了，他骑马去的。”
牡丹点了点头，虽然一切都只是她的直觉，无凭无据，她也不清楚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但她还是希望蒋长扬能多掌握一些情况，保护好他自己。
却说卢五郎出了何家，直奔丰乐坊而去，进了丰乐坊，七拐八弯，转到一所大宅子的后门前下了马，小厮上前用马鞭柄轻轻敲击了两下门，好半天门才轻轻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扫了卢五郎一眼，立即打起精神让开了路，满脸堆笑地上前牵马：“表公子来了啊？”
卢五郎点了点头，给小厮一个眼色，小厮忙抓了一把钱给那老苍头，闷不作声地跟着老苍头牵着马走开。卢五郎轻车熟路地沿着一条冰裂纹石小道，绕过雅致幽静的假山流水，走至一座小楼前站定，低低咳嗽了一声。
石青色的夹帘被打起来，阿慧探出头来笑道：“表公子来啦？夫人等您许久了。”
卢五郎进了屋，将披风递给阿慧：“姨母在楼上？”
阿慧替他将披风挂好，柔声道：“在看绣娘做小被子呢。公子此行还顺利么？”
卢五郎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的锦杌上坐下：“请夫人下来吧。”
秦三娘清脆悦耳的声音从楼上响起来：“五郎，上来。”接着两个穿着石青色襦裙的绣娘抱着装满针线活计的白藤箱子，安安静静地从楼梯上走下来，垂着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楼。阿慧不动声色地立在了门边，当起了门神。
卢五郎撩起袍子上了楼，隔着水精帘子可以瞧见秦三娘慵懒地靠在窗边的锦榻上，望着窗外一动也不动。她披着件浅紫色的莲纹披袍，反绾髻上的金结条四蝶钗展翅欲飞，雪白的纤手还捧着杯冒着白汽的热茶汤，看上去慵懒又迷人。
蔡大娘替卢五郎打起帘子：“公子要喝什么茶？”
卢五郎道：“随便。”
“就将我喝的这个紫笋给他一瓯。”秦三娘回过头来，也不调整自己的坐姿，只抱怨道：“这天儿越发凉了呢，弄得这人半点儿精神都没有。”
卢五郎远远地坐在水晶帘边的月牙凳上，捧着银鎏金双耳茶瓯，有些拘束地道：“姨母身子不同平日，不该坐在那里吹凉风。”
秦三娘笑了一笑，紧了紧披袍：“事情办得如何了？”
卢五郎道：“果然不出您所料，她拒绝了。”遂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说完又忍不住道：“姨母，她若是答应了，您又怎么办？”
秦三娘转动着手里的茶杯，盯着氤氲上升的水汽轻轻道：“她与我根本就算是陌生人，她又才经过那种事，差点吃了大亏，听到你说我有了身孕，还与景王生分了，除非是傻了才会来。你放心，我说过的话算数，她要真是傻，果然来了，我也尽量不会叫她吃亏就是了。”
卢五郎沉默良久，道：“姨母，这事儿办不成，景王那里您怎么办？”
秦三娘笑道：“怎么办？凉拌呗！鱼儿不上钩，可不是我的错。他自己出过几次手，可不都是老样子？若他因为这个而怪我，活该他成不了事儿。”她轻轻巧巧地将一句寻常人根本不敢听也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卢五郎不自在地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他不小心掺和到这种事情里来，也不知道回去后会不会被母亲给打死。可是想到富贵险中求，万一侥幸成功，整个家族的前景一片光芒，就全都不一样了，他又有些兴奋。
“你不必担心，他若真是想拉拢那个人，自然会另外想法子，下大力气的。”秦三娘扫了卢五郎一眼，看着他发白的指关节，温柔地道：“让你做这种事情，真是为难你了，待到今晚见过殿下后，你明日就启程回扬州吧。你母亲若是问起来，你就实话实说，该怎么办，她心里自然有数。我原本是不想要你掺和到这里面来的，可是你我运气都不好，恰好给他撞上了。是我拖累了你们。”
卢五郎大着胆子道：“姨母，大约不是运气不好，而是迟早都会如此。”被狼盯上了，又怎会逃得过？除非那狼自动放弃了目标，改了主意，或者就是能把狼杀了。
秦三娘一愣，随即微微一笑：“约莫是吧。时辰差不多了，你下去休息一会儿，我也要梳妆了。”

第一百五十四章 探（一）
慢火细熬，猪脚美容膏一直到下半夜方才成了。第二日一早，牡丹刚起身，恕儿就兴高采烈地拿了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瓷瓶给她瞧：“娘子您瞧，成了呢。您快试试，用了赏点给奴婢们试试。”
细瓷瓶子里的乳白色香膏看着闻着都还不错，牡丹瞅了一眼，笑道：“你十四五岁的人，正是花骨朵儿似的，肌肤娇嫩得很，急什么？”
因为天冷呆在房里的甩甩约莫是听到牡丹说了一个“花”字，便想起了雨荷，在一旁起劲地喊：“死荷花，死荷花。”
牡丹被它吵得脑仁疼，随手从银盘子里抓了一颗松子仁儿朝它扔过去：“大清早的，闭嘴！”
甩甩灵巧地接住，一口吃了，兴奋地大叫着：“牡丹，牡丹，牡丹真可爱！”
“真是聒噪。”宽儿赶紧给它换水食：“不说话谁也不会把你当哑巴。”
恕儿打水伺候牡丹洗漱：“按您的吩咐，昨日夜里守着熬膏子的人都打赏了，各房的也都按着人头分好送了过去。还剩下十六瓶，都在这里了。”
牡丹侧脸瞧过去，果见桌上一溜放着十六只婴儿拳头大小的白瓷瓶子，瓶子口都用五彩丝绸蒙着，看着倒像是药，而不是护肤品。便随手将银簪子挑了些涂在手背上揉开，果然挺滋润的，气味也好闻。便吩咐道：“给林妈妈和封大娘每人一瓶。剩下的给白夫人、李满娘、窦夫人每人送两瓶。你们想要，就每人一瓶呗，阿桃也给她一瓶。听夫人说，冬天治手脚皲裂不错。”
恕儿假意推道：“可是都给了咱们，您可只剩下四瓶了。”
牡丹撇撇嘴：“你要是不想要，就把你的留给我。”
恕儿干笑一声，飞快地道：“奴婢去给您寻匣子，找纸研墨好写帖子。”
牡丹笑啐了一口：“口是心非的坏东西！”
她这里才刚开头，甩甩便接了下手：“坏东西！”
“你这坏鸟！”恕儿气得直翻白眼，对着甩甩比了个掐脖子的动作。
甩甩突然恼羞成怒，扑腾起来，却被链子扯了回去，只好气冲冲地站在架子上竖起翎毛示威：“坏东西！坏东西！”
恕儿得意地冲它做了几个怪动作，方才心满意足地去取东西。
牡丹把东西装好，写了帖子，还未封匣子，前头岑夫人身边的丫鬟桂烟就笑嘻嘻地进来行礼问好：“有客来，夫人请娘子出去。”
牡丹忙起身净手：“这大清早的，早饭都还没吃呢，谁赶这么早？”
桂烟笑道：“奴婢不知呢。只看到穿得极好看，人也美丽，亲切极了。就是身边跟着的姐姐们，也着绫罗绸缎，穿金戴银，个个都漂亮得很，带了好些礼物，说是来向您赔礼道歉的。”
牡丹马上就猜到是谁了，她还以为蒋长忠被送去军中，朱国公府又被蒋长扬算计着刚发生了那样的事情，那人不会有时间有心情来了呢，哪成想还是找上门来了，还这么快。
桂烟见牡丹皱起眉头不说话，忙笑道：“娘子不知是谁么？”
牡丹对着铜镜打量自己的发型衣饰，答非所问：“她带来了多少人？”
桂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道：“不多，估计就是二十来个。四个丫鬟，两个婆子，还有八个护卫，还有舆夫八个。门房里都塞满了。”
恕儿替牡丹正了正花钗，又用篦子沾了水将她的散发给刮平了，没好气地道：“这还不多？是来打老虎的吧？这到底谁呀？赔礼道歉搞这么大排场。”
牡丹道：“不是打老虎的，而是养豹子的。”
恕儿闻言立即闭了嘴，转而担忧地看着牡丹，她没有雨荷与牡丹那样亲近，牡丹很多事情并不和她说，然而这段时间雨荷的重心在芳园，她则一直跟着牡丹，很多事情不可能毫无所觉。朱国公夫人这么大阵仗来找牡丹，是什么意思？会不会对牡丹不利？
牡丹对着镜子确认自己目前的状态很好，衣服配饰也很得体，便回头道：“走吧。”一抬眼看到恕儿担忧的眼神，忙按了按她的肩头，轻轻摇了摇头。从上次蒋二公子的表现来看，杜夫人不会把她怎么样，最多就是试探，她只需要应对得当就行了。
主仆几人到得前面，果见两个穿着天青色绸襦裙的婆子立在中堂门口，眼观鼻，鼻观心，站得那个笔直，一丝不苟。就是牡丹从她们前面经过，她们也没抬抬眼皮。牡丹扫了这二人一眼，满面笑容地跨进中堂。
才进中堂，就见一位徐娘半老，我见犹怜的美人儿端庄大方地坐在上首，含着笑亲切地看着自己。她身后一溜站着四个穿水红襦裙，梳垂髫，如花似玉的大美人儿，也是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庄严肃穆，像观音菩萨面前的龙女儿似的。
岑夫人陪坐在一旁，笑道：“丹娘，还不快过来给夫人行礼。”
牡丹往前疾行几步，福了下去：“夫人安好。”话音未落，就被一双温润暖和的柔荑稳稳托起，鼻端立时传来一阵淡淡的冷梅香。
杜夫人笑道：“不客气，我本是替我那不成器的犬子来赔礼的，怎地倒叫你给我行礼了？”声音听上去又温和又快活，非常悦耳。
牡丹抬眼看着杜夫人，微微一笑：“您是客人，年长，身份尊贵。给您行礼本是应该的。”她眼前的杜夫人生得肌肤如玉，花容月貌，漆黑发亮的头发梳成一尺高的峨髻，插着九树花钗，那花钗做得极其精巧，纯金打造，结条工艺，叶片巍巍，上面还有成双成对用宝石镶嵌或是雕琢成的小鸟。随着杜夫人的举动，似展翅欲飞一般，生动活泼。再配上她那件银红色织金锦披袍，鹅黄八幅小团花罗裙，整个人显得高贵美丽，却又观之可亲。
杜夫人也在打量牡丹，牡丹穿的是茜色织锦滚白兔毛边短襦，配同色的八幅罗裙，没什么花巧，唯有腰间配了一条巴掌宽的碧色裙带，裙带上系着一对晶莹剔透的碧玉琢成的牡丹花压裙，长长的碧色丝绦一直垂到足踝处。发髻虽然梳得简单，然而头发却浓密亮软，黑中泛蓝，唯一的发饰是一对双股金钗，钗头上配着两朵红宝石攒成的牡丹。宝石极好，行动之间，似有流火闪过。但就是这简单的衣饰，就完全衬托出了牡丹的明艳端丽之处。
杜夫人一时有些失神，透过牡丹仿佛见着了另一张脸，当年，那个人也是明艳如朝霞，简简单单一身衣饰就可以穿出与众不同的感觉来，无论站在哪里都让人只能看见她……如今，她想必正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吧，她的儿子成才了，轻轻就将朱国公府弄得鸡飞狗跳，丢尽了脸面，自己的儿子却成了扶不起的阿斗……最可恨的是，蒋重的态度。杜夫人的心口一阵刺痛，眼里闪过一丝利芒，不由握紧了牡丹的手。
牡丹轻轻一笑：“夫人？”
杜夫人恍然回神，收回手，亲切地笑道：“哎呀，看到你们这些漂亮的小姑娘，才惊觉自己老了。”她笑着瞟了牡丹一眼，“十多年的光阴，弹指之间就过去了。”
“那是因为夫人的日子好过，才会觉得快。”牡丹客气地请她坐下，转身走到岑夫人身后站定，亲昵地看着岑夫人笑道：“我娘也经常和我们兄妹说，几十年的光阴闭闭眼就过去了。快得很呢。”
言谈举止坦然大方，竟然毫不怯场。杜夫人对牡丹这样的态度和举止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满意。她既希望牡丹能果然如同蒋长忠猜测的那般，与蒋长扬有情，然后把蒋长扬迷得神魂颠倒，非卿不娶，从而断绝了蒋长扬与高官显贵结亲，平添助力的路子；同时却又遗憾牡丹怎么生成这个样子，家里还有钱，蒋长扬应该得个又丑又讨厌又没地位又穷又没见识的老婆才好。
她暗自苦笑了一下，也知道那不可能，就算是当初王氏将蒋长扬留在了府里，任由她一手打整，她出面给蒋长扬娶的妻也不可能是这样的，最少也是个绣花枕头。比起绣花枕头来说，身份地位低下的商人之女更好，目前要弄清楚的，就是这二人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然后才好拿捏。
杜夫人想到此，便笑道：“丹娘，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不懂事，做了那样可恨的事情。本该让他亲自上门来给你赔礼道歉，奈何他已经被他父亲给送到军营里去，以示惩戒了。故而，只好由我来赔这个礼。我教子无方，希望你看在他年轻不懂事的份上，不要和他计较。”说完手一招，一只紫檀木盒子就被放在岑夫人面前：“这是一只百年老山参，给你压压惊。”
“我不能收这样贵重的礼物！”牡丹有些惊慌的睁大眼睛，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来：“是因为我被追风吓唬那件事二公子才被送去军营的吗？我当时就和大家说过了是误会，是我的错，与二公子无关的。怎么还会像这样？”
杜夫人此时方露出哀戚的神色来，轻轻叹了一口气，欲言又止，一副为儿担惊受怕的慈母形象，让人看着就心软得不得了。
牡丹不安地道：“夫人一定非常难过吧？”她沉默片刻，用商量的口吻小心翼翼地道，“要不，让我哥哥骑马去追国公爷，说明真的和二公子没有关系，您看好不好？”

第一百五十五章 探（二）
杜夫人猛然抬眼直视着牡丹。
真的一星半点的消息都不知道么？真的不明白是因为后面那件丢人现眼的事情才会落到那个地步的吗？还是为了给自己留面子，故意装不知道，抑或是为了不叫自己怀疑她与蒋长扬别有渊源而装得过了头？
杜夫人看着牡丹久久不发一言，牡丹黑白分明的凤眼里渐渐流露出一丝害怕来，脸色也有些苍白，有些怯怯地看着她，小声道：“夫人，我真的没怪过二公子，如果我适才说的这个法子不好，那您看看我能做什么，请您吩咐就是……”
杜夫人轻轻一笑，笑容温暖如春：“乖孩子，看把你吓得。国公爷已经走了几天了，追不上啦。这事儿啊，和他让追风吓唬你有点关系……”她有意顿了顿，看到牡丹的眼睛急速眨了几下，嘴唇也微微翕动，仿佛有话急着要说的样子，便立即来了个转折，“但是……怪不得你。并不只是因为这件事情，反正你当时也在场的，这种丑事瞒不住，最让国公爷伤心的事情是他猎鹿作假那件事！你知道的吧？”
牡丹的脸上明显露出放松了一口气的神色来，但她随即又收起了放松的神色，转而礼貌地说：“我当时只听到闹哄哄的，我认识的人不多，也不敢多惹麻烦，没敢多问，并不清楚事实真相，但我想，一定是有误会。”
她猜不到杜夫人的打算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件事情不管杜夫人怎么算计的，她都要尽量少牵扯进去为妙，不给人当枪使，不打前阵，不牵涉到其他任何人——最少不应该由她的口里说出来。示弱、推脱、顺着杜夫人的话头走，便是她此时所能做的。
杜夫人将牡丹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半真半假地叹道：“我是个女人家，当时也不在场，弄不清楚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是我心疼儿子的心是真的，不愿意让他年纪轻轻就背负着这样的骂名。我今日上门来，一是为了向你赔礼，二是希望你能看在他哥哥救过你的份上，把你所知道的事情一字不漏的说给我听。但凡能有一分希望能刷清他这个恶名，我总要去做的。”
岑夫人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威严地道：“丹娘，我和你爹平时就教导过你，做人要知恩，晓得大义，你把你所知道的事情都说给杜夫人听罢，不许有所隐瞒！”
牡丹犹豫片刻方斟字酌句地道：“蒋公子的救命之恩，我时刻放在心上，不敢相忘，只苦于没有机会报答他。又怎会不愿意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说给夫人听呢？只是夫人也知道，当日去的都是些什么人，我是跟着表姨去的，所亲近者就是她和黄将军家的雪娘二人而已，其他人，并不熟悉也不敢亲近。那日被追风吓着了之后，更是不敢乱走。我不会打猎，行猎之时就紧跟着表姨，回了营地，除了吃饭时就一直躲在毡帐中。”
她苦笑了一下，“实不相瞒，这行猎对我来说实在是苦差一件，但为了表姨的盛情却不得不去。我自小身子不好，养得娇气，在野外住着实在不舒坦，恨不得早点回来才好。骑了一日的马后，浑身骨头都似散了架，躺下就不想起来，可是又有蚊虫，夜里风还会怪叫，睡榻也太硬，又是和人同住……”
杜夫人哪里肯听牡丹抱怨这个，听她越扯越远，不得不皱着眉头打断她的话：“都说我家忠儿是被人陷害的，而且一定是和他交好的人，他单纯，说不出什么来，相反倒是旁观者清。你见着我家忠儿的时候，看到他和谁最走得近？或者爱和谁说话？和谁说的话最多？”她似笑非笑地瞟着牡丹，“我听说，他事后又找过你赔礼？”
杜夫人最想听的，就是听牡丹说蒋长忠爱和萧雪溪呆在一起。
牡丹垂下眼眸抿紧了唇，一言不发，暗骂杜夫人真是毒夫人，一张口就设了个套。自己若是不想扯到萧雪溪，不管说谁和蒋长忠比较接近，在这样的语境下都会意指那个人就是陷害蒋长忠的。将来杜夫人完全可以和人说，就是那个何牡丹和我说的啊，那可不就多多惹出些麻烦事情来？
而自己要是不肯回答她第一个问题，就必须得面对她的第二个问题，就是蒋长忠曾经和她提过萧雪溪这件事，还是要牵扯出萧雪溪。不过所幸她当时并没有听蒋长忠把话说完，此时正好朝着另一个方向推脱。
杜夫人见牡丹垂着眼不说话，挑了挑纤长的眉，将手里的茶瓯不轻不重地一放，茶瓯是上好的越州瓷，与银茶托相击，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若是朱国公府的人，看到她这个动作，便该知道她是不高兴了，要发威了，识相的就要赶紧从实招来，以免让贤良淑德的夫人破功。
可这不是在朱国公府，岑夫人母女也不在她的治下，当然会被无视。岑夫人一点不掩饰脸上的不高兴，木着脸不说话。牡丹也仍然垂着眼抿紧了唇不说话。
杜夫人不耐烦地看了柏香一眼。柏香正要出列担当自己平日里替夫人教训人诱哄人的角色，腿都迈了出去，杜夫人又突然想起自己这是在人家做客，自己是来赔礼道歉，替蒋长忠重塑形象的，不能仗势欺人，更不能堕了名门公卿的风度，损了自己温柔贤婉，有礼大度的形象，便又将柏香看回去了。
她再度温柔地一笑，柔声道：“好孩子，你别担心，你今日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给任何人听。而且呢，你帮了我们的大忙，我也不会忘记你的好处，以后有什么事儿，我自然都会替你担着。说吧，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说错了我也不会怪你。”
这一回牡丹的脸红了，扭扭捏捏，目光躲闪地看向其他地方，用手指绞着裙带小声道：“我真是不知道。”
杜夫人微沉了脸，看向岑夫人，不疾不徐地道：“看来这孩子是没有消气呢，等我回去，先把那豹子剥了皮给她送过来做褥子，她消了气，什么时候想起了，想说了，又再和我说，您看如何？”
牡丹忙道：“夫人您别生气，我怎会如此小气？都说过那件事不怪二公子的，我又怎会想要那豹子的命？我不是那样小气狠毒的人。二公子为人和善得很，那日他当众向我和雪娘道歉，大家伙儿都夸赞他谦和有礼，都说他好，很喜欢他。”
杜夫人坚决不肯放过她：“我听下人说他事后又单独找过你道歉，还和你说了好一会儿话？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牡丹看向恕儿，淡淡地道：“夫人，当时公子身边跟着那位缺耳朵的侍卫，我身边跟着这丫鬟。他们都知道我们说了什么的。”
恕儿不等杜夫人开口，立即上前行礼脆声道：“夫人容禀，奴婢那日就在一旁。当时天色已晚，我们娘子正要去毡帐休息，半道上遇到了公子和那位侍卫大哥，公子先道了歉，然后说，何娘子，这里不是说话处，我们往那边去说。”她把蒋长忠的口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听着就如同蒋长忠本人在面前似的。
杜夫人的脸色顿时变了。见恕儿还有继续往下说的趋势，忙制止住她，干笑道：“我家忠儿就是这样的天真赤诚之人，平日里被他父亲和我管得太严，有些不谙世事了。”
“我们娘子……”恕儿还要再说话，牡丹喝住了她，一本正经地道：“正是，夫人说得是。所以二公子一听到那位侍卫的劝告，便立即和我道了别。之后，我就再也没单独和他说过一个字了。我前面说过，蒋大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是他的家人，我只要能做的，都会尽力去做。只是这件事，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夫人海涵！”牡丹言毕深深一福。
滴水不漏。杜夫人抿紧了嘴，定定地看了牡丹两眼，倒微微笑了。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荣华富贵，年少英俊，能干稳重，前途光明的男人，会是所有女人都想要的良人，特别是何牡丹这样的女子，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怎会是一盏省油的灯，白白放过这个机会？
不急，不急，慢慢的来，只要诱饵放得多，放得妙，鱼儿总会自己咬上钩。这人呢，还是聪明点儿好，不然也不好拿去引上蒋长扬。试想，蒋长扬为着那个位置，再喜欢也不过就是给个侧室的位置，可是那根本不够……所以这杆枪一定要锋利，所向无敌。只要牡丹动了心，肯为她所用，最后的结果到底是什么，她根本不关心，她只要赢。
杜夫人微微笑着：“我还以为你多少会知道一点，看来真是不知道，我适才失礼了。请你看在作为母亲替儿子担忧的份上，不要和我计较才好。”
作为一位一品命妇，对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平民女子姿态摆得这样低，态度这样和蔼，真的是太难得了，非一般的教养和品性。牡丹自然不会和她计较，要是和她计较，那可就是不识抬举啦。

第一百五十六章 伪（一）
一直到走出何家的大门，杜夫人对自己今天的表现都很满意。她云淡风轻地看着何家的女人们将她送到门口，看她前呼后拥，风光万分。她的白藤八人肩舆，她的九树花钗，人们对她的毕恭毕敬，都是女人们所想要的荣耀。
富而望贵，特别是何牡丹这样的女子，家族父兄曾经用金钱替她打开过刘家的大门，奈何她无福，遇上了清华郡主，所以不得不退出。但既然尝过了既富且贵的滋味，怎甘富而被轻贱？越是美貌年轻，越是有资本，野心就越大。她也许比较小心谨慎，但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她必然不会放过！
而这个机会，不管蒋长扬有没有给何牡丹，她都会给。杜夫人亲热地执着牡丹的手，万分真诚：“最难得有缘，我虽是第一次见到你，但实在是喜欢你。你若是有空的时候，不妨去我们府里陪我说说话，我家中有个女儿，年纪比你略小几岁，也是个爱弄花花草草的，性格也温和，一定和你谈得来。”
牡丹温柔地笑着：“谢夫人好意，有空我一定登门拜访。”
杜夫人恋恋不舍：“一定啊。”
目送着杜夫人率领着二十多号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去，甄氏撇撇嘴，道：“哪有这种赔礼道歉的？事先也不让人先来说一声，一大清早的就来，害得人饭也没吃好，一点都不诚心。”见没人理睬她，她便又回头望着牡丹哂笑：“丹娘哈，我看着杜夫人对你可真是热情啊，你总是那么讨人喜欢。”
热情？喜欢？黄鼠狼当然是喜欢鸡的，对待鸡也是很热情的。牡丹淡淡一笑，转身扶岑夫人入内：“吃饭，吃饭。饿死了。”
出了宣平坊，杜夫人招手叫柏香上前：“你觉得怎样？”
柏香谨慎地勒紧了缰绳，小心地让马儿的步调与肩舆的快慢保持一致：“回夫人的话，这人挺不识抬举，挺不懂礼貌的。您问她的话，竟然敢让个小丫鬟来回话，还扯上公子爷，也不看看她是什么身份，公子爷哪里会……”
杜夫人微微一笑：“这也怪不得她，她年轻，又是这样的出身，谁也得罪不起。”
柏香道：“那她就敢得罪夫人么？这是看着夫人温和好心好欺负呢。”
“她哪敢欺负我？她不过是被逼急了。”杜夫人优雅地翘起雪白柔滑的手，仔细打量着鲜红的蔻丹，轻蔑地道：“这样的人，看着挺谨慎小心的，好似云淡风轻，实际上在意得很，又野心勃勃。她尝过富贵的滋味，也经过人生最大的失意，怕的就是没机会。只要一旦有机会往上爬，就会不惜余力地往上爬，重新高高地站在人上，在从前打败过她的人面前耀武扬威，把负了她的人踩在脚下，让人对她俯首称臣，痛哭流涕的求饶，才是她这种人最爱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杜夫人精致美丽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狠狠地撇过脸看向街上过往的行人。王筱悠，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纵然耍尽百般手段，又勾搭上了方伯辉，可是那又如何？方伯辉再手握重兵，再是天子重臣，可到底也不曾封得国公，就算是得了，难道人家就肯把爵位传给你儿子么，人家还有人家自己的儿子……你不也不过是个继室而已……所以，王筱悠，我绝对不会被你打倒的，我要叫你看着我怎么笑到最后。杜夫人暗暗握紧了拳头。
柏香看到杜夫人的神情，知道她这个时候正是最烦躁，招惹不得的时候，忙语调轻柔，充满崇敬地道：“夫人，这世上能像您这样温和大度，不慕富贵的又有几人？也只有您才不和她计较。”
杜夫人半晌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柏香，树欲静而风不止，虎无伤人意，人有害虎心。前两日我一时不查被人算计吃了大亏，差点功亏一篑……”她想起当日宫使上门来查御赐之物被扔出门外之事时，自己的狼狈与不堪，不由加重语气道：“以后，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遇到这种大事，我忙不过来的，没有注意到的，你便要亲自把关，休要再叫小人钻了空子。”
柏香忙道：“都是奴婢失职，只要能补救，夫人让奴婢做什么都可以，就是要了奴婢这条命，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
杜夫人轻轻一摆手：“罢了，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么？以后当差再小心谨慎一点。”她顿了顿，“府里的人，除了那等不忠不义的，我从来就没亏待过谁，唉……被打死的那两个婆子，虽然是她们胆大包天，咎由自取，为了保全大多数人，我才不得不处置了她们。但我想起来时，这心里还是闷得慌，疼得慌，好歹也是在府里伺候了那么多年的老人儿，一时糊涂就弄得魂飞魄散……回去后，你拿我的体己去安抚安抚她们的家人，让他们请人悄悄替她们超度一下，让她二人来世投个好人家。看看她们家里若有适龄的人，便挑两个来府里当差罢。”
她话锋一转，铿锵有力地道：“务必告诉他们，不得有怨！这样的大事，圣上只是惩戒了她二人，未曾涉及到其他人已是圣恩浩荡，若是再有怨怼之心便是不识好歹了。我也再护不得他们！”
“是。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柏香恭敬而崇拜地应了，垂下眼眸默默地想自己的运气真是好。幸亏那日调包、扔东西的人谋算着要抢头功，瞒下自己这边，自作主张就把事情给做了，否则此时躺在泥地里，等着被超度，排队投胎的人就是自己了。以后做事情，果然是要十二分的小心，否则一不注意就会送了命。
柏香正想得出神，杜夫人突然又道：“柏香，你跟在我身边已有好几年，一直深得我意，早就想给你寻个好出路，奈何我如今身边无可用之人，实在离不得你，只好暂时委屈你些时候，你不怨我吧？”
柏香赶紧道：“奴婢不委屈，奴婢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才得以跟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多少人羡慕奴婢不及，奴婢自己也骄傲得很，又怎会感到委屈？”
杜夫人微微一笑：“知道你忠心，可到底女大不中留，等这事儿过了这个阶段，稍微平稳一点，我便脱了你的奴籍，给你聘个好人家。”
柏香一颗心乱跳，却不敢表露出半点来，只能是皱着眉头似要哭了一般：“夫人，快莫要说这些，奴婢从来没想过要离了您。奴婢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您别不要奴婢。”
杜夫人眼里精光闪过，温和地道：“我是舍不得我身边的人受苦的，怎能不嫁人？嫁了人以后也同样可以给我做事嘛。”她眯了眯眼，“过几日，我打算设个宴，把族里的老人们请过来，再请几个国公爷的至交好友，当众给大公子赔礼道歉！把这误会给撕扯开了，免得人家说我容不下他！我给足他这张脸！但愿以后他不要再事事针对我们。”
蒋长扬不是会扮委屈扮孝顺么？还在宫里头替府里赔罪受罚，轻而易举就叫旁人都认为自己容不下他，算计他。这回她当众给他这个体面，亲自给他赔礼道歉，反正让人把他的东西扔出府的人是老夫人，她充其量就是一个治下不严。到时候再当着众人慢慢说起，老夫人怎会把他的东西扔出去，让人好好看看这个“孝顺”的孙子是怎么忤逆他祖母的……
杜夫人抓紧了身下的锦褥……只要成功，蒋长扬将再无翻身之日，别说承爵，就算是前途也堪忧，这么简单直接的事情，她早该想到的。从何牡丹这里下手，那是走了弯路……那个人吃了她的肉才能活到今天，多活了那么多年，享尽了荣华富贵，在她头上作威作福将近二十年，也差不多该付一点利息了吧？
杜夫人拿定了主意，挺直了腰杆，微微翘起唇角，越发的端庄美丽。
到得朱国公府，杜夫人一下了肩舆就直奔老夫人的居处而去，还未进门，就听见老夫人“笃、笃”的敲击木鱼之声，便冲着迎出来的丫鬟红儿小声道：“老夫人又在诵经？今日的早膳进得可好？如今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她年纪大了，你们可得小心伺候。”
红儿笑道：“回夫人的话，老夫人身子好着呢，吃了一碗饭，半碗鸡汤，又用了好些羊肉。”
杜夫人点了点头，满意地道：“那是不错。”然后继续相问老夫人的日常起居，不时叮嘱几句，忽听木鱼声住了，老夫人在里面道：“媳妇，你回来了？”
“是的，母亲。”杜夫人赶紧抢步入内，亲自扶起老夫人来，又接过红儿手里的参茶递到老夫人手里。老夫人慢吞吞地饮下一口茶，问道：“怎样？姓何的那个女子怎么说？”
杜夫人故意停了一停方道：“人挺不错的，我才一提，她就说一直都记着大郎的恩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话说了不少，只可惜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来……”
老夫人皱了皱眉头，突然冷笑了一声：“她当然是要帮着她的救命恩人的。不过本来也没指望她能起多大的作用，不过是不想要人认为咱们国公府不讲道理而已。”

第一百五十七章 伪（二）
杜夫人听得老夫人这句明显带着意气的话，心里暗喜，沉默片刻，低声道：“母亲，今日儿媳还遇到了杨御史的夫人，她说现在外面都在传前几日那件事，说得很不好听。”
老夫人越发不高兴，重重地将手里的茶碗一放，道：“不是已经说清楚了么？是奴才在作怪，扔的也不是御赐之物，东西也都追回来供奉着了。圣上都没说什么，御史台倒有话讲了？”
这件事老夫人相当生气。东西是她为了维护她那不容违逆的形象而叫人扔出去的，可她没想到里面会有御赐之物，也没想到她的话发出去后，不是像往常发生类似的事情时那样，众人表面应了顺着她，实际上却会将这种貌似不妥的事情先按下来，过后等她气顺了才又去禀明。而是真的扔出去了！
她更不曾想到会有奴才如此胆大妄为，踩低捧高，竟敢趁机侵吞私占御赐之物与值钱的东西。不过也幸好如此，才能找到替罪羊，但最主要的还是圣上念旧情，睁只眼闭只眼饶了国公府，否则她白发苍苍还要入宫请罪，那才是把老脸都丢干净了。她也有些怨杜夫人，怀疑杜夫人趁此机会借她之手算计蒋长扬。但她最怒的还是蒋长扬，这小子阴险恶毒，非但不和她说里面有御赐之物，还激她说出那种话来，用心险恶，真正可恨！果然是娘种子！
杜夫人知晓老夫人此刻最恨最恼的人就是蒋长扬，心里少不得也在怀疑和怪着自己，只是话是她自己说出口的，找不到理由来责怪自己罢了。于是不肯说蒋长扬半句不是，只小心翼翼地道：“倒也不是那么回事，只是人言可畏，朝中有多少人眼红着国公爷的圣眷呢，这样放任着谣言越演越烈，实在是不好。我们忍点气受点气倒也算不得什么，就怕大郎听信了这些谣言，认为我们故意陷害他，心生怨怼，越发与我们生分了，那就不好了。”
老夫人冷笑道：“他早就对我们心生怨怼的了，还差这一点么？这谣言还不知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杜夫人低低地道：“大郎的脾性本就生得倔，这样含含糊糊地下去不好，让外人看笑话，有些误会该澄清的还是要澄清，别让人钻了空子。要让人说我们府里内斗，且不说大郎，就是对国公爷和忠儿、义儿、云清他们的影响也不好。再说了，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解除了误会，帮着府里一点，可不比指望外人的好？”
老夫人沉吟片刻，斜瞟了她一眼，道：“那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杜夫人道：“儿媳想，这事儿本是咱们的家务事，只因牵扯到了御赐之物才会闹大。既然已经闹大，便不能私下解决了，得当着众人将此事和和美美地解决好，叫人再不找到半点可说的才行。”
老夫人点点头：“怎么解决？”
“办一个家宴，请的人也不要多，就是府里的至交好友和族里的老人们。让大郎来，我当众给他赔礼道不是。”杜夫人见老夫人的脸一沉，忙急急地道：“是我没有管好家，才让这些狗奴才们钻了空子，做出这种丑事，我理应赔礼。”
杜夫人一认了错，就把责任全部承担了，这件事和老夫人就半点关系都没有了，她还是慈祥和蔼公正严明的老夫人。有这样的好儿媳妇，老夫人心里非常舒坦，脸上的神色也柔和下来，很领情地说：“好孩子，就是你吃得亏，让得人，分明就是他不怀好意，不念亲情算计咱们，该受惩罚的是他！可你为了国公府还不得不给他赔礼下小，实在是太委屈你了。这件事情也是因我一时嘴快糊涂而起的，我是年纪大了，要不然我一定要去求见圣上，说明真相……”
得了吧，这话也就是哄哄人而已。杜夫人哪里会不知道老夫人的德行，国公府的利益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平日里在家中怎么做怎么说都是一回事，可如果到外面，不到万不得已，她是绝对不会舍了她那张老脸，也不会去当着外人指责蒋长扬的。杜夫人一边暗自冷笑，一边感激地道：“母亲待我比亲闺女还亲，我们是一家人，说不得什么算计惩罚委屈的，只要家和万事兴就好。”她适当地提了提蒋长忠：“忠儿不争气，义儿文弱，我惭愧得很，将来这国公府的希望说不得还要在大郎身上，只要他消气，以国公府为重，顾念他的弟妹，我给他赔礼道歉又算得什么？何况……”杜夫人微微红了眼睛，“本就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
老夫人先前表情还好看，听到后面那句话时，立刻掀了掀眼皮子：“谁对不起他们母子了？要说对不起他的人，便是他那自私自利，泼辣悍妒，眼里只有她自己，完全没有父母宗族丈夫的娘！什么国公府的将来要全靠在他身上？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他这样的品行，就算此时圣上被他蒙蔽，终有一天也会被识破，风光绝对不会太长久。忠儿和义儿不好？宁欺白须翁，莫欺少年穷。忠儿不是去军中历练了么？过得几年他总能出个样子来！还有义儿，尺有所短寸有所长，他既然爱文，你也莫再听他爹的话，非得拘着他去弄什么骑射，给他请个好先生，好好补习一下，明年春天让他去参试！将来一文一武，互有依仗，哪会不如人？”
杜夫人先前听得还蛮高兴的，越听到后面心里越沉重，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母亲吩咐得是。我正想和您商量这件事情呢，其实，我早就听说我哥哥家中替孩子们请的西席不错，早有打算让义儿去拜师，奈何和国公爷提过一次，他没理我，所以就一直没敢和母亲提。”
老夫人叹了口气：“你什么地方都好，就是对厚德太顺从！这是大事，你早该和我商量！你哥哥给自家孩子请的西席，想来也不可能差的，又是亲家，知根知底，我放心，不怕孩子过去受气，也不怕给人给带坏了。我允了！他回来要有什么话，你就让他直接来找我！你明日便给义儿备下拜师礼，送他过去。”她想了想，又喊红儿：“去开了我的箱子，取两只百年老山参出来，送去给孩子们的舅母。”
杜夫人忙道：“母亲不必，礼由我来备。”
“这是我的心意。”老夫人和蔼地道：“为着厚德那怪脾气，这些年你基本没去走动，突然有事儿了才去求人，本身就已经很失礼，我这里礼数若是再不周到些，你难做。”
杜夫人的鼻腔突然酸了，微微红了眼圈，低头不语。
老夫人看到儿媳委屈却又隐忍的样子，不由暗想，当年王氏若是有杜氏一半儿的乖巧胸襟，事情也不会到这个地步。她轻轻叹了口气：“这些年委实委屈你了，可是你嫁过来时就该知道，府里是什么情况，厚德每行一步，如履薄冰……你放心，将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薄待忠儿。”
杜夫人吸吸鼻子，抬起头来，诚恳万分地道：“母亲休要说这些，儿媳自从嫁过来开始，便是蒋家妇，一切当以蒋家为重。”
老夫人赞许地点点头：“你的事情多，你去忙吧，不必陪着我了。”
杜夫人却又不走，又陪着老夫人商量了一会儿家宴的事情，见老夫人累了，方才退了出去，出了院门后方低声叮嘱柏香：“去问问，老夫人怎会突然想起三公子读书考试的事情来的？”
柏香领命而去，杜夫人回到日常处理家事的偏厅，镇定自若地吩咐人给蒋长义重重地准备了一份拜师礼。待到东西准备好，柏香也回来了：“给夫人回话，听说只有上次大公子曾经提过，三公子既然这么爱读书，为何不让他去应试？其余再无人提过，三公子虽日日去给老夫人请安，却每次都只待不到一盏茶功夫就会告辞。”
杜夫人面上不改色，暗里却咬紧了牙关，看来蒋长扬这是要动手了！她沉思良久，稳稳地道：“去把三公子请过来。”
听完杜夫人的话，蒋长义傻傻地看着杜夫人不说话。
杜夫人抿嘴一笑：“哟，傻了？是不是不想去？”
“不是，不是。”蒋长义激动地搓着手，失态地道：“儿子只是怕跟不上表兄弟们的进度，丢了母亲的脸。”然后又猛然拍了自己的头一下，掀起袍子给杜夫人跪下磕了个响头，只喊了一声：“母亲。”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杜夫人并不叫他起来，而是严肃地受了他这一礼，道：“你听好了，既然去了，便不只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代表国公府的脸面，也代表着我的脸面。不求你飞黄腾达，却一定不能失了君子之道。”
蒋长义流泪道：“孩儿谨遵母亲教诲。孩儿自知没有天赋，不能替家族增光添彩，但孩儿一定会好好做人的，绝对不会辜负母亲对孩儿的一片苦心和维护之意。”
杜夫人点点头：“好，你记着你今日说过的话，莫要让我失望，去吧。”
蒋长义又给她端端正正地叩了三个响头，方才起身退出。杜夫人面无表情地目送着他单薄的背影，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第一百五十八章 预谋
天色将晚，太阳如同一个暗红色的蛋黄挂在灰蓝的天际，懒洋洋地散发着最后的余光。蒋长义心情灰暗地快步走出杜府，门房很是殷勤地替他将马牵过来，笑道：“表公子您慢走。”
蒋长义的脸上立即反射性地蹦出一个笑来，笑容可掬地命随身小厮小八打赏门房，翻身上马，才一拨转马头，脸就又阴沉了下来。小八见他脸色不好看，忙低声问道：“公子，可是受气了？”
蒋长义淡淡地道：“别瞎说，我可是他们的表兄弟，有夫人亲自领我上门拜师，舅爷再三交待，舅母悉心照料，谁敢给我气受？这府里从上到下，一个个待我可都殷勤得很。”
先生是好先生，也没把他给隔开来教，只是教的根本不适合他罢了。
本朝科举最重进士、其次为明经。进士重诗赋，明经重贴经、墨义。俗话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明经只需熟读经传和注释就可中试，而进士一途难度非常之大，诗赋不但需要把基础打得牢靠无比，更需要文学天赋。当然，中了进士之后就是不一样的风光坦途，旁的不说，本朝的宰相就大多都是进士出身。
本来北方大家子弟多考的是明经，南方来的寒门子弟们才爱考的进士。偏杜家世代功勋，又是宗室姻亲，子弟们根本不愁出路，便不肯随这大流，偏要子弟们学诗赋，考进士，锦上添花。故而，先生是杜家兄弟自小时起就教授着的，讲授的也主要是诗赋，前段时间也许还讲经史，但临近考试的这段时间却基本都是讲诗赋、出题给他们做诗赋，每日里要做诗赋若干，在学堂里做，回去后还要做。杜家兄弟倒是如鱼得水，蒋长义却是有苦说不出。
朱国公府重武轻文，他自小根基就不牢靠，光靠死记硬背，怎可能与杜氏兄弟相提并论？他有自知之明，不敢指望进士，早就想好的考明经，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可偏到了此时却不能得到高手指点，就连死记硬背的那点时间都被先生布置的诗赋作业也占用了。
假如他不能在这短短的几个月内，在明经一途上有所提高，那他就算是千方百计，使尽了力气，借了那人的名头，瞒过那一位才争取到这次宝贵的机会，也等于是白白浪费，事后必然还要遭人耻笑……遭人耻笑都是小事，最可恨的是机会稍纵即逝……真是请的好先生，真是好手段……想到此，蒋长义的心顿时揪成皱巴巴的一团，嘴里也干得发苦。
小八自小跟随蒋长义，只看他神情，听他这一句淡淡的话语，便知他此时已是难过之极，有心想安慰他两句，却苦于自己一个下人实是说不出任何可以起到实质性作用的宽慰话，便沉默下来。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默默地前行不久，小八略带了些兴奋地指着前面道：“公子，您看那不是刘寺丞么？”
蒋长义抬眼望过去，果见前方有一人，宽肩窄臀，穿着银蓝色的圆领缺胯袍，昂首挺胸地骑在一匹锦绣雕鞍，金玉彩饰的高头大马上，看着很是傲气豪奢，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显得格外打眼，不是刘畅又能是谁？
小八道：“公子，要上前去打招呼么？”
蒋长义只是沉吟不开口，小八道：“要不，您上去和他打个招呼？上次小的见着他待您挺和气的。他认识的人也多……”话音未落，就听身后一人道：“这不是蒋三公子么？小人秋实给您问好啦。”却是刘畅的小厮秋实笑眯眯地从斜后方打马奔上，不待蒋长义反应过来，便大声喊前面的刘畅：“公子！是蒋三公子！”
蒋长义见避无可避，索性轻轻一踢马腹上前去赶刘畅。
前面刘畅听到声响，立即勒住马，回过头来望着蒋长义微微一笑：“蒋三郎，这么巧？我今日才和我一位朋友提起你来，可巧的就遇到你了。”
蒋长义笑得灿烂如同一朵粉色喇叭花：“那是真够巧的，刘寺丞，你怎会在这里的？”
刘畅笑道：“我今日休沐，便来这里拜访一位长辈。你这是往哪里去呢？”
蒋长义沉默片刻，道：“我才从杜府出来。如今我在那里随着表兄弟们一起的读书，准备明年的科举。”
刘畅点点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杜家的西席最擅的是诗赋吧？看来明年曲江宴上你要风光一回了，还不知要羡煞多少人。”那口气，仿佛已然认定蒋长义一定会中进士一般。
蒋长义苦笑起来：“刘寺丞你就别取笑我了，似我这样的半吊子，哪里敢抱什么指望，不过是小打小闹，给诸位才子们做个陪衬罢了。”
刘畅不动声色地道：“三郎你太过自谦了，我们都知道你自小爱书，我那位长辈还说你可惜了呢。”
他今日连着提起他这位“长辈”两次了，蒋长义心中一动，抬眼看着刘畅，羞涩地说：“敢问刘寺丞，不知我可认识你这位长辈？他怎会知道的我？我自小都不怎么出门的，也是这几年才认得几个酸书生朋友，都算不得什么，徒惹你们笑话了。”
刘畅呵呵一笑：“我这位长辈啊，说起来你可能也认得的，他姓张，名凤驹……”
蒋长义的眼睛突然亮了：“真是凤驹先生吗？”张凤驹，本朝有名的饱学之士，出身官宦之家，精通明经。自己是吃得苦的人，也不是笨人，若能得到他指点精要，可以想见前途必然光明，而他早就想拜张凤驹为师，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今日乍然听得刘畅提起这个人，还似有意将其介绍给他认识，指点他学问，正是搔到了痒处，叫他怎么能不惊喜，满怀憧憬？
刘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蒋长义的神情，笑得真诚无比：“如假包换。”
蒋长义道：“他怎会认识我的？”
刘畅缓慢而清晰地道：“是我向他提起的你。我和他说，你是个人才，只可惜被耽搁了，可真的是非常非常遗憾。”
蒋长义高兴得一塌糊涂的同时，及时收住了缰绳，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我为什么要对猪好？因为我想吃它的肉。”不过，也得看付出和回收的比例是多少，划算不划算。就比如，这次这个机会，若不是那日他遇到刘畅，听刘畅不在意的一个提醒，他兴许还连这次考试的机会都没有……蒋长义迅速抬眼看向刘畅，对着那双略显阴鸷的眼睛呵呵笑了：“说来真是惭愧，不知小弟我何德何能，让刘寺丞如此牵挂我？”
刘畅的脸上露出一种苍茫的神色来，他看向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的槐树枝，模棱两可地低声道：“前些日子，我曾与令兄成风、楚州候世子一起喝酒，令兄曾经和我们提到过一些事情。我少时曾被父母一意孤行平白耽搁了许多年，每当午夜梦回之时总是不胜唏嘘。我能体会到你的痛苦和失落，还有不平，却又不知该怎么才能找到出路的那种苦。”
刘畅脸上的表情太过苍茫怅然，眼里又微微露了些恰到好处的恨意和不平，几乎是在一瞬间，蒋长义就相信了他。相信他一定能体会到自己那种不甘不平，失落害怕，徘徊忧虑，朝不保夕，不知明日将往何处的心情。可蒋长义到底是个自小就谨慎惯了的人，虽然被引得忧虑哀伤，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闭紧嘴巴，只忧伤的皱起眉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刘畅从眼角偷偷瞟了蒋长义一眼，表情越发地忧伤：“说起这个来，我心里真是又难过起来啦……就想喝酒。不如我们折回去，去凤驹先生那里混酒喝好不好？”他拿马鞭斜斜指了指蒋长义：“你不许扫兴。”
已经有了考试的机会，再有一位名师指点，还有什么能阻拦得住他的脚步？蒋长义的心里乐开了花，却为难地道：“我不太会喝酒。”
刘畅见他上了钩，轻轻一笑：“不需要你有多会喝，咱们喝的不过是个意境罢了，干脆点，给我句准话，你到底去不去？”
蒋长义忙道：“去！”
刘畅翘起唇角：“这就对了嘛，男子汉大丈夫，岂能总拘泥在那小小的一片天地里？当多认识几个人，交游满天下才是。看看你哥哥，认识的人天南海北，从西到东，男女老少，什么都有，那才真是厉害。”
蒋长义崇拜地道：“我真是非常敬佩我大哥……”
刘畅接口道：“那是自然，放眼这京中，有几人能似他这般视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为粪土的？实在是找不到咯。”
蒋长义沉默良久，轻轻道：“那是因为他什么都有了，所以他才不在乎。”
刘畅哈哈大笑，够过去使劲拍了他的肩头一下：“说得对！所以你要努力呀。我领你去了凤驹先生那里，你一定要拜师成功！明年春天更不要让我们失望！”
蒋长义笑笑没吭声，不用刘畅说，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不前行，便是永远都被踩在尘埃里……他不要过这种日子，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刘畅冷眼看着蒋长义年轻的眼睛里控制不住流露出的踌躇满志与狠意，淡淡的想，我的就是我的，蒋长扬，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什么都休想得到！

第一百五十九章 错认
且不说一众人等各怀心思，都奔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去。此时楚州侯府的别院里一派的安静柔和，牡丹斜依在熏笼上，惬意地微微眯了眼，笑看着对面的白夫人和一旁逗老猫玩儿的潘璟，任由暖香自熏笼下冉冉升起，沾染了衣袖发鬓。
白夫人仔细地把猪脚美容膏细细涂在手背上，凑到鼻前去闻，笑道：“闻着挺不错，感觉也挺滋润的。丹娘你可真有闲心。”
牡丹道：“天气越发凉了，我娘年纪大了，心里记挂着我爹爹和哥哥们，成日里总想着礼佛诵经，贪暖躲在熏笼边越发地没精神，少不得引着她做点旁的事情，分分她的心。”
白夫人仰面躺在榻上，命碾玉将美容膏给她涂满整个脸庞，闭着眼道：“我真羡慕你那么自在，每日里想做正事便做正事，想做闲事便做闲事。我却是想好好清净一下也得称病才躲到这里来，想找你说话，又怕你忙，多亏碾玉回去拿东西，正好遇上恕儿，晓得你这些日子是空着的，这才将你请了过来，不然我此刻连说话的人都找不到一个。”
牡丹道：“有事便该使人去和我说，怎会如此多的顾虑？不管我有多忙，陪你说说话，探探病的功夫总是有的。你住到这里来有多久了？”这美容膏，李满娘和窦夫人那里她都是让林妈妈去送，唯有白夫人她很久没见着了，便让恕儿来跑这一趟，也有询问白夫人过段时间有没有空去芳园玩一趟，二人见见面说说话的意思。谁知白夫人早独自带着潘璟来了别院里“养病”，她要知道，早就来了。
白夫人的睫毛微微翕动着：“不久，也就是半个月左右的事情。”
联想起上次在芳园聚会时这夫妻二人的古怪情形，牡丹暗猜这二人是不是又闹别扭了，便道：“那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白夫人沉默片刻，道：“具体没打算过。看情况吧，难得这么清净，不如好好享受一下。”碾玉的手顿了顿，面上露出担忧的神色来，欲言又止，最终垂了眼，继续替白夫人抹脸和脖子。
牡丹看在眼里，心知这夫妻二人必然是出了问题，而且是大问题，正想怎样宽慰白夫人时，忽见一个婆子用只团花金平脱大碗端了碗餢飳进来，笑道：“这是小公子先前要的餢飳。”
白夫人道：“拿过来我看。”
她睡着不动，那婆子忙上前几步递到她面前，白夫人扫了一眼，道：“煎煮得不错，不过别给他吃多了。”正说着，猛然捂住了嘴，翻身坐起，一阵干呕，碾玉眼疾手快，赶紧递上盂盒，白夫人眼泪都出来了，却只是呕出了几口清水。
那婆子吓得赶紧端着碗后退了好几步，有些惶恐地道：“夫人可是不喜欢这味儿？”
碾玉道：“放下碗，你出去罢。”
那婆子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出。潘璟吵嚷着要吃东西，他的乳娘却不敢给他吃，只询问地看着白夫人。白夫人漱了口，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带他出去吃，只准吃半个，不许吃多。”
待到乳娘抱着潘璟出去，牡丹方轻声道：“你怎么了？”
白夫人顾不上手上还涂着美容膏，将手轻轻放在小腹上，皱着眉头不说话，良久方低低叹了口气：“大概是又有了。”
碾玉立即给牡丹使了个眼色，显然是心里早就有些数。
牡丹笑起来：“那是好事儿啊。阿璟有个弟妹陪着他玩儿，也不至于太孤单。请过大夫没有？”
白夫人好一歇才低声道：“没有，还只是猜测。”
牡丹看得出白夫人的心情非常恶劣，这个孩子，似乎是个意外，并不怎么受欢迎。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请个大夫看看吧，如果是，该养着的就要养着，不要动了胎气。如果不是，有病也要早治。”
白夫人接过碾玉递上的帕子，慢吞吞地擦脸上的美容膏，擦到第三下的时候，她突然将帕子盖在脸上，捂着脸不动，只有肩头轻微地颤抖起来。
碾玉见状，惊慌失措地看着牡丹。她自小跟着白夫人，还是第二次看到白夫人似这般情形……
牡丹赶紧上前拥住白夫人的肩头。她也不说话，只轻轻抚着白夫人的背脊，这一摸不要紧，她才发现白夫人的背上全是骨头，竟然比她自己还要瘦。
约莫过了半炷香，白夫人的颤抖渐渐住了，她仍然将帕子捂着脸不动，瓮声瓮气地道：“丹娘，趁着天色还早，你赶紧回去吧。我心情非常不好，想一个人待会儿，今日不能招待你了，还请你见谅。”
碾玉焦虑地看着牡丹，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希望牡丹留下来。牡丹微微一沉吟，轻拍白夫人的肩膀，柔声道：“那你歇着，我回去了。总之，你凡事多为阿璟和你自己，还有碾玉她们想想。你若有事，我这里随叫随到。”
牡丹深知，白夫人这样的人，从内到外都是非常骄傲的，在人前总是表现得尽善尽美，轻易不肯表现脆弱和无助，即便是想，她所受的教育也不容许她在别人面前肆无忌惮地宣泄情绪。她有她的骄傲和她的自尊，她虽然爱和自己说贴心话，但关于她和潘蓉的事情，她只是大致的提过，并没有认真细致地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出于尊重，白夫人不愿意说的，牡丹便不去刻意打听。尽管她知道此刻一定是白夫人最痛苦的时候，但她也知道白夫人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独处，一个人肆无忌惮地宣泄情绪。
白夫人果然使劲地点头：“嗯，好的。”又赶碾玉走，“碾玉你替我送何娘子出去。”
“是。”碾玉嘴里虽然答应，却担忧地看着白夫人一动不动，牡丹轻轻拉了她一把：“走吧。”
碾玉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牡丹出了门，招手叫小丫鬟去旁边茶房里唤恕儿和宽儿过来，又叫人去给牡丹牵马、叫贵子，牡丹忙道：“你别忙乱了，赶紧回去替你们夫人守着门……”如果不出她所料，此刻白夫人一定在大哭，牡丹顿了一顿，低声道：“若是她始终不快活，时间太久的话，就让阿璟去喊她……我这几日都在城里，有事儿就赶紧让人去和我说一声，我马上就会到。”
碾玉匆忙朝牡丹行了个礼，快步奔进去，到了白夫人居处的外面，但见门窗紧闭，里面一片静寂，她有些心慌，下意识地轻轻推了推门，门是从里面闩上的，纹丝不动。碾玉害怕起来，有些想喊叫，却又想起了牡丹的话，便将耳朵紧紧贴着门缝，屏声静气地听……里面传出了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抽泣。
碾玉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可怜的夫人，想哭都不敢大声哭。她算计着时辰，打算再过半个时辰，白夫人还不出声叫人的话，她就按照牡丹的吩咐，去把潘璟抱过来叫娘。然而白夫人的抽泣声却渐渐止住了，里面响起水声，约莫过了半炷香，门轻轻开了，白夫人站在门口道：“去把阿璟抱过来。让厨房给我做碗燕窝粥。”她的脸色虽然不好看，眼睛也还红，但已然鬓发整齐。
碾玉松了一大口气，欢天喜地的应了。
牡丹一路上无心他顾，但放着马儿慢行，只顾低头默想白夫人的事情。她想帮助白夫人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要帮助白夫人，就必须了解他们的过去到底是怎么回事，蒋长扬明显是知道的。她看了看天色，预计自己回到城里后，蒋长扬应该刚好回家，便回头看着紧跟在自己身后的贵子：“贵子，你上次去芙蓉园送信，可知蒋公子这几日公务可忙？在不在城里？”
上次她让贵子去和蒋长扬说卢五郎上门来找她的事情，蒋长扬只口头上回了一句知道了，让她放心，此外就再无半句多话。之后杜夫人上门，她虽然没有特意去和他说，但她就是知道他是知道这事儿的，可他偏偏还是没什么话传过来，这都好几天了，她出门也没遇到过他。想到这里，牡丹忍不住微微撅起了嘴。
贵子“啊”了一声，目光有些躲闪，四处张望一番，道：“应该在的吧？”
牡丹道：“这样，你先往前头去芙蓉园瞧瞧，若是蒋公子在，你就和他说，让他往这个方向来，我有事儿要和他说。”
贵子抓耳挠腮：“娘子，这里离城还有些路程呢，丢您和宽儿、恕儿在这路上，不好吧。还是再走些时候又再说。可否？”
牡丹皱眉道：“你不想去？”
贵子干笑：“哪里会？”他拽着脖子往前看，眼里突然露出一丝喜色来：“娘子，说曹操，曹操到，您瞧那是谁？”
既然都这样说了，那还能是谁？牡丹抬眼一瞧，果见远处有两三骑人马过来，虽然还看不清脸孔，却可以瞧见当先那人穿着件宝蓝色的圆领袍子，这袍子她记得清楚，蒋长扬第一次和她结伴回城，穿的就是这样一件衣服。她的心口一阵狂跳，高兴地举起马鞭，抽了马臀一下，迎着来人奔了上去。
行到一半，她算是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孔，不是蒋长扬，可对方也看到了她满脸堆笑迎上去的样子，牡丹尴尬万分，勒住马回过头瞪着贵子：“你干嘛谎报军情啊？”
贵子缩了缩脖子：“那不是看着像么？您也以为是了。”

第一百六十章 不买账
“公子，那女子望着您笑呢。”小厮康儿好奇地大声喊吕方，“您认识她么？”
吕方有些发愣地看着前面笑得一脸灿烂的牡丹，不知怎么地，他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汗。他当然认得这是谁，还一心想着要设法去她的芳园里瞧瞧，可他也没想到她见着了他会这般热情。他只愣了片刻，就迅速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来。
康儿却又道：“咦，她停住了。”随即又道：“一定是认错人啦。瞧，看她尴尬的。”
管她认错人没有，这正是与她攀谈的好机会，反正是她先向着他笑的。吕方打马迎上前去，笑着朝牡丹行了个礼，道：“这不是何娘子么？您安好。”
牡丹匆忙回礼：“吕十公子，您安好。”
吕方听见她准确无误地说出自己的排行，很是欣喜：“在下来到京中之后，常常听到您的名字，那日在曲江池畔偶遇，很是欣喜。只可惜仓促得很，没来得及详谈，一直想着若是能登门拜访，向您讨教就好了，可又怕您嫌我唐突。恰好的，今日却是遇上了。”
“讨教不敢，互相学习而已。”牡丹斜瞅着吕方身上那件宝蓝色的圆领袍子，不由暗想，这衣服怎会如此相像的？竟然是同样的花色，同样的款式。也不知蒋长扬的衣服是请裁缝上门定做的，还是家里的针线房做的？
吕方见牡丹悄悄打量自己的衣服，越发肯定她是认错了人，却也装作不知，只道：“实不相瞒，在下听说您嫁接了几株什样锦，非常感兴趣，很想去您的芳园看一看。”
牡丹抬了抬眼皮，望着他淡淡地道：“您消息挺灵通的。”
吕方一笑，毫不避讳：“是听曹先生说的。”
牡丹毫不客气地道：“那您想必也知道，更想看的人是他吧？您也瞧见了，那日他见着我时是什么光景。他让我在这京中几乎买不到花，差点没让我的芳园开不起来，所以我也不想让他知道我的事儿。您既然是做这行的，便该能体谅我的心情和不易之处。对不起了。”
吕方不急不躁：“何娘子少安毋躁。我……”他笑了一笑，：“您放心，我此次并不参与牡丹花会。”
果然是与牡丹花会有关，看来是势在必行了。牡丹微微一笑：“您不会只是来观摩的吧？您可是翘楚呢，不参加岂不是太可惜了？”
吕方默了一默，清俊的脸上露出些微得意来：“参加的人是我的父亲，我只是旁观品评。”
牡丹笑道：“那就更不能给您瞧啦！您到时候再品评吧。我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微微一揖，轻轻磕了磕马腹，就从吕方身边绕了过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冷梅香味儿。
自己还是第一次遭到这种冷遇。吕方苦笑着还了个礼：“您慢行。”
康儿亦同样为自家公子不平，恨恨地道：“公子，这女子忒傲了，竟然都不肯给您看看。她却不知，在洛阳，在这京中，这些天有多少人争相想请您帮他们看看花儿，指点一下。您主动要看她的花儿，她还当宝一样地深藏着，真真是不识抬举。待到牡丹花会，公子您品评时，一定要毫不容情地评，叫她下不来台！看她还怎么傲气。”
吕方淡淡地道：“我岂是那样的人？我若是那样的人，此番谁又会让我来做这评花之人？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休要说旁的，就是家里送去的花我也不会徇私！”他口里如此说，心里却想着，看来这女子不但傲气而且底气也足得很。与那些苦苦哀求自己指点一二的种花之人不同，她所追求的，必然是极致。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却懂得种什样锦，这可真是太难得了。她越不让他看，他还偏就想看了，而且还等也等不得，得好生想个法子混进芳园去才行。
恕儿生气地道：“娘子，他竟然知道咱们种了什么花！曹万荣是怎么知道的？分明是咱们芳园里有内奸！得好好查一查，把人揪出来……”
牡丹淡淡地道：“揪出来又怎样？赶出去，又招一个来？这天底下就没不透风的墙，总会有人知道的，兴许是不小心就说出去了，也兴许是有心人特意打听的。可那又怎么样，他知道了又能如何？他同样学不去！况且，你以为就是我一人有什样锦？你等着，参加牡丹会的人必然大多数都有什样锦！”最多不过好坏之分罢了。她的她不敢说是绝对的第一，却也敢说定在前三甲，当然，如果真的公平的话。
蒋长扬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响起来：“那你可知道，他就是这次牡丹花会的主评之一？”
“咦？！”牡丹惊喜地回头，但见蒋长扬穿着件竹叶青的圆领窄袖袍子，戴着软脚青纱幞头，腰间挂着那把黑黝黝的横刀，虽然笑得温柔精神，然而两腮和下巴、嘴唇周围却都多了一层青色，也不知道好几天没刮胡子了。她觉得有许多话想和他说，一时之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便只是望着他微笑，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恕儿、贵子等人见状，自动放缓速度，往后和邬三说笑话去了，任由他二人前头自在说话。
蒋长扬看到牡丹又惊又喜的样子，心里又软又暖，驱马赶上，与她并辔而行，低低地道：“怎么，没想到会瞧见我？咦了一声就不说话，可是高兴得傻了？”
“你才傻了呢。我早就知道你要来的，所以才会认错了人！都是你害的，幸亏是个稍微算是认得的人，否则丢脸死了。”牡丹白了他一眼，随即却又忍不住笑起来，拿马鞭柄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轻声道：“你怎会来的？我可不信你是刚巧遇上我的。”
蒋长扬促狭的一笑：“你不是早就知道我会来的么？那我当然就该在这里才对呀。”他把声调一降，严肃地道：“自家认错了人还敢怪我？不但不认错，还敢推卸责任？简直不像话！我就从来不会认错你！你在二十丈开外我就能认出你来。”
“二十丈开外？吹什么牛！我才不信！”牡丹才不怕他那张装出来的黑脸，嚷嚷道：“谁叫你要做那么一件和人家一模一样的衣服？再加上贵子那眼神儿，我不认错才奇怪。”
蒋长扬摸了摸下巴，突然探过头来低声笑道：“其实是你想我了，看着件眼熟的衣服都以为是我，所以才会认错人的，是不是？”
他凑得有些近，牡丹觉得他呼出的热气都喷到了她的脸上，弄得她的心跳有些不正常，她往后仰了仰，轻轻一让：“呸！谁想你了。”
蒋长扬看着她白玉般的耳垂渐渐变红，呵呵笑起来，在牡丹恼羞成怒之前及时刹住车，低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很远就能一眼认出你来，无论隔着多少人。丹娘，我想你了。”
牡丹使劲抿紧唇，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蔓延开去：“你这些天一定很忙吧？”
“还好。我新接了一个任务，大概要跑上一段日子才行。”蒋长扬停了停，道：“过些日子，我可能会不在京中，你自己要小心一些。”
“那危险吗？”
蒋长扬轻描淡写地道：“算不得什么。我不怕。”他做的这些事儿，又有几件是不危险的？都是些圣上拿着无比棘手，却又不得不去做的事儿。还是那种不是件件都可以公之于众，做好了就有功，一旦做不好还要担过的事儿。可是风险与回报也是成比例的，他想要达到自己的目标，就要敢于抓住机会拼搏奋斗。
那就是说其实是有危险的，这皇差就没那么好当的。牡丹心里一阵难受：“那你要去多久？”
蒋长扬笑看着她：“还说没想我？我出去办件事儿都舍不得。现在就是这样，将来可怎么办？”
“说你胖你就喘上了！”牡丹扬起鞭子轻轻抽了他一下。
蒋长扬虚虚挡了一下，道：“说正经的，我刚才和你说那吕方是此次牡丹花会的主评之一，可不是开玩笑的。”
牡丹道：“我知道呀。我早就请人打听过了，吕家是洛阳最著名的种牡丹的能手。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名声已经超过了吕家的当家人，他十六岁时就培育出了一株千叶黄花，人称吕黄，那株花这时候就种在皇后宫里呢。是不是？”张五郎打听得可详细。
蒋长扬挑眉道：“既然知道，还故意惹他？”
牡丹撇撇嘴：“他自家的爹参加了，曹万荣也要参加，无数的人都在吹捧他。我再吹捧他也不可能像那些人一样，陪着他去平康坊里歌舞狎妓，反正关系都不可能到位的，再亲也亲不过他爹去。他要自觉，就不该问我提前看花。再说啦，你也说了，他只是主评之一，除了他还有其他人呢。我与其捧他还不如将我的花儿好好弄弄，到时候艳惊四座，他就算是想打压我，也得找到合适的理由和说法才能服众，否则以后他的名声就完了。反正我就是不给他瞧。”
一说到牡丹花的事情，她整个人就变得骄傲又自信，蒋长扬微微一笑：“当然不可能只是他一人，公平还是有的。你爱怎样就怎样吧，我只是怕你到时候听人说你的花不好生气。”
牡丹道：“众口难调，怎么都会有人说不好的，我想得开。不提这个啦，我刚才从楚州候府的别院里来，才刚见着了白夫人，她的情况很不好，我担忧得很。我问你，她和潘蓉到底是怎么回事？方便和我说么？”

第一百六十一章 交心
“他们夫妻二人的事情，是说不清理不清的一团乱麻。他三人从小就认识，算是青梅竹马，白夫人更是自小就定给潘蓉的大哥潘芮的。潘芮当时还是楚州候府的世子，无论是做世子，还是做儿子、未婚夫、兄长、朋友，他都做得很好，几乎无可指责，相比较而言，潘蓉就显得默默无闻，无人关注。潘芮与白夫人也算是情投意合，两边父母家族都相当看好他们这一对，但后来潘蓉惹了不该惹的人，这直接导致了潘芮后来出了事。
说起来，也不完全算是潘蓉的错。他年少，又贪玩好耍，不受家中重视，越发有些自暴自弃。便经常与京中纨绔子弟一起斗鸡走狗，一次斗鸡中，因为不堪受辱与一位皇子大打出手，他狠狠揍了那人，那人便叫了一大群宗室子弟来阴他。当时他正和潘芮一处，两兄弟都挨了打，伤得极重，过后他活了下来，潘芮却是伤重难治，就这样没了。楚州候跪在宫门前三天三夜，圣上虽然惩治了凶手，却只是找了替罪羊，真正的罪魁祸首此时正风光无限。”
蒋长扬唏嘘一声，“我当时在安西都护府得知这个消息，特别难过，他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当时和我母亲离京之时，只有他兄弟二人真心去送我，后来也一直在通信。而其他熟识的人，包括亲人，不是看笑话就是冷眼旁观。我曾和他约定，我在安西都护府，他在京中，一起建功立业，谁知他竟然会是这样窝囊的死法。”
牡丹愣怔片刻，问道：“那人是谁？”
蒋长扬阴了阴脸，道：“闵王。他比潘蓉年龄大了好几岁，却不曾打得过潘蓉，做的又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报复时用的也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以前更嚣张一些，经过这件事之后倒是更阴险了。”
这倒是闵王一向的风格，最喜欢背后阴人。牡丹不由联想起闵王做的几件事情来，暗自叹了一声，皇家就没几个好东西，接着道：“那后来呢？白夫人就嫁给潘蓉了？我听她大致提起过，她和楚州候夫人的关系似乎不是很好，在楚州候府很不快活。”如果白夫人爱着潘芮，那么她心里一定怨过潘蓉，也不想嫁罢？
“家族间的联姻，除非是果然没法子了，不然怎会轻易改变？哥哥没了嫁弟弟，姐姐没了妹妹接着嫁，为了大伙儿，个人的意愿根本算不得什么。”蒋长扬的唇角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接着道：“事后，潘蓉虽被封了世子，也娶了白夫人，可他一直非常内疚，又总觉得没有人原谅过他，都瞧不起他，都是他的错。所以他行事有些荒诞，候府里先前还指望白夫人将他管起来，帮他理上正路，可他根本听不得白夫人的劝，白夫人一劝，他就说他不是潘芮，他是潘蓉，做不来潘芮惯常做惯的事情。
有谁禁得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捅心窝子？白夫人索性不管他，可这样一来，他却又变本加厉地往房里收人，白夫人那样的人，怎可能去求他别收姬妾？自然是不闻不问，任由他去，他越发放荡不羁。这又引起了楚州候和楚州候夫人的不满，楚州候夫人中年丧失爱子，脾气本就有些怪，她自己待潘蓉其实也有些不满意的，经常冷眼相看，却又怪白夫人不肯尽力。她对儿子媳妇没了指望，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小潘璟身上去，但她的管教方式与白夫人的又不一致，白夫人虽然恪守礼节，却不是个肯轻易低头的人，婆媳矛盾在所难免。”
这就像是一个恶性循环，但终究根源都在潘蓉身上。牡丹皱着眉头道：“如果潘蓉肯改变一下，虽然不会所有人都满意，但至少没那么多人痛苦。”她顿了顿，低声道：“我现在最关心的，是他对白夫人到底有没有心？我看他那样子，似乎是对白夫人还是有心，可若是有心，却偏偏要这样折磨人，这不是自己找罪受么？真是作。”
蒋长扬道：“他们是青梅竹马，具体的一些事情要他们当事人才知晓，但我可以肯定，他定然是不讨厌白夫人，而且还有些喜欢的。实际上，他在白夫人面前有些自卑，他觉得他差潘芮太远，在这种心理下，白夫人无意之间一句话，都有可能激起他极大的反感和痛苦。该劝的我都劝过，不该劝的也都劝过了，可他还是这个样子……你若是心疼白夫人，那我便再约他出来一次，与他好生说说看。他要实在还不听，他们又不肯和离，便只有你多陪陪白夫人散散心了。”
牡丹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二人沉默地前行了一段路，蒋长扬见牡丹一直皱眉沉思，心知她为白夫人担忧，便有意转移她的注意力：“和我细细说说杜氏那日去你们家的详情？”
牡丹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低低抱怨道：“我一点都不喜欢她，看着倒是笑得和气得很，又似乎是非常谦恭有礼，实则都是装出来的，只不过她装得很像罢了。可她到底也忍不住，挖坑给我跳，见我没跳，便忍不住露出真面目来着，还使劲儿磕我们家的茶碗，送的什么劳什子老山参，我才不稀罕呢。”
蒋长扬见她既娇且俏的样子，一时手痒难耐，恨不得只有他二人在，好伸手过去揉揉她的头，奈何邬三等人隔得近，路上行人也很多，只得悻悻地忍耐住，使劲儿捏了鞭子两下，笑道：“莫睬她，她是冲着我来的，不会把你怎样，最多就是想利用你来对付我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与她没有什么实际上的利害关系，所以我并不怕她。”牡丹担忧地看着蒋长扬：“相反的，我很是替你担忧。你到底在做些什么？她防备你也就罢了，为何那几个人都在打你的主意？你总拒绝他们，不会把他们都得罪狠了罢？这方面的事情我不是很懂，但我想，如果你要继续往这条路上走，还想走得更远更好，总得有所侧重，有所取舍，不然将来会很艰难……”
她对这些政事并不太懂，只是根据她前世的职场经验，在种种人事关系纷争中，想要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或者说，会过得非常艰难。必须有所侧重，有所选择。
蒋长扬含笑看着她，低低地道：“怕和我一起吃苦不？万一……你会不会后悔？”
牡丹对视着他，不假思索地摇头：“不怕。只要你真心待我，我能陪你一起吃苦，不会后悔。但前提是，你真心待我。”凡事要想收获必然有付出，想要他真心的对待，她自然愿意付出。
蒋长扬见她一双眼睛黑幽幽的，表情又认真，又慎重，而且答得飞快，半点犹豫都没有，不由心中一阵酸软，觉得有什么充满了胸腔，满满的，暖暖的，控制不住地要溢出来。他终于忍不住，偷瞟了邬三等人一眼，急速抓了牡丹的手握在手里，沉声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忽听背后几人一阵压抑的低笑，蒋长扬赶紧缩回手去，小声道：“我先说些事儿给你听，省得你担忧。我现在虽然隶属内卫，但他们都不过是看上我的另一层身份，想替自己拉点助力而已，一是蒋家这边，朱国公他虽然小心又小心，但禁不住他在军中的声望还是很盛；二呢，是我义父那边。现在圣上春秋正盛，有些事儿还为时过早，情况并不明朗，故而我取的，是圣上的信任。至于以后，我自有打算，也有分寸。”
他还是没有和牡丹说他在做的事情，那些事情太危险。实则上，他自被选拔出来，来到这京中后，就只听从皇帝的指挥，专查有些人的丑事逆谋之事，还管官府查不出的案子。恨他的人肯定有，但只要想做事，想往上走，就是根本避免不了的。对于要紧的事情，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他有数得很。只是做这种事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幸亏待他手里这件事办完，他便可脱身。可这些事儿离牡丹太远，她实在没必要知晓。她只需要快快活活种她的花，等着嫁给他就好。
牡丹看他的样子便是没有完全说实话，她不喜欢这种被隐瞒的感觉，索性低声道：“你其实对景王有点意思吧？”
蒋长扬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你为何这样以为？”
牡丹知道自己猜对了，斜瞟着他道：“我就是知道，可我就不和你说。而且我还知道，你还在观望，待价而沽。就像我种花似的，得在许多个花芽中选出最独特，最茁壮的那一个，马虎不得。”
蒋长扬失笑：“那我们便一起种花好了。”他温和地看着牡丹，“要学会巧妙地借助外力。有时候要请人帮忙，却不能上门去求人，得等着人家上门来求你让他帮你。他帮了忙，却欢天喜地，你还情，更是欢天喜地，皆大欢喜。”
城墙就在眼前，牡丹恋恋不舍地看着蒋长扬：“你自己小心。”
蒋长扬点点头：“你也小心一点。我会抓紧时间约潘蓉，然后让贵子和你说，你有事儿也可以和他说，他有办法找到我。”
牡丹瞪了贵子一眼：“他就是内奸。早就偷偷和你说了我在这里，却不和我说，故弄玄虚。”
贵子闻言缩了缩脖子，蒋长扬笑道：“莫怪他了，他也拿不准我到底能不能赶来。”

第一百六十二章 心悸（一）
蒋长扬与牡丹别过，还未到自家门前，远远就见门边蹲着个东张西望的褐袍汉子。那汉子一见到他，立即起身笑眯眯地赶上来，拦在马前行了个礼，笑道：“大公子，小人名唤正德，以前是跟在二公子身边的。曾经见过您几次，不知您可还记得小人？”
蒋长扬把目光从来人那只缺耳朵上收回来，淡淡地道：“你有何事？”
正德谦恭地递上一封书信：“这是老夫人口授，夫人亲笔写的信，请您过目。”
蒋长扬微微一侧头，邬三立即上前接了。蒋长扬却又不看，淡淡地道：“我知晓了，你去罢。”
正德在这门口等了他好几天，好容易才等到了，还等着他回话交差呢，哪里肯走，便赔笑道：“公子爷，老夫人为着上次的事情格外不安，忧虑得吃不好睡不好。夫人也觉得委屈了您，又怕为了这些小事儿让一家子生分了，故而，二位夫人特意设了家宴，邀请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以及几位国公爷的至交好友赴宴，为的是把误会说开……其他人等是早就说好了的，就等您方便时定日子呢。”
这是霸王硬上弓，先把什么都定死了才来通知他，还他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去，不去就是不服人尊敬是吧？蒋长扬接过信来撕开瞧了，意思和正德说的差不多，只是口气越发委婉而已。他眼皮子也不抬地道：“我忙得很，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
正德眉开眼笑地深深一揖，也不敢候赏钱，站在原地恭送蒋长扬进了门方才折身回去报信邀功。
杜夫人闻言，暗自冷笑了一声，他以为定在明日，她就没法子了么？她决心要做的事情，还没有做不成的。她看了看天色，回头吩咐柏香：“柏香，传我的话，马上分头送帖子，其余人等今晚就是不睡觉，也要把活儿赶出来。”
少倾，柏香回来道：“夫人，都安排好了。”
杜夫人埋头坐在案前，把玩着一只小小的素面云头银盒，笑道：“柏香，你过来瞧。”
柏香忙上前凑过去道：“夫人，这是什么？”
杜夫人不语，只将盒子递与她。柏香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但见盒里放着半盒子白色的粉末，凑上去闻，没有任何味道。不期然地，她心里涌起一种特别怪异的感觉，强笑道：“夫人，这是宫中新出的粉么？”
杜夫人悠悠道：“那你倒是说说看，这是什么粉？”
柏香只觉口干舌燥：“奴婢见识浅薄，看不出来。”
杜夫人淡淡瞥了她一眼，眼光锋利如刀：“你当然看不出来，这根本不是粉。这是药，可以让心悸病人犯病的药。”
这家里，有心悸毛病的人只有一个。柏香的手一抖，差点没把盒子打翻，她赶紧扶住了，有些发懵地看着杜夫人，裙子下面的双腿已然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杜夫人望着她缓缓道：“柏香，前些日子你曾和我说过，你想陪我一辈子，我知道你忠心，但我不忍心让你陪我一辈子，平白误了终身。我说过，只要这事儿告一段落，我便给你脱了奴籍，给你寻个好人家，你还记得么？”
柏香垂头道：“奴婢记得。”
杜夫人一字一顿地道：“那你明日就将这个挑指甲盖大小这么一点，放在参茶里，明白么？只要做这样一件事，轻轻一挑，一晃，就什么都好了，从此你和你的儿女都不必再给人为奴为仆，荣华富贵也未必没有。”
手里的银盒子热得发烫，柏香恨不得将它能扔多远就扔多远，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她的娘老子哥弟姐妹统统握在杜夫人的手里，她竭力想让自己显得沉稳些，然而她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牙齿和嘴唇抖成一片，根本不能言。
杜夫人镇定自若地看着柏香，待到她终于缓过气来了，方轻轻道：“你放心，只要你掌握好了量，不会怎样，最多就是犯病罢了，养上个三两天的，两服药一下去，她自然会好。”
柏香大着舌头道：“真的不会怎样？”
杜夫人一双美目里含了笑，亲切地道：“傻孩子，我是那样狠心的人么？我连肉都舍得给她吃，怎会做这种狠心事？我只是需要她小病几日而已。日后忠儿需要仰仗祖母的地方还多着呢。”
柏香也许不相信杜夫人前面的话，却相信她后面的话，二公子需要老夫人的地方的确太多了，杜夫人想来是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柏香颤抖的双腿渐渐定了，她捧紧手里的银盒子，低声道：“夫人您放心，奴婢一定做好。”
杜夫人回过身去打开镜袱，拿起一把紫竹篦子细细抿着乌黑发亮的鬓发：“做得干净些。就在开席前。”
“是。”柏香盖紧了盒盖，仔细收入怀中。
“除了这个，你还得这样做……”杜夫人低声吩咐了柏香两句，抿好了头发，又补了补脂粉，对着镜子左顾右盼，起身笑道：“走罢，到时候侍奉老夫人用晚膳了。”
老夫人听说蒋长扬答应来，威严地吩咐杜夫人：“你一定要把事情都安置妥当，好好想想该怎么说，莫要叫人笑话咱们家。”
杜夫人娇笑道：“母亲您只管放心，儿媳定然不会误了大事。”随即给老夫人布菜：“您别总吃油腻的东西，大夫说了，您吃素点儿比较好。”
老夫人不依：“我不爱吃这个！”
杜夫人坚决不让步：“您就是骂死儿媳，儿媳也还是不能依着您。忠儿、义儿可都还没成亲，您还没见着重孙子呢。”
老夫人叹了口气：“唉……算了，就你管得宽。”
红儿笑道：“老夫人您别说，若不是夫人这些年一直管着，时时刻刻吩咐着，您身体哪儿会这样安泰？”
杜夫人忙道：“快别说，这都是老夫人福缘深厚，行善积德，菩萨保佑的缘故，我不过就是尽点儿孝心罢了。”
老夫人笑眯眯地拍拍杜夫人的手：“别谦虚了，佛祖固然保佑，但也是你的功劳。”
杜夫人微微一笑，和她说起笑话来，听得老夫人开怀大笑，婆媳间看着简直就是亲如母女。柏香在一旁瞧着，心里又安定了几分，大约夫人说的是真话。只是她的手摸到那盒子时，总觉得那盒子会咬人。
第二日傍晚，杜夫人立在门前迎客，笑语如珠又不失谦恭地将客人们请进了花厅，忽听下人报道：“萧尚书到。”
杜夫人微微笑了。萧尚书是她特意请来的，只要过了今日，这门亲事就算彻底断了。萧尚书上前与杜夫人寒暄，杜夫人一边说欢迎的话，一边偷眼觑着萧尚书身边那个秀气纤巧的小厮。那小厮穿着件灰白色的寻常圆领袍子，个子偏瘦小，一张脸却长得耐看，眉目淡淡的，他虽埋着头，看着就是与常人不一样。见杜夫人看过来，他下意识地往萧尚书身边靠了靠，将脸藏在萧尚书身后。
杜夫人收回目光，让人将萧尚书领进去。那小厮跟着萧尚书走了几步后，左右张望一番，轻轻扯了扯萧尚书的袖子，杜夫人笃定地笑了。这不是萧雪溪乔装的又能是谁？还真看上了，找这样的机会来瞧心上人？小姑娘，等着心碎吧。
蒋长扬来的时间刚刚好，客人来了约有三分之二，既不需要他单独与朱国公府的人接触，等太多人，也不需要旁人等他而失礼。与那日他初次高调登门时不同，此番他低调地穿了件青色的圆领窄袖袍，笑容谦和恬淡，见着杜夫人，虽不甚热情，行动举止间却让人丝毫挑不出理来。而见到老夫人，更是没得说，干净利落地当着众人就给老夫人行了个大礼，道：“孙儿一时意气，害得祖母担忧了。都是孙儿的不是，还请祖母莫要和孙儿计较。”
老夫人本来见着蒋长扬就有气的，可没想他竟然这么给她面子，措手不及的同时又觉得倍有面子。不管蒋长扬是真心也好，假意也好，对国公府都有好处，她实在没必要和他过不起，当下慈祥地笑道：“好孩子快起来，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以后莫要再提。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你诸位长辈们。”
哪成想，在场的大多数人却都是认得蒋长扬的。看着众人与蒋长扬微笑交谈，有些人还勉励地拍着蒋长扬的肩头，萧家那个小丫头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蒋长扬看，满脸的欢喜之情。萧尚书更是热络，拉着蒋长扬就不放，杜夫人心中非常不是滋味，她看向站在墙角里的柏香，柏香有些慌乱地朝她点了点头，表示已经做了。
杜夫人收回目光，看着说得口干舌燥的老夫人端起面前那碗参茶一饮而尽，她放心地微微一笑，看向众人低低咳嗽了两声，众人安静下来，她举起手中的杯子：“第一杯，我先替厚德敬诸位，感谢诸位百忙之中仍然抽空光临寒舍。”她优雅地将手指在杯中蘸酒，将酒滴弹向天空，以示敬意。
众人饮下第一杯酒，杜夫人举步走向蒋长扬：“第二杯，我要向大郎赔不是。”

第一百六十三章 心悸（二）
杜夫人高高举着酒杯，表情显得小心翼翼：“大郎，都是我管家不力，让你受了委屈。我只希望你能看在你父亲和兄弟的面上，饶了我这一遭。”
继母专门设宴，当众给继子赔礼道歉。纵然此事大家都从侧面知道些根由，但没有人会想到杜夫人会做到如此地步。周围顿时一片安静，所有人都静悄悄地看着杜夫人和蒋长扬，杜夫人的心思没人猜得着，只需等着看就是，反而是蒋长扬，他的态度很值得人关注。
蒋长扬在杜夫人站定以后，就站了起来，含笑道：“请恕我不能受夫人这杯酒。”
众人讶异地看着他，杜夫人的姿态很高，他若是与她斤斤计较，反而失了风度。不管怎么样，杜夫人在旁人眼中就是他的继母，是长辈，他应该尊敬，她主动赔礼道歉他也该接受。
杜夫人半点被扫了面子的沮丧和气恼都没有，而是忧伤地看着蒋长扬：“大郎，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那你说，要我怎样做？我只是希望家和万事兴罢了。只要能把这中间的误会解开，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有人暗自点头，道是杜夫人果然有大家风范，也有人觉得她做得太过，反而显得假了。然而，不管是真还是假，蒋长扬这样半点没有商量地拒绝，还是有些过分了。就算是装，也该装一下才对。
蒋长扬含笑道：“夫人言重，我从来不曾认为我们中间有什么误会。这酒我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喝的，喝了反倒像是我生了夫人的气，当日发生那事儿，说实话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但过后我并没有放在心上，圣上提起时我也专程向圣上解释过，认为这不过是小人作怪，且该处理的已经处理清楚，实在是无需再提。早知道会让老夫人和夫人为此事如此挂心，我早该上门说一说的，奈何实在太忙……的确是没有想到夫人竟然会如此看重，还劳累各位长辈走这一趟，倒是我的不是了。这样，我敬在座的各位长辈一杯，赔不是了。”
蒋长扬顺理成章地将杜夫人晾在一旁，举杯面向众人：“我先干为敬！各位随意。”
杜夫人有些发怔，众人面面相觑，最老的一个族老率先响应，哈哈笑道：“果然大度！我蒋家的子孙正该如此，这种小事儿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干了！”
众人纷纷附和，都喝了手中的酒。蒋长扬笑道：“实不相瞒，我还有皇命在身，马上就要走。既然误会说开，我也可以放放心心地去办差了。我敬各位。”言罢，亲自提了酒壶，从座中最年老者挨个儿敬了过去，不拘是谁，都是满满一杯，豪爽利落。时人豪饮，最爱他这种脾气，一时之间，花厅里热闹成一片，蒋长扬果然成了主角。
杜夫人端着那杯酒，静静地站在一旁，窝火万分，以目示意柏香，柏香点点头，往老夫人面前走去，挨着红儿低声说了几句。红儿一沉吟，凑到老夫人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老夫人的眉头顿时就皱在了一起。
蒋长扬敬到萧尚书面前，刚亲手替萧尚书满上了杯子，正要替自己倒酒，萧尚书身后一个清俊小厮立时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酒壶替他斟酒，轻言慢语地道：“将军是英雄，这等活计应由我等来做。”
那小厮一双手雪白细腻，骨骼纤小，挨得近了，一股茉莉花香直钻入蒋长扬的鼻腔里，言语举止又还大胆。他不由多看了那小厮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刚好对上那小厮的眼睛，那小厮看着他羞涩地甜甜一笑，随即退下将半个身子藏在了萧尚书身后，却又大胆地抬起头来看着他笑。
这分明是个女子，蒋长扬轻轻皱了皱眉头，收回目光，对着萧尚书举杯。
萧尚书饮了酒，笑道：“成风，真是年少出英豪。好好干，前途不可限量啊！”
蒋长扬谦虚地推了几句。
萧尚书越看他越喜欢，道：“听说你喜欢下棋？我也好此道，犬子越西更是如痴如醉。有空的时候不妨来我家中手谈一番何如？”
萧越西，当时最有名的围棋圣手之一。年方二十五，却已经有了棋圣之称，为人高雅清华，乃是时下年轻人最爱交往的人之一。蒋长扬含笑抱了抱拳：“一定。”
萧雪溪见他这就要走开，忙悄悄扯了扯萧尚书的袖子，萧尚书忙道：“成风，荆州那个案子……”
忽见一个穿着水红襦裙，梳着垂髫的丫鬟过来行礼道：“大公子，老夫人听说您要走了，请您过去说话。”
蒋长扬抱歉地朝萧尚书抱了抱拳：“家祖母使人相唤，不知是何急事，失陪了，请容改时再叙。”
萧尚书笑道：“你请。”
蒋长扬含笑穿过人群，往老夫人面前而去。老夫人年纪大了，怕吵，是单独坐在一旁的，面前没几个人伺候，一看到他就沉着脸低声道：“听说你娘明年春天要进京？还要在京中成亲？方伯辉已经派人进京为她修整园子房舍了？”
蒋长扬心中一阵火起，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见他不喜，冷哼一声：“我本不想在这个时候说这事儿，但实在是难得见你一面，不得不抓住机会说了，你去和她说，让她稍微有点分寸。再嫁也就算了，还大张旗鼓，生恐天下人不知她一女二嫁么？”
蒋长扬淡淡地道：“子不言母之过，何况我觉得我母亲没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再嫁的人比比皆是。祖母这样说，可有宫中的贵人听见了要不高兴的。”
老夫人见他又来了，怒道：“虽则民间再嫁之风盛行，朝廷始终还是倡导从一而终的。我……”
蒋长扬眼睛也不眨地直视着她：“无论天下人怎么说，我都不在乎。她生我养我，为我吃尽了苦头，有人说我两句又算得什么？”
老夫人被他看得心头发噎，无奈地扫了萧尚书那边一眼：“算了，不说这个。我和你说正事儿，我听说萧尚书的闺女儿跟着他来了，就是穿灰白袍子的那个，你好好看看。虽然她也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但家世人品总比你跟着的那个和离过的商女好！你自己要拿好主意！”
她怎会又知道了牡丹？蒋长扬猛然回头看着杜夫人。
杜夫人焦虑地看着老夫人，为什么还不倒？为什么还不发病？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莫非时辰不够？她骤然察觉到蒋长扬的目光，无心假装，淡淡地瞥了蒋长扬一眼，紧紧盯着老夫人，眉头皱成一团。她暗自祈祷，诸天神佛在上，让老女人快点发病吧，快点倒吧，早登极乐，只要蒋长扬当众气死了祖母，就永世不能翻身。
蒋长扬突然望着老夫人笑了，大声道：“祖母的教诲孙儿都记在心上了。您老人家安安心心地将养着罢。孙儿告辞啦！”说着毕恭毕敬地朝老夫人行了一个大礼。
众人的目光全都被吸引过去。老夫人无奈，只好挤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来：“乖孩子，你小心些，一定要办好差，也要注意身体。”
蒋长扬又对着众人团团作揖，大摇大摆地要走。杜夫人急了，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拦住蒋长扬：“大郎你不急吧，我和你祖母还有事儿问问你，就耽搁你一炷香的时间。”
蒋长扬为难地问邬三：“什么时辰了？”
邬三也不答什么时辰，只躬身道：“回公子的话，适才孟都尉已然使人来问，道是都等着您了。”
杜夫人忙道：“我就是担心你二弟，问问你军中的一些事儿，耽搁不了多长时间。”边说边可怜兮兮地看着老夫人，眼里全是哀求。
老夫人本觉得她多事儿，要问这些问什么人不知道？可见杜夫人那样子，仿佛又是有什么要紧事，似是想拉拢蒋长扬，或者是做点什么似的，便顺水推舟地道：“大郎，你过来，耽搁不了你多少时候，我再问你两句。”
杜夫人紧张地看着蒋长扬，见蒋长扬沉默片刻便点了头，心中不由一松，跟着蒋长扬到了老夫人面前，破釜沉舟地小声道：“大郎，你二弟的事儿我一直没机会和你说分明。他自己不成器，还总推到你身上去，说你几次三番害他，为的是想承爵，我和你祖母实在担忧，就怕你们兄弟相残……”按她的想法，蒋长扬听到这种说法，怎么也该解释几句，只要拖住他，让药发生作用，后面的事儿就好办了。
蒋长扬断然一举手，打断她的话，冷冷地道：“我来不及了。”言罢转身就走，连解释都懒得解释。
杜夫人大急，看着老夫人，老夫人忙道：“大郎，你站住！你听好了，只要我活着一日，这种事情断然不许发生！”
蒋长扬头也不回，大踏步而去。
老夫人虽然生气，但仍然端坐在那里，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在有客人看过来时，表面上还能维持微笑。杜夫人一颗心直落谷底，她冷厉地看向柏香，柏香一张脸青白，害怕而无辜地看着她。
杜夫人深吸一口气，暗自握紧了拳头，使劲掐了自己几下，方将那股怒火按了下去。再抬起头来，又是笑得如同春花晓月。
众人虽然都注意到了这边有些不同寻常，可蒋家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蒋家几个族老又意识地劝酒，加上杜夫人片刻后也如沐春风地含笑过来招呼众人，便没人再去刻意追究关心。反正就是做个见证，既然双方表面上都和好了，说过不再提往事，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杜夫人耐着性子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又耐着性子伺候老夫人歇下，好容易才回了自己的房间。才一进门，柏香就跪了下去，拼命磕头：“夫人饶命。”
杜夫人坐在榻上，淡淡地将手从右手看到左手，从大拇指看到小拇指，听到柏香磕头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没有先前铿锵有力了，方轻轻道：“怎么回事？”
柏香抬起血肉模糊地额头来，惶恐地道：“回夫人的话，奴婢都是按着您说的去做的，没有哪里错失一步。也不知道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杜夫人温和地看着她一笑：“这么说来，是我运气不好了？我辛苦了这一场，结果倒是白费功夫了。”
柏香的嘴张了张，一任额头上淌下来的血落入口中，满口的腥咸，杜夫人却一改往日的体贴，她冷漠地看着柏香脸上的血污，灿烂的笑容里满是寒意。她不相信是她的谋算出了错，这其中必然是柏香不力，或者是柏香做了手脚，背叛了她。
看着杜夫人冷漠的眼神，柏香不敢多话，继续拼命磕头。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柏香觉得头昏眼花，耳朵嗡嗡作响，往下磕头的动作都变成机械无意识之时，外面突然有人喊道：“夫人，夫人，老夫人犯老毛病了。”
柏香松了一大口气，虽然迟了点，但好歹证明她真的做过了这件事。她不傻，老夫人死了后，下一个必然是她。所以她擅自调整了剂量，老夫人不至于会死，也不是她的错，是药量不够。
杜夫人坐着不动，淡淡地看着柏香：“你起来吧。大约是药力不足。”药和病人之间的关系，也许个体之间有差异，毕竟她也只是听人说，不曾有亲自试验的机会。假如还有机会，下一次一定要再多放一点。
柏香含泪看着她：“奴婢是按着您说的放的，一点不敢多，一点不敢少，就生怕误了夫人的大事。”
杜夫人不置可否地起身：“你下去歇着罢，这几日也莫要再出去晃了，就好生将养着，让人看到你的伤处反而不好。好好养养，我以后要依靠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柏香手脚利落地伺候她穿披风，低声献策：“夫人，这个时候也还不晚，奴婢让人放出风声去，反正老夫人是日间被气着了。”
杜夫人淡淡地道：“机会已经错过，这个时候再闹腾出去，就是画蛇添足，兴许人家还会说是我弄张弄乔，为着我自己的名声，累着了老夫人。”看来这条路走不通，还得另外想法子。
这一夜，杜夫人衣不解带，伺候老夫人一直到天明时分，方才得以睡下。才睡了两三个时辰，又被管家吵醒，道是萧尚书夫人上门来了。杜夫人只觉得头突突地跳着疼，鼻塞喉肿，强撑着起来应付萧尚书夫人，寒暄了一回，听到萧尚书夫人是为蒋长扬而来，不由气得倒仰。半点不敢表露出来，满脸堆笑地推说等朱国公回来又再说，好容易打发走萧尚书夫人，回到房中一头栽倒就再也爬不起来。
贵子将书信递给牡丹：“蒋公子说他昨日去寻潘世子，不曾寻着，此番却是来不及去寻了。只怕是得等他回来才行。”
牡丹微微沉吟，道：“让人收拾一下马匹，你也收拾一下，跟我走。”本来蒋长扬出面是最方便的，但既然蒋长扬忙不过来，她便只有亲自去试一试了。
贵子见牡丹与恕儿皆都着了男装，不由有些担忧：“娘子是要去哪里？”
牡丹道：“我去找潘世子。”
贵子想了想，默不作声地上了马。几人到了楚州候府附近，牡丹停住马，将钱和名刺一并递给贵子：“你去门房上问问，若是潘世子在家，就将名刺递进去，若是潘世子不在，便问去了哪里。”
少倾，贵子回来道：“娘子，说是好几日前就出去了的，大约在东市胡人酒肆，若是不在那里，便不知了。”
牡丹只一想，便猜着是去了哪里，当下拨转马头去了东市。到得玛雅儿所在的酒肆，不见玛雅儿坐在窗前，牡丹便使贵子去打听，道是玛雅儿在陪潘蓉吃酒，此时玛雅儿正在跳舞。
那堂倌儿见着牡丹等人，也不觉得稀罕，只道是哪家的小娘子贪玩，想来见识见识胡姬，便笑着道：“这位小郎君，我们店子里还有其他精通技艺的胡姬，不如小人替您引见？”
牡丹摇摇头，问清就是潘蓉一人，便命贵子将自己的名刺拿给那堂倌：“还请你拿去给潘二郎。就说我有事要找他，让他下楼来。”
那堂倌扫了一眼，但见上面写着个何七郎，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利索地往上去了。少倾，下来带了几分为难地道：“小郎君，潘世子说了，他此刻正忙着给美人奏箜篌凑兴，您若是要找他办事儿，便上去凑个热闹，若是不行，您便走人。”
牡丹沉默片刻，撩起袍子大步往上。恕儿轻轻拉了她一把，低声道：“娘子，不妥吧？”
牡丹摇头。白夫人当初为了她的事情可以来回奔走，她为了白夫人走这一趟又算得什么？恕儿与贵子赶紧跟上去。
还未到门口，就听得箜篌声响。牡丹隔着珠帘望去，但见潘蓉一身绯衣，盘膝坐在茵席上，怀抱胡箜篌，拨弄得正急，含笑望着面前正旋转如飞的玛雅儿。
恕儿打起珠帘，牡丹也不入内，就静悄悄地立在门口看着，玛雅儿旋转过来，望着她嫣然一笑，抛了个媚眼，继续旋转如飞。潘蓉则是装作没瞧见她，径自弄得高兴。
一曲终了，玛雅儿方才一个急旋，停在潘蓉面前，娇娇地举着一只手对着潘蓉笑道：“二郎，我跳得如何？”
潘蓉伸手摸了她的脸颊一把，将一粒珠子放在她手心里，笑道：“跳得真好。”
玛雅儿笑道：“可惜了，不能再跳呢，您有客人来了。”
潘蓉斜瞟了牡丹一眼，指了指身边的座位，然后又回头看着玛雅儿：“不妨，你继续跳。”
玛雅儿道：“不妥吧？”
潘蓉道：“她既然来这种地方找我，便是来欣赏歌舞喝酒的，你便该拿出拿手的来，让她见识见识你的才艺才是。否则才是真不妥。”
牡丹大步走过去，坐下来看着玛雅儿，低声笑道：“早就听闻芳名。今日总算得以一见。”
玛雅儿抿唇一笑，回身起舞。
潘蓉挑衅地使劲拨着箜篌弦，打算等着牡丹开口，牡丹却不言语，只专注地看着玛雅儿跳舞，然后鼓掌，表示赞叹。玛雅儿跳完，笑道：“跳不动啦，脚疼了，不如妾身为两位郎君斟酒。奏箜篌给二位听。”言罢取了干净杯子，给牡丹斟满一杯龙膏酒。
牡丹谢过玛雅儿，捧杯在手：“不知潘世子现在可有空了？”
潘蓉见不惯她镇定自若的样子，冷冷一笑：“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不认为你能有什么事儿找得上我，我看不惯你，你也看不惯我，何必呢。”
牡丹方回头望着他道：“世子是明知故问。不用提醒我也记得，我与你从来不对盘。若不是因为阿馨的缘故，我根本不会和你多说一句话。”
潘蓉冷笑道：“这样说来，我得感谢你赏脸来找我，和我说话了？你有这功夫，不如去给你的牡丹花泼点儿粪，省得你在牡丹花会上被人笑死。”
牡丹嫣然一笑：“我觉得有时候，人比花儿更需要泼粪。”
潘蓉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牡丹瞪着他道：“我问你，你可知道阿馨有了身孕？你可知道她非常不舒服，又伤心又难过？”
潘蓉一惊，张大嘴愣怔片刻方道：“你说什么？”
“你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有你这种做丈夫的么？”牡丹抬起手里的酒，往他脸上一泼，讽刺地道：“我恨不得这是粪才好。可惜似你这样的人，泼再多的粪也不会长得更像样一点。”
潘蓉大怒，狼狈地擦了一把脸，先看玛雅儿，但见玛雅儿抬眼望着窗外，轻轻拨弄着箜篌，低声吟唱，根本不曾看这边一眼。他强忍着怒气：“我警告你，我看在蒋大郎的份上不与你计较，但你也别得寸进尺。”
“你无需管他。没有他我也会来寻你。”牡丹冷笑：“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只知，似你这般，实在是配不上阿馨的。你真的不配！你连她一根脚趾头都配不上。”
潘蓉一双眼睛顿时变得血红，猛然起身死死瞪着牡丹：“你再说一遍！”
牡丹推开贵子，望着他一字一顿地道：“似你这般，你永远都配不上她！也别想得到她的尊敬，她迟早要被你害死！”

第一百六十四章 碰
潘蓉长这么大，还没人这样毫不容情地说过，而且一下子就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他死死地瞪着牡丹，握紧了拳头，牡丹毫不退缩，直视着他。
半晌，潘蓉紧绷的下颌终于放松了一点，“哈！”他怪笑一声，“你这个泼妇！可真管得宽！自己的稀饭都吹不冷，还有闲心去管别人的私事。阿馨喜欢你，蒋大郎看重你，你还真就把自己当盘菜了？在我眼里，你可什么都不是。”
牡丹淡淡地道：“你说得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人物，没有权也没有势，不能强迫别人改变意志，甚至自己经常会遇到很多无法解决的困难，不得不求助于人。但是我一直都在努力，希望有一天需要向人求助的事情越来越少。我真心对待我身边待我好的人，我不总记着他们的不好，我多记着他们待我的好，我尽力为他们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到现在，我能做到问心无愧，你能么？”
潘蓉一愣，默然无语，握紧的拳头渐渐放开了。
玛雅儿停住了手里的箜篌，朝二人行了个礼，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潘蓉见玛雅儿退了出去，方道：“是她告诉你的？”他本想问是不是白夫人让牡丹来寻他的，但他转念一想又迅速否定了，白夫人怎会让人来寻他？她但肯低低头，服服软，他们又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不是。”牡丹见他的表情放松下来，语气也软和了一些：“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外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你们自己清楚。阿馨是怎样的人，你和她相处多年，定然比我这个才认识不久的人更清楚。纵然已经成了这样子，她仍然不肯和我细说，只是我是过过苦日子的人，实在不忍心看她那样受尽煎熬，却无法解脱罢了。”她那个时候在刘家，丝毫不爱刘畅，仍然觉得倍受煎熬，白夫人像这样，定然是比她还痛苦万分的。
潘蓉敏感地抓住了牡丹最后一句话，猛然拔高声音道：“你别拿你和她比！你自己和离了，就见不得别人好过是不是？你要是敢乱和她出主意，我才不管你是谁！我定然不会叫你好过！”
“她比我好过么？我实在没看出来。”牡丹望着他镇定地道：“你也不用威胁我，阿馨她是有主意的人，不用我给她出任何主意，她自己知道该怎么办。我若起心不良，何必来找你？既然你不想和她和离，那便是想好好过日子了，既然如此，两个人中总有一个要低低头，你也不肯，她也不肯，便是渐行渐远……”
潘蓉不语，良久方苦笑一声，低声道：“她站得太高了，我仰着头才能看到她。她本就看不见我，我再低头，更是卑贱到了尘埃里。你说得对，我连她一根脚趾头都配不上，她这样的人，本该配的是名士才子，英雄豪杰，怎奈造化弄人，摊上我这样一个不学无术之人，实在是大不幸。我知道她成亲时是不情愿，奉的是父母之命，成亲后是不甘心，看不起我这个膏粱子弟……”
他扬起眉来望着牡丹轻佻地一笑：“既然你这么关心我们夫妻间的事情，肯主动替她来劝我，为何你不肯替我劝劝她呢？你去问问她，我们自小认识，这些年来，她眼里心中，可曾有过我半分？那时候，我哥还活着，她是他的，我也不说了，也没资格说。可成亲后，她眼里心中又有我几分？”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我一个大活人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死人吗？”
牡丹突然觉得潘蓉很可怜。被人瞧不起不可怕，只要有一颗强大自信的心，那些就是浮云，怕的是自己先就瞧不起自己，先就虚了，总要从别人身上去找自信，还会有什么好日子过？
潘蓉吼了一声之后，声音又低了下去：“算了，死人是争不过的，更何况我现在的一切本就是偷来的。我是个胆小如鼠，敢做不敢当的小人，我一直觉得老天不公，为什么死的不是我？若是我当时死了，就谁都不用受苦了。”
牡丹实在忍不住，沉声道：“你有没有问过阿馨到底是怎么想的？”
潘蓉道：“有些事情自己明白就好，何必再去听一遍假话？怄自己也怄别人。”说到这里，他有些发怔，他怎会莫名其妙就和这个不相干的女人说这些事儿了？干她什么事？平白让她看他一回笑话。想到此，他的唇角挑起一个不怀好意地笑：“就像你和刘子舒似的，当初你家死乞白赖地把你嫁给他，你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你会对他示好，你会忍受他的不是，但你会去追着问他心里有没有你么？他的行为就说明了一切。你再去问，就是自取其辱。”
牡丹微微一笑：“你不必和我说从前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巴不得让我也跟着你一起难受。但实际上，你和我说这个，我真的半点都不难过，我只是越发替你难过，你连问她一声的勇气都没有，实在是可怜。你说得对，对方的行为就说明了一切。我不问刘畅，是因为他实在不值得，我没有任何期待，至于阿馨值不值得，她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自己比我有数。我也不会替你去问阿馨，你的所作所为就让她看了个够。”
潘蓉眯起了眼：“笑话，我可怜？你可怜我？我用不着你可怜！你有这闲心不如多可怜可怜你自己！”
牡丹摊了摊手，道：“我父母心疼我，兄长爱护我，朋友尊敬我，还有……我看重的人也同样看重我，我可没你可怜，潘世子！是你自己在过日子，不是我在过，阿馨……我没其他办法帮她，便多陪陪她解解闷罢。”她起身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我该走了，就不耽搁你看歌舞了。你继续。”
牡丹已走到门口，潘蓉突然叫住她：“阿馨她真的有身孕了？她很不好么？”
“她身上瘦得全是骨头，一个人躲在别院里，想找人说话都找不到。”牡丹严肃地看着他：“她把所有人都赶出去，躲起来哭……而你却在这里过着花天酒地的生活，你觉得她过得好不好？至于有没有身孕，你这个做丈夫的，难道不该更清楚么？你口口声声说着她高不可及，瞧不起你，实际上你无时无刻不在践踏她，把她踩到尘埃里。”
潘蓉的脸色瞬息万变，抬眼看向面前的琉璃盏，沉默不语。阿馨也会这样么？她不是无坚不摧的？长大以后，他只看到过她流过一次泪，就是潘芮死的时候，她一直默默地流泪，那个时候，他恨不得将她拥入怀中温言安慰，但他知道最不配的人就是他，是他夺走了她的一切。他只敢远远地偷看她，偷看他的父母，甚至羞愧得不敢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从不曾想过会娶到她，成亲以后，他就没看见过她流泪。不管他做了什么，从不曾见过，她就坐在那里，淡淡地看着他，无悲无喜。他觉得是她看不起他，看不上自然不会伤心，也不会流泪。他曾经最渴望看到她流泪，可她终于流泪了，他却感觉不是那么一回事。
牡丹见潘蓉这个样子，知道自己也就是能做到这个地步了，便朝贵子和恕儿比了个手势，大步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但见玛雅儿斜倚在扶手上，媚眼如丝地看着她笑，操着一口带了些怪腔调的官话道：“奴家以为适才你该泼我酒才对。”
牡丹默了一默：“我只泼该泼的人，泼你做什么？”
玛雅儿笑道：“的确不该泼奴家呀，该泼的是男人。”她神色一肃，道：“请问您可是开香料铺的何家么？奴家只听说何家有六位郎君，就不曾听说过有位何七郎。看到了才知道，原来是位美娇娘。”
恕儿觉着她的举止行为实在是太过轻佻，也见不得她与牡丹搭话，便皱起眉头，拉拉牡丹的袖子，示意赶紧走人。牡丹朝玛雅儿点点头，抬步往下走。
玛雅儿跨前一步笑道：“六郎出手可大方，他就在这后头呢，七郎您要不要奴家替您去叫一声儿他？奴家也好讨几个赏钱做件衣裳穿。”
牡丹皱起眉头看着玛雅儿。她那日把事情和岑夫人说过之后，二郎和五郎去悄悄查过铺子，生意没有原来好事实，但金钱货物确实是没出什么大问题；六郎仿佛也是察觉到不对劲了，便不再经常外出，小心得很。二郎和五郎弄了一回，让人跟了几次，到底也没抓住他的现场，便只是旁敲侧击地说了一说，他不服气，还与二郎、五郎拌了几句嘴。
杨氏守着岑夫人掉泪，大意是二郎和五郎趁着何志忠不在家，故意为难六郎，排挤六郎。二郎和五郎有些心寒，便想着反正铺子里管得也严密，又有老掌柜盯着，索性不再管六郎，只小心提防不提。没成想，今日倒让她给碰着了。
玛雅儿见牡丹皱眉看着自己，不由微微一笑，勾起指头指指楼梯下方的一道非常不显眼的小门，低声道：“要不，七郎您自己去唤六郎？”
难怪得好几次有人跟着他进来最后都跟丢了，原来是在那里藏着的。牡丹一笑，朝玛雅儿抱了抱拳：“不必了，我还有其他事儿。谢您了。”
“谢倒不必，有朝一日我若是求上了七郎，七郎可莫要翻脸无情。”玛雅儿将手抚上牡丹的肩头，含情脉脉地一笑，仿佛牡丹真是个俊俏的少年郎一般。
牡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但只怕我能帮上的忙有限得很，会让您失望。”
玛雅儿笑道：“不会太为难您的。只是讨个小人情而已。”她目送着牡丹下了楼，收起脸上的笑容，怔怔地看着牡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酒肆门口。忽听身后脚步声响，她回头一看，但见潘蓉急匆匆地走了出来，她也不留潘蓉，朝潘蓉挥了挥手绢：“二郎你最好先回去换身衣服，洗漱一下再去哦。否则只怕是还会被再泼一盆凉水，这寒天冷地的，可不是耍处。”
对于她这般的体贴与周到，潘蓉见怪不怪，“嗯”了一声，快步下楼，急匆匆地叫人牵马出来，上马就狠狠抽了一鞭子，将小厮扔在身后，径自去了。
牡丹与贵子、恕儿从附近的房檐下走出来，牡丹领着恕儿往何家香料铺子的方向去，贵子则转身又进了酒肆，要了一壶酒，几碟菜，就在楼梯附近坐下静等观望。
牡丹去了铺子里，六郎果然不在。她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老掌柜的说闲话，得知六郎这段日子心情好得很，时常春风满面的，近日请铺子里的伙计们连着吃了好几次酒。
那便是手气很好，赢得够多了。若是有人做套，那必然是先要让他赢个够本，叫他放心大胆的，手脚越放越开，之后才好猛地给他一击，一击必中，只怕难以翻身。牡丹忧心不已，只好再三拜托老掌柜的多看着点儿。老掌柜的笑道：“娘子您放心，没事儿，我时时都盯着的呢。”
冬天里天气黑得早，眼看着很快就要闭市，贵子还迟迟不来，牡丹索性辞过老掌柜的，起身领了恕儿往外走，打算先回家，等贵子探听明白又再细说。
主仆二人即将行到市场门口时，忽听有人在后脆生生地喊道：“前面的是何姐姐么？”饭粒儿穿着身簇新的桃红锦缎袄裙，笑眯眯地跑将过来。
牡丹忙勒住马，笑道：“你又来帮张五哥算账？”
饭粒儿笑道：“是呀，不过如今天气冷了，斗鸡的人也走得早了些。早早就散了。”
“那这是要回家了？张五哥呢？”牡丹往饭粒儿身后张望，却不见张五郎的身影。
饭粒儿道：“别看了，他没来。他不要我跟着他一起回家呢，让我自己先走。”她瞟了瞟牡丹的马，眨眨眼道：“我没骑过马，您能带我走一截么？天要黑了，待我走到坊前只怕快要闭门了呢。”
牡丹见她一双眼睛转得叽里咕噜的，一边暗想这小丫头也不知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一边弯腰伸手给她，拉她上马，道：“张五哥真是的，这会儿才让你一个小姑娘独自走。要让你回家也不知道早点儿。”
饭粒儿充耳不闻，只顾使劲儿拍着马脖子兴奋地笑：“呀，真好玩儿。那日我让五哥也买马来着，偏他不肯买。说是养我一个就够费钱的了，没地方养，还费钱。”
牡丹笑道：“待你学会了，爱骑便来我家里牵马去骑就是。”
饭粒儿回头望着她笑：“真的？”
牡丹点点头，“当然是真的。随时来都可以。”
饭粒儿认真的看了她两眼：“你人还不错。”
牡丹失笑：“让你骑马就不错啦？那你也太好收买了。”
饭粒儿垂下眼沉默片刻，扬眉笑道：“何姐姐，外面都在传，明年春天会办牡丹花会，您有多少把握夺魁呀？”
牡丹道：“我也不知道呢，你问这个做什么？”
饭粒儿朝她挤挤眼：“下注呗，你也可以买自己赢，只要你听我的，一定能好好赚上一笔。人家都说洛阳吕家一定能夺魁，但我想着你才该赢。”
这丫头真学得快，这么快就从斗鸡开始向别的行业发展了？还真是一通百通呢。牡丹看向饭粒儿那双灵活的眼睛，见她满脸的期待，不由起了逗她玩儿的心思：“那你倒是说说看，我该怎么办才好？你的计划是怎样的？”
饭粒儿认真的肃了神色，正要开口，忽听张五郎的声音炸雷似地响起来：“死丫头！这会儿还在这里溜达闲逛。不是中午时候就叫你回去了的么？”
饭粒儿回头看了一眼，见张五郎的圆领袍子领子散着，斜斜地翻在胸前，面如锅底，眼似铜铃，端的好吓人。便抖了一抖，也不管马儿还在行走中，抓住马鞍就飞快地往下溜，唬得牡丹赶紧勒住马，腾出一只手去扶她：“慢点儿。”
饭粒儿的脚还未落地，就又被张五郎一把提住衣领，抓得腾空而起。她拼命地踢着脚，看着牡丹大喊：“何姐姐救命，今日回去他定然会打我，不给我饭吃的。”一边说着，眼圈儿果然红了。
牡丹虽然不信饭粒儿所言，但见张五郎提着饭粒儿，果然如同老鹰抓着小鸡仔儿似的，便劝道：“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张五郎气得吹胡子：“我能吓着她？你不知道她，我就没见过这种能来事儿的破孩子！我要是稍微松活一点儿，她就能把我的胡子全拔光了。她又找你做什么？我一看她的样子就是不怀好意！你可别上了她的当！这死丫头，这些日子越发不像话！”
饭粒儿大急，忙拼命朝牡丹挤眼睛，示意牡丹别把她刚才的话说给张五郎听。
她那样子太过滑稽，牡丹与恕儿都忍不住笑起来，牡丹故意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和我商量怎么做生意，怎么发笔财罢了。”
饭粒儿翻了个白眼。懒得看牡丹，将头歪到一边去了。
张五郎疑惑地道：“做什么生意？发什么财？”
牡丹笑道：“听说是牡丹花会可以下注的，买我自己赢，还可以赚钱。”
张五郎一怔，随即“啪”地一巴掌拍在饭粒儿的头上，骂道：“好的不学学坏的，年纪小小就弄这些歪门邪道，这是要做女赌棍了！”
饭粒儿不服气地道：“怎么了？我就跟你学的，我不偷不抢，人家自愿的！”又白牡丹：“你不肯就算啦，干嘛出卖我？”
话未说完，又挨了一巴掌，张五郎又气又笑：“你能跟我学？我这是没法子的事情。你跟着我不学好，将来怎么嫁个好人家？还出卖你了？这是为了你好。别人才懒得管你！”
饭粒儿吼道：“谁要她管啊？”
牡丹含笑看着饭粒儿：“你做得我就说得，反正你不偷不抢，都是自愿的，我说说又怎么了？”
饭粒儿被她堵住，无话可说，低着头撅着嘴生闷气。张五郎望着牡丹笑道：“你莫理她。”言罢提着饭粒儿大步去了。二人走了老远，牡丹还瞧见饭粒儿不时抓扯张五郎一下，踢他一脚，张五郎怒极了又拍她一巴掌，如此再三之后，饭粒儿才算安生了。
恕儿笑道：“这饭粒儿可真倔。奴婢先前见着张五郎的样子，果然以为他会打她的，谁知会如此忍受。”
牡丹道：“不是他惯的，这孩子便只会忙着求吃饱穿暖了，哪儿会这样大胆？”
这一日贵子不曾归家，六郎也不曾归家，就只派了个小厮回家来说，他遇到往日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要与人家说说话，坊门关闭前回不来。牡丹也不与岑夫人说，只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第二日将近中午时分，贵子才回来：“一直都有人往那道门里面走，小的几次想混进去都没成。听说都是些背着家里人去的富家官家子弟，没有熟人领根本不能进，里面不光斗鸡，也赌别的，赌注随意，但多数都很大，若是输了轻易赖不得账。今日早上才瞧见六公子出来了，也没见他身边跟着什么熟识的人。小的打听了一下，听说他手气极好，十赌九赢，如今落入他手中的大概已经有了将近几百万钱，绢布金银器也不少。单只昨日下午到夜里，便到手上百万钱。”
“你确定属实？他的钱都在哪里存着的？”牡丹倒抽了一口凉气，六郎可不是什么赌神，越看越像是个可怕的圈套。纵然铺子里管得严密，律法也禁赌，可到底禁不住有心人算计。该了断时便该了断，莫到后面刹不住，拖累了一大家子人。
贵子认真道：“绝对属实。不会有错，钱都存在那里面呢，还可以钱生钱，将它就放印子钱。适才小的又去了一趟张五郎那里，请他帮忙打听了一下，的确没错。只那里又不是他的地盘，轻易插不进手去。”
“你随我来。”牡丹赶紧起身，领了贵子去见岑夫人，岑夫人大吃一惊。
牡丹轻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岑夫人沉吟片刻，道：“便依你所说。立即着手罢。”

第一百六十五章 贼
且不说岑夫人与牡丹商量妥当，暗暗布置下去，只等机会便一把抓住六郎，一次解决干净不提。
第二日一早，碾玉带了两盒糕点来拜会牡丹，一见着牡丹便要行大礼，牡丹赶紧拦住了，叫恕儿给她搬了个杌子，因见她眉目含笑，便知潘蓉与白夫人的事儿大约是有了点进展：“夫人回府了么？”
碾玉笑道：“没呢，这回只怕是要在别院里一直住到元宵节前后，待胎稳了才会回去。世子爷陪着她住，不许府里的杂事来打扰她。”说到这里，她起身对着牡丹又福了一福，开心地道：“还多亏了您。”
牡丹按住她：“别总行礼了，累不累呀。我能做的有限得很。我去之前也没想到潘世子会听我的，这两日也害怕夫人怪我没和她商量过就自作主张，生我的气。他二人如今算是和好了？说开了么？”
“夫人的脾气太硬了些，有些话奴婢早就劝过她的，奈何身份在这里，说了也没人听。您关心她爱护她，她感谢都来不及，怎会怪您呢？”碾玉的神色有些黯然：“只是他二人看着是好些了，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儿能说好就好，更何况，此番不同以往，他那时候做得实在是太过了一些。不过好歹二人这回算是说话了，但愿以后会慢慢地越来越好罢。”
牡丹想起当时白夫人的情形，压低声音道：“有了身孕本是喜事，可我瞧着你们夫人似是非常不喜……他到底做了什么？”
碾玉心中信任牡丹，倒也不瞒牡丹：“他们之前就很不在一起，自从蒋公子的庄子里回去后就更是话都不说，直到那日世子又喝醉了酒，和夫人大吵一架，把我们都赶了出去……”碾玉的脸红了红，“他倒是第二日起床就走人了，和没事儿一样，该玩就玩，走得无影无踪，夫人却是躺了两天。”
牡丹不由皱起眉头来。这孩子竟然是这样来的，也难怪白夫人会忍受不住。
碾玉见她脸色不好瞧，忙红着脸道：“也不是那么那个……我替夫人沐浴时看过，倒也没伤到什么地方，只是夫人心里不舒坦，心中郁结。接着又为了一个姬妾的事儿，被老夫人说了几句，更不高兴，所以干脆避了出来。本是去散心的，只是越住越不开心……昨日世子天黑了才赶到，拍门的时候吓了我们一跳，还道是什么歹人，后来听见喊声才知道是世子。”
潘蓉进了门，也不管其他人，问了白夫人在哪里，直直就朝房里去了，白夫人正在教导潘璟自己吃东西，见他进去也不管，也不问，就当他不存在。
若是往日勉强还好的时候，潘蓉定然是嬉皮笑脸挨着她说上几句，见她不理也就径自走人；若是不好，进去看着白夫人不说话，定然是只坐片刻起身便走；偏这日有些奇特，进去以后也不聒噪，也不做脸色，就寻了个角落坐下来，静静地看着白夫人母子二人。
白夫人不理睬他，潘璟和他可没仇，勉强熬了一会儿便伸手要他抱。潘蓉往日里定然是要趁这个机会和白夫人黏糊的，这日他一反常态地抱了潘璟在怀，由着潘璟自己吃东西，糊得他一身都是，低声和潘璟说话，并不主动去招惹白夫人。
夫妻二人相对无言，一直坐到潘璟困了，奶娘将潘璟抱了出去，白夫人自顾自地命碾玉替通房散了头发梳洗，准备睡觉，潘蓉方试探地喊道：“阿馨？”
白夫人根本不理睬他。潘蓉便一直喊：“阿馨？阿馨？阿馨？”
一连喊了几十声，白夫人听得受不住了，忍不住回头道：“你要做什么？”
潘蓉挤出一个笑来：“阿馨，知道你讨厌我，这会儿最不想看到的人也是我。不过你好歹看在何牡丹替你奔走操劳的份上，平心静气地听我说句话，好么？”
白夫人想了想，叫碾玉出去。
“后来他们二人在房里说了什么，奴婢却是不知道，没多长时间世子爷也就从夫人的房里出来了，安排人第二日一早就去请大夫，回府里取东西和侯爷、夫人说分明，又特意让奴婢过来向您道谢。”碾玉笑了起来：“清早的时候，夫人就比往日多睡了些时辰，胃口也好了许多。奴婢瞧着她精神了，心里欢喜得很。下午的时候，奴婢跟着世子爷一起回了府，世子爷回了老夫人，老夫人也欢喜得很，商量着要送走几个不安分的姬妾……这会儿正在处理，只怕奴婢从您这里回去后，就该处理得差不多了。”
牡丹笑道：“这也不是我的功劳，倘若你们世子果真无情，也不会理睬我。但愿以后他们会越来越好罢。”虽然只是两三个而不是全部，可潘蓉到底也算是表了态，走出第一步了。至于以后这二人会走到什么地步，便要看他们自己了。
碾玉心情很好，便开始找潘蓉的优点说给牡丹听：“其实我们世子爷虽然有点不着调，可是他有一点还是很好的，府里虽然养了那么多姬妾，可除了夫人，就没人有过身孕……”
牡丹一时哑然。瘦地里选大包谷，好歹也算是优点，比起那些姬妾庶子庶女一大群的人来，至少白夫人不用操心有谁来和潘璟争什么抢什么。她只愿，以后潘蓉会越来越收敛，与白夫人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碾玉欢欢喜喜，絮絮叨叨地说了好一歇话，惊觉天色不早，方惊惊慌慌地告辞离去。
牡丹与岑夫人、薛氏等人坐着做了会儿针线活，忽听芳园来了人，来的却是满子。满子规规矩矩地给牡丹行了礼，道：“娘子，这些日子小的们按着您的吩咐，闲来无事就四处走走看看，巡视一下园子里，一切安好。就是这两日总见着有几个陌生面孔总在外头瞎转，又背着人拿钱给胡大叔，花言巧语想混进园子里来，被阿桃给拦住了。然后便对着围墙比高度，正要追的时候，腿脚却利索，跑得飞快。接着周八娘说总有人在村子里打听芳园的结构是怎样的，郑师傅和喜郎都说大概是和牡丹花会有关系，雨荷姐姐很是担忧，让小的来请您示下，该怎么办才好。”
牡丹的脑子里立时浮现出吕方的那张笑脸来，便道：“你且等会子，待我收拾收拾，与你一道回去。”
牡丹禀过岑夫人，除了贵子以外，另点了几个强壮有力的家丁，却又不让家丁们与她一道，让他们先零零散散地往前头去了，分头进入芳园。她自己换了身黑色的男装，尽量打扮得不起眼，抢在天黑关城门前才出了门，悄悄回了芳园。
夜里的乡村漆黑一片，寂静得很。两个黑影抬着一抬梯子，跌跌撞撞地走在芳园附近田埂上。走不多远，其中便有人要歪一下，个子矮的那个不住嘴的低声抱怨：“公子爷，不是小的多嘴，这事儿不妥，要是被人拿住了是要吃大亏的。哎呦我的娘诶，这路可真难走，田埂咋那么窄？”
个子高的那个虽然也跌跌撞撞的，可是语气温和得很，还带着一丝兴奋：“康儿你小点儿声，仔细给旁人知晓了。我只是看看，又不动她的东西。看看就回来，用不了多长时候。”正是吕方。
康儿不赞同地道：“难道您还不知道咱们家里的情形？这样的宝贝必然有专人守着的。您一个不小心，被抓住了被打可是活该。”
吕方笑道：“你放心，我会很小心的，这种事情我也不是做第一次了，从来就没失过手。”
康儿叹道：“您从前都是白日里乔装打扮混进去的，此番夜里翻墙做贼倒是第一次，可没什么经验，她家这院墙子可高，小的实在是担心您上了墙就下不去。”
吕方挪了挪肩上的梯子，伸手从衣领里拣出一根稻草棍儿来，道：“我那不是混不进去么？防得死紧。我早就想好啦，这梯子是竹的，没那么重。你在外头等着我，替我扶着梯子，等我先上去，然后把梯子递给我，我再把它放到里面去，保证悄无声息地就下去了。”
康儿撇嘴道：“小的要问公子一句话，这园子大着呢，您可知晓他那宝贝在哪个方位？虽然使钱问了些情况，可到底也拿不准是不是真的，要是被讹了，您进去逛一大圈找不着怎么办？”
吕方沉默片刻，道：“按我推算，我先前看的那个方位绝对不会错。只看院墙最高之处，下面必然有宝。”
康儿见他是乌龟吃秤砣，铁了心了，暗想反正这种事情公子从来也没少做过，这次为了看这什样锦，不惜在农户的谷草堆里藏了一整天，看不到是绝对不会回去的，便不再劝。
二人沉默着走到芳园高高的围墙外，站定了，吕方看好了方位，指挥康儿将竹梯子靠上了墙，低声叮嘱道：“你听着点儿啊，到时候得接应我。要是我出了事儿，你就赶紧跑回去找老爷来赔礼，别让我真被打死了。”
康儿借着夜色的掩护翻了个白眼：“您怕挨打，就别进去了，否则到时候挨打的人又是小的。再说了，黑灯瞎火的能看清楚什么？”
吕方一笑，将袍角别在腰带上，又摸了摸腰后挂着的装备，按了两下梯子，确定放稳当了，抬步往上。边爬边暗自抱怨，这院墙原本可以修得更美，弄几个花窗什么的，让人在外头就可以瞧见里面的风光不是更好？偏生弄这么高，难爬死了，不过越是难得看到他就越期待，想到佳人就在前方，他的手脚越发快速起来。
不多时，面前院墙那种冰冷的气息突然消失了，吕方惊喜地发现他已然到了墙头，他兴高采烈地正要往院墙一按，突然顿住了，小心翼翼地用手慢慢摸了一摸，果然摸到林立的一片碎瓷片。他得意的一笑，多亏他早有防备，不然可要好看了。她越不让他看，他越要看。
他将腰后的装备拿出来，开开心心地放在墙头上垫好了，按了一按，又厚又宽的棉垫刚好够他骑上的。他放心大胆地骑在墙头，先往下扔了一包放了蒙汗药的香酥鸡，等了许久不见动静，方才抽了抽梯子，示意康儿将梯子举起来。康儿赶紧擎起梯子，吕方从小就忙活在田间地头，力气并不小，轻轻松松就将梯子转了个方向，往芳园里头一搁，探实在了，翻身下梯，临行前不忘将装备继续挂在屁股后头。
脚踩了实地，他并不急着往前走。而是竖起耳朵左右听了一回，见悄无声息，方从腰间取出火折子打亮。他惊喜地发现自己果然没有走错路，这里的确就是芳园的苗圃。
他弄灭火折子，兴奋的转了个圈，然后冷静下来默默地想，假如他是芳园的主人，他会把宝贝放在哪里。他抬眼看向那排黑压压的房子，直觉宝贝一定在那排房子前，可是他也知道，那排房子里定然有人，会很危险。
他站了片刻，义无反顾地迅速往前走去。他的脚步轻灵如猫，果然是半点声息都没有。离得近了，他得意地笑起来，前面是一排棚子，不是那宝贝又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一棵牡丹面前，打亮火折子，激动地上上下下照了一遍。还未看清楚，就听见身后一声轻响，“哈儿”地一声，屁股后头就挨了一下。隔着厚厚的棉垫，他没什么感觉，但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吕方太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了，咬人的狗不叫，这叫缩头狗，这东西一击不中必然还会有第二下。趁着那狗使劲儿撕扯他的装备，吕方娴熟地从腰间摸出备用的第二个油纸包来打开了往前头一扔，香酥鸡的香味儿随风飘散出来，那狗却只是停顿了一下，也不叫唤，换了个方位朝着他的手臂一口咬了过去。
手臂上的疼痛远远不及内心的恐怖，吕方苦笑了一声，今日算是踢到铁板了，遇到一条不收贿赂的狗。再不反击只怕要被这狗给咬死。他从腰间取下另一样装备来，却是一把小巧玲珑的铜锤。
忽见一只手横空里伸来，劈手将他手里的铜锤给抢了，接着他的脸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打得他眼前冒出一串金色的小星星，一头栽倒在泥土里，大腿才一露出来，就又挨了那狗一口。吕方暗叫不妙，顾不得其他地方，赶紧伸手捂住要紧处，紧接着四处灯光四起，好几个壮汉从那排房子里奔出来，口里大呼拿贼，不由分说就上前去踢打起来。
那条狗此时方显露出真容，却是条吃得油光水滑的大黑狗，见众人上来便不再扑咬，而是立在一旁“汪汪”地大叫，顿时整个芳园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好不热闹。
吕方才知自己这些天的行径早就落了人家的眼，这是早就设好圈套等着自己入彀，今日算是彻底栽了。挨打挨骂是少不了的，先保住命才是真的，便抱了头大叫：“住手！我有皇命在身！谁打死我是要负责要抵命的。”
那些人果然停了，吕方大喜，京城的人果然对这个“皇”字敏感得很，真是好用。正自窃喜间，忽听一条清脆的女声道：“按律，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若知非侵犯而杀伤者，减斗杀伤二等。可你就是来侵犯的，所以你就算是被咬死了，打死了也都是活该，是这样的吧？”
吕方抬头，但见牡丹穿着件青色圆领窄袖衫子，未曾戴幞头，就将一把青丝绾了个纂，清清爽爽地用根羊脂白玉簪子簪了，提着一盏灯笼立在不远处，淡淡地看着自己。
“可我是奉了皇命的。就算是我行为不妥，我也挨了惩罚了。”吕方见牡丹一出现众人就住了手，心知她不会要自己的命，忙挣扎着起身，准备拍去身上的尘土，打算望着牡丹笑，却被人一脚踢在膝盖弯里，踉跄着又倒了下去，被狗咬到的手臂和大腿更是钻心地疼。他咧了咧嘴，挣扎着将血肉模糊的手臂和大腿递给牡丹瞧：“你瞧，你瞧，肉都去了一大块，快看到骨头了。”
他眼看着牡丹身边的丫鬟皱起眉头将目光错开，牡丹却是眼睛也不眨地道：“吕十公子，原来你奉的皇命是夜入人家行盗窃苟且之事？请恕我孤陋寡闻，不曾听说过这样的事儿。今日我打死你算是活该，但我不想平白就要了一条人命。你说你奉了皇命，可有凭证？你若是拿不出来，我只好把你送交官府了，到时候数罪并罚，你也不会松活。”
一个硬心肠的恶女人，吕方给牡丹下了个定义。送官府他倒是更不怕，只是更加没机会看到这花儿了，不如趁此机会赖在这里，总有机会看看的。吕方忙赔笑道：“是我不对。我也只是太过爱花的缘故，所以才动了这等心思。还请何娘子大人大度，不要与我计较，饶了我这遭罢。你与我同是爱花种花之人，应当能理解我的这种心情。我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想看看。我若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叫我全家都不得好死。”
这个誓发得够毒。这人看着斯斯文文的，忍痛的功夫却是一流的，这样的情况下竟然仍然能笑得出来……牡丹望着吕方兀自沉吟不说话。
吕方心知她大概已经相信自己的话了，他问心无愧，果然只是来看看便罢了的，便挺起胸膛道：“您要实在不信，先把我关起来，去问问，我这些年虽然看多了旁人的花，却从没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忽听旁边一个黑瘦的老头儿“啊啊”地吼了几声，拿着他那个铜锤，对着那条大黑狗的头比了几下。牡丹的眼神顿时变了，冷冷地看过来，吕方暗叫不好，忙道：“这个……我还是第一次用，也只是想把它敲昏而已，总不能叫我被它活生生地咬死吧……”说完又见牡丹的脸色变了一变，赶紧又道：“是我的错，我强词夺理，我夜闯你家，怎么都是活该，要不，敲我一下解解气？替这大黑狗报仇？”说着将头伸到那黑瘦老头儿面前。
牡丹本该觉得他可恶至极的，可看到他这样儿却忍不住有些想笑，便不言语，只看着李花匠。李花匠沉默片刻，竟然将那锤子高高举起来。
吕方吓得一抖，赶紧叫道：“慢着，冤有头，债有主，让那大黑狗来敲我。”
李花匠的一呆，眼里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将那锤子丢给了旁边一个少年，望着牡丹比了两个手势。牡丹扫了吕方一眼，道：“给他处理一下伤口，把他关进柴房里去，明日送交官府。”
吕方大叫：“别呀！我做贼，已然挨了一顿打了，我对着你家的狗比划了一下，也要挨回来，可你们就没想过，它咬了我该怎么办？关柴房也就算了，关多少天都行，别送官府行不？”
牡丹回头道：“冤有头，债有主。不然你给它咬回去？”说着喊了一声：“大黑！”
那又肥又呆又傻的大黑狗立时小跑着过去，将耳朵放来贴着顶花皮，摇着尾巴去蹭牡丹。牡丹摸摸它的头，指指吕方，大黑狗立即竖起两只耳朵来，虎视眈眈地看着吕方，嘴里淌出的口水又清亮又绵长。
与狗互咬？吕方打了个寒颤，忙道：“不了，我不报仇了。我活该。”
牡丹笑起来：“你活该啊？你要不送官府也行……”
吕方忙道：“要怎样？”
牡丹扫了他被狗咬过的伤处一眼，缓缓道：“你写个生死文书给我，出了我这道门后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别赖我。本来你也赖不上，但就怕有人来生事儿。”
吕方鸡啄米似地点头：“那是自然。”
牡丹这才吩咐人将他抬出去，又叫人给他用清水冲洗伤处，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完又用酒来冲洗，还不让人包扎，吕方疼得死去活来，想叫又觉得跌份，便一直死死忍着。

第一百六十六章 儆
牡丹仔细将手里的文书看了一遍，满意地收起：“好了。”这文书写得好，将来吕方若是不小心死了，便可证明与她没关系，他是咎由自取；或是他想在牡丹花会上捣鬼，更可证明他曾经做过这不光彩的事儿，说出来的话自要大打折扣。
吕方苦笑道：“姑奶奶，你让我做甚我就做甚，如今也算是落了天大一个把柄在你手里，你可安心了？好歹替我包扎一下伤口呗，这样不小心擦着实在是疼，血淋淋的也怪吓人的。再不然，您看着也不雅观。”他却不知道，这被狗咬伤的地方，不单要清洗干净，还要将伤口裸露在外头才好。
牡丹根本不理睬他，吕方无奈，只得叹了口气：“罢了，随你爱怎么就怎么吧。我如今也算是落了把柄在你手里，又吃了这一顿好打，你好歹让我瞧瞧你那花儿呗？我只看一眼。”
牡丹道：“你不是摸都摸过了么？还不满足？”
“没看清楚呀！”吕方急了：“我有把柄在你手里，将来有啥你都可以拿出来给人瞧，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怎么这么小气呀？”
牡丹道：“我就这么小气怎么了？你是贼！任何人用这种方法进来我都不欢迎。这次给你瞧了，以后再来一个，我又给他瞧？”
吕方气得发疯，暗道真是亏大了，这样一想，立时便觉得伤口火烧火燎地疼起来，恨不得起身将牡丹手里那张文书夺回来才好。
牡丹见他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文书，马上小心地收起来，笑道：“后悔了？迟了！我知道你不怕送官府，你是想赖在我家里看花儿，故意顺着我的。我说，什么时候看不是看？你等着到时候一起看不是更好？”
吕方暗自磨牙，只道失策，仍不死心地道：“难道你不知道我此刻的心情？这好比明知前方有个绝世大美人，近在咫尺，偏偏半遮半掩不能看到其真面目，那真是眨眼的功夫都等不得！又好比快要渴死的人见着了水却不得饮用，会急死人！”
牡丹只是抿嘴微笑，又听外面一阵喧哗，几个半大小子扭着康儿进来，满子道：“娘子，他还有同伙。”
康儿先前还犟着脖子不服气，一眼看到草堆上躺着的鼻青脸肿的吕方，又瞧见他那两个血淋淋的伤口，不由嘴巴一瘪，犟着往前冲，大哭道：“可怜的公子……你怎么啦……”又瞧着牡丹吼：“你这个毒妇！你要吃官司的！你可知我家公子是什么人？”
“做贼还有理了？”牡丹淡淡地看了康儿一眼：“要么马上闭嘴留在这里伺候他，要么就关到狗舍里去。等到天亮了把你送交官府去，看谁吃官司。”
康儿道：“我没做贼！是你们把我强拉进来的。”
贵子冷笑道：“你家公子在这里面做贼，你在外头接应，合伙儿偷我家娘子价值万金的花，只是我们防备得紧才未得逞，还敢说不是同伙？”
康儿狡辩：“谁说我在外头就是同伙？谁说主人做了贼，下人便也是贼？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
牡丹笑了一笑：“好，那你走呀。放开他。”
满子等人刚一松手，康儿立即甩开他们，揉着自己的手腕哼哼唧唧地看着吕方，眼圈儿一红，豆大的泪珠滚落出来：“公子……”
吕方皱眉道：“别哭了，我还没死呢，就这样罢，反正也是我理亏。”边说边看了牡丹一眼，只愿他小意赔不是，让她别那么讨厌他，防备他，成全了他的心愿。
牡丹也不看吕方，只吩咐康儿：“明日你去寻你家老爷来，把你家公子领回家去。”
吕方虽早就不指望她会如同其他人一般来吹捧自己，甚至适才还以为她弄了那张文书在手，便会故意留他在这里刁难，让人来看笑话，把他搞臭了，从此再也没了评审的资格，谁成想她这么爽快的就答应放他走。当下他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这样？”
牡丹奇怪地道：“不这样还怎样？难道你还要赖在我这里养伤不成？我家柴房可不宽敞。”
吕方提醒她道：“你今日算是彻底得罪了我，就不怕我在牡丹花会上给你难堪？你需知道，虽然到时候评审也不只我一人，但最精此道的人只有我一个。他们多少都会听我一点意见，你真不怕？”
牡丹笑道：“你被狗咬傻了吧。除非你刚才没写那东西给我才好。你大可以试试看，看谁更吃亏。”
吕方认真道：“我自然记得我有把柄在你手里，我是提醒你，我落到你手里，认栽了，你想要什么趁早说。若是打牡丹花会的主意，我先与你说清楚了，若是你的牡丹花不好，不管你怎么威胁我，我都是不会替你说好话的！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包括我父亲的花也都是如此！你到时候就算是威胁我，我拼死也要维护公正的。”
“就凭你一人就代表了天下人？”牡丹哂笑：“适才还千方百计想着要看我的花，此刻却又来维护公平了？告诉你，我根本不需要威胁你，倘若你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公正，我更要你口服心服的说好！”言罢转身离去。满子等人也跟了出去，一把大铁锁“咔哒”一声就将吕方主仆俩锁在了柴房里。
康儿见只剩了自己主仆二人，先打量了一番四面透风的柴房，使劲儿踢了门几脚，然后“呸”了一声，不屑地道：“这个毒妇说得清高，实际上定然也是不安好心的！公子，说不定她早就打听到了您的脾性，那日是故意引你上当的，为的就是今日好来算计您！这个法子倒是真的比那些请您吃酒耍子，吹捧老爷的来得毒。您等着瞧，明日她让咱们回家，定然还会有后手。”
吕方皱起眉头看着帐顶，全然没有听见康儿的话，只暗想，这样的自信骄傲，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花？越想越难耐，心中不定，伤口又疼，躺在草堆里又冷又硬，辗转反侧简直难以入睡。
雨荷伺候牡丹盥洗完毕，不解地道：“娘子，您既然已经让人打了他，他反正已经记恨了您，便该扣着他多留几日，为难为难他，就这样轻轻放了有什么意思？”
牡丹笑道：“先前是怀疑他不是好人来着，自然要狠打。可后来我相信了他的话，他只是来看看，约莫是没有歹心的，便不想再多折腾他。但只是，此风不可长。曹万荣等人本就因为我是个女人，便存了轻视之心，总爱弄些小动作。按你们说来，这几日在外头闲逛的人，可不止是这吕十公子主仆二人，其中必然有曹万荣的人在里面。我正愁没有机会让人知道我的决心和狠心，恰好的他自己送上门来，我要借这个机会，告诉这些人，就算是花会的评审之一，我也照样不留情！该打就打，该关就关。
其他人还有歹心的，大可来试试！咬死打死概不负责。放了他，一来是因为留不住，他家里人很快就会来找，曹万荣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捣乱的机会，左右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必节外生枝；二来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走，想赖在这里，另寻机会去瞧那花，纵然知晓他不会有其他动作，但我偏就不让他瞧见。他才会有所期待，外面的人才会更期待。”
雨荷点点头，替牡丹将屏风扣上，牡丹忙乱了大半夜，本早就累了，才闭上眼睛又想起一件事来，笑道：“雨荷，明日可不是白白放他悄无声息地走，你得和贵子一道护送他回去，若是有人问起，可要好好说道。”
雨荷应了，小心地吹灭灯烛退了出去。
鸡才叫第一遍，吕方就将好的那只脚将扎在稻草堆里头睡得扯呼的康儿踢醒，康儿撅着嘴顶着满头的稻草坐起：“公子您疼么？小的恨不得替您疼，可没法子呀。您再忍忍，等到天亮，毒妇放了小的，小的立马去请老爷来抬您回去。”
吕方摇头道：“我不走。我是告诉你，她稍候若是来让你回去报信，你不能去，我就要留在此处。”才说完就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康儿睁大眼睛，公子真的被狗咬傻了吧？这破地方四面透风，又冷又饿，有什么好留的？但他可不敢这么说，便劝道：“公子，小的明白您想瞧那花儿，可是您看看您这身子骨，再留几日怕是伤处都会烂了。”
吕方瞪了他一眼：“胡说八道什么？”话音未落又打了个喷嚏。
康儿道：“瞧吧，旧伤未愈又添新病。”
吕方道：“反正不许你去。你要不听我的，回去我就不要你。”
到了天明时分，果见柴房被开了，阿桃提了个食盒进来，往他们面前一放：“吃吧，吃了赶紧去城里头报信。”
康儿打开食盒，但见里面装着热腾腾的两大碗汤饼，看着做得倒还精细。便毫不客气地先取出一碗伺候吕方用了，待吕方用完方端起碗来将自己那份吃了个干干净净。阿桃默不作声地收拾碗筷，才刚收拾干净，提着盒子要走，康儿看了吕方一眼，突然捂住肚子往地下一躺，大叫道：“疼死人了，疼死人了！”说着遍地打滚。
阿桃被唬了一跳，随即镇定下来，插着腰道：“莫要唬人！谁信你来！想讹诈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做了贼，又想做骗子，不要脸！”
康儿却是叫得更大声，滚得更厉害了：“救命了，有老鼠药呀。”
阿桃呸了一声，道：“就是老鼠药，专门给你们这种尖嘴老鼠吃的。好心不得好报，就该给你们活活饿死！”
吕方微微有些脸红，但却装作没听见，低声道：“小大姐，请你和你家主人说，请个大夫来看看。”
阿桃只是认定康儿是装的，就是不肯去，气哼哼地出去把门锁了，骂道：“叫你装！叫你装！你若是能叫唤着滚上两个时辰就给你请大夫！”
忽听得里头康儿凄惨无比地叫了一声，突然没了动静，阿桃到底有些担忧，扒在门缝上一瞧，但见康儿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吕方拖着一条伤腿，使劲儿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低声唤他。
阿桃犹豫了一下，生怕果然出事，便提着食盒直奔正房去找牡丹。
牡丹道：“给他找大夫。他爱躺着就躺着，雨荷，你和贵子赶去城里头，直接去通知他家的人来接他，就按我昨夜说的办。”
这边康儿睁开一只眼，望着吕方低声道：“公子爷，地上好冷，这都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了，还要装多久？”
吕方抬眼看着大门处，不确定地道：“我也不知道。算了，你别装了，别弄病了，起来吧。”
康儿正要起身，忽听外面一阵脚步声响，立时赶紧闭上了眼睛。接着门被开了，几个壮汉进来，也不说话，分别将主仆二人架起就往外走。
吕方疼得龇牙咧嘴，强忍着看他们要将自己主仆二人怎么办。那几个壮汉拖着他二人七拐八弯，穿过一片竹林，过了一条小溪，又绕过奇石若干，方停在一处房舍前。那门口立着个粗壮的婆子，见他们来了便道：“放到床上去。”
那几个壮汉粗鲁地拖着吕方往里走，吕方忍受不住，叫道：“我自己来！”
那几个壮汉挤眉弄眼地笑了一笑，齐齐将手一松，吕方一个踉跄，赶紧扶住门墙，康儿本是装死，不敢站着，只好顺势往地上一摔，摔得“咕咚”一声响，听得吕方心惊肉跳，少不得涎着脸请那几人将康儿扶到床上。
弄了半晌，才来了个撅着山羊胡的老头儿，摸着康儿的脉门沉吟了许久，方才弄了几大颗怪味无比的药丸让给康儿吃下去。吕方捏着鼻子道：“等他醒过来再吃。这药丸太大，他吞不下。”
那粗壮的婆子笑道：“良药苦口哩，既然病了，便要早点吃了药才能快些好起来。应付小孩子吃药，老奴最有法子了。”边说边将那药丸放入碗中给碾碎了，加水弄成糊状，叫个壮汉将康儿扶起来，捏着鼻子就灌。
吕方看得脸皱成一团，暗叫不好。果然康儿实在忍受不住，“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抱歉地直眨眼睛。
那婆子拍手笑道：“神医呀！果然药到病除。”
山羊胡子笑眯眯地捋着胡子，自得的道：“还有一位病人未看呢，既然这位小哥好了，便给这位公子看罢。”言毕抬步朝吕方走过去。吕方下意识颤抖了一下，却被那山羊胡子一把拉住了手臂，仔细看了一回，道：“还要再洗洗，再吃上七八粒我配的这药就好了！”
穿了一身嫩黄袄裙的牡丹笑吟吟地提了坛子酒进来：“米大夫，还用酒洗是啵？”
山羊胡子点头：“不但要洗还要洗得干净点。”
吕方想起昨夜所受的折磨，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弹跳起来就想开逃。牡丹笑吟吟地看了他一眼，将酒坛子递给那婆子，两个壮汉上前按住他，那米大夫毫不客气地又挤又刮，将他狠狠折腾了一遍，待到弄完，他早已疼得冷汗浸湿衣衫。被风一吹，又是一个响亮的喷嚏。他看着牡丹娇美的容貌，甜糯的笑容，怎么看怎么都可恶。
牡丹笑道：“米大夫，这位十公子貌似感染风寒了，还请您给他开服药。也不怕苦，药效好就行。”
吕方本来害怕那米大夫又给自己弄适才灌醒康儿的那臭药丸，谁知米大夫却要了纸笔，坐下来认真开方子。开完方子，吕方要过去看，牡丹似笑非笑地递给他，他看了一回，但见药方果然不错，方厚着脸皮还牡丹：“有劳了。”
少顷，阿桃抱着身短衣进来放在床上，牡丹道：“十公子，我这里没有好衣服，你将就了罢。好歹是干净的。”说完领着众人退了出去。
吕方哪里还敢挑剔。由着灰头土脸的康儿伺候着换了衣服，才躺下不久，那婆子又拿着把大剪子进来，不由分说就将他伤口处的布料给剪了两个大洞。吕方欲哭无泪，颤巍巍地挣扎着将新熬来的药喝了，瘫在床上装死。
中午时分，好饭好菜招待。只是主仆二人都有些没精打采的，吃得也不香甜。但好歹吃了东西下去，有点精神了，于是康儿瞅着吕方身上的那两个大洞，越看越想笑：“公子，说不定是她想看您，才找了这个法子。”
吕方一筷子敲在康儿头上：“胡说八道！”这何牡丹此番作为定然是故意要让他出丑。他这种猜测一直到外面热热闹闹地来了一群以他爹吕醇为首的人接他回城去，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身上那两个洞时到达了顶峰。虽然做雅贼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可是这般模样出场，却可以叫他被人笑话一辈子。何牡丹果然够小气。
忽见牡丹过来笑道：“吕十公子，您也别以为我是故意凌辱您。您若是信我的话，回去后这伤口处最好也晾着，别包扎，待到伤口结痂又再说，对您只有好处。您若是实在不肯听，也由得您。”
吕方一呆，莫非这还是为了他好？这治疗方式可真是别开生面。
忽听吕醇一声厉喝：“孽障！还不赶紧过来跟我回去？你要丢脸丢到什么时候？”
吕方硬着头皮迎着自家老爹要吃人的目光和众人想笑又不敢笑的目光，以及芳园仆人们的指指点点，挺着胸膛，满脸微笑，温文尔雅地维持着风度上了马车。
吕醇恨透了牡丹，又恨自家儿子不争气被拿住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叫马车夫开路。
“吕老，十公子，您们慢走。”牡丹立在那里对着吕醇行了个礼，又笑眯眯地对着那群跟着吕醇来的人行礼道：“各位慢行，今日来不及，改日做东。”
吕醇“哼”了一声，礼也不回，挤上马车扬长而去。吕方趴在窗口看着牡丹的身影越来越小，一边问吕醇：“爹，干嘛来了这么多人？”
吕醇恶声恶气地道：“你难道不知我那里向来人多么？这死女人派了个大嗓门的丫头和个大力气的小厮去，去了也不说清要干什么，就说要见我。我想着也是来求你的，便没有理睬。谁知这二人就硬往里闯，还嚷嚷出来，弄得所有人都知晓了，便都要陪我来。”又戳了戳吕方的头：“你什么时候才能省点事？得到钦点评审牡丹花会，这是何等的荣耀，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企及，你却拿着不当回事！”
吕方不在乎地一笑：“这算得什么？不能钦点牡丹花会我也照样能种出好花儿来。”
吕醇大声道：“你不在乎我在乎！我不想最后赢了人家还说是你去四处偷窥，又给我通风报信，还在会上打让手才赢的！这也就罢了，关键是你，你要自毁前程气死我么？”
吕方顿时沉默下来。父子二人都沉默不语，半晌，吕方才打破沉默：“今日怎不见曹万荣？”
吕醇道：“他与这女人本就是死对头，只是给我派了马车，没跟来。”他的目光投向吕方的伤处，心疼得要死：“曹万荣说得没错，这毒妇实在太过恶毒。连包扎都不肯给你包扎。到了城里先去医馆给你瞧瞧。”
吕方心不在焉地道：“有人去我们家园子里盗花，不也是同样的下场么？包不包的，倒也没那么要紧。”
吕醇一时无话可说。
父子二人回到住处，曹万荣早在外头候着了，看着吕方的惨样，目光复杂地寒暄问讯了一回，又请大夫来忙乱一回，道：“怎样，我没说错吧，这女人恶毒胆大得很。分明知道你是什么人，偏生还下这样的毒手，实在不可原谅。却又狡猾，让人抓不着她的错处。”
“罢了，我怨不上她。”吕方心不在焉，不置可否地望着那两个伤口发呆。她想必是故意杀鸡儆猴，做给人看的吧？她一个女人，想来是不容易的。他苦笑了一下，他可真够倒霉的，恰好撞到刀口上去了。
经过此事之后，芳园内外都很是安生了一段时间，陌生面孔也没了，喜郎等人遇到牡丹，都情不自禁地带了些害怕和敬畏，做事儿利索多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惩
暮鼓响起，坊门四闭，华灯初上。
东市诸胡人酒肆中尽都关了门。然而在那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却是灯火辉煌，热火朝天，香味汗味炭气味全都混杂成一片，拧成了一股说不出味道的气味儿。
何六郎与十多个锦衣华服的子弟围在一丈见方的一个竹篱笆外头，红着眼，拼命跺着脚，握着拳头，声嘶力竭地对着竹篱笆里面正在扑打踩啄，虽然已经斗得头破血流仍然斗个不休的两只鸡大声鼓劲吼叫。
楼上刘畅安然饮着玛雅儿奉上的葡萄酒，微眯了眼睛惬意地听着楼下的吵嚷声，淡淡地问一旁的秋实：“时辰差不多了吧？”
秋实应了一声，蹬蹬蹬往下去了。不多时回来禀告：“公子，都安置妥当了。”
随即楼下一阵喧嚣，有人高声笑闹，有人高声叫骂，却是一局终了。刘畅放下手里的琉璃酒杯，振衣起身，慢吞吞地往外去了。
玛雅儿问秋实：“可是何六郎又赢了？”
秋实笑道：“正是呢，他想不赢都难。”
玛雅儿摸了秋实的小胸膛一把，瞅着秋实骤然红透了的脸不在意地笑道：“他又赢了多少啊？”
秋实望着她碧波一般妩媚魅惑的眼睛和饱满的红唇咽了一口口水，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接着又伸出一根手指：“今夜因为是特别调教出来的鸡王，赌注特别大，他胆子小，可是布帛金银等物算下来也值两千万钱。”
玛雅儿眯了眯眼：“两千万啊，那可真不少了。”
秋实大胆地摸了摸她雪白细腻的手指一下，涎着脸笑道：“是不少，可他接下来会连本带利全还给公子的，输到他哭。”
玛雅儿竖起眉毛，“啪”地打了他不安分的手一下，翻脸道：“乱摸什么？好大胆的小厮！你倒是当着你家公子摸摸试试？”
秋实委屈地道：“不是你先摸我的么？”
玛雅儿妩媚一笑，捏着他的脸颊使劲儿晃了几晃，道：“我摸得你，你却摸不得我，知道么？”随即裙子一旋，转身飘然离开，扔下傻兮兮的秋实立在那里发呆。
玛雅儿趴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往下看，楼下新的一场斗鸡又开始继续上演，旁边却又开了一场樗蒱，赌的人中正有何六郎，还有几个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何六郎满面红光，说话的声音都比往日里来得响亮，一边掷矢，一边高声呼卢，好不春风得意。刘畅站在阴影里，抱着双臂，脸色阴沉地看着何六郎等人，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渐渐的，何六郎的笑容慢慢变淡，无以为继，细密的汗珠从他的额头鼻尖冒出来，他死死咬住唇，眼神须臾不敢离开樗蒲棋盘，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一上一下，显然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与他相反，他的对手却是笑得轻松灿烂。
约莫是要输光了。玛雅儿悲悯地摇了摇头，看来何家那丫头没有重视她好心给的提醒呢。她似是不忍再看到接下来的悲惨结局，将目光游离开去，四处张望，猛然间，她在刘畅斜对面的阴影里发现了几个面孔陌生的人。
那几人站在门边，穿得花团锦簇的，都很年轻，面容普通，有学着刘畅一般抱着双臂看热闹的，也有东张西望低声说笑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色，他们的眼睛，随时扫射着场地里每一个角落和每一个人。
这几人往日也来过几次，可她没注意，今日看上去很是有些不同，他们都带了刀，目光炯炯。玛雅儿总算是来了点精神，她再往更偏远处瞧去，更加振奋起来。有个人袖手靠在阴影里睡觉，畏畏缩缩地缩成一团，带着个搭耳胡帽，将脸遮了大半，看着似是谁家带来的小厮，不堪等候贪赌的主人，累得先睡了。可那身影看着实在熟悉。虽然她只见过几次，但她可以确定，那人是何家小女儿身边的侍从。
玛雅儿将目光转回到那几个人身上，是不是一伙儿的呢？想做什么？其中一个留了小胡髭的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过来。目光说不上锐利，只是很冰冷，玛雅儿凭直觉就非常不喜欢他那种眼神。她立即对着那人嫣然一笑，抛了个媚眼，那人竟然回了她一个眼风，咧着嘴对着她笑了。
可随即，那边何六郎站起身来道：“我不赌了！”他的对手则冷笑：“我还没说停，你就停了？往日里可没这个规矩。你从我手里赢了多少钱？今日爷的手气正顺，哪容你坏了？”
何六郎怒道：“还敢强迫的么？”
对方嘿嘿一笑，弯腰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的锋利的匕首来，猛地插在他面前：“你刚才怎么说？”
他适才已经输光了所有，还欠下了一笔不小的债，再赌就要连裤带都输光了……何六郎脸色煞白，看向往日交好的赌友们，希望有人能替他说说情，让他就此收手，却看见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无情的笑。
忽然听得有人猛然大叫了一声：“内卫在此！都不许动！”众人一静，停下动作，一齐把目光投向声音来源处，终于看清楚了那几个人。
律令曰：诸博戏赌财物者，各杖一百；举博为例，余戏皆是。赃重者，各依己分，准盗论。输者，亦依己分为从坐。
但各处或明或暗的赌场实在不少，朝廷也没管那么宽。况且这场子向来都是以隐秘著称，又说是有后台，众人才会如此放心大胆。可今日内卫却在这里出现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到底是在这里出现了！
看清楚来人手里的腰牌，全场顿时哗然，大乱，众人全都似那无头的苍蝇一般，或是拼命抓起面前的财物，不要命地往门前赶，或是糊里糊涂就往楼上跑。也有被吓傻了呆立不动的，比如说何六郎。
那小胡髭“仓啷”一声横刀出鞘，双手紧握横刀，对着离他最近的一张几子猛地一刀劈将下去，那几子一下断成了两半。小胡髭嘶哑着嗓子吼道：“内卫办案，有不听号令者有如此几！”
有人不信邪，试图上前去和小胡髭套交情，还未到得跟前，就被一脚给踢翻，冰凉的刀背在脸上狠劲拍了几下，吓得屁股尿流，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内卫办案，冷面无情。
玛雅儿抬眸朝刘畅先前站立的地方看过去，刘畅早就不见了影踪。她淡淡一笑，跑得还挺快的。只可惜另外一道暗门没人知晓也没人守着，不然可以看看光鲜亮丽的刘寺丞会怎么面对这些凶横的内卫。不过此番刘寺丞也算是阴沟里翻了船，损失巨大。
小胡髭大摇大摆地领着几个人，从楼下扫荡到楼上，将除了女人以外的所有人全都赶在一个角落里，将斗鸡用的竹篱笆围起来，所有人一视同仁，蹲在地上举手抱头，谁稍微动一下就是一脚。又将场内的财物一扫而光，带着人将场子里的那个装着各色人等票据债条的大铁柜子砸了个稀烂，把里面的纸张半张不剩拿了个干干净净。
办完这一切，小胡髭一手提着刀，站在篱笆边上点人，每被他点到一个，那人就会被毫不容情地拖将出去。都知道落入内卫手中没有不死也得脱层皮，一时之间哭爹叫娘之声此起彼落。
何六郎心惊胆战地抱着头，一双眼睛灵活地四处乱瞟，但见被拖出去的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多数都是些官家子弟，或是平日里赌得极大的，还有就是几个庄头。他暗自松了口气，看来大约是不会找上他了。
才这样一想，就听有人道：“你，出来！”刚才还往他身边拼命挤的人一下往两边闪开，何六郎不敢相信地望着小胡髭，是指他么？
小胡髭不耐烦，斜着眼睛，将手里的横刀对着他虚虚一劈，一道寒光闪过，何六郎顿时觉得腿脚一软，冷汗顷刻间湿透了衣衫。他浑浑噩噩地被人拖了出去，他睁大眼睛望着小胡髭，喃喃地道：“我赌的不多，我全输了，还有其他人……”
小胡髭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将他的后半句话吓得咽了回去。被挑出来的人挤在一起，心惊胆战地看着小胡髭等人，小胡髭笑吟吟地对着楼上的玛雅儿招手：“美人儿，长夜漫漫，下来给爷们斟酒。”
玛雅儿拍了拍手，好几个貌美的胡姬走出来，欢天喜地的下了楼，提了酒给众人斟上，开始劝酒。小胡髭等人却不多喝，每人只捧了一杯，细细呷着，坐着休息。
何六郎一直保持同样的一个姿势战兢兢地蹲在角落里，他不知天亮后等待他的将是什么。他不明白为何场子中那么多的人都没被挑出来，噩运偏偏就落到了他的头上。明明他前半夜手气还很好的，怎会到了下半夜就输了个精光？还落到了这样的地步。他非常后悔，他就不应该去玩樗蒲的，他应该一直玩斗鸡，他的运气就不会背转了。
听到一旁同样被挑出来的几人的窃窃私语，担忧害怕之声，何六郎的思绪才从痛失的钱财、突然变得不好的运气、以及对突然翻脸的赌友的失望和沮丧中回转过来。
“输五疋之物，为徒一年从坐，合杖一百。”他输得不少，同样要判刑，要挨打。何六郎不敢再去感叹不公平，而是开始考虑迫在眉睫的危机问题，为了安全起见，他连小厮都没带一个。这会子他被内卫拿进去，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要死在里面了……就算是想法子通知了家里，何志忠回来后也会打死他的……可相比较以后被何志忠打死，被弄去那不知名的地方弄得生死不知更让人害怕。
何六郎目光热切地追逐着玛雅儿，试图与她对上眼，暗示她上门去和家里人说一声，无论如何也要想法子把他捞出去。可是往日里嘴甜甜，得了他许多赏钱的玛雅儿却一直低头奏着胡箜篌，唱着欢快的歌，看也不看他一眼。
终于，小胡髭饮尽最后一口酒，起身叫众人牵着一串人，抬着几口装满了金银器物珠宝锦帛的大箱子，准备起身。这下子被拿住即将被带走的人顿时炸了锅，纷纷喊不公平，其他留下的人则暗道侥幸，小胡髭冷笑：“怎么，还想罪加一等？谁再叫爷爷就先拿他开刀。”
叫苦声抱怨声都停了。小胡髭得意地扫视着缩头缩脑的众人，将手一挥：“走！”随即扬长而去。
剩下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动也不敢动，犹自抱着头蹲着。直到玛雅儿笑道：“人走了，诸位客官要不要起来喝点酒压压惊？”
众人方才踉跄起身，活动蹲麻了的腿脚，问胡姬们要酒喝，骂骂咧咧地抱怨，怀疑是否出了内奸，内奸又是谁，然后开始清算自己损失了多少财物，要找主人家算账，但主人家肯定是早就不见了的，众人无奈，只得坐等天亮，低声咒骂。
周围一片忙乱嘈杂，贵子拉紧了身上的棉袍，找了个角落蹲下来。眼看着就要天亮，忽听有人问道：“你是谁？从前怎么没见过你？”接着衣领就被人一把揪住。却是个喝得醉醺醺的醉汉红着眼睛狐疑地看着他，随着这一声呼喝，许多双眼睛看了过来。众人刚经过那件事，又惊又怕又肉疼，急需出气筒，看到陌生人都觉得是奸细，眼神自然和善不到哪里去。
贵子心里着慌，表面上仍然不慌不忙地拉了拉领子，正要开口讲话，忽然一股香风袭来，玛雅儿笑道：“这不是张公子家里的老甫么？你们家公子此番被拿去，你回去报信可要小心脱层皮了。”
见玛雅儿认得人，醉汉便松了手，将贵子狠狠一推不管了。贵子看着玛雅儿行礼：“多谢您了。”
玛雅儿媚眼如丝：“告诉你家公子，她欠我人情。”
晨钟响起，坊门四开，东市却还不曾开门，一直又到天大亮了，响亮的钲声响起，市门方才打开。贵子混在一群垂头蔫脑的赌徒中走出去，小心翼翼地东转西拐，不时回头看看，确定无人跟梢，方才回了宣平坊何家。
何家一如既往的平静安详，二郎与五郎早就如常去了铺子里，女人们则都在正房里欢欢喜喜地陪着岑夫人说话做事儿。相比精神抖擞的众人，牡丹与岑夫人都是一夜不曾睡好，有些怏怏的，随时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还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应付其他人。
忽见帘子轻轻一掀，恕儿探进头来，牡丹与岑夫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立即找了个借口起身往外。恕儿低声道：“贵子回来了，就在外头候着呢。”牡丹点点头，不紧不慢地走出岑夫人的院子，才出了二门，立即加快了脚步。
贵子独自坐在厢房里，围着炭盆，捧着一大碗热汤饼，正吃得欢畅。见牡丹进来，立刻便要放了碗，起身行礼。牡丹忙制止他：“累了一整夜，辛苦了。不急，先坐着填饱肚子再说。”
贵子憨厚地一笑，飞快地吃完汤饼，起身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低声道：“郭都尉说，他原本想替您狠狠出了这口气，但查封那里实在不太可能，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让小的来问娘子，要留人多久？您说了算。”
“我原也没想要查封那里，这样已算是很如意了。”牡丹沉吟片刻，沉静地道：“且先留他一个月。一定让他好生吃吃苦头，好叫他永世难忘，不敢再犯。”
贵子点点头：“小的知晓了。”他踌躇片刻，低声道：“昨夜里小的见着了那姓刘的。可后来内卫才一出声，人就溜了，大约是另有暗门。”
牡丹抿紧了嘴，果然是天下何处不相逢。
贵子见她脸色不好瞧，忙又道：“不管是谁设的圈套，总之是破了，而且偷鸡不成蚀把米，此番损失也惨重得很，就算是不被查抄，也得很久之后才能恢复元气。现场的金银财帛有限，可是铁柜子里的票据债条都被拿光了，那得值多少钱啊。”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暂时去除了这块心病。”牡丹轻轻出了一口气：“你先去歇着，明日将我之前许给郭都尉的东西送过去，然后好生替我谢他一谢。还有玛雅儿那里，你也跑一趟，送份礼过去。”
贵子应了，行礼退出。
牡丹拿了铜箸轻轻拨弄着炭灰，为了解决这事儿，她是绞尽了脑汁，与岑夫人、二郎、五郎商量过后方定了计策，然后四处请托人。却没想到贵子这样一个人，认识的人却不少，而且很快就搭上了郭都尉这条线，虽然花钱不少，却将事情办得干净利落。郭都尉是内卫的人，这次的事儿他也赚得不少，各取所需，她并不怕那赌场背后的人找到她头上来，只是这玛雅儿，几次相助，到底想图什么？
却说昨夜里何六郎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走在寒风中，眼看着小胡髭拿着腰牌威风八面地让人开了坊门，将众人带入不可知的黑暗中，他突然有些想哭，有些想念家里的其他人，包括他看不惯的人。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反正是天麻麻亮的时候才终于停了下来，进了一道黑森森的大门，七拐八弯，又进了一道冷冰冰的门，没人审问他们，他们被扔到了一间潮湿阴冷，看不见任何光亮，散发着怪味儿的牢房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牢房里有一个人被提出去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又过了些时候，又一个人被提出去了，也没回来。牢房里看不见天光，不知晨昏，也无人给他们送水送饭，何六郎无法计算时辰，只知道他已经饿得麻木，睡醒三觉，与他一同进去的人已全都被提走，只剩下了他一人孤零零地躺在里面。又冷又饿，无声无息，孤寂一片。
他又饿醒了两觉，他绝望地想，他不会被人遗忘在这里面了吧？他会不会被活活饿死在这里面？他越想越害怕，越想越觉得完全有这个可能，一想到自己会死，本来已经饿瘫了的他突然来了力气，挣扎着摸索到门前，使劲晃着门，嘶哑着声音大声地喊：“来人！来人！来人！放我出去！”
嘶哑的声音穿过栅栏，飘散到外面空旷的甬道里，弱弱地消失，然后一点声音都不剩。他并没有喊多长时间，就再也没有精神喊，软软地躺在冰冷的地上，半睁着睁与不睁都一样的眼睛，虚弱地喘气。他要死在这里了，他绝望地想，他虚弱地再次昏睡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他惊喜地闻到一股食物的香味，他小心翼翼地摸索到了一只冰冷的碗，里面有半碗熬糊了的菜粥。这样的粗食，他从前是看也不会看一眼的，但此刻的他觉得这个比黄金宝石更加珍贵难得。他颤抖着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个干干净净，前所未有的香甜，只可惜越吃越饿，牙缝都不够塞，他伸长舌头，将碗洗得干干净净。
生活逐渐规律起来，隔上一段时辰就有一碗菜粥并两个又冷又硬的粗粮窝头，还有半罐子凉水。何六郎先前还根据饭菜的供应次数来记日子的长久，到了后面，他长期饥饿着，为了保持体力就常常睡觉，便也就没了那个兴致。只是想起从前的好日子来的时候，他便开始咒骂。
骂开赌场的人没本事，坑了他，骂内卫不是人，这样不公平地对待他，也骂家里人没良心，他失踪那么久，都没人管他的死活，也骂他的赌友们没良心，都是些见利忘义的恶毒小人。他咒骂的声音非常小——食物不多，就是骂人也得保存体力的。
骂完之后，他又开始低声抽泣，要是何志忠在就好了，家里断然没人敢这么对待他的。他恨孙氏没出息，又恨杨姨娘不顶事，接着又恨岑夫人狠毒……把所有的人都抱怨一回之后，他才算是舒服了一点，浑浑噩噩地又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忽听得门响，他赶紧睁开眼，但见两个狱卒高举着火把，立在门口道：“带你去行刑。”
何六郎惊慌失措：“我罪不至死！”
两个狱卒闻言乐了，挤眉弄眼了好一歇，方道：“行杖刑。你小子好运气，本来要打一百杖，一次就可将你打得屁股开花，但你家里人使了钱，每日就打你五杖。你且慢慢熬吧。”
何六郎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这也就是说，他得熬上二十日才能熬完这一百杖。

第一百六十八章 拨
一连阴冷了好几日后太阳终于出来露了脸。傍晚时分，庭院里没有半丝风，只有余晖洒落窗棂，落下一片金黄，一派的静谧。
刘畅面无表情地端着一杯热茶汤，静听清华郡主的长兄，魏王世子抱怨并质问他：“子舒，是你说的，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绝对没有任何问题，我才听你的话入的股。如今怎会惹上了内卫？折本了不说，关键是内卫查到我头上来怎么办？要是再牵扯上我父王，那又怎么办？”
既然想赚钱，就要担得风险，扔几个钱给他便撒手不管，见到一点风吹草动就鬼吼鬼叫，哪有这个道理？刘畅皱着眉头，按捺住性子道：“你放心，你我从未亲自出面，也没几个人认得是我们的。内卫要是想找麻烦早就上门了，这都过去好些天了，也没见人上门来，更不曾听见任何风声，可见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
魏王世子冷笑一声：“你是没有经过事，哪里懂得内卫的脾气？这会儿看着倒是风平浪静的，但只怕是什么时候一不小心惹着了，立马就甩出来砸到脸上了。”因见刘畅垂着眼坐着不动，便急道，“你别光坐着，得赶紧地拿出个章程来才行。”
刘畅将手里的茶盏一丢：“你要我拿出什么章程来？我自己不也牵扯在里面么？我是使了几拨人去打听，可都没问出什么来。要不，你去问问？你好歹是亲王世子，宗室子弟，人情面比我更熟更宽更广，你一出马保证是马到成功。”他顿了顿，带了些试探道，“说到怎会牵扯上内卫，我也不明白，我这里思来想去，是没有做过任何与内卫有冲突，有瓜葛的事情。就是不知道你们那边……”
魏王世子的脸色果然微微变了变，道：“这是什么时候？我们可没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情。要我说，定然是来赌的人中出了岔子，谁想借机报复。要我去打听办这事儿不是不可以，但我手头最近有点紧。你先垫点出来给我周转周转？”
果然魏王府也不干净！刘畅沉吟片刻，道：“你要多少？”
魏王世子盘算半晌，道：“那边的胃口大得很，怎么也得要五万缗，你先垫给我用着。等到分红时我再折算给你，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刘畅沉默不语。他根本不信魏王世子的话，就连此番合作，也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要叫他平白给魏王世子这么钱，他自然不肯。
魏王世子见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心里也有些没底，仍道：“不是我故意为难你，你算算账，那许多的账簿条子落到他们手里，那是多少麻烦？若是能拿得回来，一一去讨要回来，远远不止这个数。我真是手里不方便，不然我拿也是一样。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难道你还怕我赖账么？说过会折算给你就一定会折给你。”
刘畅淡淡地道：“我也赔了许多进去，比你的还要多，这几日还有许多人来问那印子钱的事儿，我还得把它们一一摆平，绝对拿不出这么多来。你若是实在要急着用，我勉强可以从其他地方挪出点给你，不过只有五千缗，你要不要？”
魏王世子立时坐直了身子，气极反笑：“我要五万缗，你给我五千缗……五千缗够做什么？还不够请他们吃喝玩乐上几顿的，办得成什么事儿？子舒你也太精明得过分了些。”
“要说我精明得过分了，我前些日子分给你的红利可也不少，尽管你从来不曾管过半点，我可没少你一文。”刘畅坐着一动不动：“现下我就只有这点，还是把其他铺子里进货的本钱都挪出来了。你把我杀了也没法子，不信你去翻账簿。不然，你去和清华商量商量如何？她手头的钱不少。光是聘财我就给了她不少呢。”
魏王世子果然有些动心。却犹豫道：“可那是她的嫁妆。”
刘畅哈哈一笑：“嫁妆又怎么了？她就是一文钱没有的嫁过来，我也没什么意见。这可是大事儿，再说只是周转一下而已，她定然是肯的。将来分红利时，我再折给她，不也是一样的？”
魏王世子想了想，便说了几句好话，起身告辞，径自往清华郡主府上去了。
送走魏王世子，刘畅疲累地坐在窗下的软榻上，对着残阳慢慢转动水精杯里的葡萄酒，葡萄酒在水晶杯里折射出美妙的光芒，他却觉得晃眼睛，看得人累，他索性一饮而尽。一杯又一杯，直到酒力上头，觉得有些昏沉了，他方将杯子往玉儿手里一塞，往后一仰，倒头便睡。
随着婚期的临近，他夜里非常难以入睡，睡眠太浅，被惊醒后就轻易入不得眠，白日里却又总是觉得疲倦困怠，脾气越发的暴躁。加上最近不明不白亏的这一大笔，不但将他设的局给一举击破了，还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烦恼。他也曾怀疑过是不是何家发现了端倪，通过蒋长扬出的手，可一问才知道蒋长扬这些日子一直不在京中，牡丹与蒋长扬也没什么联系，可见蒋长扬与此事并无多大关联。
而被弄进去的包括何六郎在内的几个人，到现在为止，谁都没出来，而且谁家都有可能，短时间内也无法弄清楚到底是谁搞的鬼，更是让他成日里兜着一肚子的火气，看谁都不顺眼，不过三两天里，府里的姬妾就被他责罚了大半，一个个见了他都犹如老鼠见到了猫，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见他似有困意上头，玉儿甚至不敢给他脱靴子，更不要说给他脱衣服，只敢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锦被，然后在一旁动也不敢动地坐着静静守候。过得约有小半个时辰，忽听得外头轻轻一声响，女儿姣娘小小的脸蛋从帘子下头伸进来，带着些不符合年龄的稳重与小心，胆怯地看了刘畅一样，转而渴望地看着自己，眼里含了泪，伸出两只小手来，却不敢开口喊人。
刘畅从来不喜欢孩子，琪儿与姣娘从小到大就没被他抱过几回。见着了也是淡淡地哼一声，更不要说抱着玩乐逗笑，弄得这两个孩子见着他都是躲躲闪闪，埋着头话也不敢多说。玉儿看着姣娘的可怜样儿，心里一揪，瞅了刘畅一眼，小心起身去抱姣娘。
玉儿的手刚摸到姣娘，姣娘一时忍不住，低低抽泣了一声：“想姨娘了。”
玉儿一时心酸不已，忙给女儿擦泪，忽听得身后的刘畅猛地翻了个身。母女俩同时被吓了一跳，一动不敢动地回头看过去。但见刘畅紧紧皱着眉头，大大睁着眼，生气地看着母女俩，沉声道：“做什么！哭哭啼啼的。”
玉儿忙道：“姣娘大约是不舒服。”话音未落，姣娘却已经被吓得哭了。玉儿赶紧将她搂入怀中，轻抚头顶，无声安慰。
刘畅烦不胜烦，正想发脾气，对上母女俩如出一辙的惊慌失措，含满眼泪的眼睛。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喟然叹了口气，摆手道：“出去！”
忽听有人道：“公子，郡主来了。”
话音还未落，清华郡主就已经立在了门口，高高抬起下巴道：“刘子舒，你是什么意思？”
玉儿赶紧领着姣娘对清华郡主行礼问候，清华郡主扫了她母女一眼，只觉得说不出的扎眼睛，脸上却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摸了摸姣娘的头顶：“姣娘乖。”
刘畅按捺下不耐，淡淡地道：“又怎么了？你们兄妹还要不要人安生？挨个儿来找我算账是不是？”
清华郡主从姣娘头上收回手，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坐下，先叫玉儿：“给我端杯热茶汤来，要蒙顶石花，别的我不喝。”吩咐完毕，方才回头望着刘畅道：“你为何让我哥去问我借钱？”
刘畅讶异地一挑眉：“他问我借钱，可我没钱啊，他可是你哥哥，我怎么都得替他想这个办法不是？”
清华郡主噎了噎，生气地道：“他自己要借钱，从哪里不是借？干嘛提醒他去问我借？我会生钱么？那么多的钱，借给他我用什么？叫我倾家荡产啊？”说什么将来从刘畅这里分，难道就不是他们自己的钱了？她还只是稍微推脱了两句，就被说得还不如刘畅一个外人对王府尽心。
刘畅不动声色地道：“我又不知晓你家两兄妹的事儿，你要不肯，不答应就是了。我也觉得奇怪呢，如果是前些日子那件事儿，根本也用不了这么多，也用不着这么急。可他急得很，不听我劝，骂了我好一歇，不依不饶的，我也是没法子才想起推给你。怎么，你给他了？”
“给他？笑话。他从前为着我与闵王府稍微近了一点儿，我还在病中就找上门去那样骂我！对我不理不睬的，这会儿见闵王又风光了，便又巴巴儿地吹捧。分什么红？来来去去不都是我们的钱？我才不给他！钱在我手里，要讨好谁我自己不会去？再说了，还不知我父王是个什么主意呢。省得过后又骂我。”清华郡主哼了一声：“你出的好主意。害得他又恨上了我。”
“不给就不给。你也别担心，亲兄妹哪里会有隔夜的仇？过后自然就好了。”刘畅闭着眼不再言语。他早就猜到清华郡主记仇得很，无论如何都不会给世子这么多钱，果然不出他所料。只是他没想到，魏王世子竟然又被闵王拉了过去。也不知魏王是个什么主意，不过不要紧，不管魏王府最后是个什么下场，清华也休想站在他头上一辈子。
清华又默坐了半晌，道：“天要黑了，我去正房看看你娘，你一起去么？”
刘畅并没有任何声息。
清华郡主恨恨地起身，往正房去了。
到得正房，戚夫人萎靡不正地靠在美人榻上，含笑看着琪儿活泼地玩耍，时不时地嘱咐一句小心。碧梧含笑蹲在一旁，一边替戚夫人捶腿，一边爱怜地看着琪儿，看上去正是其乐融融。
清华郡主进了门，笑眯眯地望着戚夫人道了好，戚夫人淡淡地点点头，并不招呼她坐。她也不需要戚夫人招呼，径自寻个最好的位子坐了，又指挥碧梧替她弄茶汤。碧梧不情不愿地停下手，起身出去净手煎茶。
戚夫人见她旁若无人的样子就来气，扫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天气冷，你们也快要成亲了，你腿脚不利索，来回的跑太累，就少跑两趟吧。”
清华郡主的笑容一下子就凝固在了脸上。猛然间觉得全身都疼起来，特别是旧伤处疼得厉害无比，钻心的疼，彻骨地疼。她阴沉地看着戚夫人，戚夫人视若无睹，亲自喂了琪儿一瓣核桃，搂着琪儿响亮地亲了一大口：“我的乖孙子诶！怎么这样招人疼啊？”
琪儿撅着嘴亲了一下戚夫人的脸，笑道：“好祖母。”
戚夫人搂着琪儿笑：“哎呦，真是聪明又可爱。”
清华郡主的表情渐渐恢复过来，淡淡一笑，不在意地道：“长得真好真聪明，只可惜是个庶出的。真是可惜了。”
戚夫人的脸也阴沉下来，有些怏怏的道：“怕什么？我把他养在我身边，一样的出息。”
要亲自教养啊？果然招人疼呢。清华郡主暗自冷笑了一声，朝琪儿招手：“好孩子，过来我瞧瞧。”
琪儿看了她一眼，便往戚夫人身边紧靠过去，紧紧贴着戚夫人不动，只偷偷打量着她。
清华郡主忙给阿洁使个眼色，阿洁便从身上摸出个玉蟾来，递给她，她便起身走到琪儿面前笑道：“来，我给你这个玩儿。”
琪儿看了看那玉蟾，接过去扔在地上，踩了两脚，随即跑回戚夫人身边去紧紧靠着不动。戚夫人赶紧看了清华郡主一眼，却见清华郡主歪了歪唇角：“可真是个倔强的孩子。天色不早，我走了。”随即起身走了。
见她走远，碧梧害怕地捏着琪儿的手低声骂道：“琪儿你太不懂事了。”
戚夫人哼了一声：“你怕什么？有我呢。”
清华郡主出了刘府大门，回头恨恨地看着刘府门前挂着的大红灯笼，死老太婆，小破孩儿，都去死！她进门前，再也不要看到这小破孩儿在她面前晃。

第一百六十九章 威
且不说清华郡主为了她清除异己的目标怎样规划，怎样布置，如何下手，刘畅又在如何算计她和身边可以算计之人。
却说牡丹眼看着最晚一个品种的花芽完全分化完成，方才放放心心地从芳园回了城。才走到岑夫人的房前，就听见里面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声。因见封大娘立在廊下，便朝封大娘以目相询，封大娘伸出六根手指。牡丹会意，晓得是杨姨娘和孙氏又在里面守着岑夫人哭，于是悄悄进了屋。
但见今日不同往日，二郎、五郎、几个嫂嫂、吴姨娘都在，岑夫人手边上还放着一张纸，所有人的脸色都很不好看。
杨姨娘泪眼婆娑地跪在岑夫人的膝前，哭道：“婢妾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外头做些什么，只当他是老老实实地按着老爷的嘱咐做事儿的。哪成想他会在外头做下这种事情？他再不争气，也是老爷的骨肉，夫人看在婢妾这些年辛勤伺候您的份上，可怜可怜婢妾罢。”
孙氏则是跪在一旁垂着头流泪，伤心不已。
牡丹微微觉得有些奇怪。从六郎出事儿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月了，前头那几日，从六郎不见了开始，杨姨娘和孙氏还是千方百计地隐瞒，只背地里偷偷请了孙氏的娘家人去找。待到后来岑夫人发了脾气，接着又有“好心人”将六郎赌钱，被内卫带走的消息送了来，家里边算是炸开了锅。
岑夫人发脾气归发脾气，仍然派了二郎和五郎去打听，寻探。最后是“得知”了六郎的下落，又使了点钱，可内卫的门槛高，他们始终“无法”见到人，也“无法”将人弄出来。杨姨娘和孙氏闹腾了一段时间，知道六郎在里面虽然吃了些苦头，但实际上安全无虞，便稍稍放了心，加上家里甄氏等人时不时会说几句风凉话，动辄就拿六郎的事情来说给孩子们听，让孩子们别跟着学坏了，她二人都觉得没有面子，不光彩，也就不再嚷嚷。这才安静了多久，便又闹上了。
牡丹挨着五郎坐下来，低声道：“又怎么啦？”
五郎指了指岑夫人手边的那张纸，低声道：“有人寻上门来，道是你六哥借的钱。”
牡丹讶异地道：“有多少？是赌债么？真的假的？”当日六郎将手里的钱全输光了，又欠了旁人的部分赌债，然而小胡髭等人却是及时出现，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借据欠条什么的。这借据又是从何而来的？
五郎叹道：“不多，也就是一千万钱，条子是真的，利息不高却也不低。我们估摸着，大约是他前面和人借了做赌资，后面却因赢了的钱可以放印子钱，利息远比他和人家借的这个高，他见有利可图，索性留着赚钱。”
忽听岑夫人将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放，提高声音道：“就是因为他是老爷的骨肉，所以我才肯管他！他若不是，我早就将他赶出去了！你和六郎媳妇儿果真一点都不知晓他到底在外头做了什么么？我问你，你那些值钱的新衣首饰果真都是老爷给的？还有六郎媳妇儿，你最近捐给寺庙里的钱财多得很，又是从哪里来的？也别想着和我说假话，是真是假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到时候我再禀明了老爷，让他自己来处理，想来老爷定然比我更公平。”
何志忠临出门前关于对赌博的痛恨和警告还犹在耳，杨姨娘和孙氏一怔，齐齐住了声。
岑夫人停了停，环顾众人，道：“当时才出事儿的时候，你二人隐瞒不报，私底下对着我做了多少小动作，我也不曾追究。还想着反正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苦头也吃了，出来后好歹也会收敛收敛，你们也当知晓，什么事儿纵容得，什么事儿纵容不得，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为了他花钱找关系托人情也就不提了。哪成想现下还有人拿了条子上门要债，我倒是想替他把事情全管了，可惜我管不了！老爷的儿子不只是他一人，这个家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家，更何况原来老爷就说过，家产将来每个人都有份，我替他还了这钱，其他人就少了！怎能服众？还是赌债，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大家有样学样，怎么办？”
她拧起眉毛指着杨姨娘和孙氏：“你们若是晓事，你们自己种下的恶果就该自己偿！他赢钱时，得享受的人是你们，如今要还钱了，就该你们来承担！这一千万钱，还有利息，你们自己想法子去还！”
杨姨娘和孙氏对视了一眼，杨姨娘呜呜咽咽地道：“夫人这是要我们的命哩，我们两个妇道人家，从哪里去筹这么一大笔钱？莫非要我们典衣服卖首饰么？就算是我们出去典衣服卖首饰，丢的也是何家的脸面……”
岑夫人巍然不动，冷静地指着众人道：“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何家的脸面不是靠赌棍和不务正业的人撑起来的，所以也不是赌棍和不务正业人就能丢得掉的。今日话我就说到这里，你们若是不肯还，也行，我来替你们典当处理，不够的，再从公中借，慢慢地扣了还掉！你们自己动手还是我替你们动手？”
杨姨娘“啊”了一声，泪眼模糊地看向岑夫人，但见岑夫人表情坚毅，明显是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不由眼巴巴地看向吴姨娘。吴姨娘同情地看着她，表示爱莫能助，至于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什么表情都有，但就是没有人愿意替她们说情。
她嘴巴一瘪，哀哀地哭起来：“老爷啊，老爷啊，你在哪里啊？快回来吧！你再不回来我们都要被人生生逼死了！”
吴姨娘见状，赶紧去捂她的嘴：“别乱说！夫人哪里对不起你？你可不能说这种没良心的话。”
“我竟没看出来，你还有这种脾气。”岑夫人冷笑：“放开她，让她叫，我倒是要看看她能叫出个什么名堂来！你觉得是我不肯帮你是不是？好，我叫你心服口服。在座的，谁家都有在场的，我问你们，你们可愿替六郎偿还赌债？愿意的，我不拦着你们。”
又有谁会愿意替他填赌债这种无底洞呢？薛氏等人全都低着头不说话。
杨姨娘见状，往前一扑，抱住吴姨娘的腿：“吴姐姐，你好歹替我说句话，我一辈子都记你的情。真是没这么多钱。”
吴姨娘为难地看着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甄氏赶紧低咳了一声，搧着帕子阴阳怪气地道：“哎呦，爹和大哥他们几个在外面餐风饮露的，吃尽了苦头，二哥和五郎日日早出晚归，累得回家来话都不想说，娘和大嫂、二嫂勤劳操持家务，这日子才会过得这样舒坦。你们倒好，一个个游手好闲，吃香的喝辣的，大手大脚的花钱，还听不得家里人的忠言相告。吃穿用尽，总给家里人添麻烦，竟然还想我们替你们还赌债？我说你们干嘛不来抢啊！反正我是没有半文的，谁要替你们还谁还，别扯上我们。”边说边起身往外头去了，还嘟嘟囔囔地丢下一句：“我有那钱还不如给叫花子呢，还得点善行，这是肉包子打狗也……”
荣娘和英娘几个女孩子听她说得好笑，都捂着嘴偷偷笑起来。杨姨娘见没有法子了，又看向牡丹，才喊了一声丹娘，正要开口，牡丹直截了当地道：“姨娘不必说了，若是生病或是正当的，砸锅卖铁都好说，这个就不要想了，我没有。也不会替你说这个话。”
杨姨娘无奈，哀哀地哭着准备退场，孙氏沉默片刻，不服气地道：“我又管不住他，总不能叫我拿我的嫁妆替他还债吧？娘您平日里管家，两位哥哥是长兄，难道对六郎就不该管教了？怎地他出了事儿还尽是我们来承担？难道你们不该管？丹娘有事儿的时候阖家老小都上阵，这会儿六郎有事儿就一个个都袖手旁观，无非就是嫌我们是庶出的罢了，实在叫人齿寒！”
杨姨娘听见她说出自己想说却不敢说的话，又痛快又害怕，假意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打量岑夫人等人的脸色。
还从未有人如此当面顶撞过，说出这样无理的话。岑夫人一时气得发晕，睁大了眼睛指着孙氏道：“你的嫁妆是你自己的，你愿不愿意拿出来替他还债是你的自由，没人逼你！你管不住你的男人，倒是我们大伙儿的错了？庶出的？他是庶出的我们就该忍气吞声的由着他胡来，由着他拖累这一大家子人，那才叫公平？你们始终没个孩儿，他要纳妾，是谁拦住他的？是谁特意将他留在家中陪你的？他和你的吃穿用度，什么地方不如人？平日里是谁给你气受了还是苛刻你了？
你敢说我们没有管过他？发现不对，我们问时，是谁替他打的掩护？是谁替他鸣不平？我告诉你，若是我自己生的不管是谁如此，我一样的对待，还一定将他打个半死才算了事！我再问你，你是不是他的妻子？你有没有得到他交回给你保管的财物？你有没有得到他赌钱得来的赃物？有没有？！你只要敢说一句没有，你立时与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杨姨娘生了他，是无论如何也脱不离这个关系，夫妻好说得很！我不强迫你，也不委屈你！你们爱干嘛就去干嘛！”
杨姨娘见岑夫人发了大脾气，又有些害怕，赶紧拉了孙氏赔笑道：“她也是急的。口不择言了，说到哪里都不知道。还不赶紧给夫人赔礼道歉？”
孙氏垂下眼皮，也不说话，就静静地行了个礼。
岑夫人将脸撇到一旁，淡淡地道：“债主三日后上门，别想着就全部推给公中，给你们两天的时间，明日傍晚我要见不到筹来的大多数钱，就亲自令人去替你们筹。到时候我可不知道什么是谁的嫁妆。”然后命封大娘跟了她二人一道去，就不再过问。
众人散尽，牡丹见岑夫人心情不好，便陪了她坐着一起说话：“眼看着马上就是年底了，火候也差不多了，等这里的钱还完就让他回来吧。”
岑夫人沉吟片刻，道：“也行。”言毕揉着额头道：“等你爹回来，我实在就想让他们搬出去住了，该分的就分了罢，我和他们烦不住。”
牡丹笑道：“娘要是嫌闷，等这事儿一了，便跟我去芳园住几日散散心如何？把家里丢给嫂嫂们去管，您轻松几日。”
岑夫人叹了口气：“也好。”她沉默片刻，“我昨夜里做了个噩梦，心情很不好，过两日你陪我去法寿寺敬香。”
牡丹应了，开解她道：“也别放在心上。您做的这个梦，说不定就是应在六哥被人上门讨债这件事儿上了呢。”
岑夫人叹了口气：“但愿是吧。”
牡丹靠在她的肩头上，轻声道：“娘，今日六嫂的话特别难听，是不是我出的这个主意不妥？做得过分了些？”
岑夫人摇头：“不，你是为了这个家好，也是为了他好。这人一旦有了赌瘾，是很难得戒掉的。吃屎不记臭……要叫他永世难忘才行。你不知道，你爹和我年轻时曾经见过多少赌徒，割过耳朵砍过手指，都说不赌了，可一旦见着就什么痛都忘了。钱她们自然筹不齐，可是非得给她们一个教训，不能叫她们心存侥幸，更要借此机会给家里其他人一个教训，不然这家就乱了。”
牡丹靠着她，低声道：“我就想我们一家子人什么都好，平平安安的，顺顺当当的。”
岑夫人笑道：“那你到时候也好好敬敬香吧。顺便，也要求佛祖保佑，让蒋大郎平平安安地回来，把你们的事儿顺顺当当地办了。”
牡丹一时脸微微热了，一头埋在她怀里，小声笑道：“我才不管他。一去这多天，连信儿也没一个。”
岑夫人爱怜地揉着她的头发，调笑道：“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哪能天天都给你带信？不然叫他赶紧让人来提亲，好生守着你一处都别去好了。”
杨氏和孙氏一旦发现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手脚倒也快，很快就将值钱的衣物和首饰，以及房里头的值钱摆设拿出去换了钱。孙氏果然不肯拿出自己的嫁妆来，只肯将从六郎和何家得到的东西拿出来，杨姨娘虽然不满，却因岑夫人有话在前，便默默地忍了气，打算等到六郎回来后又再说。
二人弄了许久，也还差了将近四百万钱，岑夫人也没多说，直接就当众让她二人写了借条，从公中取了拿去一并替六郎还了债，通知薛氏，从此后将杨姨娘、六郎夫妇的吃穿用度全都减了，直到还清公中的钱为止。
杨姨娘脱下了华服，穿着家常的袄裙，戴着寻常的钗环，一与家里其他人比就生气，干脆连饭都不出来吃。孙氏的嫁妆还在，却因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不好意思盛装，便找了个借口，道是娘家老母病了，让娘家哥哥来接，要回去小住一段时日。岑夫人也不刁难她，给她备齐了礼物，盛情款待她家里的人，孙氏有些惭愧，走的时候便悄悄去给岑夫人磕了个头。
牡丹陪着岑夫人在大雄宝殿敬了香火，岑夫人又抽了签，却是支下签，当下脸色就变了。牡丹赶紧笑道：“算不得什么呀。还是听听师傅们怎么解。而且一定有解的。”
正说着，慧生和尚过来了，接过岑夫人手里的签一瞧，笑道：“这签不差。而且是好签。有惊无险，绝处逢生，游人一定会平安归来，没得事，女檀越不必担忧。”这一说就全部说到了岑夫人的心上，岑夫人嘴里虽然不说，脸色明显好转起来。
牡丹忙道：“娘，您不是说有几处经文看不明白么？今日慧生师父正好有空，您不妨请他替您解说一二呀。”
岑夫人果然有些心动，慧生和尚忙叫小沙弥引了她往后殿去，牡丹抢前两步赶上慧生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恳求道：“家母最近心烦气躁，多有忧思，夜不能寐，还请师父借佛理开导于她。小女子不胜感激。”
慧生和尚还了她的礼，笑道：“女檀越放心，这是分内之事。”忽听不远处有人低咳一声，恕儿侧目一瞧，却是如满小和尚提着个食盒站在那里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见她瞧过来，嘴巴一咧，露出两颗大白兔门牙来。
恕儿看得好笑，忙和牡丹说了一声，跑过去找如满说话。牡丹自陪了岑夫人去听慧生说佛论经。
慧生和尚一旦说起佛理，便是眉飞色舞，引古博今，说得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岑夫人听得入迷，牡丹勉强按捺着性子听了好一歇，到底有些耐不住。便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忽见恕儿立在门口悄悄朝她招手，便知是与如满小和尚有关。左右她许久不曾见过福缘和尚，此番也带有礼来，便与封大娘、林妈妈说了一声，领着宽儿提了东西往外头去。
如满小和尚早跑得不见了影踪，恕儿见牡丹二人一过来，就扯着二人往僻静处走，神色严肃地道：“娘子，奴婢和您说件事儿，您听了可别生气啊。”
牡丹笑道：“什么事儿？这么认真。”
恕儿低声道：“适才如满小和尚与奴婢说，这些日子，总有两位萧公子来寻他家师父说话手谈，一坐就是老半天，每次都问蒋公子来不来。那年长的那位公子下棋可好，年轻那位却是像个女人似的娘娘腔。他问我们晓不晓得蒋公子怎会有这样的古怪朋友？奴婢便悄悄与他跑去看了一回，您猜是谁？”
萧雪溪！不期然的，牡丹的脑子里就冒出这么个人来，她缓缓摇了摇头，“没听蒋公子说过，我猜不着。”
恕儿有些气急败坏：“就是上次行猎时遇到的那个萧雪溪！穿着男装还挺俏的。福缘师父根本不认得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厚的脸皮就天天蹭上了。”
宽儿笑着呵了她的咯吱窝一把：“哎呀，人家正主儿都没急，你倒急上了。佛门四开，谁不能进？”
恕儿推了她一把，道：“娘子，您要不要过去瞅瞅？”
牡丹道：“我本来就要去探访福缘师父的。”说完当先往前头去了。恕儿和宽儿赶紧提着东西跟上。
主仆三人七拐八弯到得福缘和尚住的草堂，还未靠近，便听得琴声悠悠。如满小和尚坐在草堂门前，怀里抱了个金黄的大橘子，正将一张嘴塞得满当当的。看见她们过来，笑嘻嘻地跳将起来，翻个白眼才将口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急吼吼地对着屋子里大喊了一声：“师父，何娘子来了！”琴声顿时断了。
福缘和尚走出门来，行礼笑道：“女施主许久不见。”
牡丹还了礼，命宽儿将东西递给如满，笑道：“里面是些茶叶、香料、纸笔、墨锭、糕点等物，不成敬意。”
福缘一笑：“女施主客气。里面请。”
牡丹抬步进了屋里，但见正中靠墙一张茵席上盘膝坐着身着雪白圆领窄袖衫，作男装打扮的萧雪溪，她的膝上放着的琴还未曾收起；靠窗的棋盘前坐着一个年约二十四五，眉眼酷似萧雪溪，却又深刻粗犷了一些的棕袍年轻男子，手里还捏着一粒棋子。
见牡丹进来，那年轻男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漠然地垂下了眼眸。萧雪溪则望着牡丹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何娘子，您好呀。”
牡丹微微一笑，行了个礼：“萧娘子，您好。打扰您的雅兴了。”
萧雪溪将琴抱开，往茵席一边挪了挪，请牡丹坐下：“您请这里坐。”
如满却已经另外抱了床茵席过来，就在萧雪溪身边放了，笑嘻嘻地请牡丹坐：“何娘子，您坐这里。”然后笑起来低声道：“您送来的糕真是太好吃了。”说着情不自禁地咂巴咂巴嘴，又偏心地将萧雪溪面前的炭盆往牡丹面前挪。
牡丹笑起来：“贪嘴的小和尚。”
萧雪溪在一旁笑吟吟地道：“何娘子和福缘师父、如满师父很熟啊？”

第一百七十章 比
牡丹微微一笑：“说不上很熟，但一定不陌生。毕竟我那园子还是仰仗了福缘师父才能有今天的样子。”
窗边那个年轻男子闻言，抬眸看着牡丹道：“原来你就是芳园的主人？”
牡丹一笑：“是我。听公子这话，莫非芳园很有名么？”
“嗯。”那年轻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牡丹一回，却又什么都没说，转过头继续研究棋盘去了。
萧雪溪带了几分骄傲地给牡丹介绍：“这是我大哥萧越西，他不见着棋的时候还好说，一旦见着了棋，心里眼里便只有棋，说话做事可就有些糊涂了，天马行空的，说到哪里做到哪里都不知道。”
牡丹随口道：“天才么，总有些怪癖的。”
萧雪溪闻言，饶有兴致地道：“你认得我大哥？”或者说，她想问的是牡丹知不知道她大哥这个名人，只是她所受的教育让她没好意思这么直截了当地问。
牡丹摇头，老老实实地道：“不认识，第一次见到，第一次听说。”
萧雪溪有些不爽：“你说他是天才……”
牡丹笑道：“难道不是么？他下棋定然很厉害。”
“何以见得？”萧雪溪不服气，坚决相信牡丹要么就是认得萧越西的名头，要么就是才听如满小和尚说过什么，却跑到这里来装神弄鬼。
牡丹指着四处张罗的福缘和尚，笑道：“只看福缘师父就知道了。福缘师父是个棋痴，一下棋就什么都不知道；可是今日他竟然能在琴声中听到如满的喊声，还亲自起身出来迎我，那就是说明他的心思早就不在下棋上了。这样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对手太弱，赢得太轻松，实在没意思；另一种是对手太厉害，几乎没有赢的可能，也没意思。若是前者，福缘师父一定会三下五除二将令兄击杀干净，结束棋局，若是后者，他便会故意拖延时间，找些事儿来做，迟迟不肯接上。”
福缘和尚闻言，回头笑道：“你说对了，和尚也怕输。输怕了。一连下了十多天，可是天天输，次次输，神仙也会觉得没意思，更何况我这个吃五谷杂粮的和尚。”
“你还观察得挺细致入微的。”萧雪溪一声笑起来，扫了萧越西一眼，背对着他骄傲地对牡丹小声地道：“何娘子，你是猜对了！我大哥可是有名的棋圣，自小时候起就颇有贤名……你喜不喜欢下棋？若是喜欢，正好请我大哥指点指点你，回去以后呀，也不敢说多的，你在你闺阁密友中是一定能占上风的。”
牡丹对萧雪溪的洋洋自得颇有些不顺眼，便摇头道：“说来惭愧，真是浪费好机会了，我不会下棋。”
萧雪溪惊讶地道：“你不会？”随即又是一副惊觉自己失礼的样子，转而温婉地笑道：“下棋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不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牡丹随意“唔”了一声，她非常不喜欢萧雪溪这种故意做作出来的谦虚、大方和体贴。看着是温婉体贴，实际上全是赤裸裸的炫耀。
恕儿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牡丹一眼。牡丹是会下的，小时候病弱，没什么游戏，除了爱花之外，还爱经常跟着何志忠一起下棋，何志忠下棋的水平不差，她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去了刘家之后，没人陪她下，她开始时也还会独自坐着打棋谱，后来病过那一场之后却是不再碰了。不想再下棋与不会可是两回事儿，她怎能在萧雪溪面前弱了一样才艺呢？
恕儿此刻已经完全将萧雪溪看作是了牡丹的情敌。既然是情敌，那就必须从气势上，言谈举止上，从外在到内在，一样一样地彻底压倒才行！想到此，恕儿便故意道：“娘子，您又不好意思了？您虽然下得不好，可是萧公子是什么人，就算是您输了也不会笑您的……”
萧雪溪听了这话，微微一笑，只当是女子间为了保住面子故意说的场面话而已，并不当真，倒是萧越西抬眼认真地看了牡丹一眼。却见牡丹淡淡地笑着，只是摇头。
这边萧雪溪又将琴抱了放在膝上，轻轻拨了两下，讨教似地对着牡丹道：“我日常弹琴，总遇到一个指法问题不能解，今日正好与你商讨一下……”
牡丹又笑了：“实在不好意思，我不会弹琴。”原装何牡丹这些功课一样都没落下，只是都不精通拔尖，而且她还不喜欢弹琴，就更别说了。她这个山寨的也不喜欢，一心就想着自由、种花、发财、挑男人、过好日子，因而更是全都丢到了一旁去。先前说下棋的事情是带了赌气，这会儿说到弹琴，倒是真的忘光了，也不会了。
这下子不要说恕儿，就是宽儿都生气地垮下了脸，不明白牡丹到底想做什么。萧越西也带了几分讶异地看向牡丹，这可真是怪了。听说她家庭富足，又是独女，这般好容貌，寻常人家定然是要娇养严格教导的，这些功课一样都不会落下。寻常女子被人问到不会或是稍差的才艺，都会觉得羞窘，她倒好，不会，还承认得挺顺溜，挺理所当然的，半点羞愧都没有，仿佛会的人还不如她一般……真古怪啊。
福缘和尚笑嘻嘻地看了淡定自若，半点羞愧的意思都没有的牡丹一眼，走到萧越西面前坐下，道：“我们还是继续吧。贫僧虽然总是输，但权当是在苦修了。”
萧越西颔首，拈起一枚棋子，想收敛心神专心下棋，却忍不住侧耳去听一旁萧雪溪与牡丹的对话。
萧雪溪又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即又害羞抱歉地道：“实在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给你难堪。何娘子想必一定有自己最拿手的绝活，请你教教我罢？”
牡丹一笑：“萧娘子太过客气认真了，不过偶尔遇上，趁机闲谈，问两句话实在算不上故意难堪。你问我的拿手绝活呀，我啥都不会，就只会种花。你已然精通才艺了，用不着和我学这个。”
萧雪溪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她想要的结果，就是牡丹什么都不会，或者说就是会也不如她，会的也是大家闺秀们并不需要掌握的技巧，从才艺出身这一方面来说，她算是压倒性的胜利。她本该觉得牡丹没有什么威胁性的，可是萧雪溪的心里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因为牡丹的样子太过淡漠，太不在意了。她的脸色反而慎重起来，端起一个标准的社交性的假笑道：“何娘子你实在是我见过的最谦虚的人。”
牡丹笑看着她：“萧娘子你也实在是我见过的最体贴的人。”
体贴？萧雪溪心里最明白，她刚才的所有举动全都和体贴沾不上任何光，真正体贴的是如满小和尚，最不体贴的就是她了。何牡丹可半点都不傻呢。萧雪溪脸上堆起笑来：“哪里，哪里，谬赞。”
牡丹一笑，“萧娘子你当之无愧。”然后起身告辞：“家母还在前头，请恕我这就要回去了。”
萧雪溪虚虚一礼：“请。”
因着萧越西也不专心的缘故，福缘和尚更是不专心，见状忙与萧越西告了罪，起身道：“贫僧送何施主出去。”
眼瞅着牡丹与福缘和尚一起出了门，萧雪溪的脸沉下来：“福缘和尚对她倒挺客气的。我们来了这么多天，可没见他送过谁。”看来她打听来的消息果然不假，何牡丹的确与蒋长扬等人关系匪浅。
萧越西索性将棋盘打乱，随意摆了个棋谱：“你不服气？我们本就是厚着脸皮赖在这里的，他早就烦了，没把我们赶出去就算客气了，你还想他对你再客气一点？你只看小和尚的举止，就该知道他们关系远比我们亲近。再说了，你不是早就打听到他们来往过密，那么，客气一点又有什么稀奇？”
萧雪溪道：“不说这和尚。大哥，你觉得她怎样？她真的什么都不懂么？我怎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萧越西沉默片刻，道：“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萧雪溪急了，跑到他面前坐下道：“你才说得怪了，你是我大哥，我让你跟我来这里守这许多天，为的是什么，你难道不明白？竟然问我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萧越西抬头看着她，认真地道：“我不知她到底会不会。但我看她的样子和丫鬟的表情，还有她的家庭出身，想来她应该是会的。就算是不能和你比，也不会是什么都不懂。但她很懂得藏拙，也不愿意轻易与你争比。还有，她远远比你更美丽。”
听自家大哥说牡丹比自己远远更美丽，萧雪溪明知道是真的，可还是有些不舒服，气恼地道：“她是彻底不把我放在眼里，所以才这样应付我，是不是？她也太目中无人了些！”随即又沾沾自喜：“也罢，红颜易老，韶华易逝，什么都不懂的纸美人算得什么？蒋大郎可不是那浅薄的人。她不敢和我比……算她识相，否则一定要输得很难看。”她的才名不是浪得虚名，这些才艺，她可是从小就练起的，冬来夏往，寒暑交替，从来不敢落下一点，为的就是将来可以找个很好的夫君，得到他的尊重和怜爱，以及众人的敬仰。
萧越西不客气地道：“假如说，她与蒋大郎果然有情！蒋大郎喜欢她……”眼瞅着萧雪溪的脸色变了，他仍然眼睛便也不眨地继续往下说：“那么，你再比她精通这许多才艺又如何？而且她会种花，还种得很好。”他顿了一顿，“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你也知道，蒋大郎的母亲最爱牡丹，再说了，我听吕方说过她，她那样的脾气，估计王夫人会更喜欢她的。只人心这一条，你便已经输给她了。她着实不再需要其他的了，其他的对她来说，有也只是锦上添花。她自然不屑于与你比这些没用的花架子，这是小姑娘玩的把戏。”
萧雪溪往前探身，生气地看着他喊道：“大哥！你怎么能这样！精通才艺是每个大家闺秀所必备的才能，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
萧越西打断她的话，认真地看着她：“我是男人，我比你清楚。只要喜欢，她什么都不会也是憨得可爱；只要不喜欢，她就算是什么都会，也还是不喜欢。感情与是不是才女无关。”
萧雪溪的脸一下子白了，哀愁而沮丧地看着萧越西：“哥哥……那我是一直在做无用功了？可是我还什么都没做，有些事情也是道听途说，也没见着他，怎么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不甘心。”
萧越西一笑，怜惜地替她整了整幞头：“我只是分析给你听，并没有叫你就此收手。一切都还在假设上，并没有证实。除去这些以外，你其他方面的确比她更合适蒋大郎，你既然喜欢他，觉得只有他才能配得上你，那你就试试看，不战而逃最可耻。”
萧雪溪突然又有了力量，她坚定而自信地道：“大哥你说得对！不战而逃最可耻！我还什么都没做，怎么能就此认输呢？我一定要赢！一定会赢！”就算是蒋长扬果然对何牡丹有情，她也能让他改变观点！他总会明白，谁更适合他。是她，而不是那个和离过的，只会种花的商人之女。
福缘和尚将牡丹一直送到前面方才住了脚：“何施主您慢行。”
牡丹与他道过别，转身要走，忽听福缘和尚突然说了一句：“听说成风约莫要过了元宵节才会回来。”
牡丹一直不知福缘和尚到底知道她和蒋长扬多少事，此刻听了他这话才算明白，他大约是知晓的，便也不刻意隐藏情绪，有些难过的道：“只要他平安顺利就好。”她还想着元宵节时与他一同观灯游玩呢，看来是泡汤了。
福缘和尚双手合十：“佛祖一定会保佑他的。”
牡丹到了前面，岑夫人已经准备起身回去了，见她来了便立刻起身。牡丹见她心情似已平静许多，因蒋长扬总也不回来而生出的惆怅也淡了许多，高高兴兴地找话与她说。
母女二人一起出了法寿寺，岑夫人见天色还早，便道：“我们绕去东市的香料铺子看看。”那铺子自六郎出事儿后，便由二郎一人将西市那边管将起来，五郎则来管理这个铺子，试图在年关香料大卖之时将生意弄得兴隆些，多多赚一点，将前段日子六郎放走的客人拉回一个算一个。这些日子忙得昏天黑地的，一回到家里连话都不想说，岑夫人心疼得很。
到得东市，从玛雅儿的酒肆前经过时，牡丹特意仔细看了一回，但见虽然门还开着，但门可罗雀，早已不复当日车水马龙，胡姬当垆卖酒的热闹样。再一抬头，更是不见玛雅儿的身影。牡丹微微沉吟，叫过贵子：“你去打听一下，玛雅儿还在么？里面的生意还在做么？”
贵子领命而去，不多时回来道：“里面那道暗门被钉死了，玛雅儿也不在里面了。不单是她，另外好几个貌美的胡姬都不在了。听说是街道尽头处又新开了一家酒肆，叫米记的，远比这边更豪华，客人也更多，她是往那里去了。娘子往前头走，便要从米记的门口过的。”
还未行到街尾处，就见镌刻着“米记”两个字的黑底金字招牌高高挂着，醒目得很。走得近了，只见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玉勒雕鞍的骏马在外头就拴了不少。二楼正中窗口最醒目处，又见一身胭脂红袄裙的玛雅儿含笑坐在那里，笑眯眯地与楼下的客人打招呼，见着了牡丹主仆，微微一笑便过了。
牡丹回头问贵子：“可知道是什么人开的？”
贵子道：“听说是一位米姓胡商开的，此前名不见经传。只知道先前是在西市开酒肆的，不知怎地就突然开了这么大一间，还将好几间酒肆的貌美胡姬都弄了来充门面。”
牡丹歪着头想了想，道：“什么时候你有空了，也来坐坐，看看是不是也别有洞天。里面比外头更热闹，更赚钱。”
贵子笑着应了。
到得香料铺子，五郎与老掌柜的并不在前堂，来往几个客人，都是小伙计出面应付。另有一个面生的客人，穿着件小团花锦袍，捧着茶盅坐在堂里气定神闲地喝茶，倒似是无人招呼一般。
岑夫人忙叫了一个伙计来问那二人哪里去了，听得五郎正与老掌柜的在后头仓库里对账清货，忙得很。岑夫人不由奇道：“怎地这个时候对账清货？却留着客人在一旁无人照管。是何道理？”边说边上前去招呼客人：“敢问客官要点什么？”
那客人笑了笑，道：“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是在等五郎。”
岑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忙道了声抱歉，让牡丹去把五郎叫出来。牡丹寻去仓库里，见五郎与掌柜的一人抱本厚厚的账簿，顺着货架往下对货。牡丹忙喊了一声：“五哥。”
五郎回头一笑：“丹娘你怎么来了？你今日不是陪着娘去法寿寺敬香的么？”
牡丹道：“出来了，娘挂心着你，想过来瞧瞧你呢。前头有人等你，她让你往前头去，这里交给我来做。”
“是简老三吧，他早就来了的。不过我往前头见娘去。”五郎笑着将手里的账簿递给她，指给她瞧：“已经对到这里了，你和老掌柜的继续顺着货架往下对就是，我前头去瞧瞧。”
牡丹捧着账簿与老掌柜的顺着货架往下对，老掌柜的惊诧于她的记忆力与灵敏，叹道：“若丹娘是个男子，家里头就没这么累了，人手就不紧啦。几位小公子只顾着读书，也不来店子里跟着学学，将来可怎么办哦。”
牡丹笑道：“人各有志，他们能读出书去是最好，若是不能，总有人会折回来经商的。我爹年纪还不算太大，哥哥们也正当壮年，还可以教导他们好多年。老掌柜的，怎地挑了今日对账清货？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掌柜的道：“不是，是好事。您看见外头那位客人了么？他家里有个叔叔在宫中当值，说是今年除夕，宫中四处都要大燃燎火，需要大量的香料。宫里库存的不够，会在外头各大香料铺子里采购一些。往年我们家也曾供过的，还供得不少。若是货好，价格绝对不亏，故而我与你五哥一起清点清点，看看能拿出多少来。若是能做成，便可将前些日子的亏空全都补上，大家都可以过个好节。”
牡丹笑道：“那是好事儿呀。那我们铺子里的香料够么？”
此时除夕夜，有两件事必然要做，第一件是逐除疫鬼的驱傩，第二件则是必然在庭院里燃起燎火，在居室内四处点上灯烛，唱歌跳舞，饮酒守岁。寻常百姓会在居室中焚些香，庭院里的燎火却必然只是寻常柴木，可是宫中和达官贵人的府里，燃的燎火却是一定要放入许多香的。她曾听说过有那奢华到了极点的，更是燃的整个燎火全用的都是沉香，再加甲煎，焰起数丈，香闻十里。
老掌柜的叹了口气：“旁的都好说，就是沉香不够。偏偏这沉香又是要得最多的，而前头一段日子里，还恰恰的被六郎把大半全都卖给一位客人了。”
怎么又是六郎？牡丹皱眉不已，转而一想，六郎那时候也不知道后面会有这事儿，有生意不做是傻子，也怪不得他。便道：“那没有其他法子么？要不，四处找些备上？那些规模小的铺子大概是有的，他们是没机会卖给宫中的，我们可以去买了来再转手，少赚一点无所谓，可是可以借这个机会打打名头。”
老掌柜的道：“适才我与你五哥也是如此商量的，只是还要再与简三爷商量一下。不过想来问题不大，从前就与他打过好多次交道的。”
果见五郎与岑夫人快步进来，五郎带了些喜色道：“他倒是答应给我们四十车的份额，还有将近一个月，现下咱们得赶紧分头去寻沉香。西市附近住的胡商，各个小铺子里，周围的州县，说不定还能凑齐。赶紧的，别让旁人抢在我们前头去。”
岑夫人道：“一定要小心了，别弄些不好的来滥竽充数，那可是大祸。”
五郎认真道：“我晓得。”

第一百七十一章 胁
大计初定，五郎、老掌柜便分头行动，势必要将这四十车沉香木凑齐。岑夫人也不闲着，道是要去寻几家亲戚好友，多少凑出一点来也是好的，大家还可一起赚点钱，正是皆大欢喜的事情，牡丹少不得陪着她一起去。
一家子忙碌了好几日，稍微有了点眉目，只是还差着十多车，怎么也凑不齐。货多的人家自有出路，货少的则都被他们挖了个空，眼瞅着是有些麻烦了，五郎不由叹了一句，若是六郎当时没有将自家库存的卖给人就好了。杨姨娘听见，不服气得很，却不敢多话。五郎叹息归叹息，少不得和家里打了招呼，收拾行李往附近州县去了。
二郎要管着家里其他生意，便由牡丹去守着香料铺子。牡丹谦虚和气，倒也与铺子里诸人处得很好，生意平平稳稳的做着走，偶尔雪娘领着几个小姐妹来买点香料，一会儿饭粒儿又来缠缠她，张五郎也会不时带两个人过来坐坐，每日里还忙得很。总觉得一眨眼的功夫，一整天就过去了。
头夜下了一场薄雪，牡丹感了风寒，略略起得迟了些，早上才到店铺里，忽见秋实立在门口东张西望，一时看见了她，便一蹴一蹴地蹴将过来，欢喜地笑道：“何娘子，小人秋实有礼了。”
牡丹皱起眉头来：“你来干什么？”
恕儿上前去推他，骂道：“小兔崽子，好大的胆子，还敢到我家娘子面前来晃，上次怎么没泡死你？”
秋实灵巧地躲开，因见香料铺子里好几个伙计面色不善地抱着手出来，晓得不妙，赶紧道：“不要动手！小的也不过是下人，又能做得什么主？今日也不过是来传句话而已，说完就走。”
恕儿骂道：“满肚子的坏水，听你说一句至少会少活十天。谁耐烦听你说什么？赶紧滚！”边说边示意两个伙计上前将他给叉住，省得拦住了牡丹的路。
秋实见牡丹绕开自己，抬步往里去了，匆忙喊道：“何娘子，您真的不肯听这句话么？这可关系到您家六公子和您的事情，您要不听，过后可别后悔。”
牡丹心里一动，随即看了贵子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秋实见状，急道：“何娘子！您可真狠心那！明明有机会可以救得您家六公子出来，您竟然听都不肯听……”果见铺子里的伙计都看过来，秋实心里正高兴，正想再接再厉吼出两句威胁牡丹就范，忽见一个年轻面生的小厮眯笑眯笑地朝自己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了一声：“小兄弟，你可真不懂规矩。”紧接着秋实就觉得肩膀一沉，膝弯里一软，控制不住地跪了下去。
秋实“哎呦”地叫了一声，侧头看着贵子嚷嚷道：“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敢行凶么？”
贵子一手提着他的衣领，一脚踩在他的小腿上，沉着脸就是一耳光，骂道：“呸！不要脸的狗东西！我们何家的事情关刘家什么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是上门来找打的。再在这里胡乱嚷嚷，把你舌头割了！”
秋实被他搧得眼冒金星，挣又挣不脱，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口水来，仍大声喊道：“你敢！”
贵子一手提着他的衣领，将他往店铺后面拖：“你看我敢不敢！”
秋实害怕，杀猪一般地尖叫起来，死命往地下坠：“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进去。”
贵子黑着脸抓着他的衣领，使劲儿搧了两个耳光道：“你刚才不是想进来么，这便让你进来了，你却又不肯，是何道理？”
秋实被打得捂着脸只是“哎？哎？”地乱叫，贵子吼道：“还敢乱说么？”说着又是不停歇地几巴掌。
秋实吃痛，哀哀告饶：“不敢了！”
贵子道：“懂得规矩了么？”
秋实道：“懂了。”
贵子又道：“下次见着我家娘子还敢这般无礼么？”
秋实哭丧着脸道：“不敢了。”
几个伙计看得捂着嘴只是笑，恕儿出来笑道：“贵子，娘子说把他扔出去，别打疼了你的手。”
贵子果然叫了几个伙计来，抬手的抬手，抬脚的抬脚，前后荡了几下，猛地将秋实给扔了出去。秋实被砸在大街上，好一歇才一声哭了出来。众人站在香料铺子门口抱着手哈哈大笑，秋实坐在街中间哭了一回，方丢下一句狠话：“你们等着瞧！”然后抹着泪一瘸一拐地去给刘畅报信去了。
牡丹坐在后堂里，将炭盆里的炭灰拨了拨，眼瞅着那炭燃得红彤彤的，便有些失神。贵子轻手轻脚地进来禀道：“人走了。”
因他能干，牡丹向来高看他一眼，仍叫恕儿端了杌子给他在炭盆边坐了，又加了一碗热茶汤。
贵子原本是等着她主动问自己的，因她不问，索性道：“娘子怎么看刚才这件事？看似是漏了风声，要不要小的去问问郭都尉？按小的对郭都尉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是那样的人，只是怕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不用去问。”牡丹道：“我在想，姓刘的要么是知道了些风声，要么就是凭空猜测，故意试探来的。我若是怕那小厮嚷嚷了，他说不定越发怀疑我们。郭都尉那里，他若是果然泄了我们这里，你去找他也无用，若是没有，又叫他寒心。下次再有什么事儿，可就不好开口了。就算是要找他，也要把事情弄清楚，看看到底错漏出在哪里，才好去请他帮忙善后。”
贵子沉吟片刻，道：“那现在怎么办？就算是姓刘的没有任何把柄，胡乱猜测，他这样来乱吼一气也不好。传到家里去，只怕杨姨娘等人会说您见死不救……外面知晓了，闹起来也是麻烦。”
牡丹低低咳嗽了一声，道：“先等着。如果姓刘的果然知道了点什么，他片刻后就会找上门来；若是不知，只是试探，便不会来了。”她顿了顿，道：“再说了，我赌死他不敢到外面去乱说。除非他想与我两败俱伤。”
正说着，就听见外头有人来报：“娘子，有位客官说是要买沉香木呢。老掌柜的问他要多少，他说要一车。老掌柜的说没有，他便坐着不走，说咱们家这么大的铺子怎会连沉香木都没有。”
这明显是故意刁难了，还故意挑着沉香木要，似是个晓得些内情的。牡丹皱眉道：“是谁？”
那伙计有些作难，道：“是刘畅。”
牡丹的眼皮不由跳了跳，道：“告诉他，何家不和他做生意。”
那伙计依言去了，贵子、恕儿都沉默下来，这正应了牡丹适才那句话呢，刘畅手里有把柄，故而片刻后就杀上门来了。
恕儿忧虑地道：“娘子，怎么办才好呢？这人不比秋实，可轻易打发不掉。”
牡丹道：“我早就想清楚了，我并不怕。先晾晾他，看他到底想怎样。”她早在做那件事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万一有朝一日事情泄露，六郎、杨姨娘等人要怨恨她，她也承受了——总得有人来做这个恶人，反正她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六郎拖累了这个家的。
接着老掌柜亲自进来了：“丹娘，你先家去罢。此时外头客人正多，他说要么你见他一面，要么他让人在街上喊何家的香料铺子是空架子，没有货。你回家去他就没话说了。”
牡丹笑道：“他是来买东西的，是客人。他居心找我麻烦，我就算是回去他也还是有本事继续闹腾，若是这样闹上一天，这生意也没法子做了。老掌柜的你莫担心，让他进来。”
老掌柜的同情地看了牡丹一眼，出去亲自引着刘畅往后堂去。
刘畅还是第一次来何家这个香料铺子，以往从门口经过无数次，那时节何家人在，热情地招呼他进去，他从来也没进过一次。现如今要进来，却还得想了法子才能进。一个商铺的门槛就那么高……他带着些酒意，恨恨地想着，无视庭院里正开得灿烂的腊梅和扑鼻的芬芳，大步穿过庭院，一把撩开了门口挂着的淡青色夹帘。
一股暖香味扑鼻而来，但他没看见牡丹。他首先看见的是一脸厌烦的恕儿，然后是一个年轻壮实的面生小厮，那小厮胆子奇大，抬着眼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他，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他二人将门给堵住了，他看不见牡丹。
这定然就是将秋实给打得鼻青脸肿，扔在大街上的那个人了，刘畅眯着眼盯着贵子看，本来冷静的情绪一下子被挑起来，含着气冷笑了一声：“何牡丹！你藏头露尾地做什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么？”
“让他进来。”牡丹的声音平静得很，听不出任何情绪。贵子和恕儿往两边一让，让出了路。刘畅抬眼看过去，但见牡丹穿着身茜色镶了白狐皮边的袄裙，坐在软榻上，手里握着根亮铮铮的铜箸，脸儿被炭火烤的红通通的，突然间又捂着嘴打了个喷嚏，眼睛水汪汪的，看上去格外娇俏可人。
刘畅一时有些失神，他记起那一年她刚嫁过去的冬天，头天夜里下了雪，他从外头回来，才进书房，就看见她在他的书房里亲手为他弄炭盆。那时候她还小，没这个时候这么美丽，可是一样的可爱惹眼。但是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她是害羞欢喜期待地看着他，此刻她却是淡漠地看着他，不耐烦地道：“你又想怎么样？”
“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有数？非得我给你说出来你才晓得害怕？”刘畅一阵烦躁，将目光从牡丹身上收回去，大步走到牡丹面前，想找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不在牡丹面前失了气势。可是他找来找去，竟然就找不到一个可以坐的地方。或者说是适合他坐的地方。别家铺子的后堂是招待贵客大客户的地方，总会摆几把椅子，大家平起平坐，才好谈生意，可是牡丹这里怪得很，就是她自己坐了个软榻，然后对面有个小杌子可以坐，他若是坐下去就平白要比她矮了半截……可是站着说话……他情不自禁地瞅了瞅贵子和恕儿二人一眼，站着回话的人是下人……刘畅生气地瞪着牡丹，这个坏东西，总是和他没完没了的作对！就是这样的小事儿也要他心里不舒坦。
牡丹哪里晓得刘畅在想些什么，也不叫人给他斟茶，闲闲地道：“刘寺丞可真闲，不去办差，成日里到处乱管闲事，一会儿要买香，一会儿派条狗来乱吠，就是不做正事，拿着俸禄也不害羞。”
刘畅斜睨着牡丹，往窗边一站，冷笑道：“你别和我扯这些。我是听说了一件事，事关你六哥，还有你，我都不敢相信你竟然如此胆大妄为，特意来求证的。”
牡丹不语，轻轻啜了一口茶，眼皮子都不抬，也没有叫身边人出去的意思。
刘畅无奈，只得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敢做出这样黑心的事情来？！你六哥贪赌，你让你母亲长兄好生教训他一顿就是了，为何要做下这种狠毒的事情？勾结内卫，端了人家的场子，把人给关进去，弄得生死不明，你倒好意思在这里烤火喝茶赚钱，过得悠哉乐哉……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就不怕你六哥知道了，晓得你的黑心烂肝，就不怕外头那些吃了亏的人知道了，把你给弄得粉身碎骨？你这是跟着蒋大郎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也跟着变得黑心肠了。”说到这里，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不对劲。他明明是来威胁她的，他不露痕迹地摆了一下头，死女人，这些天没事儿天天从他的酒楼下晃过来晃过去的，看得人厌烦。
牡丹好笑地看着他：“真是奇怪了，刘寺丞是我什么人？这话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我家里的事情又关你什么事？你可真是闲！倒是你这样巴巴儿地来管闲事，倒让我越发相信有个传言呢。”
刘畅气得冒烟，使劲一拂袖子，怒道：“何牡丹，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以为我怎会找上门来？我手里有证据！”他猛然逼近一步，将头低下去，靠近牡丹，咬着牙低声道：“你家里的破事儿我不管，你是不知道那场子背后还有些什么人吧？我只要轻轻透出一点去，你就等着粉身碎骨罢！”话未说完，就闻到牡丹身上传来的暖气和香气，不由心头一阵乱跳，本来想要说的话也没说完，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站定了做了个深呼吸才算是慢慢平静下来。
“证据？”牡丹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酒气，厌恶地横了他一眼，冷笑：“你别乱给我安罪名，吓不着我，这世上可不是你一个人长着头脑长着嘴，你想怎样便怎样，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我也有证据，说你身为朝廷命官，却不务正业，诱拐良家子弟赌博，放印子钱，逼得人家破人亡呢。你这事儿要是传到御史台，只怕是讨不得好呢。也不知道会落到什么下场？”
刘畅先前只是打听到了一点，加上他自己也很是怀疑，几经推论，觉得就是何家人搞的鬼，蒋长扬是内卫的人，牡丹与内卫搭上线最方便。此时听牡丹这样说，几乎完全认定了就是她干的好事。不由一股怒气从心头生起，快速游遍四肢百骸，全身都充满了暴怒，张嘴就来：“何牡丹！你好大的胆子，果然是你！”
牡丹嗤笑一声：“别乱说话，民不与官斗，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去招惹你家，也没那么厉害，可以使得动内卫。我只是想借机和你说一声，人在做，天在看，你小心点儿！当心有朝一日死无葬身之地！死了都没人替你掉一滴泪，也没人给你送终！”
刘畅的脸一阵青白：“你再说一遍？”
好像咒他死儿女，是恶毒了点。牡丹哼了一声，侧过头不再说话。
刘畅这才把他要说的话说出来：“你去和你家里人说，这次宫中要用的香料，不许你们参与，不但如此，还要把你们手里的香料全都卖给我！”
牡丹将手里的铜箸猛地往铜火盆里一砸，溅起火星无数：“你凭什么？！”
刘畅见牡丹终于发了脾气，瞪着自己气得胸脯一起一伏的，心里稍微好过了点，一边做出傲慢的样子来，却又忍不住瞟着她的胸脯，冷笑道：“不凭什么。你若是不答应，就等着瞧罢。你信不信？我只需要放出点口风去，没得几日，就叫你何家的铺子关张大吉！”
牡丹见他偷盯着自己的胸脯瞧，气得一脚踢翻了火盆，火炭落到刘畅的靴子上和袍子上，瞬间散发出一股焦臭味，刘畅吓得往后连退几步，先夺了牡丹的茶瓯将茶水灭火，不够又一把抓了窗台上养着水仙的瓷盘，将水仙提着一把丢开，将水淋下去，又手忙脚乱地拍了几下才算了事。恕儿看得哈哈大笑，被他狰狞地瞪了一眼，吓得住了嘴。
牡丹待他弄完，方冷笑道：“我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明和你说了！你尽管试试看！你要做只管去做！掂量着来！我何家的铺子关张大吉，你刘寺丞的仕途也一定玩完！我娘前些日子让人去打听我六哥的事情，听说内卫的牢房很不错！里面关过的大人物可不少，你正好去沾沾仙气。说不定正好就在里面飞升了，连棺材都免了。”
话才说完，就见刘畅的眼睛血红一片，双手紧握成拳，死死地瞪着她，似是随时要发作，去掐她的脖子一般。牡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贵子沉着脸上前来，刘畅举起手来，正要伸手去拉贵子，忽见秋实鼻青脸肿地跑到门边，带着哭声道：“公子爷不好了，不好了公子爷！”
刘畅一呆，随即大怒，抬脚要踢秋实：“你爹才不好了！”
秋实哭得鼻涕连着口：“公子爷，真是不好了，琪公子没了。”
刘畅呆若木鸡。他纵然不喜欢孩子，不重视两个庶出的孩子，可是他每天从戚夫人那里总能看到两个小东西，琪儿年纪虽然小，心里怕他，却总会巴巴儿地去巴结他，讨好他。今早他出来的时候，琪儿分明还在戚夫人怀里撒娇，又讨好地递了一瓣橘子给他，他自然是不吃的，他嫌脏，都是随手就赏给了身边的下人。可是这会儿秋实却和他说那个小东西没了。
只听得秋实絮絮叨叨地道：“家里刚派人来说的，不过是片刻的功夫，说是要吃糯米团子，不知怎地，吃了就没咽下去，怎么弄都弄不出来，不多一会儿脸就紫了……夫人和碧梧姨娘都哭得昏厥过去了，老爷也回了家，就等着您了。”
刘畅浑浑噩噩地往外头走。他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他这一生，仿佛都在追寻得不到的东西，总也抓不住他想要的。从前拥有的时候，他不在乎，不觉得重要，可总是在它们消失在了他生命里的时候，却又觉得它们其实早就是他生活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只是来去如风，他还没准备好接受，就已经失去。他走到庭院里，突然回过头来望着牡丹，脸上带了种非常奇异的微笑：“你如愿了，我唯一的儿子死了。”
牡丹低头不语，她诅咒刘畅没人送终，也从来没喜欢过他那两个庶子庶女，可是也没想过琪儿会小小年就突然死掉。
刘畅见她不语，又道：“你想要他死，一定很久了吧？今日总算是如愿了，高兴吧？”
牡丹听到他这话，刚才的不忍瞬间变成了烦躁讨厌：“你这人简直莫名其妙！你儿子死不死关我什么事？！有这功夫，不如去瞧瞧你儿子到底怎么死的。”说着又是一连串的喷嚏，眼泪汪汪地扬着手叫恕儿：“赶紧把帘子放下来，冷风刮得我不舒服。”
刘畅定定地看着牡丹，直到帘子被放下来，再也瞧不见她，方快步离开。
恕儿趴在窗口见他主仆二人走远了，回头看着牡丹道：“去了。”
牡丹低声吩咐贵子：“趁着他无暇管这边的事情，你赶紧跑一趟郭都尉那里，准备就是这几日把人接出来。”

第一百七十二章 毒
刘畅阴沉着脸出了何家铺子，横了秋实一眼，冷冷地道：“闭嘴！马上跟我回酒楼去。”
秋实吃惊地张大嘴：“不先回家么？”
刘畅淡淡地道：“不急在这一时，大事要紧。”人若是没死，他赶去还有点作用，人已经死了，赶去也没用，迟早都一样。
主子如此，秋实委实也没必要再想尽法子地想些伤心往事，好让自己心酸流泪，假装为一个小毛孩伤心，便抹了眼泪陪着刘畅去了“米记”不提。
刘畅进了酒楼，先往楼上去，行至一间雅间前，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望着里头的人道：“何家一定会想尽一切法子做成这笔买卖，你可以着手准备下一步了。”
里面的人笑道：“你怎知道一定会？他家可是老生意人了，稳重得很的。”
刘畅笃定地道：“我自然知道。你只管按着我说的去做就是了，别的不用多问，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人都有脾气，之前他不跑这一趟，兴许何家还不一定非要做成这笔生意，如今他跑了这一趟，表示他也要争这笔生意，何家人定然不会轻易放弃。从牡丹的反应上来看，基本上可以断定，这事儿是一定要成的。何家此刻正是人手空虚之时，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刘畅先将这边的事情布置妥当了，方才打马回去。他才一进门，碧梧就丢下怀里的琪儿，嚎啕大哭着扑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披头散发，泪流满面地仰着头道：“爷，您一定要为琪儿做主啊！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我可怜的琪儿，你死得好冤……”
刘畅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头，看了一眼琪儿的小身体，忍不住心里一酸，沉着脸道：“是谁煮的糯米团子，又是谁喂的？拖出去给我狠狠地打！”
戚夫人红肿着一双眼睛，阴冷着脸道：“不用问了，都是他的奶娘干的，人已经死了。”
刘畅一呆：“怎么死的？”
戚夫人心里难过得要死，又恨清华，又恨手下人没用，还恨刘家父子不听她言，招惹得这许多是非。当下有些心灰意冷，懒得回答他，只垂眸转动手里的念珠，低声念佛。玉儿紧紧抱着姣娘立在一旁，小声道：“小公子才一咽气，就碰墙死啦。”
这就是说，无迹可寻了？好一个干脆利落的意外。刘畅咬紧了牙，此仇不报非君子！
碧梧疯魔似地扑过来，一把扯着刘畅的衣袖，大声道：“我的琪儿一直活得好好的，原来何牡丹在的时候都一直没事儿，为何长得这么大了，她要进门才突然出事？一定是她，那天琪儿得罪了她……她先是要了雨桐那一胎的命，然后又要了琪儿的……她是个毒妇啊！不能让她进门，你一定不能让她进门。”她指着姣娘，语气森寒且肯定万分地道：“不然你等着瞧，下一个就是姣娘！”
玉儿越发搂紧了姣娘，打了个寒颤。
“住口！”刘承彩有些担心地看了刘畅一眼，生怕他又突然犯了拧，不肯与清华成亲了，便皱眉斥道：“琪儿就是被噎死的，无凭无据的乱嚼什么？这是圣上钦赐的婚姻，岂是你一个无知妇人捕风捉影就乱说得的？”
碧梧心想着自己容貌已毁，儿子也死了，反正已然没了指望，还顾忌这么多做什么，便一改往日对刘承彩的畏惧之情，大声道：“老爷、夫人，琪儿虽是庶出，却也是你们的亲孙子，亲骨肉。他死得不明白，是人都知道，天家又如何？你们若还是男人，便该为自家骨肉讨回公平……”
刘承彩断喝一声：“住口！我念你遭逢丧子之痛，难免神志不清，不与你计较，但断然不许你含血喷人，来人，把她给我带回房里去！没有我的话不许放出来！”
碧梧嚎啕大哭，看向刘畅：“公子爷，婢妾跟了您多年，自来便是小意儿地应承，从不曾拂逆了您半点心意，琪儿更是自懂得说话始，那一日不喊你几十次爹爹！您就是不念婢妾这多年的心意，也要想着他是你的至亲骨肉，小小年纪就枉自送了性命……”
刘畅看她哭得可怜，想起往昔欢爱之情，一时也觉心酸，却扔硬着心肠道：“把姨娘扶下去，请大夫来瞧。”言罢再不看碧梧一眼，只埋头吩咐人准备丧事。刘承彩几次与他说话，他也故意装作没听见，刘承彩无奈，便也往后头去了。
碧梧哭得死去活来，伏在房里怏怏不乐，玉儿与纤素、雨桐一道去瞧她，她只看着众人嘿嘿冷笑：“你们总会与我一般下场的。”一边说，一边瞅着玉儿看，玉儿被她看得胆寒，起身找个理由走了。其余二人在她从前当红之时更是没与她少有龃龉，见状便也走了。
碧梧又埋头在枕头上哭得一塌糊涂，把清华郡主来来回回地咒骂了无数次，骂完清华郡主又怪刘畅绝情寡义。哭得累了，忽听得脚步声响，却是刘畅在她面前坐了下来，也不劝她，只道：“你跟了我一场，我总不会让你白白吃亏。我且问你，你要想走，便拿了银钱布帛自去，不去，要留下，便要忍得气，自家小心。总有一日，能替你我的儿子出了这口恶气。”
碧梧没成想他进来是说这样一席话，便也不哭了，愣愣地看了刘畅半晌，一大声哭将起来，扯着刘畅的衣袖道：“我的爷！婢妾不要钱，出了这道门，又能往哪里去？只要您最后一句话，便什么都成了。”
刘畅见她哭得眼睛似核桃一般，发乱脸黄，便取了巾帕替她擦脸，一擦一擦，碧梧便生出些其他心思来，往他怀里靠了，低声道：“公子爷，婢妾自此之后只有您了，无依无靠，您再给婢妾一个孩儿傍身。”
儿子刚死，她却想着要另外一个孩子来傍身，还有心思做这种事。刘畅一僵，随即厌恶至极，却又找不到话来说，仿佛她失去一个，再给她一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且他也的确需要一个不是清华生的儿子，可是他此刻的确是不想和碧梧做这事儿。正在想如何委婉拒绝之时，忽听得外头门响，道是清华郡主听说琪儿没了，特意上门来瞧，请他出去。
刘畅忙将碧梧攀缠在他腰上的手给推开，起身道：“我去看看，你养着，现在不是时候，你把身子养好了，来日方长，我定然再给你一个。”又叫丫鬟进来伺候碧梧用药。
碧梧也就不再歪缠他，抽泣着靠在床上渐渐睡去了。
刘畅到得外头，但见清华郡主穿了身素服，素素净净地坐在那里陪刘承彩说话，刘承彩客气得很，戚夫人却是不见影子。清华郡主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望着他，脸上一派的怜惜：“碧梧呢？怎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般乖巧的孩子，真是太可惜了。”
刘畅冷眼看着她，硬是从她的眉眼里看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猖狂得意之色。他心里恨不得将清华撕成碎片，仍不露声色地走至她身边，淡淡地道：“这是他的命，没有福气，也怨不得旁人。”边说边往椅子上一靠，玩弄着手里的羊脂玉扳指，顺带扫了阿洁一眼。
阿洁瞧了他一眼，垂下头拨弄着衣带。
清华郡主见刘畅不甚在意，半点追究的意思都没有的样子，心里越发轻松，决定提前行使她刘家未来主母的权力，便道：“我去瞧瞧碧梧。”
这不是上赶去找打、找骂么？刘畅一哂：“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刘承彩想劝，被刘畅凶狠地横了一眼，索性拂袖往后头去了。不管他的这些腌臜事体。
清华一走，刘畅也起身后头去了，不多时，阿洁遮遮掩掩地过来，刘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你好！这么大的事儿都不和我打声招呼。你的心肠也与她一般地狠毒！也想帮着她把我压得死死的，断子绝孙是不是？”
“不是奴婢不想说。”阿洁叫屈：“她谁也没告诉。背地里安排下去的，等到今早才知道呢。奴婢还正担忧她已经有所怀疑了，防着呢。”
刘畅一滞，当机立断：“短时间内不许你再使人过来递信，都断了。有事儿我自会让人去寻你，赶紧回去。”
阿洁忙忙地走了。
刘畅立了片刻，听说潘蓉来了，忙忙地往前头去见潘蓉，一边竖起耳朵听后头的动静。但见潘蓉唇红齿白的，看似过得滋润得很。不由心里发酸，酸溜溜地道：“最近一直不见你，派人去寻你也不见，只听说你处置了几房貌美的姬妾，突然间就清心寡欲了，到底做什么去了？”
潘蓉道：“阿馨有了身孕，嫌在家闷，便去了别院里住着。难得她肯给我好脸色，我自是要好生陪伴着她。”边说眉眼里便露出快活幸福的神色来。
他二人的事情刘畅一直知晓，原本是难兄难弟，如今潘蓉过得舒坦，他后院里却是一团糟，扯也扯不清。刘畅不由一阵黯然，强笑道：“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琴瑟和鸣了。先前不是还不消停么？是如何好了的？”
“多亏得何牡丹在中间相劝。我原也没想着她还有这般好心，有这般性情，到底是沾了她的光。”潘蓉见刘畅的脸色古怪之极，忙停住了话头，低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好好的怎地突然成了这个样子？我瞧着郡主的车驾也在外头，怎不见人？”
什么都和何牡丹有关。先是碧梧说若还是何牡丹，琪儿必然不会死，此时潘蓉又说多亏了何牡丹居中相劝……刘畅沉默片刻，冷笑了一声：“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她此刻正忙着安抚碧梧，装扮好人呢。”
二人相交已久，潘蓉无需他多说，便已然明白了个大概，不由睁大眼睛道：“这还没进门呢，这是破家灭门的恶妇。你就这样忍着？”
刘畅心里越发不爽，“不然你叫我怎么办？我无凭无据，就算是有证据，这种事情还少见么？有谁受了惩罚？”
潘蓉一时无言，只同情地看着他：“那你以后怎么办？”
刘畅阴阴地道：“且看谁熬得过谁。”他要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败名裂。
潘蓉默了片刻，低声道：“早知如此，你……”
刘畅不耐烦地道：“早知如此，我要早知了还会如此么？”
二人相对无言，只是吃茶，不多时，又有好几个刘畅的狐朋狗友听说了此事，都上门来瞧，一群人便都围坐吃茶。忽见念奴儿在帘子外头闪了一闪，秋实忙跟了出去，片刻后回来附在刘畅耳边轻声道：“碧梧姨娘拿了剪刀去刺郡主，被郡主身边的人拿下了，绑在后头问夫人怎么处置呢。因着郡主的手果然被刺破点儿油皮，夫人作难得很，请您后头去一趟。”
刘畅一阵气短。他本想着让清华郡主去碧梧那里吃点亏，谁知清华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斩草除根。他一时不查，就着了她的道，绝对不能让她如愿。当下略一沉吟，低声吩咐秋实几句，秋实领命而去，他自己坐着没事儿似的不动。
不多时，外头闹哄哄地闹将起来，却是将事情扯出来了，碧梧疯疯癫癫地披散着头发跑将出来，跪在他面前痛哭求饶，又去抱着琪儿嚎啕大哭，清华郡主没露面，她身边几个嬷嬷倒是穷凶极恶地奔将出来，要拿碧梧治罪，要刘畅表态。众人一时面面相觑，是走是留都不妥。
刘畅趁机替碧梧求情，说是她初逢丧子之痛，先前本就有些疯魔了，还请清华郡主体谅于她，莫要与她计较，那几个嬷嬷早得了清华郡主的意思，坚决不松口。
碧梧跪在地上哀哀地哭，哭得肝肠寸断，好不可怜，以潘蓉为首，众人纷纷开口替她说好话，都让请郡主出来说话，那几位嬷嬷也只是推清华郡主受了惊吓，不敢出来。
众人看得一时叹息不已，都道宗室贵女果然碰不得。清华郡主在里面听人报了信，装不住，只好装作惊吓过度的样子，歪偏偏地走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亲口饶了碧梧，却要碧梧搬出去住，省得她疯魔了再刺伤其他人。
碧梧抱着琪儿哭得死去活来，说的话也有些古怪，众人听见都暗自叹息，心生怀疑。刘畅一脸的憋屈，忍着任由清华郡主作威作福，颐指气使，弄得每个客人走时都同情地看着他。他心里憋屈得要死，却只能如此忍着。
好容易挨到晚间，清华郡主走了，戚夫人又是一台怒火朝他发作起来，又哭又骂，说他不是个男人，护不住自己的老母、儿子和女人，任由她们被毒妇清华欺侮至此，刘畅一口气上不来，摔帘子走了，途中遇到刘承彩，一句话也不与刘承彩说，只瞪了一眼，便与刘承彩侧身而过。
到得玉儿房中，又是喝得酩酊大醉。半夜时分醒过来，但见一盏冷灯如豆，映照着窗边独坐的玉儿，看着好不凄凉。便软了声气道：“玉儿你怎么不睡？”
玉儿回过头来望着他，红着眼眶，低低地道：“公子爷，婢妾求您件事儿。”
刘畅见她神色有异，不由拔高声音道：“有话快说！”
玉儿起身跪倒，低声抽泣道：“公子爷，今日郡主身边有位嬷嬷来问婢妾，这些日子您是不是总歇在婢妾房里……”话未说完，就听得“呯当”一声巨响，却是刘畅砸了玉枕，血红了双眼，咬着牙不说话。
玉儿待他气息平了，又道：“婢妾自己是不怕的，可是姣娘，她还那么小……”说着眼泪流了下来，插烛似的磕头：“求您保全她。”
刘畅目光狰狞地瞪着玉儿：“那你要我怎样保全她？”
玉儿小声道：“碧梧姐姐在外头一个人住着，孤零零的也可怜，让婢妾去陪伴她罢。”
刘畅冷笑道：“你跟她去了外头，就不怕有人断了你们的嚼用，再捏个罪名将你们给弄得不得翻身？”
玉儿小心翼翼地道：“只要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顾着婢妾们，想来，想来也不会到那个地步。再说，就是清贫一点，只要能保全女儿，婢妾心甘情愿。”
各奔前程去避祸，这个家很快就要被清华只手遮天了，想宠谁他竟然不能做得主。想当年，牡丹在时，这些姬妾谁不是望穿秋水地盼望他往房里去？更不要说各出手段，花样百出地捧他爱他，惹他怜惜，只盼他多留一夜？他到得哪里不是众星拱月？如今可好，他来了反而成了人家的负担，成了人家最害怕的事情……
刘畅又屈辱又痛恨，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怒视着玉儿道：“不光是为了保全女儿，也为了保全你自己的性命吧？这主意是她身边的嬷嬷与你出的？你既然投靠了她，什么都听了她的，又何必来求我？”
玉儿流泪道：“公子爷，婢妾跟了您多年，是什么品行您不知晓？当初何娘子在时，万众人欺负她一人，婢妾也从不曾欺负过她，恪守本分。她去了，大家都有心思，婢妾也还是恪守本分。如今这个情形，婢妾又能怎样呢？婢妾领着姣娘避开一些儿，遇事公子爷也少作难。您可怜可怜姣娘，婢妾十月怀胎生了她，又养她到现在，一千个日夜不容易。”她顿了顿，认真道：“您是婢妾的夫主，婢妾怎会去投靠她呢？您要是不肯让婢妾走，婢妾陪您到最后就是了。”
刘畅突然觉得没有任何意思，摆了摆手，无力地道：“都去吧。”
玉儿赶紧给他磕了几个头，也不敢收拾东西，就在一旁陪他坐着，二人对着一盏冷灯，一直看到天边微亮，方各奔东西，各了各事。
埋了琪儿，刘畅亲自去了一趟魏王府，与魏王府商谈和清华大婚之事，只字不提府里的事情，只说会一心一意地对清华好，人前人后将功夫可以做足。魏王很是欢喜，留他吃晚饭，二人又谈了许多事。刘畅曲意讨好奉承，魏王惊喜之至，言道怎地从前不知刘子舒还是个人才，与他竟然兴味相投。
清华郡主听说，得意一笑，只当刘畅服软低头了，便与身边人笑道：“这男人天生就是贱，与他一个笑，他便学猴儿跳，竟不知天高地厚了，我若是似何氏那般待他，他必然不把我当回事。如今叫他晓得了我的厉害，方好仔仔细细地，慢慢地收拾他。不说要叫他似他爹刘尚书似的喝尿，也要叫他不敢轻易胡来。”
这话又传到刘畅耳朵里，气得三尸神暴跳，风也似地在屋里走了无数个来回，方将这口恶气硬生生咽了下去。便不常在家中住，每日里出了官署，便总拉了几个同僚，或是权贵宗室子弟往“米记”去，杯盏交换，听歌听曲儿，不动声色地盘桓关系不提。
这一日傍晚，众人刚进了酒肆，才分宾主坐下，忽见秋实进来使了个眼色，刘畅赶紧起身告了声罪，出门往另一边去了。二人往临街的窗边站定，秋实低声道：“何家六郎适才被接回家去了。”
刘畅眼睛一亮，挑了挑眉：“明日你不必随我去，只在这里看着，且看来香料铺子里守着的人是谁。”正说着，但见牡丹裹着件大红色的织锦镶貂皮兜帽披风，气定神闲地骑着马从酒楼前经过，看来是赶回家去见六郎，阖家吃晚饭。
刘畅目送着牡丹的身影，道：“明日就让人去和何六郎说道说道这笔生意，他欠着这么多钱，又丢了这么大的丑，定然想抢在他兄长妹子的前头，把钱和面子一并赚回来罢。”何家的爪牙是钱，没有了钱，何家还能怎么样？
却说牡丹回到家中，但见家里人大多数都已经回来，都在正堂里团团围坐，岑夫人高踞堂首，六郎瘦骨嶙峋地匍匐在岑夫人脚下，痛哭流涕，不停地认错，赌咒发誓，只说他以后再也不敢犯了，求岑夫人还让他回去守着铺子做生意，将功折过。
岑夫人淡淡地道：“你才出来，身子不好，暂且养好了又再说。”杨姨娘一听急了，道：“让他去看着，总比丹娘一个女子风里去雪里来的好。就要多跑跑身子才壮得起来。”
六郎闻言，立即看向牡丹，原来牡丹已经接了香料铺子的生意？

第一百七十三章 喜
牡丹见六郎朝自己看过来，只作不知，淡淡笑道：“可曾请了大夫来替六哥号过脉？现下天气寒凉，怕是要先看看，早作预防，省得将来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杨姨娘听见，立刻又被她的话吸引了注意力，先喊了一声：“丹娘说得是，赶紧去请大夫。”随即又想起自己母子是待罪之身，便拿眼去瞧岑夫人。
岑夫人并不在意，便吩咐薛氏：“丹娘想得周到，让人赶紧去请大夫过来。”
六郎却只当是全家舍不得让他重新掌了生意，借故推脱，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只是理亏，不敢多言，只能闷闷不乐而已。晚饭时，因不见五郎，便问五郎哪里去了，杨姨娘心想着，若是六郎没有犯事，这事儿此刻便该是他在忙，立下功劳也是他的，现下可好，立下大功，赚了大钱统统都是旁人的，自家只有错处，赎不完的罪，便带了几分意气道：“你还说！除夕夜宫里头要许多香料，问我们家要四十车沉香木，价钱好的很。却被你将库存的卖掉大半，害得五郎不得不四处奔波去凑齐这香！一家子都被你害惨了！”
六郎生气道：“我先前怎知后头宫里头会要这香？人家来买香，我难道不卖？我要早知道，还不早就发了，还在这里窝着受气？”口里是对着杨姨娘嚷嚷，那态度却是对着全家人发作一般。
杨姨娘使劲儿拧了他的大腿一把，喝道：“伊哟喂！你还敢嚷嚷？你害得我为你操碎了心，成了穷光蛋，又和公中借了若干钱，还不知何日才能还得清呢。说你一句你就不高兴了？哪里的道理？我看你赶紧回牢里蹲着去才好，大家眼不见心不烦。”
六郎听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少，当下皱眉道：“怎么回事？你怎地就成了穷光蛋？”
杨姨娘瞅着刚回家来的孙氏道：“你问你媳妇儿。我是穷光蛋，她倒是还有点钱傍身的。”
岑夫人皱眉道：“行了！都少说两句！有什么吃完饭又再说！”
众人不敢再多言，埋头吃饭。六郎看着什么都想吃，只胃口坏了，并不敢多吃，又看得杨姨娘心疼不已，拿着内卫杀千刀的长，杀千刀的短骂了一场。甄氏讥讽道：“自家人不争气，骂人家作甚？许多人还没得机会进去一游哩！”杨姨娘方怏怏地住了口。
饭后岑夫人不耐烦与他母子二人啰嗦，叫二郎留下与六郎分说，自带了薛氏、牡丹等人往后头去了，说说话，洗洗涮涮，该睡的便睡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牡丹仍旧往香料铺子里去，六郎讪讪地看她出门，心里颇不是滋味。他关了一个月的时间，早就发了霉，正想蹴着骑马出门去放松放松，便被岑夫人使人来唤他进去说话。他有心不想去，奈何不敢招惹，只得窝着气进去，果然岑夫人言道叫他好好将养，不要轻易出去。
六郎越发生气，一眼瞅着孙氏往岑夫人面前曲意讨好，越发不顺眼。杨姨娘为了孙氏不肯拿出嫁妆来给他还债一事，本就挑唆了他几句，此时见着孙氏这样子，他更是恨得牙痒，便心想着要好好教训孙氏一顿，出了这口恶气。于是夜里便往死命里折腾孙氏，过了两日，孙氏受不住了，又不好意思与妯娌婆婆说，便叫身边的丫鬟回娘家去说，假托娘家母亲病了，想她，来接她去住两日。岑夫人不作多想，照旧应了。
六郎一听，高兴得很，便说要送孙氏回家，要去岳家磕头行礼。这理由合情合理，岑夫人拒绝不得，先嘱咐他一回，又叫跟班的小厮盯紧了他，不叫他与些不三不四的人多说话，放了小两口出门。
六郎将孙氏送回娘家，打了个蘸水，便寻了借口往东市里去，才刚进了坊门没多久，就被人盯上了。却不是他从前的赌友，而是惯常还说得上话的一个开绸缎庄子的朋友叫方二的，方二先言道稀客，又说要替他打酒洗晦气，小厮见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便防得没那么紧，由着他去了。
方二却是刘畅故意请托了去颠他的，专拣些他运气不好的话来说，又总夸五郎、牡丹运气如何的好，牡丹一个女儿家，这般作为，怕是要跟着继承家业了之类的话，六郎一个男儿家，偶尔做错了事算得什么？赶紧翻身做番大事给他们瞧瞧。
听得六郎怒气冲冲，想起自家赌债都是从自家房里出，杨姨娘成日里在他耳边念叨说自己没有金银饰物好衣裳，都是为了他。孙氏也瞧他不起，舍不得拿嫁妆钱给他用，家里人更是不用说，个个儿见了他都似瘟神。甄氏说话更是难听得要死，便只埋头喝酒：“我倒是想翻身，可也要有机会。”
方二见火候差不多了，方才缓缓说出宫中要这沉香木的事情来，挑唆六郎道：“六郎想要翻身也不难，现下就有一个好机会。你家兄长要凑齐这香料，只怕是凑不齐的。你来将这香料给凑齐了，便是一份大功劳，分红利之时你也能多分一份，看谁还能小看于你。”
六郎虽则心动不已，却也知晓不易，皱眉道：“能够说人情的人家，我母亲、兄长已然全都去寻过了，正是因为这京中没有其他人了，方才往附近的州县里去的。我哪儿还能寻得着？”
方二笑道：“说起来真真是巧。我这里便有个现成的人情儿。先前不与你家五郎说，是因为他之前看不起我，从来不懂得敬我，我便故意不与他说。现下这个人情便留给你好了。”
六郎怀疑地道：“有这般好事，你不去寻旁人，偏生来便宜我？”
方二奸笑道：“你难道不明白么？旁人哪里有你这般急着要的？谁会舍得给我那许多的好处？”
六郎心下明了，道：“我要先看过东西，东西若是不好，我不要。”
方二拍着胸脯打包票：“晓得你家做生意向来最重信义，哪里敢拿不好的给你？还怕大郎、四郎回来打杀了我呢。”
二人说说笑笑的吃了约有一两个时辰，醉醺醺地约着去看那沉香木。六郎一见之下，酒都醒了大半，道：“这分明就是我家卖出去的东西！这是谁买的？将我家的东西反转过来赚我家的钱，亏他想得出，让他出来见我。”
方二冷笑道：“是你家卖出去的东西不假，可如今它比从前更值钱了。你早知道，为何不留着？你管他是谁买的？”说着对着六郎比了个指头：“就算是你按着这价格拿回去，送进宫中也还是可以多赚得一分。还不说你家其他那几十车，难道就不赚钱了？没有这个，你家连那几十车都卖不出去。若是今年卖不成也就算了，日后呢？最要紧的是，何家丢了这笔生意，日后再遇上这样的事情，只怕也没人来找你家了。”
这些道理六郎也是懂的，因此没话讲。方二见他没话讲了，便又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回家去就说要按宫中的价格来买，多的那一分，直接就付给你。大家伙儿都图个方便，你看如何？”
六郎沉吟不语，方二微笑着道：“不强迫你，你自己考虑。反正东西是从你家里出来的，好坏你自知。三天之内你不要，我便出手了。此刻有的是人要，能将你家挤下去，别家还更欢喜呢。”
六郎心事重重地回了家，但见出门多时的五郎已经回来了，便赶紧上前去打听，问怎么样。五郎叹了口气，道是跑了这许久，只凑齐了三四车，其余的都是下等货色，拿不出手，还整整差着十一车。
六郎眨眨眼，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五郎只是叹气：“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往年这沉香木不是什么稀罕的，偏生今年却是少见的很一般。也不知是怎么了。”就有些想打退堂鼓，与岑夫人道：“娘，实在不行，就不做了。这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情。”
岑夫人道：“不行，这事儿至关重要，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放弃。今年错过这个机会，只怕以后就再也没了我家的位置。”不单是刘畅刚刚跑去威胁的事情，而是综合考虑，怎么也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六郎不动声色地在一旁听完看完，静悄悄地回了房。等着何家人上上下下跳了好几日，急得不可开交之时，他方出面说自己有法子。他按着与方二商量的说出来，不敢说是自己先卖出去的，只说遇到了往昔一位跟着何志忠认识的生意人，人家里有货，但是价钱上要高许多，基本与宫中给的价格持平。他又怕事情不成，便主动将价格往下压了半分，让二郎、五郎等人觉得还有半分利可以赚，尽力促成此事。
二郎与五郎商量过后，去看了货，认定是好的，兄弟三人检查一回，钱货两讫，将东西拉回库房里去，六郎则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那笔钱财，小心翼翼地躲着藏着不敢有任何不妥之处，只怕被家里发现不提。众人见他平白谨慎了许多，还当他突然转了性。
方二先将钱给刘畅送过去，恭喜他道：“恭喜您报了仇。当初何家父子将他们手里的宝贝假装旁人的，与您竞价平白骗了您的钱，如今就将他家的东西赚他家的钱，您总算是报了这仇了。”
这就叫报了仇？他可不是贪图这蝇头小利的人，好戏还在后头。刘畅淡淡地嗯了一声，叫秋实拿好处给方二，又置酒请方二吃。待到方二吃得烂醉，他自己清清爽爽地骑马出了门，先去离皇城最远的永阳坊看过要买的大院子，高高兴兴地付了钱，叫人收拾干净，照着最贵最好的重新打家具，幻想着不久的将来，佳人在怀，温柔风流。然后又去寻人，准备进行下一步。
秋实见他唇角微微上扬着，正是许久不见的好心情，便刻意吹捧他一歇，言道他必然心想事成，马到成功。刘畅听得眯笑，随手将荷包解了扔给他，道：“好生把我吩咐你的事情做好，有你的好日子过。”
过不得几日，在刘畅与清华成亲之时，何家与其他几家大香料铺子一道，各各将自家的各种香料分批次打上各家的标记，顺利交割给了简老三，只等节后再一并算钱。
因着香料的事情告一段落，何家便放心大胆地准备过节的事情。又因五郎归来，六郎的心性也似乎在好转，牡丹便不在香料铺子里呆着了，便也拿出钱来，命人买了酒、猪羊鸡鸭鹅鱼、干果等东西，又取了钱财布帛，亲自押着车，将东西送到芳园去。叫雨荷将正堂的门开了，四处烧起炭盆来，弄得暖烘烘的，叫众人进去领赏钱，分酒肉，也要过个好节。
分完酒肉，又叫厨房里准备宴席，晚上要请众人大吃一顿，一时之间，芳园里热闹得要不得。人人都兴高采烈的，争着做事情，只希望早点开席，将好吃的弄到口里。
牡丹特意让周八娘置了一桌上等席面，将几个得用的花匠请了，也叫雨荷跟着一起坐下，敬酒敬菜，言道大家辛苦了，又专门发了封赏，大伙儿都高兴。
第二日一早，贵子领了个面生的男人进来递了封信，却是蒋长扬使了回京送信，特为绕过来给她送的。道是昨日就到了的，去了何家，牡丹不在，只好又耽搁一日，等到今日方才送了过来。
牡丹问了几句，得知蒋长扬一切顺利，快要回京，便放心下来，忙着要看信，打赏了钱，让贵子将人领下去好生招待，她自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看着、看着眉眼弯弯，唇角忍不住的带了笑容。
雨荷、恕儿在一旁瞧见她看得欢乐，都捂了嘴偷笑，故意上前去假装要偷看，牡丹边笑边小心让过了，偷偷藏起就是不给她们瞧。雨荷、恕儿纷纷笑起来，问牡丹可是有什么好事。牡丹抿嘴微笑不语，半晌才道：“元宵节去观灯，你们去不去？”
这意思是蒋长扬约她在元宵节观灯，听得两个丫鬟拍手大笑：“去，自然去的。”二人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往年里牡丹被拘在刘家不得出入，那是没有办法的苦楚，今年有了机会，自然是不能平白放过。
牡丹便叫二人：“我们要进城去了，你们赶紧的把园子里没安置妥当的事情都安置妥当，中午还要宴请肖里正和几个乡老，不许出任何差错！不然你们都留在这里看园子得了。”
二人笑闹着去了，牡丹方又将蒋长扬的信拿出来捧在手心里，反复看了两三遍，摩裟了许久，方小心地折叠了，收入随身的荷包里。在熏笼边坐了片刻，起身净了手，从桌子底下拿出个白藤筐子来，将里头的针线取了，对着光细细地做。她做得极慢，全凭着残存的记忆和最近从林妈妈那里学来的手艺做，可是一针一线下去，却全都用尽了心思。
雨荷做完了事情，从外头进来，一眼瞧见牡丹埋着头，聚精会神地做针线，便轻手轻脚地靠过去，笑道：“丹娘您这个荷包还要绣多久？这眼瞅着就要到元宵节了。”
牡丹头也不抬，眼睛都不敢错开：“快了，快了，就是这天把的事情。”
雨荷凑过去瞧，但见鱼戏莲纹的花样绣得中规中矩，说不出错，却也说不出好，不过就是普普通通。只色彩搭配得醒目大胆，看着另有一种感觉罢了。便调笑道：“娘子这花样实在绣得不咋滴。”
牡丹的脸色果然一变，随即背转身去对着雨荷，悻悻地道：“就是绣得不咋地，照样有人要。”一边说，手上的动作就慢了下来。
雨荷吃吃地笑起来：“知晓了。不是看花样绣得如何，关键是看绣花的人是谁。要绣得好，花大价钱买一个不是更好？可那一样么？不一样。我若是得了这样一个荷包，必然是要贴身收藏的，千金不换。”
牡丹害了羞，又想笑，几番想忍下去也不曾忍得，担心再继续做下去就把针线做坏了，索性扔了起身去挠雨荷：“迟早把你嫁出去，看你还来笑话我。”
雨荷一边招架一边笑：“您把奴婢嫁谁呀？奴婢可没人送荷包。”她自将芳园的事情管起来之后，越发泼辣胆大利索得多，从前说到嫁人，她便害羞，如今却是麻溜地说起了玩笑话。
牡丹发现这一变化，立时停住了手，笑道：“我给你说一个，正是送荷包的好对象。你看咱们家谁最能干，我最爱使谁就是谁了。”
雨荷一愣，随即满脸绯红，跺了跺脚，转身往外走：“奴婢本是想与您说，节下这里无人看管不妥，还是让奴婢留下来守着的好。可您这样笑话奴婢，奴婢却是一定要去看灯了。”
牡丹只是在屋里哈哈大笑，雨荷红着脸快步往外走，一颗心跳得咚咚响，转过一个弯，差点没撞上人。那人见她直直走将过来，忙退后一步，站定了，眼观鼻，鼻观心，行了个礼道：“雨荷姑娘。”
雨荷一瞧，正是目前这芳园里最得用的人，立即飞红了脸，一句话不说，垂着脸飞快地往外头去了。留下贵子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发了一回呆，方去寻牡丹禀事。
午饭时分，算着肖里正并几个乡老该到了，牡丹收拾妥当，前往大门口去接人。却见肖里正牵着自家的小儿子，身边又紧紧跟着一人，缩着头看着她只是笑，不是那吕方又是谁？
牡丹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吕方才一见她皱眉头，立即往肖里正身边靠，可怜兮兮，忐忑不安地道：“肖伯伯，我还是回去算了。”
肖里正也不知得了他多少好处，闻言立时拉住他，对着牡丹认真道：“何娘子，老夫晓得你是个宽宏大度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吕十他也是太过爱花的缘故，才会做下糊涂事。冤家宜解不宜结，他早就想来与你分解分解，道歉认错，奈何不得其门而入。不得不几次上门去求老夫做这个中间人，老夫见他心诚，便斗胆将他领了来赴这个宴席。这大节下的，你便看在老夫的面子上，饶了他这遭。”边说边行了个礼。
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芳园与周围的农户把关系搞得越好越安全，更何况是这肖里正也不是什么坏人，周八娘平日里在厨房里当差，也是利索又干净。牡丹还真不能不给肖里正这个面子，当下干笑一声，还了礼，道：“看您说的，不就是多个人多双筷子的事情么？不要说是他，就是您随便领个人来，我也要好生招待的。”
吕方听得暗里翻了个白眼，多个人多双筷子，仿佛他就是那来混吃混喝的，还是没说与她和解的事情，纯粹就是吃饭。却见牡丹笑吟吟地对着自己比了个请的动作：“吕十公子，您请。”
先吃了再说，左右是光明正大地进了这园子。吕方抬步往里走，四处张望，不浪费一点时间。忽听得牡丹假惺惺地道：“吕十公子，不知您的伤口可复原了？我几次想去看您来着，但实在是琐事缠身，又怕到了地方被令尊赶出来，不敢去。”
吕方立时觉得伤处有些一跳一跳的疼，干笑了两声道：“托您的福，不过是开了两朵牡丹花而已。”
牡丹眨了眨眼，道：“怎么？伤口竟然如此之大？”
吕方只是笑，肖里正家的小儿子道：“我瞧着啦。是在伤疤周围刺了一大朵牡丹花，好看得紧。手臂上的是赵粉，腿上的是魏紫，含苞待放，娇艳可人，对不对？吕哥哥，我没说错罢？”
这分明是吕方给他解说时用的口气，牡丹一愣，扑哧一声笑出来：“吕十公子果然爱花成痴。”
吕方面红耳赤，对着牡丹只是行礼作揖：“我真不是故意来捣乱的，也没有坏心。此番为了与您赔礼道歉，下足了功夫，何娘子您莫与我计较了罢。”
牡丹摆了摆手，笑道：“罢了，肖里正不也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只要你不记恨，从前的事情便不再提了。”
吕方顿时一喜：“那可不可以……”
牡丹正色道：“不可以。不过你可以看看其他花。”

第一百七十四章 府上有祸！
且不说牡丹与吕方说起牡丹花来都是相见恨晚，兴味相投。牡丹从芳园回来没有几日就是除夕。这一日，家家贴春书，桃符，共烧纸钱，在庭院里燃起燎火，居室内堤岸上灯烛，唱歌跳舞，饮酒守岁。虽然何志忠等人不在家，但何家人早已习惯这种别离，吃过晚饭，饮了驱寒祛湿的花椒酒之后，但听得外头一阵喧嚣，却是一年一度的驱傩活动开始了。孩子们一阵嚷嚷，全都往外头去看热闹，牡丹也随了众人一起往外。
但见无数人戴着狰狞的假面具，扮作各种鬼神的形状，居中两位，分别戴着老人面具，一为傩翁，一为傩母，率着众人歌舞喧腾，跳笑欢叫，一片沸腾，好不热闹。
过去一群人之后，忽见又来了一群，却是衣着同色同款的红衣黑裤，都拿着牦牛尾拂子，明显比适才那群人更加整齐。其中一人停在门口，掀起面具，望着何家诸人一笑，孩子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纷纷喊道：“是张五叔。张五叔这是要去哪里？”何冽、何淳更是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
二郎忙对着张五郎抱了拳，笑道：“五郎这是要去哪里？”
张五郎看了身后欢腾一片的诸人一眼，笑道：“这些都是要往宫里的护僮侲子，稍后要随乐吏入宫驱傩。”他挤了挤眼睛，道：“听说圣上与贵人们照例都要出来观看，正是难得的机会。”其实也就是偷窥宫中生活的最佳时机。
二郎笑道：“许久不见你有此种雅兴了。”
张五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次进宫的人约有一千人之多。有许多人是趁此机会想混进去看看，因着我与乐吏面熟，便央了我帮忙。”
众人心领神会。每年里这个时候，总有许多人四处寻觅侲子之衣，想方设法地混入驱傩队伍之中，偷看宫中后妃公主贵人美人，其中不乏富贵子弟以及读书人。张五郎定然是与乐吏勾结了，利用这些人的猎奇心理，好收取钱财。
何濡、何鸿等人见状，都想跟了去看热闹，不敢自己去求父母，便去歪缠牡丹，牡丹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去同岑夫人说了，于是四个最大的孩子便都跟了张五郎同去。何家众人又看了一会儿热闹，转身往里准备继续守岁。
天将要明时，众人正要睡下，忽听得外头脚步声响，伴随着一阵欢笑声，却是四个男孩子回来了。进了屋里，众人相询，何鸿兴高采烈地道：“真是不枉走了这遭，宫中各处锦绣幄张，明设灯烛，盛奏歌乐，庭中燃起火山数十，焰起数丈，明亮如白昼，香气四溢，绮丽无比。只可惜后来燎火暗了时，宫人推入载了沉香木的车来添加，离我们最近的那座火山有一股子怪味。分明是里面烧的沉香木不妥，也不知是怎么搞的。”
二郎不在意地道：“总是有胆大的奴才，浑水摸鱼，换了好的，拿坏的去滥竽充数，赚钱呗。那就没有人过问么？”
何鸿道：“有人问啊，不过不影响大局，又加入了大量的甲煎去掩盖而已。上面的人似乎也没闻到。”
五郎笑道：“这是什么时候，就算是闻到了也要装作没闻到。过后才去慢慢理会。”
何濡不耐烦了，道：“这事儿不说啦，说点好玩的。”紧接着其余几个男孩子七嘴八舌地跟着说起自己的所见所闻来，听得其他几个没有去成的孩子艳羡不已，拉着他们东问西问，就是大人也感兴趣，不时插一句嘴。甩甩也打起精神跟着大声聒噪，众人都忘记了睡觉，一时之间好不热闹。岑夫人见气氛热烈，心情大好，便任由孩子们去嚷嚷，只吩咐伺候的人招呼好了，厨房里招呼好了，便自去睡觉。
牡丹回到房中，一觉睡到中午时分，方才起身梳洗打扮。到得外头，却是全家都起来了，正准备开饭，便又热热闹闹地准备吃饭，可还未举起筷子，就听见门子急匆匆地跑进来道：“有客人到。”
这初一就出门访客的可少见，大家伙儿都是从初二方才开始访的客。岑夫人奇怪归奇怪，仍叫人快请。
片刻后，一个穿鸦青色兜帽披风，水红色袄裙的年轻女子疾步进来，先张望了一下席间，一眼看到了牡丹，忙福了一福，道：“何娘子，奴婢是阿慧，您还记得么？”
牡丹在她一走进来的时候便已经认出了她是秦三娘身边的贴身丫鬟阿慧，之所以没有主动开口相询，是想看她要做什么。此时听她点了自己的名，便一边叫人给阿慧安置座位，上热茶汤，一边笑道：“记得，这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适才还以为看错了呢。”
阿慧扫了众人一眼，压低声音道：“奴婢是来传话的，不知何娘子可否方便？”
牡丹心想秦三娘自那次之后便许久没了动静，单选这个时候突然派了个丫鬟来，说不得还是什么大事，忙请阿慧往后头去，阿慧却又瞧了岑夫人和二郎一眼，道：“事关重大，还请夫人和二公子一起听听。”
岑夫人与二郎俱是惊诧地对视了一眼，薛氏便立即起身领了其他人出去，只留岑夫人娘几个与阿慧在里面。见众人退下，阿慧不等何家人出声相询，便语气急促地道：“我家三娘让奴婢来告知，府上有祸！”
一句话听得众人皆是惊异万分，若是寻常人家，此时听到这种不吉利的话，只怕是要生气，只岑夫人见过的场面多，面不改色地道：“祸从何来？还请慧姑娘细细分说。”
阿慧见她面色如常，应对自如，暗自赞了一声，道：“府上之前是否曾向宫中交过四十车沉香木并各色香料等三车？”
二郎不知不觉绷紧了身子，道：“是有此事。”
阿慧叹了口气道：“昨夜宫中燃燎火，只用沉香木与甲煎，有一堆燎火，添入的沉香有问题，臭气难闻，当时许多人都闻到了，只不敢惊动贵人，勉强按了下去，但过后是一定要追查的，查来查去，有人说正是府上送去的四十车沉香木中的十车，也不全都是不好的，而是里头掺杂了次品假货。若是分开了往其余火山里烧，定然闻不出来，偏生全都凑到了一处……”
岑夫人等人顿时大惊失色，他们先前就听何鸿提过此事，不过谁也没想到会与自家有关。二郎断然道：“不可能！我家送去的香料，无一不是经过我们兄弟的手，仔细勘查，确认无误之后才当面交割给简老三的！若是有问题，在简老三那里就被打回来了！哪里到得了宫中！”
阿慧也不言语，等他说完，方才缓缓道：“何家是多年的声誉，自然没有人怀疑府上的诚信，可到底经不住小人作祟。那车上还明明有府上的印记，如今简老三已经推得干干净净，说是正因为你们是多年的交道，从未出过错，所以就没有仔细察看。可是，他也暗示了，说本来是想多给府上一些份额的，但是府上的沉香木不够，所以才给了四十车，又有人作证，说府上前些日子曾四处奔波，到处寻找沉香木凑足那四十车，甚至周围府县都跑过来了，也不曾凑齐，还差得十一车，后来还不知怎地，突然间就凑齐了……我家主人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让奴婢先来与府上说一声儿，府上心里有个数，待得后面有人上门问讯之时也好有个准备。”
这意思就是说，何家为了做成这笔生意，想方设法，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不惜以次充好，甚至添入了假货。二郎愣了片刻，晓得中了圈套，且那简老三也是被收买过的，又想到了六郎牵头弄回来的那十一车香料，当下气得要死。牡丹和岑夫人也想起刘畅跑上门去闹的一回，都有些变色。
阿慧见状，忙安慰道：“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府上果然没有做过这些事情，原也不怕他查。我家主人记着何娘子的情分，已然外出奔走，希望能早日水落石出，还府上清白，但只是，力量有限，只怕还是要吃些苦头。”晓得不好久留，便起身告辞。
岑夫人虽然急得手脚有些发抖，却还能撑得住，谢过阿慧并请她向秦三娘转达了谢意，又重重封赏，才叫牡丹送客。转身便吩咐薛氏等人赶紧地往夹墙里藏财物，以备不测。
牡丹送了阿慧出去，走至无人处，阿慧望着牡丹行了一礼，轻言细语地道：“好叫何娘子得知，我们三娘子从来也不敢相忘您的援手救命之恩。只许多时候身不由己，可心中却从未息过报答之心，还望您莫要计较。”
牡丹扶住了她，叹道：“我当日帮她，也不曾指望过她报答。只是随心所欲，见景生情而已。今日得她人情，便是抵过了，你让她不必放在心上。”她觉着，秦三娘既然能在第一时间内知晓此事，并使人上门来报信，定然是从景王那里知道的。秦三娘要怎么处理这事儿，早就有数，无论她与秦三娘怎么攀人情，都不会改变最后的结局，索性大方些儿，不必再提。
阿慧见她绝口不提上次卢五郎的事情，只说谢过今日之情，并不曾有半点打蛇随杆上，胁恩相报的意思，暗道她知趣。微笑着低声道：“何娘子大方，可我家三娘子却不敢忘恩。她有句体己话儿要奴婢单独传与您听，这事儿还在蒋将军身上。”
牡丹一愣，随即苦笑不语。果然景王是打的是先看笑话，等有人上门相求再卖人情的主意，若是要得他帮忙，便是要蒋长扬明确表态。可蒋长扬现下明明就是不肯表态，也不便表态。再说了，蒋长扬此刻在哪里她都不知道，怎么指望得上。少不得该承受的就先承受着，另寻他法，总有法子可寻。
阿慧见牡丹不语，了然地一笑，道：“我家三娘子还说了，她体会您的难处。若是蒋将军不便，她也自当为您使力。只是她人微势单，要费些心血和时辰，府上要操心和耽搁的时间也会更久。”
牡丹听音辨意，晓得秦三娘的意思是，绕开景王替她使力，当下虽不敢全部相信，也不相信秦三娘能有这个本事却也有些高兴，并不拒绝，行礼谢过，送了阿慧出去。
阿慧才一出门，牡丹使贵子去寻郭都尉，她自己骑着马奔去寻白夫人。紧接着二郎便使人去喊六郎，又把何鸿、何濡几个喊去细细详询当时的情景。六郎自然是抵死不认，只道那十一车沉香木可是二郎、五郎一道检查过，确认没有任何问题的，这会儿可不能把责任全推到他一个人身上。
正说着，门又被砸响，呼啦啦进来一个看铺子的伙计，说是香料铺子被查封了，从库房里头找出来一百多斤假沉香木和劣质沉香。一时之间仿佛是坐实了何家果然有假货。二郎顿时一掌打在六郎脸上，怒道：“怎么回事？之前还干干净净，就是最后这两天是你守的铺子。你到底放了什么人进去过？”
之前五郎与牡丹、老掌柜才对过账清过货，最后那两日因他与五郎都去收账，却是六郎去守的铺子，要出问题就出在他身上。六郎心虚，冷汗浸透衣衫，只打死不认，推说不知。他接了方二的钱后，方二说想看看何家仓库里藏的名香好香，让他行个方便，库房重地，轻易不许外人进入，他因有了把柄在方二手里，不好推辞，便偷偷领了方二入内，事后还去方家喝了一回酒，醉到傍晚时分方才醒来，此时想来，说不得库房的问题就出在这里。他哪里敢与众人说实话，只一味咬死不认，还道：“大祸临头，赶紧跑吧。”
五郎安抚地按了按张氏的肩头，冷笑道：“跑？跑到哪里去？我们跑了一家老小怎么办？”
接着又是一阵喧嚣，呼啦啦进来一群官差，不由分说，也不要人送上的钱财，只将链子往二郎、五郎、六郎脖子上一套，绑了人还要往里翻箱倒柜的乱翻一气，岑夫人大叫一声：“慢着！拿人便拿人，这是要抄家么？先拿出公牒批文来！”
封大娘等人便纷纷将二门挡住，不许那些人入内，他家人缘自来就好，周围的邻居见状，便纷纷出来劝说，围了里外好几层。
为首那官差冷笑：“这是要谋逆造反哩，全都给我拿下！”
忽听得有人在门前道：“呦，这是怎么了？这大初一的就闹得不得安生。”却是刘畅穿得光鲜水滑的，施施然走将进来，含笑扫了岑夫人、二郎、五郎、薛氏等人一眼，不见牡丹，微微有些失望，转身对着那为首的官差笑道：“孟三儿，你不在家里过节，跑出来乱什么？”
那叫孟三儿的官差望着他眉花眼笑地道：“原来是刘寺丞，弟兄们办差呢，您老人家怎会到了这里？”
刘畅笑道：“这里住着我一个老熟人，这几日放假，便过来闲逛，谁成想会正好遇到这事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孟三儿如此这般说了一回，无非就是说何家奸商，竟敢以次充好，把假货卖入宫中，犯了欺君之罪，要拿去问罪，岑夫人等人又抗旨谋逆之类的话。
刘畅假惺惺地惊叹几回，道：“这其中必然有误会的吧？何家可是出了名的讲诚信的生意人，与宫中送香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敢做这胆大包天的事情？”
那官差与他一唱一和，冷笑道：“利欲熏心心渐黑，谁说的清楚？如今好几个人指控他家，又从他家铺子里搜出假货来，难道还有假？”
刘畅便上前去朝岑夫人行了个礼，假意问岑夫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可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不？岑夫人晓得与他脱不了干系，只是冷冷地撇过脸不语。刘畅便扶着额头叹道：“我本想厚着脸皮做个人情，不叫女眷孩子们受到惊吓，既然伯母您不领情，我也没脸……”言罢转过身，给孟三儿使了个眼色。
孟三儿得到他暗示，立即狞笑一声，便叫人动手，将人全都绑起来，大言不惭地道，有事儿他担着。于是乱七八糟地闯进一群人去，胡乱搜了一气，却没搜着什么太值钱的，只将正堂里摆着的香山子，几个金银碗盘，一些绫罗锦缎，女子首饰等当做赃物收了。
刘畅出了门，就在外头袖手站着听热闹，心情说不出的好，眉眼飞扬。昔日里，他家以财压得他无还手之力，和离时，他家一家子打上门去，将他好一顿胖揍，又在东市，端午节时，斗宝会上，都叫他丢尽了脸面，吃了无数的哑巴亏，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且看着，立即就有人来求他了。想到牡丹会梨花带雨地哀求他，他拒绝，她又求，他再拒绝，直到他心情好了他方才应了她，到那时……他忍不住微笑起来。
不多时，官差除了大腹便便的张氏和吴姨娘、杨姨娘、等人以外，将岑夫人、薛氏、白氏、甄氏、封大娘等几个女人，当头的几个何鸿、何濡等几个大些的男孩子绑了，一连串地牵了去。才出门没得多久，就见牡丹引着潘蓉、贵子引着个黑脸汉子骑马奔来，一时瞧见这种惨样，牡丹脸色煞白地跳下马来，眼里含了泪，先就扑过去抱住了岑夫人。
潘蓉与那黑脸汉子则上前与孟三儿打交道，好说歹说，想要孟三儿放了女人和孩子们，孟三儿只是沉着脸不答应，说得急了便大呼小叫起来，一时之间，潘蓉与那黑脸汉子也没什么法子。
刘畅远远看着，巍然不动。他知道牡丹认得的人多，也晓得必然会请动许多人来，看看，连潘蓉都请来了。但今次不同往日，他布局了许久，请了好些热心人帮忙，真凭实据拿在手里，不榨干了何家，不压死了何家不会收手，看以后何家人还拿什么来狂。
但见何家人被挤在街口处闹腾了一歇，到底被牵着去了。那黑脸汉子与潘蓉劝了牡丹几句，都骑马跟上前去看着，只剩下牡丹带着贵子，孤零零地立在人群中，傻兮兮地看着何家人的背影动也不动。突然捂着脸蹲了下去，久久不曾抬头，好几个女人上前去劝，她只是拼命摆着头不抬头。
刘畅的心顿时仿佛狠狠抽搐了一下，随即又是一阵酣畅淋漓的快感。他握紧了手里的马鞭，就立在阴影里一直看着牡丹。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牡丹慢慢站了起来，望着周围的邻居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扶着她一个姨娘的手转身朝何家的大门走去。
刘畅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正好挡在牡丹面前。他想告诉她，他可以帮她，他也不要她怎么求他，只要她开口，对他好言好语地说上一句话，如了他的愿，他便可以让她的母亲、嫂嫂、侄儿们毫发无伤地回来。
可是牡丹只是停了一停，就漠然从他面前走过去，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刘畅忍不住，跟了上去，在门口再次堵着了牡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丹娘！我可以帮你。”
牡丹抬眼定定地看着他，并不言语，刘畅被她看得难受，正有些烦躁了，忽听她开口道：“你能帮我到什么地步？能替我家洗净冤屈么？”
刘畅一喜，忍住欢喜缓缓道：“你家哥哥们果然大胆，做下的事情是板板上钉钉子的，人证物证俱全。这香料铺子是断然无法再开的了，我现下能做的，便是先替你将你母亲、嫂嫂、侄儿平平安安地保出来，再叫你哥哥他们少吃点苦头，定罪轻一些。不能做香料生意，还能做珠宝生意嘛。”
牡丹眯了眯眼：“你怎知他们人证物证俱全？”
刘畅道：“我怎不知？我不瞒你，这事儿上面已经有了定论，如今过堂也果然只是走个过场而已，你要不信，过上几日你便知道结局。我只是可怜你母亲年纪一大把，还有你几个嫂嫂和侄儿，可从来都没有吃过这样的罪。女人家，关在牢里头十天半月的，便什么都完了，你那几个侄儿前途也堪忧。还有你几个哥哥，少不得要皮开肉绽，吃尽苦头。”

第一百七十五章 都想交易
刘畅见牡丹的脸色果然越发见白，眼神却是若有所思的，不见得就有多害怕，便略停了一停，带了几分讽刺地道：“你也别想着还有蒋长扬，他鞭长莫及，等他回来时，可什么都晚了。不过你朋友多，你也可以去试试，看看他们能帮你到什么地步。白夫人不说了，她保胎要紧，潘蓉的能力就是那样儿；你要找的什么郭都尉，可是告假回了家；你家的那几个亲戚，黄将军等人，只怕一时半会儿手也伸不了这么长。至于其他几个你以往沾过光的贵人，此刻都在宫中，你找不上。你去试试看，真要是不行了，再来找我也不迟。”
牡丹胸中一阵翻江倒海，几乎想要吐出来，强忍着道：“那你想要我怎样？”
刘畅的心一阵狂跳，盯着牡丹缓缓道：“这里不是说话处。”然后摆出一副牡丹不让他进去，他便不说的样子来。
牡丹只是沉默不语，半点相让的意思都没有。
刘畅无奈，只得淡淡地道：“少年夫妻老来伴，你我是结发夫妻，情分本来非同一般，我一直都不肯与你和离，偏你气性大，非得与我和离，这才走到如今这个地步。你无情，我却不能无义，我实话与你说，这次的事情与闵王府、还有萧尚书府都有莫大的关系。就是怨你惹上了蒋长扬，这才自取其祸。我呢，拜你所赐，与清华成了亲，日子过得非常不如意。但我也不想与你计较了。”
牡丹皱眉道：“莫与我说这些！只说你到底想如何。”
刘畅扫了她一眼，半提了心道：“我在永阳坊买了个大宅子，里头的东西家什都是最贵最好的，只是差着个主人住在里头，空旷冷清得很。你若是肯去住着，我便不再与你计较从前的事情，我们还是一家人，我自然要使足力气去帮你家的。我晓得你会觉得委屈，可这样的日子也只是暂时的，过得两三年，咱们还和从前一样的。香料铺子，我来想法子，过些时候又重新开起来。”再生个儿子，比琪儿还要可爱伶俐百倍的，他一定把他捧在手心里头疼，等他弄废了清华，便可以重新过上从前的日子。不期然的，刘畅的脑海里就浮出了这个念头。
牡丹气极反笑，简直找不到话可以和他说，也想不通他的脑子到底是怎么构造的。
刘畅见她只是冷笑不语，不由有些恼羞成怒，恶狠狠地道：“你若是不肯，我也不勉强你，只是你莫要后悔！你该感谢我不计前嫌，给你这个机会！”
牡丹收了笑，静静地道：“是不是我答应了你，你马上就可以想法子先放我娘和嫂子他们出来？”
刘畅道：“那是自然。”
牡丹道：“先放出来又再说。不然我怎知道你是不是记恨我们家的人，变着法子来羞辱我的？答应不答应都在你，反正人已经进去了，我再等些时候也无所谓。”果然是他动的手脚，果然他图的是这个，将岑夫人等人弄进去，就是要逼得她松口，既然如此，自是要先将岑夫人等人弄出来。
刘畅的脸色瞬息万变，道：“好，我先去办事，人一进门我就要看到你住到永阳坊去。”他的脸色瞬间阴冷了下去，狠狠地道：“如果你敢骗我，我叫你几个哥哥变成残废！再发配到南岭去，一辈子都回不来！我说到做到！”
“那不可能。我怎么也得看到我家里的事情告一段落。不然我宁可看着他们受罪，也不要丢人又丢财。再说了，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就不在家，未免也太明显了吧，你是故意让清华来害我的呢。”牡丹垂下眼眸，暗里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指甲掐的手掌心生疼。
“你可以暂时不住永阳坊，但我要一个保证。”刘畅又定定地看了她一回，方转身大步走了。
他要的保证是什么，牡丹心里有数。只此刻没有任何时间给她害怕和厌恶，她深吸了一口气就转身进了门，先命人清扫院子，又叫吴姨娘清理失去的财物有多少，她自己叫了贵子、雨荷等人过来，布置了几件事，第一件，让贵子拿了钱去找他相熟的，能靠得上的内卫帮忙查真相，最好能从六郎那里问清楚关键环节；第二件，再替她背里去寻一下玛雅儿，看是否会有意外收获；第三件，雨荷赶紧回芳园去守着，小心有人知道何家出了事，趁机捣乱；第四件，让人去请张五郎过来，她有事相托；第五件，让恕儿去汾王府外候着，若是看到汾王妃回家，就赶紧来报。
不多时，张五郎来了，二话不说，便陪着牡丹去了东市找人，先去找的方二，吃了个闭门羹。一问才得知，方二今早就成为人证被带走了，说的是六郎为了赚那不义之财，请他做的中间人，买了假货，他事前并不知道六郎是拿这东西去的宫里头。
张五郎看着牡丹：“这下子又去哪里？”
牡丹道：“去寻简老三。”
二人于是又急匆匆地赶去找人，同样不曾见着简老三，只见着他家一个管家，出来就气势汹汹地骂人，道是何家狼心狗肺，害惨了他家主人。总之是也被弄将进去了。
一时之间，仿佛是没有了其他办法，无迹可寻，张五郎默不作声地看了牡丹疲累的脸一歇，道：“不然先回去等着吧，事发突然，急也急不来。过得两日自然会见分晓。”
牡丹点了点头，途经法寿寺时，突然想起刘畅说此事与萧尚书府也脱不了干系，明知他也许是胡乱诌了吓唬她，仍然想往里头去走走，兴许和尚有办法联系上蒋长扬也不一定。
张五郎见她折身往里，便也跟了她去。福缘和尚在做晚课，不曾见着，却见着了她想见的人，不过不是萧雪溪，而是萧越西。
萧越西今日不曾坐在棋盘前，而是静坐煎茶，见着牡丹进来，便主动与她打招呼，请她坐下喝茶。
牡丹沉默着坐到了他旁边，看他姿势优美地育汤花，分茶汤，然后把一瓯茶随意地递到她面前。她马不停蹄地奔波了半日，着实也累极了渴极了，也不管里头是否有盐，举起茶瓯一饮而尽。
萧越西等她喝完了，又递上一瓯，牡丹又是一饮而尽，再递，牡丹摇了摇头：“够了。谢您的茶。”
萧越西也不再劝，自己端了一杯，慢慢品着，道：“很累吧？”
牡丹沉默不语。
萧越西抬眼看向草堂外的残阳斜影，缓缓道：“生为美人，却没有相称的家世和能力保护，再不认命，便是悲剧，也容易给身边的人带来许多的麻烦，你认不认同我这个观点？”
牡丹抬眼看着他，沉声道：“我认同你的观点。但我觉得，容貌、出身都是无法选择的，我身边人的麻烦也许因我而起，但绝对不是我的错。我不认命，被命运折腾捉弄，也不是我的错。除非是我个人行为不妥遭致灾祸，那才是我的错。”
萧越西轻轻一笑：“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将烈性隐藏在温婉下的女子。果不其然。你家里如今遭到这样的灾祸，的确不是你个人的错，可是却与你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当年你父母若是不贪你活命，千方百计将你嫁与刘家，之后你若是不贪青春自由，不与刘畅和离，不与蒋大郎暧昧不清，便不会遭致今日之祸。”
他果然知道自家发生的事情。牡丹猛地坐直：“你的意思是，我若是坐着等死，任人宰割，就对了？你不是名士么？原来也不过尔尔。我还听刘畅说，说我家中此次遭了的灾难，还与府上有关，那我又是如何招惹到府上的呢？”
萧越西收回目光，不急不躁，高高在上地看着牡丹：“我提过了。你不认命。”竟然是半点不隐瞒萧家也推波助澜的意思。
赤裸裸的轻视。我就是欺负你了怎么样？你能怎么样？你敢把我怎么样？牡丹一时气得睁大了眼睛，前所未有的痛恨，痛恨自己没有用，痛恨这个万恶的旧社会。
萧越西看到她气得满脸通红的样子，轻轻一笑：“不过我和刘畅可不是一伙儿，我还瞧不上他的为人。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罢了。”
牡丹咬着牙道：“今日已然有两个人给我机会了。一个要收我做外室，还想侵占我家的产业；你又想给我什么机会？又是为了谁？”
萧越西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挺坦诚，挺爽快的。我家有娇妻稚子，前途一片光明，钱权都不缺，绝对不会想收你做外室，也不想侵占你家的产业。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件事情，其实，也当得上是给你一个忠告。”也不管牡丹想听或是不想听，淡淡地道：“你和蒋长扬不配，你将来会很大的拖累他。”
牡丹被狠狠刺了一下，语气尖锐地道：“你管得可真宽！我不配，谁配？这是替谁鸣不平呢？”
萧越西淡淡地道：“我妹子配。夫妻不单只是情投意合就可以，还更需要能互相扶持。他们出身相近，共同的话题也会更多，我妹子能给他你所不能给的一切好处和帮助，而你不能！所以他们一定会比你们过得更幸福，你若是肯听我的忠言劝告，我来替你解了这个难题！一切只在你一念之间。”

第一百七十六章 搅浑了
他替她解难题？他先帮着人挖了个坑把她推下去，然后再站在外头逼她把他想从她这里抢去的主动交给他，她答应就拉她上去，不答应就看着她死在坑里，他这忠言果然逆耳！牡丹忍住怒火，道：“你说得对，我们的出身不能比。可是有一点你弄错了，你妹子能给他的，我不见得不能给他，而我能给他的，你妹子却一定不能给他！”
萧越西笑了：“你就这么自信？依我说来，应该是你能给的，我妹子统统都能给，包括你拥有的美色，天底下不缺美色，用钱可以轻松买到。一个两个兴许不如你，不过八个、十个加起来总能胜过你。而我妹子能给的，你却一定不能给！你若真是为了他好，也该放手，而不是自私地拖着他。”
牡丹也笑了：“鸡同鸭讲，我懂你的意思，你却不懂我的意思。你听好了，我不会卖自己，也不会卖别人！你家果然有自信，便该亲自去问他，而不是背里头来做这样的龌龊事！蒋长扬如果真是需要女人给他一切的人，我也不需要你来同我做什么交易，我先就一脚踹了他！再把他赏给你妹子！”牡丹说完也不看萧越西的表情，起身要走。
张五郎恶狠狠瞪了萧越西一眼，萧越西半点不在意，“啪！啪！”拍了两下手，慢吞吞地道：“真有志气！也真勇敢！但你需知，我们平日里下棋，都要布局，要纵观全局，有守有攻，不能只把目光着眼在某一处，否则必输无疑。这和做人一样，孤勇是最要不得的。我敬佩你的志气和勇气，但也同情你的无知与冲动。你这是典型的为了争一口气就往火坑里跳的傻子行为。”
他笑看了牡丹一眼，心平气和地道：“我来替你分析一下利弊。你不答应我的好意，出了这道门，你就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眼睁睁看着你的家人吃苦受罪，置之不理，然后与蒋长扬双宿双栖，却始终心怀愧疚；另一个就是成为刘畅的禁脔，失人失财，这个离你的初衷就更远了。可我知道，何娘子这样的人，自是不会为了自己就舍弃了一家人的，也不愿意轻易就卖了自己。可是如今灾祸迫在眉睫，你没得旁的选择，只能选其中之一。你现在的态度，就是宁愿选刘畅，也不愿意选我的提议了，这又是为了争哪口不值钱的气？说你无知、说你冲动，你还不服气么？”
牡丹望着萧越西道：“做人和下棋有关联，可还是不一样。下棋没有人情，做人会讲人情，下棋输了还可以重来，做人输了便是再不能回头。你下棋是把好手，那是因为棋子没有生命，只听你意念起落，做人你未必是把好手，你也不是神，不是你视作棋子的人都肯听你指挥，一丝不苟地执行你的意念。你且收起你所谓的好意，我不认！害了人，却还想扮好人，实在是比刘畅还恶心。”
萧越西微微一笑，将手里茶汤一饮而尽：“实话与你说，刘畅此番不但想得人，还想得财。他过些时日便要在东市开个大香料铺子，你若信他，你家的香料生意永远也别想重新起来。我本可以坐等现成的，可我没有这样做，你还嫌我不够良善？我自认我比许多人都好心，我替你打算得最周到。要对付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可以有上百种法子，但我不屑为之，只要你给我我想要的，你便毫发无损。你家这案子，若是遇上往时，总要待到大家都收了假后才动，怎么也得拖个十天半月。可是这一回不同，有人等着看结果的，十天之内必然会定下来，若是有人往里头添一点，说你家那香料有毒，心怀不轨什么的，你说会怎样？你气性大，一时半会儿地想不通也正常，我不逼你，我这些天都会在这里等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回来找我。”
“那您可真是难得一见的高风亮节了。我遭遇恶人迫害，您路见不平，帮了我大忙，我自惭形秽，害怕了，便主动退出，进而成就了一段佳话。原来您这名士的风度与名声就是这样来的，受教了。”牡丹大步向前，转瞬间就走得不见了影踪。
萧雪溪从布帘子后绕出来，气得七窍生烟：“好不服人尊敬！她以为她是谁？她不要的再赏给我？枉自我一片好心，想替她解了这个难题，脱了刘畅的手段，各有各的好处。既然她那么愿意上赶着去给刘畅做外室，就去呗！倒还省了我许多心思了。”原本她也没那么好心，只是不想要蒋长扬将她视作是刘畅的帮凶，只是为了表明，她曾经多么好心，多么努力地帮过他的情人。至于他的情人最后为了何种原因放弃了他，那可与她无关。
萧越西不气不笑，垂眸望着面前渐冷的茶汤，淡淡地道：“不必气急败坏，追究这些无关紧要的旁枝末节。原计划中，这也只是第一步，不管她与刘畅走到何种地步，你都还按着我说的继续做就是。”
萧雪溪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来，在他身边坐下，道：“哥，你确定一定有作用？”
萧越西非常肯定地道：“我确定。不如此，他要总想着她，你这日子也没意思。我们要办成此事，还要办得非常漂亮。总要叫他心甘情愿的才好。”她不是说这不是下棋，不是他想怎样棋子就怎样的么？他倒是要让她瞧瞧看，绕了一个大圈之后，她是不是还是按着他的意思走。
牡丹与张五郎出了后院，张五郎低声道：“丹娘，为何不答应他？虽然他也没安了好心，可先拖拖不是更好么？你也别觉得这样就对不起蒋大郎，他若是真心疼你，便能体贴你的不易，只希望你好，绝不会生你的气。”
牡丹苦笑了一声，没有言语。理论上是这样，可当时她的自尊与现实发生了冲突，并且还占了上风。不想在情敌面前低头，不想在情敌面前失了面子。她安慰自己，上天送她过来，不是专门让她来吃苦受罪的，一定会有其他办法的！
“何娘子！我家师父请您往养病所里头去。”却是如满小和尚笑嘻嘻地跑过来，眨着两只眼睛看着牡丹，一边去瞧她和张五郎手里是否有盒子之类的东西。
牡丹察觉他的眼神，不由抱歉地道：“今日来得匆忙，来不及准备……”
如满早已看到她和张五郎两手空空，便大度地一摆手：“没事儿，反正萧公子带来的也不错，不吃白不吃，你的留着以后他们不来了，再给我。”
牡丹没心思与他调笑，只“嗯”了一声，快步往养病所去：“你师父不是去做晚课了么？怎地往养病所去了？”
如满道：“我师父做早课和晚课并不讲究时刻，什么时候想做什么时候做。他是房子被人占了，没地方去，只好去养病所呆着。”
不多时，几人转入养病所，七拐八弯进了一间小小的龛堂，里头光线昏暗得很，福缘和尚正独自对着棋盘，见牡丹进来，亲切一笑，请牡丹往他跟前坐。
牡丹一时看着他，仿佛见了亲人一般，眼圈儿就热了，别过脸去忍了，情绪平定方才回过头来。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找人商量一下，看看她的打算是否可行。
福缘和尚道了一声：“我佛慈悲！和尚才知道这件事。先说说你如今是怎么打算的？”
牡丹勉强笑了一笑，轻轻道：“我是这样想的，看似关键的人证物证都被人掌握了，可是只要事情发生过，总会有迹可循。”
福缘和尚听得很认真：“的确如此。那么你想好从什么地方下手了么？”
牡丹抬起眼来，看着佛龛上那个笑得一团和气的佛，静静地道：“不是有假货么？那么假货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做的，谁买的？又是谁把他掺杂进我家的货里，弄进我家仓库里去的？这个总能弄清楚。弄清楚这个，顺藤摸瓜，也就不怕了。只要能弄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我就有办法。”她顿了顿，道：“师父，前不久您和我说，成风要过了元宵节才回来，可我前几日收到他的信，说他元宵节时会赶回来，您可知道，他是否一定能回来？”
福缘和尚双手合十，表情有些不确定：“实不相瞒，时下消息是送出去了的，但是不曾收到回信。你莫要急，他只要能走，就一定会赶回来。”
张五郎在一旁听见，悄悄起身往外，行至草堂处，站在门边定定地看着萧越西道：“你帮她的条件是什么？”
萧越西淡淡地道：“没有什么条件，就是不管她用什么办法，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十日之内必须寻个门当户对的，不是京城人氏的马上嫁出去。日后就算是见着蒋长扬，也不能泄漏半点，而且还要彻底断了他的念头。作为回报，我可以保证她哥哥们完好无损。当然，她如果心存侥幸，要骗我，便会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我不会对她有半点怜悯之心。你告诉她，蒋大郎虽然能干，别人也同样有这个能力。而且，可不知道蒋大郎会不会为了她一个人，与许多人为难。”
“我会劝她的。”张五郎默默转身，迎着了牡丹，低声将萧越西的话说了，道：“丹娘，你好好考虑一下？”
牡丹沉声道：“张五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考虑的。”然后如此这般地与张五郎说了一回，二人赶在关闭坊门前回了宣平坊，牡丹与张五郎别过，还未进门，就见薛氏立在门首翘首相待，一瞧见她，眼圈就红了，急急忙忙地赶上前去，一把握住她的手，道：“总算是回来了。回家来不见你，真是急死人了。”
牡丹忍住泪意道：“大家都还好么？全都回来了么？”
薛氏道：“好，好，难为你请来的那两位，一直跟着我们走，一直四处打点，也就是被全都关在一处，没多大会子，便放了我们回家，这会子他们又去寻人了。只是你二哥他们还是没动静。”她略微停了一停，抹了一下泪，小声道：“丹娘，我们才刚进门，姓刘的就跟来了，说是，说是你要跟了他去？娘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这还躺着呢。”
牡丹疾步往里，还未走到正堂前，就见刘畅背着手走了出来，带了几分嘲讽望着她道：“怎样，出去忙乱这一圈，可找到什么人肯帮你了？你要找的人找到没有？汾王妃是不是还在宫里头没出来？你别叫人守着了，根据可靠消息，她被皇后留在宫中，怕是要赏了灯才会回来。”晓得她不会死心，所以他由着她去。本是一刻都等不得，却不得不耐着性子等。
竟然像是她找过什么人都知道似的。牡丹垂着头沉默片刻，突然抬头看着他道：“我还真找着人帮我了。萧越西道是看不起你的为人，所以想给我一个机会，做笔交易。”
刘畅的眉头挑了挑，淡淡地道：“这交易肯定是没成了。不然以你现在的脾气，这会儿要么就是不与我说，要么就是张狂地赶我出去。”他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心里头却有些打鼓，不知萧越西到底提了什么建议，想做什么交易？按他想来，萧家希望促成萧雪溪与蒋长扬的亲事，更该巴不得他和牡丹做了一对，彻底断了蒋长扬的念头才好。这插手又是想干什么？
牡丹也不装，道：“我的确是没想好。因为他实在是太过目中无人了，气得我肝疼。我忍不下这口气。我先去看看其他人。”说完径自往里走了。
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刘畅遐想无数。她不肯去忍旁人的气，可至少表面上还愿意忍他的气。是不是她心里还是知道，他其实对她还是比旁人好的，她也还更愿意接受他，更愿意相信他一点？她要去看谁，还和他说一声，她还是有点自觉的。他这样一想，心情就觉得舒坦了些。便叫在一旁沉着脸，仇恨地瞪着他的甄氏道：“烦劳三嫂引路，我也去看看伯母。”
甄氏差点没“呸”一声出来，暗自嘟囔道：“谁是你三嫂？”翻了个白眼道：“后头女眷多，等我去问问。”说着扬了扬帕子扯脚就走，明显的就是一去不复返的样子。
“牢都坐过了，还怕丢脸？”刘畅不耐烦，翻脸道：“马上要关坊门，谁有空等你？去把何牡丹叫出来！”他想着想着又有些心慌了，觉得不踏实，必须得快刀斩乱麻！
甄氏本想给他骂过去，却见白氏颠颠儿地过来，脸上带了点讨好的笑，道：“您等着，我去替您叫丹娘。”
甄氏顿时翻了个白眼，暗自骂了一声没志气的，一肩膀撞了白氏一下，抢在前头大步往里走。
岑夫人半躺半坐在榻上，只默然看着牡丹不说话，目光幽暗，突然之间却像是老了十岁的光景。牡丹被她看得难受，朝吴姨娘使了眼色，请她小心看顾着，自家撇了手走出去，叫人上来问话。贵子却是还没回来，恕儿含着泪道：“奴婢一直在门口候着，不见王妃归家。因见天色晚了，要闭坊门，又怕娘子担忧，不得不回来。明日一早奴婢再去候着……”
牡丹道声辛苦，叫她下去休息。就见甄氏一阵风似地走将进来，道：“丹娘，有人要见你，我是不肯替他喊你，但有人担忧她在牢里的男人，巴巴儿地做了摇尾巴狗……”紧接着白氏脸色微白地进来，道：“丹娘，刘寺丞请你一定出去。”她重重地道了那“一定”两个字。
这怪得谁？小姑子与丈夫，谁更亲？说不定白氏心里头还在怨她给家里惹了祸事呢。牡丹沉默着点点头，扶着林妈妈的手往外头去了。才行到二门处，就见贵子满头大汗，却面带喜事地快步过来，一见着牡丹就低声说了几句话，牡丹赶紧叫人给他拿钱，贵子打个转，立刻又走了。
牡丹这才往前头去见刘畅，刘畅有些急地看着天色，见她好容易才摸出来，也不管林妈妈在旁边，伸手就去扯牡丹，往正堂里头拖。他突然在这里发蛮，却是没人想得到的，林妈妈和牡丹大吃一惊，牢牢抱成一团，忽听得外头发一声喊，却是何濡、何鸿几个高高举着扫帚门闩等物冲将进来，劈头盖脸地往刘畅身上招呼。
刘畅气急败坏，猛地将何濡一脚踢开，大吼一声：“小兔崽子们，爷不与你们计较，再不住手，打我一下，我便还你们父亲伯父叔父两下。”白氏冲进来叫几个男孩子赶紧住手，牡丹也叫他们先住手，几个男孩子红了眼圈停住手，却都立在门口不走。
“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刘畅哼了一声，从袖子里头甩出一张纸来，丢在牡丹前头：“你自己签个字画个押。”
牡丹看也不看，一把扯得稀烂，冷笑道：“你当我是什么？签卖身契？卖身与你为奴为仆？我还不如答应萧越西呢。好歹还能是个囫囵人儿，用不着一辈子低人一等，更是连累亲人都被人瞧不起。我不与他置那不管钱的闲气了，明日就去应了他。相比较而言，与他做交易更划算。”
她前后变化可真大，分明是进去看见她的母亲嫂嫂侄儿们全都无虞，这才突然翻了脸。刘畅气得发抖，咬着牙道：“你这个反复无常，出尔反尔的小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才把你母亲她们弄出来，你就翻脸不认人。我要把你哥哥们全都……”
牡丹凉凉地道：“全都弄死是不是？萧越西也是和我这样说的。他说我只要一答应你，我哥哥们就全都别想活着出来，我家的香料生意也别想再做起来。还说你要开一家比我家还大的香料铺子，是不是？你开始时说得好听，这会儿却又这样侮辱我。我可不傻，你分明就是没安了好心，想叫我丢人又失财。是你先骗我，先算计我的，也别怪我生气。萧越西的提议果然是不错的，他不就是叫我莫再与蒋长扬来往么？其他一切都好说。我要傻了才不答应他，偏要上赶着被你糟蹋。”
刘畅看着牡丹一张一合，利索无比的粉嫩唇瓣，恨不得一把给她捏住了，使劲扯几下，叫她疼得哀声告饶。好容易死死忍住了，冷笑道：“你倒想得美！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光凭一句白话就信了你？你若应了他，同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会上你当的人只有我！”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恨透了萧越西，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收拾萧越西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牡丹斜睨着他道：“我不做怎么知道？他要维持他的名士风度，不屑做与你同样的小人事情。我倒是宁愿相信他，也不肯相信你的。”
“名士？不过是个可笑之极的伪君子罢了！既做婊子又想树牌坊。”刘畅咬紧牙齿，狠狠踩了那被牡丹撕碎那张纸几脚，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给我等着瞧！明日我便让人送你哥哥的牙齿来给你们好好瞧瞧！”说完又狠狠砸了几个花瓶，气冲冲地去了。
白氏眼泪涟涟地看着牡丹，失声道：“丹娘！你这个时候得罪他做什么？好歹哄着点，先拖着又再说。”
牡丹看着白氏道：“二嫂，我晓得你心里头怪我。我不怨你，无论如何，我都会把哥哥们救出来的。”
白氏哭得一塌糊涂：“你说到一定要做到！你二哥从来最疼你，你的侄儿们还小……”
张氏扶着肚子出来道：“二嫂！这不是丹娘的错！你与其在这里哭给丹娘看，不如明日跟着娘和大嫂四处跑跑，去寻往日与爹交好的人，讨要人情更有用。”
白氏抽泣着不说话。张氏去问牡丹：“你明日打算怎么办？”
牡丹道：“我去拜访一个人。”她要去见杜夫人。她要把这潭水给搅浑了，给贵子和张五郎他们争取时间和机会。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多力量大
天刚蒙蒙亮，何家人便都静悄悄地起了床。包括以往赖床，需要大人和服侍的下人们左一遍右一遍地威逼利诱的孩子们都按时起了身，规规矩矩地收拾妥当，坐到饭桌前去吃饭。
岑夫人按时出现在饭桌前，虽然脸上露出了些苍老疲惫，可是她妆容得体，装扮也一如既往地整洁华丽，和从前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之处。她威严地扫了家里人一眼，见白氏、张氏、杨姨娘的眼睛虽然是红肿着，神情也萎靡不振，可个个儿都还穿戴得很整齐，牡丹也是装扮得很精致，便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就对了，我们何家还没倒，不能失了精气神。”又大致地通报了一下昨日吴姨娘统计出的失了的钱财有多少，语气故作欢快地说：“多亏了早有准备，所以就算是以后再不做生意，我们也还可以衣食富足。”
众人闻言，都配合地笑了一笑，岑夫人便又安排：“不能光坐着不动，也不能只靠丹娘一个人在外头忙乱，饭后我们出去找相熟的人家走动走动。”
何鸿率先道：“让我陪着祖母一起出门。”他才一开了头，何濡他们几个便纷纷附和，表示愿意跟着大人出门，英娘荣娘她们则表示愿意留在家里照看年纪更小的孩子和处理家事：“虽然说我们不是很懂，但可以让我们先熟悉一下，慢慢地学。”
岑夫人的眼睛微微有些发红，随即含笑点头：“好，好，没有枉自平日里那般悉心教导你们。”见孩子们懂事了，大家都觉得振奋了许多。
饭吃到一半，李满娘并何家几个亲戚好友便都来了。众人疾步进来，先打量了一回，方放了些心，李满娘道：“看到你们这样子，我们就放了许多心。原本昨日听说就要过来看的，但是因为想先打听清楚消息，再一耽搁就到了今日早上。”
“大过节的，给大伙儿添麻烦了。”岑夫人赶紧请他们坐下，三言两语转入正题，细细详述磋商。牡丹过来行了礼问了好，便告罪要往外头去。
“丹娘！”岑夫人忧虑地看着牡丹，忍了几忍，终是道：“你小心，早点回家。”
牡丹心头一暖，点点头，默默出了门。
李满娘见她去了，低声对岑夫人道：“行之昨日才一听说，就和他父亲一起赶过去，赶过去时，你们已经回家了，便又去了其他地方，今早一大早父子俩都又出去了，能做的都会想法子尽力去做，等到有确切消息的时候，会马上使人来说。让我先过来看看你们，看其他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她虽没明说，岑夫人却是晓得李荇大概是故意避开牡丹，李元约莫是不方便直接上门，便使了李满娘做代表，可是人父子背后也在做事相帮，实在是没什么可怨的，便谢道：“目前没有什么要做的，心意我们领了。”
李满娘叹了口气：“要出门么？你去罢，这里我替你看着。”
岑夫人谢过，自收拾准备出门不提。
却说牡丹走出门去，接过小厮递上的缰绳，跨上马背，立在街口处，抬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再想到她即将要做的事情，全身都充满了斗志和力量。她一定要做到，一定要做好。
清晨的朱国公府一片静寂，安静得很，不闻人语之声，只有蒋长忠原来在家时养的两只鸟儿不时发出一两声清脆的叫声。杜夫人带着几分疲累，从上次病发之后身子就一直不爽利的老夫人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神色晦暗地看着墙边那颗光秃秃的柿子树，越发想念被蒋重扔在军营里的蒋长忠。蒋重倒是一甩手就回来了，扔他一人孤零零地在那里，也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年节下的，有没有新衣穿，有没有肉吃？那脾气不知与人相处得拢么？会不会吃人背后算计吃大亏？
正想得肝肠寸断，忽见蒋长义和蒋云清二人从远处慢慢走过来，兄妹二人边走边说话，低低地笑着，二人都穿着新衣，打扮得光鲜靓丽，男的看着清秀俊美，女的看着亭亭玉立，都出了人才。
杜夫人的心里顿时一阵不舒服，他们倒是过得舒坦……却见那兄妹二人都看见了她，立时收了脸上的笑容，拘束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给她行礼问好。杜夫人见状，更是不爽。做出这种样子来，她是老虎么？她平日里可是少了他们的吃，还是少了他们的穿？一群养不乖的白眼狼！心里骂着，脸上仍做了十足的亲切样，和蔼地道：“都吃过早饭了？来给你们祖母请安的？”
蒋长义脸上带了些讨好的笑容道：“是的，今早的早饭做得很好吃。母亲有没有用过早饭？您连日里一直忙累，挺疲倦的，应该多休息一下，祖母也不会怪罪您。”
蒋云清也道：“是呀，是呀，这里就由女儿来照料着，母亲去歇息歇息吧。您实在太辛苦了。”又惭愧地道：“说来惭愧，女儿竟然没有母亲起得早，实在是不孝。”
杜夫人觉得要舒坦了些，叹了口气道：“自上次你们祖母犯了病后，就一直不见好转，我实在是很担忧。”一眼看见蒋重背着手走过来，心里又来了气，把脸撇开，越发笑得灿烂亲切，对着两个孩子嘘寒问暖，又问蒋长忠的学业。
蒋重在一旁听了会儿，道：“夫人你受累了，去歇歇吧，这里交给我们。”
也不知是为何，自从蒋长忠被送走之后，杜夫人突然就没了安全感。纵然到处都是她的耳目，可她还是不放心，这样热闹欢腾的场面，全家都在尽孝，怎能少得了她？她见蒋重父子三人都要进去陪老夫人尽孝言欢，突然又觉得身上的疲累都不见了，便要跟着一起进去。果然蒋重感激地看着她，趁着儿子女儿不注意，偷偷捏了捏她的手。
忽见柏香疾步进来，对着她眨了眨眼，道：“夫人，外头帐房里有点杂事，要请您出去看看。”
杜夫人疲累地望着蒋重等人笑了笑：“我去看看。”
蒋重道：“总什么事情都让你一个人操劳，你怎么忙得过来？让清儿和义儿跟着分担一下吧。你歇着，让他们兄妹二人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蒋长义和蒋云清，杜夫人三人的脸色都有些古怪。杜夫人笑道：“也好，让清儿跟着去学学。”
蒋云清哪里敢去，她是宁愿被骂懒惰没出息没孝心也不肯去的，便笑着撒娇道：“母亲饶了女儿这遭，女儿改日再跟您学，难得见着父亲、哥哥都有空在家……”
杜夫人佯骂了她两句，跟着柏香出去，走到外间方道：“怎么说？”
柏香左右瞅了瞅，方小声道：“有客人来了，是何牡丹。带了好些礼物来的。”
杜夫人一愣，随即凉凉一笑：“这可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她来做什么？”
“没说呢。不过看着神气似是不太好。”柏香道：“那夫人见是不见？”
杜夫人挑挑眉：“见，怎么不见？我不是热情邀请过她上门做客么？怎么人来了反而不见？没有这种道理。你马上去把她领到花厅里头，好茶好果子伺候着，我这就来。”
柏香领命而去。
杜夫人回了房，慢吞吞地换了一身华贵的衣裳，弄得金碧辉煌的，方才慢吞吞地出去，此时离柏香来向她报信，已然过了将近半个多时辰。
到得花厅外头，她站住脚细听，只听屋里静悄悄一片，只有柏香说笑的声音显得特别突兀，良久方听得牡丹低低地回答一声，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的。杜夫人脸上堆了笑，声音爽利地道：“稀客呀稀客！今日吹的什么风，把贵客吹到家里来了！”
但见牡丹穿着套粉绿色的织锦襦裙，头上插着几根双股金钗，脂粉不施，一见着她，眼圈儿便红了，一壁厢起身给她行礼，一壁厢强笑道：“承蒙夫人不弃，上门去瞧小妇人。早就想来回礼，却一直没机会，这回便趁着节下来拜会夫人。只怕是唐突了。”
杜夫人忙扶住她，笑道：“说的什么傻话，我是诚心邀请你上门来做客的。只是你不来，我也不好意思强着你。”
便见牡丹欲言又止的，似是遇到什么为难事一般。杜夫人一边猜测，一边故意亲热地劝着牡丹吃这个，拿那个，捡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说，堵着牡丹的口。
牡丹早有心理准备，晓得杜夫人这样的脾性最是会装，干脆起身要行礼，一口气将事情说出来：“实不相瞒，我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求夫人施以援手来的。”
杜夫人立时换了一副嘴脸，收起笑容，扶住牡丹，亲切而担忧地道：“哎呀，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说吧，只要能替你做主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牡丹感激地道：“就知道夫人古道热肠，这一趟没有白来。”随即将何家的祸事说了一遍，不提刘畅，只提萧越西，红着脸颤抖着声音道：“我不知道萧家怎会产生这样的错觉，认为我与大公子有那样的暧昧之事。我如今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厚着脸到府上来，还请夫人去替我分辩一二，别让我这么仓促地嫁到外地去，不胜感激。”
杜夫人不由一时火起，萧家可真是性急，这女儿是嫁不出去了还是怎么地？上次她婉拒了萧尚书的夫人，接着蒋重回来，萧尚书又请人上门保媒，是她劝了老夫人，说萧雪溪品行有待观察，又劝了蒋重，说还是该和蒋长扬谈谈再说，省得蒋长扬又犯倔，越发影响感情，还得罪人，这便拖了下来。从此萧家便不曾上过门，她还以为但凡爱脸面的，便不会再来。谁知道人家现在这情形，大概是打算绕过朱国公府，怎么也要攀上了，想必是打算从王夫人那边走罢？做梦！
杜夫人想到此，作义愤填膺状：“他们怎能这样不懂事呢！这样的事情也做得出来！”却不认真表态。
牡丹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情，略带了迟疑和不安，低声试探道：“我惹不起他们家，只怕因为我的事情给家里其他人招灾，怕他家不相信，越发下狠手，害了我哥哥们。不得已求到夫人这里，不知夫人……”
杜夫人似笑非笑地道：“这种行为果然属实，我是看不惯！可是你也知道，这人情世故不是那么简单的。你要我帮你其实不难，但你要对我说实话，我才好做到心中有数。”
牡丹点头：“您问。”
杜夫人抬眼，目光锐利地看着牡丹：“无风不起浪，你和大郎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不说实话，我是不好拿捏轻重。想为你做主，也怕失了分寸，反而不美。”既然萧家这么忌惮何牡丹，要说这二人清白，她是怎么都不信了。
牡丹沉默不语，直到杜夫人有些不耐烦了，方才低声道：“我一个商人之女，又是和离过的，配不上他。”
这话的意思很分明，就是她果然看上了蒋长扬。杜夫人不露声色地道：“配不配的，旁人说了不算，还得看大郎的意思。他是怎么想的？”
牡丹有些难过地黯然道：“他……他前程正是锦绣一片……”随即又不说了，只强笑道：“大公子是个好人。他救过我的命，我只愿他好的。”说完心里暗念了一声对不住，将蒋长扬给描述成个贪图权势之人了。
好人！野心勃勃的好人！看来真是看上了这世子之位，美人、权势两手抓，什么都不耽误，真是个好人！杜夫人沉默片刻，同情地看着牡丹道：“真是可惜了。”见牡丹眼圈又红了，才道：“你先回去吧，等我消息，我会尽力而为，替你们消除误会。”
她的话说得很活泛，既没答应什么，也没拒绝什么。牡丹也不再多言，起身告辞：“夫人果然救得我家，有事但凭吩咐。”
“我呀，只希望大家都好。假如有需要，我便使人来唤你。”杜夫人点点头，叫柏香送牡丹出去，坐在原位上盘算起来，如果这事儿果然属实，怎么才能叫萧家竹篮打水一场空，彻底死了这心？一个萧家去了还有另一个，她倒是要看看，倘若不能成全蒋长扬那两者全都占全了的心思，他到底是要何牡丹还是要别的？这中间，少不得还要撩拨一下何家这女子，动心起意的，配合她行动才好。少倾，柏香进来，她便低声吩咐柏香：“去，让人好生打听一下这是怎么回事？这案子是谁管着？休要叫府里其他人得知。”
牡丹从朱国公府出来，扯直去了丰乐坊。叫宽儿拿了钱上前去敲门，央求要见阿慧，自己远远地躲在一户人家墙根下不动。过了约有一炷香功夫，但见阿慧与宽儿边走边回头，急匆匆地赶过来。牡丹方才走出去见了，阿慧道：“我家三娘子最近不好出门来见客，还请何娘子这里体谅，要做什么，只与奴婢说也是一样的。”
牡丹便低声说了一席话，听得阿慧不住点头。别过阿慧，宽儿道：“娘子不去看看白夫人么？兴许白夫人有其他办法找到汾王妃也不一定的。”
牡丹摇了摇头。白夫人要养胎，潘蓉昨日开始就一直在帮忙，到此刻也该知道与刘畅有些关系了。两下里定有不方便，尴尬的地方。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不用她多说，他们自然会帮，她去了反而是为难他们，给白夫人心里添堵。就由着潘蓉拣好听的宽慰白夫人罢。
宽儿见她摇头，脸上也是一阵黯然。主仆二人途径西市，便先往里头逛了一圈，但见往日里热热闹闹的何家铺子紧紧关着门，上面贴着封条，好不冷清。不由心酸不已。宽儿骂道：“明明出问题的是香料，怎地连这里都封了？”
牡丹放马回行，微微叹了口气：“因为主人犯法了。所以全部存在都不合理。”幸好因为要过节，要放好几天假，好多贵重的东西都没存在铺子里，侥幸得秦三娘报了信，岑夫人命收进夹墙里去了，否则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她的话宽儿似懂非懂，只皱眉道：“不知夫人她们去走人家讨人情，情形如何了？”
牡丹摇头：“不知道。我只盼着我爹爹和哥哥们平日里为人还算和气讲道理，不至于墙倒众人推。”
忽听得有人喊道：“那不是何家的娘子么？”
牡丹回头一瞧，但见一个身材高大，黑不溜秋的人笑嘻嘻地走过来，却是那次宝会时见着的奥布。他穿着一身雪白的圆领窄袖衫，越发显得黑白分明。牡丹便跳下马来，朝着他一笑：“原来是您。”
奥布指了指不远处几个穿得五花八门的胡商，同情地道：“都听说了事情，不相信府上会做这样的事情。以往没少得何老爹照拂过，大家伙儿凑了点份子，正想给府上送过去，兴许喂饱了，二郎兄弟几个就可以放出来了。现下您既然来了，便给您拿回去也是一样。要是需要作证，我们都可以去，老何家不是这样的人。”
见牡丹看过去，那几个胡商便都朝着牡丹行礼，脸上露出友好关切的表情来。牡丹再一次的眼圈热了，这次与在朱国公府时的不同，是发自内心的感动。她先还了礼，哽咽道：“多谢各位的好意，我替家父、家母、家兄谢过了。我也相信案子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只是这些，还请先收起，暂时用不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波斯走过来，却是当初主持宝会的那个老者，将个玉牌递到牡丹手里，道：“我们都商量过了，东西送到你家里去，太过打眼。就放在我的邸店里头，到时候若是要用了，不论是谁，就凭这玉牌来便可来取用。将来若是用不着，再拿来退我也不迟。”
牡丹推辞不得，小心翼翼地贴身藏了，眼泪汪汪地含笑谢过众人，又马不停蹄地往东市去寻张五郎。
本来节下许多铺子都不营业，可是有许多人这个时候有空有闲钱，张五郎的斗鸡场生意简直火爆得很。张五郎并不如同往日一般在外头巡视招呼客人，只躲在房里低声与人商量事情。
饭粒儿穿身簇新的红绸绵袄裙，用帕子兜了一帕子瓜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眯了眼睛边嗑瓜子，边警惕地盯着大门。看见有人进来，辨别无误了，便略让一让，看见不适合的人，便使劲儿咳嗽一声，起身去大声招呼。
牡丹与宽儿将兜帽捂紧了脸，一头撞将进来，饭粒儿见着，正要起身大声招呼，突然看见牡丹拉开兜帽朝她笑了笑，便开心地笑了，指了指里头，示意张五郎在里面，然后也不和里头的人通传，直接让牡丹进去。然后拉了宽儿一道坐在门口分享瓜子儿。
牡丹打起帘子探头进去，喊了一声：“张五哥。”就听得里头一阵静寂。张五郎翘着脚坐在榻上，贵子坐在一旁，另外还有好几个或是面生，或是面熟的人望着她，不远处有个人背对着她坐在月牙凳上一动不动。
贵子率先起身行礼，张五郎也出声招呼牡丹，那人方回过头来静静地看着牡丹，却是李荇。一直没见着他，却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来，多半也是碰巧了吧。牡丹一时感慨万分，不自觉地抓了兜帽一把，笑道：“大家都在。”
张五郎便招呼牡丹过去坐，李荇立时站起身来，默然将自己的月牙凳让给牡丹。牡丹犹豫片刻，走过去坐了，月牙凳前燃得正旺的炭盆立即将一股暖气送了上来，再接过贵子递过的热茶汤饮尽，她脸上身上的寒气顿时消去了大半。
张五郎见她坐定了，便道：“我们适才将打听到的事情凑了一下，都按着你说的去做了，少不得两三天里就有消息传过来。”不单是查假货的来源，还查那两个关键人物的弱点，不要小看小人物，他们长期混在市井间，反而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牡丹看着贵子，贵子点了点头，表示内卫那边也靠着蒋长扬的情面请动了人。
牡丹舒了一口气。
“这个案子由京兆尹亲自来管。”李荇轻轻道：“你六哥被打断了一条腿。掉了几颗牙齿。”

第一百七十八章 反攻
牡丹顿时想起了昨日刘畅的威胁，又想到刘畅大概是最恨六郎上次害得他失财，所以先拿六郎开刀的，一时便有些无语。
李荇见她目光黯然，便安慰她道：“也不要紧，一直在想法子的。”实际上试过了好些法子，但是插不进手去，刘畅这回是花了大本钱了。
牡丹敏感地分辨出他的安慰之意，想想也是，刘畅那般张狂地找上门去，自然是心里有数得很。她低头笑了笑：“辛苦表哥了。总给你添麻烦。”
李荇也笑了一笑：“我也不想这样辛苦。唯愿你过得顺顺当当的。”
牡丹低声道：“我也是希望你过得顺顺当当的。”
李荇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二人一时之间就又没了其他言语。半晌，张五郎道：“丹娘回家去吧，你得养足了精神才好呢。你放心，姓刘的让跟着你的人，今儿一早已被我打发了。明日你照常行动你的，不会有人来打扰你。”
“我今日就察觉到了。”牡丹应了，起身领了贵子和宽儿，有些犹豫地看向李荇，李荇微微撇过脸，道：“我还有事要和张五哥说。”意思就是各走各的。
牡丹点点头，辞过之后，拉起兜帽，大步往外走去。贵子边护着她和宽儿往外头走，边低声道：“找到了玛雅儿，她什么都没说，只说要亲自见您。明日早上她有空，让您明早来这外头等她。最好带点很值钱的东西来。”
牡丹翘了翘嘴角，道：“很值钱的东西，要多值钱？”
贵子抓抓头：“拿不准，她那样子有点开玩笑似的。”
牡丹默了默，道：“行，稍后从她门前过，就给她留个意思罢。你那边的情况怎样？刚才我不好细问你。”
贵子沉声将昨夜有人从六郎嘴里逼问出的事情说了一遍，牡丹深呼吸了一口气，暗恨六郎实在不争气，心眼比针尖好小，又贪图小财，这才让刘畅有机可乘。她停下脚步，看着贵子道：“贵子，你实在是帮了我大忙，我是不知该怎样才能谢你。你要什么，你和我说。”
贵子一笑：“小的为主人分忧，本是分内之事。娘子何谈其他？”他低头笑了笑，道：“若要说，想求娘子什么，到时候小的自会开口。”
给他自由，给他富足的生活，她能给的。牡丹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至“米记”楼下，老远就看见玛雅儿的身影，贵子举起手来远远比了个动作，玛雅儿扫了一眼，便装作不曾看见。
主仆三人回了家，才一踏进家门，就听得里头呼天抢地的，杨姨娘的声音显得极尖利，甄氏提着裙子出来，大惊小怪地道：“丹娘！你可回来了！适才刘畅那个小厮送了几颗牙齿来！说是你几个哥哥的！”
牡丹正想说不是其他人的，只是六郎的，就见白氏眼睛红肿地走出来，将手绢子包着一颗还带着血迹的牙齿摊在她面前，道：“丹娘！你二哥腿被打断了。还有这牙齿……”
牡丹忙安慰她：“说不是二哥……”
紧接着，杨姨娘又哭嚎着奔出来，扯住牡丹的裙子，高高举起一颗牙齿来：“丹娘回来了啊？丹娘，丹娘，你救命！你六哥的腿也被打断了……还有敲了一颗牙齿！”
这死刘畅！吃屎长大的搅屎棍刘畅！她要不听李荇说了，还真被他唬住了。牡丹硬着心肠道：“我适才听确切消息说了，牙齿都是六哥的，腿被打断的也是六哥！因为假货就是他经手的！他吞了不该占的钱财！若要治罪，就是他首当其冲！”
杨姨娘吃了一惊，随即脸色煞白，松了手，扶着柱子摇摇欲坠，又羞又愧，嚎哭起来：“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养了这孽障……害了全家人……”
孙氏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也不劝杨姨娘，也不找牡丹，自回了房，已是下定了决心要与六郎和离，只待事情一了，便要走人。
牡丹扯直往里头走，一头看到李满娘立在一旁，苦笑着看着她，张氏也牵着小何淳站在那里，便停下来与李满娘打过招呼，又喊了声：“五嫂，吓着你没有？”
张氏望着她一笑：“我没事，我就是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好不好。”随即握了握她的手，“丹娘，别难过，和你没关系。”
又见英娘她们几个迎上来，纷纷问询：“姑姑你饿了么？渴了么？给你做了好吃的。”一边说着，又往她怀里塞热手炉，牡丹忍不住抿嘴笑了，压力很大，动力也很大。
傍晚时分，岑夫人和薛氏、何鸿、何濡几个面色疲惫地回来了，道：“有推脱的，也有答应帮忙的，就是不知道能帮上多少忙了。”
牡丹忙道：“那当时爹爹提过的那位在御史台做中丞的本家呢？”
岑夫人道：“没见着，说是访亲去了。”
牡丹皱了皱眉头，怕是以为何家果然犯了事，是上门去讨要人情，故意避而不见的罢，便语气坚定地对着何鸿道：“把名刺给我。”何鸿不敢不给，牡丹自收了放在怀里，只等隔日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这何中丞不提。
第二日一大早，众人依旧各自行事，牡丹穿了身月白色的圆领窄袖袍，戴了幞头，将眉毛弄得粗了些，贴了小胡髭，认真做了男子装扮，径自往东市而去。寻了间茶寮坐了许久，方见玛雅儿顶着个黑色的兜帽披风来了，笑吟吟地行了礼，道：“七郎，奴家晓得好些事体。就看你拿来的东西值钱不值钱。”
牡丹从随身的荷包里头拿出约有三两重的一对瑟瑟来放在她面前：“这个如何？不够还有这个。”又拿出一粒龙眼大小，泛着孔雀绿的黑珍珠：“这个可说是独一无二。”
玛雅儿拿过去把玩了片刻，道：“不要这个，给奴家一个安身之所。奴家便遂了你的意。”她是当红歌姬，钱财不少，却不是那么容易摆得脱这伎者身份的。要人赎出去，倒也简单，可要看是什么人赎，她自己还满意或是不满意，日后又过什么样的日子。
牡丹自是晓得自家商人这种身份，怕是不好顺利赎出这惯常招待贵客的玛雅儿，就算是弄出去了，也是后患无穷，便道：“怎会看上了我？”
玛雅儿微微一笑：“其实，是想请你托个人情，请蒋大郎来赎我出去。”见牡丹的脸色突然就变了，便吃吃笑起来，道：“我只有意与他做个侍妾，什么都不占，奉你为长，你可容得我？”
牡丹一时口里发苦，道：“我想救家人，却也不想骗你，我容不得你。你们认得么？”
“怎会不认得？他打听消息也会到我这里来一两回。”玛雅儿眸色黯然地笑了一回，道：“和你开个玩笑呢。就是想托你和他说，我累了，不想做这个了，想回老家。你答应我，便好说，不答应便罢了。”
牡丹认真道：“我可以尽力去做，但最后他会怎样，我不知道。你得有准备，先想好了。不过他如果不答应赎你，我也另外想法子帮你就是了。你家在哪里？”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啥意思？就光找上他蒋大郎了。
不期然玛雅儿探身过来，在她脸上抹了一把，笑道：“看你这认真的小样儿！就不会跟着人学学，满口答应，等我帮了忙又再说么？不过我还就喜欢你这认真的小样儿！好了！你且听好了，我家在龟兹……”
与玛雅儿别过，牡丹又去了何中丞家里，亲自将门房给打发好了，递上名刺，然后就坐着不动。那门房进去递了名刺，出来道是主人一大早出门访友去了。牡丹笑道：“不妨事，我反正没事，就在这里等。”
一等等到中午时分，她笑吟吟地叫贵子出去买了胡饼来吃，还分门房几个。门房哭笑不得，找了个借口又往后头去，仍旧被拒，悄悄儿回来守着牡丹。眼看着天色将黑，暮鼓响起，门房开始赶人：“小郎君，要闭坊门了，您赶早家去，我们要关门了。”
牡丹只是笑，就是不走。贵子从外头马背上取了一床被子来，就往长登上铺。那门房慌了手脚，又拉不下脸，苦劝一回，又往后头去，少倾，面带喜色地来道：“原来主人回家了，因没从这道门进出，故而不知，请您过去一叙呢。”
牡丹不慌不忙地跟着他往后头去，一路上半点也不多张望，少倾，到了一间四面透风的亭子外头，门房朝里头的人拱了拱手，自去了。
那人满脸寒色地抬眼看着牡丹：“你是何家的老七？怎没被拿进去？”却是那何中丞了。
比他官职更大，脸色更难看，更讨厌的人牡丹见了无数，怎会怕他？当下笑道：“我是女子。”
何中丞吃了一惊，后悔不该放她进来。若她死赖着不走，可怎地好？
牡丹缓缓道：“何中丞不用怕，我不是来为难您的。只是初始听家父说您为人光明磊落，不惧强权，想请您指点一二。您且听我说完，若是觉得我家罪有应得，小女子便折身走了，若是觉得其中有蹊跷，便指点一二，出了这道门，便与您无关了。”
何中丞的脸色不见任何好转，但还是道：“你赶紧说，马上要闭坊门，你说不完，我便使人将你扔出去，不管你是男是女。”
牡丹便不提刘畅、不提萧越西，大致说了一遍案情，何中丞一听就知道其中有猫腻，脸色稍微松了松，道：“若是有证据，便可呈来，否则难上加难！不是我不敢仗义执言，而是也怕误伤了人。”
牡丹也不管他怎么想的，先行谢过，快速退出，飞也似地直奔汾王府，就在那坊里寻个邸店住下，就想着兴许能赶上汾王妃回来捡个漏什么的。
她这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着，只苦了刘畅。将六郎打落牙齿，打断了腿，扔到何家去吓唬人，又操心萧越西来捣乱，四处上跳下窜地只防着萧越西，叫人盯紧了萧家那一头。紧接着又生怕牡丹要寻他寻不到，看着天要黑了，回到家先寻清华的不是闹了一场，接着跑到永阳坊去高床软枕地靠着，等牡丹自动来求他，他正好把她给办了，把米给煮熟了再说。他香汤沐浴洗得干干净净，等得都有些迷糊了，谁知却迟迟不见人来，一问才知连派去跟着她的人都被人给拦了，甩得干干净净，竟然她白天去了哪里都不知晓。
一想到她白日里定然是去寻萧越西了，他就不由心中暗暗生恨，咬着牙想，这个恶毒狠心的东西！他留着二郎、五郎不动，是还想着将来好见面，既然她无情，少不得他用点力气，要叫她一次就怕了他。还有萧越西，他用个什么法子收拾他呢？他萧越西不是自诩天才么？看不起他？还想把妹子嫁给蒋长扬？算了，反正都是嫁给蒋家做儿媳，蒋二郎隔得太远靠不上，还不如便宜蒋三呢！想必蒋三得了萧雪溪，正是如虎添翼，去做世子吧，叫蒋长扬啥都得不到！至于萧越西，一定要他好好丢回脸！从此抬不起头来。
想到这些人的下场，刘畅的心情顿时大好，在床榻上打了个滚。一眼瞧见帐子的颜色和款式在灯光下不是那么好瞧，便皱着眉头喊人：“来人！来人！重新换床好帐子来。”
管事的被丫鬟从温暖的被窝里揪起来，打着呵欠进来道：“公子，这就是最好的。”
刘畅骂道：“好个屁！没见识的夯货！你晓得什么叫好帐子么？七宝帐，紫绡帐，九华帐，玳瑁帐，连珠帐，听说过么？不论哪种，明日就去西市寻了商胡给我买来！还有这屏风！我曾瞧见有人有座银交关鸟毛贴饰的盛装仕女屏风，你去给我弄一架来！不拘多少钱！”
那管事的忙忙地应了，退下不提。刘畅盯着兀自晃动的水精帘子，思绪不期然地又飘到了那个午后。他当时也是隔着水精帘子，看着牡丹穿着豆青色的短襦，系着石榴红的罗裙，慵懒美丽地躺在窗下的软榻上，素白纨扇盖在脸上，浓艳的紫色流苏从凝脂般美丽的脖子上倾斜而下，胸前绣的金色花蕊反射着阳光，是那样的晃眼睛。当时他其实是觉得看不够的，可是她一点都不招人疼，忒般可恶，惹得他发作……
可是……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和清华在一起，她没有看见，会不会一切都不同……他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一时心头有些酸软，又有些寒凉，彻底没了睡意，又发疯一般叫人把管事再次喊过来，亲自持着蜡烛，游魂一样地在院子里游了一圈，看到不满意的便叫统统换了最好的来……折腾了大半夜，鸡叫时方才在葡萄酒的作用下睡着了。
一大早，他从噩梦中惊醒，先叫人去跟牡丹，将人给接到京兆府去看看热闹，随即他自己约见了蒋长义一回，又跑到京兆府去蹲着，想着是先拿二郎或者五郎来开刀好呢，还是继续拿六郎来折腾？他有些拿不定主意。等了小半日，不见人来，接着又说没见着人，不知什么时候去了哪里。
刘畅不由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先叫人狠狠抽了气息奄奄的六郎一顿鞭子，又要叫人去抽二郎和五郎，不好打残了，先叫他们吃点苦头总好吧？反正又不是他打的，是别人打的，他只是不管而已，还是她何牡丹自己逼他的。
正要动手呢，就被潘蓉涎着脸给缠上了，硬拉了他要请他喝酒。刘畅晓得他打的什么主意，也不揭破他，照常叫人去使力，他自己跟了潘蓉去。
他才一去了，就有人拿了朱国公府的名帖找上了管事的，言道何家是蒋家的亲戚，案情未明之前暂且高抬贵手云云。
刘畅弄得昏天黑地的，突然见秋实鬼鬼祟祟地摸进来，伏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刘畅一时听得心神荡漾，酒都醒了大半，忍不住就暗笑了一声，死女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再一看，天色都晚了，要关坊门了，她要寻他，或是他要寻她，都来不及了似乎。立时踉跄着起身要走，不妨被潘蓉与玛雅儿一边一个，痴笑着死死拽着不放。只急得他要死要活的，翻了脸才出去，可是四下里坊门已然闭了，只好悻悻然又折了回去，玛雅儿将袖子半掩着脸，故意装气，只是不理他。刘畅委委屈屈地住下，一整夜梦里都是牡丹。
清早，阳光灿烂，清华郡主的脸上却半点都不灿烂。自成亲一伊始，刘畅便半点不在状态，虽然也还往她房里来，却总不肯与她亲热，每每被她逼急了，不拘早晚起身便走。下了一回药，倒被他收了她新近最宠信的一名婢女，然后倒骂那婢女狐媚不守规矩，让赶出去，气得她要死。她撒泼也好，哭闹也好，他是自若淡定的很，而且立刻就请太医来家给她诊脉，或是让人去魏王府寻人来看她。
她嫂子先时还来，劝她说反正姬妾都散了，他也经常在她房里，一不舒服就请太医来家，待她足够好，还闹什么？她的自尊是不允许她说刘畅用对付何牡丹的办法来对付她，只能是忍了。再闹，再闹，家里便推有事没人来了。瞧瞧，这眼瞅着又是在大节下的连着两夜不归，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清华郡主想到此，先去上房寻着戚夫人借故发作了一回，摔了戚夫人最心爱的一个琉璃描金茶盏，戚夫人本来就心情严重不好，对她严重不满，无端吃气怎能忍受得？不敢惹她，便去惹刘承彩，揪着刘承彩的胡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要绞了头发做姑子去，弄得刘承彩也心火上升，一迭声叫人去寻刘畅归家，问刘畅死到哪里去了。
这下子合了清华的意，她便不闹了，笑眯眯地吃着酒等。刘畅本是瞒得紧得很，怎奈有人故意递了消息来，立时晓得刘畅在永阳坊置了一所大宅子，设的连珠宝帐，安的羽毛屏风，金银碗盏，绫罗帐幔，奢华得很，里头还有好些个貌美的年轻女子，怕是金屋藏娇。再一问，晓得他一夜宿在永阳坊里，一夜是宿在了玛雅儿那里，又风闻有人要替玛雅儿赎身，气得将一口银牙咬碎。又听说刘畅不肯归家，立时怒火攻心，多少天来积下的气全都喷将出来，气势汹汹地命人准备了车驾，不管不顾地奔将出去，一心要把刘畅这个窝给烧了才舒坦。
刘承彩见清华面目狰狞地要出门，生怕出丑，忙叫人拦住，上前去劝说，反被她骂道：“呸！老的养外室，小的也跟着学！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拦着我？”
刘承彩被她当众唾骂得老脸无光，怒气冲冲地往后头去了，发誓再也不管他两口子的事情。去了后头又被戚夫人扯着哭，气得捶着胸跌着脚骂道：“这家里待不得了！”随即大发雄威，将戚夫人推在地上，拔腿往外头去，夜里也不耐烦回家。
刘畅清早起来就叫人去何家通知牡丹，直接到永阳坊来，他自己急抓火燎的往永阳坊去，怎么哄牡丹，然后拖多久才把二郎他们放出来。永阳坊太远，骑马也得走许久，到了永阳坊，快到得自家宅子附近，只听得一片喝骂之声，有许多人围着看热闹，还蒸腾着一股青烟，不由觉得大不妙，忙往上去看了。
但见院门大开，清华身边的几个嬷嬷面目狰狞地守在门口，自己买了来准备伺候牡丹的几个貌美奴婢被捆成一串跪在院子里头，满头青丝被剃成阴阳头，如花似玉的脸蛋上全是红掌印，差点打成了猪头，伏在地上只是哭。管事的被抽得躺在地上只是“咿呀，咿呀”地乱叫。清华高高立在台阶上，冷冷地看着他，脚底下还踩着撕碎了的连珠宝帐，踩得稀烂的羽毛屏风。她身后的朱漆隔扇门，统统被砸了个稀烂，后院里头，糊臭一片，青烟直冒，不用问也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清华见了缩头缩脑的秋实，便又要叫人将秋实绑起来好生教训一回这不长眼引着爷们学坏的小厮。秋实吓得一把抱住刘畅的腿，鬼哭狼嚎，只喊救命。清华才管，亲自上前去搧秋实的耳光，边抽边含沙射影地骂刘畅，又骂小贱人狐狸精云云云云。
刘畅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挖心挖肝的疼，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狠狠骂了一声：“毒妇！我今日若是忍了这口恶气，我就不姓刘！”握紧了手中的鞭子便想朝清华抽去，清华见着了，尖叫了一声，一瘸一拐地朝他扑过去，长长的指甲向着刘畅白嫩俊秀的脸蛋儿恶狠狠地挠上去：“你做了丑事还敢打我？”刘畅岂肯让她挠着，一把扯住了就是一脚踢过去，二人顿时扭成一团，互搧耳光，又咬又踢，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几个嬷嬷见状，赶紧地将门给关死了，扑上前去拉架。只那二人死死抱在一处，谁也不饶谁，待到好容易分开，清华顶着个黑眼圈，发乱鬓散，钗横委地，肿着半边脸，嘴唇上还流着血，躺在地上疼得起不来身，手里牢牢攥着从刘畅头上扯下来的一把头发，也不流泪，只睁大眼睛仇恨地瞪着刘畅，呼呼直喘气。
刘畅则幞头被扔到一旁，发髻歪散着，衣带被扯断了，衣领被撕烂，软哒哒地落下来，垮在腰间，全身的尘土，脸上好几条深深的血痕，脖子上老大一个血口子，却是被清华咬的。也是吃人一般看着清华，凶狠无比。
几个嬷嬷弄清楚清华嘴唇上的血是咬刘畅咬的，看似刘畅吃亏更大，便放了心，一人劝了一句，扶的扶刘畅，搀的搀清华。清华倔强，不肯说她肚子吃刘畅踢了几脚，疼得抽筋，强忍着起了身，瞪着刘畅道：“我与你没完！”
刘畅一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歪着脖子豁出去地吼道：“你且去！娶了你这毒妇，我就断子绝孙了，全家老小日日受你腌臜气，自家弄个园子躲清净都不行？又烧又打又杀，走，我与你一同去见你父王！你守的什么妇德？尊的什么孝道？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心里头却有些打鼓，一闹闹大了，少不得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何家这事儿来，先吓唬吓唬，安置下来再说。
清华憋着一口气，怒道：“谁怕你来！你养外室，错先在你！”
刘畅冷笑：“捉贼捉赃，人在哪里？”
清华指着下头一串变了样儿的小美人，道：“她们不是么？”
刘畅越发笑得阴险：“是呀，是呀，就是呀。爷都还没来得及收用呢。要不，收几个去伺候你？”边说边上下扫了扫清华，冷笑道：“让她们日日给你炖羊腿烤羊腿，好好补补。”又去拖清华，将手上的血糊了她一脸：“来来来，让人看看你的丑样儿！毒样儿！”
清华看他肆无忌惮的模样，晓得是抓不着他痛脚，想到自己这惨样落到昔日姐妹眼里，从此没脸见人，一时没忍住，一声哭了出来，拖着屁股死命赖着只是不肯去。刘畅拖得累了，一把扔她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道：“说！是谁撺掇你来的？没脑子的蠢婆娘！”边说边朝秋实使眼色，让他去拦牡丹，只怕牡丹会来撞上。

第一百七十九章 汾王妃回来了
秋实倒是想赶紧跑掉，脱离这个是非窝呢，可他刚挪动脚步，就被清华一大声喝住：“站住！作死的奴才，这是要去给谁报信呢？”
刘畅和秋实的小心肝都颤了一下，刘畅道：“我本与人约好今日要谈生意的，现下成了这样子，怎么见人？少不得叫他去和人说一声。”想想要叫清华不发声，就是要叫她不得闲，于是又发力去拖她：“你只顾管他作甚，我问你的话你还不曾回答！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们就去找你家的人评评理，看你自进了我家的门都做了些什么！”
清华本已是打了退堂鼓，见他又扯过来，实在躲不得，又实在害怕，只好虚张声势，威胁他：“刘畅！你敢！你再敢动我一根头发丝试试，我一定去宫里头，我也不要这张脸了……”
刘畅“呸”了一声，骂道：“我还不要命了呢！正经的公主娘娘也没你这么不知轻重的……到底是谁说的？你说不说？不说我定然休了你！”却是没有再动手了，只暗自盘算，得弄件事，把清华的痛脚抓在手里才好。
“你敢！我才先出了你！”清华只不说是谁说的，奋起反抗，她越不说，刘畅越怀疑与萧越西脱不开干系。
二人在那里纠缠不清，秋实趁机跑了出去，三拐两拐，奔至半途中，远远看见一个像是牡丹的身影与个年轻男子说话，随即跟着那男子走了。立时迭起脚去追，没追上，打探无门，只好折回去报信。彼时刘畅与清华已经停止练武，只在修炼口才。
刘畅见秋实回来了，心急火燎要将清华撇开，一问究竟，怎奈清华发现他心急，偏就不放，二人便呈胶着状态，谁也奈何不得谁。几个嬷嬷也不劝，只在一旁袖手看着，谁都晓得这二人是轻易离不掉的，看着不出大问题就好。
闹到天将要黑，二人都腹中空空，没了精神，方才借着下人相劝，各各回去。刘畅听秋实报了，气得晚饭都吃不下去，心急火燎地一打听，这才得知二郎、五郎有人插手暂且保下了。保的人不是别的，又是朱国公府，立时便想到与杜夫人分不开。一时就有些烦躁，又是朱国公府，又是萧家，还答应了他，也不知那死女人到底背后答应了多少人的条件？果然好得很！
正在咬牙切齿，想赶在天黑关闭坊门前施展下一步行动，又听说魏王府来了人。来的却是魏王世子妃，到底是娘家人，拐弯抹角地将戚夫人和刘承彩噎了一回，又训刘畅，清华得意得很，刘畅不得已，忍气吞声，一拖错过了最佳反应时机。
且不说刘畅这边如何成了一团乱麻，牡丹天微微亮就在汾王府外头候着，守了一日不曾守到，倒是张五郎和秦三娘都分别派人来会过了她。第二日一清早，她又在王府外守候，一边来回踱步御寒，一边低声与贵子说话打发时间，不多时忽见一个穿着褐色圆领袍子的麻脸汉子骑马过来与贵子打招呼，审视地看了牡丹一眼，贵子忙跟了他立在墙边低声说话。
二人说了一回，那麻脸汉子留在原处，贵子过来叫牡丹：“娘子，这位是金爷，这次的事情多得他襄助。万事齐备，只欠东风。”
牡丹大喜，忙整了衣衫，上前去谢，金爷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还了她的礼，将一叠纸递给她，道：“某已将所托之事尽数办妥，适才已然道与贵子知晓，郎君不用多谢，这本是某欠下的人情。”然后扬长而去。
牡丹津津有味地翻看着手里的纸张，戏谑道：“虽则得了张五哥他们的襄助，但若非你请动了内卫，也不会如此顺利。你这样能干的人，怎会卖身为奴？你若是去跟随个王侯将相什么的，不说飞黄腾达，也比跟着我强。”原本是想将雨荷配与他，但越看贵子得力的表现越是不敢开口了，说不定又是个装的。
“这些人看的不是小的脸面，还的是将军的情分。”贵子笑道：“至于小的，出身本就卑贱，要说王侯将相，将军可不是将？护得您周全，将来将军可不会叫小的吃亏。”他欠的，可是蒋长扬三条人命，说不得，说不得。
牡丹微微一笑，越发想念蒋长扬。忽听清脆的马蹄声从街口处传来，紧接着车轮粼粼声响，她立时振奋了精神，回过头去睁大眼睛看着，但见二十多号人马簇拥着一张双马拉乘的大车对着自己这边行了过来。
牡丹愣了愣，随即狂喜，不假思索地迎了上去，大声喊道：“民女何惟芳求见汾王妃！”
看见有人拦道，便有侍卫上前凶神恶煞地驱赶，贵子挡在牡丹面前，牡丹只是跳着脚大声喊，仗着贵子掩护，身形灵活，左冲右突一直往前头去。
马车停了下来，少倾一个垂髫侍女走过来，审视地看着牡丹道：“哪里来的浪荡子！竟敢如此无礼，冲撞王府仪仗！王妃命打二十鞭子扔出去！”
浪荡子？牡丹突然想起自己上唇处还贴着的小胡髭，立时手忙脚乱地扯了一把，也不管扯干净没有，只厚着脸皮大声道：“我不是浪荡子！是王妃自己说我是她的小朋友，邀我来府里做客的！我姓何，上次是跟着白夫人去的福云观，烦劳这位姐姐替我和王妃说一声。”
那侍女早得了吩咐，一边看着牡丹脸上残留的半边胡子忍着笑，一边故作严肃：“好大的胆子！王妃说了不认得你！”
牡丹睁大眼睛，一边躲避来拿她的人，一边大声道：“外面人都说王妃体恤下情，古道热肠，常救人于危难之中，我这才来的，如今看来，却是假的！也只是沽名钓誉之辈！打了也好，叫我认清了才好。”
汾王妃在车驾里听见，倒笑了，与身边的侍女道：“还是一样的胆大妄为，莺儿你去领她进府。”
莺儿跳下车，喝住揪着牡丹的侍卫，掩嘴笑道：“这位长着半边胡髭，不知是男是女的小郎君，王妃问你，你认清楚了又怎样？”
牡丹听她这样问，心中大定，伸手将另外一撇小胡髭撕下来，老老实实地道：“不怎样，我就是想引起王妃的注意，听我一言。”
莺儿笑道：“你倒是老实。王妃要见你，请随我来。”
牡丹看了贵子一眼，将怀里的纸张尽数递与他拿着，转身随莺儿进去，在一间小小的花厅坐下来候着。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便有人来领牡丹入内，七拐八弯，入了一间华屋，但见正中蜀锦七彩地衣花团锦簇，上头压着兽头银鎏金香炉吐纳芬芳，四边帐幔低垂，一架素白屏风前设着张美人榻，榻上歪靠着的正是汾王妃本人。
牡丹上前行了礼，汾王妃淡淡叫她起身，道：“我原定要元宵节观灯才回，你怎知我今日回来？”
牡丹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实不相瞒，一直就守着的，昨夜里是歇在这附近的邸店里，就想撞个好运。”
汾王妃也不问她到底为了什么事，只问：“为何不让白夫人领了你来？或是递上名刺等我通传？何必去闯我的仪仗？就不怕被打了扔出去么？”
“阿馨她身体不好，在养胎，不敢劳动她。等您召见，又恐误事，让兄长受罪。敢大胆闯王妃的仪仗，一是久旱逢甘雨，喜而忘形，二是知道王妃心善，不会与我计较。后来大胆说那些话，也只是听说您忘了我，仗着您心善，故意想引您注意，希望您见着了就想起来啦。”
“呵……”汾王妃哂笑了一声，道：“小嘴儿挺会说的，我要是惩你，倒是我不心善了。罢了，小朋友，你寻我何事？”
牡丹忙将当日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汾王妃道：“你是说你家是冤枉的，被人陷害了？”
牡丹点了点头。
汾王妃慢吞吞地道：“可是据我所知，那事儿证据确凿，想要翻案那是万难，你是欺我不知实情，特意来引我替你去冲锋陷阵得罪人的？你心疼你朋友阿馨，心疼你的家人遭罪，为何就不感念我也曾帮过你忙？”
牡丹一时沉默下来，虽然她靠着秦三娘、张五郎、内卫、李荇等人相帮，已经将事情大致经过弄清楚了，关键地方有了充分的证据，可是还需要一个人承头将它揭出来。到底牵扯到这么多人，民告官，就算是一时告到了，解了一时意气，也是后患无穷。之所以找上汾王妃，就是想找一条折中的，对何家最好的解决办法。汾王妃是蒋长扬信任的人，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合适的人，既然不行，那便只有走另一条路。
想到此，牡丹抬头笑了一笑，强忍着想要继续苦求的欲望，朗声道：“王妃说得是，谁都不容易。谢谢您上次帮了我，这次又拨冗见了我，听我唠叨这半日。为难您了。”说完望着汾王妃深深一礼，便要告退。
汾王妃见她果然要走，道：“慢着，你既然言之凿凿说你家兄长是被冤枉的，应该有证据吧？你苦守这几日，空跑这一趟，难道就甘心么？不怨我？”
牡丹苦笑道：“我会失望，但绝不会怨您。”她从来不是那样的人，至于证据，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怎敢让它出现？
汾王妃垂眸不语，挥手让她离开。见牡丹离开，莺儿便问汾王妃：“王妃为了她匆忙赶回来，为何见了她又什么都不做就叫她离开？”
汾王妃泰然饮茶：“且试她一试，蒋大郎千里传书求我，我总得看看他的目光如何，看她配不配。你这样做。”

第一百八十章 何大胆
牡丹行到汾王府的大门处，想到此时不知外头有几双眼睛盯着自己，断然不能泄露了实情。就算是汾王妃不肯帮她，她也要把一切运用到极致。便收拾心情，笑眯眯地与贵子碰了头，贵子看她神情好，还以为成了，便问牡丹：“可是成了？”
牡丹只是点头，待到拐弯处，确定周围没有眼睛了，方收了笑容道：“接下来按照我原来定下的计划走。回去后先将这个抄十份备用，然后送半份给何中丞，就告诉他，我有可能会去敲登闻鼓。”这是试探何中丞的看法，同时也是利用他传点风声出去给人看。
二人行到家门口，一时就在附近瞅见好几个鬼鬼祟祟的脑袋，遂置之不理。门房看见牡丹，大喜，一边开门一边大声通知里面，说是牡丹回来了。牡丹只是笑，正要提步入内，忽听得有人喊了一声：“何娘子！”
牡丹回头，却是吕方领了小厮康儿站在隔壁人家的门口，便引了进去奉茶。一说起来，吕方也是知道了这事情，上门来慰问探望的，牡丹并不敢与他深谈，只谢了他的好意。
吕方也自知交浅言深，人家不可能与他说什么，便道：“实不相瞒，我也认得几个人，我愿意替您去跑跑，想法子先拖一拖。拖得越久越有利。只不过事成之后，你得答应我给我看你那什样锦。”他也是与萧越西闲谈游玩，偶然得知此事，萧越西言谈之中又表示不平，愿意替何家伸张正义的意思，他才敢来讨这个人情。
牡丹看他那样儿似是有些胸有成竹的，一边猜他到底和谁有关联，一边道：“没的说。先谢十公子的好意，我感激不尽。”说到此处，顿了顿，“其实，我这几日东奔西走，寻了好些故交，现下也找到了一个万全之策，就是等着时机。不过，能多得一把助力也是好的。”左右到了现在，那群人也该知道朱国公府插了手，她也曾跑过汾王府，不管吕方去寻谁，她暗示一下，兴许会收到意外的效果。
吕方见她应了，高高兴兴地起身告辞去寻萧越西。萧越西听说，暗忖道，万全之策……结合他这两日得到的消息，应该是何牡丹得了汾王妃的保证，或是受了景王或是何中丞的撺掇，结合她那样的性格，很有可能会去敲登闻鼓。登闻鼓，她破釜沉舟，胡乱闹腾一回，一闹闹到蒋长扬回来，变数太大。左右刘畅骑虎难下，无论如何都会做到底，他便罢了，他只需做好下一步就行。
想到此，萧越西便挑了挑眉：“这事儿简单，我一位友人得了两盆江南送来的冬牡丹，后天正好办个宴会，你让她着了男装来，我引荐几个人与她认识，一定促成此事。”
吕方便催他赶紧拿帖子，萧越西笑眯眯地取了递将与他，打发他出了门，立时叫人进来：“去告诉他们，立时把事情全都抹了，不许再管这事儿。自然会有人去做到底。”
却说吕方才一走，又来了访客，是柏香：“我们夫人说，这事儿果然是小人作祟，不过您也知晓，原来与萧家传过什么话。国公爷那里是通不过的，因此都是我们夫人私底下帮您，难度大得多。她已是使尽了力气，却也只得这案子暂且拖一拖，让令兄暂时不受罪。最后还是关键要看您……”
牡丹便做出感激虚心的样子来，拉着柏香说好话：“姐姐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
柏香道：“夫人心善，自家也是过来人，见不得人吃苦受累，更见不得小人得志，有心想成全您。但只怕，她尽了全力，到最后坏了有些人的好事，将谗言传到大公子耳朵里头，两下里一挑拨，她里外不是人，她倒是可以忍了，最怕的就是大公子也对您生了误会可怎么好？”
“那怎么办？”牡丹担忧地道：“我没什么见识，还凭夫人指点。”
“有个好机会，一劳永逸。”柏香笑了笑，如此这般与牡丹说了一回，牡丹都赌咒发誓地一一应下不提。随即却又不在家中住了，换了身衣服悄悄儿出了门，躲得无影无踪。
吕方才一拿了帖子就直奔何家，说是要找牡丹，得知牡丹不在家，没人知道去了哪里，不由大急，一定面见岑夫人，留下帖子，再三强调了这个宴会的重要意义，请牡丹一定要去赴宴云云。
刘畅刚见了一个人，那人答应他会亲自和萧越西说，不许萧越西插手，也会暗自去管朱国公府的事，高高兴兴回来卯足了劲儿准备大干一场。先是听说萧家的人全部偃旗息鼓了，正在想动作还真快呢，紧接着又听说汾王妃突然回来，牡丹闯了她的仪仗，被请进了汾王府，出来的时候笑容满面；又听说牡丹身边的小厮去偷偷找过御史台的何中丞，出来以后神色轻松；他立时敏感地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马上叫人立即出去再探。
牡丹并不知晓这一切，她藏身在张五郎的一个斗鸡用的小院子里头，听贵子从何中丞那里得到的回复：“何中丞说，赞成您去击登闻鼓。只要您敢做原告，他就敢豁出去。”
牡丹沉吟不语，半份材料，就鼓动她去敲登闻鼓……纵然这也是她希望得到的结果，但有些事情的真相委实难猜。她皱着眉头，费尽心思地试图从这些信息中分析出对她最有利的办法来。她不过是个小人物，从前不曾遇到过这些事情，是摸着石头过河，很难。
秦三娘那边也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阿慧，另一个牡丹认不得，是个神情严肃的中年妇人。阿慧望着牡丹道：“我家三娘子也说赞成您去敲登闻鼓。到时候她自会想法子帮您。”口里说着，却一直在偷偷瞟那个中年妇人。牡丹心知有异，便应了：“既然都这么说，我便去敲。”
阿慧深深望了牡丹一眼，退了出去，却将头上一枝钗掉落在地上，砸在青砖上“叮当”一声响，宽儿忙拾了还与她，便笑道：“幸好是银的，若是水晶或是玉的，岂不是粉身碎骨？那可是冤枉死了。”
那妇人抿着嘴看了她一眼，阿慧坦然自若地望着她微微一笑，又与牡丹别过一遭。
牡丹长吁一口气，看来秦三娘这边出了点儿问题，秦三娘不赞成她敲登闻鼓，可是她背后的人希望她敲，希望事情闹大一点才好。
紧接着，又有人送了吕方的帖子过来，将原话传到。张五郎不由冷哼一声：“这姓萧的可真是见风倒。脸皮天下第一厚，十二个城墙转拐还加十个碓窝底。”
牡丹想起杜夫人通过柏香传的话，不由微微一笑。第二日她穿了短衣，把脸抹得焦黄，装扮成一个小厮的样子，由张五郎等人远远跟着，穿过延喜门，直达宫城正南的承天门外。她远远看着朝堂外东边立着的肺石，西边立着的登闻鼓，一时不胜感慨。
她抬起头来，将帕子将脸上的妆容一一擦去，露出本来面目，直视着登闻鼓，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张五郎立即扯开喉咙大喊一声：“有人要敲登闻鼓了！”一时之间在场的眼睛都朝牡丹看了过来。继续有人喊道：“是个女子，还乔装打扮，大概是有奇冤！”
牡丹充耳不闻，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登闻鼓前，她伸手去拿那两根鼓槌，忽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妹子，你三思！没有证据怎么争？”紧接着就有人跑过来，拉住她开始劝，要拉她回家。牡丹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着道：“我有证据在手，今日就要拼了，谁都不许拦我！”
刘畅沉着脸远远站在一旁看着，朝着身边的人歪了歪下巴，示意人赶紧趁着机会去把人拦下。他才晓得了萧越西给牡丹下了帖子示好，才晓得有人早就知晓牡丹要来敲登闻鼓，晓得牡丹掌握了证据，晓得牡丹有了靠山，人家都准备撇开了去，光丢了他一人撑着。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和她谈判，他也正是打算这么做的。可是他觉得心里最深处有个地方非常非常的冰凉，心灰意冷。她宁愿死，宁愿拿全家冒风险，她也不肯遂了他的意。
忽见有个内监到他跟前，神态倨傲地道：“是刘寺丞么？我家王妃要见你。”
刘畅望过去，但见不远处一张马车静静地停在墙角转弯处。他回头看了牡丹一眼，抬起脚来，缓慢地一步步地朝那张马车走过去。
却说牡丹这边，有人看不惯了，出来道：“朝堂之外岂容如此喧哗？兀那女子，到底击鼓还是不击？不击就速速离开，省得大板子打下来不是耍处。”
牡丹一时有些茫然，原本她该按原计划“被人拦住”然后回去等人和她谈判，可她不是女诸葛，做到这一步，她已经费尽了全力，她不知道后面会不会按照她安排的来。她有种半疯狂的欲望，登闻鼓就在她面前，只要她举起鼓槌击下去，她的状子就可以直接送到皇帝面前，她一定能胜了这场官司，可是她也明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将来何家人在京城中做生意和生活，都会平白多了许多麻烦。
忽然一双温热的手放在了她的手腕上，汾王妃含笑看着她道：“你个何大胆！我倒小瞧了你。”

第一百八十一章 我回来了！
小小的茶楼隔间里，昏暗的光线，低矮的坐榻，陈旧的铺设，就是茶瓯，也露出一种年深日久的陈色。唯有隔间正中的铜火盆锃亮，里头的炭火燃得红中发白。
隔着一张低矮的茶几，刘畅与牡丹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都是静默无语。到了这一步，已然成仇，再无多话可讲。
良久，隔扇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敲了一下，内监特有的公鸭嗓子响起来：“何娘子？”
“来了！”牡丹忙应了一声，起身要走，不期然的，袖子被刘畅一把扯住。她停住脚步，看向刘畅，本待出言讽刺，可看到刘畅青白中还带着几道深深血痕的脸，寡白的唇，两条显得越发凌厉的眉毛，包着细白布的脖子，不敢再刺激他，只是默默抽出了袖子。却也没有马上走，道：“你该知道我的决心，我希望你遵守诺言，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这样闹腾没有任何意思，对谁都没有好处。”
刘畅颓然垂下手，目光复杂地看着脸上还残留着黄粉残痕的牡丹，盯着她浓密卷翘的睫毛，挺直小巧的鼻子，娇嫩的唇瓣，他慢慢地转过脸，盯着忽明忽暗的炭火，几不可闻地道：“你走吧。”牡丹沉默片刻，道：“说好了的事情我希望你紧着些办理，我没什么耐心。”
刘畅不语，待到耳畔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猛然回头，却只看见两扇刚刚合拢的门。他使劲呼吸着周遭的空气，试图抓住一丝一缕曾经熟悉的芬芳，却什么都没有闻到。他举起那只刚抓过牡丹袖子的手来，仿佛还能感觉到她冰凉中又带了点粗粝感觉的袖子从那里刚刚滑过，但也只是仿佛，他徒然地握紧了空空如也的手。
良久，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喊声：“下雪了！下雪了！好大的雪。”他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空旷冷寂的街道，僵硬地站直了身子，越站越直。他将窗子全部打开，任由北风将雪花吹送进来，落得他满头满脸，又化作冰凉刺骨的雪水，他闭了闭眼，大声喊道：“秋实！”
秋实蔫头蔫脑地探进头来，小声地道：“公子？”
刘畅抓起旁边的披风，一阵风似地走出去：“牵马出来，走！”
秋实赶紧跟上：“这大下雪的，公子爷您要去哪里？回家么？”
刘畅淡淡地道：“去哪里？自然是去找人情托关系。”这事儿最后牡丹虽是采用了折中的方式，但他心里头明白，要将何家人弄出来，将沉香木事件抹平，一定得有人撑着。他除去现在要赔何家的损失以外，必会被秋后算账，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获罪了……而另外那两人只会推得干干净净，说什么都是为了帮他，一时之气可以忍，但不能忍一世。既然人家看不上他，他便自去寻他的伯乐。
秋实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知道主子要倒霉了，现在除了要保官职不受罚以外肯定顾不得其他的，便咧着嘴道：“那明日的宴会不去了吧？”
他岂能让萧越西如愿？！刘畅咬了咬牙，不假思索地道：“去！已经做到这一步，不差那半点。告诉他们，再出差错我灭了他们！”言罢将兜帽戴上，一头扎进风雪之中……傍晚时分，走得疲累不堪的他在丰乐坊的一座宅子前停下来，转了好几圈后，最终紧紧扯着兜帽遮着半边脸敲响了角门。
牡丹从隔间里出来，快步穿过狭窄的通道，行到对面一间宽大些的隔间，轻轻扣了几下门，门很快打开，汾王妃缓步走出来。汾王妃不言不语地将手递给牡丹，牡丹愣了片刻，便托住了扶她下楼。
到得楼下，汾王妃示意牡丹跟她上车，牡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服，含笑道：“我这装扮……”
汾王妃不语，只偏了偏头，莺儿笑道：“还推辞什么？”言罢推着牡丹上前。牡丹弯腰上车，突然觉得额头上一点冰凉，她伸手一摸，却是一点清亮的水，她抬起头来，但见盐似的雪粒儿从天空飘落下来，慢慢的，越下越密。
莺儿欢喜地道：“下雪了，下雪了！王妃，下雪了呢！”
汾王妃看着愣愣地立在马车外头的牡丹，道：“你准备在这里站一整天？我与你说完话还要进宫呢。除非你不想赶紧接你哥哥们出来。”
牡丹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来，利索地钻进了马车。汾王妃的马车里头铺陈得很舒适，暖和得很，汾王妃拉牡丹坐在小炭炉前，盯着她看了两眼，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牡丹笑道：“先回家通知家里人，然后准备接哥哥们回家，挨着上门谢人，挑个好日子，准备重新开张。”
汾王妃抿嘴笑了笑：“那蒋大郎呢？”
牡丹不期她会突然提起蒋长扬来，便垂下眼睛道：“等他回来又再谢他。”她已经听莺儿说了，这次是蒋长扬千里传书，求汾王妃回来助她，他自己则在赶回来的路上，不是今夜就是明早定然到京。虽然莺儿暗示即便汾王妃昨日拒绝了她，但最后始终都会出手相助。可是牡丹很明白，汾王妃昨日的拒绝意味着什么——不认同，不相信，就是这六个字。
汾王妃目光锐利地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你们之间恐怕用不着谢了吧？”
“我……”牡丹刚开了个头，汾王妃摆摆手，“我喜欢上进敢拼重情义自重的人。愿你们心想事成。”
莺儿朝牡丹挤了挤眼，暗暗推了她一把，牡丹忙道：“谢王妃成全。”
汾王妃笑起来：“谢我作甚？我又不是他家长辈，充其量能替你们做个媒人罢了。”
这个媒人可不好请，牡丹忍不住微笑起来。
汾王妃见她笑了，脸上便露出一个孩子气的调皮笑容来：“这也是蒋大郎求我的。你那阿馨，昨日才听说我来了，便拖着身子来求我，也不枉你心疼她，她也是极心疼你的。”她顿了顿，有些骄傲地道：“说起来，我做了十几桩媒，从来没有过得不好的，要我做媒，我是要先看过，认定了才肯答应，不能砸了我的金字招牌。”这便是表示认同牡丹了。
莺儿这丫头贼精贼精，立即又推牡丹：“还不赶快谢过王妃吉言，将来您和蒋将军一定会过得很好。”
牡丹有些脸热，果真起身谢过，汾王妃见她虽然面红耳赤，却毫不扭捏，不由哈哈大笑：“总有一日要吃你的谢媒酒。”
宣平坊离宫城并不远，很快就到了何家大门处，何家早得了张五郎等人赶早送回来的信，岑夫人领着一群人立在门首候着，翘首以待，一见车马过来，一壁厢上前行礼道谢，一壁厢热情地邀请汾王妃入内奉茶奉饭。
汾王妃含笑道：“此案很快就会水落石出，你家蒙受的不白之冤自会昭雪，作祟的人迟早会受到惩罚。你可以准备压惊宴了。”又拉过牡丹的手递给岑夫人：“你养了个好女儿，真是有福气。”
岑夫人握紧牡丹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牡丹也反过来握紧她的手，两母女依偎着，甜甜蜜蜜的笑。
汾王妃看着这对母女，夸张地喊道：“哎呦，我不能再看了，我没女儿，这是故意让我眼红的。走罢，走罢，进宫！”要了何家损失的清单，马车转过，自去宫中收拾这事儿的须尾不提。
且不说何家众人欢欢喜喜的打扫房间，准备接二郎、五郎、六郎回家。又备下好酒好菜，宴请答谢一众亲朋好友，聚众欢腾不提。
天将黑时，三骑快马抢在城门落下之时飞奔入城，踩着暮鼓，踏着茫茫大雪，朝永善坊飞奔而去。看见这三骑入了城门，立即便有人分别往朱国公府、萧府而去。
牡丹与岑夫人等送走张五郎、李满娘、李荇等一众亲朋好友后，回到房中软在睡榻上。闭着眼睛盘算明日的事情，杜夫人要利用她，又不知萧越西打的什么主意。还有蒋长扬，他马上就要回来了……牡丹捂住有些发热的脸，翻身趴在锦被上闷笑起来，她也和个傻大姐似的了。
忽然听得外头脚步声响，英娘和荣娘差不多是尖叫着跑进来：“姑姑，姑姑！快出来！蒋叔来了！”
天黑屋暖，饭饱神虚，甩甩本是昏昏欲睡，扎听得这声尖叫，犹如被打了鸡血一般，猛地竖起翎毛来，怪叫一声：“蒋叔！蒋叔！”
牡丹猛地翻身坐起来，一颗心咚咚只是乱跳，差点没冲出胸腔去。她一手捂住了，起身要往外走，随即又折回去，坐在镜子前，手忙脚乱地梳头，又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怎样。英娘和荣娘进来，拉着她就往外头扯：“好得很了，好得很了！快，快。”
牡丹忙乱中蘸了点清水抹了抹头发，低声骂道：“臭丫头，你们急什么？”英娘和荣娘只是笑，拉着她三步两步走到外间正堂门口，大声道：“姑姑来了！”
牡丹一眼就看到蒋长扬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她看，不由心跳加速，却假装很镇定地望着他笑：“回来了？”
蒋长扬心疼地看着她：“我回来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蜜语
烛火摇曳，暖香盈屋，蒋长扬一边吃饭，一边抬眼看着对面的牡丹只是笑。牡丹半垂着眼，借着睫毛遮挡，不时偷瞟一眼坐在不远处的岑夫人等人，又不时偷偷看蒋长扬一眼。二人目光对上，都是心领神会的微微一笑。
岑夫人与薛氏、林妈妈、封大娘在一旁低声说话，不时偷窥这二人的表现，将他二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全都装作不曾瞧见，只是说话的声音越发大了，笑容也越发灿烂。
蒋长扬三口两口将碗里剩下的水晶米饭下了肚，然后将碗递给牡丹，示意她再给他盛点。牡丹含笑接过，满盛一碗递过去：“吃慢点，吃急了不好。”也不知他是几天没吃好了，这样狼吞虎咽的，这都第四碗了。
蒋长扬满不在乎地道：“没事儿，我从前的时候，一眨眼的功夫就可以吞掉一个蒸饼。”
牡丹不信：“你都不嚼呢！怕是猫儿吃鱼，狗儿吃肉……”正在说，脚就被勾了一下，接着某人的脚挨着她的小腿轻轻蹭了几下。牡丹的脸顿时滚烫发红，心跳慢了半拍，缩了一下腿，却又被勾住不放，不由抬眼瞪着蒋长扬只是不说话。蒋长扬没事儿似地笑着，声音还大得很，显得他多光明正大似的：“你还不信，你要是这会儿有，弄个来我吃给你看。”
牡丹暗自呸了他一声，低声道：“你别太过分了，小心被我娘拿大棒子赶出去！”
蒋长扬无辜地看着她：“怎么了？我怎么了？”
牡丹抬起脚来，一脚踢过去，蒋长扬不避不让，生生受了，明明眼里满是笑意，还假意紧张地偷看着岑夫人等人，低声劝牡丹：“别胡闹。小心让她们听见了，多不好意思。”
牡丹鄙视地看着他，小声道：“你还知道不好意思？你个登徒子。”
蒋长扬见她脸儿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娇艳得如同花瓣一般，害羞带笑又加上薄嗔，端的是明艳娇媚不可方物，不由晕了晕，笑道：“我怎么是登徒子了？你给我说清楚。”
忽听得岑夫人站起身道：“也不晓得邬三他们在外头吃得可好？我去看看。”薛氏也道：“也不知道英娘和荣娘几个丫头收拾的房间怎样了，我去看看。”然后都一本正经地吩咐牡丹：“好生招呼好成风，若是饭菜不够，或是想吃什么，马上让厨房做。我们稍后就过来。”
牡丹半垂着眼应了，起身静候岑夫人、薛氏出门，蒋长扬眉梢眼角都差点飞起来，忙忙地放下碗，起身客气道：“给伯母和大嫂添麻烦了。”恭敬地送了岑夫人和薛氏出了门，回头一瞧，但见牡丹斜瞅着他，鄙视地看着他：“你惯会装。”
蒋长扬偷瞟了坐在灯下，看着有些昏昏欲睡的林妈妈一眼，对着牡丹比了个手势：“欠打。”
牡丹呸了一声，随手就抓了个橘子朝他丢过去：“你才欠打！”
蒋长扬灵巧地接住橘子，比划着要扔去砸牡丹，牡丹侧着头，挑着下巴，威胁地瞅着他。蒋长扬扔出去，却又猛地往前一跳，在半途截住，抄在了手里，盯着牡丹磨着牙道：“磨人精。”
牡丹斜瞅着他悄声道：“我怎么磨人了？你给我说清楚。”
她怎么磨人了？难不成他告诉她，他一闲下来就总想着她？想极了就恨不得两肋生翅，飞将回来？还有大家伙儿闲极无聊说起家里的女人或者相好的时候，他也满脑子地想着她？蒋长扬的脸突然有些发红。沉默了老半天，方道：“我一直很担心你，就怕自己回来晚了。”他顿了顿，强调道：“真的很怕。”
牡丹看着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的脏衣服，又想到他适才吃东西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心头一热，往前走了几步，离他更近了些，道：“我好好的。”
蒋长扬的眼睛亮了起来：“贵子不住口地和我夸你。”随即却又有些黯然：“如果不是我的缘故，不会这么复杂，你不会这么难。”
“如果不是你的缘故，我也不会认得这么多人，也不会有这么多人帮我。”牡丹一笑，弯腰拿起碗筷塞到他手里：“好了，快吃饭，都冷了呢。赶紧吃完去洗洗，早点休息，明日一大早还要进宫呢。就算是铁打的身子，连着几天吃不好睡不好，一直赶路也熬不住。”
蒋长扬看了林妈妈一眼，林妈妈似是更瞌睡了，伏在桌上动也不动。遂将碗筷接过去放下，大胆地握住牡丹的手，捧到唇边轻轻一吻，低声喊了声：“丹娘……”
想到前几天所经历过的担忧害怕恐惧，牡丹眼眶顿时有些发热，一任他捧着她的手，垂下睫毛低声道：“干嘛？”
蒋长扬不语，只是珍重地又连着吻了她的手好几下，牡丹的眼眶湿了。扭着手道：“你干嘛？”
蒋长扬抬眼看着牡丹，只觉千言万语全都一齐拥堵在心口，半句也说不出来，只道得一句：“我……”然后又低头吻了牡丹的指尖一下。
二人的心头尽是软软的，酸酸的，暖暖的，忽然听得林妈妈那边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二人都吓得一齐丢了手，一本正经地站好，呆着不动，也不敢回头去看林妈妈，脸全都红成了一片。半晌，不见林妈妈有任何动静，蒋长扬大着胆子瞅了一眼，望着牡丹做了个轻松的表情，二人忍不住，都一声笑出来，重新往桌边坐了。
蒋长扬满足地吃着饭，含笑看着牡丹，喊道：“丹娘……”
牡丹应了，把盘子里好吃的拣给他，却又听他喊了一声：“丹娘……”
牡丹又应了，他却又没了下文，如此三番两次之后，牡丹偷偷掐了他的胳膊一把：“你要干嘛？”
蒋长扬含笑低声道：“不干嘛，就是想喊喊你，听你答应我。”
牡丹一时忍不住，翘起唇角来：“我给你做了点东西，我针线不好，就是一个荷包和两双袜子，你可别嫌。”
“就是一块破麻布，我也稀罕。”蒋长扬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我也有东西给你。”
牡丹期待地看着他：“是什么？”
蒋长扬偏不告诉她，要拿乔：“你猜。”
男人喜欢送女人，认为女人喜欢的东西通常无非就是那几样，比如自家老爹和哥哥们，就爱送家里的女人们珠宝、衣料、名香、稀罕的小玩意儿，可牡丹觉得蒋长扬会送她的东西一定不是这几样。便道：“我猜不着。”
蒋长扬神秘兮兮地笑了笑：“你过两天就知道了。”
牡丹心痒难耐，带了鼻音撒娇道：“告诉我，快说……”
蒋长扬眼睛亮亮地看着她，突然低声道：“发现你比从前更好看了。是我眼花了还是你一天比一天更好看了？”
“不学好，嘴花花的。”牡丹心花怒放，一时没忍住笑了出来，道：“我倒是发现你比从前更老了。”一边说，一边不由鄙视了自己一回，论真实年龄，她比蒋长扬还大那么两三岁呢。
蒋长扬闻言，不自然地一僵，随即笑道：“我连着几天没洗脸，看上去自然老，等我好好睡一觉，用香澡豆细细洗干净了，就不老了。”
他也怕人说他老。牡丹哈哈大笑起来，林妈妈明显地一惊，坐直了身体道：“怎么了？”
蒋长扬微微不满地看着牡丹，急忙道：“没事儿，丹娘听我说笑话呢。”
打量她不是过来人！林妈妈忍住笑，一本正经地道：“还是该吃完饭再慢慢地说不迟。”随即不再装睡，而是坐直了身体，在一旁看着二人，开始实行她的职责。
二人闷闷地应了，蒋长扬暗怪牡丹：“就是怪你，笑那么大声做什么？”
牡丹含笑道：“我高兴，想笑还不成么？莫非你要我不要笑才好？”
蒋长扬叹道：“罢了，我说不过你。”一时忍不住，又笑了，又偷偷踢了踢牡丹，道：“越来越凶了。”
顷刻之间吃完了饭，林妈妈唤人进来收拾了碗筷，牡丹这才将第二日的赏花宴以及这些天的事情慢慢说给蒋长扬听，先说了玛雅儿的事情，然后盯着蒋长扬看。
蒋长扬半点不自然的神情都没有，只认真点头道：“这样说来，实在多得她襄助。等过了这个风口，我使人将她赎出来，有人去安西都护府的时候，再将她送过去好了。”
牡丹有些轻松，又有些含酸：“她说她要给你做侍妾呢。”
蒋长扬诧异地道：“有这回事？会有这种事？”
牡丹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很激动吧？”
蒋长扬本是想笑，却晓得关键时刻笑不得，丝毫不敢笑，让了一让，叫屈道：“最难消受美人恩，她是害我呢，你那么聪明，可别上当。”
牡丹白了他一眼：“明日我还要去赴宴，看看你爹替你相看的那个门当户对的媳妇儿到底想出什么招。”
蒋长扬正色道：“别拿她扯上我，我消受不起。”随即低声笑道：“我媳妇儿只有你才当得起。等我这边一松活了，我就来接你。”

第一百八十三章 错了（一）
牡丹听得蒋长扬说“媳妇儿”三个字，不由瞟了他一眼：“别乱叫，谁让你乱叫了？”
“叫不叫都是一样。”蒋长扬微微一笑，伸手讨要东西：“不是与我做了荷包和袜子么？还不拿来？稍后又忘了。”
牡丹便叫人去拿，道：“难不成你明日就要穿？”
“难不成做出来就是为了放着的？”蒋长扬反问一回，道：“再说说那个女人要你怎么做？”
牡丹便知他说的是杜夫人：“还是不怎么相信我，不肯说详细的，只说算着你在元宵节时必然会回来，那一日让我去看灯，然后依照她的指示做。不过现在你既然提前回来了，也许她的计划会变也不一定。”只要有心，蒋长扬回来的消息是瞒不住的，只怕此刻许多人都知道他回来了。
兴许是想让他当众出丑，坏他的名声，兴许是想坏了杜夫人自以为他所谋求的婚姻，总而言之就是为了一个目的，朱国公府的世子之位。蒋长扬沉吟片刻，道：“不妨，任由她花样百出，无非求的就是那一样。倒是明日这个宴会，你着紧些。我再派个人跟着你一道，若是发现不对劲，就赶紧走，不必与他们客套！”
牡丹应了，将宽儿送来的荷包与袜子递与蒋长扬。岑夫人走进来道：“时辰晚了，已然两更了，都歇了罢。”
二人方恋恋不舍地道了别，冒雪各自回房歇息不提。
蒋长扬等人居住的是由何鸿、何濡几兄弟腾出来的院子，辞别送他过来的何鸿后，眼见着隔壁的灯还亮着，便轻轻叩了叩门，推门而入，见屋里只有邬三一人，便道：“顺猴儿呢？”
邬三笑道：“老毛病又犯了，不看清楚地形睡不踏实。”
蒋长扬正色道：“这是人家内宅，叫他休得胡来！让他马上回来。都来我房里，我有事要交代。”
邬三瞟了他手里拿着的小包袱一眼，应了一声，起身准备去寻人，才到得门口，就听一人声音清脆婉转如黄鹂：“公子当顺猴儿是什么人？我晓得轻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断不会让咱们被赶出去。”说话间，一个二十来岁，五短身材，面皮白净无须，五官秀美如女子，鬓边簪了一枝还带着雪水的红梅的年轻男子笑嘻嘻地走进来，叉手朝蒋长扬行了个礼。
蒋长扬往榻上坐了，道：“好你个顺猴儿，又去偷摘人家的花。”
顺猴儿掩嘴一笑，娇滴滴地翘了兰花指道：“看奴家长得花容月貌，赏奴家一枝花戴，又怎么了？”
蒋长扬还没什么反应，邬三已是狠狠打了好几个寒颤，捂着心口道：“我的娘喂，公子爷有事快交待，受不住了。”
蒋长扬淡淡扫了顺猴儿一眼，顺猴儿便摘了花，束手站好，一脸的严肃认真样：“公子请吩咐。”
蒋长扬指了指对面的月牙凳，道：“坐吧。”待他二人坐定，方道：“明日一大早我要进宫面圣，邬三陪我去，顺猴儿留下来，与何娘子一道去赴宴。”他顿了顿，“回来后要有问必答。”
牡丹一夜好梦，天明时分晨鼓才响便醒了，因见不曾点灯，屋里隐有亮光，便起身拉开屏风下床，推窗一瞧，但见四处银装素裹，房檐子上垂下的冰钩子映着廊下还未熄灭的红灯笼，反射出温馨柔美的淡淡红光，真是美丽极了。
恕儿听见声响，与宽儿掌了灯，提了热水进来，见牡丹伏在窗前往外头瞧，便道：“宽儿适才去打热水，回来道是那雪积了约有巴掌厚，却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适才还说，幸好蒋公子是昨夜赶回来的，否则可不得被这场雪拦在路上？”
牡丹应了一声，取水洗面：“夫人她们可起身了？”
分明是拐着弯问蒋长扬可起身了，恕儿与宽儿对视一眼，都明了地笑起来：“起了！起了！蒋公子早早儿便起了身，还是鸿公子陪着吃的早饭，才一听得晨鼓响了，便出门往皇城方向去了。”
这么早？牡丹一愣，随即又笑了，将帕子拭了脸上的水渍，往镜台前坐了：“替我梳男子发式，取前些日子新做的那件豆青色的圆领小团花织锦窄袖袍来。”
少顷，装扮完毕，恕儿忍不住拍手笑道：“好个俊俏的小郎君！若是不知情的女子，少不得要看昏了头。”
牡丹亦是喜滋滋地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端正了帽子，道：“恕儿也装扮了随我一道去。”
吃过早饭，贵子又引了顺猴儿过来见牡丹，顺猴儿做的小厮装扮，言谈举止间却是娇柔美媚如女子，肌肤欺霜赛雪，声音清脆如黄鹂，看着竟然是比恕儿还要像个女扮男装的。牡丹昨日不曾见过顺猴儿，此时见了就有些发愣，总是盯着顺猴儿的喉结处看：“你叫什么？”
顺猴儿将衣领往上扯了扯，笑道：“小的叫顺子。”
牡丹见他扯衣领，忙将目光收回了，顾左右而言他，待听得吕方来接人，方道：“走罢。”顺猴儿束手立着：“娘子请。”牡丹从他身边经过，但闻得一股幽香，沁人心脾，与寻常男子用的实在大不同，实在忍不住，又看了顺猴儿一眼。顺猴儿妩媚一笑，吓得牡丹干笑一声，忙折头往外去了。
“我听说你家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还以为你不会去了呢。”吕方见牡丹果然着了男装，领了几个人出来，不由喜出望外。
牡丹正色道：“虽说是那样，但有些关系总是要理才理得清，人也不是马上就能放出来的。能各方平衡好，早点把事情料理干净也是好的。再说了，我也想去瞧瞧江南来的冬牡丹。”因见吕方看着自己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便笑道：“看什么呢？”
吕方认真道：“我听说你去敲登闻鼓，实是没有想到。幸好有人替你出了头，若是没有，你便得硬着头皮撑到底，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我觉得你家这情况，那是万般无奈之下才走的路，你太心急冲动了些，已然接了我的帖子，便该再等等看看才妥当。我是不知道，否则一定会拦着你。”
吕方是局外人，又怎会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就连他自己，也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枚棋子罢了。牡丹黯然一笑：“我是太心急了，因为家里头收到我哥哥们的牙齿。”
“你哥哥们的牙齿？”吕方一时觉得牙齿酥了，错眼见了顺猴儿，又是一愣，只当是与恕儿一般，丫鬟扮的小厮。便有些奇怪，牡丹怎会带了如此娇媚的一个丫鬟在身边，殊不知扮作男子出门去参加这种宴会，只会更招麻烦，因此委婉劝道：“那里多的是男人，还是多带两个真的小厮在身边方便些。”
真的小厮……牡丹瞟了笑嘻嘻没有任何感觉的顺猴儿一眼：“已然够了。走罢。”
吕方不好再劝，只得暗想彼时多看顾着点就是了。
萧越西这位朋友设的赏花宴，却是在居德坊的一所宅子里。小厮引了牡丹与吕方踏着才清扫出来不久的青石小径，直奔园中一座暖亭。二人入内，但见其中只有同样作了男子装扮的萧雪溪一人。她正铺了蜀纸，聚精会神地对着外头一株正在怒放的红梅挥毫。见二人进来，也不回头，只道：“我哥哥他们去那边赏雪景去了，还请稍候片刻。”
吕方过去瞅了一眼，笑道：“墨梅，凌雪傲骨，好生精神！”萧雪溪也觉得这是自己画得最好的一幅画，仍假意谦虚了几句，微微错开身，特意让牡丹看清楚。这画儿，最后可是要在蒋长扬那里出现的。
好个琴棋书画俱精的大家闺秀！牡丹一笑，自寻地方坐了。转眼却发现不见了顺猴儿。她是知晓顺猴儿是蒋长扬的人，来来去去总有章法，只是捏着一把汗，生恐被人发现而已。
不多时，有人过来道：“几位郎君在春晓湖那边赏雪赏得高兴了，便将宴席设在那边，着小人来接几位郎君过去一同赏雪观景。”
萧雪溪忙将画上添了最后一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首诗：“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开。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明年如应律，先发望春台。”随即落下墨款，将荷包里随身带着的小印盖了，叫小厮采儿守着等它干了再收起来交与她。牡丹看了她那方小印，却是撷芳主人四个篆字。
待得牡丹等人出去，采儿认认真真在一旁坐了，静候画干。忽听得一声响，接着外头有人骂道：“请人做客却不打扫干净园子，什么道理！”
又有人低声温和劝道：“小八，休要无礼。”
那小八委屈道：“公子，您跌了跤，脏了衣裳，可怎么好？”
公子温和地道：“无妨，不是还带了一身么？前面有个暖亭，且去借地方换了就是。你去问问，看里头可有人，可方便？”
采儿听见客人摔了跤，不敢怠慢，忙抢先打起帘子迎出去，问得是朱国公府的三公子，便殷勤引了入内：“内里无人，唯有小的一人。”
蒋长义闻言，沮丧得紧。不是说萧雪溪一个人在这里么？怎地就走了？一眼瞧见桌上的墨梅图，看到撷芳主人小印，顿时来了精神。

第一百八十四章 错了（二）
蒋长义不动声色地坐下换衣，却又打了个喷嚏，让小八拿了钱赏给采儿，让帮自己去厨房要碗姜汤。
他给的赏钱很是丰厚，言辞又极温和，采儿犹豫地看了那幅画一眼，心想堂堂朱国公府的三公子想来也不会动一幅画的心思，便袖了钱往前头去了。
采儿前脚一出门，蒋长义后脚就飞快地往桌前站了，小八替他研磨，他自己运笔如飞，也画了一幅大致差不多的墨梅图，也写了一首诗，也留下随身小印，随即将萧雪溪的画作卷了，交给小八。小八鬼鬼祟祟地出去，很快就有个穿了白粗布衣裳的年轻小厮上前来接，并与小八耳语了几句。
小八听得连连点头，将画递给那年轻小厮，回身去禀蒋长义。那年轻小厮自将一块旧布包了那画，往后头去了。顺猴儿从不远处的冬青树丛后探出头来，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
待到采儿回来，蒋长义已经换好了衣服，坐等他的姜汤。小八略略扫了一眼桌上的画，见还原封不动地放着，便不管它，送走蒋长义便借着这由头缩在亭子烤火取暖，不去其他地方领差。
却说牡丹跟着吕方等人踩着乱琼碎玉往后头行去，但见天色碧蓝，衬着园中的皑皑白雪，梅花怪石，又有一汪碧水缓缓东向西流来，自有一段旖旎风光。吕方往牡丹身后看了又看，实在忍不住，低声问道：“七郎，你那小厮呢？”
牡丹有些尴尬地道：“他说他腹疼。”
吕方也有些脸红，低声道：“去了这大会儿还不回来，难不成是迷了路？我这就让人去帮你找找吧？怕冲撞了贵人，小心着紧些好。”
牡丹谢了：“没事，我这小厮做事稳妥得很，且再等等，若是再不回来，我再请托你。”
萧雪溪回眸打量牡丹与吕方，他哥哥说得对，何牡丹这样的人，其实该配吕方，与吕方才是门当户对。一时想到昨夜收到的消息，道是蒋长扬回来了，这么急着连夜赶回来，多半也是为了她罢？想到此，萧雪溪心里一酸，越看牡丹越讨厌，却故作亲热地笑道：“你们在后面嘀咕些什么呢？说得这么高兴？也说与我听听。”
吕方道：“没说什么，就是觉得这院中的雪景不错。”
“不肯把你们的秘密说给我听就算啦。”萧雪溪哂笑一回，后退几步，与牡丹并肩走着，亲热地挽了牡丹的手，同情地道：“适才我没来得及与你说，你家里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可怕了。也真难为你年纪轻轻的，在外抛头露面的跑。”压低了声音，关切无比：“说句得罪人的话，你如今虽有贵人襄助，可贵人也难理得周全，有些须尾收拾不妥当，日后也难做人。”微微拔高音量，显得欢快无比：“不过你也不必担忧，有我哥哥替你设法，一定会顺利解决。”又隐晦地提起刘畅，义愤填膺：“怎会有那样的无耻之徒，趁火打劫……”
牡丹就不信萧雪溪完全不知道这件事，这副嘴脸与萧越西实在是没得差。论装，她果然远远不是人家的对手。
这处宴席，却是设在湖边的水榭之上，将水榭四周的隔扇窗子上齐了，只留一面正对着湖面雪景，四周架起大铜火盆，燃起银丝炭，再用银鎏金兽首香炉焚起香来，暖香袭人，赏雪享受两不误。内里坐着三四个年纪与萧越西差不多的宽袍大袖的男子，说笑间俱都是引经据典，对着两盆牡丹吟诗作对，出口成章，显得个个都不是俗物，果然与当初刘畅搞的那些重点吃喝玩乐的宴席档次不一样。
只是与牡丹先前预想的稍微不一样，不许仆从入内，只能在外伺候。牡丹略一思索，便也进了。
萧越西见了牡丹，起身微微一笑：“只怕你不来，幸好你还给我这个薄面。”言罢对着众人道：“这是何七郎。”又指着吕方：“这个不用我说，你们都是认得的。”
身居主位的一个穿石青色袍子的男子立即起身热情招待牡丹与吕方入席，笑道：“七郎的家事我们已然知晓了，萧兄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朋友，无需担忧。”
吕方便与牡丹介绍：“这位是席兄，此间主人。”又低声提醒了一声：“京兆尹家的长公子。”
萧越西见他二人喁喁私语，便道：“十郎，此间七郎不熟，还烦你多多照料她。”
吕方自然义不容辞，牡丹却瞧见萧雪溪望着自己微微一笑，那笑容实在是让人讨厌得很，遂将脸撇过，与吕方一道近前去赏冬牡丹。但见那两株从江南来的冬牡丹，都是单瓣品种，其老枝貌似干枯，见花不见叶，一株花瓣紫色，瓣基有紫黑斑，另一株花瓣粉红，花瓣基部略有紫斑。
吕方看得津津有味，连声称奇，牡丹却是失望无比。她本以为古籍中记载的冬牡丹应该会与现代的不一样，可是现在看来，却都是一样的。
萧雪溪朗声道：“听说二位都是个中翘楚，我们都不知这牡丹的名字，还请不吝赐教。”然后看向牡丹，貌似替牡丹争抢露脸的机会：“七郎你先说。”
牡丹轻轻道：“因其老枝貌似干枯，却能抽枝开花，开花时节见花不见叶，似枯枝开花，故而叫做枯枝牡丹。”
“原来你见过？”吕方大为惊讶，随即很是折服。可又看出牡丹的失望之意，心想她连这样稀奇的品种都看不上，不知还晓得和藏着些什么宝贝，一时心头痒得不行，恨不得与牡丹秉烛长谈，将牡丹所知所晓全都挖出来。便缠着牡丹只是讨论那牡丹花的事情。
萧越西与萧雪溪对视一眼，都是心领神会。
不多时，外头又来了个身材瘦削，笑容看着很是亲切恬淡的少年，席公子便拿了大杯子满装了酒要罚那少年：“蒋三郎，你来得迟了！罚酒，罚酒！”
那少年也不推辞，接了杯子就是一口饮尽。众人起哄，又叫他连饮三杯，他也不推，俱都饮了。萧越西便笑：“果然不愧是朱国公府的子弟，豪爽大方！”
牡丹不由仔细打量了那少年一眼，猜着约莫是蒋家第三个儿子蒋长义。果不其然，萧雪溪很快过来低声道：“这是朱国公的第三位公子，叫蒋长义。你不认识吧？”她谅牡丹也不认识。
牡丹摇头，却见蒋长义慢慢走过来，羞涩地对着萧雪溪行礼问好，萧雪溪自是摆出她在那次行猎时面对众子弟献殷勤时的模样，长袖善舞，哄得蒋长义眉开眼笑，感觉自己深受重视。
便有人说用酒胡子劝酒，牡丹见席间的杯子统统都是大杯子，又晓得此间饮酒俱是豪饮，喜欢灌自己，也喜欢灌别人，便直言道：“我不善饮酒，先行告退了。”
萧越西道：“不强求，只要有人愿替你喝即可。”
吕方生怕牡丹就此离席，忙道：“七郎你莫怕，我替你喝！”听他说他要替人饮酒，便有人掩口要笑，却被萧越西淡淡扫了一眼，便将笑声吞回去了。
牡丹不肯，忽见顺猴儿蹴将进来，假意递了块帕子给她，小声道：“只管应了就是。”随即又去了。才一出去，就与其他人的随从一道，被人拉了劝酒。
于是那酒胡子转将起来，接着指了牡丹或是吕方好几次，不多时，吕方便灌了满满六大杯下去，喝得直摆头，看着就有些发晕了。萧雪溪便笑：“七郎你看十郎不行了，你总得自己饮一杯罢？”
“那是自然。下次我自己喝。”牡丹应了，坐等那酒胡子静止，哪成想接下来许多次都是指着旁人，其中又以蒋长义和萧雪溪居多，萧雪溪自己饮了三杯，脸儿红红地抚着脸道：“我不行了，我去后头吹吹风。”遂起身离席，往后头去了。
蒋长义又连饮了两杯，不胜酒力，只来得及告了声罪，就飞也似地往外头奔去。萧越西并不放在心上，只让人继续。不多时，有人送酒进来，贴在他耳边轻声道：“人出宫了，一请就答应，道是马上就来。”
萧越西点点头，示意那人还按原计划进行。他淡淡看了转酒胡子的人一眼，那酒胡子便又指了牡丹和吕方好几回。
牡丹饮了两杯，吕方又饮了四大杯，他越喝越不正常，面如桃花，眼如寒星，笑容满面，就近抓了牡丹的袖子，凑过去憨态可掬地笑道：“哥哥，你教教我怎么种花儿认花儿。好么？我也有些看家本领，愿意拿出来与你交换。定然不叫你吃亏。”
牡丹好气又好笑，扯出自家袖子道：“你醉了！”吕方却是笑嘻嘻地趴在席上，只顾爬着去扯她，也没其他动作，就是大声喊：“好哥哥，好哥哥，你教我么……”
“这家伙越发没样子了。”席公子一群人只是笑骂，假意上前去拉，却总也拉不住，他就是执着地朝着牡丹爬。萧越西见事情没有朝自己预料的方向发展，索性收手，边喊快拉住他，边忍不住奇怪，按理牡丹应该喝了第二杯后就一定会醉，可她怎会不醉？
牡丹狠狠踩了吕方的手一脚，又将一杯冷酒泼在半挡着她的席公子脸上，起身往外，大声喊道：“贵子！顺子！”进来的却不是贵子，而是蒋长扬。
蒋长扬寒着脸过去，抓住还在大声喊：“好哥哥，你干什么踩我？好疼！给吹吹……”的吕方，将他的手一抖一拧，将他狠狠摔在地上，然后望着萧越西冷冰冰地道：“好像令弟出了点儿意外。”

第一百八十五章 没错（一）
今日出了意外不要紧，还有元宵节呢……萧越西看着蒋长扬寒着的脸笑嘻嘻地喊了一声，“蒋兄，这都是误会，吕十郎喝醉了酒就是这样一幅赤子神态……”突然听得蒋长扬后面那句话，呆了呆，正想说蒋长扬和他开什么玩笑，忽见一个侍从脸色煞白地在门口探了探头，不由心中一紧，勃然变了脸色，疾步往外头去了。
谁都清楚明白得很，萧越西的这个“兄弟”到底是谁，席公子等人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该往外头去瞧瞧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还是该留在原地坐等萧越西通知。毕竟个个都是明白人，晓得人生中总有些意外是不希望旁人知道的。便又偷眼看着蒋长扬，不明白他为何既然已经看到和知道萧雪溪出了意外，却不管不问，径自走到这里来，先揍了人，方慢吞吞地对着萧越西说。
蒋长扬才不管他们，只叫牡丹和他走，牡丹看着趴在地上半点动静都没有的吕方，总觉得蒋长扬刚才那狠狠一摔把吕方摔坏了，便戳戳蒋长扬：“看看他怎样了？”却见蒋长扬黑着脸看过来，不由唬得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想，她有什么好怕的？便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小声道：“他跟他们不是一伙儿的。他不是坏人。就算是不想理他，好歹也叫他家的仆从进来。你不喊我喊。”
她怎么就知道吕方和萧越西不是一伙儿的？怎么就知道吕方不是坏人？这家伙刚才对着她那样儿，就像是见了财迷见了金银财宝一样，说不定也是个浑水摸鱼，痴心妄想的！蒋长扬咬着牙，忍了又忍，将脸色和声气缓缓放软了，闷闷地喊人进来帮忙。
牡丹见他神色放软了，又低声补上一句：“我以前放狗咬过他，刚才又狠狠踩了他的手，也不知道被我踩坏了没有，要是坏了手，以后不能接花了，就算是被废了。”
蒋长扬没说话，神色却又软了些，大方地走过去替吕方看了一回手，然后道：“他没事。”又叫贵子帮着康儿送人回去，一回头撞见了牡丹赞赏高兴的目光，心里的别扭又去了大半，渐渐的有些高兴起来。
牡丹感觉到他没有刚进来时那么生气了，便瞅着他微微一笑，蒋长扬使劲抿着嘴，唇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忽听得外头闹将起来，有人大声喊救命，还夹杂着哭声，众人再也坐不住，纷纷看向席公子。
身为主人，这个糊涂是怎么都装不下去了，左右他已经留给萧越西一段时间处理了的，现在他该出场了。席公子便道：“我去瞧瞧看是怎么回事？失陪。”意思是不要其他人跟着去。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大众的联想力想来都是极丰富的，其他人心痒难耐，却也只得困在水榭内坐等消息。但这种情形可不是有些人想要的，先是一人飞奔而来，往蒋长扬面前跪了，捣蒜似地磕头，不住口地哀求：“大公子，大公子，求求你救救三公子！当真不是他的错，他是被人陷害的！”却是蒋长义的贴身小厮小八。
原来适才假山洞里头的那个男人是蒋长义。蒋长扬默然。彼时他前往水榭，途经一座太湖石假山时，听见动静不对，便小心绕到假山后头，却见萧雪溪散着头发，脸色潮红，神态娇媚，双眼迷离，衣冠不整地和个男人抱在假山洞里头……这是他绝对想不到的场景，而且外头还没人把风，他怕被牵扯上，便急急地退了出来，并不曾看清那男人是谁。现在听来，竟是蒋长义。
恭喜萧雪溪如愿以偿能嫁入朱国公府，恭喜朱国公添了个名门贵女的儿媳增长光彩，恭喜杜氏以后夜里睡不安稳。蒋长扬有些想笑，生生忍住了，沉声骂道：“你这奴才胡乱嚷嚷什么？干他什么事？”
小八含泪道：“萧家小公子给三公子送了张纸条，约他在附近那假山后的藏春坞见面，三公子去了……然后就发生了后头的事情。”说一半吞一半，又拼命磕头：“来不及细说了，求您先去救救他。”
紧接着又见顺猴儿探进头来，含着两汪泪，一副被惊吓过度，惊恐万分的样子，颤抖着嘴唇道：“刚才出去的那位公子要杀人呢……好怕人……”
众人恍然大悟，什么事情会让一向从容优雅的萧越西要杀人？杀的还是朱国公府的三公子，一男一女会有什么事？便都纷纷劝蒋长扬：“说不定只是点小误会，说开就好，出了人命要不得，先去看看又再说。”也不管蒋长扬肯不肯，只簇拥着他往外头去。
蒋长扬看了牡丹一眼，示意她跟上，然后稳稳当当地跟着小八，沿着牡丹等人来时的路，绕到一座巍峨高耸的太湖石假山前就被人拦了下来。席公子满头冷汗地团团作揖：“一点小误会而已，已经处理好了，外面风寒，还请大家伙儿回去饮酒吃菜烤火。”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蒋长扬。蒋长扬微微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小八又哭又跳：“大公子，您不能见死不救！救了三公子，小的给你做牛做马！”忽见一个小厮从假山后绕过来道：“请蒋将军过来一下。”
反正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萧家和蒋家这团乱麻扯不到他头上，蒋长扬本待不管，想想又停住脚，拉了牡丹往前去看热闹。那小厮皱着眉头，想拦牡丹，被蒋长扬一眼瞪过去，便有些迟疑，迟疑间，蒋长扬和牡丹已经并肩走过去了。
席公子便劝众人：“都回去吧，都回去吧。”
众人哂然，暗想，先前闹腾得那么大声，又是发生在这路边，人来人往的，想瞒住怎能瞒得住？那些个下人一个个都如同猴儿似的精，想知道什么不能知道？用不着三五日，只怕就要传遍的。罢了，罢了，不曾亲眼瞧着便都装作不知道，心知肚明好了。便都纷纷离开。
牡丹来时乃是从这假山的背后过来，不曾见得这假山前头是个什么样子，这时候方看清除了假山下有个大洞，上头写着“藏春坞”三个字。
萧越西铁青着脸站在洞口，蒋长义衣冠不整地被人绑着按在雪地上，死气沉沉的，不知死活。现场不见萧雪溪。
小八倒是忠心可嘉，猛地扑过去摇蒋长义，声音尖利得直插云霄：“公子，可怜的公子，明明不是您的错，偏说是你的错，真是要命……呜呜……幸好大公子在，不然连个替你做主说话的人都没有，就这样被人欺辱，喊冤都不能……”
蒋长义痛苦地挣扎着抬起头来：“你闭嘴！虽说……可我到底也……萧大哥……有误会。不管怎样，都是我的错，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你就成全我们吧。”
萧越西眼里露出寒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厮，身边的小厮立即上前，一脚将小八踢倒在地，伸手去捂他的嘴。蒋长扬上前一步，拦住那小厮，淡淡地对着萧越西道：“先不忙喊打喊杀，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又再论罪，好么？”
“蒋家养的好儿子！竟然用这种下作手段害人，从今后萧家与蒋家势不两立！”萧越西猛然看向蒋长扬，眼里充满了恨意，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好个蒋长扬，他既然听到动静，看到了，竟然不管不顾，不闻不问地就走了，还好意思假装热心的和他说，好像令弟出了点问题！如果那个时候蒋长扬但凡肯管上一管，也不至于到现在不可收拾。
他精心安排的棋局，莫名就被人搅了局。到底是谁？到底是谁？竟然这样对待萧雪溪。他要知道了是谁，一定把那人挫骨扬灰！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此刻这样痛苦和愤怒过，萧越西的心头一阵抽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萧家和蒋家势不两立关他什么事？他只知道现在他和萧越西兄妹俩势不两立。蒋长扬毫不退缩地对上萧越西凌厉的眼神，带了点鄙薄和轻视，哂笑道：“以责人之心责己，不要总认为都是别人的错。势不两立什么的就不要说了罢，你若真心疼你妹子，不如成全他们，何必棒打鸳鸯？”
以责人之心责己？棒打鸳鸯？狗屁鸳鸯！萧越西想骂人。可是又想到适才来时看到的情景，就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是知道萧雪溪中了不知从哪里来的药，迷糊着不知人事，不知道她自己在做什么，可是旁人瞧见萧雪溪的样子却是没什么不情愿的。蒋长扬看见的情形大概也是如此。
再说了，蒋长义适才竟对他说，是萧雪溪约他来的，他问蒋长义要证据，蒋长义不给，说是要留着朱国公府的人来才肯拿出来。他搜遍了蒋长义的全身，却什么都没搜到。他不是被哄大的孩子，可蒋长义那样有恃无恐的样子却让他犹豫不决。
他抬眼恶毒地看着小八，一定在这个狗奴才的身上！小八被他一扫，立即暴跳起来躲在蒋长扬身后，尖叫：“大公子救命！”

第一百八十六章 没错（二）
蒋长扬不言，任由小八抓住他的袍子，巍然不动，只淡淡地看着萧越西。他虽然不说话，但态度很明显，有他在，萧越西别想飞起来。
萧越西不甘心地收回了目光。所有的计划统统被打断，前面所做的一切准备都付之流水，作了无用功。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管真相如何，萧雪溪和蒋长扬也是没有任何可能的了。可是要叫他咽下这口气，平白便宜了灰兔子一样的蒋长义，他不甘心！萧雪溪也不会愿意！但要怎么办？棘手得很。
萧越西在痛苦轮回中挣扎良久，直到萧雪溪身边伺候的人从藏春坞里头出来，低声道：“娘子清醒了。”萧越西方扫了蒋长扬兄弟俩一眼，转身入内。
萧雪溪裹着件裘皮披风，怔怔地坐在冰凉的石榻上，双目失神无光，涣散没有焦距。她不明白这样可怕的事情怎会落到她身上，不该落到她身上的。就算是不幸，为什么刚才的那个人会是蒋长义，而不是蒋长扬，还被蒋长扬给看了去……她想死。
萧越西一阵心痛，上前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萧雪溪猛地一缩，尖声道：“那酒有问题！你……”萧越西吓得冷汗都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姑奶奶，小声点儿，都在外头呢。”
萧雪溪疯狂地抠着他的手，使劲地挣扎，满脸满眼都是泪。萧越西心头不好受，生生忍住了手上传来的剧痛，任由萧雪溪发泄。良久，萧雪溪没了力气，软了下来，他还不敢松开手，只低声道：“阿溪，事已至此，你再悲愤也无济于事。你放心，一旦查出是谁搞的鬼，我立刻就替你报仇雪恨！现在我放开手，你别嚷嚷。”
萧雪溪哭得喘不过气来，抽搐一回，良久方缓过来了，低声哭骂道：“是谁害的我？不就是你吗？”若不是他在那酒里头下药，又没本事，让她误饮，她怎会落到这个地步？萧雪溪一时悲从中来，又探手去掐萧越西的脖子：“你害我，哥哥你害我。你赔我，你赔我啊，我不依……哥哥，我不依……”
萧越西有苦说不出，只能使劲按住萧雪溪的手，小声抚慰。他自己最清楚，他要的效果是自然而然，干净利落的，又怎会用这种下三滥的药？给人一查就能查出真相来，堕了他的名声？
原计划中，他今日要做的是埋下怀疑的种子——让牡丹醉酒，利用吕方喝醉了酒就会发狂缠人的脾气先弄点不愉快给蒋长扬看看，再利用那幅画，让牡丹心生疑虑，重头戏还在元宵节那日。待过了元宵节，这二人间要不生隙也难。只要有了疑虑，有了误会，他再慢慢施展手段，神仙也难将这二人再重新捏合在一起。
为了保护萧雪溪，所有不太合适的场面他都让萧雪溪提前避开，留给他来处理。可是今日萧雪溪却因这个提前商量好的退出反而落入别人的圈套而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该牡丹喝下的酒牡丹没喝下，不该出现的下三滥的药出现了，还被萧雪溪给喝下了。又被人把她和蒋长义凑在一处，而且就在这路边的假山洞里。蒋长义言之凿凿，是萧雪溪请他来的……
这些不该出现的事情统统出现了，虽说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但也说明自家的篱笆没有扎牢，还是得怨他自己。萧越西心中一阵烦躁，沉声道：“别哭了，蒋三郎说是你请他来的，可有这回事？”
萧雪溪声嘶力竭地道：“怎么可能！他毁了我，还敢污蔑我，我要他死，我要他死！”蒋长义怎么配得上她！
忽见一个小厮探头探脑地进来，低声道：“朱国公来了。”
朱国公来了！蒋重怎会突如其来的跑到这里来？绝对不会是凑巧。萧越西猛地站起身来：“可知他来做什么？”
他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贴合着他的安排，一步紧逼一步，将他逼入墙角里，手段卑劣，狠毒无比。但他不知道对手是谁，这个人有可能是蒋家的任何一个利益关系人，也有可能是潜藏在他身边的，表面上是他朋友，实际上是萧家的敌人，还有可能是一些不愿意看到萧雪溪与蒋长扬成就好事的人。一切皆有可能。萧越西越想越坐不住。
那小厮摇头：“不知道，蒋家兄弟还不知道，此时席公子正设法拖着他，想问您的意思……”
见或是不见？若是见了，萧雪溪和蒋长义的事情基本上就是对手所希望达成的结果；若是不见，以后萧雪溪这事儿还要折回头去寻蒋家，到底是女方，吃亏得多。萧越西又在痛苦中轮回了一遍，最终做了艰难的决定：“请他过来。”
萧雪溪含泪道：“哥哥，我不要！我不要！我宁愿做女冠去！”
萧越西硬着心肠道：“你好生歇着，我是你哥哥，能替你争取的我自然会替你争取，就是我不行，也还有爹爹！”言罢不敢回头，大步往外头去了。
蒋长义还在老地方趴着，蒋长扬立在一旁和牡丹喁喁私语，小八提心吊胆地立在离蒋长扬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警惕地盯着周围的人，随时准备跳到蒋长扬身边去求庇护。萧越西咳嗽了一声：“令尊来了。”他看见蒋长扬的脸上露出一丝讶然来，牡丹有些不安，蒋长义的脸色则看不清楚，不过小八脸上却是露出害怕惊惶的样子来。猜不透。
不多时，紫衣玉带的朱国公蒋重板着脸大步行来，先看见蒋长扬，再看到他身边明显是女子装扮的牡丹，想到他一出宫就急匆匆来见这个不知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女子，心中便不喜。又见蒋长扬的表情淡淡的，丝毫没有半点儿子见了父亲后的尊重之意，心中更怒，还未来得及问蒋长扬话，就瞧见了地上趴着的蒋长义，一旁站着仇人似的萧家人，不由大吃一惊，问蒋长扬：“这是怎么回事？”
蒋长扬瞟了萧越西一眼，不语，意思是别问他，要问就问萧越西。
萧越西也不和蒋重行礼，淡淡地道：“敢问国公是听说了令公子做下的好事才急匆匆赶来的么？”
蒋重不知蒋长义这个一向老实乖巧的孩子到底做了什么事，但他直觉这事儿不简单，便道：“我是有事找我儿成风，听说他往这里来了，这才过来的。敢问萧大郎我家三郎怎么得罪了你？”
真凑巧。萧越西嘿嘿冷笑，使劲儿踢了蒋长义一脚，道：“岂止是得罪，我要杀了这个没有廉耻的卑鄙小人！”
蒋长义吃痛，生生忍住了没有叫出声来，只硬撑着抬起头看蒋重：“爹，儿子错了，儿子不该来赴这个宴会，生生害了家里的声誉，让您失望了！”
“你这个孽障！说，到底做了什么丑事！”蒋重心头一沉，上前去扯起蒋长义来，不由分说，一巴掌就要朝蒋长义脸上拍下去。蒋长义早猜到事发之时会挨这样一顿，便也不挣扎，只闭了眼准备承受。蒋长扬往前一步，抓住蒋重的手腕，淡淡地道：“先问清楚了再打也不迟。”然后问蒋长义：“你有什么话还不说清楚？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蒋长义一听这话有内容，仿佛是帮着他一般。按理说，蒋长扬该恨他的，可是蒋长扬似乎愿意帮他，这样的机会怎能放过？他便叫小八：“拿那张纸条给国公爷看。”
小八这才背过身去，翻起几层衣襟来，在亵裤夹袋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蒋重。蒋重皱着眉头接过去，却是寥寥几个字，就是约蒋长义在这里见面。笔迹娟秀，看得出是女子手笔。
蒋长义这才满脸羞愧地缓缓道：“我因多饮了几杯，不胜酒力，怕失态丢丑，便往外头来打算醒醒再回去。突然就有人用这纸包着一粒石子扔到我脚边。我拾起来，见是萧……萧家娘子的笔迹，想到她在宴会上待我很是亲切，便壮着胆子往这里来，一来她果然在这里，她待我很好，我一时鬼迷心窍，没把持住，我们……”
萧越西听不下去，一声断喝：“上面具名了么？你怎知晓是她的笔迹？”
蒋长义犹豫很久，方道：“我以前看到过她写的诗词，先前在暖亭里头也看到过一张画，印象很深，所以认得是她的。”
萧雪溪在里头听见，忍不住扶着墙壁站起身来，哭骂道：“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过纸条？你也配？分明是你在我酒里下药，趁我昏迷，污了我的清白……”
蒋长义痛苦地道：“明明你以前见着我，待我就一直挺好，先前待我也那么好，大家都看见了的，刚才你也喊我蒋哥哥……我……罢了……都是我的错！”
萧越西脸红耳赤，狠狠瞪了身边小厮一眼，那小厮忙往里头去，低声相劝，萧雪溪低声抽泣起来，却不出声了。
蒋重一时心思百转，事到如今，萧家这亲必须结，不结以后便是仇人。便握着那张纸条板着脸对着萧越西道：“若是这孽障的错，我必然叫他偿命，只是他喊屈，是否先取那画儿来瞧瞧？我好叫他死得心服口服。”

第一百八十七章 赠三郎
萧越西有心向蒋重讨要那张纸条来一探究竟，却又觉得似乎反倒显得心虚了，沉默片刻，朝人使了个眼色，他手下会意，自去取画，在外头空转了一圈后回来，道：“那画不见了。奉命守着画儿的小厮道是只有蒋三公子去过。”
众人皆是沉默。萧越西目光锐利地看着蒋长义：“还请三公子将那画拿出来。”
蒋长义暗自冷笑，不过区区一个仆从，怎就认得他留下的那幅画不是萧雪溪的？分明是故意不认，谅定他拿不出来，日后好死死压着蒋家，压着他……幸亏他早有防备。但此刻与萧越西谈条件的人是蒋重，他要看看蒋重的意思，便微微闭了眼睛，默然不语。
蒋重却是不肯就此罢休的，便道：“抓贼的事情可以暂缓一步，不妨请萧娘子写几个字出来看。”倘若真是萧雪溪的笔迹，蒋长义固然有错，萧家也脱不掉一个教女无方。原来老夫人和杜氏私底下议论萧雪溪的行为有些不端，有待进一步观察的话已是落在了他耳朵里头，当初尚不以为然，觉得恐怕是她婆媳二人为了蒋长忠的缘故有偏见，此时见了今日之事，却是深深怀疑了。
再说，以萧家的作风，必然会趁此机会提出很高很难的条件，替萧雪溪争取将来。别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蒋长义的真正身份是什么，有些东西，他注定给不了蒋长义。还有就是他辛苦维持多年的名誉，已经因为一个蒋长忠失去许多，今日不能再失去更多。
萧越西不由心头火起，蒋老贼还真和他扛上了，一定要将这盆脏水泼在萧雪溪身上，证明他儿子无辜？他儿子才是受害人？便一挥袖子冷笑道：“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我人微言轻，不敢与朱国公相争。待家父过来，咱们又细谈。”
他态度太过强硬，蒋重也有些拿不准，不由皱起眉头来。一时之间，仿佛陷入了僵局。
蒋长扬轻咳了一声：“论理，我不该管这事儿，不过既然见到了，便多两句嘴。现在争谁是谁非，并无意义，关键是看怎么解决这事儿最妥当。萧家娘子年少貌美，系出名门，我三弟儒雅英俊，也是贵胄之后，正是才貌相当，门当户对，是一桩好姻缘。何必为了些末小事，伤了两家和气？”
竟然是撮合起来了，蒋重惊讶地看着蒋长扬，萧越西恨得咬牙，里头的萧雪溪哭得断了肠。牡丹抿嘴暗笑不语。
蒋长义长叹一声，沉痛地缓缓道：“其实画的确是我拿了。那暖亭里此刻留下的画是我的。”见几双眼睛同时扫过来，他忙道：“之所以如此大胆，非是我妄为，实是那图就是送我的。就是这幅图，才让我有胆子敢来赴约。”
萧越西简直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图怎会是送他的？怎会有这样不要脸的自作多情之人？
蒋长义又道：“小八，你领他们去将那图拿过来。”小八得令，领了蒋重身边的人和萧家的人一道，就在不远处一座亭子的石凳子下头取了图过来，打开一瞧，正是一幅墨梅图，上头的印正是撷芳主人四个字。
只那图与先前牡丹瞧见的有所不同，图上角落处多了几个字：“赠三郎”。笔调，意态，竟与那诗作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出自一个人之手。蒋重展开手中的纸条一比，沉重的看了萧越西一眼。萧越西惊觉不妙，伸手去要，蒋重轻飘飘一扔，他也顾不得此中的轻慢之意，拾起来一看，纸条上的字与书画上的字一模一样，不由气得七窍生烟，目露凶光，恨不得杀了蒋长义。定然是这狗贼模仿萧雪溪的笔迹添上去的！
却说蒋长义见了这三个字，眼睛大放光彩，惊喜之极。纸条是早在计划之中的，但他来之前并不知萧雪溪会留一幅画在暖亭里头，彼时取了也是临时起意。刚才也是准备胡乱攀扯，只求核对笔迹，却没有想到刘畅会安排得这样妥当仔细，不但备下纸条，还连画上也添上去了，手脚真快！一时之间，他对刘畅敬佩不已。
他心中笃定，假意长叹了一口气，怅然道：“我早见过萧娘子许多诗画，很是仰慕她的才气，她待我向来也亲切得很，只我从来不敢痴心妄想。直到今日，一进来，就有人叫我去暖亭，我去了，见了此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狂喜之下，壮着胆子取了此画，留下自己的画……谁知后来……唉……都是我的错。”
被人害了清白与主动勾引可是两回事，萧越西咬着牙封着蒋长义的衣领道：“狗贼！是你添上去的！我妹妹自小端淑，断不会做这种事！就算她要送你，敢那么明目张胆的么？你这手段也太拙劣了些。”
“我人笨，不会推论这些。”蒋长义只是摇头：“我只知道我没这本事，只知道这字就是她的笔迹。”
萧雪溪也不哭了，忙忙使人出来道：“我画画时何娘子和吕方都看见的，他们可以作证！”
众人都看牡丹，却听牡丹淡淡地道：“我不懂琴棋诗画，也不感兴趣，没看清楚。也许吕十公子知道。”
吕方，一旦他酒醒之后，再被人说上几句，定然会明白他自己今日也吃了算计，恼恨尚且来不及，又怎会来替萧雪溪作证？这事越描越黑，萧越西索性将那画给撕了，冷笑：“这年头，什么都有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妹子今日被人暗算，认栽了！我萧家还养得起她。”
蒋重见萧家落了下风，方道：“我适才是糊涂了，争这些做什么？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捣乱，就是想要你我两家结仇……”萧越西挑了挑眉毛，没说话。
蒋长扬见这二人明显是打算进入下一步，接下来便是谈条件说和，这亲事已然做定，没有什么好戏看了，便叫牡丹走人。
二人才刚走了没几步，忽听萧越西凉凉地道：“何娘子！预祝府上生意兴隆，你的芳园开张大吉。”
牡丹晓得他不怀好意，淡淡地道：“只要小人不作祟，一定大吉大利。”
商女！蒋重已然明白了牡丹的身份，当下就把脸沉了下来，冷冷扫了牡丹一眼，又看蒋长扬：“我稍后去曲江池找你。”
蒋长扬不置可否，只含笑看着牡丹道：“不妨，有小人作祟也不妨，全都灭了就是。”然后引了牡丹出去，丝毫不掩饰他的关切之意。
蒋重气得七窍生烟，蒋长义却是若有所思，蒋长扬这般高调，莫非是果然有心娶这个女子？又或者，是见木已沉舟，故意装给蒋重看，表示不在意的？但看蒋重的模样，怕是不会允许，老夫人也不会答应。那么杜夫人呢？她又怎么想？还有回去后还得过她那一关……蒋长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丝毫不关心蒋重和萧越西怎么谈条件，反正人一定是要落到他手里的，他无法左右蒋重，萧越西却不会让萧雪溪吃亏，他操这种闲心做什么？等着就好。
且不说蒋重与萧越西怎样商讨蒋长义与萧雪溪的事，牡丹与蒋长扬出了那园子，并辔而行。蒋长扬生怕牡丹因适才蒋重的态度不高兴，变着法儿逗她欢喜，牡丹默不作声，只含笑享受他献殷勤。蒋长扬越发着急，低声道：“你莫生气，也莫理他，有我在，断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再过得几日，媒人定然要上门！”
牡丹见他说得绝对，心中高兴，低笑道：“我才没想这个。我是觉得你三弟真厉害，那字儿竟然写得一模一样，我是分辨不出真假的。他心思也真细腻，在萧越西眼皮子地下做成这件事，不容易。”
蒋长扬笑了一笑：“就凭他一人，只怕做不到这个地步，有人帮他。”忽听得后头有人轻笑一声，顺猴儿讨好卖乖地道：“公子，您真是神机妙算。小的写的那赠三郎三个字写得如何？”
牡丹吃了一惊。顺猴儿此时方缓缓道来，把蒋长义怎么摔跤，怎么进暖亭，怎么画画，小八怎么把画交给旁人，那人又是如何叮嘱小八的，他又如何跟上去，看到那人藏好了画，又怎么交代人一定要做好今日的事情。然后抚掌笑道：“小的就想，他们既然提前准备了纸条，又备下了药，啥都安排妥当，那小的再帮帮他们的忙，替痴情人完成心愿，也是一件积功德的事情，便添了那三个字。表示顺猴儿到此一游。”然后自恋地看着自己那双手，感叹道：“手啊，手啊，你怎么就这么巧呢？”
蒋长扬轻轻抽了他一鞭子，低声骂道：“德行！你添那几个字，实在是太过拙劣。”
顺猴儿尖叫了一声，娇滴滴往牡丹身后躲了，道：“公子，萧大公子好威风，小的看他不顺眼，替小的出出这口气罢。”
蒋长扬歪歪头，拽拽地道：“允了。”然后讨好地看着牡丹：“丹娘，我们去看潘蓉和白夫人罢？”
牡丹正有此意，故意道：“你不等你父亲了么？”
蒋长扬道：“他找不到我，自会等我。我就想和你说说话。”牡丹心中受用，忍不住望着他甜甜一笑。
而此时，刘畅正听人细细描述今日发生的事情，听完之后，哈哈大笑一回，一口气饮了半坛子酒，扶着额头只是笑：“萧越西，枉自你自认算无余策，却不知人心难测，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所谓忠仆义友，这世上能有几人！”钱钱钱，真是好东西啊。
秋实小心翼翼地提醒他：“公子，那画儿上的字，不是我们的人添的，仿佛是凭空就出现了。怕是走漏了消息呢。”
刘畅摆摆手：“不妨，肯添这字的，必然也是与他家有仇的。”随即阴阴一笑，“收拾了小的，还有大的。”他这官职铁定是要丢了，不找个垫背的他怎么能舒服。

第一百八十八章 王氏阿悠（一）
且不说牡丹见到白夫人，二人说不尽的欣喜和悄悄话，蒋长扬又是如何感谢潘蓉，转眼间天色渐晚，不得不辞别了潘蓉夫妇二人，回转宣平坊。
到得宣平坊，巷道里已然有些幽暗，蒋长扬兀自拉着牡丹说话，不肯离去。牡丹便挥了鞭子轻轻去抽他：“好了，送到地头了，还不赶紧走！要关坊门了！”
蒋长扬扫了一眼远处背对他们站着的邬三、顺猴儿、贵子等人，反手握住牡丹的鞭子，进而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低声道：“我今晚还去你家吧？”
他的手温暖有力，带着一层薄茧，正好将她的整个手掌全都握住，牡丹非常喜欢这种感觉，她调皮地翘起指尖，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挠了几下，语气异常的坚定：“不行！我娘不会答应的。”
蒋长扬原也没指望她会同意，也能想象得到他如果再赖在何家，岑夫人会是什么表情，一定是又为难又委婉的劝他回去，毕竟今日不同昨日那种情况。当下叹了口气，揪紧牡丹那几根不安分的手指，使劲捏了几下，低声道：“算了，你说了算。知道么，你做的袜子很暖和，穿着很舒服。”
牡丹扬了扬眉，开心地笑起来：“真的？”
蒋长扬露出一排白牙来，无比诚恳地道：“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他挠了挠头，“我其他袜子都破了，也没人补，简直没法儿穿，只有这两双换不过来。”
牡丹果然大包大揽：“那我再给你做几双呀。”
蒋长扬心中暗喜，偷偷瞟了远处的邬三一眼，神秘兮兮地道：“最后和你说个笑话，邬三他娘子竟然给他在兜肚里头絮丝绵，逼着他穿。他做贼似的，不给我们瞧见，偏偏被我看见了，我笑他，他还说我不懂。”
“笨！”牡丹拍了他一巴掌：“这也是笑话？人家那是怕他出门在外凉着肚子。”
“（⊙o⊙）哦！”蒋长扬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真会装，明明想讨要东西还偏偏要人主动说送他。牡丹好气又好笑：“也有，只要你敢穿。行了吧！你可以走了么？”大红色绣老虎，他敢穿不敢穿？
“你敢做我就敢穿。”蒋长扬呵呵一笑，使劲儿捏了捏她的手，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安全无虞，果然无人，便做了件他昨夜刚回来时就想做的事，飞快地往牡丹脸上亲了一下，再飞快地逃开：“后日我去接哥哥们。”
都叫上哥哥了，可真自觉。牡丹捂着被他偷袭过的地方，严肃地叫住他：“你站住！你知不知道，我早就想和你说件事了。”
蒋长扬一愣，回头一瞧，见牡丹严肃地板着脸，捂着被他偷袭过的地方皱着眉头看着他，似乎显得很生气。他有些莫名，又不是第一次，她也曾经亲过他的，值得这么生气么？不过既然在生气，就应该赶快认错，便干笑道：“丹娘……我错了。以后再不敢了。”
“以后真的再不敢了？”却见牡丹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松开，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他恍然大悟，她故意吓唬他，便指着牡丹道：“你这个坏东西……”
牡丹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垂头笑了几声，低声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很舒服，很放心，什么都不怕。”
蒋长扬一愣，随即觉得喉咙里被什么堵住，又酸又沉重，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望着牡丹一直笑，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良久，方轻声道：“丹娘，我想一辈子都对你好。你也要一辈子都对我好。不然我饶不了你。”
牡丹抬起头来，微笑看着他。暮光里，他们彼此看见对方的眼里有一个他，有一个她。
鼓声响起，邬三轻轻咳嗽了一声，牡丹方将自己的手从蒋长扬手里轻轻抽出，对着他挥手，笑道：“天黑路滑，小心些。明天好好歇歇，后天我在家里做好吃的等你们。”
蒋长扬恋恋不舍：“那我走啦？”
牡丹含笑目送蒋长扬离去，直到看不见他了，方才含笑转身往何家大门走去。今天是个好日子，阿馨过得很好，潘蓉目前很体贴，潘璟很可爱；她亲眼见着萧家兄妹被人涮了，沦为了蒋长义的棋子；又亲眼看到蒋长扬为了陪她，没有去赴那个看着她瞪眼睛的朱国公的约。倒也不是她喜欢看人家父子因她而不和，只是她喜欢这种被放在第一，非常受重视的感觉。
想到朱国公，她的心头有些不舒服。她摆了摆头，再糟糕也不会比她前面遇到的事情更糟糕，于是她又笑了，使劲吸了几口空气中传来的饭香菜香味儿，对着灯火辉煌的饭厅扬声喊道：“我回来啦！”
血红残阳一点点地落下去，墙垣上的残雪反射着暮光，寒凉的味道刺得蒋重历年行军留下的风湿发作起来，各处关节酸痛阴冷不已，再加上先前费尽心力与萧家讨价还价，又恨蒋长义不争气，委实的心力交瘁。
从与萧越西分手，他已经等了蒋长扬近一个时辰，眼看天色渐黑，却仍不见蒋长扬归来，这令他非常不满意。他带了几分焦躁，对着廊下正在点灯笼的小厮喝道：“蒋大郎到底哪里去了？”
那小厮唬了一跳，差点没把灯笼罩子给点着了，稳了稳神，方停下手恭恭敬敬地道：“国公爷，小的不知，公子自年前出去，就从没回来过。”
蒋重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几番想就此走了，可又想着绝对不能让蒋长扬就这样错下去，便又坐下来等。先前他才听得人委婉提起，晓得了何氏牡丹的一些事情。
想那女子是什么人？商女，身份低微，和离过又病弱，还不能生孩子。这样子都能把人给迷了去，还不知是个什么狐媚子。说实话，他不知该怎么劝说蒋长扬，但他下定了决心，他不答应就是不答应！他到底是蒋长扬的爹，他说不许，他不承认，蒋长扬还能怎么办？父子，父子，儿子怎能违逆老子，这样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圣上也不会同意。于是他的腰板又硬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也越发威严。
忽听得外头一阵喧嚣，有条女高音带了笑意，大声喊道：“小兔崽子们，快出来磕头领赏。”接着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好几个小厮欢天喜地的从廊下快步经过，低声议论：“夫人来了！快去领赏！”
是阿悠！蒋重如遭雷击，软瘫在椅子上半天不能动弹，她来了！毫无预兆的，像风一样的，静悄悄的，轻轻的就来了。许多年未见，不知她是否还是当初的模样？许多年未见，不知她心里眼里是否还有他半分？他的心一时狂跳如擂鼓，就这样坐着他也能听见它不受控制的乱跳，跳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耳听着那笑声带着热闹越来越近，蒋重按住了被心脏擂得咚咚作响的胸膛，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来，不知该往哪里走。那时候，她决绝地对着他把他送她定情玉簪砸成齑粉，说过此生永不相见的。他想避开她，但脚步委实挪不动，好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蒋重就那样傻瓜似地直直站在正堂里头，看着那紫衣黄裙，发髻高耸，雍容华贵，美丽快乐，完全不像四十多岁，只像三十出头的女人幸福骄傲，满脸是笑的被一群下人簇拥着走进来。正是蒋长扬的生母，王夫人阿悠。
蒋重忘记了呼吸，她不会不知道他在这里，她完全可以装不知道，避开去，但她竟然直接进来了，这不禁让他暗自猜想，阿悠她是不是也想见他？不知道她还恨不恨他？假如她还恨他……他希望她别恨他，可是假如她不恨他了，他却又希望她还恨着他……
蒋重的头脑有些混乱，趁着王夫人没看清，忙忙地将手从胸前取下来，借着袖子遮挡，暗暗握紧了微微颤抖的手，然后竭力挺直了腰背，淡淡地看着王夫人，淡淡地道：“你来啦？”
王夫人扫了他一眼，不在意的一笑，径自往主位上坐了，半句废话都没有，直接进入主题：“本来还想着得让人去请你过来商量大郎的婚事，既然你恰好在，我便不另外费这个力气了。”也不等他回答，又笑着吩咐小厮：“还不赶紧给我煎茶做饭去？我累死了，饿死了。”
她的眼里没有丝毫没有当年临走时的恨意，但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平静自若，举止得当，言笑晏晏，看得出她的心情非常的好。反倒是他自己，手脚颤抖得要靠全身绷紧，死命掐自己才能勉强不露出痕迹来。他也曾幻想过再见面时是什么场景，阿悠应该会恨他，讽刺他，打击他，或者故意在他面前炫耀，或者忽视他，轻蔑他，可唯独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的云淡风轻。
这样的重逢让蒋重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难过，他觉得他也应该表现得不在乎，于是他听见自己的语气僵硬无比，一个个字仿佛是从石头里头蹦出来似的，又冷又硬：“你不用操心，他的婚事，我早有计较！”

第一百八十九章 王氏阿悠（二）
这样生硬的态度，王夫人吃了一惊，然后抬眼仔细打量着蒋重。
蒋重被她看得越发不自在，简直不知该把手脚往哪里放。正觉得有些坚持不下去了，王夫人终于收回了她的目光，大方地放过了他，然后百花齐放一般灿烂娇媚的笑了：“你火气重得很那。我招惹你了？”
蒋重阴沉着脸不说话。他感觉有几千根细如牛毛的针都在刺他，刺得他想叫又想跳，想逃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逃开去。这种感觉让他心烦意乱，就想爆发出来，随便找个什么人发泄。
“既然我没有招惹你，那就是你还在恨我？不会吧？”王夫人笑得有些狡黠，看着却更迷人了。
蒋重此时最见不得她这样子，冷哼一声：“我恨你做什么？”其实他是恨的。他恨她当年半点不肯为他着想，半点不体谅他在孝道和忠义之间的痛苦为难，任性妄为。他痛恨她走得那般决绝，无情无义，一去就是那么多年，杳无音信，再见到就是另结新欢。还恨她把蒋长扬教成这个样子，半点不尊重他这个父亲，丝毫不懂得孝道是什么。他还恨她，竟然再不恨他了，还能这样望着他笑，语气轻松的调侃他……
“那就好，咱们可以心平气和的说话。”王夫人呵呵一笑，轻轻抚了抚白玉兰花一样的手，露出皓腕上一对镶嵌了蚕豆大小般的上好瑟瑟，做工精美的赤金镯子来，慢条斯理地理着绣工精致的金线绣边，缓缓道：“大郎和我说，他相中了一个女子，想娶那女子为妻。他做事情向来妥当，我便允了。可我想着，不管怎样，你到底也是他亲生父亲，还是要和你说一声的。”
蒋重气了个倒仰。什么叫做不管怎样，到底也是亲生父亲，还是该和他说一声？只是说一声，通知他，而不是征求他的意见。她们母子二人已经先定下了，才通知他。况且蒋长扬到现在也没和他提过牡丹的事情，而是直接就找了阿悠来对付他，他觉得他的尊严受到了严重的侵犯，当下冷硬地道：“那女子是不是姓何？”
王夫人笑起来：“你也知道啦？就是姓何，听说大名叫惟芳，小名儿叫牡丹。长得美丽端庄，还温柔可人，又善良又大度，还聪明能干，实在是不错。父母双全，兄长子侄众多，我非常满意。”
可他不满意！蒋重怒道：“我不同意！你知道她是什么人么？你教的好儿子！”
王夫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冷意，随即收了笑容：“我当然知道她是什么人。你不同意，无非就是因为她不是名门贵女罢？”
“当然！她那样的身份，怎么配得上大郎？你糊涂了吧！你再恨我怨我，也不能拿孩子的前途开玩笑！他也是你的亲骨肉！”蒋重猛地站起来，声音都是抖的——这回是气的，不是激动的。
“我看你才糊涂了吧？”王夫人还坐着，笑容一点点地起来：“说得你们多亲似的，就你这个没养他的爹肯替他着想，我这个养大他的娘就是他的仇人，我为了恨你，所以我要害他。你可真重要。”她笑眯眯地接过身边丫鬟送上的热茶汤，喝了一大口，满足地眯了眯眼睛：“我就他一个儿子，可比不得你，带着天家血脉的，尊贵无比的就有两个整。”
“阿悠，当年我……”蒋重听她这话，似乎是在怨他，心里头的火气不知道为什么就降了温，像是那风中的残烛，随时都有可能被风吹灭。
但王夫人显然不想替他吹灭这小火，反而想让他的小火变成大火，她微微一摆手：“不提当年。大郎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呢，你不是，所以你的想法远远比不得他的重要。其实我就是通知你一声，肯或者是不肯，那是你自己的事情。这事儿就这样定了，你可以走了。”
蒋重心中已经在垂死挣扎的怒火一时又被撩拨得蹿起老高，他颤抖地指着王夫人：“你……你……你别忘了当初你是怎样才能带着他一起走的，你别忘记了你当初答应过我什么，你以为你找到靠山了，他翅膀硬了，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他死也无法改变他是我蒋家子孙的事实，我不同意，你们就休想！如果你们非得这样，就永远也别想那个女人进蒋家的祠堂！”
“你不如连着大郎一起逐出蒋家好了，皆大欢喜！”王夫人轻笑一声：“要说当初，你好意思提！我答应你的事情还有什么没做到？他没有回京城？他没有叫你爹？他改姓了？要说我没教好他，你能比我教得更好？他会赌会嫖？他靠着别人养活？看看他……”她骄傲无比，“二十三岁，正四品下阶明威将军，这次又立了大功。有几个人能做到？你教的儿子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还在吃奶吧？”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不该心软，让你把他带走，教得他这样目无尊长的样子！学尽了你这狂妄样儿！”蒋重愤怒地瞪着王夫人，咬紧了牙关。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你竟然是他爹！狂妄怎么了？可不是谁都能狂妄得起来的。”王夫人往蒋重眼前晃了晃手：“别瞪，本来就已经很老很难看了，这样一瞪，更像个无趣的老朽。”
她怎么能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她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他是蒋长扬的爹！是可忍孰不可忍。“你……”蒋重的眼睛瞪得更大，他感觉到自己所有的血液都在突突突突地往上冒，控制不住地冲向脑子，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也有些发晕，差点就想砸了这正堂中间那架屏风。但是他知道他不能，他强忍着让自己平静下来，不让自己太过于失态。
王夫人看到他目露凶光，脸红脖子粗的样子，笑道：“瞧……当猪国公当得太久了吧，胖了，这眼睛再使劲儿瞪也没从前大。别发脾气了，你不高兴在这儿呆着，就回去吧，回去后好好想想啊。别到时候又觉得都是别人对不起你，不肯为你考虑。”
蒋重忍无可忍，差不多是暴跳如雷：“你才要好好想想，那个女人不会生孩子！这样的儿媳你也要？”
王夫人心中一凛，这事儿是怎么说的？她倒是从没听蒋长扬提起过。
蒋重见她突然不说话了，心中微微得意，总算是扳回一局了，便施施然坐下来，语重心长地道：“这孩子心思重，我就猜到他一定没告诉你。他要实在是喜欢得很，可以收了做偏房，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王夫人看不惯他那得瑟样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凉凉地道：“你又错了，我们之间没秘密，他告诉我了。他说是居心不良的小人的传言，你一向自诩聪明，竟然也信这个！还帮着传，可笑！偏房，哼哼！真可笑！还非得你允许才行？实在可笑！你看，我又后悔你竟然是他爹了。”
“你太过分了！”蒋重听得她连着三个可笑，又说了一遍那句难听到他不想再听第二遍的话，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他沉默片刻，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再对着这个女人坐下去，便起身疲倦地道：“随你便吧，反正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是绝对不会答应你们乱来的。你要不信，咱们走着瞧。”
王夫人看也不看他，“我有点累，就不送了。”待到蒋重前脚出了门，王夫人便沉着脸起身道：“给我准备香汤沐浴，好酒好菜送上来，去街口候着，蒋大郎一回来就让他来见我！”臭小子要造反了，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娘，还敢骗她，害得她差点丢脸。
却说蒋长扬、邬三等人踩着最后一声鼓点奔进坊门，眼瞅着坊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上，蒋长扬心情大好地回头看着邬三、顺猴儿道：“这时辰拿捏得真是好。”
邬三不答，只望着他努努嘴，示意他看前头。蒋长扬回头一看，只见蒋重面如锅底，沉着脸高坐在马上阴沉沉地看着自己。怎么还没走？不过人家是国公爷，大门朝着大街开的，进出不经坊门，自然自由许多。蒋长扬便下马行了个礼：“有事儿来得迟了，让您久等了。今日已晚，不如改日再谈如何？”
经过这么段时间的接触，蒋重也隐约摸到他一些脾气。他今日分明就是故意避开，好让阿悠来对付自己的。一想到适才阿悠那可恶样儿，当下心头也拧上了劲儿，冷冷地道：“若要和我谈你和何氏女的婚事，我便只有今日有空。谈不谈在你。”
蒋长扬沉默片刻，道：“那便去我那里说罢。”
蒋重倔强地道：“跟我去国公府说！”他还有很多事情要问蒋长扬，比如上次的扔御赐之物事件，再比如杜夫人的赔礼宴，还有今日蒋长义和萧雪溪的事情，件件都和蒋长扬脱不开干系。
“我明日还要进宫，今夜须得再准备准备。”蒋长扬此刻却不想和他说什么，明摆着就是要不欢而散的，他这时候还不想太激怒蒋重。

第一百九十章 母子谈心
蒋重见蒋长扬拒绝，心中怒火更炽，正想出言狠狠训斥他几句，忽听得不远处有人脆生生地道：“公子，夫人正在发脾气呢，道是她远道而来，却不见你备下好酒好菜接她，还连影子都不见。让您赶紧回去陪她吃饭，不然不饶您呢。”却是王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樱桃。
原来已经到了？这么快？他还以为最快也要明日呢。蒋长扬不由喜上眉梢，扫了蒋重一眼，心知他二人必然已经见过面，而且蒋重定然吃了瘪。当下呵呵一笑，朝蒋重抱了抱拳：“我娘远道而来，许久未见，甚是想念，我得先去看看她。您慢走。”
蒋重眼巴巴地看着蒋长扬绕过他，径自去了，与那来接他的侍女低声说笑起来，发出一阵欢快畅意的笑声，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明显就是非常欢喜他母亲的到来。不自觉地，他想到了阿悠适才和他说过的那些话，他们母子间没有秘密，他们母子间的感情好得不得了，可蒋长扬一看到他，就算不是黑脸，也是面无表情，更是从来没有半句闲话。来来去去，事无大小从来不和他说，他要知道其行踪，还得从旁人口里打听！弄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皇帝还特别提醒他，让他不要太偏心，只顾着小儿子。
这算什么父子？甚至比不得一个外人。明明不是他的错，当年不是他不肯教养蒋长扬，他只是犟不过阿悠的以死相拼，这才答应了阿悠将他带出去。可他也还指望着，阿悠从来没有吃过苦，不知人间疾苦，放她去，等她四处碰了壁，知道了艰难，就还会回头，他们还可以和从前一样的过日子。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阿悠从来就没有回过头，还把他的儿子教成了这个样子！难道父子成仇，她就满意了？这么多年，经过这么多事，就不见她的心胸开阔一点，还是一般的记仇！
蒋重越想越生气，待到门吏开了坊门，就使劲甩了马儿一鞭，任由马儿带着他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狂驰，任由汗湿重衣，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将胸中的那口闷气散发出来。
蒋长扬含笑听着樱桃叽叽呱呱，不住嘴地和他描述一路上遇到的事情，又说本来方爷是要夫人别急，遇到雨雪天气就停下来好好整顿再走，可是夫人不听，就想早点来看公子，所以下着大雪也没停下。雪太深，马车驶不动，夫人就弃车骑马，这才赶在日落前进了城。
蒋长扬听得心头暖洋洋的，便随口插了一句：“方爷什么时候来？”
樱桃一愣：“不知道呢。来之前夫人才和他吵了一架，夫人把做给方爷的鞋子都绞烂了。不过第二天早上，方爷还是来送咱们上路，一口气和夫人说了十句话，夫人都没理，马车启动时才和他说了一句，回去吧。方爷这才开开心心地回去了。”
蒋长扬想到自家老娘那得理不饶人的脾气，忍不住轻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你怎知晓方爷和夫人一口气说了十句话？”
樱桃认真道：“奴婢数着的。他们一吵架，奴婢就害怕，不知该劝谁好，但总得找点事情做，便数他们一共吵了多少句。”
蒋长扬失笑：“你这个死丫头。仔细夫人知晓，剥了你的皮。”
樱桃调皮地一笑：“公子，适才那国公爷和夫人说了未来少夫人的坏话，夫人这才生了气。你想不想知道？”
蒋长扬心头一跳，随即道：“他说什么我都不怕。”
邬三骂道：“樱桃死丫头！越来越不知尊卑，有你这样和主子说话的么？还不赶紧招来？”
樱桃白了他一眼：“熊嫂子也来了的。昨夜我看见她在磨针，说是要看看你老人家的皮子是不是又厚了。”
邬三不敢惹他老婆熊嫂子是出名的，眼看着蒋长扬和顺猴儿脸上的笑容暧昧起来，他脸上挂不住，便骂樱桃：“死丫头！夫人宠得你不知天高地厚，赶明儿让公子给你配个大老粗，揍死你。”
樱桃吐了吐舌头：“只怕不等我被揍死，你已然被熊嫂子的大蛮针给戳死了。”随即回头看着蒋长扬，担忧地小声道：“公子，您听了别气，那国公爷说少夫人那个，那个……”她有些脸红，毕竟大姑娘家说这个事，还是有点那个啥。
蒋长扬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摆了摆手，示意樱桃不要再说了。牡丹是什么出身，他没有隐瞒王夫人，唯一隐瞒了的，就是关于牡丹不能生育那件事。要说有什么会让蒋重拿着当重锤敲，让王夫人生气，也只有这个。
樱桃见他脸色不好看，立即乖巧地闭了嘴。
蒋长扬默然进了门，只见四处灯火辉煌，人来人往，仆役们欢天喜地的低声炫耀自己得的赏。与他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到处都很热闹。
他穿过武康石小径，站在一丛被雪压得弯了腰的竹子旁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那幢灯火辉煌的小楼，王夫人就在里面等着他去解释，等着他去说服她。他有些紧张，母亲平时很讲道理，很好说话，可一旦倔起来就像一头牛，万一她不答应怎么办？按他的打算，本是不想和她提起这件事的，等生米煮成熟饭又再说，他就不信她不会喜欢牡丹。可是这个计划明显被打乱了。牡丹他是必须娶的，可他也不想要母亲伤心，那他就必须得有充足的理由说服她。
蒋长扬背着手，围着那丛竹子来回绕了几圈，紧张地思索着该怎样说服王夫人，迟迟也没跨出那一步。他想得太过入神，甚至于王夫人蹑手蹑脚地摸到他附近他都不知道。
看这皱眉苦思的小样儿，是很喜欢那何牡丹那？是在考虑怎么说服她吧？王夫人撇撇嘴，就近抓住几根翠竹，使劲儿一摇，上面的雪扑簌簌地掉下来，洒得蒋长扬满头满身都是。王夫人还不解恨，团了一团雪，一把扯住对着她讨好地笑的蒋长扬，揭开他的衣领，尽数塞进他领子里头去。
蒋长扬被冷得打了个大大的哆嗦，他委屈地看着王夫人，又夸张地打了几个哆嗦，却不敢从领子里头将雪拿出来，任由那雪化成了水，顺着他的背脊一直淌下去。
王夫人冷哼一声，扔下他甩手进了楼，蒋长扬忙忙地跟了进去，涎着脸去拖她的手，“娘，亲娘！我好想你。算着你再快也得明日才能到，正谋算着准备一大早就出城去接你呢，哪晓得你老人家想儿子，这么快就赶来了。刚才听见樱桃的声音，欢喜得我和什么似的。”
王夫人不看他，将他的手挥开：“看不出来。我只看到有人不想见我，一直就在外头绕圈子。”
蒋长扬呵呵一笑，毫不气馁地又拉起她的手：“娘，儿子知错了。”
王夫人不理他，往桌前坐了，径自拿起筷子准备吃饭，才看了一眼鸡，她最爱的鸡翅膀就到了她碗里，才看了一眼虾，虾就被剥了皮放到她面前。刚想喝口小酒，温得刚好合适的酒就送到了唇边。
从小到大，他都很懂事，不会让她操心，但是这样狗腿，只有有求于她的时候才会做到这个地步。那个女人对他很重要？王夫人抬头犀利地看着蒋长扬，但见蒋长扬一手执筷，一手执杯，纯洁可爱，天真无辜地看着她眨眼睛：“娘，你一来这房子平白就热闹起来，你说奇怪不奇怪？”
二十多岁的人，都可以做爹的人了，还装出这副样子来。王夫人有些想笑，拼命忍住了，淡淡地道：“你的意思是我很吵？”
蒋长扬笑道：“我就喜欢吵！”
王夫人撇撇嘴：“得了吧！看在你这么有诚心的份上，暂且饶你不死。”
蒋长扬立时挨着她坐下来，甜滋滋地喊了一声：“娘……丹娘替你接了两株什样锦，那可是外头买不到的。”
王夫人拍了他一巴掌：“臭小子！这么大的事情，你干嘛瞒我？害得我今天措手不及，差点没丢脸。”
虽然她是用这种方式说出来的，可她其实就是在委婉地问他这件事。蒋长扬沉默片刻，抬眼看着王夫人：“娘，不告诉您，是因为儿子怕您不肯答应。”
王夫人冷下脸来：“你打算生米煮成熟饭，逼着我不得不答应？难道你不知道我最恨的就是这种事情？”
蒋长扬垂下眼，低声道：“我知道。您记得小时候我有一把小匕首么？是他送我的，我一直很喜欢，睡觉都抱着睡。走的时候，您什么都没拿，叫我也别拿，说咱们不稀罕。我舍不得，又怕您瞧见了伤心，就偷偷藏在怀里。一直走，一直走，您还是发现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为您会骂我打我，可是您没有，您说我是个傻孩子，您已经够伤心了，怎么会舍得我也伤心……既然我喜欢，就留着。”
王夫人的眼圈突然红了，她定定的看着蒋长扬：“她很重要？”
蒋长扬认真地看着她，坚定地道：“对我来说，你们一样重要。我舍不得你们其中任何一个人不开心。”

第一百九十一章 各自盘算
儿大不由娘，他有他自己的坚持和追求了。她曾经最讨厌的人就是那指手画脚，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别人按照自己的意图来，否则就是忤逆不孝的老太婆。现在她总算是能体会到这种复杂的心情了，可是她不要自己也变成那种讨厌的人。王夫人闭了闭眼：“你确定了？”
蒋长扬忧虑地看着她，但还是使劲点了点头。
王夫人撑着额头，轻轻喟叹一口气：“我想，你知道这件事情不是一天两天了，想必也是想清楚了后果的。”
蒋长扬点点头：“您说过，舍得，舍得，只有舍才能有得，不能十全十美全都占全了。我想清楚了才给您送出去的信，我只是担心您……”
王夫人摆摆手：“和我没什么关系，我马上就要再嫁，而且等你老了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一堆白骨，看不见你是什么样子。”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哽咽，把脸侧开。他是她唯一的儿子，唯一的骨血，她对他的未来充满了憧憬，可是有个甜美的梦，还未开始便已经预示着结束，叫她怎么能不伤心！
蒋长扬默然无语，只是站起身来对着王夫人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王夫人含着泪，仍然在笑：“算了，我也曾听过有人成亲好多年一直没孩儿，分开后另娶另嫁便儿孙满堂的。她身子不好，好好替她调养着，总有一日会好。再不济，也还可以过继一个。”
蒋长扬感激地看着她：“母亲……”
“不说了。”王夫人擦了擦泪，笑道：“饭菜凉了，让厨房再热热，赶紧吃了去歇着罢。有什么明日又再说，我是真的累了。”
蒋长扬晓得她心里不好受，也不说话，就站在她身后，轻轻替她捏肩膀。王夫人微闭着眼，任由他轻轻捏揉，把一身的酸痛疲倦渐渐消去。很多年前，小小的他就是这样犒劳辛苦劳累了一天的她的。
蒋长扬捏着捏着，发现王夫人的呼吸声渐渐加重了，垂头一瞧，但见她靠在椅子背上早就睡得酣熟。他无奈地笑了笑，低声唤樱桃进来帮他把王夫人弄去睡好。
待到安置妥当了，樱桃轻声道：“公子您别担忧，夫人只要还能睡得着，就说明没事儿。您等着看，明日她起来一定又活蹦乱跳的。”
但愿吧。蒋长扬苦笑了一下，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他才刚退出去，王夫人就睁开了眼睛，泪湿枕头。樱桃惊慌的低声道：“夫人？”
王夫人仰面望着帐顶，低低地道：“樱桃，我真是伤心。明日咱们去会会这位何牡丹，我倒要瞧瞧，大郎这般待她，她待大郎又是何种心思。”
同样的，今夜对于朱国公府来说，也是一个不眠之夜。
蒋重一路纵马狂奔，直奔到国公府门前才停下了马，将缰绳扔给闻声而出的门房，大踏步走进去，所过之处，人皆屏声静气，半点杂音不闻，气氛不同寻常的沉闷阴冷。看来大家都知道这桩丑事了，蒋重越发气闷。
他也不去看老夫人，径直去了书房，才到院子门口，就看见一人跪匍在阶前的残雪上，对着他一动不动，正是脱掉了外衣，只着里衣的蒋长义。蒋长义见他过来，立即膝行几步，双手捧起一根马鞭递在他面前，头也不敢抬地低声道：“儿子犯了大错，辱没家门，请爹爹责罚。”
他被冻得脸乌嘴青，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想必是一直就在这雪地里跪着等自己归来。蒋重的手已然抓住了那鞭子，却又没有抽下去，而是抬脚狠狠踢了他一脚，沉声道：“不争气的东西，看见女人就忘乎所以，能指望你什么？滚！”
蒋长义双目含了泪，趴在地上只是磕头，半句也不敢辩解。蒋重愈怒，提起马鞭道：“你滚是不滚？”
小八见状，忙去扶蒋长义：“三公子，别惹国公爷生气啦。”
“就是你这起子不学好的刁奴教坏了公子。”蒋重使劲一鞭子抽在他脸上，抽得小八怪叫一声，丢了蒋长义跪在地上只是哭。蒋长义爬过去，护住小八，哽声道：“都是儿子不争气，爹爹自管打儿子出气。没有小八，儿子已是什么都说不清了，全凭他萧家怎么说。”
“公子……”见蒋长义以身相护，小八感激无比，主仆二人抱着哭成一团。
萧家想把萧雪溪嫁给蒋长扬，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今日之事说不得还是他家起的头，只是恰好被人使了计，这才落到了蒋长义身上。谁晓得和蒋长扬有没有关系？蒋重忍了几十忍，终是喝了一声：“滚！”
待得蒋长义主仆二人哭哭啼啼地去了，他方进了房坐着生闷气，等杜夫人过来嘘寒问暖。可他等了许久，只等到一盏热茶和几碟精致的小菜，不见杜夫人出现，反倒是看到一向病弱卧床的线姨娘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想进又不敢进，只眼儿红红，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蒋重便叫线姨娘进来：“在化雪呢，冷得紧。不是还病着么？怎么就出来了？”
线姨娘红了眼，扶紧门框，摇着头不肯进：“国公爷，奴婢说两句话就走。”
她自来是这样拘谨上不得台面的脾气，蒋重也不勉强她：“你是想说义儿的事情吧？”
线姨娘拼命点头：“正是。义儿不晓得轻重，犯下这样的大错，实在是让您和夫人失望了，可他是个老实孩子，至情至性，还请国公爷您再给他一次机会。”
就算是他不给，萧家也会给。萧家不会容忍自己女婿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卒。从这一方面讲，其实这桩婚姻对蒋长义是有好处的。蒋重沉着脸不容辩驳地道：“这事儿你别管，自有夫人和我，回去歇着！”
线姨娘战兢兢地抖了一下，悄悄擦了擦泪，还想再说两句，就听见杜夫人在她身后道：“这么冷的天气，怎么出来了？有什么事，让丫头过来说一声不好么？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都不爱惜。”
线姨娘犹如做贼时被人抓住了现场，猛地一缩，惊慌失措地给杜夫人行礼：“夫人，奴婢只是……”
杜夫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放心，义儿是我的儿子，我会薄待他么？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
线姨娘本就煞白的脸色更加惨白，默然无语的轻轻一礼，幽灵一般飘了出去。
杜夫人方放下脸走进去，往蒋重面前坐了，板着脸一句话都不说。蒋重见她脸色不好看，也晓得她为何生气，便道：“今日之事是意外，不是我故意不让你知晓。”
千防万防，就没防着蒋长义把萧雪溪得了去，平白占了这个大便宜，有萧家提携，春天里这场科举考试，无论如何他都是要出头了的。他先前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地解释说是意外，是吃人算计，可她宁愿相信他是居心不良，起意为之。已经有了一个蒋长扬，又冒出一个蒋长义，这养不熟的白眼狼！杜夫人暗里恨得咬牙，却撅着嘴带了点鼻音道：“我才不是气这个。”
蒋重今日受了严重打击，心情非常不好，懒得和她玩这个调调，皱着眉头直截了当地道：“那你气什么？”
“发生了这种事情，难道你不气？”杜夫人见他脸色不好看，便收了薄嗔之态，抱怨道：“萧家这个女儿实在是妇德有差，还累了我们义儿。这也罢了，待她进门之后，我严加管教，不教她再出丑也就是了。如今我只是担忧，长幼有序，义儿上头还有他大哥、二哥，萧家要他们早日成亲，可怎么好？忠儿是我亲生的，倒也罢了，就怕外头说咱们苛待了大郎。本来前不久就因为那几桩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的，若是再闹将起来，越发传得有鼻子有眼儿的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蒋重心头的无名火就呼地一下蹿将起来，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起身来回踱了两圈，断然道：“明日开始，你就给我好生打听一下京中都有哪些人家的女儿合适，赶在半月内就把大郎的婚事给我定了！”小兔崽子，和他叫板，他倒要看这小兔崽子能跳多高！至于阿悠，她马上就是方家的人，怎管得了他蒋家的事情！
杜夫人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匆忙之间哪里能寻得好亲？”怎么这么急？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要用心，怎求不得好亲？”蒋重不想和她说王夫人的事情，也不想和她说蒋长扬母子目中无他，根本就是为了一时之气，自毁前程。他们可以不管不顾地由着性子乱来，他却不能坐视这样荒唐的事情发生。他烦躁地道：“叫你去做你就只管去做，管这么多做什么？”
她是他一家子的牛马么？想怎样使唤就怎样使唤？小的做下的丑事还未遮掩完毕，又要替大的来回奔波。倒是她自己的亲生骨肉，却被冷粼粼地扔在远方吃苦受罪，也没谁记着他些。杜夫人越想越冒火，生生忍着气耐着性子道：“不怕你怨我，我这个继母不好当。若是我寻来的他不满意，将来就会落下话柄，说是十天半月里打访来的，会好到哪里去？是故意害他……说不得还要连你也怨上。依我说，你也别急，不如先私底下打听着，让萧家那边缓缓。”
蒋重哼了一声，重重地道：“萧家那边缓缓不是不可以。但他这事儿必须要抓紧办，半点由不得他！”说到这里，他本待与杜夫人说牡丹的事情，想想却又吞了回去。
杜夫人看他的样子，明显是知道了点什么，说不定就是晓得了牡丹的事情，却不和她说，这是防着她呢。不由暗自冷笑一声，就护着吧，护着吧，看你能护他到几时！这事儿可不是吃瓜子，剥了就吃了，先答应又何妨？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语气就异常温和：“知道了，明日我就着手去办，有眉目了再和你说，最后还是要娘和你来定。”
“那是自然。”蒋重疲倦地揉揉额头：“还有一件事，萧家希望老三成亲以后搬出去单住，你看一下哪里合适，给他们拨一处宅子，让人好生整理一下，莫失了体面。”眼看着杜夫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淡下来，忙道：“你为他多年辛苦，不差这一点。”
搬出去住？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她岂能容许他们不受控制地越飞越高，野了心思？萧家的小淫妇！还没进门就和她叫板作对，休想！她要不把这小淫妇握在掌心里头拿捏，她就不姓杜！杜夫人冷冷地拒绝：“这个休想！”
蒋重原猜到她定会不高兴，但最终也不会拒绝，没想到她会这样坚决地拒绝。便皱了眉头道：“为何？”
杜夫人不慌不忙，有条不紊地道：“第一，我们没有分家，有高龄祖母要赡养，又有父母在堂，他搬出去住不能尽孝，违背人伦！第二，新妇刚进门就搬出去住，可是我容不得她？还是她容不下我们？第三，萧雪溪生性不检点，老三老实巴交的，被她迷昏了头，才做下这种鬼迷心窍之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老三镇不住她，若你我不盯着点儿，日后再出大丑，丢的可是我们府里的脸！还要毁了老三！”她降低声音，无限痛惜，“我辛苦了十几年，眼看着就要成才，差点就被她给毁了。若是……”杜夫人脸上露出害怕担忧的样子来，“无论如何，我绝对不答应老三给她毁了！”
“是我考虑得不周全。只想着他家是顾惜女儿脸皮薄。”蒋重听得连连点头：“就说他祖母疼惜孙儿，坚决不同意，不能叫老人家寒了心。这事情你去和他们细说，钱财上、小细节上就不要太计较了，左右要做亲，闹僵了不好。”
“你是男人，难免粗枝大叶，想不到也是有的。也别担心，他家翻不起浪来，又不是我家女儿不检点。”杜夫人暗里又是一阵冷笑。他自己出尔反尔，不好意思去和人家说，就推她一个妇道人家出面。论起来，从前这种夫唱妇随的事情他们没少做，可是自蒋长扬回来，蒋长忠出事之后，她心里就窝了一团火，看他越来越不顺眼，更不要说又发生了蒋长义这件事。
蒋重哪里晓得她在想些什么，只暗自感叹，她与阿悠比起来实在是温柔识大体得多。看到杜夫人微皱的双眉，这段时间以来突然变老了几岁的模样，他不禁暗想，这都是为了他和这个家操心操的啊。不像阿悠，没心没肺，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快活，自然禁得老。便轻轻叹了口气：“这次的事情虽然不好看，但对老三来说，也未尝不是一次机会。如果他以后能成才，靠着他自己就能衣食无虞，不用我们替他多操心，你我也算对得起他了。”言下之意是不会再给蒋长义别的。
他的语气温和，言辞间似乎也是给了某种暗示，可杜夫人心里仍然是不好受。有这么一号不安分的人成了蒋长义的妻子，她能放得下心么？忠儿，她的傻儿子哦，真是前有狼后有虎，想给他娶门好亲，多得一门助力，却是没那么容易。回到房中，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柏香听得动静，低声劝道：“夫人，其实倒过来想，也是件好事。那萧家说不得是算计的大公子，若是让他们得了手，此刻已是什么都晚了。三公子，到底是在您身边长大的，您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为人也老实憨厚，心软得多。适才国公爷发火要打小八，他还扑上去替小八求情呢。”
正是这个理！蒋长义可比蒋长扬好控制得多。一言惊醒梦中人，杜夫人豁然开朗。既然老三如今也有了盼头，那萧家偷鸡不成蚀把米，想必也痛恨蒋长扬得紧，便挑着他们兄弟二人斗罢，她只在一旁搧搧风，点点火就好。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先把蒋长扬的亲事搞定。
杜夫人想到此，低声对柏香道：“明日你再替我跑一趟何家，就和何牡丹说，国公爷要替大郎说亲，十天之内就要定下来。看看她的反应如何。”她有意把半个月说成十天，就是要让牡丹好好急急。
柏香一一应下，见她心情似有所放松，应该能睡得着了，方替她吹灭了蜡烛，小心退出去不提。
蒋长义趴在床上，任由小八往他身上推药酒。萧越西下的好狠手，将他全身打得没一处好地方，特别是两肋之下，青紫乌黑一大片，摸也摸不得。
小八这个擦药的人都看得直吸冷气，不忍地含了两泡泪，可是他却死死咬着牙，从头至尾，半点声息都没有，更不要说眼里还有什么泪。哪里还有半点在白日里、在杜夫人、在蒋重面前的可怜后悔样？
小八心疼地替他搽完了药，方长出一口气，低声道：“公子，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蒋长义挣扎着起身披衣：“踩死一只小虫子，谈得上狠心不狠心么？多数人是踩死了都不知道，也不耐烦去知道的。”但是很快，他就会叫他们认得，他这只小虫子，也是有牙齿有毒刺的，有朝一日，还会生出翅膀一飞冲天。
萧雪溪喜欢的是蒋长扬，想嫁的蒋长扬，他清楚得很。可是没关系，他原本也没想过要和她怎样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只要她乖乖地坐在那里，做他蒋长义的妻子就够了。
清晨，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金红色的阳光照在墙头房瓦的残雪之上，反射出迷离的七彩微光，空气寒冷中又带了些清凉，沁人心脾，正是一个美好的清晨。
何家的院子里一片欢欣鼓舞，牡丹带着一群孩子，在花园里头你追我赶，捏了雪团你砸我，我扔你，你偷袭我，我明劫你，打得雪雾四散，鬼哭狼嚎，怪笑大喊的。岑夫人与薛氏等人坐在帘下看得直摇头：“多大的人呢，还和个孩子似的，越来越爱闹腾了。”
忽听下人来告：“外头来了一位眼生的夫人，说是姓方，有事要见咱们家娘子。通身的气派，就是脸色不好看，怕是来寻事的。”
“先请进来。”岑夫人奇怪地回头对薛氏道：“姓方的？我不记得丹娘和我提过这样一个人。莫非是丹娘不小心招惹了她？你听丹娘提过没有？”
薛氏摇头：“不曾。”便使身边的丫头去请牡丹过来。
牡丹正被年幼的何淳和菡娘拉着往脖子里头塞雪，假意怪叫着求饶，逗得何淳、菡娘开心的格格直笑，忽听得有人上门来寻她，貌似还是来寻事的，不由一呆，也是莫名其妙：“我不认得。”
“兴许也不是来寻事的。”岑夫人替她理了理衣服：“赶快去换衣服，我先出去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牡丹飞快地准备妥当，飞奔出去，到得正堂外，但见英娘和荣娘满脸担忧地站在道旁朝她招手，便过去低声笑道：“怎么了？”
荣娘小声道：“姑姑你要倒霉了。这位夫人其实姓王，是蒋叔的母亲。”
“呃。”牡丹一呆，随即掌心冒汗，王夫人，竟然是王夫人。该死的蒋长扬，昨日也不提前和她说一声，害得她半点准备都没有。难道这就是他要送她的礼物？可真是惊喜。
忽然听到一条女高音问道：“何娘子怎么还不出来？”
荣娘便将牡丹往前头一推：“迟早都要见的，快去，生气了。”
牡丹紧张地扶了扶发髻上的簪钗，又理了理裙子：“我这样子妥不妥？”
英娘只是捂着嘴笑：“好得很了，快去，快去。”
牡丹硬着头皮，僵着脖子往正堂里头去。才到了门口，就被客位上的那位穿着海蓝色小团花锦袄，系着黄色八幅金泥罗裙，下着高头五彩锦履，笑得不怀好意的中年美女吓了一小跳。这就是蒋长扬的娘，这笑容……

第一百九十二章 未来婆媳
王夫人仔细打量着牡丹。
长相就不说了，身材高高瘦瘦，不过还好，该丰满的地方还是比较丰满的，衣着么，桃红色小袄配樱草色小团花八幅罗裙，发髻没有作怪的跟上最流行的发式梳得老高，也没有插得满头簪钗。看这表情，似乎有点着慌，可也还能保持脚步呼吸不乱，目光也没有躲躲闪闪的。眼神安静温柔，又带了点羞怯，微笑着看着她，轻轻行下一个礼去，姿势优美端正，挑不出半点错。总而言之，整个人看着绝对不会让人生出不喜欢来。
王夫人暗里叹了口气，起身扶牡丹起来：“百闻不如一见。总算是见着你了。”
牡丹想说几句好听话，临了却发现自己实在嘴笨，竟然找不到什么可以说的，只好笑道：“适才与侄子们在院中玩雪，衣衫狼狈，听得有客至，便忙着去换衣见客，故而来迟了，还请夫人恕罪。”才说出口，就见林妈妈朝她挤眼睛，意思是生恐王夫人就是喜欢那端庄稳重的，听到她和孩子们一起玩雪，会不会不喜欢？
牡丹暗自叹息一声，已经说出口了还能怎么办？不然怎么解释她来迟的事情？却听王夫人淡淡地道：“这京中的雪，却是没有安西都护府那边的大。不过倒是各有千秋，我是好多年不见这雪了。”
岑夫人忙插话道：“夫人您约莫是才到京中没多久吧？这般天气赶路，路上一定很是辛劳。”
王夫人笑了一笑，亲热地回答：“是呢，我昨夜里天要黑时才赶着进的城。马车和好些行李都扔在路上，只怕还要再过两日才能到。”
千里迢迢，顶风冒雪地赶了来，第二日一大早就来见牡丹，可见是非常着紧这婚事的，多半是想单独和牡丹说几句话。岑夫人便笑道：“难得您光临寒舍，就留下来一起吃午饭罢。”
王夫人欠身谢了，岑夫人便告失陪，起身去安排饭食，交代牡丹：“丹娘，你好生陪着夫人。”
王夫人见岑夫人等刚出去，就将脸色放了下来：“丹娘，你不介意陪我到园子里走走罢？”
“夫人请。”牡丹从善如流。王夫人行至她身边，抬眼盯着她，淡淡地道：“不瞒你说，我今日就是来相看你的。做母亲的，听到儿子有了意中人，很是欢喜，却怕这个意中人与他不合适，所以要来替他把把关。”
她的目光锐利得紧，看上去似是非常不喜。牡丹一怔，有些无奈，原来自己还是逃不掉不讨婆婆喜欢的命运？即便是这位传奇女子？不，她要试试，绝对不能到了这一步还错过。她微微垂了眼眸，低声道：“那您看过了，觉得如何呢？”
王夫人也是一怔。有多少女子，在未来婆婆已经放下脸来，明显不喜的情况下，连问一声婆婆的意见都不敢问，只会觉得对方莫名其妙，委屈的红了眼圈。何氏女倒是干脆利落，直截了当地就出声问了。便也直截了当地道：“你看我的表情，应该能看得出我心情很不好。”
牡丹抬眼看着她：“那是为什么？您不同意这桩亲事？”她的脸上没有怒气，眼里有担忧，看上去有些忧愁，但是绝对没有懦弱和退缩。
王夫人故意道：“是。来之前，我就非常不高兴。”她指了指前面，示意牡丹引路。牡丹沉默着往前行去，却也没有松开她的手，而是小心地扶着她往扫干净雪的地方站定，方才松了手。
王夫人继续道：“之前，我曾收到大郎的信，晓得你的一些事情，我当时还满意，也很相信大郎的眼光。可是昨夜有人告诉我……”她犹豫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提起这件事。毕竟不能生育，对于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悲剧，听人提起都会很不舒服，又是一场伤心。
牡丹静静地立在一旁：“但说无妨，您一定有您的理由。说给我听听，若是误会，我能解释，我便解释；若是不能，也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看能不能解决。”凭蒋长扬和白夫人的描述，她不相信王夫人会是为了身份地位的事情对她心生不满。那么，必然是另有原因。
态度挺积极的，也挺冷静。王夫人有些感慨：“大郎待你的情意，相信你心里是有数的。那么你呢？你待他是怎样一种心情？”
牡丹有些发怔，随即抬起头来看着王夫人，微微一笑：“他很好。我愿意一直待他好，与他风雨同舟。”
没有什么花哨的言语，但王夫人知道，往往这样简单朴实的一句话，就代表了最真的情义。可是她的儿子愿意这样待她何牡丹，她何牡丹又能不能用同样的心情对待他？王夫人不确定。更何况，何牡丹要是此刻听她这样提一提都忍受不了，将来面对无数的人当面或是背地里头的议论，岂不是要心碎心伤而死？
王夫人硬着心肠道：“我明白了。可是将来你们老了，他后续无人，连个扫墓祭祀的人都没有，你不可怜他么？还有，你不怕他将来后悔？你不怕铺天盖地的流言？”
原来是为了这个传言。牡丹的心一时“咚咚”乱跳，一时又有些如释重负，还有点好笑。假如她真的不能生育，她就不能得到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家庭，得到一份真挚的爱情？这世间的感情有很多种，退让牺牲成全是一种；无论如何也要在一起，只求长相厮守的又是一种。
牡丹不知道假如自己确实不能生育，她会不会选择退让成全蒋长扬，毕竟事情没有发生，谁也猜不到。但依着她现在的想法，她是觉得只要蒋长扬敢，她就敢陪他起舞到最后。他不负她，她亦不负他。要是他中途或者后来后悔了，她便离开，不会有任何犹豫。
但上述一切都是假设，不曾发生。蒋长扬早已经作了决定，王夫人的想法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而且为人父母者，这样的心情也能理解。她实在没有必要让王夫人在这件事情上纠结。牡丹抿嘴一笑，低声道：“事实上，我不想让您生气。但您既然问了，我若是不说实话，反而显得我不真诚了。”
王夫人倒想听听她要怎么说，便挑了挑眉：“你说。我就要听真话。”
牡丹斟字酌句：“这世间，人有百样，想法更是多种多样，有人退让委屈，有人半步不让。我不是突然间就愿意跟着他的，我也曾仔仔细细思考过，分析过利弊。可他这般待我，我觉得实在是很难得，很珍贵，同时也更珍惜，我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拒绝他的真情意。假如真的不幸，他中途后悔，要走便走，我没什么好怕的，因为不是我的错。至于流言，我真的没少听过，我还是一样的活得越来越好。”
半步不让，又倔强又大胆，也没和她玩哭哭啼啼，虚情假意的那一套。好吧，她一定要嫁他，他一定要娶她。王夫人自认再做不出别的，她只能是叹息着握住牡丹的手，把手腕上那对精致华贵的金镶瑟瑟镯子往牡丹手腕上套：“当然不是你的错。既然你们都这样坚定，那么你们好自为之，我希望你们能白头偕老。你的脾气，其实我很喜欢，希望你别为了刚才的事情介意。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牡丹见自己的话还未说完，刚才还在咄咄逼人的王夫人已然软化了态度，说不吃惊那是假的，可是心情真的很好，说不出的好。她忍不住仰头望着天空笑起来，然后垂头看着地下，用轻快得不能再轻快的声音说：“我还有一句大实话没说，希望您听了以后不要怨我没有早说。您担忧的这些其实都不存在，的的确确是流言。我的身体很好。”
王夫人有些吃惊，随即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快乐：“咳！这种话当然不好到处去解释的。罢了，罢了，我真是很高兴。”原本已是做好决定，顺从儿子的想法，接受一个无法生育的儿媳，可是无意之中却得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惊喜。她使劲拍牡丹的手：“做婆婆的多少都有些让人不喜欢的啦，更何况我这样直来直去的人。你可以讨厌我刚才的举动，可是最好不要讨厌太久。不然会影响感情，对咱们大家都不好，所以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讨厌我了。”
牡丹被她拍得生疼，却忍不住笑起来：“我不讨厌您，也能理解您的心情。”王夫人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刚才也表示愿意接纳自己，固然太直接了些，可是没有任何小动作，也没有和她提任何条件，只是说希望他们能白头偕老。牡丹告诉自己，应该满足了，珍惜别人的每一分善意。
心头那块石头被搬开，王夫人在何家开开心心地吃过了午饭，方由岑夫人母女送出门去。她的话多，又在门口拉着岑夫人说了好一歇方才离去。
柏香立在何家大门不远处，好奇地抬眼看着王夫人从自己身边经过，微微沉吟，待到牡丹等人进了门，方才上前去敲门，笑眯眯地说了自己要求见牡丹，接着装作不经意地问门子：“大哥，刚才那位夫人是谁？好生美丽。”

第一百九十三章 果然是她！
门子却是得过吩咐的，晓得面前这姑娘虽然出入自家大门，却不是好相与的，当下憨憨一笑：“我也不知道呢。主人家的事情，哪里会告诉我们。”
柏香立即解了个荷包塞到他手里，笑道：“我经常麻烦大哥，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些微心意，请大哥吃酒。”
“谢姑娘。些微小事不值一提。”那门子却是精乖，既不肯说也不肯收东西。弄得柏香很是郁闷，越发对王夫人的身份好奇上心。因见恕儿出来接她，便又旁敲侧击地和恕儿打听。恕儿只是笑，顾左右而言他：“不过是家里一位亲戚。”
柏香见所有人嘴巴都紧得很，遂也换了其他话题，与恕儿闲扯一气，待见着了牡丹，行礼之后，忧虑地把杜夫人的话传到：“十天之内就要把这件事做成。也不知国公爷是怎么想的，这么大的事情说动就要动，弄得和儿戏一般……夫人很是担忧，却是拗不过国公爷。”
牡丹果然变了脸色，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十天之内，还真急。这么急，约莫是与王夫人突然回来有关，想先下手为强。固然蒋长扬与王夫人定然不由得朱国公做主，可是如果没有对策，也是极麻烦的。便朝恕儿使了个眼色，恕儿得令，立刻悄悄往外头去寻贵子，让他赶紧去送信。
柏香试探道：“听说大公子回来了，您可曾见过他么？”
牡丹低头吹了一口茶汤，淡淡地道：“见过了。”
柏香见她问一句说一句，态度和之前很是不同，心中非常不喜，忍着气笑道：“府上几位公子明日就能归家，想必府上夫人娘子们一定非常欢喜罢？”
牡丹晓得她这是提醒自己别忘了当初是怎么求杜夫人，又答应过杜夫人什么，便微微一笑：“我一直都记得夫人帮了我的大忙，也记得答应过夫人什么。我只是听你说起这个，心里有些担忧罢了。你别介意。”
柏香得到明确的答复，此行的目的算是达到，便安慰牡丹几句：“您放心，我们夫人最是讲信用，答应过的事情就会尽力去做。上元节，您还会去看灯的罢？”
牡丹点点头：“自然要去。”
“其实夫人的意思，不一定非得等到上元节，大公子这个人看着刻板，其实最是心软，有些话您要是这个时候不和他说，说不定过后就没机会了。他这样的人，说实在话，错过了以后，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柏香热心地点拨了牡丹几句，暗示牡丹应该乘着这几日多与蒋长扬接触，就算是不能做的正头娘子，也该讨个名分。见牡丹点了头，方心满意足地告辞，自回府去交差。
她算着这个点儿，杜夫人通常都是在老夫人房里伺候，便径直去了老夫人房里寻杜夫人，却见老夫人板着一张脸，气哼哼的。杜夫人虽然面上看不出来，却有些心神不宁，不由有些奇怪，这片刻功夫，这府里头又发生什么事情了？便招手叫了红儿过来相问：“这是怎么了？”
红儿左右张望一番，低声道：“国公爷不是一大清早就出了门，也没说去哪里么？恰好老夫人为了三公子的事情要问国公爷话，找不到人，便问了昨夜跟着国公爷一起出门的小厮，这才得知，先头那位回来了。昨日刚进城，就与国公爷在曲江池别院那里见了面，说了许久的话，国公爷这才拖到那时节回的府。”
难怪得。那么此刻杜夫人一定更生气，面上的淡定都是装出来的。说不得稍后一从这里出去，就要寻人晦气发脾气，自己可得小心些儿。柏香便默默将自己要回的话重新整理了一遍，默等红儿唤杜夫人出来。片刻后，杜夫人果然寻了个借口出来，板着脸低声道：“怎样？”
柏香先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道：“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这次何娘子心不在焉的。仿佛是没从前那么热心了，还说很是担忧，怕是昨日见了大公子，说过什么了？”
杜夫人哼了一声：“她此刻不需要求我帮她从牢里头捞人，又觉得萧雪溪对她没威胁了，再被人一哄骗，以为人家会真的对她好，不会辜负她，当然就不上心了。”
柏香装模作样地道：“夫人真厉害，奴婢一路上就想不通她变化怎么就这么大呢？难道是不想跟大公子在一起了？适才听您这样一说，这才算是茅塞顿开了。”眼瞅着杜夫人的表情软了些，又小心翼翼地道：“说起来有件事有些蹊跷。奴婢去的时候，在何家门口遇到一位貌美的夫人，与何家人很是亲热。看样子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眷，可这京中这些夫人们，奴婢多少都有点数，瞧着她却是眼生得紧。当时也只是好奇，谁知一问他们家的奴仆，个个儿的嘴巴都和针缝上了似的，给钱也问不出半个字儿来。”
杜夫人突然来了精神：“是个什么样子的？”
柏香忙仔细描述一遍给她听：“看着像是三十出头，个子高高的，丰满，穿得很讲究，皮肤不是特别白可是很细，眼睛很大，鼻梁又挺又直，爱笑，声音有点高。总之是个美人儿。”
和印象中的某人实在很像，不过论年龄，她比自己还要大，哪里有这么年轻？杜夫人心头一紧，沉声道：“说重点！比如她脸上有没有痣什么的。”
柏香忙道：“是，是，夫人这样一说，奴婢就想起来了，她下巴上有米粒大小的一粒胭脂红痣，一眼就能看到。”
果然是她。真的年轻得如同三十出头的样子么？难怪得把蒋重勾得魂都不见了。巴巴儿地守在曲江池见了第一面，大清早地又不见了影子。十天之内就要替蒋长扬搞定亲事，说不定也是这女人让他做的罢？怕的就是蒋长扬一时色迷心窍，走了蒋长义的老路，坏了大事。这样还不放心，一大清早就去了何家，妄图想稳住何牡丹。何牡丹果然也是被她给哄住了，不然怎会这样一幅倒理不理的样子？
呵呵，过了这些年，手段倒是见长了。卷土重来，是要再战一回？！她才不怕！杜夫人猛地一抬头，眼尖地看见远处墙头上有根被雪埋了大半，仍然随风飘摇的狗尾巴草，不期然地，就想起了蒋重，便恨恨地道：“这园子是谁管的？怎地连墙头上都长了野草？”也不等人回话，就直接下了命令：“让他赶紧将所有墙头打扫一遍，然后去自领二十棍子，扣两个月月钱！”
柏香一迭声地命人去传话，暗自抚着胸口感叹，总算是又逃过了一劫。
杜夫人越想越气，干脆叫人马上套车，她去回禀老夫人，说自己要出去给蒋长扬相看亲事去。蒋重不是把她当牛马使唤么？何牡丹不是心生幻想么？好好好，她便成全他们，四处招摇，四处打探，好叫所有人都认得，她在替蒋长扬相看婚事，她看何牡丹倒是急不急！
老夫人听说蒋重要她半个月里头就替蒋长扬看定一门亲事，又看到她委委屈屈的样子，便怒道：“荒唐！他是鬼迷心窍了！”说到这里便看了杜夫人一眼，没把后头的话说出来，只是叫她：“你甭理睬他。等他回来我会和他说。”
杜夫人微红了眼圈，低声道：“大郎回京已是这许久，这般年龄还未有合适的亲事，萧家这事儿又成了这样子，说来都是我没做好。既然他发了话，我还是先出去试试看。”说着抹着眼泪固执地去了。她去娘家转了一圈，将要替蒋长扬相看亲事的消息请自家嫂嫂帮忙散布出去，喝了一回茶方才归家。回来听说蒋重刚回家，正在老夫人房里说话，便有意不要叫人通传，悄悄去听他母子二人说些什么。
只听得老夫人道：“你实在是太过糊涂！难道你以为，你用大郎的亲事来逼迫她，就能使得她转变主意，重新回头？我告诉你！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她要回头早就回了，用得着等到今天？她恨透了我们，这次回来一定会想法子让我们出丑的。你不着紧些，还有闲心去算计她，真是叫老太婆我没话说！”
原来还有这样的事，他弄得这样鸡飞狗跳，竟是为了逼迫那女人回头？这个忙可真是帮得心甘情愿的，还自以为得计呢。杜夫人一时气得肝疼，这女人的手段实在是见风长，不可同日而语。
又听蒋重道：“母亲，不是这样的。阿悠，唉，阿悠她非得给大郎安排一桩亲事，那亲事对大郎的前程不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大郎的大好前程给毁了。所以我才……”
还说不是，不是这个，那是什么？阿悠，阿悠，喊得多亲热呢。蒋长扬的大好前程是什么？不就是这个国公府么？蒋重，蒋重，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杜夫人再也听不下去，紧紧按住胸口，费力地转身离开。柏香看着她，竟像是突然间憔悴了许多。
杜夫人回到房里，昏沉沉地往榻上一倒，闭着眼一言不发。良久，又翻身坐起，对着镜子慢慢梳妆，然后稳稳地往老夫人的房里去了，仍是言笑晏晏，说不尽的温柔小意。她绝对不会让他们如愿的，这些都是她的，谁也别想抢去！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上元（一）
上元，自十四起，到十六止，整整三日开放夜禁。彼时灯火耀地，亮如白昼，戏台夹道林立，角抵、百戏、杂技尽相演出，鼓乐喧天，热闹非凡。人们合家出动，贵贱同游，男女杂观。却正是一年中最热闹最狂欢的节日。
何家这几日特别热闹，简老三、方二并宫中几个没什么轻重的内监被定了罪，担了责任。二郎、五郎、六郎尽都归家，发还被封了的铺子，只彼时被搜去的财物只是回来大半，其余杳无音讯。岑夫人倒也不气，只当消财免灾。
只二郎在狱中感染了风寒，六郎缺牙断腿，又挨了鞭子板子，行动艰难，伤处溃烂，孙氏拒绝照料他，也拒绝家中人相劝，决绝地夹着包袱自回了娘家，不过一个时辰，孙家大舅就前来要求和离，要拿回孙氏的嫁妆。岑夫人见泼水难收，便劝六郎写离书，各得自由。六郎不肯，灌了黄汤下去，解酒装疯撒泼，杨姨娘又羞又气，哭闹了一场，弄得家中人都不太高兴。
为了这些琐事，故而十四这日就只有英娘、荣娘、何鸿、何濡几个与牡丹一道出门去观灯。今年却又与往年不同，皇帝特命于安福门外做了一座灯树，高二十丈，锦绣绮罗、金玉装饰，上悬五万盏灯。又有余宫女、数百名伎、民间年少妇女千余人，尽都衣锦罗，戴珠翠，施香粉，在灯下日夜踏歌，欢乐之至。
牡丹因与蒋长扬早约了要在此处会面，便领着英娘等人直奔安福门。到得地头，放眼一看，尽都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不说是看灯，道是人看人也不为过，何鸿几弟兄倒也罢了，仗着年轻灵活，游鱼儿似地挤进去，远远朝着牡丹她们大声喊叫。牡丹与英娘、荣娘却只能是摇头，光凭她们几个，根本别想挤近前去细看那灯，若真是想看，还怕被登徒子给趁机占了便宜去。
英娘、荣娘遗憾得要死，咬着指头只是叹气。忽见顺猴儿笑嘻嘻地走过来，行礼问过了好，便指着附近一处高台，道是汾王妃、王夫人在那里观灯，请牡丹领了英娘她们一道过去登台观赏。牡丹便大大方方领了英娘等人前去，又叫贵子去将何鸿等人领过来。到得台上，只见汾王妃、王夫人并汾王妃的几个儿媳、孙女坐在一处，却不见蒋长扬。牡丹领着英娘等上前行礼坐下，寒暄过后，便心不在焉地四处观望，到处找蒋长扬的影子，却总是瞧不见，不由凭空多了几分懊恼。
众人坐了一回，汾王妃的长媳，嗣王妃艾氏笑道：“如此枯坐，实属无聊。不如趁着天儿早，往街上行去，四处观游一回如何？”
众人纷纷应了好，依次下台，后头有人驶出两张大车来，请众人登车。牡丹看时，那车有讲究，不但高出地面许多，更是四面悬空，只以薄纱遮挡，前后左右视线统统无遮挡，坐在上头正好观灯。便笑眯眯地上了车，与英娘、荣娘她们挤在一处，却见汾王妃身边的丫头莺儿过来请她：“王妃请您过去同坐。”
牡丹只好下车跟着莺儿去了前头，才刚上车，就被王夫人拉了挨着她坐下，笑道：“我正和王妃说起前些日子的事情呢，听贵子说，那女人约你明日夜里去观灯？”
牡丹晓得她是指的杜夫人，便道：“嗯，说是崇圣寺的灯好看。”今日一大早，柏香便来告诉她，崇圣寺的灯好看，让她明日务必要约蒋长扬一道去崇圣寺看灯，还说成败在此一举。
王夫人与汾王妃对视一眼，会心一笑，道：“既然说是崇圣寺的灯好看，那么我们便都去瞅瞅罢。”
汾王妃笑道：“以己之心度人之腹，说的就是这种人了。听说她这两日大张旗鼓地到处为你家大郎相亲，夸下海口说是要替他选一位德才兼备的名门贵女，弄得许多人心中不舒服，都道她是贤惠得过了头，却也有人动了心思，主动去攀谈的。我是不相信她如此好心的，依我看来，多半是和你叫板。看说话有分量的是她这个继母呢，还是你这个生母。”
“这也是能跳几跳就能争得来的？”王夫人不屑地道：“理她做甚？咱们先看戏场，还按着咱们的来。明日且看她到底想作甚。”
说话间，到了朱雀街，但见车水马龙，丝竹之声不绝，四处高悬各种彩灯，白鹭转花，黄龙吐水，金凫银燕，攒星阁，浮光洞，无数造型精致绝美的彩灯将整条大街照得形同白昼，喧嚣无比。汾王妃突然来了兴致，道是要从头走到尾，慢慢看将过去，王夫人自是没甚意见。她二人下了车，其他人等自然不好意思再坐车，便都跟在后头，簇拥着二人一同叽叽喳喳地往前行去，看到好笑的，新奇的，便驻足观望点评一回，望见小摊子上头有好吃的，也不忘买了尝上一尝，玩得个个眉花眼笑的。
忽然有人拉了牡丹的袖子一把，牡丹回头，正好对上樱桃的笑眼，樱桃朝她暗暗努努嘴，示意她看左后方。牡丹回头望去，但见蒋长扬穿了件石青色的袍子，站在一盏大走马灯的灯影之下，望着她只是抿着嘴笑。牡丹想了想，上前去扯了扯王夫人的袖子，示意她看那边。但见蒋长扬焦急地皱起眉头，又讨好地望着王夫人笑。王夫人轻轻一笑，低声道：“早去早回，我只替你看顾你子侄们一个时辰，过时不候。”
得了她的允许，牡丹便悄悄挪出人群，慢慢走到边缘，脱离了大部队。待王夫人等才走出不到两丈远，蒋长扬就大步奔过来，牵了她的手，拉着她一道，快步朝人多热闹处奔去。
牡丹跟着他疯跑一气，笑道：“人家都在看我们呢，就和两个疯子似的。”
蒋长扬攥紧她的手，笑道：“大家都差不多，谁管咱们？”
二人牵着手看了一回杂耍百戏，手心里头全是细汗，尽都觉得台上的表演没有任何意思，看着挺无趣的。蒋长扬偷偷看了牡丹一眼，低声道：“怪没意思的，咱们四处走走说说话？”
这还是那个秘密说出口之后，二人第一次单独会面。牡丹总觉得中间有一层纸被捅破，见着他就有些不自在。便不看他，只笑道：“我觉得还不错呀。上次端午节时我就没机会看清楚，明日又要去崇圣寺，后日要陪我娘和嫂子她们，眼看着是没机会看了，让我好好看看。”
蒋长扬闻言，有些失望，忍了一回，又觉仿佛有百爪挠心，便厚着脸皮道：“我有许多话要同你说。咱们那边去。”牡丹回眸一瞧，却是不远处一条清净的街口，行人稀少，灯光也没这边亮，却是个约会的好地方，不由心口一紧，慢腾腾地摇头：“就在这里说也挺好，我想看百戏。”
“这里不是说话处。”蒋长扬见她死活不应，不由恨得咬牙，一转眼瞧见牡丹红了耳垂，假装镇定的样子，不由心中一颤，不由分说就扯着她走：“要看这个什么时候不能看？过了今年还有明年，后年，大后年……你专爱和我作对！”
牡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被汗水浸湿，她却没有觉得不舒服，只是觉得又紧张又欢喜，她反手握住他，跟着他脚步轻快地转进了那条街。夜色静好，路旁挂着的彩灯散发出温暖柔和的光，三三两两的行人嬉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空气中散发着兰桂的芬芳。二人低头牵手走着，反倒觉得找不到话可以说。
良久，牡丹道：“你娘只给我一个时辰，不然就不替我管我侄儿们呢。你不是要和我说什么吗？还不赶紧说？再不说我要去看百戏了。”
蒋长扬微微红了脸，抬头看着她，眼里亮晶晶的，哼哧了一回，方低声道：“那天我娘偷偷跑去找你，我不知道，过后听说，吓了我一大跳，冷汗都冒了出来。”
牡丹就晓得他要提这件事，便觉得脸上一热，将头侧开：“那又如何？也没见你急着跑来看看，你就不怕我们吵起来，把事情给弄黄了？”
蒋长扬干笑：“我那不是在宫中，也不知道么？我想着她爱睡懒觉，又是长途跋涉，这样的冷天，怎么也得睡到中午时候才会起床，我回来正好守着她。谁知她会那么早就起了床，早饭都不吃就去找你？”然后脸上带了几分柔情：“正在担心呢，她就和我夸你，说你胆子大，不怕吓唬。又说……”
牡丹见他突然住了声，不说话了，便道：“还说什么了？”
一抬头就看见蒋长扬含笑的眼睛，她平白从中看出些不对劲来，又羞又恼，抬起脚就狠狠踩了他一脚：“不许这样看我！”
蒋长扬吃痛，咧着嘴道：“我看你怎么了？十九那日汾王妃就要上你家的门，待到写下通婚书，你就是我的人，我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牡丹一愣，挑眉看着他：“你说十九那日？”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上元（二）
蒋长扬兴奋地看着牡丹：“是，我娘才请人卜算过的，道是那一日诸事大吉。她说既然旁人那么急，咱们就该体贴一下别人，早点定下来，免得让人家白操心。”
牡丹愁道：“可也只是你们这里，我怕我娘不肯，我爹当初说过的……”当初何志忠给蒋长扬提的要求是，父母双方都同意，正式请媒人上门，三媒六聘一样也不能少，否则免谈。现下蒋重的反应这么大，明显就是不答应，闹到后头少不得一片混乱。
蒋长扬见她发愁，微微一笑，引她转入崇德坊：“我记得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媒人一定是风风光光的上门，他定然无话可说。你记得我之前曾说过要送你一件礼物的么？明日夜里我便送你。”
牡丹见他领自己去崇德坊，想起崇业寺正是这里，便道：“你引我来这里做什么？”
蒋长扬领着她走入一条安静昏暗的小巷：“她不是打算明日在这里算计人么？我先带你来熟悉一下，省得明日你迷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明日那寺里头会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牡丹不想走，就在墙角里停下了：“明日我不想来。我就想叫她白等一场，气她一回，叫她不管是什么阴谋诡计都没机会施展。”彼时去寻杜夫人，那是没有办法，如今她还真不想再和杜夫人纠缠下去了，她们明显就不是一路人。
早间柏香来见她，说的那些话实在是难听，就是挑拨她，叫她不要相信蒋长扬母子的话，信不得的，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此番到处相亲，里头不乏蒋长扬母子的意思，叫她不要被骗了。说来说去，就是告诉牡丹，她只有相信杜夫人，按着杜夫人的意思来做，才会有前途，不然就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柏香这丫头，不愧是杜夫人身边的红人，说起这些挑拨人的话来，头头是道，丝丝入扣，不时还能举例说明，摆事实讲道理，听得恕儿都一惊一乍的。待到柏香一走，林妈妈就呲着牙叹气：“丫头都像这个样子，主子不知是个什么样子。多亏得王夫人不像她，不然够缠。”
蒋长扬见牡丹不想往前走，便也跟着停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你当初把我描述成那可恶样儿的时候，可是对着她赌咒发誓，说过一定要听她安排的。你要不来，就不怕你发过的誓？”
牡丹哂笑：“个个都说要是我不怎样怎样就天打五雷轰，特别是男人哄女人，发尽了多少誓？实际上真的天打五雷轰了么？”天打五雷轰，那是渡劫才有的待遇呀，她这个凡人明显就遇不上。真的要做的事情，用得着赌咒发誓么？与其相信别人赌咒发誓，不如埋头多吃几口饭更实在。
可蒋长扬明显不和她一般想得通，他紧张地道：“别瞎说。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些话乱说不得的。你既然发了誓，明日就一定要来，反正也只是看看戏而已，没什么损失。”
牡丹见他煞有其事的样子，不由伸手捏捏他的脸，笑道：“我突然想，你要真是如同杜夫人暗里描述猜想的那个人，我明日就是被你们两家给同时当枪使。她不会真心帮我，肯定是借我的手来害你，你怕被她害到，肯定又是借我来迷惑她。最后你们都胜利了，就我一人倒霉了。”
蒋长扬听得好笑：“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牡丹也笑：“就是胡思乱想。”半明半暗中，她的脸莹白如玉，脸上的笑容甜美安静，眼睛亮得如同沙漠中夜里的星星。蒋长扬只觉得突然之间，脑子里头一片茫然，他伸手捧起牡丹的脸，低声道：“丹娘，你笑得好好看。”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手指也有些粗糙，他的脸离她的脸不到半尺远，他的眼神不对劲。牡丹紧张地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地推了他一把：“你现在才发现我笑得好看？可够迟钝的。”
蒋长扬一笑：“我以前怎么都不知道你脸皮其实也够厚的。哪儿有自己说自己好看的？”
牡丹捏住他胳膊下的嫩肉，使劲儿拧了一圈：“你脸皮才厚！还惯会装，都是引得别人主动夸你。”边说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拉了拉自己的裙子，在他面前晃了晃，粗着嗓门道：“我这身袍子年前就做的，我并不怎么喜欢这个颜色，可是邬三说还可以，我不怎么相信他的目光，正好穿来给你们评判一下。”却是彼时他们还未明确心意时，蒋长扬特意打扮了跑去芳园找她，故意在她们面前比划的那一套。
蒋长扬一愣，随即很是有些恼羞成怒，叉着手上前去呵她：“坏东西！你再学！你再学！”
“哎呦，恼羞成怒了，可真难得。”牡丹双臂环抱，紧紧护住自己，蹲在墙角下笑成一团。趁他不注意，又偷袭一回。蒋长扬眼看着牡丹近在咫尺的如花笑靥，鼻端缠绕着她身上传来的丝丝芬芳，不时又被她的发丝挠两下，不由得停下来，沉沉看向牡丹，低低喊了一声：“丹娘……”
牡丹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还在笑：“我以前就不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还以为你严肃得很呢。”却见一个黑影朝着她袭来，她的后半句话被迫吞了下去。
牡丹的心不受控制地乱跳起来，全身僵硬。非常奇怪的感觉，约莫因为是天太冷，蒋长扬的嘴唇也有些凉，鼻子尖更是冰冰凉凉的，他有些急乱的呼吸吹得她的脸上痒痒的，青草味，这是属于他的味道。牡丹的脑子并没有空白一片，她只是觉得有些紧张，几乎忘了呼吸，她索性安静的细品着她的初吻，安静的体会着他的味道。
蒋长扬的唇贴着牡丹的唇，小心翼翼地辗转不去，他想有下一步的行动，又有些犹豫害怕，可是却又恋恋不舍，他不见牡丹有厌憎的表现，却也不见她有任何动静。她只是静静地靠着墙壁蹲着，微微闭着眼，一动不动。他有点担忧，又有点欢喜，这是他想了无数次的事情，今日终于有机会做了，却又觉得有些怅然若失。她好像不是太喜欢……不过她没有打他一个耳光，或是尖叫着跳开，仿佛也挺好。他又欢喜起来，扶住了牡丹肩膀，小心翼翼地咬了咬她的唇。
他在试探她，这是牡丹被咬之后的第一个感觉。那么，既然她不讨厌这种感觉，反正她也想试试这种感觉——听说被心爱的人吻，会被吻得翘起后脚，就像她无数次从电影中看到的那样。她为什么不试试呢？虽然两个人不是在花园里，不是在朦胧的月影下，没有华丽浪漫的背景，他们只是蹲在阴暗冰冷的墙角下，蹲着，很古怪的姿势。可是毕竟是在亲吻了。
牡丹小心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某人已经渐渐变得滚烫的唇一下，然后又大胆地碰了碰他的牙齿。她明显地感觉得到蒋长扬的身体僵硬了，然后他有大约一至两秒钟的呆愣，连呼吸都变得滚烫起来。牡丹有些想笑，甜蜜的想笑。她又学着他轻轻咬了咬他的唇。
所谓的吐气如兰，所谓的甜得像蜜，就是这样的？蒋长扬也觉得自己大概不会呼吸了，他的掌心下，是牡丹圆润小巧的肩头，他想把它们捏碎。她可爱芬芳的花瓣一样的唇，是世上最甜美可口的食物。他有一种冲动，想把它们连着面前的人一起全部嚼碎了吃下去，就从面前的花瓣开始吃。他告诉自己，她会被他吓坏了跑掉的，所以要慢慢的吃，温柔的吃，细细的吃。
牡丹有点点不舒服，有点不习惯这种感觉。可是……怎么说呢？其实还是挺新奇，挺好的，也挺甜美的。她有些混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她最喜欢的是蒋长扬的温柔和体贴，他半点都没有弄疼她，也没有乱摸乱捏。他只是把她的肩膀捏得好痛。
牡丹慢慢开始回应，偶尔也调皮的像小鱼一样游开去，引着他去追她。直到蒋长扬突然呼吸急促地推开她，转身对着墙壁不敢回头，动也不敢动。
看着蒋长扬郁闷僵硬的背影，牡丹非常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什么事，会让这个脸皮厚的家伙能对着墙壁都不敢回头？她有些发窘，也低着头对着地上画圈圈不说话。她突然又觉得有些想笑，她想忍住，偏偏就忍不住，于是她捂着嘴低声笑起来。
蒋长扬愤恨地扔了一块碎石过来：“你笑什么？不许笑。”
牡丹忍不住，越发笑得大声。
蒋长扬无可奈何，咬牙切齿，想说几句威胁的话，又实在是找不到可以说的。可被这样笑下去，实在不甘心，他想了想，虚张声势地笑了一声：“丹娘，你老实说，先前你是不是吃糖了？我含了茶叶。你能猜得出是什么茶么？”
牡丹一愣，握起拳头对着他宽厚的肩膀就是一顿猛捶：“打死你这个登徒子！臭死了！”
蒋长扬缩着脖子任由她打，见她不打了，方起身握了她的手，心满意足地道：“走罢。赶紧去瞅瞅。”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上元（三）
崇圣寺，位于崇德坊西南隅，乃是前朝一位亲王舍宅而立。内里遍布亭台楼阁，假山碧水，乃是京中几座有名的大寺庙之一。
杜夫人约牡丹来这里，是有原因的。因为这里不但地方大，环境幽雅清净，最主要的是这里的灯很有名，和尚们还做得一手好斋饭，是京中名流贵人最爱来的地方。
崇圣寺有一个大花园，和尚们精心制作出来的花灯基本都挂在这里。从花园正中那座高高的藏经阁上望下去，基本灯火通明的园子里所有的情况都可以看在眼里。杜夫人藏在藏经阁顶层一个狭窄阴暗的房间里，紧紧裹了裘皮披风，静静立在那扇小小的窗前往下看。夜色浓重，把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她看见一群士人装扮的男子故作潇洒地从花园西北门走进来，站在彩灯下装模作样地吟诗，偷看一旁出游观灯的妇人。她也看见她的嫂嫂侄女和一群贵夫人在一起，花团锦簇地穿行在花园的各处，一边观灯，一边低声交谈，偶尔发出一阵欢笑声，显得很是快活。
杜夫人有些惆怅，她有很长时间没有参与这样的活动了，她有些羡慕她的嫂嫂，也很想下去和她们一起肆无忌惮，快快活活地过这三天。可是她不能，至少她今晚不能。
她知道今晚有个人会微服出行赏灯，最先去的一定是安福门，待欣赏完他花了大笔钱财建起的那盏旷古奇今的灯树后，就一定会来这里。她把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座静悄悄的，漆黑一片的二层阁楼昙花阁。他一定会到这里来，因为她知道，这里留着他最深刻的记忆之一。
幼时的她，曾经和逝去的母亲陪还不是皇帝的他来过这里，她记得他什么都没做，就在那里静静地坐了整整半个时辰。临走的时候，他还记得在亲手在门前挂上一盏莲花灯。
等到大了以后，那一年上元节，她陪母亲出游，又在这里遇到已经做了皇帝的他，也遇到了蒋重。刚从边关回来的蒋重并不像她所认识的那些贵胄子弟，他的皮肤黑黑的，全身没有一丝赘肉，高大强壮，眼神锐利，站在她面前像一座沉稳可靠的大山。她从看到蒋重的第一眼，就挪不开眼睛。
她故意上前去和蒋重打招呼，问他从哪里来，蒋重的回答彬彬有礼，却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刻意讨好她。可蒋重越是这样，她越是不服气。
他看到了，伸手将蒋重打发开，笑问她：“阿瓶可是觉得这蒋重看着就讨人厌烦？脾气又臭又硬？”
她点头承认：“的确如此。”
他笑了一笑：“百炼钢成绕指柔，你别看他这样子，对他妻子可是爱护依顺得很，对他母亲也是十分孝顺。”
原来蒋重已经有了妻子，她的芳心碎了一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流着我们这样尊贵血统的人，应该更勇敢，想要，就去拿。”
她吃了一惊，随即觉得很高兴。先不谈她到底想不想要蒋重，就说他对她的这种支持的态度，就说明一件事，他很宠爱她。舅舅的宠爱很重要，如果这个舅舅还是天下第一人，就更重要了。
和她的高兴不同，母亲似乎是很焦急，不乐意的。但他只轻轻瞥了母亲一眼，母亲便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再多余的话。她察觉了母亲的为难，她觉得自己应该做个乖乖女，更应该在皇帝舅舅的面前表现出温柔乖巧，端庄识大体的一面，于是她笑嘻嘻地给他行礼谢过了他，说自己无意让他为难。母亲松了一口气，皇帝舅舅只是笑，意味深长的笑，其他什么都没说。
但从那之后，她经常被皇后召入宫中，经常奉召参与各种宴会活动。她经常会遇到蒋重，她看到他像大山一样沉稳，像雄鹰一样矫健，和他比起来，那些围着她献殷勤，爱擦口脂，穿着绫罗绸缎的贵胄子弟们就像毛没长齐的小鸡仔儿。
在宫墙下，柳树旁，在狩猎场上，在马球场上，她不自觉地追逐着他的背影，直到有一天，她梦里出现了他。他抱着她，亲密怜爱，但他喊的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阿悠。当时只在梦里头，她就难过得哭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她就是对着镜子仔细的梳妆。她见过王夫人阿悠的，一个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嫁人几年也只生了一个儿子而已。她觉得她没哪里比不过王阿悠。她比王阿悠更年轻，出身更高贵，容貌更美丽，为什么蒋重的心里眼里就没有她？因为难过，她失手摔断了她及笄时，父亲花了二十万钱才琢成一根紫玉钗，捧着那根摔成两截的紫玉钗，她哭得肝肠寸断。
侍女惊慌失措地禀告了母亲，母亲问她好半天，她只回答了一句：“我恨王阿悠。”母亲听了一直没有说话。
没有多久，蒋家婆媳失和，蒋重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见他憔悴下来，她忍不住想，如果是她，一定舍不得蒋重这样为难，王阿悠这样不识大体，不懂得体贴人的女子怎么配得上蒋重？于是她去问皇帝舅舅，要怎样才能得到她想要的，皇帝舅舅只回了她一句：“给你一个炼化的机会，百炼钢成绕指柔。”
机会，舅舅会给她。可是怎样才能算是百炼钢成绕指柔？她坐在屋子里想了几天，直到母亲从她发上取下一根水晶发簪，当着她的面重重一敲，“咔哒”一声发簪断成了两截，“这是王阿悠。”母亲如是说。然后又取了一根丝线，反反复复地折，轻轻绕在她的指尖上：“这是你。”
一阵寒风吹来，杜夫人打了一个寒颤，越发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是的，百炼钢成绕指柔，她如愿以偿做了他的妻子，她终于把那个女人打败赶了出去。可是他终是忘不了那个女人，不管她做得多么好，做了多少，忍受了多少委屈，他还是想把最好的留给那个女人的儿子。
是的，她不得不承认她没把孩子教好，可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忠儿自小就被老女人抱去，她多管一句就不高兴，他经常一出去就是半年一年，回来也没见他有多关心，只会考校，不满意就打，出了错就只会怪她没教好，怪她的母亲经常把孩子接去宠坏了。他为什么不怪那老女人和他自己？难道他们就没有责任的？她一直都在很辛苦的忍受，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枉为他人做嫁衣，就算是佛祖，也会不甘心的吧？
还有皇帝舅舅，他既然让她嫁给了蒋重，为什么还要提拔蒋大郎？看看那小子穿着官服配着金刀去她家里头横冲直闯的骄横模样！要是母亲还活着，她也不至于这个样子。杜夫人的眼里含了泪，她双手合十，喃喃地道：“佛祖，佛祖，信女每年供奉那么多钱财给您，您不会让信女愿望成空的吧？”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立时闭了嘴，低喝一声：“谁？！”
却是柏香立在门口，声音有些颤抖：“是奴婢。夫人，大公子和何牡丹来了。”
杜夫人赶紧趴在窗口往外头看，果然看见东南角一株松树下，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灯影下喁喁私语，二人皆是着的男装，背对着众人，一副生恐被人瞧见的小心样儿。果然心里头有鬼，不然怎会这样鬼鬼祟祟的？杜夫人轻轻笑了一笑，将只荷包递给柏香，叮嘱道：“去和何牡丹说，让她把大公子引到昙花阁二楼去。就说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只是把人引到昙花阁去就行了？柏香不明所以，以为还有下一步吩咐，便站着不动。杜夫人见她不动，没好气地道：“还不赶紧去？”
柏香小心翼翼地道：“然后呢？”
杜夫人眼里闪过一丝狠厉：“你跟她说，机会只有这一次，全在她手里。我到时候会引了康城长公主过去，为她做主。以后大公子就算是恨，也只会恨我，和她没关系。”永远也不会有长公主，这步棋里面，赢家只有她。
柏香应了，走到门口，又听黑暗里传来杜夫人的声音：“注意不要让其他人看见你。”
杜夫人倚在窗前，亲眼看见牡丹单独离开了一会儿，然后又回来，和蒋长扬一前一后，慢慢朝那座夜色迷离中的昙花阁走去。一想到即将出现的情景，她激动得直眨眼睛。王阿悠，我叫你狂！我叫你一来就给你儿子收拾烂摊子！想娶名门贵女？就看谁家的名门贵女还想跟着你儿子滚回安西都护府去！
不多时，柏香上楼来复话：“人进去了。是从后头您说的那道门进去的。奴婢亲自听着上了楼。”
杜夫人眨眨眼睛：“她怎么说？表情是怎样的？”
柏香道：“她很犹豫，有点害怕。奴婢和她说，如果她不珍惜这次机会，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又说，说不得以后还会有宵小觊觎，她的境况只会更糟。她好像是有点不相信您，反复问奴婢会不会出什么错，问您为什么肯帮她。还有康城长公主，为什么就能肯替她做主？”
能够想到问这些问题说明人不算笨。可也暴露了她一门心思就想嫁给蒋长扬的事实！她要什么都不问，那自己还偏有些不放心了。杜夫人挑挑眉：“那你是怎么回答她的？”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上元（四）
柏香犹豫了一下，轻声道：“奴婢说，您是母亲。大公子有军功在身，深得圣眷，国公爷也器重，还有一个位高权重的义父，可是二公子什么都没有。长公主是您的亲姨母，她都不肯帮您，谁还肯帮您？又让她好生想想，国公爷如今是这么个场景，那条路断然是走不通的。如果王夫人和大公子待她真的是他们说的那般好，那么她这么做，不但帮了自己也相当于是替他们解了一个难题。要知道，王夫人可做不得蒋家的主，而您能。她沉默了很久，就接过那个荷包转身走了。”
杜夫人轻轻吁了一口气：“你做得很好。回去后重赏。”
柏香轻轻出了一口气，垂手在旁伺候。杜夫人沉默良久，低声道：“正德还在那里守着的？”
柏香点点头：“是。”
杜夫人又陷入到沉默中，在黑暗里双手合十，默默念了无数声佛，又许下无数的大愿。
夜深，游人渐少，崇圣寺中终于来了一队人。他们人不多，就只是七八个，中间一个穿着枣红色袍子的，走路之时总显得与众人有点那么不同。他们静悄悄地走在园子里，偶尔停留看灯，那人还主动与人攀谈几句，显得格外亲切和蔼，就好像是个寻常富户一般。
杜夫人忙道：“赶紧去把正德叫回来。我们准备马上离开。从后头绕过去。”柏香不明所以，飞也似地冲下楼去喊人。
那群人在园子里兜了一圈之后，那穿枣红色袍子的人站着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漫不经心地朝着昙花楼那边去了。
杜夫人看得分明，轻轻出了一口气。她这位皇帝舅舅，最是狡猾。经常定下来的路线，他都会临时改变，今晚他微服出行，知道的人少之又少，能猜到他会到什么地方去的人，更是没有几个。她若不是仗着儿时的记忆，也猜不到他会到这里来。待得他到了昙花楼，想必第一件事情，侍卫就是要搜楼确认安全罢？
不知道蒋长扬与何牡丹被人从里头搜出来，醒过来以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这还多亏了蒋长义的事情给了她灵感，只不过这可不是麻雀变凤凰，而是落难的凤凰不如鸡。杜夫人笑了一笑，将兜帽戴上，转身下楼准备离去。
她下了楼，只见柏香心急火燎地疾步走过来，她惊觉不妙：“正德呢？”
柏香只是摇头：“奴婢没找到他。他没在老地方，奴婢便想着他会不会偷偷进了昙花楼，本来想进去看看的，可刚到门口，就听见有人来了。奴婢不敢久留，心想他大约是听到动静早回来了，便赶紧赶了回来。”
杜夫人的眼前一阵发黑，心惊胆寒。想到自己曾经吩咐过正德的话，倘若牡丹没有听她的话，给蒋长扬用药，倘若这二人没有按照她原定的计划走，就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二人留在昙花楼二楼。难道，正德去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出了差错？这可怎么好？她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恐惧的滋味。
柏香见她突然白了脸，也跟着害怕起来，颤声道：“夫人，怎么办？”
杜夫人的掌心里全是冷汗，强作镇定地道：“赶紧走。兴许他在后门等着咱们也不一定。”说着已经是抬起脚大步往后头去了。
柏香赶紧一溜小跑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捡着阴暗的地方走，很快就消失在重重树影里。仿佛身后有鬼追一般，杜夫人在即将走到园子后角门的时候，猛然绊了一下，以狗啃屎的姿势猛地往下扑去。柏香隔她尚有几步远，眼见是救不得，吓得低低地惊呼了一声。
杜夫人也算着自己定然是要跌得够呛的，哪里知晓斜刺里伸过来一双手，稳稳将她扶住了，接着内监特有的声音响起：“夫人小心。”却是个又白又胖，穿着件青灰色圆领缺胯袍，看着慈眉善目，年约五十多岁的男子。
这一声简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杜夫人又惊又吓，甚至于有些不敢抬头去看面前站着的人，只扶了疾步赶上来的柏香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不住地告诉自己，完了，完了。她被何牡丹和蒋长扬这对贱人给合伙儿算计了。
那人却在笑：“元日时咱家才见过夫人，夫人这么快就忘了？”
杜夫人别不过，只好抖着嗓子道：“原来是邵公公。您怎会在这里？”明明说过今晚只有几个人跟着出行的，这角门关了多年，怎会有人守着？
邵公公笑道：“夫人不知晓么？”
正德莫名不见了，邵公公又专门在此等候自己，这意味着什么？圣上兴许不会计较她怎么算计蒋长扬和何牡丹，但一定会痛恨她竟然胆敢借他的手。杜夫人一时心思百转，突然红了眼眶，一把抓住邵公公的手，就要往地下跪，哀声道：“公公救我！请公公看在我母亲的情分上，让让手。”
邵公公忙将杜夫人扶住了，笑道：“哎呦……别，快别……咱家一个奴才，怎么担得起夫人这般大礼？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幸亏得这里只有咱家一人，没其他人瞧见，不然岂不是不好瞧？”
杜夫人一听说只有他一个人，心里大定，忙拭了泪，低声道：“公公怎会在此？”
邵公公叹道：“圣人要召见朱国公和您……”
杜夫人又是一阵紧张，怕得无以复加，连声音都是抖的：“公公……”说着一阵哽咽，泪珠儿一滴一滴地滑落下去，滴到邵公公的手上。
邵公公“啧”了一声，怜惜地握紧了杜夫人的手，轻轻摸了两下，低声道：“夫人别怕……若是要降罪，就不会是咱家在这里候着了。您放心，圣人心里头清楚着呢。不是什么大事。”
“那是什么？公公您不说给阿瓶听，阿瓶害怕……”杜夫人又是一阵抽泣，娇艳得犹如梨花带雨，柔弱无依，站也站不稳地靠在邵公公身上，暗自盘算稍后该怎么解释才好。
“别怕……别怕。”邵公公不露痕迹地扫了一眼杜夫人丰满挺拔的身姿和仍旧美丽的脸蛋，殷勤扶了她往后走，仿佛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似的道：“待见了圣上，万事休要隐瞒，只管实说就好。”
意思是圣上全都知道了？杜夫人胆战心惊地被邵公公半拖半扶着，跌跌撞撞地往后头行去。
牡丹紧张地坐在昙花楼后的一间小屋子里头，有气无力地看着面前表情镇定，一边下棋一边吵个没完没了的王夫人和汾王妃。听到灯花爆了第五次，她开始担心去了许久都不见回来的蒋长扬。她坐立不安地起身往门前看了好几回，只看到外头一片朦胧的树影和在夜风中摇曳的彩灯。
忽见邬三急匆匆地往后头来，看见她就朝她露出一个笑脸来，然后与汾王妃和王夫人行过了礼，道：“请何娘子往前头去。”
牡丹紧张地看着王夫人，王夫人抿嘴一笑，起身过来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柔声道：“别怕，就是走个过场。什么都准备好了的。”
牡丹将信将疑，却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得面对这一关。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跟着邬三往前面的昙花楼走去。先前她曾经和蒋长扬摸黑进过昙花楼一次，什么都没看清楚就又出来了。这会儿，昙花楼前挂着一盏莲花灯，莲花灯柔和的光线让她的紧张的情绪得到了些许舒缓。
邬三只送她到门口，就将她交给一个年轻内监，然后低声道：“小心。”牡丹点点头，头也不敢抬地跟着前面那双靴子稳步入内，待得那双靴子停了，她也就跟着停了下来。那内监低声道：“拜。”
牡丹也就拜了下去。她拜了三拜，听到有人淡淡地道：“起来回话。”她也就停了。她垂着头，只能看见不远处有双六合靴，上头的靴带朴素无华，她认得那是蒋长扬的脚，心头就安定了许多。僵硬的背脊也就自然而然地放松了。
忽听得那人缓缓道：“抬起头来。”
牡丹抬起头去，只见正中一张榻上，坐着个年约六十来岁的胖老者，他穿着最寻常不过的枣红色圆领窄袖袍子，眯着眼睛看着她，目光锐利无比。牡丹被他一扫，只觉得一颗心猛地一跳，不由就连着眨了几下眼。
那人脸一沉，冷冷地道：“你望着我眨眼做什么？”
死一般的寂静，蒋长扬的脸有些发白，他紧张地看看牡丹，又看看那人，轻轻往前一步，准备开口说话。却听牡丹轻声答道：“民女害怕。”
那人的眼神越发寒冷，声音越发冷厉：“你怕什么？你既然怕，还敢到这里来？”
牡丹看了蒋长扬一眼，他正担忧的看着她，眼里却全是温柔和鼓励，她便略带了点笑容，低低地道：“是因为他。”
又是一阵静寂，就在牡丹觉得就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的时候，那人终于开了口：“蒋大郎，但愿你说到做到。”
“谢圣上成全。”蒋长扬毫不犹豫地拜了下去，牡丹赶紧跟着他一起。
那人有些兴致缺缺，随意摆了摆手：“起来罢，朱国公夫妇到了，你们一起见见。”

第一百九十八章 都是别人的错
虽然从始至终，皇帝表现出的都是一副对这件事虽不反对，但也绝对不赞成的样子。可到底这算是过关了。牡丹与蒋长扬控制不住地飞速望了对方一眼，随即翘起唇角，露出微笑来。牡丹毫不怀疑，假如不是在这里，蒋长扬一定会把她抱起来抛几下。
皇帝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将目光投向门口。邵公公从外头轻巧地走进来，轻捷得如同一只猫，半点声息都没有发出，就已经到了皇帝的面前。只是一个眼神交流，皇帝就明白他要说什么，然后直接吩咐他：“让他们进来。”
邵公公又猫一般地退了下去。不多时，表情僵硬的蒋重和白着脸的杜夫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二人都没有看站在一旁的牡丹和蒋长扬，而是垂着头对皇帝行大礼。
皇帝半闭着眼睛受了礼，待蒋重与杜夫人站定，方淡淡地道：“何氏德行温厚，柔顺淑德……”
这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管他愿意或是不愿意，不管他肯是不肯，蒋长扬都非得娶这个不会生孩子的商女了。蒋重的头“嗡”地一声响，他甚至都没听清楚皇帝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只知道机械地回答：“是，臣遵命。”
杜夫人则是又惊又喜，欢喜到差点懵了，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死死握着手，尽力想让自己显得平静些，不要将情绪太过外露。但大惊大惧之后的大喜又岂能是那么容易就能掩盖下来的？虽然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唇角微微翘着，眉眼飞扬，屋里任是一个人，都能看得出她的心情非常之好，对这桩婚事非常之满意。
蒋重悄悄看了她一眼，心里头突然蹿上一股邪火来，他想他是明白为何她会早早就候在这里，蒋长扬、牡丹为何又会在这里出现，皇帝为何又突如其来地指了这么一桩莫名其妙，门不当户不对，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婚姻了——多半就是她向皇帝求来的。还有谁能比她更能从这桩婚姻中得到更多的好处呢？蒋重由不得冷冷地看了杜夫人一眼。
杜夫人惊觉，忙敛了神色，规规矩矩地束手站好。虽然皇帝最终成全了她，但她做的事情刚被皇帝抓了包，她弄不清楚皇帝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与其弄巧成拙，不如以不变应万变，故而她并不敢对着蒋重做出委屈无辜的神态来，而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皇帝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说完要说的话，就表示自己累了，让蒋重夫妇留下，蒋长扬和牡丹告退。
蒋长扬和牡丹退出房门，转身刚行了几步，就见邵公公笑嘻嘻地从后头追上来道：“哎呦，恭喜蒋将军了，二位大喜。”
“多谢内侍监。”蒋长扬含笑握住那邵公公白胖的手，暗里塞了件东西过去，邵公公一笑，手只一握，就知道是块上好的羊脂玉把件，当下不动声色地将手肘往下微微一沉，那东西就滑入了他的袖中。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牡丹一番，笑道：“果然德行温厚，柔顺淑德，何娘子，你可莫要辜负了圣意。”
内侍监，掌传达诏旨，守御宫门，洒扫内廷，内库出纳和照料皇帝的饮食起居等事务。此人相当于内廷中的一把手，皇帝最信任的人，最红的，离权力最近的人。牡丹一听蒋长扬的话，就已经明白了邵公公是什么人。当下便微笑着应了，恭恭敬敬地谢过，婉转地说了几句客气话。
“何娘子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人。”邵公公含笑赞了牡丹两句，方才给蒋长扬传话：“朱国公让将军等等他。他有话要同你说。”
朱国公既然让蒋长扬等他，说的自然不会是别的，一定会是这桩婚事。而适才皇帝已经表了态，朱国公不可能和皇帝对着干，但他心里肯定是非常不高兴的，一定会拿蒋长扬发脾气，乃至于狠狠训斥一顿。牡丹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应该主动避开，避免她在一旁刺激得矛盾更加升级，便和蒋长扬道：“那我到后面去等你。”
蒋长扬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用，你和我一起等他。你迟早都要面对他，不如今夜一起解决。”蒋重的脾气，少不得随时会跑过去对着牡丹横挑鼻子竖挑眼，他今夜就要让蒋重认识到他的态度。
“你还是让我去后头好了。”牡丹低声笑道：“我怕他骂得你没面子，你下次见着我不好意思。我有心想帮你两句，实在不妥，若是不帮，我心里又难受。你若是反驳他呢，又怕他当着我的面下不来台，下次见了我更不喜欢。”她虽然不需要蒋重喜欢她，但说实在的，蒋长扬和蒋重若是为了这种事情闹腾，的确也只是让旁人看得欢喜而已，对他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蒋长扬闻言，轻轻一笑，松了牡丹的手，柔声道：“你去罢。我稍后来接你。”见邬三陪着牡丹往后头去了，他方轻轻出了一口气，四处环顾，选了个相对安静、却又显眼的地方静候蒋重。
才刚选定地方，就见蒋重大踏步走出来，径直走过来，四处张望了一番，饱含怒气地道：“你好大的胆子！真是鬼迷心窍了！东南西北都找不到了！你休想让我……”
蒋长扬抬眼看着远处那盏散发出淡淡的粉色光芒，显得越发迷离的莲花灯，淡淡一句话就打发了他：“这是旨意。”
是旨意，谁也不能抗旨。里头那个人要他们怎样，他们就只能怎样。一想到刚才那个人特意过问了蒋长忠的事情，又单独将杜夫人留下来说话，一副就是要护着自家人的样子。蒋重一时呆住，良久，方有些难过，又有些语重心长地说：“你怎么就这么傻？事到如今，你就算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
蒋长扬有些想笑：“谁说我要反悔了？这样就挺好的，大家都放心。以后杜夫人也可以少操点心，多把心思放在我那两个弟弟身上。”
蒋重听得他说这句话，更是坐实了这桩亲事就是杜夫人背着他一手促成的，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话可以说。不由越发暗恨杜夫人两面三刀，表面上热心地到处为蒋长扬张罗亲事，背地里却以这样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让蒋长扬娶了个这样的妻子……敢情她的温顺贤淑都是装出来的。
忽听得蒋长扬认认真真地道：“丹娘德行温厚，柔顺淑德，这是圣上都称赞了的。若是以后有什么不好看的事情闹出来，牵扯到她，那就一定是别人的错，不是她的错。”
什么都是别人的错，何牡丹没有半点错？这是什么话？那女人难道是狐狸精转世的？把他迷成这个样子！蒋重一时之间更是气了个倒仰，指着蒋长扬只是说不出话来。
蒋长扬并不看他的脸色，朝他作了个揖，沉声道：“不知父亲何时有空？我好上门去商量一下这事。”
他今日喊这声父亲倒是喊得顺溜。蒋重大怒，正想沉了脸拿乔，说自己没空，又听蒋长扬道：“要是父亲没空也没关系，等纳吉之后，写一封通婚书，我过去拿就行了。”
他的作用仅限于写个通婚书。蒋重气得发抖，忽听杜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郎你莫担心，这事儿交给我，我一定给你们办得妥妥帖帖的。”
杜夫人此刻的样子与先前的担忧沮丧很是不同，显得容光焕发的。虽不知皇帝适才与她说了些什么，但可以想象，一定没有为难她，哪怕就是她刚刚做了这样的事情。蒋长扬半点不惊奇，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十九那日就是好日子，汾王妃会上门去提亲。其他事都不敢有劳夫人，就是明年当梁，不适宜娶亲，只怕是今年就要办了的。写通婚书之时要劳夫人替我父亲记着些，他若是忘了，提醒提醒他就行了。”
杜夫人点点头：“你是我们朱国公府的长子，这事儿自然马虎不得。你放心，我会记着。”
蒋重正兜着豆子找不到锅炒，听见他二人一唱一和，就把时间给定了，一时气得死死地瞪着杜夫人。杜夫人有些心虚，随即又挺直了腰杆，望着蒋长扬嫣然一笑：“大郎，圣上适才说，你虽不是我亲生，却不能薄待于你，亲事还是在府里办罢？”
在府里办亲事，意味着以后就要住在府里。蒋长扬挑了挑眉，淡淡地道：“不必了。我自小在边关长大，礼仪疏漏，丹娘她也是怕约束的性子，怕是会怠慢夫人，为长久计，就在曲江池别院好了。”
杜夫人也不勉强：“有几处田产，是原来就为你备下的……”这自然是假的，但皇帝既然说不能薄待，她自是要做足姿态。
“不用，就当是我孝敬祖母和父亲了。”蒋长扬半点不在意，“丹娘还在后头等我，我先告退了。”说完也不看蒋重的意思，转身离去。
蒋重阴沉着脸看了杜夫人一眼，转身大踏步离去。杜夫人犹豫了一下，疾步跟上。夫妻二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杜夫人还未坐稳，就听见蒋重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第一百九十九章 初识
杜夫人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蒋重这一声吼唬了一跳，随即坐稳了，轻言细语地劝道：“你别吼，又不是我做的主。”
她心里头此时是很欢喜，也很踏实的，什么都不能让她的好心情有半点改变。纵然蒋长扬和何牡丹设计害她，皇帝刚才也果然怒骂了她一顿，可到底也没把她怎么样。从整件事来看，皇帝舅舅心里其实还是顾念旧情，记挂着她的，不然也不会把蒋长扬和何牡丹的亲事就这样给定了。窥一斑而知全豹，从这件事可以看出某些动向，忠儿正在历练，总有一日会成才，又有了这样有力的支持，她的底气自然足了很多。她可真是感激皇帝舅舅。
都到了这个份上，她还说和她没关系？还是这样淡然的态度，最起码也该知道心虚，道声不是吧？蒋重此时看着杜夫人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以往看着是温顺柔和的表情，此时落到他眼里就是让人生气的虚伪和诡计得逞后的志得意满。他看着杜夫人冷笑：“的确不是你做的主，但是你找人替你做的主。现在你可满意了？我竟从不知你是这样的人，好毒的心肠！”
虽然不知道刚才蒋长扬和他说了什么，但他父子那样彼此不顺眼的态度，想来他知道得并不详细。就算是知道了，他也没有真凭实据，同样可以理解为蒋长扬设计陷害她。杜夫人拧起眉头，抵死不认：“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很不满意这桩婚事。可你也不能总拿我出气吧？是他自己去求的圣上，你不怪他，不怨王阿悠，反而来怪我这个成日里到处为他相看亲事，操尽了心的人？实在是没道理！”
那何牡丹是什么人？蒋长扬又是什么人？圣上怎可能莫名就将这两个人拴在一处？不是为了杜夫人又是为了谁？蒋重此时一心只认是她在背后搞的鬼，哪里容得她辩驳，冷冷地道：“都到了这一步你还不认，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子，好哄骗？我一直当你温良恭俭让，什么都相信你，谁知你也是个自私自利，心肠恶毒的。为了你的一己私利，你把他生生害成这个样子！”
她自私自利？莫非她要把什么都拱手相让？这些年她为了他改变了自己那么多，日夜操劳，深居简出，忍气吞声，都不知道风光与享福是怎么回事了。得到的也不过是骨肉分离，被他横加指责。她再忍也不过是被他当软柿子捏，反倒是那女人越折腾他，他越捧着那女人。不戳他两下，他还真坐实了她好欺负。
杜夫人恨了又恨，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冷笑道：“我害他？我能害得了他？他不害我我就该烧高香了。你要对这桩婚事不满意，刚才就该和圣上直抒己见。当时只知唯唯诺诺，此时对着我发横又算什么？似你这样又蠢又懦弱的软蛋，难怪得你儿子丝毫不把你放在眼里头！想怎么玩弄你就怎么玩弄你。一桩随时都可能甩掉摆脱的婚事，就换得你我夫妻失和，把我变成了容不下继子的毒妇，真是好算计！”
蒋重被她往心窝子里头使劲戳了一下，疼得直打哆嗦，一时睁圆了眼睛，举起蒲扇似的手来，欲对着杜夫人搧下去。这么多年了，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举动，又是为了那个女人的儿子。杜夫人这么多年终于说了一通痛快话，正觉得解气，就见巴掌，不由一阵心寒，眼泪喷涌而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一张小粉脸蛋儿往他面前凑，哽咽道：
“你打，你打！我知道王阿悠回来了，你的魂又被她给勾走了，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弄死我们母子，好与她重温旧梦吧？什么脏水都往我身上泼，泼不成就打！到底是谁狠毒？你怎么对得起我？！我在你蒋家二十余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放眼看这京中，有我做得好的人有几个？你岂能过河拆桥？当年也不是我把她们赶出去的，我都说我愿意称她为姐姐，侍奉她，她还是不肯相让，圣命难违，你要我怎样？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养的儿子没人家养的争气，不会阴谋诡计，只会被人陷害。我日夜操劳，年老色衰，不如人家万事不劳心，自有人奉承，葆得青春常在。等我回去就亲自赶去把忠儿给杀了，成全你们！”
杜夫人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街上的花灯光线穿透窗口的薄纱，把个车厢里照得亮如白昼，蒋重看到她眼角的细纹，突然想起当年那个明媚温柔可人，视他为天，百依百顺的娇媚少女，前尘往事尽数涌上心头，他一时呆住，良久方重重叹了一口气，将杜夫人一推，低声唤车夫：“停车！”随即不看杜夫人，转身下了车。不管是蒋长扬使计也好，杜夫人出招也好，这都是不可调和的矛盾，这个家，将永无宁日了。操劳了一辈子，他会得到什么？蒋重站在街道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周遭的热闹，悲凉和孤独感油然而生。
杜夫人见他不顾而去，立在街头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只是发呆，心里一阵害怕，忙拭了眼泪，低声喊道：“阿重，阿重，你怎么了？你上来！上来我们慢慢说。”然后又推柏香和蒋重的随身小厮，让他们去劝蒋重。
蒋重只是站着不动，是的，他不敢对龙座之上的那个人说半个不字。年轻时不敢，老了更不敢。他没办法让阿悠听他的，也没办法让大儿子尊敬他，小儿子不成器，曾经温厚大度的妻子如今也突然换了张脸……蒋重是什么人呀，他心里再难过也不会流泪的。他狠狠瞪了一眼柏香和小厮，那二人被他凶残的目光一瞪，立时吓得缩了回去，再不敢发一言。
杜夫人有些焦急，顾不得脸面，忘了自己刚才哭闹一回，早花了妆容，忙忙地下车，准备去劝蒋重。刚走到蒋重身边，才抓住他的手臂轻轻喊了声：“阿重。”就听得身后马蹄儿得得，一条欢快的女高音响起来：“夫妻二人一起来赏灯，贤伉俪真是情深。”
杜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蒋重的手臂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回过头，但见灯火辉煌中，一个貌美妇人骑在紫黑色的高头大马之上，笑容满面，红衣似火，举手投足间风情万千，下巴上那一点胭脂红更是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紧紧掐着蒋重的手臂，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了极点的笑容来：“原来是王姐姐。你大喜呀！”
你大喜呀！这一句有万般含义，你儿子想害我没害着，你儿子终于如愿以偿地抱得美娇娘回家，你马上就要另嫁他人了，这个男人是我的，朱国公府也是我的，谁也夺不去。
王夫人好笑地看着紧紧揪着蒋重，变相宣布自己的所有权，妆容狼狈的杜夫人，微微一笑：“同喜同喜，大家都少操了许多心。”然后对着蒋重大声笑道：“通婚书要好好的写哦！我是迫不及待了呢。”
蒋重默默地看着王夫人，她的气色相比初到那一日更好，穿着这身大红衣裳，越发显得容光焕发，那笑容也是发自内心的，而不是装出来的。她是真的高兴，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样一桩婚事，她竟然高兴成这个样子，真是疯了！他发现他果然是不能理解这对母子的想法了，莫非是他老了？
哼，假得瑟什么？真是会装。输了还装得这样云淡风轻的，好，你会装，我比你还会装！杜夫人忍下心头的酸意，笑容越发甜腻，上前与赶上来的汾王妃行了礼，看着不远处正在喁喁私语的蒋长扬和牡丹，娇声笑道：“王妃您瞧，男才女貌，好一对天成佳偶呢。我可真是羡慕王姐姐，得此佳儿佳妇。”
王夫人笑道：“不用羡慕我，府上二公子不是也到了婚配年龄么？夫人赶紧为他寻一门好亲，马上就有佳儿佳妇了，也好叫朱国公后继有人。”
她的笑容大方得很，也没有夹枪带棒。可杜夫人宁愿她与自己针锋相对，也不要她这样没事儿似的和自己说笑。一时之间，竟然接不上王夫人的话。
王夫人见杜夫人没话说了，蒋重的脸色也越发难看，便招呼了一声汾王妃，又笑骂蒋长扬：“夜深了，还不赶紧送丹娘回家？好不懂事！”随即告辞离去，头都没有回一下，倒是蒋重一直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杜夫人说不出的懊恼愤恨，恨不得使劲搧蒋重一巴掌，把他打得醒过神来，到底掐住自己的掌心忍住了，小意笑道：“阿重，夜深风寒，我们回去吧？”一回头瞧见柏香望着自己欲言又止，便怒道：“缩头缩脑的，想说什么？小家子气！”
柏香苦着脸小心翼翼地道：“夫人，您脸上的妆容……”
杜夫人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和蒋重哭闹了一歇，又急急忙忙地下车来劝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妆容？只怕是狼狈不堪，早不成样子，难怪得那女人笑得如此灿烂！原来是在嘲笑她！在这个女人面前出了如此大丑，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她简直恨不得挖个地缝钻下去。回头又看见蒋重没有跟自己一起走的意思，还在那里站着不动，不由一阵心凉，一言不发转身上了马车，低声吩咐车夫：“回府。”谁也靠不住，还是只能靠自己。忠儿一日不能坐实了这个位子，她就一日不能放松。

第二百章 婚前综合症
不管蒋重怎么想的，牡丹与蒋长扬定亲一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纳采，问名，纳吉一一顺利进行。蒋长扬果然说到做到，什么都不要他准备，只到了纳征前一日，方去了朱国公府问他要通婚书。
蒋重沉着脸道：“你请的函使，副函使是谁？”
蒋长扬微笑道：“是二堂伯家的两位哥哥。”
那二人都有官职在身，仪表堂堂，正是担任函使，副函使的最佳人选。蒋重想得到的也只有这二人，听到蒋长扬竟然不经他就请动了这二人，虽然生气，却也没话可讲，忍住气将早就写好的文书递给蒋长扬，道：“你好自为之。”
蒋长扬见他写好了通婚书，心情很好，小心收过了，又往后头去见老夫人，哪知老夫人还生气得很，不愿见他。蒋长扬一笑，转身就走。他的本意是不管如何，他到了这里，总得问候一声，省得有人说闲话，也是为了牡丹计。既然不肯见，那便罢了。
他到得外头，忽见正开得灿烂的桃花树后闪出一人来，行礼笑道：“哥哥大喜。”却是已经高中了的蒋长义。虽然他已经中了明经科的第五名，又有萧家替他打算，来日得个一官半职简直不在话下，但他还是很低调地穿了件灰色的家常半旧袍子，笑容谦和，言谈举止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蒋长扬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回，道：“恭喜你了。我早听说了你高中，只是这段日子都很忙，故而不得恭贺。”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上好的羊脂玉挂件来递给蒋长义：“这是贺礼。恭喜你双喜临门。”
蒋长扬平日里不爱带这些东西，既然随身带着，那便是早就备下的。蒋长义一愣，随即微微红了眼圈，低声道：“哥哥，我正要送你贺礼，却先收了你的贺礼。我没什么好东西，就只有前些日子与一众朋友打赌，得了件彩头，是前朝的翁仲玉佩，玉质上好，你带着辟邪。”说着将只小锦盒塞入蒋长扬手中，不等蒋长扬说话，慌慌张张地走了，一副唯唯诺诺，小心谨慎到了极点的样子。
这个兄弟，可真是让人不好说……蒋长扬微微摇了摇头，大步走出朱国公府。回到家中，王夫人正在检视明日纳征要用之物，见他进来，一一点给他瞧，楠木做的礼函，长一尺二寸，法十二月；宽一寸二分，象十二时；木板厚二分，象二仪；盖厚三分，象三才；函内宽八分，象八节。又有扎缚礼函用的五色线，封题。
王夫人见蒋长扬笑了，微微得意地道：“我跟你说，明日送聘礼可有讲究。最前头的是押函细马两匹，次函舆，然后是五色彩，束帛，钱舆，猪羊，须面，野味，果子，酥油盐，酱醋，椒姜葱蒜。次序半点乱不得的，也得统统放入舆中，不能随意露在外头。”
蒋长扬只是笑，轻轻摩裟着手里的礼函，过了明日，何家回了答婚书，牡丹便是他的啦，谁也抢不去。王夫人见他那样儿，有些眼红，忍不住拍了他的头一巴掌：“死小子，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蒋长扬放下礼函，扶住她的手，低声道：“娘，以后我们一起孝敬您。”
王夫人叹了口气，笑道：“你义父过两日就要到了，我呢，等到明日纳了征，就请人给你们占卜请期，把日子定了，我才安心。”她自己的婚期是定在四月，以后她就要住到别人家里去了。蒋长扬不由一阵沉默，说不出心里的感受。
王夫人假装没看见他难过，调笑道：“哎呀，你一个人住还害怕呀？为了你以后不孤单，我和术士商量一下，给你往前头挑个好日子，把媳妇儿娶回家呗。你看如何？是五月好呢，还是六月好？”
蒋长扬倒被她逗得笑了：“哪有那么快？丹娘说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成亲还是想等她爹爹大哥们回来，算着日子最好定在八、九月，看看那个时候有没有好日子。”
王夫人有些发愁：“依她这样说来，难道她爹和哥哥回来迟了，你们这亲就不成了？”话音未落，就被蒋长扬将一枚栗子塞进嘴里去，恨道：“你不许乱说。”
王夫人恶作剧地哈哈大笑：“我又不是金口玉言，说了就算。左右已是跑不掉的，你慌什么？”
蒋长扬微微红了脸，埋头去挑聘礼的毛病，这才将王夫人的注意力转移开去。
且不说他母子二人在这里安排第二日的事宜，何家也在忙个不停。准备第二日要设的床，几案，香炉，水碗，银刀，要招待函使的酒饭，要送给函使的衣服和布匹绸缎等物。一应事务俱全，牡丹有些紧张地在小院子里头来回走动，围着她那几株牡丹花折腾来，折腾去，岑夫人看不惯：“你慌什么？还没到该慌的时候呢。”
牡丹只是笑，她们怎能理解她的心情？近来仿佛在做梦，一切都顺利甜蜜得不成样子。过了明日，他和她就相当于登记了，有了法律保障。她的后半生，就和他紧紧相连了，她怎能不紧张？
岑夫人见她那样笑，轻轻叹气，一手拥过她：“别慌，别慌，都是这样过来的。他既然舍得下那些繁华，将来就一定会对你好。”
牡丹一阵心热。蒋长扬虽然没有告诉她，皇帝怎会同意了这桩亲事，但她从贵子那里知道，蒋长扬此番出去，是立了大功劳的，按例该得奖赏，但他什么都没得到，事后皇帝也好长一段时间待他不冷不热的，她可以想象得到，他为了这桩事付出了多少。
岑夫人见她沉思不语，晓得她又魂飞天外了，与薛氏等人对视笑了一回，撇了牡丹在院子里，自去了。牡丹看着墙角的桃花发了一回呆，恕儿过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今日天气这般好，你不出门去走走么？”
天色已然近晚，还走什么走？牡丹见恕儿笑得鬼头鬼脑的，心中明白，给了她一个爆栗，回屋取了个小包裹，整了整衣衫跟恕儿往角门去。远远就瞧见蒋长扬在那里探头探脑，等都等不及的样子，便含笑过去轻声道：“你怎么又来了？叫我娘瞧见又是一顿好说。”
这人现在越来越黏糊，三天两头不是往这里跑，就是去芳园的路上等她。又撺掇她在芳园过夜，他好与她想说多久的话说多久，偏岑夫人和林妈妈如今盯得极紧，根本不容许她与他单独呆到半个时辰以上，更不要说让她留宿在芳园，宁肯她每日来回奔波，也要逼着她天天回家。
蒋长扬见牡丹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嘴儿红通通的，恨不得噙住了使劲咬上一口才过瘾。偏生此地此情不合适，无法下手，心急难耐，虚火上升，一边将牡丹扯过去，一边不满地道：“什么叫我又来了？你是嫌我来多了？”
可真会抓重点，心眼也够小。牡丹忙笑道：“你怎么才来呀？我等你好久了。”
蒋长扬一声笑出来：“这就对啦！”然后盯着牡丹只是笑，夕阳下的牡丹肌肤如玉，半点瑕疵也不见，乌发盛容，笑容甜美，实在是越看越爱。他左右张望了一番，伸手摩裟了牡丹的唇瓣一回，又满足地放在自己的唇上吻了吻，含笑道：“我天天都想见到你。恨不得马上就是八月。”
牡丹被他孩子气似的举动逗得心头软软的，将藏在身后的小包袱拿出来递给他：“诺，说过给你做的。”
蒋长扬打开包袱，见是两双袜子并一个大红色绣老虎的肚兜，一套亵衣，想到牡丹坐在灯下为他一针一线操劳的样子，心里头一阵甜蜜，甜得发颤。笑眯眯地看了一回，柔声道：“你辛苦了。都叫你少做点的，你偏不听，累吧。”一时瞧见牡丹粉蓝色的春衫里头露出石榴红绣五彩鹦鹉的绫子抹胸，雪白的肌肤闪耀着羊脂玉般细腻柔润的光彩，手里捏着那套亵衣，不由呆了去。
牡丹认真道：“不累，我针线不好，你别嫌。”却见蒋长扬看看那套亵衣，又看看她，总往她领子里瞟，目光幽暗难测，一时红了脸，呸了一声，骂道：“再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又去夺那套亵衣，“不要脸的，别穿了！还我！”
蒋长扬死死抱住不放，牡丹无奈，只得去掐他的眼皮：“你越来越不要脸了。”
蒋长扬被她身上的香气和热气烘得心跳如鼓，一时扔了手里的包袱，紧紧握住牡丹的两只手，半是央求半是命令的语气：“丹娘，我问过了，六月二十六是今年最好的日子，我们的婚期就定在那天如何？”
牡丹一愣，笑道：“还没纳征你就忙着请期，我们说过要等我爹和哥哥们回来的。”
蒋长扬很不高兴：“他们到时候一定会赶回来的。”
牡丹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轻轻皱了皱眉：“我娘说，往年里回来最早也要七八个月，多则年余，现在已是三月，仍不见他们来信，可见是要多花些时候才能回来。再说了，马上我要参加牡丹花会，又要花去许多时候，有些忙不过来，等到八、九月份不是更好么？”

第二百零一章 婚前PK（一）
蒋长扬见牡丹毫不犹豫就拒绝了自己的提议，有些生闷气，到底将不快忍住了，软语相求：“现在一定到广州啦，到了6月一定能赶回来的。”
牡丹只是笑而不语，她这辈子，一定要让此生的父母一起参加她的婚礼，看到她的幸福。家里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蒋长扬见她毫无退让的意思，只得央求道：“丹娘，我娘四月里要成亲，然后就剩我孤苦伶仃一个人，你就不想早点和我在一起么？”他是早就等不得了，更怕夜长梦多。
牡丹忍笑：“你孤苦伶仃？”却见蒋长扬肃了神色，声音低沉地道：“是，以前我娘未曾嫁人，她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虽然相隔千万里，我仍然觉得心里踏实，知道她在家里等着我。可现在她嫁了人，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没有家。要你在，那房子才算是家……”
他是一个没有家的人。牡丹明知他在打同情牌，仍一时笑不出来，心软地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不过就是多等一两个月的事情，60天都不到，眨眼的功夫就过去了。”
她怎能体会他的心情？自王夫人无意之中说过那句话之后，他心里就一直不踏实，但他可以表现得自己很急，自己很可怜，就是不能把自己的担忧说出来。蒋长扬沉吟片刻，折中道：“你看这样好不好，我托人去问问，看看去年秋天与你爹差不多时期出海的人可有回来的，也去信托人在广州打听一下，然后再定如何？反正当初你爹也有过交代的。”
何志忠是说过他若是能父母双方都正式上门求亲，就可以让岑夫人答应婚事，可没说他不在就可以忙着把婚事办了。但好歹蒋长扬算是肯让步了，反正现在还未正式请期，只为了这样的事情争执，弄得大家都不愉快实在没意思，等她和岑夫人商量好了，由岑夫人去拒绝他，他也没办法的。想到此，牡丹也就不再坚持，点头应了：“好。”
蒋长扬暗暗吁了一口气。只要她肯松口，剩下的就由他来设法说动岑夫人，6月26日，就是一个好日子，他说过是那天就是那天，没得说。想到再过3个月不到，牡丹就会和他日夜厮守在一起，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忍不住想望天狂笑三声。
这二人各怀心思，都想着要不伤感情地让对方按着自己的打算走，然后都笑了，甜甜蜜蜜地别过，各回各家。牡丹直接奔向岑夫人房里，歪缠了岑夫人好一歇，直到岑夫人忍无可忍，数落她道：“不是都没怎么束着你么？要见还不是见了。怎么还来歪缠我？”
牡丹听得她这话，就知道自己适才与蒋长扬见过面的事情瞒不住她，一时有些脸热，搂住岑夫人的肩膀，把头顶在岑夫人的腰上顶着岑夫人往前走，小声道：“不要提他，还没纳征呢，他倒提前就请期了。”
“慢点，老娘的腰都要被你顶闪了。”岑夫人拍了牡丹的手一巴掌，回头看向她：“他怎么说的？”莫非是小两个等不及了，想提前成亲，让牡丹来试探她的？
牡丹扶她坐下，认真道：“说是六月二十六是今年最好的日子，可我想等爹和哥哥们回来再说。这样大的事情，怎能离得他们？娘你觉得呢？”
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要何志忠在家才好，既然牡丹是这样想的，那就更好。岑夫人便道：“这事儿呀，自然是你爹在家才好。你们操心都不算，待我与王夫人商量又再说。一步一步地来，纳征过了又再说请期的话。虽说明年当梁，腊月也不适宜婚嫁，早晚都是嫁，没什么特别的讲究。可六月里太仓促了些，办酒席也不好办的。”她说的是实话，六月里头正是最热的时候，食物容易变坏，除非是特殊情况，否则大家都不会选那个时候成亲。
“就是。”牡丹见岑夫人赞同自己的话，心中安定，便不再提此话。
第二日，蒋家果然如期来纳征，牡丹被英娘和荣娘揪着躲在屏风后头看，但见函使按礼节取了礼函，自何家备下的案上取了银刀，启封开函，当众朗读通婚书，二郎作为家中最年长的男性出面接了，又接受了蒋家送来的聘礼，也回了同样放在楠木礼函中的答婚书，又请函使一行人用酒饭，送上上好的衣服和布匹绸缎作为谢礼。到此，牡丹与蒋长扬的婚约算是正式成立，受律法保护，谁也不能轻易反悔。
接下来就该请期，因牡丹花会的日子是定在三月二十，而此时芳园里早花品种已是从圆桃期过渡到了平桃期，正是关键时期，牡丹成日里往芳园跑，早出晚归，每日傍晚都差不多是踩着鼓点冲进坊门，根本顾不上过问请期的事情。只从宽儿口里得知，汾王妃没上门，蒋长扬则来找过自己几次，可自己都没在。
蒋长扬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每日都是天不亮就要出门当差，申时才能回家，遇到有事的时候更是说不定，忙起来可能一连几天都不见。除非她在家中等他，不然二人几乎没相见的机会。
牡丹遗憾了几回，本想特意抽一天空在家中候他，可又听说他好几日没来了，便想着他大概是有差事要办，忙不过来，也可能是请人去打听何志忠等人的归期，才好选定日子上门来商量婚期。又因许多嫁妆家具都是现成的，被褥衣服等物更是岑夫人、薛氏等人在准备，没她什么事儿，更一心只扑在芳园里，下定决心非要在牡丹花会上拿个好名次，作为自己嫁妆的一部分，风光出嫁。
于是在和李花匠商量过后，便安排李花匠别的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要管，专管那几株选出来的牡丹花。她自己也除了每日总体查看一下其他牡丹花，监管指导一下其他花匠以外，就是泡在种苗园里，与李花匠臭味相投，差不多没把那几株花给供将起来，睡觉都抱着睡才安心。
日子忽忽过去，转眼到了三月十六，牡丹算着今日那几株花就要进入透色期，花蕾即将破绽露色，辛苦了一年，成败差不多已经可以初见端倪。她实在是兴奋得很，便起了个大早，甚至等不及和家里人一起吃早饭，只抓了几个胡饼，和刚起床，正在梳头的岑夫人说了一声，带了贵子、恕儿出门去。
到得坊门附近，只见两匹马早在那里候着的，一看到她就打马靠了过来，却是吕方和他的小厮康儿。吕方满脸都是笑，有些害羞，又有些小心翼翼的讨好：“七郎，你来了？”
这还是自那次赏冬牡丹之后二人第一次见面。吕方当时出了大丑，根本不敢来找牡丹，销声匿迹了很长一段时间。牡丹几乎都以为他偷偷回洛阳去了，谁知道他今早又出现了。牡丹一瞧见他就猜到他要干什么，有心要戏弄他一回，便笑道：“来了。”然后便不多语，半点不停，还往前走。
吕方见她不搭理自己，有些急，更有些心虚，厚着脸皮追上去：“七郎，你要去哪里？”
“城外。”
“这么巧？我也要去哩。咱们正好同路。”吕方脸上绽放出一个怎么这么巧的笑容来，忙忙地打马跟上，与牡丹攀谈：“这几日到处的早花品种差不多已经露色，不知你那里的如何了？”
牡丹道：“我的么，还不曾。”心里却暗暗佩服吕方，实在是算得精确，实力果然非同一般。
吕方好生奇怪：“怎会如此？”他算着就该是这几日，就想来抢个先，怎么会弄错？当下倔劲儿上来，追问道：“当真没有？”
牡丹认真道：“当真没有。”
吕方狐疑地看了牡丹几眼，狡猾地假作热心：“真是太奇怪了！别不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去帮你看看？咱们一起找找问题，休要耽搁了花会。忙活了一年，可就在这几日。”
牡丹忍笑：“你不是有事么？不敢耽搁你。迟早天把的事情，它总要露色。”
吕方忙道：“没事儿，没事儿，什么事情都没你的事情重要。”随即低了声音，小声道：“七郎，对不起。上次的事情是我不察，误信他人，差点害了你。”
牡丹笑道：“没事儿，我早有防备。倒是你，不知伤着你没有？”
吕方情不自禁地偷偷揉了揉手，笑道：“没有。你当时应该再用力些的，最好让我痛上一回，让我好生记住教训，以后就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了。”语气中很是有些落寞。当初萧越西刻意交好他，他还以为同是少年英才，彼此惺惺相惜，可惜自家的出身在人家的眼里一直都不值一文，和一颗棋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那样信任萧越西，想必是把萧越西当作好朋友的吧？被好朋友如此算计，定然很伤心。牡丹便笑道：“你喝醉的样子虽然有些难缠，可还不算让人讨厌。人么，哪儿能不犯错？正常得很。”
这意思，是不计较自己上次犯的错。吕方的心情有些飞扬，抿嘴一笑，道：“七郎，让我看看你的花，成么？”
牡丹心里其实早肯给他看了，便笑道：“当然成。”

第二百零二章 婚前PK（二）
吕方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几株什样锦，丹凤白做的砧木枝繁叶茂，长势喜人，两株接的赵粉、白玉、洛阳红、二乔，两株接的大金粉、似荷莲、红莲、黄花魁，寸余大小的花蕾饱满无比，尽都破绽露色，已然可以瞧见里头的嫩嫩的粉色、无暇晶莹的白色、夺目的红色、娇艳的浅红、浓艳的深红、耀眼的黄色。可以想象得到，花开之日是何等的美丽动人。
他见过什样锦，也曾亲手接过，但从不曾做到过这样多的品种，长势这般喜人，接得浑然一体，还能同时开放的效果，吕方有些想哭。他几乎是含着泪看着牡丹，颤巍巍地指着旁边几株花蕾还小的牡丹花：“这也是？”
牡丹点头：“这些都是中晚花品种。”
一株是洛阳红做砧木，接了胡红、蓝田玉、姚黄的中花品种；一株接的昆山夜光、葛巾紫、银粉金鳞，又一株接的豆绿、紫云仙、盛丹炉，都是晚花品种。早花、中花、晚花，前前后后一个月的时间里都有花看。“哎，哎，哎，真是太绝妙了。我怎么就一直想不到呢？”吕方激动得只是拍脑袋，围着那几株花来来回回转圈，弯过来弯过去的看，一时欢喜，一时沮丧，渐渐发起了痴。
牡丹看得好笑，与李花匠一同退到树荫下去喝茶，由着吕方在那里发呆发傻。雨荷进来小声道：“外头有人说要包园子。看着那气势不是寻常人家。”
“他没看到门口的牌子么？”牡丹疑惑不已，芳园虽然到现在还未正式开业，可在早春时节就有人来包过园子，却是从前在李满娘搬家时认得的几个女孩子，要在这里做春宴。
她免费安排她们玩了一回，带着她们乘船顺着桃李林沿着溪流而下，看桃花流水，李花纷飞。周八娘好厨艺，做的家常菜让一众贵族千金吃得赞不绝口。后来又有雪娘领了她几个亲厚的姐妹过来游了一回。待到桃花、李花谢了之后，园子里的其他花木都还未成气候，观赏价值不高，加上牡丹花也进入关键时期，牡丹防着有人来捣鬼，便不轻易答应人来，都是委婉拒绝，要留到牡丹花会一鸣惊人之后才正式开业。
可是因为不好总拒绝人，她便在门口写了个牌子，表示园中花木未丰，不便待客。牌子挂出之后，果然清净了下来，不再有人来问。没想到今日又有人来，还气势不凡。
雨荷皱眉道：“看着倒像是什么贵人家里的管事，气势逼人得很。非要包园子不可，已是和贵子歪缠了好一歇，这会儿嚷嚷着要您出去呢。”
牡丹皱了眉头：“我去看看。”
忽见吕方回头笑道：“我也去看看。”
牡丹挑了挑眉，他管的闲事越发多了。
吕方笑得人畜无害：“我家在洛阳也有这样的园子，更遇到许多这种客人，我有经验。让我去看看，若是侥幸将人给顺利打发走了，就当是我将功折罪，也没有白白看了你的花。”
牡丹微微一沉吟，便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吕方也不客气，竟然当先走在了前面。
雨荷看不过，和牡丹咬耳朵：“丹娘，他是怎么回事？这是反客为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园子是他家的。”
牡丹悄声道：“且看他到底要怎样。”便疾步跟上，再看吕方的神情，竟然是凝重无比。她的心头突地跳了一跳，不期然地想起了曹万荣，眼看着牡丹花会在即，曹万荣销声匿迹了这么久，也是该出来蹦跶的时候了。吕方今日出现，虽说有可能是一心想看她的什样锦，但也说不定是知道了什么，只是不好直接告诉自己，便采用了这种方式。
到得正堂，果见椅子上坐着个穿青色暗纹锦缎春袍，戴黑纱幞头，着六合靴，留着两撇打理得非常漂亮的小胡子，养得油光水滑，神情倨傲的中年男人。那中年男人看见牡丹与吕方一前一后走进来，先看了吕方一眼，有些惊讶，随即直接问牡丹：“小娘子，请问你可是此间主人？”
“是我。敢问阁下是？”牡丹含笑往主位上坐了，暗想道：按理说，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通常人们看见一男一女走进来，都会习惯性地认为走在前头的男人是主人，会主动先找男人打招呼。可这小胡子不是，而是直接略过吕方，就找上了自己，可见是个知情的。
只听那小胡子倨傲地道：“敝人姓邹，乃是闵王府的管事。”
牡丹的神色凝重起来，更是添了几分紧张：“邹管事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不知管事所为何来？”
邹管事听她言辞恭敬，略略有了一分笑容：“是来报喜的。我家殿下听说芳园乃是福缘和尚做的图，又有从袁十九那里买来的奇石万千，更有百种牡丹芍药名品，心中悠然神往之。眼看着牡丹即将盛放，便打算与一众好友前来赏花，你们若是招待好了，赏金不会少。”言罢竟是一副笃定牡丹不会拒绝，也不敢拒绝的样子，直接就将一块金饼放在了几案上，“这是定金。”
“这么多？”牡丹吸了一口凉气，金银虽不流通，却不影响它们的价值，这样一块金饼，算来不会少于五两，那便不可能只是一天两天的价格。若只是一天两天，实在推脱不得之时她尚可应付，但看这样子，只怕是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果见邹管事大笑：“这金饼，足足的六两，是要包十天，从三月十九开始，一直到三月二十九。你也别嫌多，只要贵人高兴，还有厚赏。”
那她还能参加什么牡丹花会？说不得是有人特意撺掇了这什么人借着闵王府的名头来坏自己好事的。牡丹含笑将那金饼轻轻推回邹管事面前，抱歉地道：“实在是对不住。想来管事适才进门时应该看到了那块牌子。芳园刚刚建起，草木凋敝，没得污了贵人的眼睛……”
话还未说完，邹管事就勃然变了色，正要发作，吕方已然往前一大步，紧紧搂住了他的肩头，笑道：“邹管事，竟然是你！我适才看着就像你，可是眼神儿不好，竟然不敢认！看了这大会儿，才算是认出你来啦！”也不管邹管事愿不愿意理他，便死死拽着邹管事说闲话，又问牡丹要买酒菜招待邹管事。
牡丹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由着他去，只叫周八娘好生整治一桌酒菜上来。等她回来，也不知吕方与邹管事说了什么，竟然将邹管事说得眉开眼笑。牡丹越发认定这其中有猫腻在，敬了一杯酒，让贵子近前伺候，就躲了下去。
吕方见她下去，便将贵子支开，与邹管事小声说：“曹万荣的办法不好，太过明显，闵王此番也要去品评牡丹花的，哪里有空来这里游什么园子。届时她一看就知道是上了当。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万一闹将起来岂不是功亏一篑？她特别信任我，我已是看到了那花，不如一切交与我来做，保管神不知鬼不觉，最后一切如意。您只管坐等拿钱就好。”
邹管事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能半途而废的。”
吕方皱起眉头：“怎么？还不信我？说的是要让我家的牡丹花当上花王，乃是实至名归，难道我还会坏事？”
邹管事见他一语道破，遂放了心，笑道：“他们还说你迂腐，要瞒着你。如此看来你倒是个通透之人，那我便沾兄弟的光了。”忽听得外头脚步声响，二人心领神会地笑起来，推杯置盏，不再提此事。
却说牡丹在后头等了约有半个时辰，才见贵子来了，道：“吕十公子问娘子要彩帛十匹送邹管事。二人说话小声得很，听不见在说什么。只听见提了几次牡丹花。”
雨荷紧张地道：“他们要干什么？会不会是合伙儿来算计你的？”
牡丹沉默片刻，沉声道：“给他。”
过了小半个时辰，前面散了，牡丹去相送，邹管事喝得半醉，一边看着芳园的下人往他车上搬东西，一边对着牡丹道：“既然何娘子这里有事，我便禀明殿下，等牡丹花会过了又再说。”
牡丹谢了：“还望着管事以后多多照顾芳园的生意。”
邹管事指着吕方道：“有十公子替你把关，想来牡丹花会定然夺魁。”然后打着酒嗝上了马车。
吕方有些尴尬，张口解释：“我……”
“不必说了。”牡丹正色对他行了一礼：“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吕方一愣，神色突然间轻松下来，哈哈大笑道：“知我者莫如七郎也。”也就不解释所为何事，大步往园子里走去：“我看看你其他的花儿长得如何。”因见菖蒲长得茂盛，便从小花匠的手里要了剪刀：“其实我还有另一个爱好，种菖蒲。”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运起剪刀修剪菖蒲，不多时，一只活灵活现的大象就出现在了牡丹面前。
牡丹看得欢喜，赞叹道：“你这手可真巧！太厉害了！幸亏没被踩坏了，不然我可看不到了，你还会剪什么？再剪几个来看。”
吕方只是笑：“你喜欢什么我就能剪什么，你要什么？”
忽听有人在背后喊了一声：“丹娘。”却是好些天不见的蒋长扬。

第二百零三章 婚前PK（三）
二人好些天不见，牡丹乍一见到蒋长扬很是欢喜，刚往他那边走了几步，又想到吕方在一旁看着的，便停住了，笑道：“你来啦？”边说边含笑打量了他一回，但见他穿了身簇新的石青色圆领缺胯袍，腰间垂着牡丹送他的荷包，未曾戴幞头，发髻上只插了一根玉簪，看着很是清爽利落，英俊中又添了几分儒雅，便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
蒋长扬含情脉脉地看着她道：“前几日我太忙，白日里没有空闲去寻你，只傍晚有空，可你又不在，今日总算是有了空，特意来看你。”
牡丹被他那眼神看得轻轻抖了一下，不由悄悄对着他呲了呲牙。蒋长扬没什么感觉地收回目光，看向吕方，笑赞道：“吕十公子好手艺！”
吕方不认识蒋长扬，以前只是远远看到过一回，上次赏冬牡丹宴上蒋长扬去时他又是喝醉了的。人家认得他，他却认不得人家，便有些尴尬，忙放下剪刀和蒋长扬见礼，一壁厢却朝牡丹使眼色，意思是要牡丹快介绍这是谁。
蒋长扬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抢在牡丹开口之前笑道：“在下姓蒋，名长扬，字成风。你不认得我，我却是听丹娘说过你好多次。没想到你种牡丹花厉害，种菖蒲也自有一手，果然不愧是名满洛阳的吕十公子。”
吕方听蒋长扬这话，仿佛是与牡丹熟悉得很，又见蒋长扬说话的时候牡丹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自然而然散发出一种温柔甜美来，心里略略有了些数，只不知道这二人到底到了什么地步。默了一默，笑道：“原来是蒋兄，幸会。”
“幸会！幸会！好大的太阳！”蒋长扬抬头看了一下天，状似无意地往牡丹身边走了几步，挨着牡丹站定了，亲热地道：“丹娘我们往草亭里去坐坐，煎点茶汤来吃。我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都不曾吃过。”
牡丹本来被他一来就电得麻了几下，此时听他这般说，心思便又转到了茶饭上，忙叫宽儿去厨房请周八娘准备饭食，又叫阿桃去打扫草亭，自己准备洗手去煎茶，又请吕方一道过去吃茶说话。
吕方看看蒋长扬，又看看牡丹，笑道：“恭敬不如从命。正有几个接花的问题想向你请教一下。”又问牡丹：“七郎，你刚才说喜欢什么样子的菖蒲，我替你剪。骆驼？猴子？兔儿？”
七郎？牡丹明明穿的女装，他还偏喊上七郎了，故意喊给自己瞧的不是？还会动动剪刀，剪点小花样儿来讨好人。蒋长扬抽了抽眉脚，越发笑得灿烂，望着牡丹道：“是呀，适才我来打断了你们说话。丹娘，你喜欢什么就请十公子剪，别怕麻烦他，剪了我请他喝酒。”
“叫我十郎就好。”吕方笑道：“不用麻烦蒋兄请我喝酒，适才七郎才请我喝过酒。”又惊觉，“呀，我忘了，应该是称何娘子才对，总记着她乔装打扮称七郎了。”
“没事，没事。”牡丹忙道：“不用麻烦，都去吃茶。”两个男人却都劝她喜欢就再剪一个，蒋长扬比出在他自己手上还要热心，吕方更是殷勤得不得了。虽然是春天的太阳，牡丹却觉得是三伏天，生生被劝得出了一身汗，干笑道：“那就随便选一个吧。”
“怎么能随便呢？”吕方不满意，“你要说了我才好动手。小兔子？骆驼？或者豹子？”
蒋长扬这回却不说话了，只是无比温和的笑看着牡丹，眼神宠溺无比，一副任她做主的样子。牡丹扫了他一眼，无比恳切地望着吕方道：“不急在一时，真的。日后有的是机会，到时候再剪也不迟。现在先喝茶，好热。”说完忍不住抬眼看天，抓着袖子搧了几下。
吕方还要再劝，蒋长扬已然伸手将牡丹拉到阴凉处，笑道：“是我疏忽了，这般热的天，是不该这样麻烦十郎的。以后等我们成了亲，我再挑个好日子请十郎来喝酒做客，到时候十郎若是还想剪，趁着酒兴再剪也不迟。我那园子里栽的菖蒲也不少。”
吕方一时呆了呆，随即一笑：“原来二位好事将近，恭喜了。”
蒋长扬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正是呢，前些日子才刚纳征，今日请期。丹娘性子好强，不喜欢人家替她做主。有些事情我得和她好生商量商量，故而便来了。”风度翩翩地请吕方：“十郎，请。”
今日请期？她怎么不知道？牡丹眨了眨眼睛，看向蒋长扬，以目相询。蒋长扬并不看她，只殷勤引着吕方往前走，言辞恳切地与吕方说话：“我适才进来，听贵子说你刚才帮丹娘打发了麻烦，真是谢你了。”
吕方有些心不在焉：“不用谢，原本就是应该的。我和何娘子本就是朋友，朋友就该互相帮助的。”
蒋长扬认真道：“丹娘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大家既是朋友，但凡有事，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只管开口。”还是不看牡丹。
牡丹见他始终不看自己，恨得咬牙，丢了他二人，到一旁去抓了澡豆使劲搓手。蒋长扬却又大声喊上她了：“丹娘，丹娘，好了么？别让十郎久等。”
“马上就来。”牡丹闷闷地应了一声，拭净了手，坐到亭子边去煎茶，侧耳细听蒋长扬都与吕方说些什么。只听得蒋长扬专挑了吕方感兴趣的话题来说，一会儿向吕方请教菖蒲是不是种在昆山石上长得最好，一会儿又与他讨论什么地方该种什么树，洛阳的牡丹比之京中的牡丹有些什么不同等等。初时吕方话有些少，渐渐也就与他高谈阔论起来，称兄道弟，二人仿佛一见如故。
待到饭菜上桌，吕方彬彬有礼地谢绝了蒋长扬的热情邀请，含笑与牡丹别过，自回去了。牡丹见没了旁人，便问蒋长扬：“你说今日请期，我怎么不知道？”
蒋长扬埋着头吃饭，倒理不理地“嗯”了一声。
牡丹又问：“那我爹他们的消息打听到了？定的日子是哪一天？”
蒋长扬又是“嗯”的一声，狠狠咬了胡饼一大口。牡丹觉着他仿佛是在咬她的手臂一般，便轻轻推了他一把：“怎么不说话？什么叫嗯？”
蒋长扬停下筷子，抬头看着她，倒笑不笑地道：“你说什么？”
牡丹眨眨眼：“请期的事情呀？我刚才问了你几遍，你没听见？”
蒋长扬淡淡一笑：“你这么忙，早出晚归的，人影子都不见，还记得请期的事情？”
“我怎么不记得？我又不是故意让你找不着，想等你来着，你又不来了，又晓得你白日是不在曲江池的。”牡丹叫了一声，瞅着蒋长扬道：“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
“我哪里阴阳怪气的？我是太饿，顾不上说话，你想多了。”蒋长扬收回目光，抓起一个胡饼又使劲咬了一口，狠狠地嚼，狠狠地磨。他看到吕方那样百般讨好牡丹就不舒坦，可是这种不舒坦不能说出来，但还是不舒坦。
她又不是傻子，这人明显就是生上闲气了。对待不讲理的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你比他还不讲理。牡丹一把抢了蒋长扬的胡饼，道：“我问你，我爹他们的消息打听到没有，日子定的哪一天？不说，不说就算了。”随即将那半边胡饼往盘子里一扔，转身呼呼喝茶。
她不说话，蒋长扬也不说话。一阵凉风吹过，蒋长扬使劲打了个喷嚏，然后偷偷看向牡丹，牡丹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正好对上蒋长扬的目光，她有些想笑，忍住了，哼了一声，把目光撇开。
蒋长扬见她不理自己，便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自己给自己找梯子下：“我没带手帕，借我用一下。”
牡丹便扔了自己的帕子给他，蒋长扬接了帕子，顺理成章地搭上了前面的话头，闷闷地道：“其他人没见着，从这里送信到广州再寻人，递回消息，少说也要个把月，没那么快。不过婚期倒是定下了。”说到这里，他偷偷瞟了牡丹一眼。
牡丹见他自己找梯子下了，也就顺着他：“什么时候？”
蒋长扬道：“还是说的六月二十六，你娘和二哥都同意了。”
牡丹摇头只是笑：“我才不信。你哄我。”岑夫人那天还和她说得好好的，得等何志忠他们回来又再说，她不过半天时间不在家里，就突然定下了六月二十六，分明就是哄她。
蒋长扬得意地道：“我哄你做什么？是真的，汾王妃刚和你娘商量定了的。不然你回去问？”哼哼，他说过要做到的，她还不信。
牡丹见他的表情不似作伪，便有些信了。一想到何志忠和大郎他们有可能看不到她出嫁，心里就有些难过：“要是我爹他们那个时候还没回来怎么办？你怎么哄我娘的？”
蒋长扬见她不高兴，心里也有些不舒坦：“你怎么知道他们那个时候回不来？我用得着哄你娘么？占卜得来的结果就是那天最好，你娘和哥哥们希望你一生安好，所以就选的那天。我希望你早点嫁过来，以后魑魅魍魉也少些，你可以多做些你喜欢的事情，怎么了？”

第二百零四章 反将一军
婚姻中的卜筮，没有人可以不重视，若是术士说她就是那天成亲最好，其他日子都不好，岑夫人一定会选择对她最有利的，相比较之下，何志忠等人彼时在场或是不在场，都成了次要的。想必蒋长扬就是利用岑夫人的这种以女儿终身幸福为要的心思达成了他的心愿。蒋长扬渴望早点和她成亲，家人希望她能幸福，牡丹没话可讲，但她还是有点难过。
蒋长扬不能体会她的心情。她在上辈子早早就失去了妈妈，接着又失去了爸爸，还来不及经历恋爱和婚姻就失去了生命，死的时候没有亲人在场，孤孤单单的。少女时期幻想着的由父亲亲手将她交给另一个男人的场景仅仅只是做梦，现在本来有机会实现完满，却被他给破坏了。牡丹的鼻子酸酸的，垂着眼看着鞋尖一言不发。
莫名其妙跑上门来献殷勤的吕方，胆大妄为跑上门来找麻烦的小人，要出嫁了还天天在家里和人吵架发脾气，焦躁不安的娘，不想早点嫁给他的未婚妻。蒋长扬本来兜着一股邪火，想再说几句，可看到牡丹那蔫巴巴，红了鼻头，垂着眼一言不发的可怜样儿，心头又软了。便低低叹了口气，走过去挨着她坐了，揽住她的肩头柔声道：“你为什么总是往不好的方向想？为什么不想着他们到时候一定能回来？”
“不是我总往不好的方向想，这是事实。早说了这时候都没信来到时候一定赶不回来，你就只顾着你自己。别以为我猜不着你在背后干了什么，反正你都全部定下了，还和我说什么？以后你要干嘛也自己定下就好，不必提前来和我说，左右我的意见都不重要。”牡丹扭了两扭，甩开他的手。
他就只顾着他自己？简直无理取闹，定个婚期也能扯到不尊重她意见，只顾他自己的程度，可真能掰，原来自家老娘和义父经常吵架就是这么来的。蒋长扬皱起眉头看着牡丹，她紧紧皱着眉头，嘴翘起老高，看都不看他一眼，满脸的不高兴。算了，高高兴兴的事情何必闹成这个样子？先道歉，再说合，蒋长扬耐着性子道：“好吧，是我不对。你别生气，我已经托人在广州码头上等着了，若是一看见他们，就立即和他们说，让他们赶紧赶回来。”
牡丹不理他。蒋长扬爱先斩后奏这脾气以前看来是优点，落到她自己头上就不是了。
道歉下小失败，那就以静制动。以静制动，阿弥陀佛，蒋长扬默念了两遍，便也坐在旁边不说话了，只是使劲吃饭。二人僵持着，谁也不说话。
雨荷与恕儿送吃的过来，远远就瞧见他二人情形古怪，牡丹望着外头发呆，蒋长扬埋头大吃，面前堆了一堆空碗空盘子。怎么看都是生气闹别扭的样子。恕儿小声道：“莫非是为了吕十公子？蒋公子不高兴了？”
很有可能。雨荷想了想，咳嗽了一声，那亭子里的二人便都有了些动静，全都抬头看着她们，到底是都好面子，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雨荷走过去，假装没发现不对，没事儿似的笑嘻嘻地道：“吕十公子又回来了，说是有什么话要和丹娘说，适才忘了。这会儿在外头等着呢。”
蒋长扬忙道：“还不快请他进来？”
牡丹淡淡道：“我去看看。”说着果然起身飞快地往前头去了。蒋长扬一口恶气冲上来，重重地将筷子一放。见恕儿和雨荷都朝自己看过来，忙又拿起筷子来夹菜，淡定自若地道：“我这里不用伺候，你们跟着丹娘去。”
雨荷和恕儿对视了一眼，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行了礼退下。追上牡丹，才将事情经过说了，就忍不住笑成一团。牡丹又好气又好笑，追着她二人打：“讨打，皮子痒痒了是不是？都敢戏弄我了。”
三人正笑闹成一团，忽听得蒋长扬在不远处轻咳了一声，三人停住回头去瞧。但见蒋长扬背着手立在树荫下，一本正经地道：“吕十郎走了？我才想起我也有话没和他说完。”
小样儿！牡丹板着脸不说话，雨荷和恕儿却是忍不住，一声笑将出来：“吕十公子突然又想起他家里有急事，等不得，又走了。”
很明显这主仆三人联手戏弄他。蒋长扬突然翻了脸，黑着脸转身就走，边走边大声喊邬三和顺猴儿，杀气腾腾的。几人还从未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雨荷和恕儿顿时慌了手脚，待要追上去赔礼道歉，又有些害怕，便都打着哭音推牡丹上前。
这么小气？牡丹皱了皱眉，叫她二人退下，上前去追蒋长扬。蒋长扬走得飞快，她一度几乎以为自己追不上他了，可到底她还是在假山后追上了他。她气喘吁吁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先大大喘了几口粗气，才抚着胸口道：“怎么了？”
蒋长扬淡淡看着她，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牡丹又喘了一口气，小声道：“不过是丫头调皮开个玩笑，值得你生这么大的气么？难道你还要我打她们一顿你才满意？”
蒋长扬气呼呼地道：“我就生气了怎么了？就是因为你不把我当回事，她们也不把我当回事！”
太严重了。牡丹一愣，兴许是觉得被下人戏弄伤了自尊，不管怎么说，也是雨荷和恕儿调皮捣蛋，有错在先。便握住了蒋长扬的手，诚恳地道：“绝对没有这回事，她们只是觉得你一向和蔼可亲，气量宽大，见我们闹别扭，故意调皮调皮罢了，没有任何恶意的，若是旁人，她们哪里敢这样？根本就不敢。你莫生气了，我替她们给你道歉好么？”
蒋长扬虽然还板着脸，但语气明显柔和得多：“我和蔼可亲？气量宽大？这说的是我么？我明显就是个只顾自己，不管别人，又霸道又阴险的。”
自家人被抓了小辫子还能说什么？牡丹怏怏地道：“不是，霸道小气的人其实是我。”
蒋长扬哼了一声：“你要我别生气了？”
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他计较。牡丹闷闷不乐地点点头。
吼吼吼，反将一军，成功！扮黑脸的效果不错！蒋长扬眼里闪过一丝得意，左右张望一番，见四周幽静无人，便挺直了胸膛站定了，指指自己的唇，淡淡地道：“口头上的道歉没有实质意义。”
牡丹叹了口气，踮起脚尖凑上去亲他的嘴唇。才刚靠近了，就被他使劲搂住抵在假山石上，有些粗鲁地一口噙住嘴唇，辗转吮吸，强取豪夺。牡丹被他弄得唇舌都有些发痛发麻，又被吻得气都喘不过来，只得使劲捶着他的肩头，含糊不清地道：“笨蛋！你弄疼我了！”
好容易蒋长扬松了口，牡丹噘着微微有些肿胀的嘴唇小声抱怨道：“你好大的胆子，青天白日的，被人看见怎么好？”还未抱怨完，身子突然凌空而起，整个人都被抱起来紧紧贴着他，紧密贴合在一起。
“没人会看见。”蒋长扬眼睛亮亮的盯着牡丹，呼吸急促地低低喊道：“丹娘……我想你，好想你……”说着手臂越发收紧，唇也盖在了牡丹的脖颈上，恨不得把牡丹揉进体内，她不知道他有多渴望她，多想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她。
牡丹被他勒得一颗心差点没跳出胸腔来，脸热得不像是她自己的，隔着薄薄的春衫，她感觉得到他的心脏在她的胸前有力的跳动，血液在他强健的肌肉下汩汩流动，唱出一曲动人的欢歌。这就是爱情的滋味，这就是她要和他共度一生的人，她有些眩晕地依靠着他，心里甜蜜得如同吃了两百斤蜜。
突然脖颈上伴随着某人滚烫的呼吸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这衣服这么大的领子，要是给他留下痕迹根本遮不住，她还要不要见人？牡丹大吃一惊，举起手去拼命推某人的头，低声骂道：“你要死，你要死，快快松口。”
某人还未松口，她又敏感地发现了他的变化。但这一次，他似乎是不知道害羞了，不似往常那般会羞涩地躲开去，等到正常以后才会转过头来和她说话，而是原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丝毫没有松手的打算。虽然没有出格的动作，但他毫不隐藏身体的变化，也相当于更进了一步。牡丹又羞又恼，掐他的耳垂，咬他的肩膀：“不要脸的，快放开我。你再不放开我就生气了。”
蒋长扬皱着眉头发出一声微弱的痛苦的呻吟：“你这是故意惹我吧？”
“呸，谁惹你，自作多情！”牡丹恨得要死，趁着他松手，飞快地溜下去，转身要走。蒋长扬一把拉住她，红着脸看着她笑，牡丹红着脸瞪了他一回，也笑了。两个人傻兮兮地笑了一回，蒋长扬小声道：“丹娘，别生我气了，我会想法子早点找到他们，接他们回来的。”
“嗯。”牡丹低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歪着头让他看她的脖子，担忧地道：“有没有留下印子？”
“没有。我小心着的，不会让你被人笑话。”蒋长扬只瞟了牡丹的脖子一眼，目光就又顺着她的衣领往下去。牡丹惊觉，轻轻跺了他的脚一下。

第二百零五章 国色（一）
京中遍布寺观，许多寺观都种植名贵花卉以吸引游人。久而久之，便成了气候。比如玄都观的桃花，唐昌观的玉蕊花，洞灵观的冬青，金仙观的竹，大慈恩寺的牡丹，都是极有名的。既是牡丹花会，与民同乐，大慈恩寺自然就是最好的比赛场所。
这一日，牡丹早早就由岑夫人、薛氏、二郎陪了，带着四盆精选出来参赛的牡丹花直奔晋昌坊。才进坊门，街道上已是人来人往，车马如织，到得大慈恩寺附近，更是无数人将大慈恩寺的门口挤得水泄不通。一看到有人抬了牡丹过来，便蜂拥而上，都想抢个先，还有那收了人钱，居心不良的地痞流氓藏在看热闹的人群中，趁着机会就折损了人家的花枝，弄得花主苦不堪言，难以招架，引起纷争无数。
这样的情形下，想把那几株用彩绸盖着的牡丹花平安顺当地运进寺里面去，实在是桩大难事。牡丹让马车停在街边角落处，根本不敢把花卸下车来，只叮嘱贵子道：“你去找找吕十公子，和他说说这外头的情形，问他有没有办法让人来维持一下秩序，不然这花会不要开了。”
贵子应了才要去，就见蒋长扬与王夫人，还有一个穿松花色圆领窄袖衫，国字脸，美髯，双目有神，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过来。王夫人边下马边笑道：“丹娘，怎么躲在这里？幸亏大郎眼神儿好，不然我们巴巴儿地跑进寺庙里头去看你，可不扑了个空？”
牡丹忙扶住了她，抱怨道：“我不敢进去，正要叫人去想法子呢。这花会也不知怎么搞的，竟然没人在外头维持秩序，那些个地痞流氓想怎么使坏就怎么使坏。眨眼的功夫竟然就叫我看到被折了两株牡丹，打破了三盆。”
那中年男子皱了皱眉，道：“简直滑稽。”然后对身边一个随从打扮的人道：“你进去问问，这里的防务是谁管？”那随从行了个礼便疾步往里去了。
牡丹看他这表现，猜他应该是那位传说中的安西节度使方伯辉，虽然觉得他更像个读书人，但适才那样子还是挺威严的。偏王夫人不介绍，还装出一副和人家不认识的表情，只拉着岑夫人说话。牡丹便朝蒋长扬使眼色，蒋长扬点头表示她猜对了，随即笑道：“这是我义父。”
岑夫人目光如电，飞快打量了方伯辉一回，又重新上前见礼，方伯辉笑眯眯地回了礼，不要蒋长扬介绍，竟然就指着何家人一一道出对方的姓名来。猜得着岑夫人、薛氏、二郎和牡丹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竟然还能点出封大娘、雨荷、李花匠等人来，还和李花匠打着手势交流了几句。他有长者之风，态度又和善，风趣幽默，一下子就征服了何家人的心。
看到方伯辉受何家人欢迎，王夫人很是喜悦，不说话的时候就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可等方伯辉回过头来望着她笑，她却又做出十分高傲的样子来。方伯辉就像看个小孩儿似的，只是宠溺的微微一笑，然后亲自将张烫金帖子交到岑夫人手里，请她届时领了何家众人去参加二人的婚宴。
王夫人竟然有些害羞，把脸转到另一边去假装看热闹：“终于有人出来管事儿了！咦，你们看！好大的牡丹树！”
牡丹回头去瞧，但见大慈恩寺门口列队出来一群带刀兵士，很快驱散了门口围着的人，又将几个妄图逃跑的泼皮无赖给抓了，原本乱糟糟的场面很快变得井然有序起来。几乎是在同时，远处有六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抬着一株约有一丈高，直径五尺有余的牡丹花过来，那花正处在盛花期，枝头上的粉色、白色两种颜色的花开得密密匝匝，牡丹初步估算了一下，少说也有一两百朵。
此花一亮相，就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接着就有人激动不已地喊“花王”。但在牡丹看来，也不过就是一株丹凤白做的砧木，然后大面积接了赵粉和白玉两种花而已。也就是说，相当于什样锦的一种，只是所接品种太少，假使这花不占着身量高大，花朵数目繁多，基本不算什么。
贵子提醒牡丹：“不是洛阳吕家的就是曹万荣的。”
果然曹万荣、吕醇等人带着一众跟班，抬着七盆用彩绸盖住的牡丹意气风发，衣带生风地走过来。按照花会的规定，每户可以选四株牡丹花参加比赛。这样看来，剩余这七盆牡丹就该是曹万荣等人参赛的另外几盆了。留在最后的，轻易不示人的往往是杀手锏，保命符。相比较适才被人围观的那株“花王”，牡丹对后面这七株被彩绸遮住的花更感兴趣。她与李花匠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兴奋。
王夫人悠然道：“丹娘，你送了参会的是些什么？给我看看。”
牡丹忙引王夫人到车边去瞧，除了那两株早花品种的什样锦之外，她另外又选了经过催花处理的姚黄和豆绿。本来这样的场合，她若是能拿出自己亲手培植出来的异品牡丹会更好，但异品牡丹是个长期活，她来的时日尚短，根本无法在一年内就培植出来，只得走的取巧和保险路线。
且不说那两株什样锦，就说这品种名贵的姚黄和豆绿。姚黄是花王，但是中花品种，豆绿珍稀，却是晚花品种。此刻都还不到开放时节，有那早开的，也是稀稀拉拉开几朵，唯有她这两株，经过精心培育和催花处理后，此时正是盛花期，每株着花都是二十七朵，花大如海碗，丰满璀璨，比之同类的姚黄与豆绿，才是当真无愧的花王。
二十七朵花，三九至尊，好巧的小心思。王夫人只看了一回，便轻笑了一声：“好了，你今日若是不夺魁，我把王字倒过来写。”
方伯辉虚心地请教蒋长扬：“王字倒过来写不知是个什么字？”
王字倒过来写不还是一个王字么？众人都心领神会地微笑起来。王夫人有些恼羞成怒，道：“那我把王字横着写！”
她自己不知道，她本来就是横着走的。方伯辉笑了一笑，不再言语。王夫人一看他那表情就晓得他在想什么，便趁着众人不注意，狠狠瞪了他一眼，可随即自己也觉得好笑，便又笑了：“我这王字发誓之时最占便宜。却不像那方字，一倒过来就两脚朝天了。”
方伯辉也不和她计较，微笑着命手下人帮着何家的家丁小心翼翼地将车上的牡丹卸了，与蒋长扬一左一右，亲自压阵，将那四盆花安全无虞地护送进了大慈恩寺。牡丹没吕醇和曹万荣那般出名，没人对她好奇，倒是有认得方伯辉和蒋长扬的人好奇无比，窃窃私语。
待进得大慈恩寺，就有人上前问明花主的姓名，然后写了号牌，一半给牡丹拿着，一半插入花盆中，让他们将花抬到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去集中，等待品评。
蒋长扬一看那多达千盆，都被彩绸遮挡起来的牡丹，不由有些担忧地问牡丹：“你有没有把握？”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牡丹其实也有些小紧张，轻轻呼了一口气，小声道：“还好吧。”
蒋长扬道：“要是那个啥，你别想不开啊。咱们不图那个虚名，还是照样种咱们的牡丹，不说芳园不会少客人，咱们也不缺钱用。”
牡丹鼓着腮看了他一眼，郑重道：“不会想不开，但我还真是图这个虚名。”
既然她这般喜欢，便由着她高兴。蒋长扬便不再多话，借着袖子遮挡，悄悄握了握她的手，表示支持。
人越来越多，不单有参会的花主，还有许多看热闹的达官显贵，一时之间，整个大慈恩寺吵嚷得像个菜市场。牡丹随意看了一圈，就看到了许多张熟面孔。有许久不见的戚夫人、清华郡主，也有窦夫人、雪娘母女，还有潘蓉和白夫人。果然是能混进来的人都来了。
不多时，但见前头那一排专供品评之人坐的位子陆陆续续有人来坐了。吕方是毫无疑问的，可是其中竟然还有刘畅。另外则是两个和尚、两个文人装扮的，牡丹都认不得。
雨荷便偷偷和牡丹道：“刘畅竟然也能品评牡丹，难道是因为他从前爱办赏花宴，吃喝玩乐出名了，人家都以为他是行家里手？不过是借着您的名头罢了。”
牡丹一笑，奇怪道：“说是圣上亲口让办的，怎么不见一个压阵的？”
“那不是么？”蒋长扬让她看远处，只见一个身材中等，三十多岁，穿绯红小团花袍子，玉冠束发，白面微须的中年男人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往正中主位上坐了，和吕方等人一一打招呼，一说一个笑，看着实在是亲切之极。
蒋长扬低声道：“这就是景王。”景王爱赏花，爱种花，养了许多例如李花匠之类的厉害花匠，论起来，满朝的宗室亲贵中，再也没有人比他更适合主持这样的花会了。
牡丹赶紧聚精会神地望过去，原来这就是景王，就是那个不动声色，默默无闻，却无处不在的富贵闲人景王。

第二百零六章 国色（二）
景王说了几句开场白，宣布此番优胜者将会得到皇帝御笔亲书的“国色天香”匾额一块，谢了一回皇恩，便命人按着入场次序，一边唱名，一边将花上覆盖着的彩绸揭去，然后众人品评一回，将觉得不入眼的干脆利落地就直接淘汰出局。若是觉得好，便留下，也赐花主座位。
那株巨大的丹凤白果然是吕醇送选的。景王看了一眼，便笑道：“此花虽名为什样锦，奈何算上砧木本色也只有三种颜色，难得树形高大，所接部位适宜，优美端庄，花朵更是繁华，在今日这些花中也算难得。留下待选。”
吕醇却不甚在意，轻轻揭去他送选的另外三盆花。当先一盆为紫粉两色的二乔，有全紫色的花，全粉色的花，也有同朵两色相嵌的，花型硕大丰满。二乔不同颜色叶片长相也不同，似这等出现复色的，最妙的就是同枝相应部位上长着叶片叶色、叶形都不同，相当于是赏三种花，两种叶。此花看得出平时伺弄得极好，奈何二乔是中花品种，此时不过开了四五朵，其余还是骨朵，不曾到盛花期，便失了一筹。但也实在是难得了。
另一盆是正在盛花期的玉版白，清贵无双；又有一盆深红起楼子的飞燕红妆。吕醇最看重的是那盆正在盛花期的飞燕红妆，着花约有三十朵，细瓣修长，层层叠叠，颜色纯正娇艳，光彩动人，确实难得。
众人见了，都小声讨论起来，那两个和尚更是亲自下来看了一回。毫无疑问的，吕醇送选的四盆花全都留了下来。相比前面送选的花中，这算是第一份殊荣。吕醇微微有些得意，谢了景王，走到座位上志得意满地坐了下来，默默盘算，若是得到那御笔亲书的匾额，他便是种植牡丹第一人。
接下来是曹万荣。曹万荣送的花有春江飘锦，姚黄，倒晕檀心，品种虽优良，却没什么奇特出众之处，理所当然被淘汰。好在他主打的是一株经过催花处理，属中晚花品种的火炼金丹。火炼金丹最大的优势就是湖色特别艳丽，远看如同一团火一般，最大的缺点则是成花率低。但曹万荣这株花，却开了八朵，算是火炼金丹中很难得的，加上他的催花技术，想不当选都难。于是曹万荣也得了一个座位。
牡丹看得很清楚，曹万荣那株火炼金丹一出手，吕家父子都微微有些吃惊，可见之前他们都不知道曹万荣会送这株花参选，更想不到曹万荣竟然有这种催花技术。这催花技术，不要说吕家父子想不到，就是牡丹也想不到曹万荣竟然掌握了，曾经她以为她是独一份。如今看来却是个个都身怀绝技，没有省油的灯。
随着彩绸纷纷落地，空地上的花越来越少。很快就到了牡丹，当唱出何惟芳三个字的时候，许多人都打起精神来。曹万荣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吕醇一如既往的笃定，胸有成竹。景王是饶有兴致，刘畅是面无表情，吕方则是微微带笑。那几个和尚与文人却是好奇或不屑。
牡丹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先前的紧张不安在突然之间全都消失干净。她挺直腰背，含笑看着自己的四株花被一一掀去红绸，将真容露在众人面前。全场鸦雀无声，随即又如蚊蝇一般嗡嗡起来。景王肃了神色，目光如电，看向站在牡丹身边的李花匠，李花匠轻轻摇了摇头。
景王一言不发，站起身来，直接走到那几株花前细细看了一回，笑道：“赵粉、白玉、洛阳红、二乔，大金粉、似荷莲、红莲、黄花魁，花型不同，花期相近，花色艳丽协调，接头部位适宜，心思巧妙，技艺已达化境。其实比先前那株三色什样锦要好得多。姚黄、豆绿，看着没甚取巧之处，其实大巧若拙。花形丰满硕大平时若是悉心照料倒也做得，难得的是晚花早开，还开得这般整齐划一。”
景王又暗暗数了一回，注意到姚黄、豆绿都是二十七朵，三九之数，便别有用意地看了方伯辉与蒋长扬一眼。那二人却全都同时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来，那表情竟然似从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一般。景王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道：“都留下待选。”
牡丹笑眯眯地踏着万种目光，稳稳走到曹万荣身边坐下。曹万荣目光阴鸷无比，半是含酸，半是挑拨地道：“何娘子，你真是女中豪杰，令我辈男儿汗颜。看来今日你非夺魁不可了。”
“曹园主你过谦了，你那盆火炼金丹实在是让人想不到，晚花早开，还一次开了这么多，实在是难得。说不得也是非夺魁不可。”牡丹淡淡地回敬了曹万荣一句，顺便扫了吕醇一眼，但见吕醇的眉毛微微皱了皱，平视前方，好似一派的淡然，唯有平放在膝盖上的一双手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曹万荣虚伪地哈哈了两声，道：“论到催花技术，还是何娘子你略胜一筹，我费尽心力只催出一株火炼金丹，你出手却是两株两个品种，一为中花，一为晚花，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更不要说那两株什样锦，当真是如同景王殿下所说的，技艺已达化境。此番若是夺魁，天下盛名！我辈男儿，从此要屈居你之下了！”他这话一出，周围好些人都看向牡丹，目光含义不明。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天下未曾出山出手的异人高士多的是。小女子不敢苟同曹园主这说法，更不敢如此轻狂。休要说这些，不如安心看花如何？”牡丹觉得与他说这些没营养的口水话实在无聊，便果断结束了话题，抬眼看向场地中。
此时已过午间，初选接近尾声，又淘汰了一批，看似没什么悬念了，前三甲将在牡丹、曹万荣、吕醇、以及大慈恩寺送选的叶底紫、九蕊珍珠红中选出。可是最后又杀出了一匹黑马，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牛姓少年带着两盆花参赛。
一为绿珠坠玉楼，花白溶溶，蕊绿瑟瑟。花瓣白如玉脂，又有颗颗绿点，犹如绿色珠子点缀其上，清新可爱。一为墨洒金，花瓣深紫发黑，雄蕊瓣化，花粉在上，好似墨上遍洒金粉。两者都胜在颜色出众，奇特无双。
这两株花一出现，一时之间炸了场。谁的最好，谁的不好，众人原本已经有了些数，此时却又像是拿不定主意了，胜负难料，场上的人紧张，场下的人也紧张，台上评审的人则是各执己见，吵得脸红脖子粗。
在台上评审的众人吵闹不休之际，曹万荣适时又装上了好人，热心地与那牛姓少年攀谈，先夸那少年必然夺魁，又撺掇牡丹与那少年敌对，吕醇仍然一样的装老成淡定，一言不发。牡丹自然是不会上曹万荣的当，那少年也奇怪，任由曹万荣说什么，一句不答，只是微笑。曹万荣自说自话许久，见没人理睬他，只得怏怏地住了口。
此时台上诸人已是闹成一片。吕方认为牡丹的花从品种、技术综合下来是最好的，当之无愧该夺魁；两和尚与两文士则认为：若论催花技术，曹万荣的火炼金丹同样不错；若论名贵品种伺弄得好，吕醇的玉版白和飞燕红妆不比牡丹的豆绿和姚黄差；若是论花奇特，牛姓少年的绿珠坠玉楼和墨洒金远比牡丹所接的什样锦更来得自然瑰丽。也就是说，他们认为牡丹太贪，什么都看着出彩，实际上却没有一件最出彩的。
吕方承认牛姓少年的花够奇特，但却认为是本来就有的品种，并不是他自己培育出来的，那么就还是要看花型、花色、以及技术，根本比不过牡丹的什样锦；曹万荣的火炼金丹虽然同样做到晚花早开，却只有一个品种，不比牡丹同时催开了中花与晚花两个品种，技术上明显差了一筹；至于他老爹吕醇的玉版白和飞燕红妆，伺弄得好是好，却又比曹万荣和牡丹差了催花技术。所以还是牡丹最好。
他们吵得热闹，互不相让，刘畅却是不曾参与，只盯着台下娇艳的牡丹花默默回忆去年牡丹花盛开之时他办赏花宴，尚书府中的热闹场景，再看今年，尚书府中的各样名品牡丹花属于牡丹的都被抬走，剩下的由他重金买入的花则因为没有人关注，花匠不得力，今年开得远不如从前，看着大的大，小的小，叶片黄怏怏的，实在是没什么看头。
再看容光焕发的蒋长扬与笑得甜蜜灿烂的牡丹，远处坐在树荫下，满脸怨毒仇恨的清华和同样愤恨不乐的戚夫人，以及满脸讨好地围着白夫人打转的潘蓉。他微微闭了闭眼，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景王含笑听了吕方等人吵闹了一回，扫了一眼明显心不在焉的刘畅，笑道：“他们吵得热闹，子舒你是怎么看的？”
刘畅赶紧收回神思，打起精神道：“各有所长。”
景王听他这明显就是都不得罪的意思，便轻轻叩了叩桌面，语重心长地道：“子舒，你这样不好。”
刘畅一时无言，低声叹了口气。景王也就体贴地不再逼他，转而出声制止吕方等人：“请听本王一言。”

第二百零七章 敬献
景王才是最后定夺的那个人，他说有话要讲，谁敢不听？吕方等人俱都噤了声，听他细说。景王缓缓扫了场中众人一眼，含笑道：“今日留选的花都是佳品，本王觉得个个都当得国色天香四个字。可惜，第一只能有一个，无奈是要优中选优了。依本王看，若论技术，最出色的当属何惟芳；若论花，最出色的却该是绿珠坠玉楼与墨洒金。”
他发了言，似乎是尘埃落定了，众人现在只议论最后到底是牡丹胜出还是牛姓少年胜出。牡丹控制不住的紧张，竖起耳朵静听景王下一步分晓，只那牛姓少年笃定得很，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最难过的人却是被一句话就被淘汰了的吕醇和曹万荣。吕醇一双眼睛黯然无光，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满脸挫败之色。曹万荣恨得磨牙，看了看牡丹，又看那牛姓少年，满脸的不甘之色。
却听景王顿了顿，又道：“可今日要看的不光是技术，更要看花型花色与技术的巧妙结合。最后还要看整体的观赏效果，谁最赏心悦目，就是谁最好。”
其实也就是说谁最合他心意就是谁。牡丹的心头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妙，她抬起眼来，正好看到景王淡笑着朝她这个方向看过来，目光意味不明。到了这一步，实在是她不能控制的，牡丹轻轻叹了口气，错开眼不看景王，看向远处的蒋长扬等人，蒋长扬担忧的看着她，朝她握了握拳头。
景王淡淡一笑，继续道：“绿珠坠玉楼、墨洒金本就是珍品，今日送选的花中，这二者独一无二，因此，本王认为这两株花理该胜出。可是适才说了，第一只有一个，绿珠坠玉楼虽然清新鲜妍，然不够大气雍容，还是墨洒金要胜出一筹。”
吕方一愣，随即据理力争，道是要论雍容大气，还是牡丹那盆姚黄更大气，绿珠坠玉楼不过是绿牡丹的一种，哪里又当得豆绿这样绿得纯粹？景王却只是含笑不语，也不生气他的失态冒犯。
刘畅听着吕方激动地对着景王鬼喊鬼叫，把目光投向下面的牡丹。但见牡丹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明显就是不服气，很受打击的样子。他非常清楚这些牡丹花对于牡丹来说意味着什么，按理说，看到牡丹伤心失望了，他应该很高兴才是，她终于也有吃瘪倒霉的一天，可是他没有觉得高兴，他只是觉得景王做得不妥，这么有名的种花赏花之人，怎能凭一己之好就妄下定论呢？这是不对的。
他轻轻咳了一声，道：“豆绿也就罢了，可姚黄是花王，雍容大气，这是众所周知的，这株姚黄挑不出任何毛病……”
景王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子舒，你的意见和吕十郎是一样的咯？”
刘畅的心情非常复杂，他似是而非地晃了晃头，景王却只是笑：“畅所欲言罢，又不是本王一人说了算，不然拿你们这些评审做什么用？”
忽见后头来了个穿深蓝色圆领袍，操着公鸭嗓子的小太监，召景王往后头去。景王立即起身往后头去了。
众人一时惊疑不定。暗猜这后头还藏着什么贵人，能将景王召了去，看来这第一还是不曾定下，会再次反复。牡丹环视一遍，看到后头有一座高楼，先前还空无一人，此时却影影绰绰似是有人。
在等待的过程中，吕醇一直沉默不语，曹万荣却是身上有几百个虫在爬一般，死活缠着向那牛姓少年打听他的出身来历，家住哪里，那少年仍然只笑不语。
千方百计防着的，最后倒是落了空，反倒是斜刺里杀出来的占了大便宜。曹万荣心中嫉恨不已，便又同牡丹道：“何娘子，你真是太可惜了，被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毛贼给阴了一把，功亏一篑，好不可惜。”又小声道：“今日这评比，实属不公，小人作祟。”
牡丹一言不发地冷冷瞥了他一眼，曹万荣深感无趣，总算闭上了嘴。忽见两个宫监恭恭敬敬地扛着一块盖了赤黄色锦缎的匾额出来，景王满脸是笑地紧随其后。
想来这便是传说中的那块“国色天香”的匾额了，众人一时激动起来，纷纷起身站好了，静待景王宣布最后的结果。
谁也想不到，景王宣布的结果与他适才所说的那个完全不同，姚黄是当之无愧的花王，什样锦第二，豆绿、墨洒金、飞燕红妆、火炼金丹并列第三，绿珠坠玉楼则完全被剔了出去，原因不详。牡丹大获全胜。牡丹如坠梦里，不知怎会突然间就翻天覆地了。
景王脸上也没有任何因办差不力，被人颠覆了的沮丧或是不高兴的神色，只叫牡丹上前去领匾额，接受褒奖。
见牡丹上前对着匾额磕头谢恩，曹万荣妒恨交加，伏在吕醇耳边轻声道：“我早就说过，你还不信。是不是她种出的都还不一定，她家的花匠原本就是景王给的呀，不让她赢还让谁赢？适才这不过是障眼法而已，先抑后扬，好叫人家同情她，然后再定下是她，就没话说了。还有十公子，唉……叫我说什么好？他口口声声都是为她说话，是没见过美人还是什么的！也不想想，吕家的花都成了这个样子，他下次还有什么资格做评审？！以后若是再办牡丹花会，上头坐着的人就该是何牡丹了！”
曹万荣毫不留情批评吕方的话极大地打击了吕醇。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嘴唇，直直地看着景王，又看吕方，然后又看牡丹。果然是鬼迷心窍了，吕醇轻轻闭了闭眼，他想要这个称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而是一辈子的梦想，为此他付出多少辛劳，常人万万想不到。
他原本认为非他莫属，不屑于去搞小动作，可经不住曹万荣再三撺掇，告诉他牡丹背景雄厚，也在背后搞小动作，他应该防患于未然。他信了，任由曹万荣去做，结果一切都败在自家儿子手里头。儿子血气方刚，尚未娶妻，被这样的妖女迷惑倒也情有可原，最可恨的就是这个妖女！欺世盗名，无耻下作！吕醇看向牡丹的眼里充满了恨意。
曹万荣得意无比，吕醇苦心经营几十年，在行内的号召力非同一般，只要他不承认牡丹，封杀牡丹，还有哪个花农敢同牡丹做生意？游园赏花，可也得有个好名声才是，若是主人没品，去的人还会多么？不会！
这边牡丹恭恭敬敬地接了匾额，谢过了恩，景王笑道：“不知何娘子这四盆花所值几何？”言下之意竟然是要向牡丹购买这花。
牡丹暗想，转眼间翻天覆地，必然是有原因，按理这姚黄得了第一，本在她意料之中，但也说明得了某人的眼缘。她犹豫了一下，道：“民女其实一直有个心愿，愿这几盆花能到得御前，为御花园增添几分光彩。”
景王哈哈大笑，大声道：“难得你有这份孝心！”那牛姓少年也表示愿意将那盆墨洒金进献入内，曹万荣不甘落后，也表示要献花，吕醇本已是兴趣缺缺，被他几人这样一逼着，少不得强打起精神也要献花。
景王褒扬了几人几句，随即命人入后禀告，不多时，就有赏赐出来，牡丹的是珍珠五斛，彩缎二十匹，金盘一对，银杯两双，还有彩绳系着的钱六百缗。道是珍珠、彩缎、金盘是皇帝赐的，银杯与钱却是皇后赐的。牛姓少年、曹万荣、吕醇的都是金盘一对，银杯两双。
众人本来早有猜测，此时方确定帝后都在后头，顿时山呼万岁、千岁，声震寰宇，恭送銮驾。
接下来众人都上前去恭贺牡丹，牡丹还未高兴完，那边景王又说是要宴请今日前三名的得主以及评审等人。牡丹晓得推辞不得，便说自己一介女流，多有不便，要请自己的兄长相陪。景王微微颔首，允了。
宴席上自不必细说，众人都以景王为中心，吹捧阿谀，景王却是谦虚谨慎得很，笑道：“其实我是浪得虚名，只是爱花，其实不懂赏花，今日若不是圣人在上头看着，要闹笑话了。”一句话坐实了今日真正的主评之人是皇帝。牡丹是阴谋论者，便暗忖景王不是不懂得欣赏，而是故意把这出头露脸的机会留给那一位。
又有人问那绿珠坠玉楼为何会落到那般地步，景王笑道：“这个名字不祥！”想这绿珠坠玉楼名字之由来，乃是西晋石崇与绿珠的典故，抄家灭门，死无葬身之地，文人倒是感其哀婉，贵人却是忌讳其不祥，自然不能入选。
众人替那牛姓少年唏嘘一回，景王领头敬牡丹的酒，众人跟着起哄，似是不把她灌醉不罢休。牡丹喝了一些，其余都由二郎一一替她喝了，二郎不支，牡丹扶了二郎告罪要走，曹万荣喝得半醉，嚷嚷着不许走，说是牡丹看不起其他人也就罢了，难道连景王也看不起么？
二郎听说，便推开牡丹，捧了酒坛子要一饮而尽。这一坛子酒喝下去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牡丹大急，景王却只是含笑不语，吕方不忍，却被吕醇紧紧拉着无法，刘畅淡淡看着，只管喝酒，其他人更是纷纷言语相激。
都想逼她看她的笑话是不是？好！牡丹梗着一口气，一手接过二郎手里的酒坛子，道：“要喝酒是不是？也不必一杯一杯的来，大家都上酒坛子，敢不敢喝？”

第二百零八章 选择
眼看着牡丹操起一坛子酒来，众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全都笑了。想她一个身子如此瘦弱，赴宴都要带着兄长一道的女流之辈还敢和人拼酒？简直就是自不量力。
曹万荣笑道：“何娘子你莫要逞强，你一个女流之辈，喝醉了不是耍处。若是弄出点什么来，我们也不好交代。还是让令兄替你喝罢。”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承担！不要你交代！”牡丹对着景王行了个礼，给他斟满一杯酒，笑道：“各位同行这么尊敬我，非得敬我酒。但小女子以为，今日之事其实多累了殿下。请殿下容许小女子觍颜领着他们一道，敬殿下此酒，我们干了，您随意！”
景王微微一笑，随意举了举手，表示她随意，然后施施然往椅子背上一靠，低不可闻地问刘畅：“你不为她求情？是恨她呢，还是晓得她本来就会喝酒？”
刘畅淡淡地道：“她又不是我什么人，喝死也和我没关系。”他是真不担心。若非是当初他起过歪心，嫌牡丹缠他缠得太烦，他也不会知道，病歪歪的牡丹喝酒比他还厉害。当初，当初，他怎么又想到了当初？他半是痛苦半是厌弃地抚了抚额头。
景王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回头饶有兴致地看戏。
得到了景王的首肯，牡丹便挑衅地将一坛子酒砸在曹万荣面前，直呼其名：“曹万荣！你敢不敢来！”
二郎还有些意识，要阻止牡丹，牡丹示意贵子拉他坐了，让他别管，然后指着曹万荣：“曹万荣！你不敢么？我一个女流之辈都敢，你一个大男人不敢？”枪打出头鸟，她惹不起一群人，她就专挑着曹万荣来。只要把曹万荣给灭了，看其他人还敢不敢和她叫板？反正适才这些人已经喝了不少，她却是没喝多少，再说了，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谁会想得到病歪歪的原装何牡丹天生好酒量？
被一个女人当众呛着喝酒，曹万荣丢不起这个脸，冷笑道：“笑话，我怎么不敢？”随即提起酒坛子来：“来！”
牡丹微带轻蔑地扫了刚才起哄的那群人一眼，抬了抬下巴：“各位呢？不和我们一起，想单独敬殿下？还是不敢喝，喝不下？”
那牛姓少年闻言，不声不响地提起面前的酒坛子来，吕醇的心情严重不好，是最不愿意搞这些的，更不屑于被牡丹这样牵着鼻子走，当下将手里的酒杯重重一放，道：“我身体不适，就不和你们年轻人一起了。”
牡丹也不强迫他，笑道：“您是老前辈，身体不适，理该休息。”
吕醇又扫了吕方一眼，意思是不许他丢丑，吕方恍若未见，也笑着提起坛子来。其他人见状，只得也跟上，牡丹微微一笑，对着景王示意之后，对着坛子口就开喝，喝到三分之一，咕咚，吕方先倒了，开始傻笑，被吕醇给拖了下去；再喝，牛姓少年和另一个文士跟着倒了。曹万荣还在苦苦支撑，景王将牡丹斟给他的酒一饮而尽，淡淡地道：“行了！到此为止！”
纵然原本就天生好酒量，但谁会没事儿想喝酒？牡丹早就巴不得这一句，立即放了手里的酒，曹万荣却是早有些模糊了，嚷嚷道：“不行，何牡丹，你还没干！”牡丹见景王垂着眼不语，刘畅面无表情的看着曹万荣，晓得他们不会干涉自己，遂大着胆子道：“那你先干，干了我再干！”
曹万荣果然干了，干完的同时也倒了。牡丹长出一口气，向景王行礼致歉，景王淡淡地道：“你不是说曹万荣喝完你也喝么？”
牡丹正色道：“他喝醉了没看见我喝，醒来一定不认账，不如下次我再见他时又喝好了。”
“倒也是，这曹万荣输不起，忒有些让人讨厌了。”景王示意牡丹起来，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道：“你这个女娘忒好强！女人太过柔弱或是太好强了都不好。”
牡丹拿不准他什么意思，便只是微笑道：“量力而行。”
景王点了点头：“听说你和蒋大郎好事将近了，不知好日子是在哪一日？”
牡丹笑道：“是六月二十六。”
景王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刘畅，笑道：“那是双喜临门了。蒋大郎大约就在下头候着罢？难得今日机缘巧合，让他上来，孤敬你二人一杯。”
牡丹一边道不敢，一边让贵子下去喊蒋长扬。闹这么久，其实不过就是要逼蒋长扬上来，先前不曾逼得蒋长扬出现，此刻这样明明白白地说了，蒋长扬还真不好推辞了。
贵子才出门，就在附近撞到了早就一直候着的蒋长扬，蒋长扬沉着脸大步入内，与景王行了礼入座后也不见脸色好转多少。景王并不以为意，笑道：“成风，昔日你也是孤的座上客，近来却不见你上门走动了。若非今日机缘巧合，还真是难得见你一面。”
蒋长扬道：“其实是一直太忙，有闲之时殿下已然休息，不敢扰了殿下的清净。”
这明摆着就是假话，景王淡淡一笑：“既然遇上了，那便喝一杯，何如？”随即命人把曹万荣等人收拾出去，重新摆席，一副要与蒋长扬、刘畅开怀畅饮的样子。
这一天迟早要面对。蒋长扬沉默片刻，和牡丹道：“马车在外头，让顺猴儿送你们回去。”牡丹便告了退，扶着二郎往下，才走到楼梯口，迎面就遇到阿慧。
阿慧笑道：“我家三娘子就在隔壁。二公子大醉，不如让他先在这店中歇息片刻，娘子与我家三娘子说说闲话儿，等着蒋将军一道走如何？”
虽然知道这次见面定然是景王的授意，但上次被刘畅设计陷害之事其实多得秦三娘援手，何况自秦三娘不辞而别后，二人还从未正式见过面，牡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拒绝这个提议。牡丹当下将二郎交与顺猴儿照料，自带了贵子跟着阿慧一道去见秦三娘。
阿慧一边引路，一边笑道：“我们就在隔壁，适才亲眼瞧见娘子与人斗酒。娘子真是真人不露相，好酒量。”
“哪里，其实我马上就不行了，多亏殿下及时制止才侥幸逃过。”牡丹注意到阿慧说是的瞧见，而非听见，不由有些狐疑，她们是怎么看见的？转眼到得门口，只见秦三娘由两位衣饰整洁的嬷嬷陪着坐在雅间里，看见她进去便由那二人扶着起来迎接她。
牡丹忙抢前几步扶住秦三娘：“你身子不便，莫要这般客气。”
秦三娘笑道：“这是别后第一次见到恩人，这些礼节是一定要的。待到日后大家熟了，便不会与你如此生分了。”她此时虽是大腹便便，丰腴笨拙了许多，可她极会保养，不但没有影响容颜，看着反而比原来多了几分妩媚温柔，衣饰精美，容颜俏丽，极其有女人味。
日后……又是充满暗示意味的语言。牡丹猜得好累，笑赞秦三娘越来越美，又说自家五嫂刚生了个儿子，刚褪去胎毛，可爱得不得了。
秦三娘却抚着肚子低笑道：“我是想要个女儿。女儿多贴心啊，稳当。”那两位嬷嬷其中之一忙笑道：“只怕是要让夫人失望了，夫人这肚子又尖又紧实，定然是个儿子。”
牡丹一时无言，她是坚决不信秦三娘想生女儿的，身处这样的环境，没儿子想方设法也要生出个儿子来傍身的。可是身处这样的环境，只怕秦三娘也是不敢说真话的，明明想生儿子，偏要说想生女儿。
秦三娘见牡丹不说话，便笑道：“咱们不说这些何娘子不感兴趣的。”然后执了牡丹的手往墙边走，低声笑道：“让你瞧个热闹新鲜的。”说着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儿给掀开了，露出一个洞来，示意牡丹往那里看。
牡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秦三娘推了她一把，温和却不容拒绝地道：“我适才在这里看了你许久。独木难支。以后会越来越累。”
独木难支，还有什么话比这样更直白？景王不好直接对蒋长扬说的话都由秦三娘对自己说出来了。牡丹作了一个深呼吸，依言贴近那个洞看过去。正好看到景王将刘畅和蒋长扬的手抓了放在一起。她猛地转过头来看着秦三娘，秦三娘凑过去看了一眼，半点不奇怪地道：“丹娘，这是大势所趋。”
大势所趋。多么有自信的话。她凭什么这么自信？牡丹皱起眉毛看着秦三娘。
“不管你信不信，你与我一般都是没有根基的，虽然很努力，可是更多身不由己。你若是不幸些，便是我，我若幸运些，便是你。”秦三娘直视着牡丹柔声道：“愿不愿意接受这份好意，随你们的便。”
牡丹低声道：“我喜欢过安稳的日子。”
秦三娘理解地一笑：“我也喜欢。但总要有选择，安稳不是凭空来的。好啦，这是他们男人的事情，我们女人还是说些知心话好啦，你大喜，我替你准备了一份厚礼。”
从酒楼出来后蒋长扬见牡丹有些闷闷的，便安慰牡丹道：“没事儿，都有我，从明日开始，你安心备嫁就是。”
该来的迟早都回来，牡丹对着蒋长扬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二百零九章 铺房
自牡丹花会之后，芳园瞬间成了京中赏牡丹花的胜地之一，各处慕名而来，赏名品牡丹，看御赐国色天香匾额的人络绎不绝。在接待了几天散客之后，处在盛花期的芳园迎来好几拨包园子办赏花宴的客人，先有汾王妃，后有康城长公主，又有安康郡主，白夫人，还有好些跟着汾王妃、康城长公主来了以后觉得芳园好，便又包了园子请亲朋好友来游玩观花的女眷们。
从牡丹初开到牡丹花谢的二十多天里，芳园就没有哪一日是空闲的，日日都是人满为患。包园子的收入、卖花的钱，让雨荷等几个丫鬟每日数钱数到手抽筋，一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只让牡丹很不过意的是，园子被包之日，总有那慕名远道而来的游客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她想了好几个法子，奈何花期短暂，今年已是来不及，只能等待明年再实施。
四月初，王夫人与方伯辉成亲，牡丹精挑细选送了二十盆正处在盛花期的名贵品种去做贺礼。王夫人骄傲地将它们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是夜，灯火辉煌下盛开的牡丹引得宾客留步，竞相称赞，达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这个简单却不失隆重，别有新意的婚礼一时传为美谈。令牡丹想不到的是，有好几户同期嫁女娶妇的人家见了之后也来竞相购买或是租赁，当年的花芽接头更是早早就被预订出去许多。
事业上取得的初步成功让牡丹兴奋不已，她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明年要做的事情，日子就在繁忙与充实中静悄悄地从指缝间滑过，一切都顺利美好，只是迟迟等不到何志忠等人的消息令人颇为惆怅。
蒋长扬派去广州接人的人迟迟不曾传回消息，而与何志忠父子同期出海的人已经回来大半，道是在海峡就和何志忠父子分开，他们去了北边的罗越国，何志忠父子去了南边的佛逝国，各自买卖，并不知其下落。这个消息虽然让何家人颇为忧虑，但又想着何志忠是最后一次出海，定然会走得更远一些，多淘些宝贝，比旁人回来得晚也是有的。
只有岑夫人又想起当日做的那个梦，心中不安之极，又不好当着大家的面表现出来，只是夜里跪坐在佛像前念经祈愿的时候更久而已，她不求他们能赶得上牡丹的婚事，只求他们平安归来。她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但年轻人比老年人更乐观，认为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牡丹委婉劝了几回，又亲手替岑夫人做消暑保养的汤水，悉心照料，只怕她会因此病倒了。幸好岑夫人身体不错，虽然担忧，却还很精神，每日还能里里外外地操办牡丹的婚事。
六月初，好消息和坏消息同时传来。好消息是蒋长扬请托在广州等候何志忠父子的人传回了消息，何志忠父子终于带着大批货物平安现身，坏消息是时间仓促，他们一定赶不上婚礼了，何志忠带回一封信来，表示很开心，让牡丹安安心心地嫁，又认真严肃地教育了她一回，说了一堆要她谦恭礼让，贤淑顺和之类的话，末了却添了一句，如果有委屈就要说出来，他和大郎他们一定会为她做主。
牡丹虽然失望，却又觉得庆幸，笑了一回，又靠在岑夫人怀里幸福地掉了几滴泪。看到岑夫人和薛氏等人都在佛像前诵经跪拜，她也跑去跟着拜了一回，只是她感谢的对象不是佛祖，而是老天爷，感谢老天爷让她重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中，遇到这么多的好人，感谢老天爷让何志忠和大郎他们平安归来，又默默祈祷保佑她和蒋长扬幸福美满。
转眼到了婚礼的前一日，按风俗女方家要派人去男方家中铺房，只这个房却不是真正的“房”，而是称为百子帐的毡帐。请去铺房的铺母是李满娘和薛氏，原本该有崔夫人的一席之地，奈何两家经过那件事之后，是怎么也不可能请她了。正如当初李荇成亲之日，何家也只是把礼送到，人到了尽了礼数就回了家，没有多余的表情和动作。
崔夫人心里也有数，并不曾出现，反倒是吴十九娘热心地跟着李满娘一起来，先去蒋家，后又回到何家，里里外外地忙，看见哪里需要人手就往哪里上，她的温柔大方和热心肠得到了何家人的交口称赞。
晚饭过后，吴十九娘拉着牡丹说悄悄话：“我去了那边，看见四处都整饰一新，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百子帐安置在一个很大的花园里，四周都挂上了彩灯，摆上了时令鲜花，蝉都叫人给粘干净了的，半点嘈杂都不见。还有一个池塘，重台莲开得正好，里面养得肥肥的锦鲤游过来游过去……听说因为气候热，怕新娘子热坏了，新郎官想尽了办法，到处借冰买冰……”
牡丹听得好笑，笑道：“哪里是怕我热坏了，分明是怕待客的饭菜坏了。”
吴十九娘促狭一笑：“哟，哟，原来新娘子是你呀。新娘子，敢问新郎官是哪位呀？”于是一边追着要牡丹回答她的问题，又摩拳擦掌地表示第二日下婿之时非得要好好为难一番蒋长扬，要得她不为难蒋长扬，除非牡丹现在求她，表现得很是活泼。
牡丹没有想到吴十九娘会这样亲热地和自己开玩笑，她不知道吴十九娘晓不晓得从前的那些事情，但吴十九娘看着挺快乐的，笑容也是发自内心，不似强装出来的，便想着若非李荇与她过得不好，只怕吴十九娘是笑不出来的，为李荇高兴的同时也打心里接受了这位表嫂。
众亲友笑闹了一回，渐渐散去。岑夫人见牡丹还坐着，便赶她去睡：“还不赶紧去睡？明日够得你累，不到半夜你休想上床。”
牡丹红了脸不语，薛氏看着笑了：“娘，丹娘这是舍不得你呢，依我看，今夜你便留丹娘与你一道歇了才好。有什么悄悄话，才好和她说。”
岑夫人闻言，意味深长地一笑：“是该好好和她说说话。”
薛氏等妯娌几个都是晓得牡丹事情的，便都纷纷掩了口偷笑，笑得牡丹一个大红脸，起身去赶她们。甄氏笑道：“哎呦，现在就嫌我们碍眼了。不过我们还是要和小姑说道说道，这嫁过去之后，可不能任由男人全作了主的。来来来，喊声三嫂来听，三嫂我便教你好手段。”薛氏、白氏等人也纷纷起哄，要她喊嫂子来听，每人传授她一条经验。岑夫人只是笑，并不管她们怎么闹腾。
牡丹有心要听几个嫂嫂的夫妻相处之道，便依言一一行礼喊了过来，众人偏要为难她，一会儿说她喊得不亲，一会儿说她心不诚。岑夫人笑道：“人家弄妇的还未动手呢，你们这些亲嫂子们倒先为难上了。丹娘脸皮薄，快别为难她了。”
薛氏等人这才正色传授牡丹经验，薛氏道：“关怀体贴是个宝。”白氏道：“说话委婉，多加思量是一定的。”甄氏嚷嚷道：“不该让步的时候一定不能让，不然下一次可就蹬鼻子上脸了。”李氏含笑道：“互敬互爱很重要。”张氏抱着个嗷嗷大哭的婴儿边哄边道：“关键时刻忍口气，吃亏便是占便宜。”
牡丹一一记在心中，又听岑夫人咳了一声，道：“我也说一句，明日下婿你们悠着点，省着轻重。我可是听人说有人家户把新郎放进箱柜里头去，活活闷死了的。”
众人哄堂大笑，皆道：“这还没成女婿，就先心疼上了，明日偏要可劲儿地捶。”这个说她准备了洗衣槌，那个说她准备了鸡毛掸，又撞撞牡丹的肩头，“丹娘，难得的机会，不趁此机会捉弄他一回，以后可没机会了。”
想那时，牡丹与刘畅成亲，牡丹就是个半死人，刘畅就是个黑煞神，哪里比得今日这般热闹风光。甄氏有感而发：“以前那次就没机会弄婿，此番却是要好好动一回手。”话音刚落就被张氏拉了一把，说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好地又提起从前的不愉快来。甄氏笑了一回，把头靠到薛氏肩膀上，笑道：“难道你们就不想好好为难他一回？”
牡丹晓得她们是戏谑，却忍不住担忧其他来热闹的亲戚朋友中有那莽撞的会不知轻重。毕竟此时盛行的下婿风俗中，从盘诘戏谑到棍棒相加，戏弄为难新郎人人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担忧完蒋长扬，又开始担心自己在“弄新妇”这一关时被捉弄。
白氏仔细，一眼就看穿了牡丹脸上的忧色，少不得扯着牡丹一顿调笑。还是岑夫人见天色着实不早了，方才将几个儿媳赶出去，细心交代了牡丹几句，母女二人方背靠着背亲亲热热地睡了。牡丹却又睡不着，翻来覆去直到鸡叫了两遍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早，牡丹还在梦中，就被英娘和雪娘等伴娘捏着鼻子弄醒，都道大喜。

第二百一十章 婚礼（一）
雪娘把一朵大红绢纱牡丹花轻轻插在牡丹的高髻之上，替她扶了扶那枝铜制鎏金镶嵌金、银、琉璃、砗磲、玛瑙、水晶、琥珀的同心七宝钗，看着容光焕发的牡丹微微红了眼：“何姐姐，恭喜你了。”
牡丹晓得她前段时间定了一户姓陆的人家，后年出嫁。对方是个武将，从六品飞骑尉，不在京中，驻安北都护府，听说也是武将世家，人品能力各方面都不错。但牡丹从未在雪娘脸上看出任何期待或是高兴的神色来，便猜她约莫是不太满意这门亲事，这是触景生情了。却也不好劝她，只得故意调笑道：“怎么，舍不得我？”
英娘便将块帕子塞到雪娘手里，笑道：“莫伤心，以后又不是见不着。”
雪娘也觉得自己失态，匆忙按了按眼角，打起精神笑道：“我这都是替何姐姐高兴的。”她是真羡慕牡丹，果然和蒋长扬终成眷属了，还离家这么近，又不用伺候公婆。
吴十九娘忙在一旁笑道：“咱们来商量商量，看看今日怎么为难新郎官。”一句话就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过去。雪娘转眼之间忘了自己的不欢喜，兴致勃勃地出了好几个主意，吴十九娘有意不要她悲伤搅局，故意夸她出的主意新颖，听得雪娘高兴不已，越发得劲。
牡丹在一旁含笑听着，看着自己这间住了一年多的小屋，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清晨，她被突然闯入的岑夫人、薛氏等人轰轰烈烈地带回家来时的情形，不胜感慨。一时感觉过去的一年很快，不过眨眼功夫，一时细想起所经历过的艰难来，却又觉得好慢。
她回来后家里专为她修建的新房此刻还空着，当时岑夫人说要等新建的屋子寒气重，要晾上半年才能住人，谁知道还没等到那屋子完全晾干她就已经出嫁，大概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她和离归家后会这么快就出嫁。果然是世事难料。牡丹情不自禁地轻轻摇摇头，起身走到往日甩甩栖息的地方，轻轻摸了摸那架已经空了的旧鹦鹉架，不由暗猜已经被先送过去，蹬上了蒋长扬专门打制的银鹦鹉架的甩甩此刻在做什么。是不熟悉环境而凶悍地对着周围的人鬼吼鬼叫，还是人来疯地表演它的拿手绝技，讨好亲近它的，它自认为是靠山的人。
牡丹翘着唇角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嘈杂。芮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一头撞到了甄氏，甄氏骂道：“小鬼头，没事儿跑这么快做什么？”芮娘根本顾不上管她，双眼发亮地扯着牡丹的袖子喊道：“姑姑，姑姑，你猜谁来了！”
牡丹点点她的鼻子：“我猜不着……”就听有人在门口喊了一声：“丹娘……”却是满脸含笑的何志忠与三郎二人。
牡丹猛地捂住了嘴，甄氏看到三郎，欢喜得和什么似的，一迭声地问：“天也，不是说赶不及了么？怎么会突然就冒出来了？大哥和四郎呢？怎么不见？”
何志忠满心欢喜地看着突然间似变了个人的牡丹，小心翼翼地替她正了正钗环，轻描淡写地道：“听说我的小丹娘要成亲，可急死我了，头发胡子都急白了。大郎见了，便说哎呀，爹爹您既然这么急，不妨先回去呀，等我押着货物慢慢地回去。只是到了要和丹娘说，不是我不想来，是实在赶不及。四郎听了，便也说他哥哥一个人管那么多货物他不放心，他和他哥哥从后面慢慢地来，让三郎伺候着我骑马先赶回来。本来我想着赶不及了的，结果竟然会遇到段大娘的快船，硬生生为我节省了十天。所以说呢，好心总会有好报。”
他说得轻巧，牡丹却知道大郎和四郎一定是为了不叫朱姨娘和甄氏有想法，这才特意让三郎跟着何志忠先回家来的。为了这个家大家都不容易，她紧紧拉着何志忠的手只是不放，低低喊了一声：“爹爹……”
何志忠见她红了眼圈，怕她哭出来，忙道：“别，花了就不好看了。”又小声道：“其实差点赶不回来了，多亏了蒋大郎徇私替我们找的驿马，你今夜见了他，要替我谢谢他。”
牡丹忍不住翘起唇角来，正想与何志忠说上几句话，就见二郎急匆匆地从外头赶过来，道是客人多得很，请何志忠和三郎赶紧去洗浴更衣，准备祭祖。何志忠只来得及将个匣子塞到牡丹手里，望着她安慰的一笑就忙忙地出去了。
甄氏忙撺掇牡丹打开那只匣子来看是什么，牡丹打开来瞧，却是一层银白色的海沙上放着几个漂亮的小贝壳和一只海螺，不由再次红了眼圈，眼泪只在眼睛里打转，强忍着没有流下来。她只是在何志忠走前感叹了一句，此生只怕是不能见到海了，何志忠却放在了心上，这么大老远的给她带回这样一件难得的礼物。
众人不知缘由，都有些失望，以为何志忠这一趟出去，怎么也会为牡丹带回一些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作为新婚贺礼，谁知道却是一捧沙和几个贝壳。闻声而来的何淳见大人表情古怪，扯着牡丹的手踮着脚看了，又见牡丹红了眼圈，眼泪汪汪的，忙劝道：“姑姑你别哭，虽说祖父小气，只肯送你沙子和贝壳，但是我还有几个金元宝，一起送给你。”
牡丹忍不住含泪笑了起来，将何淳紧紧搂在怀里，小声道：“祖父半点都不小气，祖父给姑姑的这个宝贝多少钱都买不着。”
何淳吃惊地眨了眨眼：“真的吗？难道里头有宝珠？”说着就要问牡丹要那贝壳和海螺去撬开来看个究竟。
牡丹“扑哧”一声笑出来：“阿淳原来是个小财迷。不是这里头有宝珠，只是这是祖父从老远的地方带回来给姑姑的，里面有祖父的心意，所以才说花多少钱都买不来。”
何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牵着牡丹的手出去祭祖。
祭拜完毕，牡丹坐在房中静等蒋长扬上门，突然想起，蒋长扬今日也要祭祖，不知他是回朱国公府祭，还是在自家的小院子里头祭？如果是在自家的小院子里头祭倒也罢了，若是去了朱国公府祭祖，不知蒋家其他人又是什么感觉？会不会为难他？但愿他的心情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却说蒋重和老夫人虽然严重不满这桩婚事，却不敢公然表示不满，更何况中间还有一个贤惠的杜夫人。杜夫人是提前一日就命人将祠堂打开清扫干净，把族里该请的人都请了来，忙里忙外，把祭祖所需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一大清早就静候蒋长扬的到来。
待到蒋长扬人一到，杜夫人立刻就去请老夫人和蒋重。老夫人根本就没起来床，只推说自己心悸不舒服。她不肯出席这样重要的仪式，不愿意承认牡丹原本就在杜夫人的意料之中，杜夫人心中暗喜，却仍然立在一旁劝了一回。
老夫人听得烦了，随手将个银质荷叶枕挥落床下，硬邦邦地道：“你爱操这份心你就自去操，莫要拉着我一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夫人本来是心中烦躁不喜乱发脾气，杜夫人却以为是蒋重把上次上元节的事情同老夫人说了，老夫人这才大清早的就拿她发脾气。当下心里就梗了老大一个包，出去见了蒋重，便有些不冷不热的。
蒋重问她几句话她才回答一句，蒋重也不高兴，淡淡地道：“既然要装贤惠，就要一直装到底，这种关键时刻做给谁看？”
杜夫人前后受不完的气，一时气得发抖，情不自禁地，她就想起那日王阿悠成亲，蒋重虽然没说什么，还让人送了一份贺礼过去，却把他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一夜。如果他不是舍不得那个女人，心疼那个女人的儿子，又是什么？她这二十多年，又算得什么？忠儿一个人被丢在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怎么就不见他多关心？想到此，杜夫人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死死盯着蒋重，恨不得跳起脚来将他那张脸给抠个稀巴烂才解气。
蒋重丝毫未觉，见她不答话，也就自顾自地往前去了。还是蒋云清见势头不好，赶紧扶住了杜夫人，低声道：“爹爹是因为心情不好，他过后一定会后悔，来与母亲赔礼道歉的。”
杜夫人扶住蒋云清的手，咬紧牙关，抬起眼来看着廊下被风吹得急转的灯笼，唇边浮出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来。蒋云清被她这笑给笑起一阵鸡皮疙瘩，还未定神，杜夫人已然稳稳地往前去了：“走，今日你哥哥娶亲，要做的事情还多呢。等到祭祖之后，他去迎娶新妇，咱们还得往曲江池那边去候着，总不能叫方家去替蒋家行使职责吧？我倒是无所谓，就怕有些人丢不起这个脸。”她倒要看看，这样的场合中，她以蒋长扬继母的身份出现，主持婚礼，王阿悠又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现。
她的话传入前面疾行的蒋重耳中，蒋重忍不住皱了皱眉头，脚步却慢了下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婚礼（二）
杜夫人见蒋重的脚步慢了下来，不易察觉地翘了翘唇角。是时候让他认得，他其实离不得她了。
夫妻二人各怀心思穿过国公府一重又一重的院子，总算是到了祠堂。蒋重淡淡地看了焕然一新，面色也不怎么好看地站在祠堂外头等他的蒋长扬一眼，朝和他打招呼的几个族老点点头，随即昂首挺胸走入祠堂中。
待到祭祖完毕，蒋重冷淡地唤住蒋长扬：“你祖母心悸，不能参加你的婚礼。稍后你去迎娶新妇，我们会去曲江池那里等着，知道你们礼成为止。这会儿那边招呼的人是谁，你让人先去说一声。”
蒋长扬冷冷地看着蒋重，一言不发。他晓得蒋重是什么意思，此时在那边招呼的人除了王夫人和方伯辉还能是谁？蒋重其实就是要他提前通知王夫人和方伯辉，蒋家才是正主儿，不该方家插手的就不要乱插手。依着他，他是巴不得连这个祖也莫要祭，更不需要蒋重和杜夫人这个时候跑去充当那角色。可是其他人不依他这么想，他这一辈子人家都只会认为他是蒋重的儿子，他结婚是蒋家的事情，与已经成了方家人的王夫人没有关系。一想到他和牡丹今日成亲，另一个女人占了主位，王夫人却是看客，他就不由一阵难过。
蒋重毫不退让地瞪着蒋长扬，这关系到他的尊严和朱国公府的尊严，他是绝对不会退让的。蒋长扬姓蒋，不是姓方。
杜夫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父子俩大眼瞪小眼，好心地提醒道：“天色已近黄昏，莫要误了吉时。”
蒋长扬垂下眼眸，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低声吩咐顺猴儿：“你回去和家里说，他们全都要过去。”
顺猴儿见他脸色不好看，忙道：“公子爷您莫难过，夫人早就猜到了。她让小的告诉您，他们要过去就过去，她会留在那里一直等着您礼成，她说她才不在乎这些虚的。”
蒋长扬的心头一暖，到底是自己的母亲，早就一切都替他打算好了，宁肯自己委屈，也不要他为难。可是她不在乎，他在乎，遂打定主意坚决不要王夫人受委屈。待出了朱国公府，候在外头等着的潘蓉和他在军中的好友等一群人一拥而上，将他推上马去，一群人笑嘻嘻地朝着宣平坊赶去。
才到街口，就见一群小孩子齐声大笑：“来了！来了！”随即一窝蜂喊着笑着飞奔进去，将大门给关了个严丝合缝。一群人嘻嘻哈哈地笑着行到何家门口，潘蓉上前使劲砸门，扬声喊道：“贼来须打，客来须看，报道姑嫂，出来相看。”
就听得里头一阵脆笑，有条女音带着笑意高声道：“本是何方君子？何处英才？精神磊朗，因何到来？”
潘蓉大声道：“本是京中君子，公卿世家，选得将军，故至高门。”
又听里头道：“既是高门君子，贵胜英流，不审来意，有何所求？”
蒋长扬大声道：“闻君高语，故来相投。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众人一阵哄堂大笑，纷纷上前使劲捶门：“开门！开门！”
里头笑道：“开了！开了！你们小心着些，别一不注意摔个大跟头！”
众人只当不会这么快就开门，纷纷使劲去撞门，蒋长扬多留了个心眼，见他们都往前头挤，就往后头让了一让。果然里头是说到做到，门哗啦一声就敞开了，一群人稀里哗啦扑将进去，果然尽数摔个大跟头。
里面一群女人笑成一团，甄氏手持竹杖清点战果，因见许多人都摔了，唯独最想摔的那个没摔着，此时正撩起袍子稳稳地走将进来，便发一声喊，笑骂道：“打那个最不老实的！”言罢挽起袖子就往前扑，其余妇人见状，纷纷上前嘻嘻哈哈地扬起手中的擀面杖、竹杖等物朝蒋长扬招呼去。
蒋长扬微笑着，护住头脸任由她们去打。潘蓉从地上爬起来，喊了一声：“想我潘二郎做傧相，怎能叫新郎官给人打了去？”说着领了一群身强力壮的齐齐往蒋长扬身上压，笑闹着抢的抢擀面杖，夺的夺竹杖，告饶的告饶，说好话的说好话。
白氏先住了手，笑道：“罢了，罢了，今日就暂且打到这里。要过这道门，先咏来。”
潘蓉笑道：“柏是南山柏，将来做门额。门额长时在，女是暂来客。”
这一关算是过了，到得中门处，不等白氏等人开口，潘蓉先就道：“团金做门扇，磨玉做门环。掣却金锁钩，拨却紫檀关。”从外入内，几乎逢门必咏。一直到了正堂前，潘蓉又以一首至堂户咏唤开了堂门。
蒋长扬向何志忠与岑夫人行过礼后入正堂，一眼瞧见屋中设着的行障，想到牡丹在内坐着静候着他，不由心跳如鼓。潘蓉推了他一把，将一对用红罗裹好，五色丝绵缚口的大雁递给他，笑道：“还等什么？快扔呀。”
蒋长扬微微一笑，将大雁隔着行障掷将过去。
却说牡丹被雪娘等人簇拥着坐在马鞍上，将把团扇遮着脸，周围又用锦缎行障围起来，层层叠叠的，并看不见外头，只能听见众人的嬉笑声和潘蓉咏诗。接着听见门锁被打开，又听见蒋长扬与何志忠、岑夫人行礼说话，然后脚步声响起来，潘蓉喊蒋长扬快扔。
牡丹的手心顿时沁出汗来，轻轻扯了薛氏一把，薛氏晓得她紧张，偏故意开玩笑道：“别急，奠雁了。”正说着就见红光一闪，薛氏忙上前接住了，笑着将两只大雁递给牡丹，低声同周围的女眷道：“是活雁呢。”
牡丹含笑摸了一回，又交给薛氏，只等礼成后放生。
奠雁礼完成，牡丹已经坐得腰酸背痛，然而还不算完，还要作催妆诗。虽然来前早有准备，可潘蓉却是因为一日里咏了太多诗，有些糊涂转不过弯来，摸了摸脑袋，张着口就是不出声。何家已经有人偷偷笑出声来，蒋长扬大急，恨不得掐他一把，小声地提醒了两句。
潘蓉红了脸，大声道：“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着双眉待画人。”
待他咏完，众人方大笑起来。薛氏将蔽膝给牡丹遮住脸面，扶着她出了行障，辞别了何志忠与岑夫人，送她出门登车。牡丹半是欢喜半是忧伤地上了车，蒋长扬骑马绕车行了三圈，二郎、三郎也翻身上马预备送亲，众人方才笑道：“走咯！”
车马行至半途，又听得一阵喧哗之声，马车重重地一顿，停了下来。牡丹被唬了一跳，正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忽听得蒋长扬在车外低声道：“莫怕，是障车的来了。”
果然一阵嬉笑声响起，先恭喜，然后有索要酒食的，有索要绫缎财物的，不给就不让过。蒋长扬早有准备，命人取出酒食并两筐子散钱，一百匹绢来，请众人酒食，抛钱送绢，热热闹闹地哄闹了一歇，拦车的众人方才放了迎亲车马过去。
待到得曲江池别院之时，牡丹已经热得喘不过气来。蒋长扬亦是汗流浃背，少不得挨着车窗低声道：“丹娘，你且再忍忍。”这话被众人听见，又是一阵狂笑奚落。
蒋长扬脸皮厚，对着一群还未成亲的族弟及同僚好友笑道：“你们莫急，你们总有这一日的。”
众人大笑：“蒋大郎你莫威胁，我等到哪步又说哪步的话。”
说笑声中，牡丹下了车，踏着地毡脚不沾地而入。蒋重与杜夫人领着蒋长义和蒋云清立在院子里头，眼看着牡丹入内了，却一个看着一个不动弹。按理他们应当从角门出去，然后再沿着牡丹走过的地方从大门走进来，意为沾沾新娘的喜气。
只是蒋重看不上牡丹，怎会认为有喜？自是不屑去沾这样的喜气，更恨立在一旁看着郎情妾意的王夫人与方伯辉，便阴沉着一张脸，梗着一口气不想动。而杜夫人本就是来给王夫人添堵看笑话的，蒋重不带头走，她自然乐得不走，反正将来蒋长扬恨的是蒋重，越恨越好。蒋长义与蒋云清则是一切看他二人眼色行事，他二人不动，自也不敢动。
只一瞬的停顿，众人立刻看出名堂来，有要劝的，还不好立刻就上前，便纷纷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夫人和方伯辉，还有刚走进门来的何家二郎与三郎，又看蒋长扬，且看怎么收场。汾王妃看不惯，待要上前，却见王夫人已然一句话不说，独自挺直腰背往角门处走，竟是要独自完成这套礼节，方伯辉笑了一笑，喊了一声：“阿悠你等等我。”说着果然前行了几步。
就有人低声笑起来。亲生父亲不管，却要让外人来管。蒋重又恨又悔又气，铁青了脸疾步上前，心里面把争强好胜，弄不清自己身份的王阿悠杀了两个透明窟窿，又把那不要脸，故意挑衅他的方伯辉剁成了肉泥。
杜夫人心中暗笑，大步跟上前去与蒋重并肩前行，往角门处行去。又含笑看了看王夫人，却见王夫人拉着方伯辉就地站住了，毫不以为意地淡淡一笑，并不见任何气愤怨恨，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
王阿悠还真是什么都不怕，还有一个方伯辉容许她胡闹也就罢了，还陪着她……杜夫人突然觉得脸上的肌肉酸起来，笑得很艰难。

第二百一十二章 婚礼（三）
后头有个实力超群的替补虎视眈眈地随时等着上场，容不得蒋重有任何行差踏错。他窝着一口恶气，阴沉着脸配合着剩下的仪式，杜夫人也沉默着，该怎样就怎样，只等着关键时刻才出那口气。
眼瞅着新妇先拜完灶台，被领至正堂拜天地，拜舅姑。蒋重除了心情万分复杂之外倒也罢了，杜夫人却是激动万分。她强压着兴奋之情，端庄温和地端坐在椅子上，等候蒋长扬与牡丹来拜。蒋长扬母子恨她是必然的，蒋长扬不愿意拜她也是必然的，可是宗法在这里，只要蒋重在，她就和他是一体的。不拜她也是可以的，除非连着蒋重一起不拜。真要不拜，蒋重是必然不依的，这婚礼也就不算完满了，闹出点什么来才好。
拜与不拜，她都是赢家。
杜夫人越想越开心。但是蒋长扬与牡丹拜完天地后，转过身按着司仪的要求坦然就拜了翁姑。眼看着这二人拜了下去，杜夫人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笑看向王夫人。王夫人根本没看她，只是慈爱地看着一对新人，满脸都是甜蜜的笑容。在这一刻里，什么都比不过孩子们的婚礼完满来得更重要，她要的是孩子们幸福，又怎会在意这些旁枝末节和旁人的阴暗心理？她可顾不上这些。
呵呵，也只有这样装得云淡风轻才能勉强过得去了。杜夫人飞扬着眉眼，淡淡地掸了掸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等蒋长扬与牡丹夫妻对拜，送入青庐，礼成，她好归家。纤纤玉指弹出去，尚未收回来，就听本该夫妻对拜的蒋长扬站直了身子，朗声道：“再端两把椅子上来！”
没人知道他这个时候不夫妻对拜，反而要端两把椅子来做什么。牡丹却是想到了一个可能，蒋长扬要拜王夫人和方伯辉！其实这样的事情在现代并不少见，有许多父母离了婚又重新组建家庭的，就是这样的。可这是在古代，蒋长扬这样的行为算得上是离经叛道，不但蒋重不会同意，只怕外面的舆论对他也不利。
但是，他拜得生父继母，怎么就拜不得生母继父？更何况，这生母给了他生命，独立将他抚养大，这继父，在他人生成长的阶段给了他有力的支撑。他怎么就拜不得？他自然拜得！牡丹稳稳地站在蒋长扬的身边，不曾有任何语言，但蒋长扬就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与他共进退，无论他做什么，她就支持什么。蒋长扬默默看了牡丹一眼，从邬三手里接过那两把椅子，认真谨慎地放在了大堂正中，然后去扶王夫人，接着又去扶方伯辉。
“哄”地一声响，众人低声议论开来，有道是不合礼制，有道是今日来的是哪一出，有道是蒋长扬离经叛道，也有道王夫人和方伯辉不自觉，甚至有蒋家的本家亲戚上前劝阻的，却有以汾王妃为首一群女人不胜感慨，都道王夫人养了个好儿子，不枉她辛苦怀胎十月，为他耗费了青春和心血。
蒋重白了脸，不敢相信地看着蒋长扬与含泪坐在椅子上的王夫人，又看看稳如泰山的方伯辉，再看已经准备与蒋长扬一道向王夫人和方伯辉行礼的牡丹，还有垂着眼，唇角噙着一丝冷笑的杜夫人。他耳边满是宾客们嗡嗡嗡的议论声，他觉得无数道轻蔑的，鄙视的，讥讽的目光犹如利剑一般，全都戳在了他的身上！他从未受过如此侮辱！从未如此愤怒！他猛地站起身来，怒斥道：“这是要干什么！”他想问蒋长扬到底姓什么？眼里还有没有宗族？可是话到口边，他问不出来。他竟然害怕蒋长扬说出更让他难堪的话来。
全场鸦雀无声。杜夫人唇边的冷笑越炽，王夫人眼皮子都没掀一下，方伯辉淡笑不语。蒋长扬不慌不忙地朝四周宾客抱拳行礼，朗声道：“诸位至亲好友想来不明白我今日闹的是哪一出。其实无他，但孝心和感恩耳。我母亲怀胎十月，历经生死，我才能存活于这世上，她独自抚育我十多年，亲自为我操持一粥一饭，一针一线，教我识字习文，做人处世含辛茹苦，历尽艰险，我才能成人。我最该拜的就是她！不拜就和畜生无异！”
说着又指着方伯辉，情真意切地道：“我义父当年从盗匪手下救了我母子二人的命，又教我武艺兵法，君子之道。先是救命恩人，后是恩师，不是父子，更胜父子，他完全当得起我这一拜！”
他说得入情入理，纵有人不赞同，却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方伯辉更是收了脸上的笑容，端正严肃地坐好，与含着泪的王夫人一道，坦然受了蒋长扬与牡丹这一拜。
不是父子，更胜父子。蒋长扬的话犹如一把尖刀，狠狠插入蒋重的胸中，然后剜了几剜。他狂怒地站起身来，带翻了椅子，一言不发就往外走。他恨透了王夫人，恨透了方伯辉，更恨蒋长扬，但他不能用其他的方式表示自己的愤怒，只能选择离场表示自己的愤怒。
可就是这样的发泄方式，也没能顺利发泄出去。他才不过走了两三步，外头就来了赐封赏的太监。他不但不能走，还必须主持着接旨谢恩。他灰败着脸，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领头重重地拜了下去。杜夫人在他身后看到他灰败的脸，颤抖的嘴唇，到底生出些不忍和难过来，可更多的却是蒋长扬与蒋重父子彻底失和给她带来的快感和期待。
东西不多，就是两柄玉如意，还有就是提前把牡丹该有的身份——郡君给了牡丹，没等到后面蒋长扬再上折子去请封。来宣旨的人也不是什么很有体面的，可到底代表了皇帝的态度，他承认了牡丹这个平民女子做蒋长扬的明媒正娶的妻子。
不得不说，这一刻的蒋长扬的确是很感激的。除了他自己努力支持保护牡丹以外，他还需要借助这样的外力，给牡丹更多的支撑，让她在日后的生活中过得更加轻松愉快。
被宫使这一打岔，拜堂风波不了了之，除了蒋重，大家都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蒋长扬达成了不叫母亲受委屈的心愿，收到新婚妻子对自己支持；王夫人更深层次地体会到儿子对自己的敬爱；方伯辉收到继子的敬重；杜夫人看到蒋重的伤心失落，父子失和；蒋长义看到最有前途的长兄和父亲嫡母之间的暗潮汹涌，互不相让。皆大欢喜。
只有蒋重，他满心悲愤，却无力纾解，只能默默埋在心头，感叹命运对他的不公，怎么让他摊上这样的事情？他愤恨王夫人不知轻重，愤恨方伯辉的欺人太甚，愤恨蒋长扬的忤逆不孝。
送走宫使，汾王妃觉着这婚事由谁主持都不合适了，干脆挺身出来，让蒋长扬和牡丹完成夫妻对拜。待牡丹拜客毕，众人嬉笑着按风俗戏弄了一回新妇，笑够了闹够了，才总算是将脸红得滴血的牡丹和只知傻笑的蒋长扬一起送入了青庐。
烛光下，鎏金龙凤银杯闪闪发亮，里头的美酒馥郁芬芳。合卺，合卺，双方敬爱，合体为一。牡丹带着虔诚的态度小心端起面前的酒杯，与同样满脸认真的蒋长扬一起饮尽了这杯甜到心里的酒。
放下酒杯，二人又在茵席上认真对拜了一次，众人方将他二人簇拥着坐上铺陈一新的床，男右女左。旁边早就等候已久的女眷们发出一声笑，喊道：“撒帐钱咯！”又念咒愿文：“今夜吉辰，何氏女与蒋氏儿结亲，伏愿成纳之后，千秋万岁，保守吉昌。五男二女，奴婢成行。男愿总为卿相，女既尽聘公王。从兹咒愿已后，夫妻寿命延长……”
无数金银制成的五铢钱和果子鲜花撒落帐上，打得牡丹直眨眼睛，她默想着，如果不疼，那就更好了。袖子下面伸过来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暖干燥，宽厚踏实。这就是她的良人，牡丹翘起唇角，垂下眼眸看着礼服上的蹙金凤凰，静待下礼。
待到撒帐完毕，蒋家家族中一位年长的女眷面带微笑，神情端穆地上前，认真小心地替蒋长扬除去了新郎礼服，又去头花，帽子，然后将五彩丝线把二人的脚趾拴在一处，解开二人的头发，各剪下一缕，打结，装入锦囊。
礼成。众人依次退出青庐，各自准备归家。
杜夫人扫了一眼周围，唤住不远处的王夫人，似笑非笑地道：“王姐姐，其实你还是该劝劝大郎，这样闹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莫要为争一时之气得不偿失。”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能听见。
王夫人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她，微微一笑：“谢谢你的关心。身为母亲，再没有能得到儿子这样的敬爱更让人满足的了。我觉得大郎的个人修养很好，将来也一定能将他的家管好，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然后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杜夫人哂笑一声，转身上了马车，对着蒋重道：“大郎这孩子心中到底是有怨气啊，他年轻，原也怪不得他。可方伯辉那竖子实在是欺人太甚！”
蒋重咬紧了牙，猛地把脸转到一边。

第二百一十三章 圆满
黑暗中，牡丹摸索着去解脚趾上的丝绳，她清楚地记得当时是简简单单地栓了个活结的，为的就是方便新婚夫妇在去烛下帘后的黑暗环境里轻松就能解开这个活结。可是这个活结似乎成了死结，她摸到了线头，却没法子顺利解开，不由暗自抱怨这古代的夜里可真黑，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黑就是黑，半点光都看不到。
对面的蒋长扬半点声息都没有，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伸着脚任由牡丹解，但牡丹就是知道他在看着她，隔着黑暗在看她。说来真是奇怪，走到这一步，反而越发觉得对方有些陌生和紧张，还不如平时那么轻松自在。紧张和不安让她把线头越扯越紧，她开始冒细汗，干笑一声道：“真是黑啊。”
蒋长扬赞同地“唔”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头：“别急，慢慢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牡丹听得心口一跳，不自觉地也跟着压低了声音：“我记得是个活结的，怎么越解越紧？你力气大，要不，你把它扯开？”
“不行。娘特意交代过不能扯断，这个要收起来好好保存一辈子的。”
“那怎么办？”牡丹有些泄气，总不能就这样系着睡一夜吧？只怕半夜时候脚趾就会疼。这还真是好笑了，竟然一根丝线难倒两个人。
蒋长扬轻声道：“我来。”随即将手覆在牡丹的手上，轻轻捧起她的手，放到他的膝盖上，然后找到了线头，小心地摸索起来。他的指尖温暖柔和，犹如羽毛轻轻滑过牡丹的脚趾，又痒又舒服。牡丹心里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来，微微动了动脚趾，低笑道：“论到解线头，你不可能比我更厉害，我都做不到的，我倒要看你怎么办。咦，好像越来越紧了。”
“别乱动。”蒋长扬握住牡丹的脚趾，轻柔地摩裟了一回。他记得当时两人的脚趾被并在一起时的感觉，牡丹的脚趾又白又嫩，小而圆的指甲就像是粉红色的半透明贝壳，端端正正地镶嵌在上头，让人看着就想咬一口。他小心地扯住丝线，将自己脚趾上的线紧紧拉过去，尽量让牡丹脚趾上的丝线松一些。摸着好像是差不多了，他方叫牡丹：“往后收收脚。”
黑暗里牡丹并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依言往后退了一下，丝线刮过脚趾的地方有些微疼痛，可是束缚感瞬间消失了。她惊喜地摸着自己解放了的脚趾，笑道：“你可真厉害！怎么做到的？”
“我会天竺人的缩骨神功。”蒋长扬一边笑，一边将丝线从自己的脚趾上取下来，小心地团成一团，摸索着仔细收在了枕匣里。
“你还会油嘴滑舌功。”牡丹握住他的脚趾，摸到一圈小小的勒痕，便猜到了他的法子。
蒋长扬不自在地缩了缩脚：“别，把你的手给摸臭了。”却又忍不住往前伸了伸，渴望着牡丹能再细细抚摸它一回。
牡丹不觉，只将他的脚扯住，使劲摸了几下：“我就要摸，若是被臭死，以后人家就说我是蒋大郎的臭脚给熏死的，你就出名了，就叫蒋臭脚。”
蒋长扬飞快捂住牡丹的口，嗔怪道：“别乱说。什么死啊活的，不许说。”
牡丹一边去扯他的手，一边呜呜道：“就是随便那么一说，又不会真的……”
“也不许说。”蒋长扬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唇瓣，顺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地滑下去，捧起她的脸来，轻轻吻下，堵住了牡丹剩下的话。纵使什么都看不见，牡丹还是闭上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了蒋长扬的腰上，仰着头贴近了他。
空气闷热到让人喘不过气来，周围出离的安静，仿佛这世界只有他二人。牡丹不但能听见蒋长扬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他和她的心跳声。牡丹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身上的皮肤滚烫得吓人，一颗心紧紧揪着，舌尖传来的是熟悉的青草味，可是鼻端萦绕的却是有些陌生的沉香味，熟悉而陌生，令人喜悦期待却又紧张害怕。她有些窒息，猛地推了他一把，把脸侧开，无声而大口的呼吸。
蒋长扬轻轻扶住牡丹的肩头，把她的头轻轻按在他的胸前，轻柔地抚摸她的胳膊和背脊，等待她平静下来。这个时候他反倒不着急了，他要给牡丹一个美好难忘的新婚之夜，让她忘了从前的不美好。
牡丹靠着他静静坐了片刻，低声道：“我有话要和你说。”
蒋长扬觉得她的态度有些严肃，他虽不知道她要和他说什么，但总归不过是要对他提要求，这种事情原也常见。便微微一笑：“是不是你嫂嫂们教你要和我约法三章什么的？你不用咬牙切齿的，我一定会牢牢记着的。”
“谁咬牙切齿来着？”牡丹的勇气瞬间化作了笑气，笑了一回，刚才那种陌生的拘束感消失了许多，她微微有些不自在地低声道：“我从前，一直都是一个人，从不曾……会疼，所以你不能粗鲁。”
蒋长扬不傻，听牡丹这样一提，再联系王夫人和他说过的牡丹身体很健康，他就彻底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只是从前他也只是猜测牡丹是特别不讨刘畅的喜欢，所以被轻视冷落，却没有想到竟被冷落到如此地步。他一时说不出心中的感受，作为男性本能，听到自己将是心爱的妻子唯一一人自然是欢喜的；可是从牡丹这一边看过去，牡丹当初却是多么的可怜，被这样的羞辱……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充满了怜惜。
他抱紧了牡丹，将脸贴着牡丹的脸，低声道：“丹娘，我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虽然你知道相比你本人，这个并不重要，可这的确是个想不到的惊喜。他有眼不识金镶玉。”
他顿了顿，怜惜地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我要和你说个故事。从前有个人，他定了一门好亲，可当他见到新娘子的时候，却被吓得仓皇逃跑，说那女子奇丑无比，堪比鬼怪，怎么也不肯和那个女子成亲。女家很生气，当场就将女子另外改嫁他人，而那女子在她后来丈夫的眼中，却是天姿国色，温柔无双，而且也果然是天姿国色，温柔无双。所以说，这世间的姻缘，不但讲究缘分，还得有一双识宝的慧眼。没有慧眼的人，不配得到宝贝。我才是你命中注定的那个识宝惜宝的人。”
他在告诉她，刘畅没有眼光，不识真宝，她没有错，错过她是刘畅的损失。纵然她不是原装牡丹，对悲惨的过去没那么深的感触。可是，她想到的，没想到的，眼前这个男人都替她感受到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体贴温柔更温暖人心？牡丹的喉头犹如被塞了一大团湿棉花，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住了他，他应该得到她全部的热情。
蒋长扬只被动了片刻，就立刻反攻，占了主动。他几乎是虔诚地解开牡丹的衣带，微微战栗着，欣喜若狂地仔细探索她的每一寸肌肤，温柔而热情地吻过她的头发，指头，身体，甚至脚趾。他的温柔和热情就像春天里的暖风轻轻吹过寒了一冬的面庞一样舒服，一样动人心弦。
牡丹微闭着眼眸，摸索着将他的发簪抽出，将双手插入他倾泻而下的长发中，她想象着若是在灯光下，此刻的他会是什么模样。怎么想，都是好看的，怎么想，都是迷人而充满魅力的。她鼓足勇气，趁着黑夜的遮挡，轻轻替他解了衣带，学着他一般，温柔勇敢地探索他的身体。
当牡丹羞怯而闪躲，试探着碰触到他的那一刻，蒋长扬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随即有些粗鲁地按住她有些惊慌想逃走的手掌，教她仔细认识他。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迫不及待，低低喊着牡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那样能让他更轻松一些。直到他全身都出了一层细汗，再也忍受不住，紧紧扣住她的十指，翻身阖上，从头开始探索她的身体时，牡丹方轻轻合上了眼，静静地等待。
当彼此的肌肤完全相触的那一刻，他和她都忘了周围的一切，眼里心里只有彼此，耳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鼻端只有淡淡的牡丹香和彼此的体香。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心跳，他想要她快乐幸福，她想要他幸福快乐。
小小的青庐内，暗香浮动，气息缠绵。绽放的牡丹，热情的牡丹，美好无双的牡丹，是他的妻子，他要给她最深的快乐，最好的一切，蒋长扬轻轻含住那挺立的红珠，吮吸怜爱，紧紧托着牡丹纤细的腰肢，将自己最大限度地贴紧了牡丹，喘息着低低喊了一声：“丹娘……”
牡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默默搂住他紧实的腰，告诉自己要放松，没什么可怕的，其实刚开始是很快乐的，只是一瞬，只是一瞬……过后也很美好快乐。可是当那一瞬到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疼得发出一声低吟。她掐紧他的胳膊，紧紧咬着嘴唇，睁大眼睛，动也不敢动。
察觉到她的痛苦，蒋长扬立即停下来，把手伸到她的嘴里，“咬着我，忍忍就好了。”牡丹轻轻摇头，做深呼吸。蒋长扬不敢有任何动作，忍得满头大汗，他小心地吻着牡丹的眉毛、眼睛、脸颊、嘴唇，一遍又一遍的说：“丹娘，好丹娘，我的好丹娘，你忍忍。”
牡丹有些朦胧地任由他安慰着，渐渐放松下来，最初的疼痛过去，新的渴望又从心底最深处复苏过来。她尝试着轻轻动了动，还好……耳边传来蒋长扬骤然变得急促起来的呼吸声，他的热气呼到她的肌肤上，无数个毛孔尽数打开，除了热，还是热。她鼓励地扭了扭腰，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长驱直入，然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这是怎样的感受啊，全身所有的血液都被点燃，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欢乐，牡丹忘了该怎么呼吸，该怎么动作，完全是凭直觉在随他起舞。可是她突然间又感觉到疼了，她紧紧扣住他的肩头：“疼，轻点。”
蒋长扬咬着牙克制着停了下来。他的汗滴落在她的脸上，他像一头困兽，找不到突围的方向，他把他多余的力气都用在了其他地方，他的吻滚烫如火，在她的全身留下一串火红的印记，他恨不得把她揉进体内，成为他的肉中骨，骨中血，就这样，永不分开。
也许可以由她来。牡丹轻轻推了他一把，蒋长扬一愣，随即万般不情愿地松开她，沙哑着嗓子道：“疼得厉害么？我记得好像准备得有药。”
牡丹摇摇头，小声道：“听说在上面会不疼一点。”
“真的？”蒋长扬欣喜若狂，立刻抱着她翻了个身，殷勤地替她做好一切准备工作，期待无比，却又持怀疑态度：“你要是……嗯，就别勉强。”
她没做过，可是她可以学。牡丹不语，只是轻轻吻了吻他的唇，然后包容了他的全部。她是如此的美好，如此的令人喜欢，蒋长扬犹如置身在云端，忽上忽下，忽下忽上，“丹娘……”他骤然发出一声低喊，猛地撑起，紧紧搂住牡丹，将头紧紧顶在她的胸前，释放出他的热情和快乐。
其实也没那么难……牡丹带了几分羞怯，又带了几分快乐，捧着他的头，轻轻吻了他的头顶一下。蒋长扬抬起头来，温柔地回吻了她一下，却不退出，只搂着她躺下，将她牢牢锁在怀里，霸道地压着她的腿，不许她动。
牡丹热得全身是汗，很不舒服，便轻轻推他：“好热。”蒋长扬固执地不放，抱着她往里，在枕匣里取了帕子替她收拾，小声问道：“还疼么？”
牡丹微闭着眼，有些疲倦地小声道：“好像不疼了。”
蒋长扬的手顿时慢了下来，他俯身吻住牡丹，小声道：“丹娘，你没有……我还想……这次我来。成么？”
牡丹觉得自己犹如大海里的一叶孤舟，被海浪推上去，又送了下来，来回颠簸着，她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却总是抓不到，哪怕她的手紧紧攀附着蒋长扬的胳膊和肩膀，紧紧掐着他的腰……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仿佛又是知道的……她彷徨着，期待着，终于，有一道白光从大海上空划过，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她微微张着口，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喊……
牡丹觉得全身都仿佛散了架，她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一时想到自己刚才的那声喊叫，又羞得不得了。蒋长扬在一旁摸索着收拾，突然低低笑了一声。
牡丹挥手打了他一下，闷声道：“你笑什么？不许笑！”
蒋长扬忍住笑：“我没笑你，我这是高兴的。”忍了忍，却又道：“丹娘，以后咱们房里不留人，一到晚上就把人全都赶出去老远，我喜欢听你喊……”
牡丹大恨，坐起身来掐他的脖子：“你再说，我叫你再说！”
蒋长扬将她圈入怀中，一起躺下，低声笑道：“别怕，咱们是夫妻，在我面前，你想怎样就怎样，不用压制自己。”
牡丹搂住他腰，轻轻点了点头：“你也是。”
蒋长扬的心中充满了喜悦，牡丹娇小的身子静静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一如梦里的情形，散发着暖香，温暖而甜蜜，美好而梦幻，简直有些不真实……他轻轻捧起牡丹的脸，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唇，低声道：“丹娘，你不知道，我好生欢喜。”
“我知道，我也很欢喜。”牡丹回了他一个吻，然后沉沉睡去。
天色大亮，牡丹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见帐内空无一人，蒋长扬早就不知去了哪里，唯见枕边放了一套干净的里衣，想起今早王夫人要过来看她吃黍臛的，不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再看看自己身上的斑斑红痕，不由暗自嗔怪了一声，慌忙将里衣穿上了。正想喊人，又想起这不是在家里，外头也不知道站着些什么人。便试探着咳嗽了一声。
帐外传来雨荷低低的声音：“娘子你醒了？”
牡丹听见是她，心中安定，忙应了一声。雨荷立刻领了宽儿和恕儿提了热水进来，先恭喜过了，然后伺候牡丹梳洗穿衣。牡丹接过宽儿递过的石榴红压金鹧鸪的襦裙，对着镜子看了看，还好，布料还厚，透不出身上的红痕：“什么时辰了？夫人来了没有？”
雨荷笑道：“还早呢，不过巳时。夫人还没来。”
巳时哪里还早，她原本想第一日起早一点的，现在可好，她只怕是这府里起得最迟的一个。牡丹见雨荷要去收拾床铺，顿时红了脸，顾不得正在梳头，急抓抓地起身喊了一声：“我来！”
雨荷脸一红，垂了手退到一旁去。她虽然是牡丹的陪嫁丫头，却从未经历过如此场面，被她感染，恕儿和宽儿都只是红着脸抿着嘴笑。牡丹忙忙地上前背对着三个丫头收拾床铺，先将那床单给裹了，小心藏过，然后热着脸问蒋长扬的下落：“郎君呢？”
雨荷正要回答，就见蒋长扬掀起帘子走进来，含笑道：“起来了？睡够没有？”
牡丹看到他，瞬间红了脸，只将头发垂下盖住半张脸，嗔怪道：“怎地也不叫我一声？若是娘过来，见我还睡着，成什么样子？”
蒋长扬也有些害羞，坐到牡丹旁边，抓起妆盒里的金框宝钿象牙梳子把玩：“我是起早成了习惯的，见你睡得那般熟，舍不得叫你起来陪我受罪。你放心，娘爱睡懒觉，她猜着你也爱睡，会踩着点过来。”
牡丹一笑：“再没有比你娘更体贴的婆婆了。”
蒋长扬自豪地道：“那是自然。”笑了一回，道：“新房那边已经收拾好了的，厨下的黍臛也熬好了，你赶紧收拾好，我们一起过去，邬三好叫人来拆帐子。”
牡丹朝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看床头那包东西，小声道：“那东西，你拿去收好。”
蒋长扬的脸一红，悄悄扫了装聋作哑的几个丫头一眼，低声道：“怕什么？”口里说着，到底还是起身演了一圈，半遮半掩地将那床单拿了出去，自寻了个小匣子仔细收起来不提。
却说牡丹这里刚收拾妥当，还未来得及去往真正的新房看上一眼，王夫人就踩着点儿来了。王夫人看着牡丹吃了新妇必吃用黍米和肉末熬成的黍臛，低声询问了牡丹几句，晓得一切都好，欢欢喜喜地陪他二人用了午饭，笑道：“我先回去了，昨日累坏了，你们好好休息。明日你们庙见之后，我再过来吃丹娘做的饭。”
提起明日二人要一起去朱国公府宗祠里庙见，蒋长扬的脸便有些阴沉。王夫人含笑看了他一眼，笑道：“不管怎样，该完成的礼数一定要完成。你们只管大张旗鼓地去，然后把该尽到的礼节尽到，他们若还是想不通，那便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却又拉了牡丹在一旁低声嘱咐见了老夫人该怎么办：“虽然你们以后不住在一起，但她总是祖母，四时八节还必须把礼数尽到。并不是要她说你们好，而是不能给她们留下话柄。她彼时一定会给你难堪，你不要和她对着干，但也不要怕她，只要你占着一个理字，就什么都不怕。”
牡丹点点头：“小事儿我自是碍不着和谁生气，大事儿我也不怕谁凶。再说了，不是还有大郎在么，他晓得分寸。您就放心吧。”
王夫人拍拍她的手：“你们两个我都放心。”
送走王夫人，蒋长扬牵了牡丹的手往新房里去：“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家。”

第二百一十四章 私语
这是相当美好轻松的一天。六月末的天气，本来最炎热，却恰逢气候宜人的一天。天空半阴半阳，偶尔有凉风吹过，把荷香送遍绿树茵茵的小园，把所有的浮躁和喧嚣都带远。
牡丹与蒋长扬携手穿过碎石铺就的花间小径，听着林梢清脆婉转的鸟鸣，嗅着荷香，她突然想起去年端午节后她和何志忠、大郎来这里寻访蒋长扬时的情形，因笑道：“你还记得去年我第一次来这里时的情形么？”
蒋长扬笑道：“自然记得。其实我第一次见你，印象就挺深刻的。”
牡丹想起刘畅和清华的活春宫，忍不住笑了：“你当时是不是以为我是悲愤欲绝了？”
蒋长扬侧脸看着她：“没有，我只是记得你的腰好细，细得几乎风一吹就要断的样子。我就想，这女子只怕骑马都会被颠断。”他停顿了一下，坏笑道：“幸好，事实证明很柔韧，很有力，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牡丹咬住嘴唇，使劲掐了他一把，低声道：“你说得对极，我骑马最在行。”
蒋长扬低声相询：“今晚还能骑得动否？”
牡丹不屑地道：“今晚我要休息！谁耐烦骑什么马！”随即高高昂着头，摇着腰肢扔下他自往前头去：“新房在哪里？”
蒋长扬望着她窈窕的背影，款款摆动的腰肢，故意仰得高高的头，发髻上随风招展的结条钗子，忍不住微笑着快步跟上去：“你且看看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我再让人重新摆过。”
穿过花园，又过了一重被竹林包围的小楼，方到了正寝。正寝外头套着个小花园，花园里摆着好些牡丹花，紫薇朱槿更是开得正好。还未到廊下，便已经看见甩甩在鹦鹉架子上扑腾着翅膀，兴奋之极地聒噪：“牡丹！牡丹！蒋叔！蒋叔！”
牡丹快步朝它走过去，笑话蒋长扬：“听见没，叫你叔呢。可知你有多老。”
蒋长扬瞪了她一眼：“再老也是你的夫！你且等着，我马上教它换个叫法！”
“我等着。”牡丹歪坐在廊下，笑看蒋长扬到底怎样调教这贪嘴的鸟。
蒋长扬命宽儿端了一小碟子瓜子来，当着甩甩的面细细剥了，将仁儿对着甩甩晃了晃，甩甩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随着他的手上下转动，讨好地喊：“蒋叔好！蒋叔好！甩甩真可爱。”
蒋长扬却将瓜子仁儿收回去，对着它摇摇头。甩甩不明白今早还在给它喂食的人怎么突然就不给它了，难道当着它的面这样剥瓜子，不是给它吃的么？它瞪大了眼睛，焦躁不安地大叫：“蒋叔好！”
蒋长扬不理，只将那瓜子仁当着它的面，一颗颗地丢入口中，闭目细嚼，仿佛很香的样子。甩甩大急，来回踱步，偏着头死死盯着他，眼看还剩最后一颗，蒋长扬还没有给它的意思，而是继续往他嘴里喂，情急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听不出是什么的怪叫。
蒋长扬方停住了，对着它字正腔圆地道：“蒋郎。”甩甩只是望着他眨眼睛。蒋长扬又继续先前的动作，它干脆懒得说话，只继续怪叫。
“还蒋郎呢，换一个，它不会说郎。叫得吵死人。”牡丹恶寒，走将过去，劈手将蒋长扬手里的瓜子仁儿夺了，扔给甩甩，甩甩敏捷地接住，一口下肚，再不理蒋长扬，理了理羽毛，转而讨好地对着牡丹大拍马屁，颇有些晾晾蒋长扬的意思。
“这扁毛畜牲，和小孩子一样精。”蒋长扬笑叹了一回，跟着牡丹一起进了屋。但见门口水晶帘子半卷，又见银交关六曲鹿草木夹缬屏风静静伫立，当窗放了张一丈长，宽三尺的贴文牙床，上面铺了水葱夹贴绿锦缘白平绸背席，又有几个绣草墩子散放在周围。
牡丹看了一圈，满意地回头看着蒋长扬一笑：“很好。”蒋长扬见她满意，心中大喜，执了她手牵着她往屏风后头去：“你再看这里。”
龙檀木绿衣烛奴捧着五色香蜡烛，鎏金香狮子将蜀锦地衣压得平平整整，银平脱花鸟屏帐后放着一张长一丈，宽六尺的檀香木大床，上头垂着紫绡帐，上面铺放着红瑞锦褥，水晶枕头，金鸭香炉。富丽奢华，大到一笼帐子，小到一个烛台，都用尽了心思，比之她当初在刘家那间屋子好上许多倍。牡丹回头望着蒋长扬甜甜一笑，轻轻握住他的手：“太过奢华了。”
“这不算什么。”蒋长扬示意她再看墙角，牡丹看过去，但见靠墙一个檀木书架，上头整整齐齐码放着许多书。她疾步走过去，却见全是游记杂书，传奇志怪。
牡丹忍不住扶额轻笑：“我还有什么喜好是你不知道的？”蒋长扬从后面轻轻搂住她，把下颌放在她的肩头上，低声道：“那么我呢，你对我所知有多少？”
牡丹一愣，随即面红耳赤。他知道她爱花，不吃放了盐和橘皮这些东西的茶，爱吃新鲜果子和蔬菜，还知道她爱看杂书，喜好舒适漂亮的家具，喜欢打扮，喜欢甩甩。可是她却只知道他心气高，讲义气，尊敬她的父母兄长，爱护她和王夫人，真心关心朋友和下属，不喜欢朱国公府的人，片生鱼片片得极好，马术极佳，不挑食，不挑衣物，每次都能把她端给他的食物全都吃得干干净净，还夸好吃，把她做的蹩脚针线活当成宝贝。可是他自己私底下的喜好呢？她不知道。
“对不起。”牡丹惭愧地回手抱着他的头，歪头贴着他的脸，小声道：“我只知道你一些外面的，你私底下的爱好我不是很清楚。但这是从前，以后不会了。你和我说说，你爱什么？不爱什么？”
蒋长扬低声道：“我爱吃肉，不喜欢吃素。我怕饿肚子，饿肚子我会发慌发火。还有我特别讨厌吃甜食，可是又怕浪费食物，无论多难吃都会忍着吃下去，所以以后你若看见别人劝我吃甜食，你要记得替我吃掉。如果不上朝，我每天很早就会起床打拳，我想回来的时候能喝到你亲手煎的热茶汤，还想要你经常吹捧我……”见牡丹要回头看他，他将头死死顶住了，不许她回头，继续道：“我喜欢你做的袜子和荷包，我不喜欢你和吕方说笑，不喜欢刘畅看你那眼神！”
这就是过日子的感觉，牡丹的心头酸酸涨涨的，她一本正经地道：“除了替你吃甜食一条我坚决不能执行以外，其他都可以酌情考虑。比如每天的菜里一定会有好吃的肉，不会叫你饿肚子，我不生病的时候你也一定有热茶汤喝，吹捧丈夫也是天经地义的，荷包和袜子以后都有。至于吕方，我不可能不和他说话，但我一定会尽量少对着他笑，还有刘畅，我一定鄙视他！他再看我我就恶狠狠地瞪他！表示我和他有仇，你看如何？”
她还没笑出来，蒋长扬已经笑了出来：“算了，咱又不和谁比眼睛大，你也不用装严肃，该怎样就怎样。”
牡丹也笑，小声道：“你知道么？我特别讨厌萧雪溪提到你时的表情！那天我听见她在里头哭，我幸灾乐祸了来着。其实我觉得她配你三弟实在是离你太近了。”
蒋长扬一愣，随即闷笑起来：“那我以后见了她也鄙视她，离她一丈远，如何？”
牡丹认真严肃地点头：“那是，必须要保持距离，不然擀面杖伺候。”
微风吹过，水晶帘子发出清脆悦耳的撞击声，火红的朱槿和粉紫色的紫薇花随风摇曳，偶尔飘落一片花瓣，刚落到地上，便又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欢快地四处飞荡。屋里的香狮子上盘旋着淡淡的香烟，把灵犀香的味道熏了满屋。
这边朱国公府却是气氛沉闷得很，杜夫人站在老夫人榻前，端着一碗汤药小声劝道：“您老莫生气，身体要紧。外面也没说什么，人家都是说大郎孝义。”
老夫人冷笑了一声：“欺我老婆子耳朵聋了什么都没听见呢。现在朱国公府只怕成了外头流传的大笑话！儿子成亲，竟然将方家的请到蒋家的堂上来相拜，这种事情，也只有那个女人教出的儿子才做得出！你说我当初怎么就那么糊涂？竟然答应把他交给那女人带着去？早知道会这样，我是宁可死了也不答应！”
杜夫人一言不发地听她发完牢骚，劝道：“不是说是救命恩人，又是授业恩师……左右事情已经发生了，多说无益，只会将大郎越推越远，遂了旁人的意。明日新妇要过来见庙，我们和她好好说说，让她劝劝大郎。听说大郎极爱她，说不定会听她的话。”
老夫人顿时大怒，重重地将拐杖一顿，怒道：“她算什么？也配拜祭宗庙？一样的小家子，懂得什么！不是说不会生孩子么？明日就让她领一个回去！我倒是要看看，她到底什么地方值得那孽障那么喜欢！当得起当不起这个四品郡君！”
杜夫人大乐，拼命忍住了才没笑出声来。

第二百一十五章 长者赐（一）
杜夫人忍住笑，皱起眉毛忧心忡忡地道：“母亲，这样不太好吧？他们刚成亲，正是蜜里加糖的时候，要不，等上几个月又再说？这桩亲事无论如何也是圣上同意的，这样人家说起来，也站得住脚，您看如何？”
老夫人阴沉着脸哼了一声：“就你好心。长者赐不敢辞，圣上也是讲孝道的！难不成要那个孽障无后不成？”杜夫人提醒的几句话都算是犯了她的大忌讳了，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诸如王阿悠之类的事事都想随心所欲，总想压着男人一头，还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的女人。另外，何牡丹这样的人，不过是机缘巧合才得了这桩婚事，她不感激涕零，低头伏小，难道还想仗着这样一个名头作威作福么？怎么可能！
杜夫人听她已然坚定了信心，无论如何都是要给蒋长扬这个人的，便也不再说话，伺候她用了汤药就退了出去，并不过问她要派谁跟着蒋长扬和牡丹回去。
老夫人静坐了一会儿，命红儿：“你去长春阁那边把老汤接过来。”想这老汤，本是她当年的心腹爱将，深得信任。只是这些年身子一直不好，便不在前头来伺候了。但如此关键时刻，她郁闷已久，就算是不能和老汤商量，也要说点悄悄话散散心才是。
不多时，头发稀疏，牙齿稀拉的老汤由红儿扶了过来，颤巍巍地行了礼，在老夫人赏赐的锦墩上头坐了，笑道：“老夫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说给老奴听听，老奴为您解忧一二。”
老夫人扫了红儿一眼，红儿晓得这是要说私密话，忙倒退着出去，将门掩上，将其他丫鬟支走，自己正想躲在门下偷听，又听老夫人高声喊道：“红儿，把门打开，太过气闷。”这明摆着就是要防所有人，红儿却也只得依言而行，自己走到远处坐下，替她二人把风。斜刺里见杜夫人房里的丫鬟松香探了个头，晓得松香是奉命来打听消息的，便朝松香努努嘴，示意她看里头。松香心领神会，立即躲了开去，自去向杜夫人禀告不提。
杜夫人吩咐柏香：“听说老汤最近风湿严重得很，晚上你把我匣子里头收着的那瓶药酒给她送过去。”这老汤，这些年可没少拿她的东西，有道是拿人手软，吃人嘴软，她就不信老汤不一五一十地将老夫人的话说出来。
到得晚间，柏香果然取了药酒，也不提灯笼，独自前往长春阁。到得长春阁，老汤已然躺下，听说是她来了，忙忙地起身披了件老夫人赏赐的半旧素罗披袍，扶着小丫鬟出来，笑道：“姐姐怎么有空过来？”
柏香将红绸包着的酒瓶子递到她手里，笑道：“夫人听说妈妈最近风湿有些严重，特意给您寻了让这瓶药酒来。听说是御医配的，里头的白花蛇可是最好的。本来白日就要送来的，只是听说妈妈不得闲，所以就拖到了夜里。倒是打扰妈妈休息了。”
老夫人虽然也时常有赐，可怎比得杜夫人出手大方，每次给的都是绝佳上品好料？老汤多年混迹大宅子的人，自是知晓什么人得罪不得，什么事可以适当放水。当下便感激涕零地道：“这真是及时雨，老奴这贱躯，怎当得夫人如此挂怀？”便要对着那药酒行礼，请柏香：“烦劳姐姐替我将这礼带回去给夫人知道。”
柏香冷眼看她对着一个酒瓶子做作，掩口笑道：“妈妈真是实诚人儿。”
老汤行了礼，把小丫鬟打发出去给柏香煎茶，自己拉着柏香坐下来，笑眯眯地打量了柏香一回，笑道：“姐姐好人才，依老奴说，就是配个公卿也不为过的。”
柏香心口莫名一跳，嗔道：“你个老妈妈，没事儿拿我开什么玩笑？我一个小丫鬟，贱婢，怎能配得上公卿？”
老汤笑道：“这可不一定，得看个人造化。红儿那丫头，可不就是马上就要交好运？脱了籍，过得一两年，若是肚子争气，生个一男半女的，不是坐等着享福？”
竟然是红儿！柏香心里一时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杜夫人许诺她的前程什么都看不见，反倒是这丫头，平白就捡了漏。明面上是老夫人的人，背里头又是杜夫人的人，脚踩两只船，端的好手段。老夫人要她去大公子那里，不可能不给她知晓，她倒好，一直就不来与杜夫人说，是怕坏了她的好事还是怎么地？
老汤见柏香那表情，一猜就知道她发酸了，当下笑道：“老奴当时也说，夫人身边的姐姐们人才也不错，一只羊是放，两只羊也是放，不如多选一个，也好有伴。可是老夫人说……”说到这里笑了一回，轻声道：“老夫人说怕夫人舍不得。说起来，再有老夫人这样体贴儿媳的婆婆真是不多。柏香姐姐呀，你真是可惜了。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那位又是不会生的。”
柏香听出了些不一样的意思来，其实老汤就是告诉她，老夫人不信任杜夫人了。当下匆匆辞别了老汤，埋着头就往前走。走到花园子里头，突然撞着个什么东西，避让不及，踩着裙子一个趔趄就扑了下去，本以为要跌一大跤，谁知那东西也闷哼一声跌下去，她恰巧地摔在那东西上头，紧接着脚踝处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柏香忍着疼，伸手去摸那东西，却是个人，黑灯瞎火的，她也瞧不清是谁，只道是个什么丫鬟或者小厮，一边从那人身上爬起来，一边破口大骂：“天杀的，黑灯瞎火的你蹲在这路中间做什么？要死了！”却是把适才听到红儿前途光明，自家前途黯然无光的委屈全都发泄到这人身上了。
那人闷声不响地扶着她起身，低声道：“柏香姐姐，得罪了。”却是蒋长义。
“……”柏香呆了片刻，匆忙行礼下去：“三公子，奴婢眼瞎了，冲撞了您，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奴婢计较。”
蒋长义柔声道：“都是我的不是，怨我挡了路。”又体贴地问柏香：“姐姐摔疼了哪里没有？”见她皱着眉头，当下便道：“定然是伤着了，前边有个亭子，我扶你过去，让人取灯笼来看。”
柏香平时里看不上这个唯唯诺诺，没什么存在感的三公子，就是他定了萧家那门好亲事以后，也只是觉得他是吃屎的运气。此刻她却觉得蒋长义的好性子实在是太难得了，若是换了这府里其他任何一个主子，此刻她就没这么好运了。当下带了几分感激，道：“奴婢适才冲撞公子，已是该死。怎敢再有劳公子？奴婢就在这路边坐着，请公子回去叫个婆子去寻到松香，让她来接奴婢。奴婢感激不尽。”
蒋长义点点头，转身要走。
柏香想想又喊住他：“公子，您适才在找什么？”她倒是聪明，这会儿一会想，当时蒋长义可不就是弯着腰在找东西？只是不知他为何连灯笼也不打一个。
蒋长义犹豫片刻，低声道：“大公子送了我一个玉佩，掉了。我不敢惊动其他人……”
三公子日子不好过，只怕就是大公子送了他东西，也怕夫人知道不高兴的。这样的东西掉了，自然是要偷偷的寻。柏香想了想，便道：“是个什么样子的？”
蒋长义笑道：“是个羊脂白玉锦云纹，大概有这么大。”言罢也不多说，自去了。
柏香不过等了盏茶，就见远处有灯笼过来，却是松香带了人来接她，掀起裙子，褪了鞋袜一瞧，左脚脚踝处一大块乌青，看着不像是扭的，倒像是磕在石头上头或是被石头砸的一般。便打着灯笼找了一回，却见路上干净得很，休要说石头，就是草棍儿也不见一根。当下暗暗称奇，却也没往心头去，到底是摔了一跤，兴许是刚好撞上蒋长义的骨头也不一定。
想到此，柏香便猜蒋长义大概也被她撞得不轻，旁敲侧击地一问，就连松香都不知道是蒋长义使人去唤的，只说是守园子的婆子去叫的。当下心头就有了点意思，觉得蒋长义这个人心真是善良难得，想得周到。不然若是叫人晓得她和蒋长义有这瓜葛，杜夫人那多疑的性子只怕是不会让她轻松。便暗里吩咐人下去，说是自己掉了东西，悄悄儿替蒋长义寻那块玉佩不提。
待回了院子，柏香顾不上脚疼，先就去见杜夫人，添油加醋地说红儿是早就知情的，却故意瞒着不来说，言下之意是说红儿见有高枝可攀，生了旁的心思。又恨老夫人不肯让杜夫人这边出人，不然就凭杜夫人对她的信任倚重，怎么也该是她。于是又将老汤的话撩拨了杜夫人一回，自家添了一句，说老夫人嫌红儿身份低微，以后还想从娘家选个贵妾来，听得杜夫人面沉如水，到上床都没说话，只把蒋长忠托人送来诉苦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百一十六章 长者赐（二）
次日清早，杜夫人照例在晨鼓才响起第一声就起了床，梳洗完毕，天才蒙蒙亮。待到了老夫人房外，恰好看到红儿端着热水过来，便问红儿：“昨夜是谁上夜？”
红儿笑道：“是奴婢。”
杜夫人双目如刀，仔细地打量红儿。红儿今日穿的是柳绿罗襦，系着六幅鹅黄色罗裙，垂髫上簪了一串细碎珠花，皮肤粉嫩，柳眉细目，樱桃小口，一笑露出一排碎米牙，看着倒是挺讨喜，挺无害的，也难怪老夫人会选她……
杜夫人由不得暗叹老夫人挑的人合适，打的好算盘。需知要论容颜，这府里也选不出个能超过何氏牡丹的，压是压不过的，还不如选个身份地位容颜都不如她，让人以为好压制，看着也挺讨喜的这种，还要容易被接受一点。这个都接受了，等过段时间再弄个她娘家的远房亲戚去做贵妾，那更是顺理成章了。可是竟然防着她！这个是杜夫人不能容忍的。她的肉不是白吃的，她付出的汗水和辛劳不是白给的！想到此，她唇边噙了一丝笑，看着红儿：“老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红儿犹豫了一下，飞红了脸道：“睡得好，但奴婢……”随即红了眼圈，小声急速地道：“奴婢只怕以后是没福气伺候老夫人和夫人了。”
杜夫人淡淡一笑，并不搭腔，扔下有些不安的红儿，仰着头入内，持巾奉栉，殷勤伺候老夫人梳洗。老夫人一头长近四尺的银发被打开来，铺在妆床上银光闪闪，杜夫人赞道：“母亲这头发真好，虽是白了，仍然丰盈得很。”
老夫人笑道：“我年轻的时候，梳高髻根本不用义髻。”想起年轻时候，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看着镜子里低眉顺眼的杜夫人道：“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杜夫人浑不在意地道：“母亲有事吩咐就是了，何谈商量不商量？”
这话算是说到老夫人心里去了，她笑着赞了杜夫人一回，低声道：“我打算让红儿跟着过去。本来你身边几个丫头都不错，可是我仔细想了一下，觉得不妥。你不是他亲娘，他有怨气，没事儿都会多想些事情出来。我给的就不一样，他们找不到话可说，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只是冲着我来。”
杜夫人感激涕零地道：“母亲真是想得太周到了。红儿这丫头挺好的。”说得冠冕堂皇的，好似挺关心自己似的，实际上还不是想把一切都捏在自己的手心里头。
老夫人笑了：“新妇庙见，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么？厚德呢？怎么不见他？”
杜夫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他最近好像政事繁忙，一直都住在书房里，听说夜里也睡得不好。我让安姨娘去伺候，他也不要，给打发回来了。前儿夜里又摔了杯子，说是茶汤是冷的，打了伺候的小厮一顿板子。”自从上元节之后，蒋重几乎就没去过她的房里，就算是她不说，老夫人也是有数的，还不如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老夫人的脸顿时阴沉下来，淡淡地道：“他是鬼迷了心窍。”随即又问杜夫人：“我听说义儿说忠儿立了功？”
看来是蒋长义的另外一封信起了作用。杜夫人谦虚地道：“是。但不过是个小功，微不足道。”
老夫人却心情很好：“不愧是我蒋家的子孙！看吧，我就说他到了军中历练几年就会有大出息的。”顺带又安慰了杜夫人几句：“你可以替他相看亲事了。”
杜夫人勉强一笑。蒋长忠这功劳她再清楚不过是怎么来的，若是要等着蒋长忠似蒋长扬那般，只怕看十年以后都未必。但只是，她已经没了退路，少不得由着娘家哥哥去替蒋长义谋算一回。
“急什么！再过年把也不迟！”蒋重大步走进来，心情要比平日里看着好了许多，先给老夫人行了礼，坐下道：“他现在不过刚刚起步，那件事好多人还记着的，相不到什么好亲事，不如再过年把，只要他继续如此上进，那便不一样了。”
老夫人想了想，道：“言之有理。不过是该打听着了。”
任由他母子二人说什么，杜夫人都只是应好，表示照办。待到老夫人起身去里头烧早香，她方淡淡地对蒋重道：“我适才听说母亲要把红儿给大郎带回去。”她要是不提前和蒋重说，过后闹将起来，蒋重定然又要怪她在一旁冷眼看笑话。先把话说到前头，就是他母子二人的事情，和她可没关系。
蒋重皱了皱眉：“现在？不合适吧？你就没有劝她？”
杜夫人微微冷笑：“我怎会不劝。从昨夜劝到今早，反被骂了一顿。说给你知道，省得你过后又说我起心不良，想要害人。”
蒋重默了默，起身去寻老夫人，母子二人在里面低声说了好一歇，方才神色平静地出来。眼看着是商量妥当了，却没人告诉杜夫人是个什么样的结果，是怎么打算的。杜夫人不由暗暗咬紧了牙关。
方用过早饭，就听说蒋长扬与新妇到了，此时在外头候着，要拜老夫人。老夫人淡淡地挑了挑眉：“这个时候不早不晚的，拜我做什么？要拜也等庙见以后又再说。”却是给了个下马威。
杜夫人想了想，亲自出去招待蒋长扬和牡丹：“老夫人这会儿正在诵经呢。眼瞅着就要到吉时了，先庙见，然后再拜也不迟。”
这情形虽早在蒋长扬与牡丹的意料之中，但蒋长扬还是生恐牡丹因此不快，安慰地看了牡丹一眼，牡丹笑笑，直奔主题：“那这会儿是先过宗祠去？”
“是，我先送你们过去，你祖母和父亲稍后过来。”杜夫人亲昵地去拉牡丹的手，赞道：“两天不见，却似变了个人似的，容光照人不说，这通身的气派也非常人可比。这大红色，谁都在穿，可是能压得住的却不多。”
牡丹微微一笑，谢她称赞。其实牡丹挺佩服杜夫人的，上次上元节事件，她明显没听杜夫人的安排，还与蒋长扬联手算计了杜夫人一回。可杜夫人后来见了她，竟从不曾给过脸色看，或是提过那件事，自然而然的亲热示好，实在难得。
杜夫人毫不见外地亲亲热热地引着牡丹往前走，边走边介绍周围的景致给牡丹听，遇到下人，便叫人过来给牡丹行礼，又介绍家里的情况给牡丹知道，比亲婆婆还要周到温和。
待走到宗祠外头，方小声道：“丹娘，我和你提个醒，今日老夫人要赏个人给你们。我是劝过了，劝不住。她年纪大了，行事未免有些意气，你们稍后可别和她计较，和气第一。”
赏个人？赏个什么人？牡丹与蒋长扬对视一眼，约莫都有点数。牡丹看不惯杜夫人那两面三刀的样子，便故意问杜夫人：“请问夫人，老夫人要赏什么人给我们？我们怎会和她计较生气呢？”
杜夫人一愣，她没曾想牡丹会这样明白地问出来，这和她们平日里说话只是点到为止的习惯大不相同。要叫她清楚明白的告诉牡丹和蒋长扬给的是个什么人，她怎么知道蒋重最后和老夫人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当下便不肯细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你们稍后就知道了。”
不多时，人到齐了，蒋重和蒋长扬父子二人都是装着没见到彼此，板着一张脸各行其是，庙见很顺利地过去。至此，婚礼算是完全完成，牡丹这才算是宗族正式承认的蒋家妇。
从宗祠出来，蒋重板着脸道：“你祖母等着你们。今天在这里吃午饭，见见家里其他人。”言毕转身就往前走。
蒋长扬正想和牡丹说稍后什么都不要管，万事都有他。却见牡丹对着他调皮地挑了挑眉，半点郁闷的意思都没有，遂微微一笑，心情也好了起来。
老夫人冷冷地看着面前的蒋长扬和牡丹，美人如玉，果然是名不虚传的，但她看着牡丹怎么都不顺眼。若是依着她的性子，半句话都不想和牡丹说，只是有事要办，也不能遂意了。便板着脸道：“这桩亲事我原本是不满意的。但你既然已奉圣命嫁了进来，便是我蒋家妇，我也不会薄待你。只是有一条，你日后打交道的都是贵人，可不是寻常商贾平头百姓，我看你礼仪有些生疏，怕是不小心就会丢脸。我身边有个丫头，是从小就在我面前长大的，礼仪谙熟，进退得当，对京中这些贵人也是极熟悉的。你带在身边最好，有个什么的，正好提醒你一下。”
这话说得实在是欺人太甚，牡丹原本说过不为这家人的任何事情生气的。可此时听了这老虔婆的话，也由不得她不生气，特别是看到红儿被装扮一新地推出来，她实在是怒火中烧，瞬间便已有了对策。她正想开口，蒋长扬已然将手里的茶杯“呯”地一下砸在地上，“嚯”地一下站起身来，黑着脸一脚踢翻了凳子，似是要杀人一般。
老夫人骤然吓白了脸，捂着胸口指着蒋长扬只是喘粗气。

第二百一十七章 涮马桶的
周围乱成一团，杜夫人最先反应过来，立即就扑上去给老夫人抹胸捶背，老夫人一把推开她，尖叫道：“我还死不了！”随即指着蒋长扬骂道：“你这个孽障想怎样？打我？你来！怕的就是你没生够胆子！”又捶着坐榻哭骂蒋重：“你这个国公爷当得真好！养个儿子就是专用来打杀祖母的。这是谁家的道理？这是天理不容！你管不了，好，给我准备衣裳，我要进宫去见圣上，问问他能不能管？”
她说要进宫去见皇帝，那是骗人的，她不过是要逼着蒋重教训蒋长扬一番，好叫人晓得，谁才是这家里说一不二的老大。
蒋重却阴沉着脸不说话。从前日拜堂风波之后，他总是不期然地想起王夫人刚回来那日和他说的话，后悔他是蒋长扬的亲爹，巴不得他把蒋长扬赶出去才好。蒋长扬这态度，其实也就是明摆着不把他放在眼里。他猜假如不是因为想要牡丹名正言顺，蒋长扬一定不会回来这一趟。
老夫人说话的确不好听，但她说的却是事实，并且也听了他的劝，没提牡丹不能生孩子的事情，也没说是屋里人，只不过是说给个丫头，值得生这么大的气么？现在看来，蒋长扬这气其实冲着他来的才对。事到如今这个儿子的心算是不会回来了，那么，他该怎么办？放弃太难，不放弃也难。
杜夫人见蒋重不说话，不动弹，拿不准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便上前去劝老夫人：“母亲息怒，家丑不可外扬，大郎不过是脾气不好而已。闹到宫里头去又有什么好？不过叫人家看我们的笑话罢了。”
蒋长义则去劝蒋长扬：“祖母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大哥你有话好好说，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又压低了声音，关切地道：“闹到最后还不是嫂嫂受累。”
蒋云清也去劝牡丹：“嫂嫂，闹到圣上面前不是耍处。快劝劝大哥，到底是一家人，让他给祖母赔个礼就过去了。”
牡丹也没有想到蒋长扬会突然发作，虽然惊异，却也知道他是个稳妥的性子，不会盲目冲动。便以目示意，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蒋长扬给她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将蒋长义推开，往前走了几步，正要开口说话，蒋重已然铁青着脸沉声道：“得罪你们母子的人是我，你有气冲着我来。你祖母年纪大了，经不得惊吓。你若还当自己是蒋家的子孙，就不该不尊敬你的祖母，若是觉得蒋家留不住你，你就去和圣上说，你不做我蒋重的儿子，省得委屈了你。”他猜给蒋长扬十个胆子，蒋长扬也不敢去对皇帝说这话。毕竟皇帝也是讲孝道的，不忠不孝之人，能有什么大出息？
他这话说得已经是很重了，一家子都屏声静气，听蒋长扬怎么回答。特别是杜夫人，紧紧攥紧了帕子，就巴不得蒋长扬真的一口气憋不住，彻底与蒋重决裂才好。可她又想，蒋长扬这样的人，怎会真去见皇帝说这个话？蒋重这话也不过是吓唬蒋长扬的而已，其实是威逼恐吓，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儿子。
蒋长扬瞥了蒋重一眼，淡淡地道：“我只是砸了个杯子，踢翻一个凳子，什么都没说，一家子就像是出了人命一样，又哭又闹，要死要活的，先是说我不敬祖母，然后又说我不敬父亲宗族，又要进宫面圣，又要我认罪，都不饶我。”他冷笑了一声，“那么，有人当着我的面侮辱我的新婚妻子，说她不如一个贱婢！需要贱婢来教导，那我算什么？这礼法可不是我定的，谁家的贱婢可以爬到主子头上去？我今日可真是开了眼界！上梁不正下梁歪，我扔个杯子算什么？”
老夫人怒道：“我可没那么说！我是为了她好……”
蒋长扬不理她，猛地一伸手，将一旁面红耳赤，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红儿一把揪过来，冷笑道：“就是你礼仪谙熟，进退得当，要来教导我妻子的行动举止？”
红儿觉得他的身上有股冷飕飕的煞气，怕极了他，双腿软得站都站不稳，心想就是跟着这样的人回去，只怕过不得三两日便得魂飞魄散，便颤抖着手捂着脸哭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谅你也不敢！”蒋长扬毫不怜香惜玉地将红儿狠狠一推，面无表情地道：“圣上金口玉言，我妻子德行温厚，柔顺淑德。我家里不缺教导她礼仪的人，就缺专替她倒马桶涮马桶的。我看这个贱婢就不错，还有谁想来的？正好一起，两个人有伴。”
红儿连滚带爬地往老夫人脚边爬，哭得鼻涕连着口，却只敢嘤嘤地哭，并不敢出声求饶。柏香在一旁看着，忍笑忍得脸抽筋。还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妄想麻雀登上枝头变凤凰，看看，在人家眼里也不过就是个涮马桶的料！
自己面前的大丫鬟去给何牡丹倒马桶涮马桶，自己还颜面何存？说出去都得被一群老姐妹给笑死！老夫人一阵发苦，指着蒋长扬只是一迭声地道：“孽障！你给我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蒋长扬朝她行了个能气得死人，却又无懈可击的礼，淡淡地道：“祖母但有吩咐，敢不从命？”随即望着牡丹笑道：“丹娘，祖母心情不好，赶紧行礼告退吧。”
牡丹敛裳行礼，垂眸跟在蒋长扬身后转身往外。只听得身后老夫人一连串地叫唤：“反了！反了！我要进宫！我要进宫！”杜夫人一迭声地劝：“母亲息怒！母亲息怒！”还有蒋长义、蒋云清的劝解声，好不热闹。
牡丹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一场闹剧，每个人都在很投入地扮演自己的角色，却不知道看戏的人根本没看戏，所以也不过就是一场闹剧，不由轻轻摇了摇头。蒋长扬看在眼里，笑道：“挺热闹的吧？”
牡丹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当初娘是怎么熬过来的。”
蒋长扬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其实当初家里人口少，虽然也经常会生气，但还真没这么乱。现下变化挺大的。”
牡丹道：“我觉得他们过得好累。”
蒋长扬毫不忌讳地牵了她的手，慢慢往外头走：“他们就喜欢过这样的日子，一日不争，一日不斗，就好比我没打拳，全身痒痒。”
牡丹被他的形容逗得发笑，忽听有人从后头快步跟上来，喊道：“大哥、大嫂，你们且等等。”却是蒋长义满脸焦急地追了上来。
蒋长扬停住脚，笑道：“三弟你有什么事？”
蒋长义皱着眉头担忧地道：“大哥，你还是和祖母和爹爹认个错吧。他们是长辈，得罪了他们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
蒋长扬举起手来止住他：“我没错，认什么错？男子汉大丈夫，连自己的妻子都不能保护，任由人欺辱，还娶她做什么？”然后意味深长地看着蒋长义，一字一顿地道：“三弟，无欲则刚，我不怕。”
无欲则刚？蒋长义反复咀嚼着这话，眼睛一亮，道：“虽然如此，但到底是一家人，闹得太僵也不好。祖母要告你不孝呢，若是不小心让御史台知道，到底不好。”
蒋长扬淡淡一笑，拍拍他的肩膀：“谢谢你提醒，我有数。听说你最近已经去门下省任录事了？好好干。”
蒋长义红了脸道：“不过是个七品小官而已，哪里能和大哥比。”而且他这个七品小官，若是没有萧家用力，他还不能。就算是做了这个七品小官，在这家里仍然是无声无息，还得夜里头守在园子里，专等着算计一个丫鬟。想那蒋长忠，真是不可貌相，竟然还真给他混出点名堂来了。
蒋长扬笑道：“可是在门下省呢，前途不可限量就是了。”
蒋长义越发谦虚，蒋长扬却不想听他谦虚了，他还记挂着王夫人和方伯辉在家里等着他和牡丹，要等牡丹下厨做新妇必做的第一顿饭食来吃，如果来得及，还要往何家去一趟。于是匆匆与蒋长义别过，领了牡丹扬长而去。
蒋长义目送他二人走远，转身回去。他埋着头只管走，走至一处花木繁茂处，忽见柏香独自走了过来，笑道：“三公子，夫人寻你呢。”
蒋长义“啊”了一声，有些惊慌地道：“我是去劝大哥和大嫂来与祖母和父亲赔礼的，但他们不肯。”却见柏香从袖子里摸出个黑红两色丝线结子系着的羊脂玉佩来对着他一笑：“三公子，您要寻的不知可是这个？”
“你从哪里找到的？”果然有意思。蒋长义惊喜地一笑，伸手去接那玉佩，半途却又缩回了手：“这上头的结子不是我的……”
柏香含嗔扫了他一眼，道：“原来那个已经断了不能用了。您若是嫌奴婢打的这个如意结不好，奴婢拆了就是。”说着果然要拆。
“别！”蒋长义满脸通红，忙忙地去抢，一不小心碰着了柏香的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匆忙缩回去了，低声道：“从来没人为我打过如意结。”

第二百一十八章 争执
“从来没人为我打过如意结。”蒋长义的脸很红，表情很正经。可是柏香却硬生生从中听出些酸楚的滋味来，她的心底最深处突如其来的柔软了一下。她的喉头干了一下，抬眼望着蒋长义笑道：“您前途远大，以后为您打结的人会越来越多的。等到少夫人过了门，您会越来越……”
“不要提这个。”蒋长义苦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她是名门贵女，我怎配得上她？”
他年轻清秀的面容看上去竟是那般的愁苦，柏香的母性空前发作，觉得他好可怜，便安慰道：“您是国公府的公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官了呀，是青年才俊……”
蒋长义抬眼看着天空，无喜无悲，静静地道：“她说我是灰兔子，她倒了八辈子血霉才会撞上我。我若是能……我也不想让她难过……”他欲言又止，叹了口气，轻轻摆了摆头，转身步履沉重地去了。走了约有十来步，他停在一树开得正灿烂的紫薇树下回过头来对着柏香真诚的一笑：“柏香，你是个好人。真的谢谢你。”微风吹过，几瓣紫薇飘落他的肩头，清瘦的少年郎越发显得有些单薄，可是也那么的好看。
蒋长义已经走了老远，柏香还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颗紫薇树。天很蓝很高，风很轻很柔，枝头上的紫薇花开得正好，她却已经年纪不小了，前途犹自渺茫。
“柏香姐姐，柏香姐姐。”有个才总角的小丫头一蹦一跳地跑过来，将个白玉似的小瓷瓶递给她：“你的东西掉了。”
柏香正想说自己没掉过这东西，小丫头已经跑远了。她打开小瓷瓶，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她凑近了一闻，认得是搽瘀伤的好药，价值不菲。她垂着眼眸看了那瓶子一回，微微笑了，宝贝似地将它收起来，并舍不得搽。她知道这一定是蒋长义给她的，多么体贴善良的好人呀。
一朵紫薇花，静静地开在了柏香的心里。
蒋长义躲在远处偷偷看着她，充满了兴奋。一根叫野心的草挣扎着，发狂一般地在他心里疯长，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老夫人哭闹了一回，终于消停下来，在汤药的作用下总算是睡下了。蒋重疲倦地揉着额头，累得动也不想动。杜夫人倚在窗边，沉默许久，轻轻道：“我听人说，方伯辉与吐蕃一位王子特别交好。他也爱经常与突厥和诸城邦国的王公显贵们一起彻夜喝酒。他胆子倒是挺大的。”
蒋重一怔，抬眼瞪了她一眼：“道听途说，瞎说什么！”随即挥袖起身离去。
杜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清楚得很，蒋重现在最恨的人不是王阿悠，不是蒋长扬，而是方伯辉。私底下的那些事情呢，让蒋重大为丢脸，却无法在明面上表现出来，甚至不能提，若是想要报复方伯辉，抽了蒋长扬的靠山，就只有另辟蹊径。蒋重会不会去做，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老夫人的病应该加重了，御史台好像也挺闲的，不能白领俸禄，得活动活动才好。
牡丹做新妇必做的第一顿饭。她把新鲜羊肉和虾仁、冬笋一起剁细了，加入蛋清、香油和盐拌馅，准备包三鲜饺子。蒋长扬对她的厨艺很怀疑，哄着王夫人和方伯辉去逗甩甩玩，偷偷跑到厨房里去看牡丹在做什么，唯恐她这顿饭会搞砸。
牡丹看见他探头，笑指着竹匾上那几十个白生生的饺子自夸道：“三鲜的，好吃得很。”
“我还说你打算做什么，原来是偃月形馄饨。包得挺周正的。”蒋长扬捏捏那饺子，又探头去看拌的什么馅：“这样的馅料，倒是没见过。”
牡丹快乐地晃头：“你当然没见过。”
“一定很好吃。”蒋长扬像个孩子，守在旁边不出去，扯了一块面团在手里捏：“你多包点，我能吃四五碗，义父也能吃三、四碗。”
当众表演刀技，片片鱼也就罢了，一个大男人在厨房里守着媳妇不出去，还拿着面团捏来捏去，落到下人眼里算什么？再喜欢守着媳妇儿也不能这样。林妈妈相当看不惯，便委婉地撵蒋长扬：“郎君没有其他事情吗？这里头灰大，烟也怪熏人的。”
蒋长扬装作听不懂：“我这几日没什么事情，也没那么娇贵，不怕灰和烟。”
林妈妈无奈，只好去对着牡丹轻声道：“人家知道他一个大男人往厨房里钻，尽守在媳妇身边，会笑话的。”
虽然她不以为然，但这就是世情，不得不替他考虑着，牡丹找事情给蒋长扬做：“你去陪娘吧。不是说他们过两个月又要回龟兹去了？还有玛雅儿的事情，你要抓紧时间办，咱不能说话不算数。如果时机凑巧，正好让她跟着娘一起回去。”
蒋长扬笑笑，不再坚持，洗了手乖乖往外头去了。林妈妈笑起来：“多好的人呢。丹娘您这是苦尽甘来了。”
牡丹笑道：“人家要说我是糠箩跳米箩了。适才我听夫人说，过几天汾王妃要包我的园子，办个宴会，请的人有些多，想必到时候很多人就会这样说的。不过我也无所谓。”
林妈妈皱起眉头看向她：“包园子？丹娘您还打算收钱啊？”
牡丹摇头：“汾王妃不是旁人，自然不收她的钱。”就算是当初汾王妃第一次领头包芳园，她领了汾王妃的情，收了钱，但过后也送了一株什样锦给汾王妃表示谢意，最后是皆大欢喜，互相都领情。
林妈妈却是另一种想法：“那若是其他人呢？”
“那得看是什么人了。毕竟我这园子本来就是修了来赚钱的……”牡丹话音未落，就被林妈妈反对：“您今非昔比，如果还靠着这个园子赚钱，人家会怎么看您？怎么看郎君？若是有人想去那园子里头玩耍，借给他们就是了。”
嫁了个当官的，她再做生意就是丢人了？不但丢她自己的脸，还丢蒋长扬的脸。牡丹心里犹如堵了老大一个包，不由皱起眉头来：“那依你所说，我这一年多来都是白辛苦了？我里面的名品牡丹谁想要，和我说一声，我也白给？收钱也是丢脸？就算是我不靠这个赚钱，郑师傅他们一大群人还靠着这个多赚点钱养家呢。”
“想买牡丹花那又是另一说。”林妈妈见她不高兴，忙放软了语气，情真意切地道：“丹娘，不是这么说。你得为郎君想想，总不能叫人说他闲话吧？”
牡丹叹了口气：“妈妈，你不是不知道的，这京中谁家没做点生意？庄子就不必说了，那许多铺子的主人还是公主王爷们的呢。也没见谁去买东西是说借的，或者说是不好意思收钱，怕人嚼舌头就送了的。就是郎君，光靠那点俸禄也不够他给他朋友们送花销的。”
林妈妈急道：“那不一样的！人家的出身和您本来就不一样，没人能说得起！而且他们都没放在明面上，不像您，一开始就所有人都知道是您的，您靠着这个赚钱……想想看，本来想借您的园子开宴会，是件多么风雅的事情，您……”
风雅，没钱怎么风雅得起来？蒋长扬赏赐虽多，许多金银器都是不能变卖的，他当初拿钱替袁十九想法子，也是几个朋友凑起来的，并不是一口气就能拿出这么多现钱。就算是王夫人，也还趁着来回龟兹和京中，贩稀罕货来卖呢。林妈妈以前也没提过这些，现在突如其来地这样说，这想法也不知是怎么就得来的。牡丹认真地看着林妈妈：“我没忘记我的出身，可也没觉得什么地方就不如人。打肿脸充胖子，我做不来，这件事我自己会拿主意，你莫要再管了。”
林妈妈见牡丹虽然这样说，表情却是淡淡的，晓得牡丹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还想再劝几句，就被雨荷轻轻拉了拉袖子，示意她不能再说了，再说牡丹就要翻脸了。
林妈妈便抿紧了嘴，不再说话。她也生气，她是一心一意为牡丹打算，巴不得牡丹什么都最好，但是牡丹却不听她，还不要她管了，到底是长大了，她老了，没什么用了，想到这里，她又有些伤心。
一时厨房里的气氛就有些僵硬。牡丹埋着头又包了几十个饺子，见林妈妈站在角落里擦眼睛，又心软起来，想了想，便去揭锅盖，准备下饺子。饺子欢快地下了锅，她骤然惊叫了一声：“烫死我了。”
雨荷赶紧过来看，牡丹偷瞅着林妈妈，继续道：“烫死了。”林妈妈抹了一把眼泪，快步过来，抓着她的手，果见上头有个小红点，便叫拿鹅油来搽，又道：“自己不会，就别添乱，现在可好。”
牡丹趁机抓住她的手，低声道：“妈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也得切合实际，你也别生气了，我会仔细考虑，和郎君好好商量一下，寻一条万全之策的。”见林妈妈的表情好看些了，方道：“妈妈怎会突然有了这个想法的？”

第二百一十九章 事业和婚姻
林妈妈犹豫片刻，道：“不是老奴突然有了这个想法。这是实情，成亲那日就听人问起您以后还要不要卖牡丹花，包园子赚钱，有些话不说也罢……”前些日子牡丹来回奔波，专为建设芳园，种牡丹，那时候前途未明，有钱财傍身总比没有的好，那她也想得通。可现在，还用得着去受那些气，操那些心么？
“别理睬他们。”牡丹理解地拍了拍林妈妈的肩头。她想得到那些话肯定不好听，所以个性同样好强，从刘家开始就一直憋着气，专等着自己翻身好扬眉吐气的林妈妈就忍受不住了。林妈妈想要自己还过从前那种规规矩矩呆在家里的生活，做个吟风弄月，没事儿参加个花宴，打打马球，泛舟湖上，和闺中姐妹们谈谈心，弄弄香的“高雅的夫人”。但她已经忙惯了，无法想象自己一天没事儿就专门坐在这家里发呆。
林妈妈红了眼睛道：“可以不理睬他们，但是不能不心疼您。假如又有牡丹花会，难道您还和那群臭男人一起去喝酒？您不顾惜自己，也要为郎君考虑一下。”
提起上次的事情，牡丹看着锅里沉沉浮浮的饺子，有些黯然地想，是的，这世道从古至今都如此，无论是做什么的都爱喝点酒，更不要说是做生意的。只不过一个男人应酬喝酒，喝得大醉人家也只是说他好辛苦，可以理解。可女人呢，喝得稍微多点就是不端正，更不要说与人拼酒。她本不是个喜欢喝酒，也不喜欢那种场合的人，但总有无奈的时候。不过想来她与蒋长扬成了夫妻，那种事情也不可能再出现了。她便道：“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那种事情不会再出现。”
林妈妈毫不客气地道：“曹万荣现在肯定不敢再逼您喝酒了。可若又是个什么权贵来包园子，您是主人，能不现身么？若是有不怀好意的，要逼您。您又怎么办？不喝得罪人，喝了丢人！”
牡丹一时皱了眉头不语，这倒是个问题。
雨荷见气氛僵了，忙叫了一声：“哎呀，饺子快煮破了。”
牡丹忙上前去舀：“看看熟了没。”
几人都不是做惯厨活的人，一时还有些手忙脚乱。待将饺子捞了上来，蒋长扬已经又使恕儿过来看了。牡丹忙洗了手，脱了围裙，整理了衣服鬓发，亲手提着食盒送过去。
一路上谁都没再提这件事情，林妈妈却是暗自盘算，以现在这情形看来，牡丹定然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只要她和蒋长扬一说，蒋长扬肯定将就她。自己必须和蒋长扬私底下说说，让他劝劝牡丹，别纵着牡丹。年轻人不知事，光顾着当时快活，非得事到临头懊悔迟。
牡丹也想，叫她从此不做这桩生意，完全丢开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还是得探探蒋长扬和王夫人的口风。这事儿现在他们没有谁和她提过，她暂且可以装晕，但总有装不住的那一日，不如先问清楚的好。万一他们的看法和林妈妈类似，也好早日寻个妥当的办法解决。
二人各怀心思，行至王夫人原来住的小楼前，老远就看见王夫人靠在樱桃身上笑成一团，甩甩趾高气扬地站在方伯辉的手臂上，拽着脖子操着它那条粗哑古怪的声音使劲儿地喊：“哟，哟，哟……”
牡丹堆起笑容走过去，道：“它叫什么？哟哟哟的。怪难听点。”
方伯辉只是笑，王夫人笑得更欢快了：“连你不知道它在喊什么吧？”
蒋长扬直朝牡丹眨眼睛，牡丹恍然明白过来，想必是在叫“悠悠”呢，能这样叫人的除了方伯辉还有谁，便抿嘴笑起来。方伯辉有点点不好意思，放开甩甩耸着鼻子道：“好香，是什么好吃的？听大郎说你弄了很久？”
牡丹笑道：“也没多久，只是我技艺不熟，耽搁得久了些。”
“是什么三鲜的？”王夫人不等众人布好碗筷，先就迫不及待地夹了一个喂进嘴里。牡丹紧张地看着她，等她品评。
王夫人晓得牡丹着急，偏生就故意不马上说好，只忍着笑慢吞吞地嚼，慢慢地吃，一口气吃了两三个，见方伯辉瞪她了，方才放下筷子笑道：“真好吃。”
牡丹微微松了一口气，蒋长扬从桌子底下偷偷握住她的手，表示夸奖。王夫人夹了一个放到牡丹的碗里，笑道：“别怨我，我是一辈子只有一次在新妇面前摆婆婆威风的机会，所以不能白白就放过了。”
方伯辉瞥了她一眼，道：“原来你是想做恶婆婆。”
王夫人只是笑：“你说对了，我还真饿了，怎么也得多吃点。”然后将一大盘饺子塞到方伯辉面前：“快吃，快吃，话真多。我儿媳妇都没说什么，就你操心。”
蒋长扬含笑看着他二人，又回头看看身边的牡丹，心里的喜悦装都装不下。他便想着，若是以后他和牡丹的中间再坐着几个叽叽喳喳的小东西，那得有多好？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抬眼看着牡丹笑了一回。
待吃完饭，牡丹提起汾王妃的这次宴会：“我不打算收她老人家的钱。上一次是刚开张，情况不同，这次再收就不好了。”更何况也请了她和王夫人，她到时候是作为芳园主人出来招待贵客呢，还是作为汾王妃的客人现身？
王夫人毫不在意地道：“好，包园子就算了，就直接说借吧。”
蒋长扬也是这个意思：“但我只担心一条，汾王妃这样的人本来也不是喜欢占人便宜的，她要请客哪里不能请？她家的园子也不少，这是故意为你撑面子。可你不收她的钱，明年春天牡丹花开，她只怕是不好意思来了。倒像是堵人家一般。”
牡丹借机试探道：“那我怎么办？收了感觉没人情味儿，不收呢，先是担心你说的这种情况出现，又还担心若是不收她的钱却收别个的钱，有人便要有闲话说。左右都为难。”
方伯辉沉吟片刻，敏锐地道：“丹娘，你这园子以后还打算继续包园收钱的罢？”
牡丹便坦白地道：“林妈妈适才说，我以后不太合适再收钱，毕竟都是同僚，好些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丢家里的脸。”
王夫人扑哧一声笑出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是钱！”又冷笑了一声：“同僚，同僚也分三六九等，也有穷人和富人呢，我倒是宁可人家笑我贪，也不要人家欺我穷！我又没从谁手里抢钱偷钱，我这钱来得光明正大的，谁也说不起。”
牡丹听得心头舒服之极，又听方伯辉道：“是人都有至亲好友，亲疏远近，理她们做什么？这样好了，汾王妃这里就是借，但让她家自带酒水食物和服侍的人，是她请客呢，可不是你请客。日后若有同样你觉得不好收钱的也如此行事，你若觉得想宴请她们了，又再另外请她们也不迟。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就形成了规矩。不然有那不自觉的总去打秋风，你禁得住折腾么？”
蒋长扬表示赞同。
他们的态度看着挺鲜明的，都支持她继续赚钱，很务实。牡丹欢喜地扫了林妈妈一眼，林妈妈无奈地看着她，半是欢喜半是忧虑。现在只是说着轻松，真遇到那些事情的时候看他们还能这么轻松么？
饭后牡丹与蒋长扬一起回何家去，牡丹不要他骑马，让他跟着自己一起乘车。一上了车，牡丹就靠在他肩头上，低声道：“今天林妈妈和我说，我以后若是继续做生意，靠芳园赚钱，会丢你的脸面，让我以后凡是有人包园子，都说借。”
蒋长扬替她理了理碎发，道：“刚才不是说过了该怎么还怎么吗？不过你不用太辛苦倒是真的，我能养得起你，能叫你过上好日子。你别看着我花销大，我有分寸。”
牡丹抬眼看着他：“可是我喜欢。我每卖出一株我亲手培植出的牡丹花，我就觉得特别满足。”
蒋长扬微微一笑：“那你还继续做。”
牡丹皱起眉头：“可是林妈妈说怕再发生上次被人逼着我喝酒的事情……”她把林妈妈的原话说了一遍。
上一次的情形犹如还在眼前，蒋长扬的脸色果然不好看起来。他沉默了好一歇，方道：“没事，上一次我是名不正言不顺，不能跟你一起去，以后有我陪着你，再不怕人欺负你了。”
牡丹苦笑着道：“那若是你不在呢？”
蒋长扬这回没吭气。毕竟牡丹这个生意，和开铺子做生意完全不同。想寻个管事去专管这生意，出面应酬都不妥当，人家老早就晓得这芳园是牡丹的，包园子更是给那故意去寻衅生事的增加许多机会。最好的解决办法是不要再包园子，只卖牡丹花，再就是在牡丹盛开的时节按人头收点钱就好，这样才好控制。可想到牡丹先前还兴致勃勃地和王夫人他们说这事儿，他实在不忍心在新婚第三天就和牡丹说这个。他思量再三，还是道：“丹娘，我喜欢做有把握的事情。”
牡丹心头一紧，睁大眼睛看着他。

第二百二十章 家事
蒋长扬看到牡丹的眼睛骤然睁大，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以前，我娘和我都做不了重活，她的针黹女工也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她也不愿意领着我去给人家做什么活受气，她宁愿贩些布匹什么的来卖，这样做虽然更难更险，但她说她绝不让人将来某一天提起我来，会说那个小子当年给我倒过水，给我提过鞋……多数人是好人，可总有泼皮无赖，见她貌美年轻，又带着个没甚用处的儿子的，总千方百计刁难。其中就包括，逼她喝酒这一条。”
喝酒，这个年代，全民都爱喝酒，豪饮犹如饮水。牡丹默然无声，反手握住他的手，静静听他讲述：
“我母亲是个性情坚毅骄傲的人，不肯服输，又不愿受气，吃的苦头越发多。我最记得有一次，她将酒坛子从人家的头上砸下去，威风无比，可是那一夜我以为她要死了，吓得抱着她坐了一夜。那时我最难过的事情就是我没用，没法子帮她解忧，没法子保护她。虽说不管怎样，最后到底是熬过来了，有了今天的好光景，可我一回想到从前，就心疼。我不希望你再这样辛苦。”
她想她已经明白他要她做什么了。包园子是一定不能成的了，就是不知道他想要她做到什么地步。牡丹垂下眼，轻轻道：“我明白了。你要我怎么做？”
蒋长扬伸手将她的脸转过来对着他：“我说我喜欢做有把握的事情，其实就是希望，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处于什么样的情形中，我都知道你是安全的，是实实在在的安全。包园子很容易惹事，特别是在这样的多事之秋。就不要再包园子了吧？借也只借给相熟的人家。咱们专卖牡丹花，还有就是牡丹花开的时候收人头钱。不管是谁去，都只清点人数，按人头收钱，坚决不包园。这样一算来，一年里也只有二十多天的时间比较忙，其余时候你还可以安心培育花，也不必担心有人随时跑去打扰你。有那推不掉又霸强的，宁可关门借他一日；如果有些人不方便以这样的方式来看花的，你就专挑一天，关了园子款待她们，你看好不好？”
不等牡丹开口，他语态轻松地又加上一句：“我还记得你当初很为那些远道而来却没看到花的客人遗憾，这样一来也解决了那个问题。看到你的花的人越多，将来你的花就越卖得远，声名远扬，多好呀。”
这并不算什么，最多就是少收入一些罢了，如果培育出新品种来，多卖几株，收入也可持平，只要不是什么都不许她做，那就好。牡丹心头轻松了一大截，含笑点头应下：“钱少点没关系，最主要还是平稳为重，我答应你就是。”
蒋长扬见她应了，欢喜地笑起来：“丹娘，你真好。我刚才真怕你不肯答应呢。”
“只要你好好和我说，理由站得住脚，要求不过分，什么都可以商量。”牡丹微微一笑，握紧了他的手：“我忘了一件事。我爹说让我替他谢你。稍后要是他问起来，你可记得说我是替他把话传到的。”
蒋长扬笑道：“一家人，谢什么？”他还有个想法，想趁这个机会一次和牡丹说了。可看到牡丹的笑容，他又想，一次不能要求太多，反正现在还早，不如到时候又再说，便把话头藏下，转而和牡丹说起其他事情来，他刻意想补偿牡丹，想讨她欢喜，便搜肠刮肚地找些他觉得好玩的事情来说给牡丹听。奈何他天生没有说笑话的本事，好好一个笑话也叫他说得干巴巴的。
林妈妈坐在车前竖着耳朵听，听到里头风平浪静，又听蒋长扬说些干巴巴的笑话，牡丹还配合地发出笑声，追着问，然后呢？然后呢？方才松了一口气，低声同雨荷道：“郎君讲的这笑话丹娘都能笑出来，现在看来她是学会吹捧人了，我也放心啦。”
雨荷掩着口笑：“妈妈你小心叫郎君听见，不饶你。”话音刚落，就听见里头一阵寂静，蒋长扬住了嘴，牡丹低咳了一声，二人对视一眼，齐齐闭了嘴。
马车前行好一歇，蒋长扬郁闷地看着牡丹：“她们说的是真的？”
牡丹正色道：“不是。她们没文化，不懂得欣赏。”
“唔。”蒋长扬表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暗里却是发誓以后再也不说笑话了。
待到了何家，何志忠等人早就得了消息，在家里候着的，一听见人到了就赶紧迎出去。蒋长扬自向何家诸人一一行礼问候，由男人们陪着去外头吃席饮酒不提。岑夫人拉着牡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看得牡丹脸红耳赤，不依地推她：“娘您盯着我看什么？”
岑夫人看她的神情，晓得好事成了，抿嘴笑道：“没看什么，就是看你脸色挺好的。怎样？一切都还顺利？”
牡丹一时大为羞涩，垂了眼道：“都挺好的。就是今早去庙见时出了点小岔子。”然后小声将老夫人要送人，蒋长扬发脾气，一家子鬼哭狼嚎的过程说了一遍，听得岑夫人直皱眉头，良久方叹息一声：“多亏你不跟他们一起住，成风也争气。”
牡丹笑道：“谁说不是呢。”她体贴岑夫人的心情，把这两日的事情详细给岑夫人描述了一遍，再三保证自己过得很好。岑夫人听得兴高采烈的，连连道：“你那个亲婆婆，果然是不错的。”
正说到欢喜处，就见薛氏忙忙地进来道：“孙家的人来了。”却是孙氏自上次要与六郎和离，无论岑夫人等怎么劝，六郎就是一直不肯写离书，一拖就拖到了今日。孙家专挑着牡丹新婚回门这日上门，未必不是要逼着写离书的意思。
纵然是能理解为自家女儿打算的心情，可今日是牡丹的好日子，新婚女儿三日回门，他们家却来要离书，实在过分！岑夫人的脸一下子沉下去：“还真是会挑时候。告诉他们，今日有客，明日再来。又不是我故意为难他们，早就说过等你爹回来做主。这半年里头，也不曾逼过他家，要拿走的东西也尽数拿走了，四时八节我还使人送衣物吃食过去，时时宽慰，怕的就是他们胡乱猜测。他们倒好，是怎么对我的？昨日上门来都还好，偏生要挑着今日来，起心不良，其心可诛。”
薛氏为难得很，若是好打发，她早就打发了，哪里还会问到岑夫人面前来？
牡丹晓得岑夫人这段时间为了六郎的事情受尽了累，也知道她这般生气却是因为自己。便劝道：“娘，您别生气，其实这心情和当初咱们是一样的。这一拖也拖了半年，迟早都要给人家交代，既然上门来，就由爹去处理好了。要是不想让蒋大郎知道呢，就寻个借口，让他往后头来，说您要找他问话。您看怎么样？”
岑夫人叹了口气，扫了一眼一旁脸皱成一团的杨姨娘，淡淡地道：“今日是丹娘的好日子，却闹出这样丢脸的事情。到底是你的儿子，不是我亲生的，我怎么做都是逼你们，起心不良，我迫不得你们，闹了这么久，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我现下也不想再管这事儿了。我也不想说你什么，你怎么打算的，自己去和老爷说。老爷怎么说就怎么做，我不插手。”
杨姨娘眼里含着泪，走到岑夫人面前磕了个头，默默跟着薛氏一起往前头去了。岑夫人垂下眼睛喝茶，显得格外不快活，牡丹忙上前去给她捏肩膀，柔声劝道：“爹回来晓得那些事情后是怎么说的？”
岑夫人没说话，良久方道：“还能怎么说？事实在那里摆着的，谁是谁非大家都清楚，没得说。只是到底也是他的儿子，十个手指有长短，却个个儿都连着心。”
牡丹一时无言。片刻后，蒋长扬由二郎陪着进来，与满屋子的女眷行礼认过了，落座吃茶说话。才说不过几句话光景，外头就传来杀猪似的一声尖叫，却是六郎的。叫声急促而短暂，瞬间就没了声息。紧接着杨姨娘一声哭起来，呜咽声怎么都止不住：“老爷好狠的心，怎么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他不过年轻糊涂，也没杀人放火，怎地就这样狠心……”
当着新女婿的面，出了这种丢脸的事情，屋子里众人都觉得很尴尬，都想找点什么话来说，却找不到啥可说的。张氏怀里抱着小儿子何泽，灵机一动就掐了小屁股一把，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哭声虽将杨姨娘的哭声掩盖去，仍然挡不住尴尬。牡丹还好，只是坐着不说话，岑夫人、二郎、包括已经懂事了的孩子们都窘得满脸通红。
蒋长扬见状，微微一笑，上前去接何泽：“让姑父抱抱，哎呀，小脸儿都哭红了。”又观察那孩子的长相，回头笑望着五郎：“还是长得像五哥多一些。”
“可不是，见过这孩子的都说像我得很。”五郎赶紧跟上话头，众人也你一言，我一语的，这才算是将尴尬暂且掩盖过去。

第二百二十一章 坦白
然而就算是这样竭力的掩盖，却也没能掩盖去外头的动静。杨姨娘的声音越发见大，甚至有越来越惊天动地的趋势。众人都坐不住了，担心是不是何志忠没控制好，做得过了。最先出去的是二郎，紧接着三郎和白氏也找了借口出去。只留下岑夫人等几个人留下陪蒋长扬粉饰太平。
甄氏是个好看热闹的，早就等着看这天的热闹，见状也打算开溜，却被岑夫人支使了去做事情：“你爹有对犀角雕的荷叶杯要给成风的，收在里头我那个白藤箱子里。你去找了出来给他。”甄氏这脾气，出去只怕是要搧阴风点鬼火，没事儿都要弄得有事，怎敢放她出去？
甄氏本已经噘起嘴来，一听说可以翻岑夫人的箱子，立刻又高兴起来，立刻接了钥匙。偏她心眼多，要扯了牡丹一起进去找。牡丹朝蒋长扬抱歉地一笑，起身陪甄氏进去。
甄氏对岑夫人的房里熟悉得很，径自就在岑夫人的床下寻到一只两尺见方的白藤箱子出来，熟练地开了箱，先取了那对犀角荷叶杯出来，并不罢手，而是双眼放光地翻着里头的金银玉器等物，抓着个鼓腹撇口的古瓶颠来复去地看，笑嘻嘻地和牡丹低声道：“娘这些东西美吧？她还有一只箱子，里头装的是各色织金锦缎。还有一个小匣子，好多瑟瑟珠子等物，都是好的。这个瓶子，听说是个古物，要值不少钱。”
甄氏真是不把自己当外人看，这人吧，刚开始觉得她话多讨嫌，又占强，现在看来却是很不会隐藏自己心思，当着外人又极其护短的一个人。牡丹忍笑点头：“娘的好东西是不少。”
甄氏突然垮了脸，叹了口气：“好东西是不少，不过是娘的体己，我也只是能看看而已。”然后蔫蔫地将东西收入箱子中藏好了，没精打采地锁上锁，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方才恋恋不舍地和牡丹一起出去。
待去了外头，何志忠却已经领着二郎等人全都回来了，并不见杨姨娘与六郎。何志忠接过牡丹手里的盒子，打开了放在蒋长扬面前，笑道：“这犀角是早年间在婆露国得到的，请了人精雕细琢而成，放在家中已经有些年头了。你们成亲，我也没什么合适的东西给你做见面礼，就是它了。”
蒋长扬忙起身行礼谢过，恭敬地双手接了，没事儿似地和何志忠谈起他此番出海遇到的事情。何志忠好面子，不愿意在新女婿面前丢丑，竭力保持镇定，言笑晏晏的。
牡丹在一旁偷看何志忠，见他虽然笑容满面的，眉眼里却是挡不住的疲色，岑夫人的脸色也很不好看，显然都是强撑着的。不由担忧地去看一旁默然无语，只管上茶汤的薛氏。
薛氏见状，招手叫她出去，二人在角落里站定了，薛氏方道：“爹逼着你六哥写离书，你六哥不肯，破口大骂，骂孙氏薄情寡义，鲜廉寡耻，他拖也要拖死她……又说咱们没个好人，看着他成了这个样子，不闻不问不说，腿伤都还没养好呢，就变着法儿地折腾他，撺掇孙氏和他和离，就是想弄死他，好分了他那份财产。他闹得实在不像话，孙家人说的话也极难听，爹气得够呛，打了他，说他这离书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
牡丹一时无语。实际上，何志忠对三郎和六郎两个庶子向来极好，从没亏待着他们，这样戳心窝子的话何志忠听了怎能好受？想来六郎发出的那声尖叫就是被何志忠给打了，便问薛氏：“听着叫得那般惨，不知是打了哪里？孙家呢？”
“孙家得了离书就去了。”薛氏长叹了一口气：“其实开始爹也没怎么打你六哥，不过就是打了两个耳光。只是他自小娇，受不得，还犟着，想着爹舍不得真把他怎样。哪成想爹是早就拿定了主意的，说他哪里来的什么家产？原来出门时说过，如果他胆敢去斗鸡，就要将他的腿给打断，再赶出去的。给家里惹了这么大的祸事，竟然还有脸活着。就叫人将他那条伤腿压在了凳子上，说留着这腿不过是祸害家里人，不如永远断了才好。
他犹自不服软，说祸事不是完全因他而起，爹偏心。爹便真的要动手，他方才被吓着了，爹的脚才踩上他的腿，他就尖叫起来。之所以突然没了声音，却是被活生生吓晕过去了。杨姨娘哭闹，却又是以为他被爹给打死了，所以在那里寻死觅活的，几个人都拖不住。爹又叫人将冷水泼在你六哥头脸上，他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写离书。孙家得了离书，爹又叫给了钱物，送孙家出门，叫杨姨娘陪着他回房去。依我看，这事儿没完，只怕是等你们走了还有得磨。你是没看见，当时爹气得浑身发抖。”
牡丹听到薛氏说六郎那话，祸事不是完全因他而起，那便是指的其实是因她而起。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六郎如果本身没有品行上的问题，就不会被刘畅设计，但究根到底，也的确是因她而起，不由默然无语。
待吃了晚饭，一家人正坐着说笑，她便去寻何志忠：“爹，我有话要和您说。”
何志忠笑道：“说罢。”
牡丹扯了他的袖子：“我要私底下和您说。”
何志忠见她表情有异，便笑着起身，对蒋长扬道：“看看，刚还说她自小娇养，现在就体现出来了吧？”蒋长扬只是笑。
父女二人进了书房，何志忠笑道：“丹娘有什么悄悄话要和我说的？”
牡丹咬着唇，犹豫良久，方小心地看着何志忠道：“爹爹，我要同您坦白一件事，先前六哥赌钱被弄进牢里头去关了那许久，是我做的手脚。是刘畅设的圈套，当时劝不住他，我便让贵子花钱请托了内卫的人，在刘畅打算动手的时候把他给弄进去了。就是想要他长长记性，牢记教训。”
何志忠脸上的笑容突然收起来，好一歇都没说话。牡丹有些害怕，紧紧扯住他的袖子，也不说话，就是睁大眼睛看着他。她和何志忠的立场是不一样的。六郎只是她这个身体同父异母的哥哥，而且自来就不亲厚，隔着一层，就算是她回了家，他也不曾和她有过什么接触，更无论多深厚的感情。在他给整个家里带来大风险，且正常途径规劝无效的情况下，她会采取自认为行之有效的方式，保护家里的其他人。可是何志忠不同，六郎一样是他的亲生骨肉，而且是他疼爱的幺儿。情之所至，采取的措施也不一样。
他会不会认为她太毒了？她非常珍惜何志忠和岑夫人对她的这份情感，之所以想亲口告诉何志忠，是因为她想有一日何志忠定然会知道，与其让他从旁人口里知道，不如她亲口告诉他。牡丹担忧地扯了扯何志忠的袖子：“您是不是觉得我做得过分了？”
何志忠神色复杂地看着牡丹，曾经软弱良善到宁可自己吃苦受累，也绝不叫一声委屈的丹娘现在已经学会了强硬的解决事情。不知不觉中，她的变化越来越大，变得有些陌生了。他叹了口气：“丹娘啊，这件事情你做得很隐秘，想必这家里没其他人知道？”
牡丹心知绝对不能把岑夫人和二郎他们牵扯进去，便道：“后来人进去了，家里人忙着打点想接他出来。我就告诉了娘和二哥，我说刘畅逼得太紧，不如让六哥多在牢里呆段时间，避一避。他们就听了我的。”
何志忠叹道：“他们肯定是不会把这事儿告诉我的，既然担心我觉得你做得过分，为何还要告诉我？”
牡丹低声道：“我做这事没私心，不怕您知道。之所以特意告诉您，是因为不想您因为六哥的事情伤心之后，又因为我的刻意隐瞒而伤心。后来的祸事虽是刘畅一手惹起来的，可六哥也没说错，不完全是他原因……”她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表达什么，越说越乱，她晃了晃头：“我已经想尽办法了，反正，我不想要家里人受伤害，不想娘伤心，不想您伤心。”
何志忠静静地看着牡丹，见她开始晃头，有些语无伦次，方低声道：“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刘畅的事情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你六哥的事情你也无需内疚，他是咎由自取，赌钱那件事情你处理得很好。如果是我在，就不会发生这些事情，而且……”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有些艰难地道：“是我没教好他。”
父女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光线越来越暗，第一声暮鼓响起，何志忠像是突然被惊醒，抬起头来看着牡丹微笑：“时辰到了，回家吧。别让人家久等。我有点累，就不送你们到门口了，你和成风说一声。”
牡丹难过地朝他行礼告退，待她走到门前，又听得何志忠在背后喊了一声：“丹娘……”
她回过头去，但见暮光里何志忠的鬓角苍白，神情疲惫之极。她心疼地道：“爹爹？”
何志忠朝她挥挥手：“爹不怪你。好好过日子。”看着牡丹的表情骤然松下来，何志忠黯然地想，这孩子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怨自己当年把杨氏母子带回家来的吧？包括岑夫人他们，心里未尝没有怨言。可纵然六郎犯了这么多错，那仍然是他的儿子，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六郎就这样废掉。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夫妻
牡丹走到前面，蒋长扬已经收拾好东西在等她。虽是二次嫁女，岑夫人仍然舍不得，拉着牡丹的手细细叮咛，牡丹便趁机将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岑夫人。岑夫人淡淡地道：“你放心，这种事情只一次就够了。你安安心心地回去，我自有主张。”
牡丹担忧地紧紧她的手：“那我回去了？如果有事，马上让人回去和我说。”
岑夫人爱怜地替她正了正钗环：“好好过日子。夫妻间贵在互相体贴，互相尊敬。他是个有担当的，可这性格，难免也会爱强些。该让的让一让，不会总是你吃亏。”
牡丹应了，辞别众人，登车而去。
岑夫人看着瞧不见她的车了，方才转身入内。甄氏想看热闹，想得心痒难耐，便过来扶她，佯作热心地道：“娘，要不要去瞧瞧？”
岑夫人淡淡地瞅了她一眼，道：“瞧什么？我今日脸都被人丢尽了，我累得很。”言罢转身入内，上床躺下，径自睡觉。
吴姨娘、甄氏和薛氏等人在一旁静候片刻，见她没动静了，互相递了个眼色，都悄悄退了出去，只留吴姨娘一人取了针线活坐在外头守着。
一出了正寝的门，甄氏就站住，小声与薛氏、白氏等人商量：“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实在是想瞧瞧害得她被人牵着游了游了一回街，坐了一回牢的六郎此刻是个什么场景。要看笑话就是看此刻。
岑夫人是这样的态度，哪里轮得到她们去管闲事？薛氏不语，白氏则道：“我还有事情要做呢，要不，三弟妹你先去，我们稍后再去？”张氏抱着孩子哄：“是呀，这家伙在闹瞌睡，去了也是惹人厌烦。”李氏则是自来都和甄氏不好，淡淡地道：“我替四郎做了件衫子，眼瞅着他就要回来了，我得去赶赶。”说着率先就走了。
甄氏见众妯娌一个个都扔了自己走了，怏怏地跺了跺脚，仍然转身往六郎的小院子去。她心眼多，到了院子外头就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摸进去，蹲在窗下细听动静。
只听得里头杨姨娘呜呜咽咽地哭：“你个不争气的孽障！害得我为你丢尽了脸面！操碎了心。多年小意奉承尽数毁在今朝。那小娼货要去她自去她的，你强留着做什么？难道你以后就找不到了？真想要把这条腿彻底葬送了才好？我告诉你，你若是没了这条腿，真成了个残废，一家子都能眼睁睁看着你活活饿死！残羹剩饭都舍不得施舍给你吃！你死了倒干净，叫我怎么活？”
六郎没好气地骂道：“烦死了！我本无事未死，反倒叫你给吵死！你有本事在我面前哭，不如去寻老头子哭！这会儿一家子都只怕在说你我的坏话，就想夺走我那份家产，你不去盯着，反在这里骂我，赶明儿喝西北风去！”
“啪！”地一声，好似是杨姨娘打了六郎一巴掌，收了哭声，骂道：“孽障！现下个个看我都似仇人，我还有脸去守着？你爹都要把你给废了，我还敢去触霉头？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事前我就和你说过，你得服软认错，你爹心软才会饶了你，你倒好，死犟着惹他做甚？”
六郎怒道：“我承认我是错了。可我已经断了腿，牙齿也掉了，小娼货也跑了，还要我怎样？难道我要错一辈子？看看我这屋里，小娼货搬走了家私，除了一张床，一个几案，一个柜子，还有什么？真待我好，丹娘房里塞满了一大堆，为甚不搬些过来给我用？我再退，再让，是不是就该死了！一家子专护着那个短命鬼惹祸精，把她当个活宝贝似地供着，我这个儿子倒是一根草，喊打喊杀都要我死。却不知，将来他死了，送终烧钱的还是我哩……”
杨姨娘匆忙去捂他的嘴：“小祖宗，求你别再说了。”
甄氏听得撇嘴，他欠公中的钱都还没还清，就想着要好家私了，真是欠抽！送终烧钱，呸！还以为这家里就他一个儿子还是怎么滴？活该这坏坯断子绝孙！想着觉得腿有些麻了，便伸伸腿准备活动活动，谁知脚一伸出去差点没踢着人。六合靴，褐色袍，大肚子，花白胡子，黑脸，不是何志忠又是谁？也不知在这里站了多少时候。
甄氏唬得腿一软，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只她脸皮厚，讪笑着起来给何志忠行了礼，笑道：“爹，媳妇过来看看六弟，谁知却听着了这吓得死人的话，想进去劝不好劝；想不去劝，觉着又实在是不妥，端的好为难，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既然您来啦，媳妇就先告退了。”说完也不管何志忠什么反应，一溜烟地走了。
甄氏到得外头，却又不赶紧回去，而是站在院子外头偷看，眼看着何志忠一脚踢开门走了进去，便拽长脖子侧着耳朵偷听里头的动静，到底也没听见什么特别大的动静，只听见杨姨娘呜呜咽咽地哭，却没听见何志忠打人的声音。
这种东西都不好好抽他几十个大嘴巴子再赶出去，还好好地和他说，真是没天理了！说不得最后怕还是要好吃好喝地供着，分铺子给钱娶老婆呢。甄氏失望之极，因听见门响，怕何志忠出来看到她，遂提着裙子直接就往岑夫人房里去。
到了岑夫人房里，但见吴姨娘一个人坐在灯下做针线活，便小声道：“夫人一直睡着的？”
吴姨娘扫了她一眼，一看她那表情就晓得又在惹是生非，遂低声道：“有事明日再说，三郎大老远地回来，你不去陪着他，专在外头晃什么？”
甄氏才不信岑夫人会真的睡得着，便哂笑一声：“如今是多事之秋，我自然晓得轻重。我是想和夫人说，有人不知足哩，嫌给他的嚼用少了，待他不公平，在那里诅咒丹娘，诅咒爹呢，怕是该请家法正正家风了，不然怕是要把孩子们都给教坏了。我这会儿倒是感到庆幸了，我家三郎虽然窝囊些，却没这么多歪门邪道和害人的心思。”
吴姨娘拿她没法子，只好放下针线活，连劝带推地哄她出去。甄氏也无所谓，出去就到处蹿，挨着和几个妯娌添油加醋地说六郎怎么怎么样。
何志忠从六郎房里出来，想了想，便去寻二郎，正好瞧见白氏在送甄氏，甄氏道：“二嫂你一定要注意，没事别让孩子们过去蹿，坏透心了，当心把孩子们教坏。啧啧，真是大开眼界，咱家竟然有这种人，这是败家的人才……”
何志忠立时顿了足，转身又往岑夫人房里去。吴姨娘与他奉了茶，打水与他盥洗，小声道：“夫人睡着了，她这段时间累坏了，夜里头从未睡好，就是担忧您们，菩萨面前不知许了多少愿。”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菩萨看着的，夫人真是再公正不过。”
何志忠不语，挥手叫她出去，默默在灯下坐了良久，起身往里，见岑夫人背面向里睡着一动不动，便钻入帐中挨着岑夫人躺下，伸手去扳岑夫人的背。
岑夫人毫不理睬。
何志忠晓得她没睡着，叹了口气，低声道：“你辛苦了。”
岑夫人还是不动。
何志忠又道：“我晓得你委屈了。等大郎、四郎回来，就开祠请家法吧。”
岑夫人猛地翻身坐起，怒目而视：“你晓得我委屈了？！是因为我委屈了你才开祠请家法的？难怪得人家就说是我们娘几个使坏撺掇你的！上有天下有地，到处都有眼睛看着的！昧心的事情我做不来，你要不要也别这么昧着良心？公平，公平不是专对着你嫡亲儿子们的！我没本事处理你的爱妾幼子，所以只好眼看着我的女儿在新婿面前丢脸！眼看着一家子老小进牢里去走一遭！你爱怎么就怎么，别来告诉我！只一条你记着，何志忠，这家里头这么多孩子，都睁着眼睛看你怎么办！”说着扶着胸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急促地呼吸，脸色潮红，却似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岑夫人难得发怒，若不是已然愤怒到了极点，不会如此。且她字字都说在正理上，根本无法反驳。这么多年来，她所作所为又何曾能挑得出半点错？她这样子，却是被气到极致了。何志忠害怕地扶着她的肩头，一边替她抹胸口顺气，一迭声地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他犯了大错，理应该受惩罚。你别这样……你打我出气……”
岑夫人大口喘气，只睁着眼睛看着何志忠，眼角沁出两滴泪来，紧紧攥紧了拳头，任由他怎么掰，拉让她去打他，都是死死犟着不动。脸色却越发难看。
何志忠看着不对劲，伸手去摸，一摸摸到她全身都是冰凉的，吓得忙将她扶了躺好，一迭声地喊人，握着她的手只是拼命的喊：“你别吓我，你别吓我，我错了，我错了。”喊着喊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岑夫人拼命攥紧他的手，艰难吐了一口气，道：“别让孩子们进来……看到不好……”
她一辈子总是为了他考虑得太多，哪怕就是这种时候。何志忠实在忍不住，抱住岑夫人失声痛哭出来。岑夫人一动不动，仰望着帐顶上的缠枝莲纹，轻轻吐了一口气。

第二百二十三章 堵路
牡丹很不快活，回去途中只歪在蒋长扬身上绕着衣带一言不发。蒋长扬晓得她是为了白日的事情，便笑道：“这算得什么？你白日里看的那场戏可比这个精彩得多。算来算去，你可比我好多了。你若是觉得在我面前失了面子不高兴，那我和你说，完全没必要。”
是有点丢脸，可也没到那个地步。牡丹闷闷地道：“我才不是为了这个。我今日把我设计将我六哥弄进去的事情和我爹说了。”
蒋长扬皱眉道：“他怪你了？”
牡丹摇头：“没有。他说是我六哥咎由自取，可是我觉得他心里头始终还是对我这种做法有些不舒坦的。我还担心他会因此对我娘和二哥有想法。”
蒋长扬摸摸她的头，柔声劝慰道：“你何必庸人自扰？他是一家之长，又是摸爬滚打过来的，虽则会有私心，会心软，但大是大非还是能把握的。心里不好过也是必然的，却不是因为认为你做得不对，而是觉得你们兄妹之间的感情没他希望的那么好，但他一定能明白你对他的孝心。我问你，假如是你五哥犯了错，你还会不会用这样的法子？”
牡丹断然道：“我五哥才不会这样呢。我娘先就大耳刮子搧死他。”
蒋长扬追着她问：“假如呢？你得好好想想再回答我，你会怎么做？”
五郎会这样啊？牡丹歪着脑袋想了很久，道：“我没这么为难。不等我动手，我娘先就会把他关起来！他还不听，我也敢打他。要是都不行，也要叫他长记性。”
蒋长扬含笑揉揉她的头：“看吧，亲疏远近就在里头。你们可以收拾你五哥，怎么都不为过，却不好用同样的法子收拾打你六哥。这人就是奇怪，同样的事情，倘若是岳父对你六哥做，他不觉得怎样，若是旁人做的，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岳母你也莫担心，她当了这么年的家，养大你们几兄妹，个个成材，这些年可不是白活的，也不是个钻牛角尖的，该怎么做，她比你更有数。至于岳父，他总能想得通，不信你就等着，过几日这事情必然要见分晓。而且这一次，一定断得很彻底，不会黏黏糊糊的。”
牡丹趴在他的膝盖上，仰着头望着他道：“你怎么知道？说得你和诸葛孔明似的。”
蒋长扬微微得意地一抬下巴：“要不要我们打个赌？”
牡丹笑道：“赌什么？”
蒋长扬沉思片刻，小声道：“输的人骑马。”那事情食髓知味，和吃饭是一样的，永远都吃不够。
牡丹满脸绯红，“呸”了一声，骂道：“你个不要脸的。”
蒋长扬也有些脸红，却道：“我怎么了？骑马怎么了？你倒是说给我听听，我说骑马怎么就不要脸了？”
牡丹瞪着他，只是说不出话来。
忽然马车一顿，停了下来。只听得车夫喊道：“前头那位郎君，还烦劳你把驴子牵开些儿，让我们过去。”
二人没有在意，只想着这会儿暮鼓已响，大家伙儿都忙着回家，有人匆忙着不小心把路给挡住了也是有的。却听雨荷在外头小声道：“不好了也，是袁十九。牵着头驴把路挡着了，死死盯着奴婢看，怕是认出来了。”
牡丹和蒋长扬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妙。这人只怕是晓得当日买石头的事情了，这会儿专来堵他们的。果然听到袁十九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来：“你是何惟芳的丫头吧？”
雨荷回答是也不好，回答不是也不好。正自沉吟间，袁十九又道：“听说你家娘子大喜，新郎姓蒋名长扬字成风？他在这车上么？”话是疑问句，语气却是肯定的。
总归是躲不过的。蒋长扬从车上探出头来镇定地道：“十九哥，很久不见。”紧接着稳稳地下了车，停在袁十九前头：“你还好么？”
牡丹探头出去瞧，但见袁十九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灰白袍子，牵着的毛驴儿也瘦得皮包骨的，看着境遇却是非常不好。他此时正眯起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蒋长扬，久久不发一言。蒋长扬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袁十九将手里的鞭子重重往地下一扔，瞪着蒋长扬道：“我没钱赔你，拿这条命去！”
蒋长扬无奈地道：“十九哥，你明知不是这样的。”
袁十九冷笑：“欠债还钱，没钱还命，袁十九就是这样的人。你既要管闲事，就该想到这一天。”他可不是傻子，过后想着何家那女儿当日的表现就有些不对劲，可还无从捕捉。但一听说这二人结成了连理，才恍然大悟过来。
蒋长扬否认得飞快：“钱不是我一个人的，我没那么多钱。”
袁十九固执地道：“他们都说是你的主意，你的钱。”
一群坏坯，都知道袁十九难缠，就全都推到他身上了。蒋长扬扶着额头长叹一声：“现下天晚了，马上要闭坊门。你先与我家去，我们再细说好不好？”
袁十九往旁边让了让，示意他前头引路。
“他真的要跟着我们去我家？”牡丹从车窗里往后看，苍茫的暮色里，瘦得像根竹竿似的袁十九犹如一颗长钉子硬戳戳地戳在小毛驴上，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的车后。这情形看着真是古怪。
“他就是头犟骡子。除非他自己改变主意，否则别想赶得走。”蒋长扬有些发愁：“我看你得有准备，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会看你我不顺眼的。”
牡丹想起那次二人的交锋过程，微微笑起来：“我未必怕他。说起来，我看他的境遇似是很不好，我记得你说他是个有才的，为何不去参加科举？他妻子呢？我看着她倒是通情达理的好人。若是她在，可能会好一点。”
蒋长扬道：“你又别不信，他是绝对不会让他妻子跟了来的。耐着吧，磨上一段时候，他出够了气，自然就好了。参加科举么？自是又没成功。他虽有才，却不擅长诗赋，又不屑死记硬背钻明经，还不屑人家推举，又得罪了闵王，谁要他。”
牡丹叹道：“罢了，他要是愿意在咱们家住着，就由得他罢，好歹不会叫他一家子都挨饿。鸡毛蒜皮的小事莫找他，故意找些难的事情给他做，别伤着他。他觉着他有用了才高兴，等过些时候时机得当，想法子设计一下，把他推荐出去，让他得以施展才能。”这样恃才傲物的人，想必最恨的就是被人可怜，受人施舍。
回到家中，牡丹便下车与袁十九行礼见过，先谢他的奇石，说有了他的奇石后芳园因此名声大涨。然后认真道歉：“先生莫要与我计较，也莫怨大郎欺瞒。实情是我当时建园子，急需好石，愿意重金购买却遍寻不到。晓得先生有好石，早就动了心思的。虽是受了大郎所托，却也是为了我自己，也为敬慕先生风骨。当时多有得罪，还请您莫要与我计较。”
她重点讲述是因为她需要，而不是可怜他。袁十九听她又褒又扬又诚恳又道歉，心头的郁气也去了许多。只拉不下脸，淡淡地道：“我没那么小心眼！是非好歹我心里明白！只是不想白占人便宜！”
看着也不是那光要面子死犟的人。牡丹松了一口气，便叫人给他安置住处，也不是奢华，只格外讲究舒适洁净安静，离蒋长扬的书房也近，方便袁十九看书，与蒋长扬说话。又叫厨下准备酒饭，让蒋长扬陪袁十九吃饭饮酒。
蒋长扬默默握紧了牡丹的手。善良是一种很难得的品行，多少金钱都买不到。体贴人意，能设身处地，尽量周全地为人着想，又更是难得。
待到蒋长扬与袁十九一起喝酒去了，牡丹又请邬三过来，认真叮嘱下去，不许任何人对袁十九不敬，都称先生。有不敬者，严处。邬三满脸赞同，高高兴兴自下去安置不提。
牡丹原以为蒋长扬与袁十九好长一段时间不曾见面，此番只怕是要长谈，洗浴完毕后，松松绾了发髻，寻了一本书往窗前的贴文牙床上躺了，静静看书。
雨荷将鹅梨香小心往金鸭中放好熏上了，又细细将紫绡帐中清扫一遍，确认没了蚊虫，方放下帐帘，走到牡丹身边替她将烛光又挑得亮了些。也不说话，就在一旁的绣草墩子上坐了，默做针线。
牡丹道：“累了一整日，你自下去歇息罢。出去的时候看看外头小炉子上头有没有温着热水。还有厨房里头的醒酒汤是不是都准备好了的，等他们一散就送上去。”自从与蒋长扬成亲后，二人就达成了共识，夜里不要人在外头候着，能够自己动手的就自己动手，于是这每夜里的一壶热水就成了必需品。
雨荷微微红了脸：“早就备下的。都吩咐好了。左右现在无事，就由奴婢陪着您一起。”过了片刻，小声道：“丹娘，芳园那里也没个人看着，奴婢不放心。”
牡丹一怔，放下书翻身坐起：“你想回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都病了
雨荷的脸有点红：“虽然说这些日子有贵子在那边照管，可他到底没有奴婢熟悉那些花花草草的。再说奴婢伺弄那些花啊草的都成习惯了，这一停下来，还真的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现在看着您和郎君这般恩爱，宽儿恕儿也能挑大梁了，又有林妈妈在一旁，奴婢也是放心的。”
烛光下的雨荷笑容清浅恬淡，脸颊上的梨涡半隐着，一双大眼明澈柔和。牡丹暗想，论起来，雨荷年龄和自己是差不多的，两次陪自己出嫁，始终忠心耿耿地陪在自己身边，最难最不好处理的事情都是雨荷在做。自己说过要给雨荷一个好前途，算起来也是时候了。牡丹便拍了拍身侧：“坐。”
雨荷犹豫了一下，半侧着身子挨着牡丹坐了。牡丹低声道：“我一直记着我那年秋天死里逃生醒过来以后，你当时的表情。还有后来你冒着雨去厨房守了半夜，给我弄药弄热水，和林妈妈一道忍着气设法为我做好吃的补身子。一辈子也不能忘。”
雨荷笑了起来：“丹娘，我们本来就是一起长大的，您待奴婢自来亲厚，奴婢怎么下得心让您吃苦？只要能做的，都会去做。”
牡丹轻笑道：“那么雨桐呢？她也是一起长大的。”
雨荷一时无言：“一样米养百样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却又有些发愣：“听说她现在过得挺不好。可到底也是她自己选的路，谁都怪不得。”
牡丹道：“不提她。我原来和你说过，要替你好生选一门亲事，放你自由。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雨荷红了脸不说话。很久才道：“奴婢不急。倒是那天周八娘问我，贵子是哪里人，是不是卖了身的，说是她认得个不错的女娘。”
这意思再清楚不过，牡丹抿嘴一笑：“我现在没有从前自由，到底是做了主母，总有事情要操心，不好日日长往芳园跑。你既要去芳园，我便将芳园交与你管着，贵子也留在那里，你二人有事就商量着一起做。你管着里头的琐事，外面的事情由他来处理，这样有个照应，我也放心。明日你也带些酒肉去，就说是我和郎君请大家的。”
雨荷的脸越发见红，沉默许久，方低低应了一声“嗯。”起身屈膝行礼退出，牡丹又坐了会儿，觉着窗外晚香玉的味道有些闷人，便起身关窗，才刚转身，就听见外头脚步声响，紧接着蒋长扬含笑走了进来。牡丹看了看桌上的铜漏，不过亥时刚过一刻，有些惊讶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便道：“怎么这么快就散了？”于是起身准备去取热水。
“我说过我是成了家的人，有分寸。”蒋长扬忙拉住她：“因怕你歇了吵着你，我已经在书房那边洗过了，你坐下，我们说话。你知道袁十九和我说什么来着？”
牡丹见他有些兴奋，忙挨着他坐了，笑道：“说了什么？”
蒋长扬道：“今日三弟不是提醒我，说让我当心，不要让御史台抓着了胡说八道么？还有上次拜堂的事情，我算着再过两天，也该有人要发话了，我本打算寻个合适的机会去陈情。但袁十九和我说，让我以不动应万动，就让那些人去告。”
不孝乃是律法中的十恶之一，牡丹就晓得的有好几个官员因为不孝而被罢官的，当下就有些担忧：“放任自流真的好么？有人一定要推波助澜的。”
“我这个算不得什么。就是说得难听些而已，圣上也不是才知道这些扯皮事情，最多就是申饬一回，让我歇上一歇。”蒋长扬笑道：“我以前经常绞尽脑汁，非要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到，周密无比才好。但转过来一想，我都把事情想周全了，别人还做什么？”通过这件事，可以加重蒋重和方伯辉之间的矛盾，皇帝肯定是乐见其成的，皇帝如今还要用他，最多就是晾他一段时间。
牡丹上前替他宽衣：“只要你自己不觉得委屈，怎么拿主意都好。”
蒋长扬笑着替她拢了拢头发，拥她入帐，带了几分喜悦道：“袁十九不情不愿地夸你了。”
“总归我不会拖你后腿就是了。”牡丹抿嘴笑了一回，认真道：“我和你说件事，雨荷年纪不小了，我想给她配个好人家。我看着贵子挺好的，就是不知道他的底细，也觉得他太能干，怕他看不上雨荷。你最清楚他是什么人，要不然，你问问他的意思？”
蒋长扬一愣：“贵子么？”
牡丹看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便道：“怎么了？难道他是有妻室的？或者是有心上人？”
蒋长扬摇了摇头：“那倒不是。他的情况有些不同……”
牡丹倒奇怪了：“那是怎样的？”
蒋长扬搂她入怀，轻轻含住她的耳垂，又去咬着她的肩胛骨轻轻磨折，低声道：“他有冤仇在身，有朝一日总要走的，留不住，还不知前路怎样呢，雨荷跟着他要吃苦。还是算了吧。你不如先给雨荷脱了奴籍，然后我给她挑个更好的。”
牡丹惊觉，忙去推他：“轻些，莫要留下痕迹，现下不穿厚衣裳了，纱衣薄，让人瞧见羞死了。”
蒋长扬呵呵一笑，越发用力：“明日咱们又不去哪里，怕谁瞧见？”
次日清早，雨荷来辞行，牡丹挥手叫恕儿和宽儿退下，低声将蒋长扬的话说了，雨荷垂着眼沉默片刻，道是知道了，说到另给她脱奴籍，另外寻个更好的，她却是轻轻摇头：“不急。”然后就静静告退，仍然往芳园去了。
牡丹挺替她难受的。又有些懊悔早知如此，自己就不该让他二人经常在一起配合做事。有心想将贵子立刻调回来，又觉得做得明显了些，而且汾王妃的宴请立即就在眼前，急需人手，只得稍后一步又再说。
夫妻二人才用了早饭，何家就使了封大娘过来，说是岑夫人病了。牡丹忧虑得很，算来算去也是和昨日的事情有关，一边收拾一边问：“什么地方不好？严重么？可请了大夫来看？又是为了什么？”
封大娘顾虑心重，当着蒋长扬不肯细说，只道今早不曾下床吃饭，具体原因却是不知，怕是感了风寒什么的。蒋长扬见状，忙起身往外去叫人给牡丹备马，封大娘见他去了，方叹了口气：“还不是为了那些糟心事。”
她年纪大了，早就不再值夜，因而只是略略知晓一些：“昨夜你们走了以后就一直躺着，后来老爷进去，不知说了什么，有一歇听见老爷大声喊人，让拿药，过后又不要人进去，今日一大早就使人去请大夫，早饭也是老爷亲手喂，半点没吃。不过只是精神差些，其他什么都好。”
牡丹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只要不是老年人突然发作的那些吓人的病就好。到得外头，蒋长扬已然命人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甚至还命人包了几包名贵药材，见牡丹出去就亲自给她拉马，要陪她一道回去瞧岑夫人。
牡丹心中熨帖极了，勒了缰绳正要开走，一错眼瞧见个才总角的小孩儿缩头缩脑地站在门边阴影里，眼巴巴地看着蒋长扬和她。看那衣服倒也差不到哪里去，就是神情看着有些不对经，便叫恕儿：“你去问问那孩子要做什么？”
恕儿过去问了几句，过来低声道：“说是国公府来的，老夫人病了。自你们走后，就没起得来床。”
蒋长扬皱起眉头来，跳下马去亲自问那小孩子：“谁让你来的？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子绞着衣角，有些害怕地看着蒋长扬，虽然声音很小，口齿倒还清楚：“叫小十，是哥哥让来的，哥哥叫小八，一直跟着三公子的。”
竟然是蒋长义使来的。蒋长扬命人包了几块糖给那小孩子，打发人走了，皱眉暗想，蒋长义示好是肯定的，这就像是自己昨日那句无欲则刚得到的回报。
牡丹便与他商量：“不知道也就算了，知道却不去不妥。要不，你去那边，我回娘家？”
蒋长扬摇摇头：“不急，先去你家，然后再去国公府。”动作这样快，如果他没料错，下午就该有动静了。
躺在床上的岑夫人一看见牡丹和蒋长扬，就皱起眉头来：“怎么又来了？不过是点小病，是谁这样多事？刚刚嫁过去，来来回回地跑……”又和蒋长扬说话：“累得你奔波。”
蒋长扬带了几分嗔怪，笑道：“娘您生分了！”
岑夫人没想到他叫娘这么顺溜，又是这样亲切的态度。当下微微一笑：“好孩子。”
何志忠忙道：“是我让人去接的他们，你看见他们来了，心里高兴，就用点粥饭罢？”竟是有些小心翼翼的，带着点央求的意味。
牡丹没有想到会看到这样的何志忠。
岑夫人叹了口气，撑着坐起来，何志忠忙上前扶着她，准备喂她喝粥。岑夫人摆摆手，示意他孩子们都在，她自己来。可喝了两口，还是放下。何志忠有些生气，却又无奈。牡丹接了碗，示意蒋长扬陪他出去，自己来劝岑夫人。
看着何志忠去得远了，牡丹方低声道：“娘，您怎么把自己气成了这个样子？”

第二百二十五章 都有原因
岑夫人低声道：“是很生气，但也没到那个地步。我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人，犯不着和自己过不去……”她叹了一口气：“只是辛劳了一辈子，不能临到头了反把你们都给搭进去。丁是丁，卯是卯，容不得一丝错乱，犯了错该受惩罚的一定要受惩罚。”
岑夫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表情特别坚毅，并看不出她有什么病相或是衰弱的样子。牡丹放了心，端起粥碗道：“那把这碗粥吃了，好么？”
岑夫人微笑摇头：“不吃。正好清清肠胃。”
牡丹也就不再苦劝，开玩笑道：“那要清到什么时候？”
岑夫人道：“什么时候清空，想吃就吃了。”她将牡丹拥入怀中，低声道：“你别为我担心，好好儿地过日子，我倒不了。你出去呀，也别问你爹打算怎么处理这事儿，他已经知道什么叫做天怒人怨。”
牡丹道：“先前可把我吓坏了。这会儿看着您好好的，我心里也踏实了。说来也是巧，出门的时候，那边也说老的那位病了。得过去瞅瞅。”
岑夫人忙催她：“那不赶紧去罢？虽然是个老不修，到底占着那名头。”
何志忠和蒋长扬立在廊下说话，说上两句他就看一眼岑夫人的房门，显得颇为心不在焉。他根本不敢想象这个家没有岑夫人会是什么样子的，本能的就慌了手脚。一瞧见牡丹端着碗出来，忙三步并作两步往前去看那碗：“吃了没有？”一时看见满满的一碗粥，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她还是不吃？”
牡丹摇头：“说是没胃口，等她想吃自然会吃。又道她什么地方都好好的，让您去做您的事情呢。她有吴姨娘和嫂嫂们照顾，没事儿。这时候只是头晕，兴许晚上药就起作用，就能起来了。”
何志忠叹了口气：“你个傻丫头，懂得什么？这人年纪大了，禁不住折腾。她好强了一辈子，从来不叫苦，那时候你们还小，她病得坐都坐不稳了，还撑着管家。这会儿若不是真的撑不住，怎会不吃不喝起不来床？”说着眼圈就有些发红。
牡丹缓缓道：“我年纪小，记不太清了，不是爹爹您今日提起，我还忘记了我娘那个时候病得坐都坐不稳，还撑着管家。我真是对不起她，总想着她撑得住，有她在就什么都不怕，原来她也老了，会撑不住……”
何志忠何等乖觉，立时就听出了她的意思，当下就有些讪然，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可说的。蒋长扬见状，忙给牡丹使眼色，又道：“今日不巧，来时就听说我祖母也病了，得过去看看。明日我又让丹娘来过来伺候娘。”
封大娘出来传话：“夫人说她没事，不许丹娘过来，有事自然会使人去叫。就是不听招呼来了也不许进门。”却是怕牡丹刚成亲就总往家中跑，被人说道。
何志忠无奈，只得摇摇头：“这是什么犟脾气。你们去罢，我不送你们了。”说着又往岑夫人房里去了。
蒋长扬问牡丹：“怎样？”
牡丹没告诉他岑夫人装病，只道：“身体倒是没什么大碍，但是气着了。”
蒋长扬便将何志忠适才与他说的话说给牡丹听：“爹也说是他不会说话，娘是被他给气着的。他已经很难过啦，你就别刺他了。”
牡丹低头不说话。她当然知道何志忠不好受，可是岑夫人也不好受，又是为了旁人，她当然不舒坦。
二人行至二门处，忽见杨姨娘披散着头发跑过来，看见她二人就双眼发光，膝盖一软就跪下去，要去抱牡丹的脚：“丹娘，丹娘，求你和老爷夫人求求情，别把你六哥赶出去。他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也不会了，昨日也不是故意的……你去求求他们呀，你的话他们一准儿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会有福报的。”
“没人说要六哥的命。”牡丹皱着眉头去扶她：“姨娘你别这样，先起来再说。”
“我不起来，老爷不要他啦，那不就是要他的命么？我就他一个儿子，他比我的命还重要。丹娘丹娘你可怜可怜我这个无家无父无母的可怜人吧。”杨姨娘只是满脸的泪拼命摇头不放手，吴姨娘带着人沉着脸追过来，见状忙叫人上前去扯她，不高兴地道：“你怎么这么糊涂？老爷与你说的话你都听没进去是不是？”然后回头叫牡丹：“你们赶紧走，她这是迷糊了。”
话音还未落，就见封大娘卷着一阵小旋风，大步从里头出来奔出来板着脸道：“老爷让杨姨娘回房闭门思过。敢问姨娘是自己走，还是奴婢送你回去？”
封大娘一出手，这家里的女人谁还能蹦跶起来？吴姨娘叹了口气，看着杨姨娘：“你总不听人劝。”杨姨娘垂着头跪坐在地上良久，木然起身，眼睛直勾勾地，谁都不看，自往后头去了。
牡丹自嘲道：“果然是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又叫你看了一回。”
蒋长扬微微一笑：“你家这个只是暂时的，稍后你不是又要看回来了么？”
牡丹眨了眨眼，快步往前走：“走罢，赶紧的，麻溜的。”
蒋长扬不急不缓：“急什么？去得早和去得晚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走了以后就一直卧床不起，其实就是说是被他给气病了的，这个不孝的罪名已经安上了，早去晚去有什么区别？去晚点还可以少被恶心一点。
朱国公府，老夫人的房里一片静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夏日炎炎，窗户紧闭着，半点凉风都不曾从帘子外头吹进来，老夫人体虚，又不能用冰，屋子里头就像个蒸笼似的，中药味儿夹杂着浓烈的熏香味，还有病人身上那种难以言表，闻得到却摸不到的衰败气息，让守在一旁的蒋云清憋闷得要死。
她实在是讨厌极了这种味道，这味道让她气都喘不过来。她皱着眉头看着帐子里一动不动的老夫人，偷偷扯了扯自家粉绿色的薄纱短襦的领口，拼命搧了搧扇子，小心地看着在一旁装扮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坐姿优美，挑不出半点错处的杜夫人，又看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自家亲娘雪姨娘。
暗想道，自家亲娘倒也罢了，那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再难受也得忍受着，可自己这位嫡母真是怪了，公主府出来的人，怎么也算是半个金枝玉叶吧？平时那般讲究的，怎么就能忍受这怪味儿和这热度。
她再仔细看，就看到杜夫人的眉头时不时地会皱一下，在接柏香递过的茶盏时，总会不自觉地瞪柏香。不是柏香有什么错，而是夫人的心中同样烦躁。蒋云清看穿了真相——夫人不可能不难受，只是她自来都贤良优雅惯了，再难受都得忍着。她清了清嗓子，小声道：“今日这天儿太热，要不，我把窗子打开？”
杜夫人也热得憋得受不了，她一早进来就命人开窗，才开了没多会儿，老不死的朦朦胧胧地醒过来，第一句就是娇滴滴战兢兢颤巍巍地道：“是谁把窗子打开的？我受不得凉风……”无奈之中只好关上了。这会儿终于有个受不住的了，还是老夫人的孙女儿，杜夫人就没吱声。
蒋云清见她不赞成，也没反对，晓得自己拍马屁拍对了，赶紧起身蹑手蹑脚地去开窗子。空气一对流，那怪味儿终于去了些，蒋云清对着窗外长长出了一口气，外头的空气也是热的，可到底是新鲜的，真是舒服极了。
杜夫人也松了一口气，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可惜，好景不常，一只不长眼的蝉突如其来地叫了起来，半梦半醒间的老夫人被骤然惊醒，开始发脾气：“睡个安稳觉都不能！人都死绝了么？”人病着，骂人的力气却是半点没少。
“赶紧去粘蝉！”老不死的，杜夫人恨得要死，少不得起身命人去粘蝉，柏香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死不了的，死不了的，还精神着呢。这里刚有人去粘蝉，老夫人又叫，说是要解手。杜夫人赶紧起身，一家子齐齐上阵，扶的扶，搀的搀，拿马桶的拿马桶，除了老夫人，个个儿都折腾出了一身臭汗。
老夫人轻松了，外头也终于起了凉风，那凉风好不好的，就穿过帐幔吹到了老夫人身上，于是又招来一顿骂：“谁开的窗子？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早死。”她自昨日被蒋长扬当众下了面子，哭闹无果，身上又重，不舒坦，可谓是一肚子的怒火，看谁都不顺眼。
杜夫人不说话，蒋云清委屈得红了眼圈，垂着头去关窗子，又去给老夫人认错。老夫人僵着脸，一言不发，那脸嘴怎么看怎么让人讨厌。幸亏得是没精神，待上了床，没多少时候，又昏昏欲睡了。
这样下去怎么得了？杜夫人托着腮想，不如让她好好睡上几天？却听外头有人来报，说是蒋长扬和牡丹来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揭（一）
竟然来了！来得这么快！在昨天才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竟然还会主动回来。这是杜夫人没有想到的。要么，就是他们知道了老夫人病了，来亡羊补牢；要么，就是为了别的什么缘故，总而言之一句话，总不会是好事。
她的目光缓缓从屋里众人的脸上扫过，假如是来探病的，那么，是谁这么快就告诉他们的？是谁这么大的胆子？雪姨娘和蒋云清见她看过去，都是一脸拘谨加讨好的样子，而其他的丫头婆子，更不用说。她什么都没能看得出来。
莫非是蒋重？不管怎么样，她都不要蒋长扬夫妇探成这次病！杜夫人沉默片刻，上前去附在老夫人耳边轻声喊道：“娘，大郎和他媳妇看您来了。”
老夫人没什么反应。她耐着性子又连喊了两声，老夫人松弛的眼皮动了动，沉重地喘出一口浑浊难闻的气，熏得她差点没吐出来。杜夫人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屏着呼吸忍了好一会儿，方才敢重新正常呼吸。这次她不敢再靠那么近，而是隔着一定的距离，加大声音开喊。
“我没聋！”老夫人气哼哼地应了一声，总算是睁开了眼睛。
杜夫人忍着气道：“大郎和他媳妇来看您了。这会儿已经到了中门外。”因见老夫人不说话，生恐老夫人会不阻止他二人进来，便又假作关心地道：“到底是一家人，昨日的事情您就不要放在心上啦，莫和他们计较。我让他们收拾一下房子，教他二人陪您几天，有什么误会都趁这个机会解开了。”
老夫人被她一刺，怒道：“叫他们滚！”
杜夫人心中暗喜，不住嘴的劝，专反着老夫人的脾气来，见老夫人脸气得铁青，浑身发抖，她方才道：“好好好，您别急，我知道了。不要他们进来。”也不去见蒋长扬和牡丹，朝蒋云清使眼色：“去和你大哥大嫂说，你祖母还生着气，不肯见他们，让他们先回去。”
这是得罪人的事情。蒋云清拿着这个烫手山芋万般为难，口里应了，却握着扇子不动弹。
杜夫人给老夫人抚着胸口，生气地道：“没听见你祖母的话？这当口什么都比不上你祖母更重要！”
好人就是她做，坏人都是别人。蒋云清心中暗骂，却不敢表现出半点来不满来，慢吞吞地走到外头，磨磨蹭蹭地，就生恐走得快了。又恨蒋重怎会偏挑着这个时候去请假不在家，不然也轮不到她去得罪人。
正想着，已看见蒋长扬和牡丹二人踏着树荫来了，万般无奈，只好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上去，先给二人行礼问好，然后红着眼圈道：“妹妹和大哥大嫂赔罪了。夫人使我来说，祖母还生着气，不肯见大哥和大嫂。为免再气着祖母，还请大哥和大嫂改个时候又来。要不，大哥和大嫂去妹妹那里坐着喝杯茶，消消暑，兴许祖母她老人家突然又改主意了也不一定。”
瞧这话多会说，小模样儿也怪可怜的，谁都不能怪她。牡丹本想着既然来了，就要把功夫做足，怎么也得在这里呆到天黑。若顺着蒋云清的话头，果真去她那里坐，倒真是可以舒舒服服的，也清净。已要开口，却又看到蒋云清眼里闪过一丝悔意和害怕，当下心里明白过来。
原来蒋云清一见牡丹和蒋长扬都有所思索的样子，就后悔害怕了，恨自己刚才干嘛要多嘴，这是讨好人成习惯了。若是这二人真的去了她那里坐着，过后杜夫人定会好好收拾她姨娘一顿，别的不说，就是将来在她的亲事上动动手脚，她也是吃不了兜着走。正想着要说点什么来补救，牡丹已然笑道：“不了，你也要在祖母面前侍疾，我们本是来探病的，怎能添乱？既然如此，我们便走了。明日又来。”
蒋云清暗里松了一口气，竟然不敢再挽留，送二人到中门处，就与他二人挥手告别，仿若送瘟神一般。牡丹见蒋长扬板着脸不知在想什么，便扯扯他的袖子，低声问他：“现在咱们怎么办？”他们是来探病了，可才进来就被赶出去，外头人不知道的，只会说他们没来，或是不诚心。
蒋长扬方回过神来，望着她微微一笑：“咱们回去。”
牡丹道：“要不，再等等？”
蒋长扬摇头，坚定地道：“不等！”他该尽的责任已经尽到，不接受就算了，低三下四的，最后不过是求得让牡丹在那女人面前去伺疾，受尽折磨而已。
二人不紧不慢地走了一歇，忽听得身后有人喊，却是蒋长义打着马追了上来，忙忙地道：“我去请假回家伺疾，回来就听说了这事儿。祖母她老人家是病得糊涂了，过后肯定后悔的。这会儿父亲也该归家了，大哥大嫂快与我一道回去。”然后左右张望了一回，小声道：“我听人说，有人准备弹劾你不孝！快跟我回去堵那些人的嘴！”
“你听谁说的？”蒋长扬看着蒋长义，他跑得满头大汗的，前胸都被汗水给浸湿了，满脸的焦急之情，实在是非常替自己着急，替自己考虑的样子。又上进，又孝道，又爱护手足，纵是他这个从未谋面的兄长，也是如此爱护，重情重义，人品真是没得挑。
蒋长义有一瞬间的犹豫，小声道：“你别为难我了，反正有这回事就是了。”又苦劝蒋长扬：“大哥跟我回去住几日吧？父亲一定会非常高兴的。祖母也不是真的生你们的气，也很喜欢一家子团聚在一起的。你不知道她老人家，最是嘴硬心软。”意思是蒋重和老夫人其实都很欢迎他们回去住，但为什么会发生刚才的事情呢？自己慢慢去想吧。
蒋长扬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祖母不愿意见到我们，我们去了也只会让她更不高兴，若是让她病情加重，更是不孝。至于其他人要怎么说，随便吧。”
蒋长义立刻睁大眼睛兴奋而无比崇拜地道：“我原来一直以为，顺从长辈，伺候长辈就是大孝，也以为我做得不错。今日才知道，原来大哥才是真孝道。为了不让祖母的病情再加重，竟愿意忍辱负重，视功名声望为粪土，小弟以后要向大哥学习……”
倒……牡丹差点没一头从马背上栽下来，抓紧缰绳坐稳了，似笑非笑地看着蒋长扬。难为蒋长扬听到这样不负责任的阿谀奉承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本正经地听蒋长义说完了，拍了拍蒋长义的肩头，语重心长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看好你。回去吧，有空来家里，让你大嫂给你做好吃的。”
“那我先谢大嫂了。”蒋长义憨厚地看着牡丹笑笑，又问了一遍：“大哥真的不和我一起回去？爹爹好面子，嘴里虽然没说，其实也是这个意思。他心里其实疼你疼得紧。”
蒋长扬只是摇头，使劲拍了蒋长义的马屁股一巴掌，那马受了惊，总算是把蒋长义和他的担忧、好心都一起给带走了。
牡丹忍笑忍得无比艰辛，还记着人家祖母病重，自己不能在大街上忘形而笑，好容易调整好了表情，侧头问蒋长扬：“你教我，在阿谀奉承面前怎样才能做到如此认真严肃。”
却见蒋长扬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牡丹唬了一跳，忙收起笑意，小声道：“我没笑话你的意思，就是想让你轻松轻松……”
蒋长扬却突然笑了：“想笑的时候，你就拼命想着你最恨，最讨厌的事情，自然就笑不出来，这就是秘诀。”
牡丹咬着唇瞪着他，低声道：“我讨厌你用那种表情看我，就像我是个讨厌的外人似的。”她玻璃心了。明知道他是逗她的，但还是不喜欢他用那种眼神和表情看她，就像她是个微不足道的外人似的。
蒋长扬无奈地叹气：“好好好，以后我看你之前就先想着我升官发财了，然后如沐春风地看你。”
牡丹想了一回，低声笑起来，二人自回家去不提。
却说蒋长义打马回了国公府，没事儿似地在老夫人面前尽了孝道，问明蒋云清蒋重还不知道蒋长扬来过的事情，偷眼瞅了个机会，便去找蒋重。
蒋重正在为自家这团乱麻头痛，又因他今日去请假，总觉得同僚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心里非常不舒服。见蒋长义进来，便淡淡地道：“有什么事情？”
蒋长义一改往日的畏缩小心，严肃地道：“我今日去请假，偶然听说有人要弹劾大哥不孝。我忙着赶回来，才听说大哥和大嫂来探病，才过了二门就被打发回去了。我忙着去追，心想着，若是大哥肯回来住上两日，那事儿自然不攻自破。可大哥不肯回来，说是祖母看着他心情不好，会加重病，旁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无所谓。大哥这脾气真是太倔强了。”
就听蒋重使劲拍了一下桌子，怒道：“怎么不早点来说？这会儿天都黑了你才来和我说？”
蒋长义满脸无辜地道：“难道父亲不知道大哥大嫂回来过的事情么？”
蒋重还真不知道，一时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第二百二十七章 揭（二）
蒋长义偷觑着蒋重的神色，晓得差不多了，不能再提这事儿。于是转而说起最关键的事情：“朝中起头的人是云孝子。被他咬一口，入骨三分。”
蒋重的拳头慢慢握紧了。这云孝子，本名云群，人们却不称他名字，只呼云孝子。却是因为他在母亲去世之后，将自己的一根手指生生咬下来放在棺木中，结庐守墓，麻衣素食，不与人言长达六年，每当痛哭之时总有鸟雀围在他周围而出名的。
按说这样的人会弹劾蒋长扬不孝，的确是再正常不过，可是背后隐藏得有一件很多人都不知道的事，当年云孝子本是布衣，举荐他的人正是杜夫人死去的老爹，驸马都尉杜师览。虽说皇帝也需要一个孝道闻名天下的人来作臣子充门面，但云孝子能有此盛名，能做了这个谏议大夫，的确与杜师览的大力举荐分不开。
云孝子自做了官后，非常非常的尽忠职守，为了表示自己不徇私，就连杜家也没怎么来往，恩人杜师览死时送的礼很微薄，当时杜夫人还颇有微词，但过后也没见杜家怎么打击报复。云孝子名动一时，可蒋重却觉得，云孝子实在是做得太过了，假。更何况，当年他因好奇去看云孝子哭得鸟雀动容的奇迹时，曾经在周围隐秘处发现过碎糕饼，可见那所谓的奇迹也是假的。这样的人，真的表里如一么？和杜家的关系真的撇得那样清？
蒋长义见蒋重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中，并不打扰他，只垂手在一旁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忽听蒋重淡淡地道：“他弹劾你大哥不孝，是指你祖母，还是指你大哥拜堂那件事？”
蒋长义忙道：“是祖母生病。说来真是奇怪了，祖母生病的事情只是咱们家的人知道，您和我也是今日才去请的假。他怎会知道这其中的始末？就算是胡乱猜测，也没可能这么快就造起声势，把谏书都写好了吧？难道！”他一惊一乍地道：“难道是大哥得罪了人，有人盯着他，要借机报复大哥？那这人也太可怕了，竟把手伸到咱们家来了。”
蒋重抬眼凶狠地看着蒋长义，蒋长义无动于衷，似是完全看不懂，仍然懵懂无知地道：“爹爹，您可要帮帮大哥。他其实没那么……他只是脾气不好，您不知道，他待我很好很好。”又急急忙忙地从腰间解下蒋长扬送他的玉佩给蒋重看：“您看，我考取以后他送我的，这玉好吧？”
蒋长义今日太过反常了些，竟然能想到这些了。蒋重一言不发，死死地盯着蒋长义。蒋长义终于感觉到害怕了，忐忑不安地捏着那块玉，手指神经质地在上面摸过来摸过去，鼻头上沁出细毛汗，嗫嚅着嘴唇小声道：“我拿给同僚看，他们都说是上好的古玉，雕工也很好……”
还是那个懦弱的蒋长义，蒋重闭了闭眼，淡淡道：“你很喜欢你大哥？”
蒋长义犹豫了一下，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大哥待我很好。”
“那你为何故意拖到这个时候才来和我说！”蒋重骤然一大声吼了出来。
“哐当！”一声，蒋长义的手一抖，那块晶莹柔润的玉佩落到了地上，摔成了两半。蒋长义猛地蹲下去，低着头捡玉佩，颤抖着手尽力想拼凑在一起，却总也差了一小块。他拼命地在地上摸索，颤抖着嘴唇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您知道，可还是不放心，所以我，我……”他的眼泪突然汪在了眼眶里，使劲摇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蒋重厌恶地看着蒋长义的眼泪，他最恨的就是流泪的男人。蒋长义显然是晓得他的好恶的，硬生生将泪花逼了回去，小心将碎了的玉佩收入荷包中，垂着手不说话。
他哪怕就是偶尔能和蒋长扬一样跳起来和自己作对也好呢，这性情就和他生母一模一样。蒋重无力地叹了口气，“你最近都和什么人来往？”
蒋长义咽了一口唾沫，道：“和几个同年，还有萧家的大公子，隔上几天总会让我过去见他的朋友，偶尔也会见到萧尚书，他很不和我说话。其他就没了。”
他之所以能想到这些，说出适才那一席话来，大抵是因为在朝中历练了一段时间，又被萧家那个天才经常叫去喝酒，耳提面命的结果……蒋重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蒋长义默默告退，临到门口，又听蒋重道：“你年纪轻轻能进门下省，非常不容易，谦虚谨慎是最要紧的。多结交一些光明磊落之人，萧家人有些心术不正，又自视甚高，你自己注意。你这性子虽说敦厚，但也太过软弱了些，没事早上还是起来晨练一下，骑射功夫别落下。”
蒋长义听得他这句教训，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本想说几句表态的话，蒋重却是不想听了，疲惫地对着他只是摆手，让他下去。蒋长义抿紧了嘴，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蒋重默默在书房里坐了许久，起身往老夫人的房里去。老夫人已经熟睡，正在打鼾——人年纪大了，她又胖，这种事情总是难免的。红儿见蒋重这个时候突然来，很是为难，不知该不该叫醒老夫人。蒋重朝她摆摆手，走入里间，就在老夫人的帐前坐下，静静地看着老夫人。
老夫人睡梦中突然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看，猛然睁眼，果然看见帐前有个人正定定地看着自己，不由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颤声道：“谁！”
蒋重见吓着了她，赶紧掀起帐子来，低声道：“娘，是我。”
“你吓死我了。”老夫人伸出手，蒋重忙将她扶起，接过红儿递上的靠枕扶她坐稳了，又递了温茶汤给她喝。
老夫人喝了茶，长出一口气：“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儿子突然想您了，所以来瞧您可睡得安稳，谁知倒把您给吵醒了。”蒋重扫了红儿一眼，红儿忙倒退着退了出去。
老夫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蒋重低声道：“今日大郎和他媳妇儿是不是来看过您？”
老夫人冷冷地道：“我让他们回去了。我看到他们心口就疼。怎么，你又要为了这个和我辩？”
“不是。”蒋重沉默片刻，道：“您还记得那云孝子么？”
老夫人想了好一歇，方道：“记得，不就是那个沽名钓誉的做作东西？他怎么了？是不是找你麻烦了？”
蒋重摇头：“不是，他是要找大郎的麻烦。听说谏书都写好了，弹劾大郎不孝，德行有亏，气得您卧床不起。”
老夫人暗里吃惊得很，嘴里却道：“他活该！就该叫他长点记性！这天下人都似他这般，乱掉套了！什么礼义廉耻都不要了。”
蒋重见她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只是叹气：“您真的不想要大郎来给您赔礼道歉？”
老夫人自然是想的，却冷笑道：“他能来给我赔礼道歉？今日下午说是来看我，片刻功夫都等不得，转身就走了。他若真的有诚心，又怎会如此？我跟你说，以后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见他一场我就要病一场的。什么叫白眼狼，就是他这种。你不许帮他！他不是有个安西节度使的义父么？”
蒋重叹了口气，道：“你睡吧。我先走了。”
“你早点歇呀，几十岁的人了还不爱惜自己……”老夫人的话还未说完，蒋重却已经走远了。
今夜无月，只有寒星几点，园子里安静得过分，连虫鸣声都听不见，蒋重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空旷的响起，又消失。走了许久，他在杜夫人的院子门口停了下来。他怔怔地看着杜夫人院子门口的宫灯，宫灯把他的身影拉得老长，却也单薄到了极致。
阿悠喜欢的是大红灯笼，暮色刚起就要点起，说是家里人口少，看着热闹，那时候他夜里归家，远远看着那大红灯笼，就发自心里的觉得温暖宁静。杜夫人喜欢的是精致的宫灯，说大红灯笼家家都在用，一个字，俗。他也觉得那宫灯是比大红灯笼精致许多的，只是颜色有些寂寞，就算是看到现在，他还是觉得寂寞。
正如蒋长义所说的一样，云孝子就算是爱咬人，想咬蒋长扬来证明他的铮铮铁骨，没有人帮忙，也不会咬得这么快，咬得这么准，他又想起了上元节。还有昨日杜夫人幽幽说出来的那句话：“我听人说，方伯辉与吐蕃一位王子特别交好。他也爱经常与突厥和诸城邦国的王公显贵们一起彻夜喝酒。他胆子倒是挺大的。”
她是听谁说的？他虽然也有所耳闻，晓得方伯辉在那边很受人敬服，可不知道她这个经常呆在家中不出门的妇人竟然晓得方伯辉与一位吐蕃王子特别交好。
蒋重叩响了园子门。
看门的婆子瞧见是他，忙忙地迎他入内，又要往前去通传。蒋重止住她，朝着还在灯火辉煌的杜夫人的房间慢慢地走过去。

第二百二十八章 揭（三）
杜夫人对着镜子细细地化夜妆，这是她多年以来形成的习惯，早起有晨妆，夜来有夜妆。随时随地都要求自己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人面前，包括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只要差一刻不化妆，她就会觉得自己没穿衣服似的难受和不自在，没法儿见人。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她也越来越在意这件事，什么都要最好的，最怕就是看见眼角的细纹和皮肤上的斑点。
宫中专用的利汗红粉香在身上扑了一层又一层，藕色的轻纱睡袍披上去，越发显得她丰肌玉骨，好似熟得要滴水的蜜桃。桃花珍珠粉又将眼角的细纹阴影盖去了许多，染绿镂空象牙小管里的甲煎口脂把已经有些苍白干瘪的嘴唇重新又涂得丰润盈亮起来。镜子里出现一位雍容华贵的美人，她非常满意，却又觉得自己的脸稍微苍白了些，得上点胭脂气色才好，便示意柏香取盛胭脂的玉盒过来。
外面传来松香惊喜中带些愕然的声音：“奴婢给国公爷请安。”柏香的手一顿，侧目看向外头，果见蒋重高大的身影折射在屏风上，将小半个屏风都给遮挡住了，便小声道：“夫人，国公爷来了。”除却固定的日子以外，国公爷已经很久没有似这般半夜突然来到夫人的房里，实是令人惊讶的。
杜夫人岿然不动，头也不回，劈手将柏香手里的胭脂盒夺过去，对着镜子仔细地搽胭脂。蒋重绕过屏风，入得内来，看见杜夫人头也不回地在化夜妆，晓得她的习惯，不是精致无缺，绝对不会回头。遂在一旁坐下，静静地看着杜夫人。
杜夫人搽好了胭脂，仔细端详一回，又将来自波斯的螺子黛在眉角小心细致地添了添，这才命柏香收起妆盒镜子，自己起身下了榻，接过松香奉上的茶汤，递到蒋重面前，笑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蒋重将茶盏推开：“不喝了，夜里睡不着。”
夜里睡不着？呵……那怪得谁？想什么呢？杜夫人淡淡一笑，将茶盏递交给松香，在蒋重身边坐下，不露痕迹地打量蒋重的表情。蒋重的眼神阴沉沉的，嘴唇抿得很紧，双手微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方，一动不动，杜夫人凭经验就知道，他在生气。
生什么气？有什么事情值得他生气？这会儿跑到自己房里来做什么？总不会是来寻她夜诉衷肠的。杜夫人状似不经意地抚了抚鬓角，疲惫地叹了口气，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和你说。午间时，大郎和何氏来探望母亲，母亲大发脾气不肯见他们，我没法子，只好让云清去请他们在旁的地方坐坐又再说，可云清回来说他们大约是还有其他事情，没留住。本来你一回来我就想和你说，却忘了。”
她揉着太阳穴，低声抱怨：“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总忘事，前儿竟然忘了发月钱。母亲的脾气越发怪了起来，今日为了开窗子的事情，又把云清骂得哭了，劝都劝不住。她总犯病，脾气也越发暴躁，要不要换个太医看？”
蒋重沉默地看着杜夫人，她在传递一个信息，她很忙，心力交瘁，忘了有些事情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且老夫人太强势，脾气太古怪执拗，她没法子违逆老夫人。蒋长扬之所以没有等下去，也和她没关系，是蒋云清传的话，他们兄妹怎么交割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已经尽力了。总之，就是她没有任何过错，都是旁人的错。她要怎样才能做得如此自然，推得如此干净，一丝痕迹都找不到呢？
杜夫人见蒋重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里有些发憷，不自然地笑了笑，伸手去摸脸：“哪里没弄好么？”便叫柏香：“拿镜子来我瞧。”
蒋重淡淡地道：“不必了，很好，精致无暇。”眼神却没有转开，还是看着她。
这不是因为她美丽，因为想她，因为渴望她，或者是怜惜她而该有的眼神，杜夫人沉默片刻，道：“你怎么了？”
蒋重仿佛在陈述一件和他和她都没有关系的事情：“今日我去请假，听说了一件事。云孝子正闹腾着，要弹劾大郎忤逆不孝，把祖母活生生气得卧床不起，这是十恶之一，德行有亏的人，不配为官。”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下意识地就把蒋长义给撇开了。
杜夫人“啊”了一声，惊讶地道：“怎会有这样的事情？他如何得知的？虽说大郎那脾气得罪的人不少，可是他未免也太清楚咱们家的事情了吧？”不等蒋重回答，她又急急地道：“这人就是个白眼狼！当年我父亲那般待他，可是他后来却那般无情无义！他就是那种为了自己能上位不择手段的，咱们一定要帮大郎！不单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咱们家。母亲不肯听我的，您去劝劝母亲吧，只要她出来说话，就什么风波都起不来！”当然，老夫人假病即将成真，是休想再起来了。
蒋重觉得自己真奇怪。他应该是愤怒的，但他竟然想笑。他的妻子多么聪慧，多么能言善道。首先，她就挑明了这事的蹊跷之处，外人不当知道，知道了必然是事出有因；其次，她暗示了蒋长扬的仇家多，很多人等着看他倒霉，也就间接地解答了前面的问题；再次，不用他提，她先就无辜地表示，云孝子是个白眼狼，待她父亲这个恩人都是无情无义的，便择清了她及杜家的嫌疑；最后，她提出了行之有效的解决方法，表现得一派热忱和大度，同时也说明老夫人赶走蒋长扬，生病，都是老夫人一个人的事情，她这个媳妇，是做不得婆婆主的。她尽力了。
杜夫人没有收到蒋重的回音，哪怕就是一个眼神和一声肯定都没有。他只是像看个陌生人一样地看着她，一言不发。她从忐忑不安慢慢地平静下来，同样抬起眼睛对视着蒋重，毫不闪躲。她怕什么？是他对不起她，是他对不起她和他们的儿子，她做什么，都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儿子，这是首要的；再次，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可有证据？他什么都没有。他就是个软耳朵，东风吹，他往东方，西风吹，他往西方，上头压下来，他就往地里钻。
良久，蒋重轻轻吐出一句：“你变了。”已然是不需要任何旁的解释和证据，直接定了她的罪。也或者，是试探。应该说，更多的是试探，毕竟二十年的夫妻，二十年的观感，不是随便就能改变的。纵然在上元节之后他就已经对她很有意见，开始怀疑她，可是也没见他怎么样。只是那时候的他在生气，在发怒，今夜却不曾看到他发怒，这中间有差别。
她变了？杜夫人想笑，却又觉得想哭，她抬起手，放在蒋重的面前，低声道：“我当然变了。从豆蔻年华的少女，变成了渐渐衰老的老女人。你看我这双手，刚嫁给你的时候，你夸它是天底下最美的手，骨肉匀称，晶莹无暇，柔弱无骨，美如兰花。可是现在呢？无论怎么保养，它始终在慢慢变老，不再如从前那般晶莹细致滑嫩，也会变黄变粗！”
她猛地将头上的水晶簪子拔下，乌黑的头发倾斜而下，垂在她的肩头，她有些发狂似地将头顶伸过去，对着蒋重道：“你看到没有？这里，这里有白发了！我还不到四十！这白发是为了谁？”
她惨笑着，去拉蒋重的手，放在她的脸上，去摸她的眼角：“你晓不晓得，这里也有皱纹了！遮也遮不住！你要不要看看？我洗了给你看！阿悠，阿悠，你只看到她貌美如花，怎么就看不见我为你耗尽了青春和心血？你夜里睡不着，我又能睡得着？你在外头风光，是谁替你在你母亲面前尽孝？你在外头顶天立地，是谁替你把家里和孩子，还有一切人事打理得清清爽爽？”
几十年的委屈尽数涌上心头，不知不觉中，杜夫人泪流满面，她摔开蒋重的手，指着他，厉声道：“蒋重，你对得起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夜跑到这里来是来做什么的，兴师问罪是不是？来怪我没招呼好你的儿子和老母是不是？我变了？我变了？变的不是我，而是你！自从他回来，你就看我们母子不顺眼，你怎么能这样对我？！”她说到这里，几乎都要相信自己果然是什么都没做了，她就是最无辜的，被人陷害，最不被理解，最吃亏的那个人。于是她越发哭得委屈，越发肝肠寸断，越发无辜绝望。
蒋重怔怔地看着不顾形象疯了似的嚎啕大哭的杜夫人，有些手足无措。一分为二的说，她这些年的确是很劳累的，的确也做得很好，让他在外头根本不用担心家里的事情。那么，到底真的是她变了呢，还是他变了？
耳边是杜夫人肝肠寸断的哭声和指责，脑海中浮起的却是最近一连串发生的事情。真是很累，蒋重揉了揉额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想警告杜夫人几句，或者是安慰她几句，可是话到临头，他却发现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是转身往外，扔下一句：“早点歇着吧。”

第二百二十九章 缠（一）
杜夫人一边喊一边去扯蒋重：“你既然来了就和我说清楚，你到底要怎样？你到底要我怎样？是不是要我卑躬屈膝，挖心挖肝，把忠儿和我的这条命交给他们母子，任由他们想怎样就怎样，你才觉得是对得起他们？我对他们做什么了？放走人的是你，不忍心的人也是你，你真这么舍不得他们，当初你为何不敢对着圣上说你不愿意做这门亲？你当时对着我母亲的面说要待我好，就是这样待我的？你害我一辈子，你害我一辈子！”
事情不是这样的，当初明明就不是这样的，他是不得已的，她也说心甘情愿愿意跟着他，不奢望顶替阿悠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为什么现在什么都变了样？所有人都在逼他？他们到底想把他怎么样？杜夫人撕扯得他的手和腰火辣辣的疼，蒋重忍无可忍，抓着杜夫人的手将她猛地一推，怒喝道：“你给我放手！这样胡闹成何体统！你给我安生点！你非得逼我把话说出来？我告诉你，谁是谁非我心里清楚得很！”
杜夫人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猛地跌坐在地，身上火辣辣的疼痛更增添了她心中的痛，她愣了愣，捂住脸绝望地喊道：“你竟然打我，蒋重，你竟然打我？”她高高举起她的手臂，将上面的伤疤露出来，带着泪疯狂地笑：“你说过的话都喂狗了……我今日才算是看清了你……你说呀，我做了什么了？捉贼拿脏，你倒是说我做了什么了？”
蒋重看到她手臂上那个铜钱大小，粉红色的伤疤，脑子里浮现出如花似玉的少女边流泪，边决绝地闭目割肉的情形，一时噎住说不出话来，咯噔了好一歇方狠狠地道：“如果你真顾念我们的夫妻之情，为了忠儿好，就马上叫那姓云的疯狗住嘴！”随即一甩袖子，大踏步要走。
柏香见状，忙从藏身的角落里膝行出来，去抱蒋重的脚，苦苦央求：“国公爷！国公爷！求您息怒。有什么话好好说，您就是不看夫人，也看在她含辛茹苦为这个家操劳多年的份上，不要被小人蒙蔽了眼睛……”
被小人蒙蔽了眼睛？谁是小人？他轻易就被小人蒙蔽住了，是不是说他是个是非不分的窝囊废？蒋重满面生寒，抬起脚就朝柏香的胸口一脚踹过去，怒道：“不知尊卑的狗东西！都敢教训主子了，拖下去掌嘴！打到她晓得尊卑为止！”
可是外头躲了一群听热闹的人，却没人有胆子出来招杜夫人的嫌，听蒋重的指挥。这让蒋重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白天发生的事情没有人告诉他，现在他要处罚个丫头，也没人听他的了。这个家，到底是姓杜还是姓蒋？他冷笑起来：“该整顿家风了！”
立刻就有人听音辨意，大着胆子出来拖柏香，柏香惊恐地睁大眼睛，顾不上胸前的疼痛，求救地看着杜夫人。杜夫人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蒋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愤怒中，哪里顾得上她这个丫头的死活？
自己是为了她呀！她怎能如此见死不救？柏香凄惨地喊了一声：“夫人！救命！”
杜夫人一言不发。要不要与蒋重决裂？要救柏香，她当然做得到，可是那意味着她和蒋重将进一步激化矛盾，和解的余地更小。表面上看，是因为柏香不会说话，得罪了心情正不好的蒋重，实际上，却是因为蒋重心中对她有气，无法纾解出来，所以借着收拾她身边的亲信大丫鬟来出气，找回点面子。强硬地救柏香，等于在整个国公府的下人面前挑战蒋重的威信，蒋重最受不了这个，因此她不能管柏香。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法子，可以让蒋重得到脸上和心理上的双重满足，就是她去苦苦央求蒋重。但是她不能，她忍了很久，已经到了这一步，她一旦服软，就前功尽弃。事实证明，蒋重是个贱人，他记打不记吃，为什么就那么想着王阿悠和蒋长扬？就是因为他被那母子二人人前人后使劲儿地搧耳光呀。为什么这样对她？就是因为她总给他好吃的，却忘记让他知道那好吃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得到的。
于是，杜夫人精确计算出，小小的柏香不值得自己为了她坏了大计。杜夫人果断地采取了回避的态度，就是坐在地上默默流泪，看着非常可怜，却不发一言。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柏香知道了自己的下场。在被拖出去的那一刻，她后悔了。你说她没事儿在那个敏感的时刻跑出来表什么忠心？说不定夫人就觉得她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正想挑个合适的机会处置了她呢。看看人家平时混得不如她的松香，就老老实实地躲在外头，这会儿风暴过去了才露个头，去扶杜夫人，抚慰杜夫人，然后泪流满面，姐妹情深，同情地看着自己，多么面面俱到……唉，唉，她当时真是鬼迷心窍了。用看门的婆子最爱说的一句话来说，当是命中该有此一劫。
柏香被拖出去，准备接受她命中注定该有的劫难。但是很快就有人踏着五彩云霞来救她了，神兵天降一般的三公子蒋长义出现了，悲天悯人地和执刑的婆子连连说好话，又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膛保证国公爷当时只是被气得糊涂了，过后一定不会和个小丫头过不去的，就算是有什么，也由他来兜着。要求也不过分，就是少打一点，打轻一点。
柏香平时的地位大家都看得见，只是夹在杜夫人和蒋重之间万般无奈。既然现在有人承头，又提出了解决的方案，何乐而不为呢？虽然还是不可避免的红肿了，但柏香总算是保住了自己东山再起的资本。脸没破皮，牙齿没掉，也没断骨头，就是吃点苦头而已。如果这个时候有人问她，她最恨和最感激的人是谁，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她最恨的人是冷漠狠毒的杜夫人，最感激的人是英俊善良的三公子。
在这个只有星光的夜晚，柏香下定决心要跟着三公子走，只有跟着三公子，才能吃香的喝辣的，才会有前途。说起来这国公府，大公子太冷漠，不懂得怜香惜玉（看看红儿的下场就知道了）；二公子太变态，手段比杜夫人还要狠毒（谁没事儿会养着头豹子吓唬女人，看到女人痛哭就开怀大笑呀）；所以，只有温良敦厚的三公子，最合适做将来的国公府的主人了。高贵的萧家娘子看不起三公子，欺负三公子不要紧，她会尽力用自己的真心和体贴温柔去照顾三公子，帮三公子扬眉吐气的。
柏香紧紧抓着那个白玉一般的小药瓶子睡着了，明天一大清早，她还要赶早去杜夫人面前伺候呢。小心眼的松香夺不去她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
蒋重和杜夫人之间的争执以一个丫鬟被掌嘴长记性而告终，谁也没得了好。从蒋重走出门开始，杜夫人固执地不发一言，无论谁和她说话，她都不回答。她拒绝管理朱国公府中的一切事务，清早晨鼓响起的时候，她也没有如同往日那样立刻就起身去老夫人跟前伺候。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连手指尖都懒得动弹。她不是可以任人任意凌辱的，她有她的骄傲和自尊。
松香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守在一旁掉眼泪，直到肿着脸的柏香赶来，仍旧行使她第一大丫鬟的职责，低声呵斥教训了她一顿，让她去厨房亲自给夫人熬燕窝粥。她不是忠心得很么？就让她在七月里守着那笼炉火慢慢地熬粥好了。
松香想表示异议，这样的事情怎会是她这样的丫头做的呢？明明是厨娘的事情。还有柏香，昨夜激怒了国公爷，成了这个样子，不躲着些，怎么还敢出来晃？真以为她还是昨夜以前的柏香？松香委委屈屈地看着杜夫人，不见杜夫人发声，又想起，最后国公爷也没说要把柏香怎么样，这才红着眼睛退了下去，严格按照柏香的话执行。
等到周遭的一切闲杂人等都被屏退，柏香这才走到杜夫人身边跪下，流泪道：“夫人，您受罪了。”
杜夫人猛然睁开眼睛，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地道：“受罪的人是你。你不怨我？”
柏香摇头：“夫人哪里犟得过国公爷？是奴婢不会看眼色，给您添了麻烦，害得您丢脸。”然后又担忧地道：“虽然昨夜被三公子给拦下了，可是奴婢害怕以后怕是没机会再在您跟前伺候了。”
杜夫人叹了口气：“他只是好面子，不会真和你一个小丫鬟计较的。你安安心心的，你为我的一片心，我都记在心中，不会亏待你。现在有一件急事，正需要你去做。”
又要做什么坏事了？柏香的心头咯噔一下，忙往前靠近，小声道：“做什么？”
杜夫人从枕头下摸出一封信：“你想法子将这封信送回去。还有，你去老夫人那边，就说我被打伤了，起不来床，然后，找个机会叫她起不来床！”鱼死网破，是傻子做的，她要鱼死，网不破。

第二百三十章 缠（二）
“夫人您就放心好了，奴婢定然不辱使命。”柏香将那封信贴身放好，转身便欲退出。
杜夫人叫住她：“你去打听一下，昨日三公子回来后都做了些什么？国公爷又见了什么人。从我匣子里取两块金饼出来，剩下的都赏你了。”
柏香顺从地应了，小心放下帐子，猫似的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她先去老夫人的房里，红儿正在院子门口张望，一看见她就犹如见了救星，忙忙地扯住了，问道：“夫人呢？老夫人今早起来不见夫人，正在问呢。”又看着她的脸，夸张地捂着嘴喊了一声：“天！菩萨！我的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柏香深感没有面子，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一推，淡淡地道：“你这位老夫人跟前最得力的人，竟然不知道我怎么了？”
红儿自是早就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她恨杜夫人自上次的事情之后就再也不理睬她，不给她任何好处，想当然也就认为是柏香在使坏。现下见她主仆俩都倒了霉，就有些幸灾乐祸，脸上却露出懵懂不知的样子来：“我从昨夜到现在，就没出过这院子门，能知道什么？”
柏香不理她，疾步往里头走。却见屋里除了沉着脸歪靠在榻上的老夫人以外，还坐着蒋重和蒋云清、蒋长义。见柏香肿着脸进去，所有人都偷眼看着她，有那往日里就不和的，颇有些幸灾乐祸。柏香不在乎，她只看到蒋长义担忧的眼神，有这个就够了。
她稳稳重重地给屋里诸位主子行礼问了好，然后跪在老夫人面前说：“禀老夫人，夫人昨夜起夜不小心摔了一跤，摔伤了腰，今早起不来了，什么都吃不下去，怕是不能来老夫人面前伺候了，还请老夫人恕罪。”
“这是怎么搞的？怎么这般不小心？你们这些丫头是做什么的？都是吃白饭的？”老夫人震惊地扫了蒋重一眼，很有些责怪在里头。说是杜夫人起夜摔跤，那是顾全体面的说法，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蒋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老夫人便赶其余人等出去：“义儿你拿了你爹的名纸骑马去请太医，云清你和你姨娘一起去伺候着你们夫人。和她说，我和国公爷马上去看她，让她安安心心的养着。”
众人鱼贯退出，柏香趁人不注意，给蒋长义使了个眼风。然后假意在老夫人的房外晃了两圈，被红儿出声赶了出去，算着可以应付杜夫人的话了，方才往园子里头去。
走至隐秘处，蒋长义从假山石后走出来，小声道：“你怎样了？夫人没有怪你吧？”
柏香急声道：“奴婢还好。”四处张望了一眼，从怀里取出那封已然从热水上熏过打开了封口的信递给蒋长义看：“快看，马上要送走的。”
蒋长义顾不上客套，一目十行，飞快地看完了那封信，然后忍着心惊，照原样叠好，送交给柏香：“你小心些，要是让夫人知道，你小命不保。”
柏香含泪道：“奴婢怕是很快小命就不保了。”她敢给蒋长义看信，却不敢和蒋长义说给老夫人下药的事情。那是什么事，如果她从未下过手也就罢了。要是让蒋长义知道她曾经给他的祖母下过药，他会怎么看她？
蒋长义敏锐地感觉到柏香知道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他却不直接问，只同情地看着柏香：“你千万小心，自己的安危最重要，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就来和我说。”
柏香拭了拭泪，苦笑道：“您放心，奴婢省得。”然后分花拂柳，自去了。
蒋长义到底没听见她说出来，分外失望。可又想到适才看到的那封信的内容，全身的血液又都沸腾起来。他暗里握了握拳头，给自己鼓了鼓劲，飞快地往外而去。
朱国公府因为蒋长扬闹得天翻地覆，当事人却什么都不知道。在第一声晨鼓刚刚响起的时候，蒋长扬就睁开了眼睛。透过微弱的晨光，他看到牡丹熟睡的容颜犹如清晨带露的牡丹花，安静而美好，不知不觉中，他的唇角就带了笑。他静静地看了牡丹一会儿，轻轻从她颈下抽出手臂来，准备起身开始晨练。
抽出手臂并没有花了多大的功夫，倒是坐起来的时候发生了麻烦。他的里衣披散着，其中一半被牡丹牢牢压在身下。他小心地一点一点扯着，试图不要吵醒牡丹。牡丹翻了个身，发出孩子似的一声低低的咕哝。蒋长扬笑了笑，满足地轻触她的脸颊，在她脸上落下一吻，准备下床。
牡丹眯着眼睛，准确无误地扯住他的衣襟，往他身边靠了靠，牢牢圈住他的腰，将脸贴着他，也不说话，还继续闭着眼睛睡。挽留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蒋长扬眨了眨眼睛，是该陪她呢，还是该继续刚才的打算？可以想象，今早邬三等人在演武场上看不到他，过后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大丈夫不应该沉迷在温柔乡里，可是大丈夫也应该懂得软玉温香抱满怀的乐趣所在。等他的婚假一满，不知道又有些什么破事儿在等着他呢，到那时陪牡丹的时间就少了，蒋长扬果断地往下一躺，决定在这个清幽的早晨，怀抱着牡丹再睡上一觉。
只他到底是规律惯了的人，不似牡丹在家每日都要睡到辰时之后才慢慢起身的。就这般躺着，不到盏茶的功夫，他就已经全身僵硬得酸了，再看牡丹，怎么就能睡得那么香甜。他嫉妒了，想了想，索性扯了一根头发，仔细捻成线，先去描牡丹的耳朵，又去描牡丹的鼻子。
“蒋长扬，你这个坏蛋！”牡丹被骚扰得实在无法忍受，发出一声沮丧的低叫，抱着头往薄被里钻。“是你不许我走的。”蒋长扬一不做二不休，扯开薄被就扑了上去，扯着她的脚就开始划拉脚底板。牡丹痒得不行，蹬了他一脚，转身反击。
二人嘻嘻哈哈打闹了近盏茶功夫，都笑得不行，又在床上躺着说悄悄话，不知不觉间天已大亮，外头传来下人们轻手轻脚打扫庭院的沙沙声，又传来甩甩闹着要出去的声音：“宽儿！宽儿！出去！出去！懒丫头！”
真是热闹，他太喜欢这种感觉啦。蒋长扬微笑着模仿甩甩的声音，轻轻推牡丹：“牡丹！牡丹！出去！出去！懒婆娘！”
“你才懒呢。再有我勤劳的人没有了。看看这些有钱人们，似我这般经常下地劳动的人有几个？”牡丹翻身坐起，穿衣起床：“潘蓉是今日去赎玛雅儿吧？也不知道是否顺利呢。”
蒋长扬将牡丹头一夜就给他准备好，放在床边的藏青色圆领薄绸袍抖开穿上，扣上犀皮腰带，俯身去蹬靴子：“只要白夫人那里说好了，就应该不会有问题。”玛雅儿现在是在刘畅的酒楼里呆着的，他亲自去赎却是不太妥当。便与潘蓉商量了，由潘蓉出面去赎，人接出来以后暂时住在潘蓉的别院里，只等王夫人他们回去时再一并带回去。
牡丹笑道：“这事儿的始末我也不曾瞒过阿馨。但我想，从前潘蓉就爱与玛雅儿一处的，怕有人嚼舌头，说些什么不好听的给阿馨听，倒是你我的不是。不如让玛雅儿到你那个庄子里去暂住一段如何？”
蒋长扬“嘿”了一声，道：“你再说一遍？”
牡丹惊觉，捂着嘴呵呵直笑：“是我说错了，是去咱们靠近芳园的那个庄子里去住一段时间。”
“这还差不多，以后不许说错啦。”蒋长扬伸了个懒腰，接过恕儿递上的水洗漱净面，道：“这几日不太方便的，那边那位还病着，我就接了个歌姬藏到庄子里去，不是更打不完的口水仗么？先等这事了了再说。吃了饭以后，咱们还往那边去一趟，然后去一趟楚州候府罢。”
“好的。”牡丹将一件丁香色的薄纱披袍披上，正了正发上的紫玉钗子，又整了整浅绿色的金泥罗裙，示意恕儿将翠钿递过来，小心贴上了，对着蒋长扬回眸嫣然一笑：“怎样？”
蒋长扬看了看一旁的恕儿和宽儿，惜字如金：“不错。”
牡丹对着他撇撇嘴，暗示他当着丫鬟就是装，然后不住口地夸他：“你这身新袍子实在很好。”恕儿和宽儿抿着嘴笑，蒋长扬微微不自然，咳了一声，转身往外：“我先去安排一下其他事情。”
林妈妈从外头来，恰好遇上了，笑着行礼问了好，将一只朱漆匣子递上，道：“是丰乐坊那边送了来的。道是昨儿夜里生了位公子，重八斤，明日要洗三，请娘子过去喝酒。”
丰乐坊，便是秦三娘了。蒋长扬接过匣子，打开来瞧，里头一张大红底的金泥帖子，看着就喜气洋洋的，上面说的却只是请牡丹，没有提他。那便是寻常妇人之间的交往，不用他露面。秦三娘再得宠，再能干得用，毕竟也只是个外宅，得有分寸。在这方面，景王向来做得小心得体。
蒋长扬便将帖子重又投入匣中，让林妈妈送进去给牡丹：“和丹娘说，礼物不必十分贵重，关键在用心。”

第二百三十一章 乱套
牡丹拿着那帖子很有些犯难，这方面她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经验。单纯只是送钱物那还好办了，就是这贴心的礼物天下最难寻。想了好一歇，都觉得不妥，索性收了那帖子，命人布下碗筷饭菜，准备趁着太阳还不凶猛的时候赶早出门，早些了掉朱国公府的差事，去征求一下白夫人的意见。
巳正，二人便已经到了朱国公府，今日蒋长扬却不肯如同昨日那般先就进去，而是正正经经写了一张名纸递进去，然后叫牡丹下了檐子，二人一道立在大门口静候里头通传。
那门子也知他二人立在门口候着不好，再三请他二人不见进去，无奈之中只得拿了名纸进去寻人。谁知寻了半日，各人都在忙各人的，硬找不到一个可以将话传入后府的，又不敢硬闯，只急得跳脚。顶着日头站了一会儿，遂暗想，总之昨日来了也不见的，今日定然也不见，更别说里头正在热闹，有谁管这事？虽说不是他的错，但大公子少不得会把气出在他身上，不如避开。便也不出去同蒋长扬说，自寻个阴凉处坐下歇凉，甩手不管。
又说为何平日里下人颇有规矩的国公府此刻为何乱了套？竟然连个往里面递话的人都没有？这要从早上说起。当时老夫人听柏香说杜夫人摔坏了腰，把小辈下人支使出去后，便骂蒋重：“你怎地对她下这般狠手？有什么不能好好说的？她若是真的被你打瘫了，我看你怎么办！”
蒋重自己下了多大力气对付杜夫人，心里是有数的，见她故意装了来吓唬全家人，心中愈恼，便冷笑道：“她能瘫了？她这是在作。我若是此番被她吓着了拿捏住，日后才是家无宁日。”
老夫人惊讶地道：“你这是怎么说？如何会家无宁日？”在她心目中，杜氏再是温顺贤淑大度能干不过了，什么叫做家无宁日？当初王阿悠在的时候才叫家无宁日，现在蒋长扬来了才叫家无宁日。日子都没法儿过了。
蒋重本觉得实在难以开口，待不想与她说那些烦心事情，可经不住老夫人再三追问，只得闷闷地道：“您以为她是什么好人？云孝子闹腾这件事，和她脱不了干系。大郎与何氏这事儿最终能成，也是她在背后捣鬼！她就是生怕大郎比忠儿强，夺了这爵位去，所以要把大郎全毁了才能放心。”
老夫人简直不敢相信：“可是她一直在劝我来着，可从来没有说过或是做过什么。你可别听人随便一瞎嚷嚷，就当了真……”
“我哪里是随便听人一嚷嚷就当真的人？”蒋重沉声打断她的话：“最可怕的就在这里。她表面上是比我们还要替大郎着想，比我们这嫡亲的骨肉还大度，哪怕就是大家都认为是大郎陷害忠儿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好听的话，多的是好话，好人好事都被她做尽了，坏人坏事都是我们。您好好想想，她是不是每次劝您都没劝住，反而劝得您越发生气？”他明明知道她做了什么，却根本无迹可寻。这是何等的心机和手段？
老夫人老脸微红，不愿承认自己果然一直被杜夫人牵着鼻子走，沉默许久，道：“你说的这些都没有证据罢？只是你自己猜的？”
蒋重顿时语塞。杜夫人做得很高明，他果然是找不到任何证据，他知道该怎么查，但是这个国公府目前已经不是他和老夫人谁说了算，表面上是姓蒋，其实暗里几乎都姓了杜。
老夫人便起身：“既然如此，那便不能拿出来说道。你与她便只是寻常夫妻间的口角，她在我家二十年，上下里外都是一片赞扬，你我还得去看她，请人替她治病，你该关心的还要关心。”
蒋重淡淡地道：“我不去。我倒要看她能装死到什么时候。只是我这里倒有事要和母亲商量，就是大郎的事情，他再不听话，也是我们自家的事情，闹出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若是追究下来，咱们还是要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才行。您的身子若是能忍，就先忍忍。”
意思是让她别再装病了，老夫人心中火起，丧着脸哼了一声：“我一心为了他，又能得了什么好？他还以为我老婆子仁善好欺，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替他娘报仇雪恨来了是不是……”
“娘！”蒋重恨不得扯着老夫人的肩膀，把她给晃醒，她怎么就不能明白，这不是两个人之间的恩怨，而是事关家族的声誉呢？
老夫人不情不愿地道：“我倒是随便一说就了事，但可不是空口说白话就得的。怎么也得让他和他媳妇儿来我面前尽尽孝道才好说的吧？人家才会相信吧？”她怎么也得找回点脸面来才行。
蒋重也认为这是应该的，蒋长扬桀骜不驯，牡丹又是那种出身，就算是当初在刘家呆过三年，刘家也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人家，是该来老夫人面前学学规矩，尽尽孝道的，便做主应下了：“这个好说。昨日他们不就来了么？想来今日也会过来，到时候您老就别和他们僵着了。那两个孩子本性都不坏。”
话音还未落，就听见外头有人闹，老夫人大怒：“什么没规矩的奴才！竟然敢闹到这里来！做什么？”
红儿赶紧去问，回来觑着他二人的脸小声道：“大家伙都说今早厨房不出饭，空着肚子干活没力气，去找夫人做主，根本进不得院子……”
老夫人便看向蒋重，蒋重哪里管得成这些家事？当下也只是看着她。老夫人无奈，只得同红儿道：“去问厨房到底是怎么回事？拿钱不干活，趁早赶出去。”
才说着，厨娘就风风火火地来了：“不是奴婢不干活，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近来天热，存不住饭菜。府里的菜都是每日清早赶早送来的，今日没人送菜来，想方设法弄出了各房主子的饭菜，这上百号人的饭食却是没法子了，杀了奴婢也没法子。要喝粥倒是可以的，不过柴火也快没了。”
于是责任又追究到采买的身上。几个采买苦着脸诉苦：“小的一大清早就起身候着，等着夫人发对牌，好支钱去买日用，但今日夫人病了，不见对牌账房不支钱……”原来这杜夫人当家理财，管得很紧，从来没有空口白牙支取钱物的事情，只见对牌不见人。
老夫人和蒋重便都对视了一眼，根由还在杜夫人身上。向来顺从的人突然开始造反，还造反有效，老夫人便也非常生气起来，冷着脸道：“让账房的过来回话！”她还不信了，这府里没了杜夫人就不能过活了怎么的？吓得着谁呀。
账房的都是杜夫人的人，来得倒是飞快，就是推说没钱了，钥匙都由杜夫人收着呢。蒋重想象得到，若是去问杜夫人要钥匙，杜夫人必然是不理不睬的。他自家的钱财，要支用还得去求人，怎么得了？便满腔怒火地骂道：“账房没钱，平时是干什么吃的？干不了就走人！”
那账房慌了，忙辩道：“不是平日里就没钱，而是恰恰的今日就没有，刚好用光了，还不曾来得及从夫人那里支取。只因这几日各家贺寿的，娶亲的特别多，恰恰用光了。国公爷要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搜，小人十个脑袋也不敢哄瞒。”
接着又来了三四个管事，拿着对牌诉苦：“是昨日就安排下的差事，某家嫁女，今日要去随礼，某家出殡，要去……”
好手段！蒋重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老夫人也板着脸道：“待老身去看看你这个媳妇，端的真是会当家。全家离了她就都不能成活了！”说着也不病了，果真起身扶着红儿去见杜夫人，真柔顺假柔顺，就看杜夫人此刻见了她怎么反应了。
老夫人走了，蒋重也打算跟着走，先去朝中打听处理一下云孝子这事儿。这个家还是他说了算，不能由着她们想怎样就怎样！哪成想才走了没几步，厨娘又扯着他道：“国公爷，这早饭倒是喝点凉水哄个肚饱过去了，可是午饭怎么办？还有晚饭呢？”
蒋重瞪着账房骂道：“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马上支钱出来，不然就给我滚蛋！”又骂一群管事：“该干嘛就干嘛，没法子想法子，做不了的统统滚。”
可他竟然没能出得大门，就被杜夫人的嫂子和几个侄儿给堵住了，杜夫人的嫂子哭眼抹泪的，一看见他就问杜夫人犯了什么错，为何他要打她？几个侄儿也板着脸，引经据典地问他，要他说出理由来。
这就是恶人先告状，蒋重差点没气得昏死过去，还无从辩白，每每一开口，杜家人就拿从前杜夫人割肉的事来说道，又夸杜夫人如何善良温顺大度，一窝蜂地簇拥着他往杜夫人的房里去，要请老夫人，当面说清楚。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太心急了
杜夫人的哥哥杜谦不见出现，专派了女人和一群小辈来。看着似是被伤心失了分寸，生了误会，实际上却是只顾缠着自己不放。那么杜谦为何躲起来不见呢？
蒋重从措手不及中冷静下来，理清出了头绪，黑着脸对着杜夫人的嫂嫂独孤氏怒道：“有人在害我的嫡长子，嫂嫂领着一群侄儿拦着我的路，是也想等着看我蒋家的笑话么？”
独孤氏唬得眼泪都收回去了，是有这个意思，就是想拖着他，让他慢点出门，或者是出不了门。但蒋重明显是被逼急了，这样的话都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再拦，就失了手，显得自家真的有那个心。当下便哭道：“妹夫这说的是什么话？伤了亲戚感情……”
蒋重见喝住了她，便冷声道：“今日之事我事后自会去寻大哥说，到时是非曲直总有定论。大嫂和几个侄儿既然来了，便去劝劝她，别把几十年的贤名一朝给弄没了。”
杜夫人的嫂嫂独孤氏还不曾止住哭声，又听见蒋重道：“我们家的大管事严标，以后就送给府上罢，随便大哥大嫂安排他做个什么，门子也好，扫地的也好，或是嫌他背主求荣不想要，赶出去也行。”
蒋重已经不想去追究到底是谁把信送到杜家的，是谁参与了这场乱局，反正杜夫人的配房也不少，不是这个就是那个，或者都有份。蒋家呆不下去了，还可以回杜家，还可以去杜夫人的陪嫁庄子上呆着，吃不了亏。但他不想放过一个人，那就是府中最重要的大管事严标。
这大管事严标虽不是杜夫人带来的陪嫁，是后头投来的，却一直深得杜夫人倚重，也得老夫人与他信任，经常会让他去做一些要紧的事情。倘若他在，忠心地行使职责，根本不会乱套，可自事情发生伊始，就不见了他的影踪，明显就是受指使撂挑子。他相信严标一定会有无数个光明正当的理由，说明自己当时为何不在，也相信严标一定在此次事件中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蒋重已经不想再这样乱下去，他要改变这种现状，必须要杀鸡儆猴。所以他直截了当地把严标扔出来，果然见独孤氏顿时止住了哭声，表情不自然地道：“为何把他送我家？”
蒋重便知自己所猜虽不中亦不远，当下淡淡地道：“既然不要，我便送官府。我家不要这种吃里扒外，撺掇着主子不得好的狗奴才。”于是当着杜夫人一群娘家人的面，大声呼喝众家丁去捉拿严标，他自出门打马直奔皇城而去。他自知挡不住云孝子，但他可以在第一时间内面圣陈情。等他先理完这桩事，他再来收拾家事也不迟。
蒋长扬与牡丹恰好与他前后错过。
杜夫人急得全身都是冷汗。按着她原来的计划，老夫人应该在今早，在老夫人自己的房里，当着蒋重等人的面突然发病倒下。她已经做了那么久，就差这最后的一下把蒋长扬彻底弄垮，假如老夫人不倒下，反而出来与蒋长扬作证，那么她前面所做的一切都是白做了。
但是柏香回来后，竟然和她说，红儿那个死丫头盯得太紧，竟然不许靠近，没机会下手。紧接着，老夫人腾腾腾地过来，进门就沉着脸说：“媳妇！我听说你病得起不来床，水米都不能进了，我来看看你！”
这哪儿是来看病人的？来兴师问罪还差不多。她当时真是想躺着不动弹，随便这老不死的怎么闹，她都只当是放屁。但是蒋重没有来，听柏香说，蒋重的态度好似很强硬，她含辛茹苦了二十年，什么都做在前面了，她不能连老夫人的心也失去。痛定思痛，她决意“挣扎”着起床，继续讨好卖乖，曲意奉承。
她披头散发地跪在老夫人面前，哀哀地哭着，先为今早的事情赔礼道歉，待老夫人消了气，然后丝毫不隐瞒昨日发生的任何事情，把蒋重怎么说的，又怎么怀疑的她，一五一十地说给老夫人听。
然后大着胆子道：“母亲，您也是做娘的，也是女人，一定能够理解儿媳的心情，儿媳不委屈那是假的，怎么可能不委屈？大郎是他的儿子，忠儿和义儿也是他的儿子，他不能这样偏心的。大郎每每一惹了祸，惹他不高兴，就要冲着我发脾气，什么都是我的错，含辛茹苦二十年，就得到这样一个下场。这次这么大的罪名都扣在我头上，我心里冷呀……泥人也有三分土性，他怎么就不能看到我对他的一片心？说我害大郎，大郎做的那些事情是我让大郎做的么？大郎肯听我的？大郎恨透了我。儿媳已经没了爹娘，只有您疼儿媳了，您要为儿媳做主呀。这个家再这样下去，要散了。”
老夫人沉着脸听她说完，虽然还不完全信她说的话，却也觉得她可怜，也觉得蒋长扬太会生事，好些事情是咎由自取。心里先就软了几分，仍然板着脸教训她道：“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这样闹，自到我跟前来与我说，我自会与你做主。今早这样闹，传出去丢的可不只是他的脸面，也丢你的脸面！”
她说什么，杜夫人就应什么，还是原来那乖顺的样子，表示马上就开始理家事。这是当着小妾和庶女的面，老夫人作为婆婆的威严和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声音慢慢低下来，态度也渐渐和蔼起来：“媳妇，你开始理家事吧，我就在这里坐着陪陪你，和你说说话。”然后又故意骂给杜夫人听：“那什么云孝子那条疯狗，不会得逞的！想借着老太婆的名义害人，休想！我家的人，怎么打怎么踢都是我家的事情，外人休想借着上位！”
听着倒像是威胁，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到底还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杜夫人的心一下子就僵了，立刻给柏香使眼色，示意柏香动手。
柏香大惊。她以为已经逃过一劫了，杜夫人不会选在这个危险的时段，选在这里下手。需知，这里是杜夫人的地盘，老夫人来看她才出的事，又刚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如果老夫人在这里倒下，过后杜夫人担的风险也是非常之大的。
可是杜夫人已经顾不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云孝子白忙活一场。若是老夫人没了，萧雪溪也不可能在三年之内抢先嫁进来，三年之后，谁能说得清蒋长忠会是什么场景？蒋长扬又是什么场景？还有蒋重，又会怎么样？蒋重不是说她做得太没有破绽反而假了么？那么今日就来一次破绽罢。她镇定地看着一旁伺候的蒋云清和雪姨娘，道：“云清，你祖母最喜欢喝你煎的茶汤，你去给她做来。”又吩咐柏香：“取我最爱的那套越州瓷。”
“是。”柏香颤抖着，是蒋云清煎茶，就等于把其他人的嫌疑都撇开了，任由谁也不会怀疑到这上头去。但是，这件事的最终执行者还是她，她要死了！过上几天，她兴许就会暴病死掉。怎么办？她可以不做么？她仓皇地去取瓷器，脑子里飞速想着对策。也许她可以暗示蒋云清，也许她可以设计让蒋云清摔一跤，把那些东西全都打碎了，打泼了？拖得一时是一时？
却听见红儿笑道：“老夫人，您在吃药呢，不能喝茶的。”
老夫人连连点头，“是这样的。不要忙了。”
谢天谢地，天籁之音。柏香突然觉得红儿好可爱。杜夫人淡淡地笑：“那就喝点水吧？”
老夫人摇头：“我这两日汤药补汤喝得太多，一走路这肚里就响，不喝！”
杜夫人的脸阴沉得可怕。但最要命的还在后头，杜家人来了，但是没能留住蒋重，蒋重说的话很难听，完全没给她娘家人面子。郎心似铁。他是打定主意要保住那女人的儿子了。她还没难过完，老夫人看到独孤氏和她那几个侄儿子，已然又将刚刚放晴的脸沉了下来。
竟然为了这么大的一点点事情，就兴师动众，把娘家人给弄来了！全然不顾府里的脸面！这是来问罪的？不就是吵了几句嘴，蒋重推了她一把么？她是少胳膊断腿了还是哪里怎么了？油皮儿都没破一点。刚才还说自己多无辜呢！原来也是个搅家精。
老夫人当下就起了身，淡淡地与独孤氏打了声招呼，然后说自己乏了，又当着众人用训斥的口吻说杜夫人：“几十岁的人了，动不动就要死要活的，急得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拖着病体为你操心。你自己想想该不该！大嫂来得正好，好好劝劝她！”然后扶着红儿蹬蹬蹬地走了。
杜夫人气得倒仰，看到独孤氏悲悯的眼神，她悲从中来，差点没当着一众人等就哭出来。她咬碎了牙齿和血吞，还得强撑着笑脸招待独孤氏。
待到清净了，独孤氏方轻声道：“你太过心急了。你哥哥是不赞同的，但是你已经做了，只好配合你。”

第二百三十三章 推给萧家
杜夫人抬眼看着窗外的青枝绿叶，只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内心一片萧索。她轻轻地道：“我能不急么？这样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二十年，二十年呵，好像一场梦。”
当年的情形犹如还在眼前，只是当时谁也没想到蒋长扬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归。独孤氏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说你也想得太严重了，哪里就到了那个地步？妹夫虽然说话难听了点，但也是被你给逼急了。你二十年的功劳，不是轻易就可以抹灭掉的，他不敢把你怎么样。等他回来，你和他服个软，你哥哥会设法把云孝子这件事圆过去。你最多也就是任性，受不得冤屈罢了。”她故作轻松地碰了碰杜夫人的手臂，“你们到底也是二十年的夫妻呢，他这个人还是很长情的。”
长情？那得看是谁。夫妻感情是必然受损的，这几乎已经成了不可逆转的事实，关键是看下一步该怎么走，她还不能言败。杜夫人含了眼泪，抚了抚胳膊：“已经到了这一步，哥哥还有什么好办法？”
独孤氏低声道：“你哥哥先就想好了，把这件事推到萧家头上去！”
萧家！杜夫人的眼睛骤然睁大。
独孤氏微微有些得意地道：“虽说你家老三是养在你名下，也是从小就跟着你长大的。但到底隔着一层肚皮，他亲娘也还活着，人心难测。他现在托了萧家的福，年纪轻轻就混进了门下省，难免会生出些其他心思来。就算是他不会，你别忘了他身后还有个萧家呢！从萧家那老头儿和那女人，萧越西，再到萧雪溪，谁是肯落人后的主儿？坏水儿又多，不会轻易放手的。不如趁着这次机会，把他们拖进来。让他们去斗。”
特别蒋长忠又是烂泥糊不上墙，去了这么长时间，不要说立功，就是和身边的袍泽都不能相处好。那什么小功劳，都不过是杜谦花钱设法弄虚作假来的，还谈什么大功劳。自家人先就软了这一大截，拿什么和人家比，所以要先把路清理干净掉。
一说到这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杜夫人立时收了哀戚，来回踱了两圈，一扫适才的沮丧伤心，精神地道：“对！萧家为了上次的事情说不定也正恼着蒋大郎呢，说起来也是事出有因！就这样了。”
独孤氏安抚她：“我不好在这里久留的。你别胡思乱想，他回来以后，若是要拿严标他们开刀，你别舍不得，由着他去。以后有什么事，还是该先和你哥哥商量好了再动手。”
杜夫人有些惋惜：“这次事情不成，云孝子怕是要恼上一段日子了。”
独孤氏道：“也不见得就一点作用都没有。原来不是有个姓柳的升任右拾遗的时候，被人说他不能事父，他父亲就算是出来替他说了话，他不也被停职回家了么？圣意难测，先看着罢。”
“那嫂嫂，你和大哥说，早上我给他那封信里说的那件事，就是让忠儿近期出次彩的事情，要抓紧办了才妥。”杜夫人见独孤氏应了，心中略略安定了些，先送独孤氏出去，便闭门坐在房中，一处都不去，静待蒋重归家。
却说蒋长扬与牡丹顶着烈日在门口站了一歇，都有些被烤得难受，眼看着里头是不会有人出来了，蒋长扬见牡丹的鼻头都沁出细汗来，便道：“不等了，我们走吧。”
牡丹知道他心疼自己，便笑道：“来也来了，且再等等？”
蒋长扬便道：“好，那咱们再等一会儿。”
却见一个穿着绯红披袍，梳着高髻。头上簪了三把大大小小金框宝钿犀角梳子，贴着花钿，描着分梢眉，嘴唇点成半边娇样式的贵妇带着几个衣饰华贵的少年郎出来。那妇人一见了他们，就惊讶地“咦”了一声，随即亲昵地上前和蒋长扬打招呼：“大郎，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就在这里站着？”
蒋长扬也与独孤氏非常不熟悉，却还是笑着道：“我惹祖母生气了，她什么时候愿意让我进去，我就什么时候进去。”
小狐狸。独孤氏心里暗自唾骂了一声，还是满脸堆笑地道：“你大概认不得我们，我是你舅母，这是你几个表兄弟。”自动攀上了亲戚后，笑着打量牡丹道：“哟，这就是新妇？好鲜妍的颜色，我看着都爱呢。”
蒋长扬微微皱眉，不露神色地将牡丹护在身后，微微欠身：“夫人您忙，我就不打扰您了。”随即退后半步，将路给让了出来。
他根本不认这什么莫名其妙来的舅母表兄弟之流。独孤氏心知肚明，含笑对着身边的婆子道：“还不赶紧去和里面说，大公子在这外头站着受罪呢。”
那婆子忙往里去了，独孤氏朝蒋长扬和牡丹笑嘻嘻地点点头，自领着自家儿子去了。她看着蒋长扬这作派，自家姑子那点小九九要想如意，怕是难。
老夫人得知蒋长扬和牡丹在门口站了许久，只当是蒋长扬和牡丹怕了，是来求她原谅的。也有心要气杜夫人，也就命人将他二人喊进去，让人给茶上糕点，也命牡丹坐下，虽然不冷不热的，但也没刁难。
蒋长扬见她今日没摆谱，没在床上躺着，而是靠在榻上满脸的不高兴，亦没见杜夫人等人在一旁伺候，联系先前进来时府里的奇怪气氛，便隐约猜着大概是出了什么事。却也不问，安安心心地吃茶。
老夫人默默想了一回心事，见他二人进来行了礼就什么都不问，比她这个人还稳得住，便不高兴地道：“你们终于知道怕了？若非我顾念着亲骨肉，一定要……”巴拉巴拉一长串。
蒋长扬和牡丹都垂了头不语，任由她去说。忽见蒋长义一瘸一拐地走进来行礼：“孙儿见过祖母。”又去与蒋长扬和牡丹行礼问好。他的额头破了皮，身上的袍子也被撕烂，上面沾满灰尘，还瘸着脚。
老夫人皱着眉头不高兴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让你去请太医，你倒好，这个时候才回来不说，还弄成这个样子。”
蒋长义羞愧地道：“孙儿太心急了些，不小心从马上摔了下来，幸亏得没伤着骨头。只是耽搁了大事。”真好呀，该闹的都闹完了。
“你呀！什么时候才能稳重点？”老夫人恨铁不成钢地点着蒋长义的额头：“我看，你是只有赶紧成亲，才能变得稳重点了。”
蒋长义闻言不由暗喜，却惶恐地道：“长幼有序，二哥还没……”哼哼，适才若不是听柏香说了独孤氏那席话，他还那么急，既然如此，赶早成了这亲才是正经。
老夫人淡淡地道：“事有轻重缓急么，凡事都有特例。他在边关，也顾不得这许多。萧家不是催得急么？你母亲身体也不好，你娶了亲，也好替她分担些家务，省得累着她。适才她看了太医怎么说？”这些年让杜氏一枝独大，真是忘了根本啦！哼哼，她不出手，还当她是病猫了。
蒋长义屏住呼吸，待老夫人说完，方才小心翼翼地道：“适才太医到了门口，母亲不肯看，说是她已经服过药好了，让重谢了太医，送太医回去了。”
当然了，装的也敢看太医么？老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到底顾忌着脸面，没说什么难听话。祖孙几人各怀心思，闷坐了许久，忽然又听得外头来了人，闹闹嚷嚷的。
老夫人这几日被累着了，一听见闹腾就害怕，忙问到底是怎么了？却说是宫使来召蒋长扬入宫的。
老夫人不由暗想，宫使怎会知晓蒋长扬在这里？这恐怕是蒋重在宫中见了驾，说自己没事，那位故意让宫使找到这里来一探究竟的。少不得要亲自出去见一见，便叫蒋长扬和牡丹扶着她，一道往前头去见宫使。
来的却是两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不露声色地打量了谈笑风生的老夫人一回，收了钱财，说了几句客气话，催蒋长扬上马入宫。老夫人忙示意蒋长义去打听，这个时候让蒋长扬入宫做什么？那两个小太监只是笑，什么都不说。但大家都隐约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
牡丹担忧地看着蒋长扬，蒋长扬低声道：“没事，安安心心等着我回来。”然后转身稳稳地去了。
别的不说，就是蒋长扬遇到事情这份沉稳，也是少见的。想这孩子，当年也曾在自己怀里撒娇，追着自己甜甜的喊祖母，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老夫人心情复杂地目送着蒋长扬离去，说不出心中的具体感受。一回头看见牡丹，便冷冷地道：“看吧，都是为了你！妻贤夫祸少，你……”
忽听蒋长义小声道：“祖母，大嫂心里也怪难受的。”
老夫人狠狠地瞪着蒋长义，小兔崽子也敢和她顶嘴了！蒋长义虽然有些害怕，却还是挺起了胸膛，表示自己其实很勇敢。老夫人到底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就由牡丹扶着回了房里。然后将牡丹扔在一旁，自靠在榻上，叫红儿取围棋来，让蒋长义陪她下棋，又偷偷打量牡丹。

第二百三十四章 和棋（一）
牡丹规规矩矩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实际上神游外太空。首先是担心蒋长扬此去会遇到怎样的结果，其次是操心着第二日秦三娘那里的洗三宴。今日要再去楚州候府向白夫人取经是不可能的了，自己得好生琢磨琢磨，送什么最要紧。
老夫人见她规规矩矩地坐着，坐姿挑不出半点毛病来，神态安详，不焦不躁，稳重得很。本该是觉得高兴的，奈何心里先有了成见，看着就是不顺眼，遂想要刁难牡丹一回：“丹娘！你过来陪我下棋。”
林妈妈乐了。死老太婆定然是想刁难牡丹，以为牡丹什么都不懂，这好，让她见识见识。林妈妈对牡丹向来是充满自信的，认为牡丹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一出手就一定能把老夫人给打败咯，便暗示牡丹，只要别输得难看，让老夫人赢一回，讨讨好。
牡丹起身净手，行礼，在蒋长义原来坐的位子上坐下，头正，身正，腿正。先整理棋局，接过红儿递上的白布将棋盘仔细擦拭了一遍，然后请老夫人抓白子猜先，自己抓了一粒黑子在手，表示白子若是单数，则己方执黑，若白子是双数，已方则执白。
礼仪一丝不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老夫人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收起了些许轻视之意。接下来，牡丹执黑，老夫人执白，黑子先行，二人都默然无声，开始搏杀。老夫人是拧着一口气，一定要把牡丹打败，牡丹却是根本就没把林妈妈的暗示放在心上，一切顺其自然。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蒋长义在一旁看着，暗暗叹息。老夫人太过凌厉，一味只攻不守，牡丹却是稳重得多，有攻势，也有守势，最重要的是，老夫人急躁，牡丹平和。刚遇到这样的事情，牡丹还能保持这样的心态，说起来老夫人就已经先输了，现在就看这位年轻的嫂嫂会用哪种方式结束这场战斗，他也可以借机了解一下这位嫂嫂的秉性如何。
“啪”的一声轻响，随着牡丹手里的棋子落下，老夫人的脸色灰败。她输了，而且她很清楚，牡丹让了她，不至于让她输得太难看，所以和棋。
蒋长义惊讶地看着正在和老夫人规矩行礼的牡丹，然后干笑道：“和棋了。”他没想到牡丹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身处弱势的一方，不是最应该示弱么？
蒋云清进来，笑道：“定然是祖母怕大嫂不好意思，故意让大嫂的。”
老夫人的表情分外精彩。想表示自己才没让牡丹，却又拉不下这个脸，想顺着蒋云清的话头表示自己果然让了牡丹，又实在是没这么厚的脸皮。当下一言不发。良久方道：“我是心里牵挂着你们的父亲和大哥，心绪不宁。”
蒋云清和蒋长义最清楚她的脾气，知道她被牡丹轻易就挫了锐气，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都有些想笑，因怕尴尬，便都插话：“父亲让把严标给关起来，不知道要怎么处置？”
老夫人阴冷地道：“这种东西，自然是要先家规处置，然后再赶出去的。不然以后个个都跟着他学，就再也没有规矩可言了。”
牡丹起身收拾棋具，坐在一旁细细拿白布擦拭棋盘，并不听，也不参与他们的谈话。只是收到林妈妈责怪的目光时，不以为然地淡淡一笑。正因为她处于绝对的弱势，而且也绝对不会因为她输棋就能讨好了谁，所以她才不能输，不能让人越发看不起。之所以选择和棋，是因为想明明白白地告诉老夫人，她的态度是怎样的，可以不争，但是希望和平。
忽听老夫人道：“丹娘，你一句话也不说，再想什么呢？是不是没话可以和我们说的？”
牡丹微微侧身，轻声道：“孙媳妇心里牵挂着大郎。还牵挂着另一件事情。”林妈妈立即猜到她要说送秦三娘礼的事情，便朝她使眼色，示意她什么都别说。牡丹却是早就想好该怎么做的，老夫人在试探她，她同样也在试探老夫人。毕竟以后总要经常打交道的，她并不求讨谁的欢心，但能够不总是针锋相对，面子上都过得去总是好的。她不想每次都和上次似的，一来就是来打仗的，累。
老夫人挑了挑眉：“哦？你还牵挂着什么事情？”肯定是要趁机说点什么，占点便宜的。她就先试试看牡丹到底想说什么。
牡丹便道：“孙媳妇有位故人，生了孩儿，明日是三朝，要请孙媳妇过去饮酒，她不缺钱，也不缺稀罕东西，所以孙媳妇很为难，不知该送她什么才最贴心。祖母年纪长，见识广，若是您方便，还请指点孙媳妇一二。”
老夫人的耳朵自动留下最关键的两句：对方不缺钱，也不缺稀罕物。那说明不是普通人，而且牡丹这态度分明也极其重视的。不知是个什么人，她有心想问牡丹对方的身份，却又觉得向牡丹打听这个丢脸，便低咳了一声，道：“你既然问我，我便说两句，听不听在你。”
林妈妈暗骂，好好一句话都要说得这么难听，这人是怎么的？却听老夫人缓缓道：“这样的人，比之钱财，更重视心意。但是又要拿得出手，面子上过得去。谦谦君子美如玉，你精心挑选一件寓意吉祥的玉器送过去，玉质一定要最好，再搭配点其他你亲手做的针线活，就够了。只是这寓意呀，你就要看主人爱什么了。”
这寓意吉祥的玉器倒是好选，只是秦三娘的身份地位尴尬，得非常小心才是。想来秦三娘如今，并不会奢望什么，只求孩子平安富贵就已经心满意足。牡丹便道：“我家中有一块云端多福的玉插屏，不知那个如何？”
老夫人沉默片刻，板着脸道：“那也太过普通了吧？”好似是送她的客人或者是送她一般，倒先不满意了。
牡丹微微一笑：“那就还有一个富贵平安。虽然俗气了点，但胜在雕工精美，瓶子那块刚好是青色的，牡丹花儿微微带了点彩。谢祖母提点了。”她刚开始想到的就是这个，只是晓得老夫人一定会找话说，故意说了那云端多福。
老夫人却从牡丹的话中听出另一层信息来，她家有钱，不缺好东西。当下心中又怪别扭的，便又不理睬牡丹了。说自己乏了，要歇息，又推说自己热，要人给她打扇子。红儿和其他丫头打，她说她看见她们就心烦，把她们统统赶下去。蒋云清便要说她来打，牡丹暗自苦笑一回，老太婆就是要她打来着。便主动道：“若是祖母不嫌我烦，我来吧。”
老夫人没吱声，表示就是要她打。
蒋长义和蒋云清都看着牡丹笑，蒋云清和牡丹咬耳朵：“祖母其实是想你陪她来着。讨厌的人不许在面前的。”
牡丹只是笑，现在坚决不能再给蒋长扬添麻烦。她也曾给何志忠、岑夫人打过扇子，这会儿和老夫人打打也没什么关系。虽则老夫人是挺可恶的，蒋长扬这番被牵涉进去也和老夫人装病脱不掉干系，但到底最后她还是转过弯了，为人处世不必事事求全，但求无愧于心。
老夫人想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心里烦躁，根本睡不着。偏她幺蛾子多，一会儿故意将被子给蹬了，看牡丹会不会给她拉被子盖上，一会儿又故意假装推落一件东西掉下去，让牡丹去捡，又或者要水喝，一忽儿嫌冷一忽儿嫌热，又故意洒在牡丹的新衣服上。
林妈妈恨得牙痒痒，只骂这个老不死的老贼。牡丹只当她是个得了多动症的老儿童，拉被子盖上没问题；捡东西，活动活动腰；倒水喝，正好歇歇手，出去透透气。她只需要见招拆招，倒是老夫人来回折腾，还得伤脑筋，晚上回去让蒋长扬给她捏捏手臂就好了，这样一想她就释然了。
老夫人折腾累了，总算是困了，要睡之前还睡眼蒙眬地对着牡丹道：“我怕热，你继续搧着，若是右手累了就换左手歇歇……”
老妖婆！这明摆着就是故意折腾人。林妈妈恨不得咬她两口才解气。牡丹笑眯眯的，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待到老夫人一扯了呼，她就把扇子给放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始终不见外头有动静，牡丹的心开始慌乱。她不知道蒋长扬到底怎么了，会落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老夫人突然睁开眼，马上就察觉到没人给她打扇子，四处一找，只见牡丹站在窗边，正盯着窗外看，脸色很不好看。
哼，也是爱装的东西。她一睡着就不打扇子了，老夫人便使劲咳嗽了一声，她要戳穿牡丹温顺的脸皮。牡丹镇定自若地回过头来看着她，上前去扶她：“祖母您醒了？”
老夫人冷着脸道：“你为何骗我？做不到就别答应我，我也不会把你怎样。我最恨的就是这种表里不一的人。”

第二百三十五章 和棋（二）
牡丹面色不变，静静地道：“请问祖母，孙媳妇答应了您什么事情没做到？您指教，孙媳妇一定改。”
老夫人怒道：“我当时睡觉，告诉你我热，叫你给我搧扇子，你搧了么？”
“搧了。因您没说让我搧到什么时候，见您睡着了，孙媳妇就放下了扇子。老年人贪凉对身子骨不好的。”牡丹扔下她，起身替她倒了一杯温白水过来，“看您出了一身的汗，喝点水舒服一点。”
老夫人很生气，但是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便狠狠地转头：“不喝！”
牡丹也不勉强，将杯子放了，去点蜡烛，问她：“您要起身了么？红儿刚才来问过，问要不要摆饭？”
老夫人坐着不动，却又忍不住想知道杜夫人是否出来理事了，便不理牡丹，大声喊红儿。红儿赶紧进来，看看二人这情形，又是别扭着的，忙道：“老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狠狠地道：“什么时辰了？天都黑了，也不叫我起身。夫人呢？在做什么？外头怎样了？”当着牡丹的面，她是怎么也不肯直接说出外头是否还乱着这样的话来的，早上那种事情叫牡丹知道，说给王阿悠听，丢死人了。
红儿心领神会，忙道：“已然戍时了。夫人刚用过膳，过来看了您一回，听说您睡着，就没进来，去安排明日的琐事了。”
牡丹微微有些诧异。杜夫人竟然来过的，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没有进来。难道是因为知道她在这里的缘故？不对呀，往日杜夫人那样会装的一个人，今日怎会避而远之？
一切又回到了正轨上。老夫人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开始担忧：“他们怎么还没回来？”说到这里，她可找到说牡丹的了：“他们去了这么久都不见回来，你半点不见担心，我看你蛮自在的……”
牡丹道：“孙媳妇母亲有交代，老人面前不能轻易落泪，也不能一惊一乍，再难过再担心，都得忍着。不能叫老人悲伤操心，所以媳妇一直忍着。”
好呀，她说一句，牡丹就回一句，伶牙俐齿的！老夫人习惯性地想捶坐榻发脾气，手都举起来了，又觉得自己好像找不到什么充足的理由可以批评牡丹的，想了想，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看你半点儿事都没有，也太能忍了。”但因为缓了那一缓，气势便没先前足了。
牡丹抬眼真诚地看着她：“祖母都可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孙媳妇当然要跟着您学。”
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老夫人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形容，她很满意这个形容，便哼了一声，叫红儿摆饭。照例是要小辈伺候老人吃饭，然后才轮到小辈吃的。
老夫人安安心心地享受了牡丹的伺候，然后指着她吃剩的饭菜，说：“很不错，你尝尝吧。”意思是要牡丹吃她吃剩的。牡丹半点胃口都没有，微微红了眼眶，委屈而隐忍地道：“谢祖母赏，但孙媳妇心里牵挂着大郎，委实吃不下。”
老夫人被她反将一军。自己刚还说她不担心，然后自己吃得下，她却吃不下，是不是说明自己没她担心呀？一口气硬生生噎着，气得她想打人。便骂道：“刚才还说要和我学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转眼就吃不下饭了？你可真有出息！”
牡丹便为难地道：“那，那我喝碗粥就好了。”
忽听到蒋重的声音疲惫的在门口响起：“母亲。”
老夫人顾不上去管牡丹，连忙起身：“回来了？怎样？”
牡丹忙着往蒋重身后看，急急地寻找蒋长扬。蒋长扬在蒋重身后对着她神态轻松地微微一笑，还做了个不易察觉的鬼脸。难道是没事？一直压在牡丹心头的那块巨石被骤然搬开了，便望着蒋长扬甜甜一笑。
老夫人看到他二人当着长辈的面就眉来眼去的，非常看不上，重重哼了一声。见牡丹垂下眼了，方才道：“怎样？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
蒋重的脸色很难看，接过牡丹递过的茶，就愣愣地捧在手中，一句话也不说。老夫人有些着慌，看这模样似是不单是事情没解决好，还另外牵扯到了蒋重似的。这可怎么得了？那个下作的搅家精，这会子她可满意了，一害几家穷，连着蒋重都倒了霉，怎么办？她使劲儿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砸，厉声道：“去把杜氏给我叫来！”
牡丹压住心头的惊慌，认真地看着蒋长扬。一瞬间，她已经想到了许多，蒋长扬能够平安归家，说明没有什么大事，最坏的结果无非就是被停职罢了。停职，对她来说也什么大不了的，他还是他，但是对蒋长扬一定就不一样。他渴望建功立业，而且心高气傲，不愿承祖荫，希望能扬眉吐气得到世人的承认。假如是真的，这对他来说，必是极大的打击。她是他的妻子，喜悦不一定要第一个知道，不好的却是希望第一个就能知道，能与他一同承担。
蒋长扬收到牡丹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只听蒋重喝住真的就要去请杜夫人红儿，回过头对着老夫人低声道：“叫她来做什么？我不想看到她。”
老夫人抚着胸口，气息有些急促地道：“到底怎样了？你倒是快说！可是你也挨罚了？”
蒋重还真不好说。被停职的人竟然是他。这个笑话大了。他当时跪在宫门口等了很久才得到皇帝的召见。他能说什么呢，太多的解释都不敢。只能说是误会，当时是有一小点争执，但是蒋长扬把老夫人气病这件事是子虚乌有，是有人捕风捉影，老夫人身体康健着呢。
一直听不见上头的人发话，他很忐忑。很久才听到皇帝说：“朕记得你昨日就请了假回家伺疾的。好像说，你的三子也请了假？”
他满头大汗，忙道：“那是宿疾，三五不时总会犯一次，养上两日就好了，和这个真的没关系。圣上若是不信，可以让人去探询。”
又是沉默，只能听见朱笔落在奏章上的沙沙声。他已经很久没有跪过这么长的时间了，腰膝竟然有些受不住，正在难过的时候，皇帝终于停了下来，命人赐座。
他屁股还没挨上绣墩，就听见皇帝说：“你消息挺灵敏的。人缘很不错。”
哐当一声，蒋重被吓得从绣墩上跌坐下来。他什么都不敢说，只是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皇帝阴冷的目光从他的头颈上来回扫动，犹如最锋利的刀在上面冰冷地划过。他清楚的知道，这一位从一个普通的亲王子做到嗣王，又走到今天，有多血腥，又有多多疑。他竟然犯了大忌。
良久，外头响起蒋长扬求见的声音。紧接着一身便装的蒋长扬走了进来，一言不发挨着他跪下。蒋重当时想的就是，完了，皇帝早就什么都知道了，打算好了的。
皇帝冷冷地看着蒋长扬，把云孝子和几个人的奏折扔到他面前：“你太让朕失望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蒋长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让蒋重由衷的害怕，如果不是因为皇帝在面前，他一定会扑上去捂蒋长扬的嘴，然后搧他几个大耳光子的。但是他不敢，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蒋长扬说着那些可怕的话。
蒋长扬镇定地翻看完云孝子的奏折，然后对着皇帝磕头：“臣没什么可说的，但凭圣上裁决。只是在这之前，臣有几点想不明白的，想请圣上替臣释疑，听完之后，但凭圣上裁决。”
皇帝淡淡地道：“你倒是真的朝闻道，夕死可也。”
蒋长扬便将当日发生的事情大概说了一遍：“从不听祖母的话，激怒祖母来说，臣是不孝的。但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孝呢？是看着祖母继续错下去，而不给她指正，把正义和正确的道理抛之脑后，顾全自己的名声和孝道好，还是应该顶着骂名，坚持正道？臣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正确的，臣只选择了自己觉得对的。哪怕是再来一次，臣还是会这样做。”然后他添了一句：“云孝子的话也不是全对，臣今日见了祖母，她老人家中气十足，还能理家事。”
皇帝冷笑：“那么，你翻第二本来看，说的又是什么？你又怎么说？”
蒋长扬再翻，上面写的却是说他与景王过从甚密。预感中，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怪只怪，方伯辉实在太显眼了。他想了很久，决定什么都不说。
皇帝见他不发话，道：“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很有理由么？”
蒋长扬苦笑道：“算起来，这也算是事实，如今拙荆的园子里头还有景王殿下卖的花匠呢。臣没什么可辩的，圣上圣裁即可。”
皇帝还未说话，就有人进来小声禀事。父子俩便在大殿里头跪了许久，一直到天将要黑时，里头方才来传话，让蒋长扬闭门思过一个月，不孝、与景王过从甚密的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倒霉的是蒋重，让他先把家事料理好再来做其他事情，其实就是变相的停职。
蒋重很害怕，他觉得皇帝的眼睛无处不在，他做什么皇帝都清楚得很。看吧，家里面的事情好像都根本没瞒过。他又悲愤，怎么成了他的错，他成了大笑话。

第二百三十六章 死撑
蒋重沉默很久，方才费力地对老夫人说：“圣上让大郎闭门思过一个月，让我先把家事处理好再去做其他事情。”他觉得很悲凉，什么叫做狡兔死走狗烹，约莫有点这个意思。
老夫人闻言，捂着胸口猛地往后一倒，竟然是背过气去了。蒋重慌了手脚，赶紧上前给她掐人中，蒋云清和蒋长义听说他们回来了，便也跟来打听消息，见状一家子都扑了上去。掐的掐，喊的喊，摸胸口的摸胸口，好一歇才听到老夫人幽幽出了一口气。她还未开口，四周就哭成一片，好像她死了似的。
牡丹和蒋长扬都被挤在了一旁，二人无奈地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很多话想和对方说，却又因为环境不合适，便只能是一个站在一个的身边，静待事态发展。牡丹觉得，两个人能这样肩并肩的站着真好，此刻她的心里觉得非常安宁和满足。蒋长扬也是这样觉得的。
老夫人憋足了劲儿，脸涨得通红，才喊出一声并不算大声的喊叫：“都给我闭嘴！”
于是众人都关水龙头似的收了眼泪，除了蒋重，他没流泪，但是他很羞愧，一直坐在灯影里，头也不敢抬。
老夫人缓过气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犹如毒蛇吐信一般地咬着牙道：“去请咱们家的杜夫人来！”然后冷冷地看着蒋长扬：“你得好生记着，你父亲戎马一生，吃尽了苦头，最后却是葬送在你这个忤逆不孝子手上的！”明明是因为他的事情，蒋重被停职，他却只是闭门思过一个月，两厢一比较，多么不公平！
虽然老夫人这话简直没道理，惹事的人并不是他，真正的罪魁祸首还没来，但蒋长扬还是选择沉默。这样的结局也是他没想到的。这个时候论谁是谁非又有什么道理？到了明日，说不定许多人都会说蒋重因他而获罪，到时候他又挨家挨户地去解释么。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在拜堂风波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好了的，人生不可能十全十美，有舍才有得，该付出的就一定要付出，虚名累死人。
老夫人见他一言不发，以为他内疚了，自己占理了，还想再指责牡丹几句，发泄发泄心中的怒气。蒋重实在忍受不住，觉得耳边犹如有几百只鸭子在叫，吵得他头昏脑涨，他疲惫地道：“母亲！罢了！也不全是他的错。这一天，不过是来得早点和晚点罢了。”
老夫人一怔，随即悲从中来。恨透了杜夫人，就是杜夫人撺掇她，故意设计让她想起给蒋长扬送红儿，这才惹出这场滔天大祸的。这个毒妇，实在是太过恶毒啦！这是巴不得家里所有人都倒霉，都死绝了，就剩着他们娘两个，独占了这朱国公府才能满意呢。
老夫人狠狠地顿着拐杖，一迭声地问：“杜氏怎么还不来？心虚了不敢来？”
蒋重不胜其烦，这非要闹得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么？已经够丢脸了，还要闹到什么地步？当下起身沉声道：“这件事情我自有分寸，母亲您别管了！”
老夫人大怒：“我不管？我才没管，这府里就成了这个样子，你就成了这个样子，还叫我别管？”
蒋长义柔声道：“祖母息怒，父亲也是为了您好。您年纪大了，又有心悸的老毛病，受不得累。您且先养着，还要您主持大局呢。”
老夫人心里才算舒服了点。忽然外头有人来禀，说是有几个往日蒋重的袍泽弟兄听说了这件事，来看蒋重。这几个人，混到如今都算是权高位重的。白天也许不方便来，但是此刻天黑夜静，来探一探也是人之常情。
老夫人眼睛一亮，忙道：“到底还有几个有良心的，你快去，和他们说说，想想法子，早日消了圣怒……”
谁知蒋重已经起身走到门口，还是折身回来，让蒋长义出去送客，不见这几个人。白日皇帝不是说他，消息挺灵通的，人缘真好么？他此时再见这几个人，实在是大大的不妥了。
蒋长义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老夫人沮丧的坐在灯影里，蒋云清握着帕子不敢说话，蒋重的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气氛沉重而压抑。却没有人想到，蒋重和蒋长扬自午间起，就再也没有进过水米。牡丹走到蒋云清身边，低声道：“让厨房弄点简单方便的吃食来，最好是汤面。”汤汤水水的吃下去，胃里才会舒服。
蒋云清恨不得早点离开这里，连忙起身去了。一直到汤面上来，杜夫人才姗姗来迟。她今日只是随便绾了个反绾髻，插了一对双股素金钗，穿着件翡翠色的披袍，内着银白小团花八幅罗裙，脸上的妆容虽然很淡，但是同样精致。只是到底有些不同，整个人看着好似突然苍老了十岁。
她面无表情地穿过众人，走到老夫人面前，对着老夫人要吃人一般的目光，淡定地施礼：“媳妇见过母亲。”又与蒋重行礼：“妾身见过国公爷。”然后站定了，目光淡淡地从众人脸上扫过，落到蒋长扬的身上，一闪而过，却恨入骨髓。也只是瞬间，她就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而冷淡，再也没了往日的神采。
在老夫人愤怒地要开口之前，蒋重把面前的碗一推，使劲咳嗽了一声，止住老夫人，冷淡地看着杜夫人：“叫你来，首先是要把映雪堂打扫出来，今夜大郎他们要在此安歇。其次是因为家中有些事情必须得理一理了。稍后，把大家都喊到正堂前去，把严标处置了吧。”
这个时候蒋长扬和牡丹都还在这里，自然是要歇下的。而严标的事情，也是早就晓得必须处理的，杜夫人都有心理准备，没什么反应，淡淡地道：“但凭国公爷做主。”言罢便要出门去安排人打扫房间，叫下人聚到正堂前去。
蒋重又喊住她道：“对了，今日发生的事情你还不知道吧？”
杜夫人抬眼看着他，虽然没有问话，但其实也是相询的意思。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事情到底怎样了，是个什么样的结局。但是因为蒋长扬和蒋重回来得晚，紧接着又发生了老夫人晕厥的事情，她能猜到结果必然不好，但却不知道具体怎样。蒋重的眼神让她害怕。她虽然还竭力让自己站得笔直，却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
蒋重轻轻地道：“大郎要闭门思过一个月。”
杜夫人好失望。怎么只是这样轻松？怎么只是这样轻松？当然了，有蒋重和老夫人这样护着，怎会不轻松？她心里有些悲凉地想着，表面上倒是很镇定，淡淡地道：“这样就好。我要感天谢地，我今日在家中坐着，就生怕他会发生什么事，到那时，我只有一死以示清白了。”
要把谎话说成真话，要别人相信自己的话，就只有自己先相信自己的话，说了是萧家干的就是萧家干的。所以杜夫人说到一死以示清白的时候，两滴晶莹的泪珠跟着滴了出来，同时满脸的愤激之色。
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认，要一直死撑到什么时候？蒋重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圣上说我管家无方，让我从明日起不必再管其他事情，先把家事理清再说。”
这就是报应！杜夫人有些快意，但更多的是害怕。圣意果然难测。到了这个地步，老夫人和蒋重会怎么看她？她开始担忧独孤氏那个主意，把所有事情全都推到萧家头上去能不能成？不是能不能成，是一定要成！不然她在这个家中再也没有好日子可谈了。
蒋重见她站在阴影里，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猜不着她在想些什么，也懒得猜她想什么。便挥挥手：“你去忙吧。”他靠在几案上，沉默地看着一旁静静站立的蒋长扬，忍着心头的酸涩，苦涩地想，还好，没有被一锅端了。这乱局，他何尝不明白，早日定下继承人，就没这么乱了。
杜夫人快步走在庭院中，恨不得拔足狂奔。她有些狂乱地想，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哪怕就是蒋长扬什么事都没出也好呢，为什么会是蒋重受到重罚？
“儿子给母亲请安。”蒋长义悄无声息地从另一条小径突然穿行出来，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杜夫人平息下情绪，低声道：“是义儿呀，你从哪里来？”
蒋长义小心道：“儿子适才奉了父亲之命，送几位世伯出去。还有，就是让人把严标和铁大娘、门子一并送到正堂前去。”
“铁大娘？为什么？”杜夫人努力想保持优雅，但她简直不敢相信那粗粝沙哑的声音竟然是她的。铁大娘，那是她的陪房之一，处理严标也就算了，可是如果当众处理铁大娘，那不是当众打她的脸么？
蒋长义摇头：“儿子不知，早上儿子恰好请太医去了。”
杜夫人仔细想了想，算是明白为什么了。铁大娘一直管着中门那里的事情，蒋长扬和牡丹今日在外头站了半日都没人理睬，无人递信进去，铁大娘失职了。
她想仰天长笑，这是打算为蒋长扬和牡丹立威了？蒋重，好，好，好得很。

第二百三十七章 硬软
军棍击打在人的身上，发出一种沉闷的，但是却让人心惊的古怪的响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心上。牡丹站在蒋长扬的身后，微微把脸侧开，不想去看眼前这血腥的一幕。
灯火通明中，朱国公府的一百来号仆役分男女各站一旁，屏声静气，都在盯着面前被打得血肉模糊，早就已经没了动静，只剩一口气吊着的严标——曾经风光一时，左右逢源的严大总管。
命令是国公爷亲自下的。严大总管犯了背主的大错，情由不必很清楚，只要这罪名确凿就行了。国公爷要他们好好看着，背主的下场就是这样。身为国公府的下人，一切都要以国公府的安定团结为己任，不能搞破坏，不然就是这个下场。大家都噤若寒蝉。
老夫人坐在中堂正中，闭着眼睛转着手里的念珠，低声念佛。蒋重和杜夫人分坐在两旁，二人都是面无表情。只是一个的脸很黑，一个的脸很白。蒋云清低着头，默默绞着手帕，蒋长义悲天悯人，实在是不忍心看，但他还得随时警惕着，小声劝蒋重：“父亲，差不多了吧？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蒋重恨不得把诸如严标之流的人全都打死了才干净，但他知道风口浪尖上，是不能的。他淡淡地一颔首，蒋长义立刻问执刑的人：“还有多少下？”
执刑的人忙道：“还不到六十。”蒋重府里惩罚下人，用的不是平常的木杖，而是军棍，从来没有任何花式，一棍子打下去，保准痛得哭爹叫娘。此番蒋重说的是要打满一百下，就自然是要打满一百下，不然人早就没命了。
老夫人适时道：“我年纪大了，见不得血腥的。我看差不多了，明日把他送交官府也就是了。”这样子送交给官府，其实就是要他的命，还说得真好听。
蒋重点点头。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像拖死狗一样地把严标拖了下去，几个妇人又拖出一个早已经吓得呈半死状态的妇人来，按在地上掀开裙子要打板子。那妇人只敢小声的抽泣，全身像筛糠一样，白白的肉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杜夫人再也坐不下去，“嚯”地起身，一挥袖子，径自离去。蒋重漠然而疲惫地看着她的背影，到底手下留情，没有当众给她难堪。
他长期在外，几乎没怎么管家里的这些事情。虽说男主外女主内，但后宅女主人发挥的功效也是不可忽视的，很多时候甚至严重地影响到男人在外面的事业。这么多年以来，他全身心地信任杜夫人，什么都交给杜夫人去做，去管，她也一直做得很好，几乎是无懈可击。他和她，虽然偶尔会因为孩子有点不愉快，但更多的时候都是很协调的，他要做什么，一个眼神她就明白，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做，做得很好。他对她就像是对自己一样，从未有过怀疑，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倘若没有这次事件，一切也还继续按部就班的转动，他永远都不会看出来这内里有什么不同。他不知是该感谢这次事件让他看清楚了她的真面目，还是该希望事情重新回到从前，这样的事情永远也别发生。
相比较蒋长扬的桀骜不驯，皇帝的严苛冷漠，他现在最恨的人其实是杜夫人。二十年来，他依仗的那根拐杖突然断了，他很不习惯，很不喜欢，很怅然若失。她骗他，背叛他，用了二十年的时间编造谎言和假相，骗得他团团转。但他同时又在想，她以前真的全部都是欺骗么？对他就没有半点真心么？他还是不相信的。他看了看蒋长扬，是的，杜夫人有一点没有说错，一切都是从蒋长扬回来以后开始乱套的。他该怎么办？
蒋重表面上平静冷漠，心中实际酸楚难耐。他从来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以前阿悠走的时候说，他只是占着一身蛮力和比谁都想活命的心情，刚好可以做了皇帝的狗罢了，而且是一条只会咬架的蠢狗。他不服气，她根本不了解他。
但他是知道自己弱项的，他不会说好话，不会讨好人，他夹在母亲和阿悠之间左右为难，两面不讨好，活得很累。每每看到人家婆媳亲密无间的时候，他就很羡慕。他怕皇帝，因为他知道他的一切都是皇帝给的，也随时都可以收回去。他做不到像别人那样，阿谀奉承，左右逢源。他也曾试探着学，才说了一句好话，皇帝就似笑非笑地说，他也跟着变了。他只能是小心地守在自己的一片天地中，能不出头就不出头，尽量不得罪人。
皇帝似乎对这样的他很满意，经常召他陪驾，但就算是这样，他仍然整日如履薄冰。每当他觉得有点放心，有点高兴的时候，他就觉得皇帝在冰冷地注视着他，可等他一回头，却又什么都没看见。纵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也不能忘记那件事，他想皇帝虽然表面上一直很大度，从来没提过，但实际上皇帝也从来没有忘记过。皇帝一直都是个记仇的人。
多亏了杜氏，完全解了他的后顾之忧，让他根本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情，每当他为难的时候，她也能想出办法来。他的心突然有些软，虽然她在这件事上做得实在过分了，但她也只是为了自己和孩子，女人怎么能不嫉妒呢？女人都是头发长见识短的，会犯错。不过他很清楚很明白一件事，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个家不能再由杜夫人继续掌下去了，不重新立威，不把家里的事务重新协调安置妥当是不行的。不然以后还有得乱。
“嗷！”地上的女人发出一声声嘶力竭的惨叫，牡丹听得心惊肉跳，扯了扯蒋长扬：“我们也走吧？”她没有看惩罚人的兴趣爱好，特别是看打半裸女人的爱好。蒋长扬便低声和蒋重说了一声，蒋重淡淡扫了牡丹一眼什么都没说。
蒋长扬示意牡丹跟他走，二人一前一后绕开人群，走到无人处，方才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牡丹低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一定非得逼着我们一起去看。把人打成这个样子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她很怀疑。
蒋长扬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打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短期内一定能威慑住许多人，至少下一次有人做同样的事之前都会仔细考虑一下有没有承受的勇气。”
牡丹小狗似地朝他的掌心挨擦了几下，低声道：“今天我一直很担心你。”
蒋长扬爱极了她的这个动作，他能感觉到她对他无限的依恋和喜爱。他带着满满的喜悦和暖意，低声道：“我和你说过，让你安安心心等我的。你记着，我答应过你的话，就一定能做到。”
有很多事情根本不是他们能控制的。牡丹非常清楚明白这个问题，但是她很喜欢蒋长扬的这句话。这句话给她一种感觉，他似乎是无所不能的，他宽厚的肩膀能够撑起他们的小家，能够为她撑起一片天，能够给她带来安宁的生活。好吧，现在还不算安宁，但总是能有的。
映雪堂是蒋长扬小时候住的地方。外面种的都是梅花，这个季节自然无花可赏，只能看到绿叶。蒋长扬目光复杂地牵着牡丹的手，站在院子里左右张望。
牡丹理解他的心情，便道：“你领着我看看？我对你小时候住过的地方特别感兴趣呢。”
“好。”蒋长扬刚答应了，抬眼看到廊下挂着的精美宫灯，突然没了任何心情，转而低声道：“你今天累了一天，明日一早还要赶回家去换衣服备礼，还是算了吧。”从前已经过去了，再也回不来。
“好的，今天你受了委屈，你最大，你说了算。”牡丹察觉到他突然低落下来的情绪，便牵着他的手一同往里头走。忽见一个美娇娘靠在院子门口，朝着他们笑，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奴婢给公子，娘子请安。”
灯影模糊中，牡丹也没看清是谁，只被唬了一跳，这是要做什么？却见蒋长扬板着脸将手从她手中给抽开了，对着那女子沉声道：“你怎么来了？怎么摸进来的？”
那女子方才敛了笑容，走过来行礼，换了男声道：“夫人晓得今日的事情，心里很担忧。方爷打听了说没事的，但夫人还是不放心，让小的过来瞧瞧。夫人又担心娘子没衣裳换，让小的带了一套过来。”
牡丹接过包袱，不由失笑，这人不是顺猴儿又是谁？真是难为他了，难怪得上次吕方见着他，一心就怀疑是个女子，觉得她带了出去是惹麻烦呢。
顺猴儿见她笑，也跟着赔笑，垂着两只手悄无声息地退下去。牡丹忙道：“你去哪里？外头坊门都关闭了的，你被人拿住怎么办？”
顺猴儿道：“娘子放心，小的总有法子。总不能留在这后宅中，落人口实。”言罢迅速消失在阴影里。蒋长扬笑道：“莫理他，哪里凉快他自会找地方歇着去。”

第二百三十八章 扯平
房内的装饰挑不出任何错来，被褥用具都是崭新的。在这方面，牡丹真的很是佩服杜夫人。只是所有下人都被带去前面看杀鸡了，无人伺候，更谈不上有热水什么的。眼看这一时之间是不能休息的，小两口便坐在窗下，小声说些悄悄话。
牡丹将今日发生的事情说给蒋长扬听，提起老夫人的种种作为来，微笑着道：“感觉她挺生气的，但还是一直忍着没发脾气，不过我想着你们要是再晚点回来，她始终会忍不住爆发的。也不知她怎么就能想出那些主意来，和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对我来说，根本不起任何作用。”
他和老夫人是犯冲，硬拼出火花，牡丹是软磨，这就是男人和女人间的区别。蒋长扬忍笑：“她一定气得心都是颤的，怪你为什么不肯让着她，可你若是真让了她，她一定又会觉得你好欺负，没事儿都会找你的麻烦。多让她吃几次瘪，以后她自然轻易不会给自己找气受。”
牡丹低声道：“你可真是哟，教着媳妇对付自家的祖母……”
蒋长扬低笑道：“我倒是放心了，若是日后有事需要再打交道，你一个人过来也不怕你吃亏了。”
经过那么多事情，她怎会还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牡丹笑：“我又不是吃白饭的，哪能事事总靠着你。”她握了蒋长扬的手，低声道：“正好的，你有一个月，咱们去庄子里住段日子吧？正好请了娘和义父一起过去团聚团聚。”
蒋长扬点头：“行。”因见牡丹眼神似有忧虑，遂笑道：“你也莫替我担忧，我没事。等过了这一个月，你又要嫌我太忙了。”他心里其实是担忧的。经过轰轰烈烈的拜堂事件，还有此番不孝事件之后，他不想出名也难了，这意味着很多事情已经不再适合他去做，这与皇帝的预期有很大的出入。
事实上他也有所猜测，皇帝明面上好似是因为不孝此事让他闭门思过一个月，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件事，而是指别的。那什么与景王过从甚密的说法，很没根由，自牡丹花会后，非正常情况下，他一次都没和景王来往过。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呢？那是警告。他拂逆了皇帝的意思。
二人窃窃私语间，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才听得外头有声响，有人低声说话，须臾，林妈妈轻轻敲了敲门：“前头散了，国公爷请大公子书房说话。”
父子间这场谈话迟早要来。蒋长扬振衣起身：“你先睡吧，不必等我。”
蒋长扬才去了不过一盏茶功夫，就有个丫鬟领着婆子送了热水来，垂着手，态度分外恭敬地问牡丹想不想用点什么夜宵之类的。牡丹见她眉清目秀的，长得虽然不出彩，却观之可亲，落落大方，打扮也不似寻常丫鬟，接赏钱时也不见有多欢喜，便上了心，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笑道：“奴婢叫做采莲，原来是在老夫人房里伺候的，去年年初，老夫人把奴婢赏给了三公子。因今夜大家事忙，三公子恐照料不周，特为命奴婢过来伺候。少夫人有什么吩咐，只管与奴婢说。”
又是热心周到的蒋长义。牡丹笑笑：“替大公子和我谢过你们三公子。我这里什么都不缺，你回去吧。”又命林妈妈再给了一份赏钱。
那丫鬟已经把人情带到，便也就不再勉强，屈膝行礼，悄然退下。牡丹自盥洗了，上床歇下不提。
蒋重端坐在书桌前，看着坐在他对面的蒋长扬淡淡地道：“自你入京后，也遇到了很多事情，该当知道这京中与边疆的许多不同之处。你如今也是成家立业的人，有些脾气还是该收敛一下才好。先稳住了自身，才能谈忠君爱国，报效国家。”
蒋重每次要说什么话之前，总会有个冠冕堂皇的开场白，这一点蒋长扬早就已经习惯。遂点了点头，不发一言，静待他说出后面真正想说的话。
果然蒋重缓缓道：“你将来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吧？内卫，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会儿看着似是风光得很，却不是什么好差事。到最后就没几个有好下场的，你当及时脱身才是。”
蒋长扬非常明白蒋重的意思是什么，其实问的就是关于承爵的事情。对于内卫这件事，他自己心里有数，但他没有把自己的想法和打算详细说给蒋重听，他只是道：“有些事情也不是我怎样想就能怎样的。目前我对现在的一切都还算满意，不想改变。倒是您，您该打算一下了。兴许，您把有些话说清楚，人心安了，就不会再有这么多的烦恼了。说实话，这样再来上一两次，我只怕我还会忍不住不孝。”
蒋重自动忽略掉他的难听话，试探道：“那你？”
蒋长扬坚定的摇头。蒋重沉默许久，才道：“你不承爵，就是要眼看着这一家子人去送死。你二弟是那么个暴戾不上进的性子，能不能改好又是另一说。你三弟，是个软善性子……再说，他那个出身，怕是镇不住的。迟早还得乱，再乱，咱家就完了。”他指的镇不住的人，自然是指蒋长忠和杜夫人。
承爵？最后能不能承爵，能承个什么样的爵位，会是个什么下场都还不知道，一群人就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位子斗来斗去。蒋长扬认为是可悲的，他也觉得自己没有任何义务去拯救这群人。他便淡淡地道：“二弟不是才去军中么？听说也是立了功的，他身上也算是有天家血脉，若是能历练出来，有那么亲戚辅助着，未必就不能承担大任。至于三弟，我觉得他不见得也不能承担这个责任。”
他垂下眼，微微一笑：“我呢，自来不羁惯了，性子又冲动，一回来就一直在不停地惹祸，害得你们家中不合。如今终于算是把您给害到这个地步了，我怕再这样下去，最后罪魁祸首会是我。您还是别再勉强我了。”
蒋重一听到他这话心中就来气，还未开口，蒋长扬又道：“其实最后还得看圣意。不是咱们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今日之事，看着似是圣意难测，但并不难测，万事都有其根由。”
蒋重一时无语。出了这件事，儿子只是被象征性地惩罚了一下，他却负担了全部责任，这是不是说，其实是因为他没有儿子会揣度圣意，没有儿子会为人？他憋了好一歇，才闷闷地道：“那你说要怎样？”
蒋长扬道：“我们难得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说一回话。我说了，您觉得有道理，愿意听呢就听，不愿意听呢，就当风吹过，也别发脾气。”
蒋重微微皱眉，耐着性子说：“你说。”
蒋长扬道：“急流勇退谓之知机。”
蒋重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一句话。他忍不住冷笑了一声。他还这么年轻，才四十多岁的人，让他退？让他一辈子就耗在这后院里头？他怎么甘心？辛苦这么多年，只是做个空头的国公？拿来做什么！
蒋长扬见他还是这么一副不明白的样子，索性低声道：“我在内卫中，总有机会知道一些往事。崇圣寺中有座小楼，就是今年上元时咱们面圣的那座昙花楼，当年曾经住过一位女子……”
蒋重猛地起身，急声道：“别说了！”那是他一辈子最难忘的事情，过了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之时想起当时的场景来，仍然冷汗淋淋。
蒋长扬叹了口气：“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但圣上从来没有忘记过，不然他怎会突然去了昙花楼？您知道，为什么身份最尊贵的那一位皇子，德行那么圆满，无懈可击，仿佛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为何还只是悬在半空中？您以为，圣上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耳聪目明着呢。”
蒋重大口地喘气。耳边萦绕着蒋长扬的声音：“四时八节我都会回来尽人子的职责，但其他的您就别指望我了。此番的事情，您为我奔波，我记情了。我和您说这件事，咱们也扯平了。”
蒋长扬见他脸色实在难看，起身倒了一杯茶汤在他手里，低声道：“要不要我喊个人进来？”
蒋重勉强聚齐精神，费力地摆摆手：“你走，你走。”蒋长扬默不作声，转身离去。
牡丹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忽觉身边的床铺微微一沉，紧接着蒋长扬的手臂就环了过来。牡丹迷糊着道：“回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蒋长扬低声道：“三更已过，将近四更。”
哎呀，这么晚？这两父子不知说些什么？说到这个时候？牡丹翻了个身，将手搭在他的腰上，把脸贴上他的胸膛，低声道：“有没有骂你？”
“没有。睡吧，天快亮了，睡不了多少时候了，闭上眼，睡吧。”蒋长扬抚着牡丹的背，哄孩子似的低声哄了几句，听见牡丹没动静了，也跟着闭上了眼睛。管他天大的事情，该睡还得睡。

第二百三十九章 梦醒
牡丹和蒋长扬去给老夫人辞行的时候，杜夫人没在老夫人身边，听说是病了。老夫人蔫坏，明明知晓此刻杜夫人最不愿意见到的人就是牡丹和蒋长扬，偏假装什么都想不到似的，不怀好意地建议道：“你们去看看她。”
蒋长扬不是喜欢看这种无聊热闹的人，牡丹更不想对着毒蛇似的杜夫人。那纯属浪费表情和时间。二人正想怎么拒绝，一夜没睡，黑着眼圈的蒋重疲惫地道：“时辰已经不早，他们还有事要做，耽搁不得。”
“不是让闭门思过一个月么？能有什么急事？依我说，就在这里多住些时日，丹娘昨日伺候得我很舒服。”老夫人很不高兴，都到了这个时候，蒋重还护着那个搅家精。按她的想法，就算是顾着前情不能把杜夫人给休了，也要臊臊杜夫人的脸皮，怎么让杜夫人难过就怎么做，好叫杜夫人刻骨铭心一回。做了这种不顾死活的丑事，害了一家子，不但不来赔礼道歉，还躲起来装病！
自己伺候得她非常舒服？是为了气杜夫人吧？牡丹忙道：“禀祖母，昨日孙媳妇就和您说过的，要去参加一位故人的洗三宴。这不，礼品都还在家中，没收拾出来呢，又要写礼单，又要寻盒子，媳妇还得换衣服，不能丢了家里的脸。”
蒋重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何氏还算懂事，没想跟着一起搅。可圣上不是让蒋长扬闭门思过么？他还要到处乱窜？蒋重沉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刚刚出了这种事，能够不出门最好就别去。”
他若是知道牡丹是要去景王的外室那里，恐怕会被吓得坐立不安，一定会极力阻止吧。蒋长扬不以为然地敷衍了一句，带着牡丹行礼告退。
老夫人心疼地看向蒋重：“你也别太担心，等过些日子，圣上息怒了，自然会重新启用你的。”
蒋重不敢和她说实话，只得苦笑一声，敷衍道：“也许吧。”
老夫人便和他商量：“我想了大半夜，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我年纪大了，你两房妾室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云清丫头又脸嫩，都不适合管家。不如，让义儿早点成亲吧？”
蒋重默了片刻，点头同意了：“我这就去和她说。”
忽然听得外头一片脚步声乱响，柏香满脸惊恐地流着眼泪跑进来，“啪”地一下跪在二人面前，颤抖着嘴唇道：“不得了了，夫人悬梁自尽了！”
蒋重和老夫人都被吓得手软脚软，同时道：“怎样了？怎样了？”
柏香道：“幸亏得是发现得早，灌了姜汤，醒了。奴婢不敢让人知晓，让松香守着，奴婢就赶紧过来报信了。”
“你做得很好。”蒋重不由多看了这刚被自己惩罚过，脸蛋还肿着的丫头两眼。这种事情若是传出去，国公府的人都没脸出去走动了，这丫头行事很得体。
一哭二闹三上吊，已然哭过闹过，这便该上吊了。一听说人没事，老夫人松了气就开始冷笑，这是没招了？便板着脸道：“好好儿的，她上什么吊？”真要想死干嘛不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死，偏要等到人都在才死？
柏香犹豫片刻，低声道：“早上起来还好好儿的，后来说想吃燕窝粥，松香去厨房，没拿来，又听了几句闲话。夫人平日虽然和气，实则心气还是很高。”
听了闲话就想不通了？昨天还在呼风唤雨，今日就被人踩踏了，哄谁呢？谁知这闲话是真的还是假的？说不定也是自编自导的。心气高？那就是说平日的谦逊和气都是装的咯？老夫人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杜夫人假，当下也不耐烦去看杜夫人，冷眼看着蒋重道：“你自己娶进门的媳妇儿你自己去教，教教她什么是妇德。真要闹得阖府不得安宁，败家了她才满意？”
蒋重无话可说，自去了。柏香是早得了吩咐的，便跪在老夫人面前哭求：“求老夫人息怒，好歹去看看夫人罢。她说她委实冤屈，连您都恨上了她，她觉得没活头了。她兴许有做得不妥的地方，可她待您，委实是一片真心呀，这是日月可鉴的。”
这便是婉转地提起当初的割肉事件了，老夫人沉默许久，道：“非是我忘了她的好，而是她这次做得太过分了。她犯了错，却不肯认错，还这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实在是太让我失望了。我是对事不对人的，此风绝不可长，不然一个个都跟着学，要乱套了。”坚决不去。
柏香无奈，只得回去复命。却听老夫人又在后头道：“你告诉她，她若真是想要家里人还记着从前的情分，就安安分分的。不然休怪我不念情分！”
却说蒋重到了杜夫人房里，但见杜夫人妆也没化，散乱着头发，脸儿蜡黄蜡黄地仰面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泪流不止，脖子上还留着触目惊心的一道红痕。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他过去拿来看了，却是蒋长忠写来的。
到底是多年的夫妻，明知她不会是真的想死，可看到她这副惨样，就算是有装的，最起码也有八分是真的惨，蒋重有再多的愤怒此刻都没法子说出来。只默默往她床边坐了，良久，方道：“你这是何苦？”
杜夫人不语，也不睁眼，只是眼泪越发流得厉害了，几乎是以泪洗面。
“你也不用这样寻死觅活的，下午我让人去请你哥哥过来，咱们当面说清楚。”蒋重突然发现，杜夫人手腕上带着的金镶玉镯子是自己原来送她的，她已经多年没戴，说是年纪大了，花式太嫩。这会儿见她突然翻出来戴上，心里颇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不知杜谦有没有把推给萧家那件事办妥了？他要和杜谦说什么？杜夫人有些害怕，嘶哑着嗓子流泪道：“有什么可说的？我已然人老珠黄，儿子也不争气，对你和国公府没用了，反是障碍。你们说是怎样就怎样，我都认，全是我的错，只求你念着昔日的好，对忠儿多一分怜悯，让他有饭吃有衣穿。”
蒋重的心情万分复杂，难以言表，长长叹了一口气，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道：“我岂是那等无情无义之人？若非你此番做得太过，我……”
杜夫人突然翻身坐起，眼泪涟涟地朝他扑过去，紧紧抱住了，肝肠寸断地哭道：“阿重，阿重，我冤枉，我真的冤枉，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心里难受，恨不得死了才干净，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了，你说怎样就怎样，你知道我愿意为了你去死的……”
蒋重的体内有两个他，一个让他抱住杜夫人安慰她，另一个却理智地告诉他，他应该有所保留。他任由杜夫人抱着坐了一会儿，到底起身硬着心肠道：“你好好歇着吧，这事情我自会做个了断，你若真是无辜的，冤枉不了你。忠儿该有的少不了，不该有的也得不到。”
眼看着蒋重离去，松香同情地看着杜夫人。夫人这一次可亏大了，闹了这么一大场，什么都没得到。却见杜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来，转瞬不见。然后杜夫人竟然安安心心地睡着了，全然不似昨夜那般翻来覆去，恨不得把头发揪光的样子。柏香却是冷眼看着，杜夫人最起码已经又讨回蒋重一半的原谅了。
果然没有多少时候，厨房就送来了最好的燕窝粥，还连连赔礼道歉。杜夫人没吃，安安心心地躺着睡觉养颜。下午时分，听说杜谦来了，与蒋重在书房里关着说了将近一个时辰，又特意去和老夫人赔礼道歉，又来看她，她羞愧地捂着脖子不见。杜谦站在屏风外头狠狠骂了她一顿，骂得她眼泪涟涟，泣不成声。这回倒是老夫人出声相劝了，让杜谦别骂了。紧接着老夫人又进来看杜夫人，说是冤枉了她。
杜夫人谦卑地接受了老夫人的慰问，内心得意万分，这定然是事情办妥了。果然稍后就传来风声，道是杜谦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果然把这事儿推给了萧家，有证据有真相，包括蒋长扬与景王过从甚密那话都是和萧家有关的。第二件，就是杜谦保证，会替蒋重设法，争取早日回去。但蒋重的态度有些模糊不清，可老夫人却是真的动心了。所以才会有了后来老夫人来看她那一件事。
但最该出现的蒋重没出现，她一直等到傍晚，蒋重才来，没说冤枉了她的话，也没表现出想要利用杜家的关系赶紧回去的意思，而是非常镇定地通知了她两件事，首先是他会给蒋长忠三年的时间，和杜谦尽力培养蒋长忠，看蒋长忠的表现；其次是今年就把萧雪溪和蒋长义的婚事办了，迎娶萧雪溪过门，到时候帮她理家。
第一件事很好，最起码蒋长扬不是最理想的人选了，蒋长忠的机会非常非常大，杜夫人几乎已经确定这世子之位是囊中之物；但第二件事很不好，为什么已经证明是萧家干的，还这么着急地把萧雪溪娶进门来？还要分了她的权？这是什么意思？蒋长义也有机会么？她猜疑地看着蒋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他虽然妥协了，但他已经不再信任她……

第二百四十章 机遇
牡丹到时，丰乐坊秦三娘的宅子前头已经停了好几张款式普通之极的车，除了这一点以外，与上次她来时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安静，根本看不出是在办喜事。但牡丹走到大门处，才知并不是那么容易进去的。不见秦三娘下的帖子不许进，进去了也有专人领着，直奔秦三娘的居处。
秦三娘住的是一幢两层的小楼，为数不多的几个女客在楼下喝茶吃果子，低声说笑，见牡丹进去，都停住了，望着牡丹微笑打招呼。牡丹笑着行礼，算是与她们见过了。待到坐下后，她放眼一看，竟然全都是年龄与她差不多的年轻妇人，穿着打扮有新潮华丽的，也有普通朴素的，但都显得很有教养，其中有一个稍微年长些，总照顾他人，看着似是行使了半个主人职责，姓周的妇人，牡丹依稀记得似乎在去年与何志忠饯行时曾经见到过与秦三娘在一处。
因为与牡丹不熟悉的缘故，这些妇人都不再说悄悄话，而是低声说些吉利话。牡丹不由暗猜，她们应当都是和她差不多的人，表面上都是和秦三娘私交较好，实际上都是因为特殊因由。接着就有一位打听她的身份，牡丹谨慎地回答自己姓何，其余一概不提。那些人听了，也只是笑笑，纷纷说了自己的姓氏，然后也不提别的。
须臾，阿慧下得楼来，笑眯眯地与众人行礼致歉，表示吉时未到，还要再候些时候。众人便猜是要等景王来，都笑着说没关系。阿慧便上前去引牡丹上楼，牡丹谨慎地看了其他人一眼，她不想表现得与众不同。
那姓周的妇人见状便笑：“大家伙儿都是见过了的，只有您来得迟，没见过。”言下之意便是她无需顾虑。
牡丹一笑，也就跟了阿慧上楼。秦三娘的房内并没有通常产妇所在那股因为密不透风而产生的味道，空气很洁净。绕过一道素屏风，秦三娘躺在一张白檀香木大床上，精神抖擞地望着牡丹微笑，柔声道：“你来啦？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竟是仿佛知道了昨天的事情，牡丹笑道：“这是大喜事，既然知道了，无论如何都要来恭贺的。”
秦三娘含笑点点头：“刚才他们把你送的富贵平安给我看了，我非常喜欢。想来，殿下也会非常喜欢。”
景王自己有嫡子，不需要那么多有野心的女人和儿子，宠你用你是福气，安分守己也是本分。牡丹看着秦三娘，但见秦三娘眉眼里都是浅淡的笑容，看着好似非常满足的样子。她不由得想，现在是满足的，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怨恨？
正说着，一个穿着件宝蓝纱襦，系石榴红八幅罗裙，很胖很壮，皮肤有些发黑的妇人怀里抱着个大红织金锦缎的襁褓从帐幔后头绕过来，笑道：“三娘，这孩子胃口真好。”
秦三娘的眼睛笑成弯月亮：“阿姐你别总惯着他，小心抱成一个落地响去，放下就哭，我可没精神和他淘气。”
那妇人道：“这么多人围着，我要抱抱都要说半日，用得着你随时与他淘气么？”语气非常不客气。
牡丹吃了一惊，难道是段大娘么？果然秦三娘笑道：“这是我大姐姐段大娘，也就是卢五的娘。她听说我有身孕，放心不下，特意抛下生意来看我。”然后又笑对着那黑胖妇人笑道：“阿姐，这就是丹娘了。”
“听说你很久了，可惜不曾赶得上你大喜。”段大娘方才把新生儿递到保姆怀里，转身与牡丹互相见礼坐下，然后指着秦三娘不客气地道：“一辈子操不完的心。我曾发誓说再不管她的事情，到底是又食言了。”言下之意很不赞同秦三娘在做的事情。
“阿姐！”秦三娘的眼圈微红，表情有些尴尬。
段大娘叹了口气，道：“罢了，你也是做娘的人了，我不当着你儿子的面说你。”
牡丹有些尴尬。幸亏段大娘很快就不再说这些让人不自在的话题，而是风趣地与牡丹谈起旅途中的一些见闻来，又问牡丹何志忠他们可还好？家里的生意如何等等。牡丹也就向她打听江南那一片的牡丹花形势如何。
段大娘微微笑道：“说起牡丹花来，我此番与一位杭州的老友同行，他是个爱牡丹花的，打算在那里建个大园子。此番是特意上京中来求名品名匠的，你若是方便，过几日让他去你的园子里看看，你看如何？”
牡丹立刻意识到了其中潜在的商机。她曾经梦想过有一天能够把她种的牡丹花输送到大江南北，没有想到这个机会竟然这么快就来了。她立刻笑道：“没什么不方便的。在乞巧节以后过来就行。”
时近午间，阿慧有些焦虑地道：“吉时快到了。洗儿汤已经熬好，厨下酒席也置办好了……”但是景王还不见来。
秦三娘淡淡地道：“兴许是有什么要紧事情给耽搁了，无妨，吉时一到就洗儿撒钱开席。”脸上半点不高兴和失望都看不出来。
段大娘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有些生气地道：“我来主持吧。”
忽见一位嬷嬷笑眯眯地走上楼来，在门口站定了，笑道：“恭喜夫人，府里让人赏了酒食金帛过来，人马上就到，殿下那边也让人过来传话了，道是要领着几位好友一道过来，马上就到，让厨下的酒食做得精致些。”
秦三娘表现得很是欢喜，忙道：“快扶我起来，下楼去接。”说着果真要穿戴了下床，阿慧又心疼又高兴地替她取出衣服首饰来，替她装扮。众人忙成一团。
府里，指的不会是别处，肯定是景王妃了。看来秦三娘的存在对于景王妃来说，根本不是秘密，让人赏酒食金帛过来，是当众承认了秦三娘母子的存在，同时也昭示着她这个主母的存在。而景王要领着他所谓的“好友”过来主持洗三宴，更好像是很重视一般。秦三娘表现得非常欢喜，实际上真的欢喜么？兴许真正欢喜的人只有景王一个人。
牡丹觉得好别扭。但这就是秦三娘的生活，她不是段大娘，没什么权力说三道四。要做一个讨主人喜欢的客人，她打起精神来，脸上堆满了笑容，与众人一起看热闹。
景王妃送过来的金帛酒食很丰厚，除了赏了特制的洗儿钱以外，又另外赏了秦三娘全套纯金首饰和金泥布料若干，来人说话行事也很客气，当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客人的面，给足了秦三娘面子。
稍后，满脸喜色的景王又被几个男客簇拥着过来，在一片恭贺声中，热热闹闹地用桃根、李根、梅根熬成的洗儿汤给新生儿洗了澡，重新用景王妃赏的小被子给裹了，抱给众人看过，说了吉利话，欢笑一回，然后各自入席。
牡丹心中牵挂着还等着她一道去楚州候府的蒋长扬，待到有人一开头告辞，她就立即起身去与秦三娘告别。秦三娘的房里静悄悄一片，她本人正坐在窗前往外头看，听见声响，回过头来，脸上习惯性地堆满了笑容，看到是牡丹，甜笑变成了微笑：“要走了？”
看她这表情变化，看来也不是真的那么开心。牡丹点点头，委婉道：“虽说你身子强健，但还是该注意一点，好好养着，能够不操心的事情就别操心了，身子是自个儿的。”
秦三娘沉默片刻，小声道：“谢你关心了，早些回去吧。殿下适才让人来说，府上那件事，他都知道了，让你们放心。”
牡丹默了默，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昨日那件事，是真心来恭贺你的。”
秦三娘盯着牡丹看了一回，突然笑起来，笑容流光溢彩的：“瞧，我先前说以为你不会来了，是因为怕你们怕了；这会儿说让你放心，你却说是真心来恭贺我的。咱们有误会。”
牡丹沉着脸认真地道：“我们没误会。怕是肯定怕的，趋吉避凶是人的本能，谁能不怕呢？但恭贺也是真心的。你忙着，我告辞了。”
“你慢走。”秦三娘行礼与牡丹别过，目送牡丹走出。阿慧从后头绕出来，小声道：“三娘，好像何夫人生气了？”
秦三娘摇头：“她不是小气的人，她只是想和我说，他家不是唯利是图的人，我看低了她。”或者说，是景王看低了他们夫妇。
牡丹从秦三娘的宅子里出来，车行不远，就看到顺猴儿在前面路边上站着东张西望的，一看到她的车就眉开眼笑地跑过来：“这边走，将军在东门外头候着呢。”
没有多少时候，与蒋长扬碰了面，牡丹将今日的情形说给他听。蒋长扬认真地听着，听她说到与秦三娘最后说的那一席话时，显得很是高兴：“你说得很好，如果我在，我也是要这样说的。”
牡丹见得到他的肯定，心里也欢喜：“段大娘说要介绍一位杭州的客商去芳园里头看牡丹花，我答应让他去看，也许会谈成一笔生意，你觉得妥不妥？要是觉得不妥，我便酌情处理。”到底是与景王有关的人，做了这笔生意会不会与蒋长扬惹其他麻烦，她不确定。

第二百四十一章 改变
蒋长扬看着牡丹笑而不语。牡丹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忙整了整衣衫首饰：“你笑什么？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蒋长扬却下了马，进了车中，拥她入怀，低声道：“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再妥当也不过了。等人到了，先看看情况再定也不迟。”他是没有想到，牡丹会这么快就学会了多想多看多问，最主要的是，她心里虽然很想做那笔生意，但她最先想到的人是他。还有什么比发现自己在爱人心目中最重要更让人欢喜的呢？
牡丹不知他怎会突然间如此热情，只在他怀里静静地伏了片刻就推他：“怪热的，马上要到楚州候府啦，弄乱了我的妆容只怕人家要说我无礼。等会儿人家看见你有马不骑，非得与我挤一张车，又不知要说什么。”后面这句话是说给坐在外头的林妈妈听的，新婚不过几日，林妈妈却已经在她耳边灌输了无数的要让男人在外面特别有面子的话。
蒋长扬朝她额头上“啾”了一口，含笑下了车，重新又骑上了马。待要到楚州候府附近时，前面却堵了车。蒋长扬使人去瞧是怎么一回事，道是前头有位贵人的车驾被冲撞了，这会儿正当街鞭挞人出气呢。
蒋长扬挺无奈的，这种事情虽然不是经常发生，但每次一发生总是非得整出点动静来。急也急不得，这路上的车马堵得不少，看样子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了，还不知要等多长时候。便叫牡丹下车，走路过去，让车夫和个小厮留在后头，等道路疏通了才将马车赶过去不提。
看热闹的人真是不少，那位打人的理直气壮的，手起鞭落，半点都不含糊，被打的则是护着头脸，嚎啕大哭。而那一位被冲撞的所谓贵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檐子正中，满脸是笑，聚精会神地观看打人，不时还和身边的婢女指点一下，显得格外精神兴奋。却是很久不曾见面的清华郡主。
她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丰满靓丽，素着脸也敢摆出“我就是天下第一美人”的气势来，现在的她清瘦了不少，扮相却是华贵繁复了几倍。牡丹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东西已经流逝，再也找不到了。例如那种不可一世的骄傲和自信，从前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现在是装的。真的骄傲和自信的女人，用得着在大街上以欣赏他人的痛苦为乐么？
蒋长扬的个子高，清华很容易就发现了蒋长扬和牡丹。看到二人并肩而行的背影，她刚刚得到的欢乐瞬间变了味道，兴趣大失，阴沉着脸道：“走。”
众人不敢违逆，一群人匆忙扔了那个挨打的可怜人，忙着驱散人群，再次抬起了肩舆，继续往前。
牡丹与蒋长扬前行没多远，就被清华郡主的车驾越过了，眼睁睁看着清华郡主的车驾进了楚州候府，二人哭笑不得的对视一眼，这可真是流年不利。两下一撞见了必然尴尬的，还要不要进去呢？
蒋长扬微微一侧头，示意牡丹大胆地往前走：“怕什么，难道以后见着了她都要退避三舍么？没这个道理。走！咱们又不是去她家。”
入内，早有潘蓉的小厮奉命在外候着的，一看见二人来了，立即引了二人往园子里的水榭上去，连连告罪：“适才突然来了一位客人，推拒不得，世子爷命小人先引二位到水榭上去避暑散热，他一得了空就过来。”
二人心领神会，晓得那不可推拒的客人自是清华郡主了。潘蓉其实也多长着个心眼，生怕他们遇上尴尬呢。蒋长扬笑道：“不碍事，我一路行来确是热了。”
二人在水榭上坐了盏茶功夫，远远瞧见白夫人扶着碾玉走了过来。牡丹立即扔了蒋长扬，往前去接白夫人：“这日头这么大，你身子不便，就别来回奔波了。累着了不是耍处。”
白夫人笑道：“哪儿就那么娇贵了，我每日总要走上好几圈的，你将来也要注意着。”
牡丹微微红了脸，顾左右而言他：“不是说有客么？你不需要照管她？我们是自己人，不要紧的。阿璟呢？”
“阿璟在他祖母那里睡午觉呢。”白夫人将手中的素纱团扇使劲儿搧了几下：“你知道我家这位客人是谁啦？”
牡丹点头：“来时路上看见了。道是有人冲撞了她的车驾，命人将人按在路上鞭打，多少人围着看，把你家门口的路都给堵死了。只当时没想到是来你家的。我记得她自从马上摔下来后，就再也不似从前那般爱出门，我就只遇到过她两次。”
“她也就那点欺软怕硬的本事。”白夫人不屑地将扇子微微一扬，快步走入水榭中，低声道：“别说你没想到，我也没想到。还是来找我的，问我知不知道那玛雅儿的事情。”见牡丹和蒋长扬都有些尴尬，忙笑道：“不碍事，她以为是刘畅托了潘蓉赎出来的。却又不肯好好和我说，偏来故作好心地提醒我，潘蓉急了，正和她在那里斗呢。我听不下去，便装着身子不舒坦，过来陪你们。”
却说清华郡主风闻这玛雅儿许久了，几次去寻都被玛雅儿油滑无比的给避开，一口气噎着没法儿散出来。此番骤然听说玛雅儿被潘蓉给赎出去了，便想着最近潘蓉与白夫人蜜里调油似的，怎会突然赎这么个歌姬出去？分明是替刘畅打掩护。可是她手里没证据，楚州候府也不是刘畅私下里买的那个宅子，不是可以随便乱来的地方。她若贸然找上门来，定然又是落得比上次还不如的下场。思来想去，就想到这个主意，借白夫人的手把这玛雅儿给赶出去，然后她再来捡个漏。
所以她来寻的人并不是潘蓉，而是白夫人，可刚说了没两句，潘蓉就从外头进去说她自己不好所以见不得别人好，清华郡主气得要命，二人一架就吵了起来，冷嘲热讽的，谁也不让谁。
蒋长扬起身与白夫人行礼：“是我们给你们惹麻烦了，就让人直说是我赎的人就好。”
白夫人心情很好地道：“这般客气做什么？潘蓉已经让人去请刘畅了。你们难得过来，等他们走了，好好做上一桌子菜，好生说说话。”
蒋长扬道：“既然来了，饭是一定要吃的。只是我们打算把人接回去，还要烦劳弟妹让人去通知玛雅儿一声，让她收拾收拾。”
白夫人微微皱起眉头来：“这会儿你们就把人领回去？不妥吧？”
牡丹和蒋长扬对视了一眼，无奈地一笑，所有人都知道了昨天发生的事情。
白夫人断然道：“要接回去也不是这时候的事情，等过了这几日，我暗里让人送过去。”
忽听清华郡主的声音远远响起来：“白阿馨！你也是女人，你我当年也曾一起喝过茶说过笑，我什么地方得罪过你了？我不舒坦，对你有什么好处？你当心得报应！”
三人吃了一惊，抬眼朝来声处看去，只见清华郡主满面怒色，扶着个婢女，从园子那头的小径上一瘸一拐地快步走过来，身后还跟着气得跳脚，又拿她没法子的潘蓉。
白夫人淡淡地看着她，一言不发。一副我懒得同你讲，和你讲也讲不通的模样。倒是牡丹听到清华郡主这话，实在不过耳，便要开口说话，白夫人暗暗握紧她的手，示意她别管，低声道：“不干你们的事，她这是冲着我来的。”
潘蓉恨得要死，不管不顾地道：“你再乱说休怪我不念往日之情！都和你说了几遍，和刘子舒没关系！你听不懂人话么？”
清华郡主气愤得无以复加，一眼看到旁边立着的蒋长扬和牡丹，不由又气又恨又尴尬，立时闭紧了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想过来也不是，想走更显得她怯了牡丹似的，在原地站了片刻，脸上慢慢堆起了笑，慢慢走了过来，看着牡丹道：“这不是丹娘么？你怎会在这里？”
牡丹笑道：“出门访友。”
清华郡主竭力保持着风度，走到水榭中坐下，目光在蒋长扬和牡丹身上来回逡巡，以胜利者的姿势不怀好意地道：“听说你大喜，我本想送一份贺礼的，但子舒说不太妥当，故而没送。你若是不介意，我改日补上一份？但愿你这回琴瑟和鸣，长长久久的。”
牡丹到此确定，清华郡主完全变态了，果然是需要到处找平衡找自信，她正要开口，忽听蒋长扬一本正经地道：“谢郡主好意。凡事都讨个好彩头，贺礼也不是乱收得的，您的贺礼留着自用罢。”
潘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清华郡主张了张口，看看众人忍笑的表情，方知自己早成了众人眼里的笑话，愤怒无比，挖心挖肝的疼。静坐了片刻，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潘蓉叹道：“这回惨了，我们全都把她给得罪了。这回回去后不知要想个什么主意来报复我们呢。”然后去撞蒋长扬的肩头：“蒋大郎，我不管，你欠我家一个大人情。”

第二百四十二章 越来越好
蒋长扬一肩膀将嬉皮笑脸的潘蓉撞了开去，笑道：“我这些日子正好有空，待过了汾王妃的宴会，请你们去芳园住些日子如何？”
“好呀，好呀！前些日子我还说，这天气太热，不如去庄子里住着消消暑，奈何家里总说就是我与阿馨去太过冷清，也担心阿馨禁不住颠簸。反正阿馨也要去参加汾王妃的宴会，你们留我们住下，自是求之不得。”潘蓉一边欢欣鼓舞地叫，一边偷偷看了白夫人一眼，白夫人低头玩弄着扇子的流苏，并不理睬他。
潘蓉不露痕迹地往她身边挪了挪，涎着脸道：“阿馨，依我说，我们不如早点过去更妥当。这样你可以多休息几日，等到正式宴会那一日，你就精神了。”
白夫人道：“我要带阿璟一同去。”
潘蓉为难地摸了摸头，终究是道：“好。”然后有些尴尬地看着蒋长扬和牡丹解释：“阿璟的祖母担心他缠着阿馨，影响阿馨休息，所以拘着他。”然后同碾玉道：“去同老夫人禀告，就说阿璟的蒋家大伯来啦，让他一醒就过来见客。”
牡丹听这意思，好似是白夫人与楚州候夫人又因为潘璟的教养问题闹矛盾了，不过所幸的是，从前白夫人是孤军作战，现在有个潘蓉帮着她了。若非如此，白夫人也不会这样同潘璟提要求。固然婆媳矛盾不好，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二人的感情却似是提升了层次。所以牡丹还是很替白夫人高兴的。
没有多大一会儿，碾玉和一个穿蓝色短襦的陌生妇人一道陪着潘璟过来，潘璟看到牡丹和蒋长扬就羞涩地笑，无论牡丹怎么逗他，他都靠在白夫人身边紧紧揪着白夫人的衣服不动弹，也不叫人，就是抿着嘴笑。
碾玉回道：“在碧纱橱外头听见里面静悄悄的，都以为他是睡着的。老夫人听见奴婢的回话，叫乳娘进去一看，正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帐顶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了的，难为他一直不动。”
白夫人严厉地看了那妇人一眼，轻声问潘璟：“既然醒了，为何不叫乳娘？”
潘璟小声道：“我不想睡，一直没睡着的。和祖母说，祖母说该干什么的时候就要干什么，不想做也得做，习惯了就好了。”
好好的孩子养成这样害羞内向拘谨的性格，真的是因为害怕随了潘蓉的性子，又出一个浪荡子，所以从小就这样框着么？白夫人心里非常不舒坦，却还是放下此事，低头温柔地劝潘璟：“这是给你小人偶陪你玩的丹姨呢，还记得么？你若是肯叫她和大伯，他们就邀请你去他们家庄子里玩，可以骑马，可以和大黑狗玩，还可以在河里捞小鱼，他家还有好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可以给你做哦……”
潘璟犹豫了许久，方才低着头小声道：“丹姨，大伯。”
潘蓉夸张地将一只手罩住耳朵，侧头对着他道：“你说什么？我们听不见呀，大声点儿！”
白夫人就鼓励潘璟：“你看，爹爹都说听不见呢，叫给他听听！让他知道你的声音有多大！”
潘璟偷看了牡丹和蒋长扬一眼，红着脸鼓足力气大声道：“丹姨！大伯！”
众人便纷纷夸赞他，蒋长扬走到潘璟面前蹲下，平视着他的眼睛温和地道：“阿璟叫得真好。大伯正式邀请你跟着你爹娘一起去我们家庄子里玩，好么？”
潘璟红了脸，转身要往白夫人怀里扑，白夫人将他拉过来面对着蒋长扬，低声鼓励道：“阿璟，大伯当你是大人了啊，娘和你说过的，别人邀请你去他们家玩的时候，你要怎么做？”
潘璟看着蒋长扬，蒋长扬仍然耐心地蹲在他面前，和气地看着他微笑，他终于板起小脸，严肃地对着蒋长扬道：“谢谢大伯，阿璟一定会去的。”
蒋长扬像对待大人似的，轻轻拍拍他的肩头，笑道：“阿璟真是懂事，真有礼貌。”潘璟害羞的微笑起来，神态放松了许多，不再像适才那么拘谨了。
牡丹含笑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有很多东西可以跟着白夫人学习。而蒋长扬对待潘璟的态度，则让她对新生活更加充满了憧憬和向往。他和她，一定能把小家建设得很好的。
潘璟放下拘谨后，很快露出了儿童的纯真和可爱，爬高下低，和牡丹躲起了迷藏。在经过接连几次失败之后，他甚至试图藏到白夫人的裙子里去，被潘蓉提着衣领扔了出去，又被蒋长扬在半空中给接住了。他兴奋得满头大汗，缠着潘蓉和蒋长扬喊：“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那二人嬉笑着将他扔过来扔过去，他发出一声声快乐的尖叫，那穿蓝色短襦的妇人吓得脸色煞白，去和白夫人低声道：“夫人劝劝吧，要是有个闪失什么的，可不是耍处。”
白夫人淡淡地道：“他是个男孩子，不是个女孩子。出了事情有我兜着，不会牵连到你。”遂不再理会那妇人，摇着扇子和牡丹低声道：“这会儿才好歹有点孩子的样子。以前还没什么理由可以把孩子一直拘在身边，现在我身子重了，理由一大把，就是不让阿璟跟着我们一块儿。原来的乳娘也给辞了，说是太娇惯，换了这个来，也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好，就是感觉不好。”她苦笑了一回，“我不是娇惯孩子的人，但也得看场景吧？不是什么时候都严厉就好的。”
潘蓉似有所感，有些忧郁地回过头来看了白夫人一眼，讨好地对着她笑。牡丹看在眼里，便劝她道：“总会越来越好的，你看，现在比起从前来不是就好得多了么？有事还是应该多与他说，多一个人多点法子，别总一个人闷着，对大人和孩子都不好。要是想陪孩子，就多往那边走动走动，为了孩子脸皮厚点也没什么，总不能把你赶出去不是？有母亲在身边，孩子的胆子总是要壮一点的，学什么也要快一点。”
白夫人默了片刻，笑道：“我算是知道为何喜欢和你说话了，无论什么事情听你一说，就感觉都有办法，不是问题。”
忽见一个小厮过来行礼道：“刘寺丞来了。听说郡主已经走了，仍说要进来与夫人赔礼道歉。”
潘蓉笑道：“罢了，要他赔什么礼道什么歉？别见了面又扯不清，你们坐着，我去一趟。”言罢跟着那小厮去了。
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去太久，谁知去了两盏茶的功夫仍然不见人归来，使了个小厮进来道：“跟着刘寺丞一道去了。刘寺丞来时那位冲撞了郡主车驾的还躺在街上哭号，许多人围着看热闹。他觉得不妥，道是趁着天色早，请世子带两个人手出去帮帮他，将这人送到养病坊中去，请医博士过去看看，把伤治好。世子推辞不得，只得跟着他一道去了。让小的与客人赔礼。”
白夫人问那小厮：“刘寺丞自己没带着人么？可有生气？”
小厮道：“只带着秋实一个人。看不出来有多生气，一看到世子就行礼说让给您赔不是，其他什么都没说。”
白夫人见问不出什么来，便使他下去。
几人面面相觑，这夫妻二人唱的是哪一出？一个当众行恶，一个当众行善，倒似是对着干一样。只是刘畅竟然学会行善了，这真是让人想不到。按着牡丹的理解，他必然又是别有所图的。想想看呀，清华那嘴脸她现在看着都烦，更何论刘畅？可是刘畅却到处替她擦屁股，自然不是因为心疼她，替她着想，怕她最后获罪什么的，而是纯属反衬他自己呀。大好人和大坏蛋，谁是谁非一目了然。
潘蓉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方才归来，并不提刘畅，匆匆忙忙地叫人摆席，低声抱怨道：“还说好好吃喝一顿呢，眼瞅着这一耽搁天又黑了。”
几人一直说笑到暮鼓响起，方才散了席，潘蓉送蒋长扬与牡丹到门口，小声同蒋长扬道：“刘子舒知道是你们赎的人了。他那个人小气记仇得很的，未必会找你们的麻烦，但一定会想法子找玛雅儿的麻烦。”他有些痛苦地看了看牡丹，摸了摸头：“我夹在中间为难得很。帮着你骗他，心里觉得对不起他，又去替他做几件事，然后他知道了，又去劝他，又来提醒你，就和个小人似的。”
蒋长扬微微一笑：“知道你为难。今日给你们惹了这许多麻烦，我们真是很过意不去。不过不找你帮忙是不可能的，谁叫你那么合适？过两日你们来的时候，把玛雅儿一并带到我们园子里去罢。”
潘蓉苦笑着捶了他的肩头一拳：“等从你们庄子里回来，我就要去光禄寺了，以后早晚应卯，再没从前那么清闲自在。”
蒋长扬道：“好事儿呀，你终于想动动你的懒骨头了。”
潘蓉低声道：“总不能叫我在父母面前连说句话的资格的都没有吧？连自己的儿子该怎么教养都没有发言权。我这些日子方才惊觉过来，我从前是白活了。”他低低地说了一句：“我还想替我哥报仇。”

第二百四十三章 小姑
汾王妃的宴会是定的七月初六，也就是七夕前一日。因着汾王府的人初四就要进驻芳园准备宴会相关事务，牡丹便决定初三这日的傍晚与王夫人、白夫人他们一同前往芳园。
此番与从前牡丹独身一人时不同，前前后后需要带几大车东西，要跟去的人也多了许多。虽有管事们打理，早就提前对着单子把东西都清点好了的，但林妈妈就是个操心的命，总生恐别人把牡丹的东西给弄丢，或者是没装好，一大清早起来就对着单子点牡丹的首饰和衣服，点了一遍不放心，又清点二遍，还觉着不够，又要添。
外面装车的催了一遍又一遍，她总是喊慢慢儿地来，急不得，要是牡丹宴会时突然要用着什么，拿不出来怎么办？眼看着牡丹要带去的衣服和首饰越来越多，外面的人又催得急，宽儿和恕儿便都去劝她，偏生劝不住，只好去和牡丹说。
牡丹闻言也只好放下手里的事情去找林妈妈：“妈妈，单子是我早就拟好的，对着那个拿齐全了就没事儿。”
林妈妈语重心长地道：“有道是，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虽是自家庄子里，到底比不得在这里方便不是？若是平常的宴会，老奴也不管您，随便配，随便穿，左右人才在这里，即便拔不了尖也绝对不会落后。可是这次不同，一定会有许多宗室贵妇，您的衣服首饰不能和人家犯冲，又不能白白浪费了王妃的这番心思，不多带点怎么能行？”
牡丹说不过她，只得笑道：“随您吧，但不要把家都搬过去了。”
林妈妈心情很好地道：“就算是把家搬过去，郎君也不会说什么。”
牡丹摇头：“这倒未必，适才我替他收拾衣物，他都嫌麻烦，说弄这么多去做什么？换得过来就行了。”蒋长扬对于卫生是讲究的，但对衣服款式等纯粹没任何追求。基本是给他什么，他就穿什么。
林妈妈便扑哧一声笑起来：“宽儿和恕儿私底下曾经议论过这个问题，猜郎君对衣物注重大概只限于想讨您欢心的那个时段。过后就忘了。”
牡丹前后一联想，是这么一回事，便道：“若是我与他一件粗布衣服穿，看他穿是不穿？”
忽见蒋长扬背着手走进来，笑道：“原本可能会穿，不过因为要衬你，是怎么也不穿了。”
林妈妈和宽儿等人见他进来，赶紧起身行礼问好。蒋长扬四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带的东西果然多，是不像从前了。”
到底牡丹才嫁过来没多少时候，好些事儿和人都还不那么顺熟，林妈妈便猜是不是有人在他面前说什么了，便要将先前说服牡丹的那一席话拿出来说，却又要先开脱牡丹：“丹娘适才也说不用这么麻烦，但老奴想着这宴会不是寻常宴会……”
却见蒋长扬不以为意地道：“东西多，再装一车就好，只是抓紧了，他们还要先送过去，下会儿日头毒，赶路的人辛苦。”
这却是面面俱到了，而且是为下人着想。林妈妈老脸微微一红，口服心服地行礼低声应了是，蒋长扬便叫牡丹跟他出去：“丹娘，你来。”
牡丹快步跟了他出门，笑道：“猜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什么事你说吧。”自她嫁过来开始，家里一应事务便都是邬三或是管事直接与她交割，蒋长扬就算是在一旁看着，也轻易不会插嘴，只偶尔在人情来往上提点她一下。他也多喜欢在书房那边和袁十九等人一起呆着，似这般突然找过来，必然是有事。
蒋长扬微微一笑：“知我者莫如你，国公府适才使人过来了，说是要让我们此番把云清一并带过去。”
牡丹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是说汾王妃并没有请云清么？我们这样贸贸然地带了过去，不妥当吧？”因为请了她，汾王妃也给面子，请了老夫人和杜夫人，她婆媳二人要过去赴宴都不肯把蒋云清带过去，却全推给她，让她来讨人厌。
“正是因为汾王妃没请，她们彼时赴宴带过去不妥，所以才计算着要我们提前把她带过去，就说是跟着我们一道去玩耍的。到时候也不一定非要她出来，还看汾王妃的意思。”
蒋云清到了婚配年龄，却名不见经传，如果想要最大范围内的争取一门好亲事，汾王妃的这个宴会的确是最佳露脸时机。但就不知道，这个主意到底是杜夫人还是老夫人的，又或者是蒋云清自己争取来的？蒋长扬若是想拒绝，一定早就拒绝了，这般特意来与自己说，难道是已经答应了？牡丹想到此，便收拾了情绪，问蒋长扬：“那你是怎么考虑的？”
蒋长扬道：“她虽然和我们不亲，但确实也是到了婚配适龄年龄，她也不容易，和咱们也没什么冲突……”而且说的时候，人就已经送来了，难道叫他把蒋云清立刻给送回去？对着蒋云清那张又羞又怯又害怕又祈求的脸，他做不出这种事。
牡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应道：“好，但咱们还是得和她说清楚，尽人事知天命。还有她到了咱们的地盘，得听咱们安排，不许随便擅自行动。”不管是谁的主意，事情若是成了不占功劳也就算了，别事情不成，却全部推到她和蒋长扬身上去，那才是费力不讨好。
蒋长扬见她应了，忙道：“一定是要说的，这不好听的话就由我来说。你只管和她说好听的就是。”
牡丹笑起来：“就是你最会替人着想。既然要去，就让她今日和我们一起过去罢。”才要叫人去接蒋云清，蒋长扬苦笑道：“不必了，人适才就已经送过来了的。”与牡丹猜测是否与杜夫人有关不同，他猜测的是老夫人一定是为了国公府，准备充分利用蒋云清的价值了。而蒋重，应该也是赞成的。
霸王硬上弓，这真是想不到的，国公府的女儿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当然，倘若不是期望值太高，也原本用不着的。牡丹无语望天。少不得还要去招待蒋云清一回，套点话出来。能够顺手帮蒋云清一把没问题，但她总不能因为蒋云清的缘故，就给她和蒋长扬惹一身骚。
蒋云清规规矩矩地坐在一间花厅里，透过湘妃帘半卷的窗户往外头看。从她这个角度看过去，外面一块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像极了一只俯冲的仙鹤，而下面又刚好悬着半池碧水，里面莲叶荷花长得粉粉嫩嫩的。整个园子清幽中又带着一种蓬勃的朝气，让人看见了心里就喜欢，完全不似国公府那种沉重压抑的气氛。她不由暗想，若是她也有这样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园子就好了。
她还是第一次到曲江池这个别院来。从前这院子是王夫人的嫁妆，和离后就一直托给汾王妃管着。但她每年上巳节时来曲江池踏青，从这里经过，总会听府里的老人提起来，说当年的时候春日就住在这里，想什么时候出来游玩就什么时候出来，是何等的惬意，哪里像现在这般一大清早就从家中出发，到了这里人都乏了。
那时候她小，也觉得在这里有一座园子的确是件非常惬意的事情，便向人打听为什么现在没有了，那些人却什么都不肯说了。没有过几年，府里的老人渐渐的越来越少，只剩几个凤毛麟角一样的存在，却要么是些锯嘴葫芦，要么就是些诸如老汤之类两面三刀的阴险小人，都没人能说得上话。
一直到蒋长扬突然归来，她才知晓这别院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其中有这样的过往。刚开始的时候，她和大家一样，对这个从未出现在她的生活中，突然出现了就仿佛是要夺走国公府一切的大哥本能地带着一种抗拒排斥心理，可是现在，她却不得不求助于他们。
她自己很清楚不可能得到他们的全力支持，就连与自己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亲祖母和亲父亲都没能把自己的婚事全部放在心上，又怎能指望他们呢？不过这一次确实是得到了三哥的指拨和帮助，才让祖母动了心，愿意给她这个机会。大哥当时是没拒绝，但这位看着和善，却轻易就把祖母给弄得没法子的嫂嫂，会帮她到什么地步？假如蒋长扬和牡丹帮了她这个忙，助她跳出去，她想她一辈子都会感激他们的。
外面传来环佩的叮当声，一个才留头的小丫鬟笑眯眯地将水精帘子卷起来，屈膝行礼问好。牡丹带着一股莲花清香，含笑稳稳走了进来：“云清，听说你要跟我们一起去芳园？”
蒋云清飞快地起身与牡丹行礼：“云清见过嫂嫂，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客气。”客气也客气不了，牡丹拉她坐下，认真打量蒋云清。蒋云清的眉眼长得像雪姨娘，却长着个与蒋长扬类似的下巴，远远谈不上美丽，只能叫端正而已。本身是庶女，又长得不美丽，也难怪老夫人一直不上心。倘若蒋重不被停职，只怕此番也想不到她，从这方面来说，蒋云清是可怜的。

第二百四十四章 卖了
蒋云清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每次一开口说话，那香味儿就特别明显，这香不同于平常所用熏香或是佩香。牡丹微微一笑：“云清用的这是什么香？闻着挺好闻的。”
蒋云清的脸微微一红：“我不比嫂嫂，不懂香的……”就听她身后一个妈妈笑道：“回少夫人的话，我们娘子这香味儿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突然间就……”
那妈妈穿着件枣红色的短襦，配的麦黄色长裙，头上插着仿犀角梳子，带了对赤金耳环，皮肤白白净净的，看着似是个平日比较得脸的婆子。牡丹扫了她一眼，就微笑着垂眼看着面前的茶盏。一个原本并不算美丽的女子突然间身体就产生了香味儿，是一个好卖点。
蒋云清看了牡丹的表情，猛地竖起眉毛来，低声斥那婆子：“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插话了？”然后回头望着牡丹诚恳地道：“嫂嫂，我平日不懂香，公中给什么就用什么。这次是因为祖母说我年纪大了，应该注意一下，便给了我两匣子五香丸，说是用的豆蔻、丁香、藿香、零陵香、青木香、白芷、桂心、香附子、甘松香、当归、槟榔这十一种做的。让我时常含着咽汁，道是五日口香，十日体香，十四日衣被生香，二十一日下风人闻香，二十八日洗手水落地香，三十五日后摸过的东西都香。”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牡丹的表情道：“到底也是祖母的一片心意，用着香味儿也还好。我自你们走后的那日夜里才开始用的，现在不到五日，效果就已经很显著，嫂嫂您要不要试试？”
“谢谢，我不太习惯含香。”牡丹看着蒋云清微笑起来。这是个人精。一来就表明一切都是旁人的安排，她做不得主，还训斥了想说假话骗自己的婆子，表明她对自己和蒋长扬是毫无保留的。他们就算是对国公府有什么怨气，也请不要对着她一个可怜的小庶女发。
蒋云清被牡丹看得有些心虚，轻轻绕着裙带，小声道：“什么招呼都没打，就突然过来，一定给大哥和嫂嫂添了许多麻烦吧？”
“没有。”牡丹笑问那被蒋云清训斥之后隐隐露出不平之色的婆子：“这位妈妈面生，不曾见过。”
那婆子见问她，张口一笑，又想先开口，蒋云清抢在头里淡淡地道：“她姓武，以前是在祖母院子里听差的，日前祖母才赏给我。”又指了旁边一个看着有些没精神，年纪要轻些，一直不说话的婆子道：“她姓牛，是母亲赏的，在我身边已经五年了。”
那两个婆子便都上前给牡丹行礼，牡丹命宽儿领她二人下去吃茶，那牛婆子有些迟疑，却被那武婆子扯着袖子，拉了出去。孰强孰弱，一目了然。一个刚来两天的武婆子就可以作了在蒋云清身边呆了五年的牛婆子的主，还试图作蒋云清的主，而且这武婆子，自己两次去老夫人房里都不曾见过面，可见原本不是什么得力的人……牡丹敏锐地从中看出了一个信息，国公府，不再是杜夫人的天下了。现在老夫人强势抬头，杜夫人退居二线。
那二人去了，蒋云清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乖巧地看着牡丹道：“大哥适才也和我说了一些，我晓得是为难你们了，我会很听话的，嫂嫂让我做什么就做什么，绝对不会多走一步，乱说一句，尽量少给你们增加麻烦。”
牡丹严肃地道：“你懂事就好。我可以邀请你过去住，但最后汾王妃的决定是什么，没人能知道，也不敢保证。你说你不会乱走，不会乱说，我也相信你的话，毕竟机会错过这次还有下次，但声誉一旦受损就不是那么轻易能补救回来的……”她看了蒋云清一眼，见蒋云清若有所思的样子，便放缓了神色：“当然，这些都不用我来教你。你冰雪聪明，又是从小长在公卿之家，比我还懂。我希望你能顺利达成心愿，但也希望在出现万一的情况下，你不要怨恨我们。那不是我和你大哥想看到的结果，我们会觉得很伤心，也就不会再去浪费精力。”潜台词就是下一次你就别再指望我们了。
牡丹这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了，蒋云清从小就跟着学说好话，名不副实好话也听了不少，还能明白真话未必好听，立刻欢欢喜喜地道：“我就喜欢嫂嫂这样利落明白的性子，我都记在心里了。尽人事知天命，福气不是乱生的，怨不得谁。”然后不经意地把国公府这几日的事情很隐晦地提了一遍：“听说等到七夕后就要去萧家请期，今年咱们家一定是双喜临门的。只是有些奇怪了，既然萧家对大哥不好，为何还要这么急？”她算是为了自己的亲事把杜夫人给彻底卖了，毕竟女儿不同男子，只要能有一门好亲事，就算是解脱了，至于说到以后，没有一个好的开始何谈以后？
牡丹敷衍了蒋云清几句，绕到书房去寻蒋长扬：“真是没有想到，她那天还敢都不敢让咱们过去坐坐，这会儿却把府里的这些事情全都告诉了我。看来现在国公府里已然换了天地。杜夫人上这回吊的效果也不明显，不过是表面上的平衡罢了。”
萧家干的？这理由真是充分。莫非萧越西疯了，他妹子都还没进驻朱国公府，他就开始群魔乱舞，就不怕这亲事黄了？但蒋重从未使人过来与自己说过这话，相反的还抓紧时间要与萧家结亲，这说明什么？老夫人信不信他不知道，反正蒋重一定是没相信，而且还要脚踏杜家和萧家两只船，又想利用蒋云清找个下家。蒋长扬将手里的书猛地一合，嗤笑了一声：“全都鬼迷心窍了。”
到底是他的亲人，牡丹不作任何评述。因见一旁琉璃盘里摆的葡萄、李子都还是纹丝不动的样子，便净手剥了一颗葡萄递过去喂他：“吃一颗。”
蒋长扬不喜欢吃包括水果在内的所有甜的食物，当下就皱起眉头来：“不要。”
牡丹也皱眉：“多吃果子身体好。总吃肉算什么？”说罢要往他嘴里硬塞，威胁道：“你吃不吃？我辛辛苦苦地剥了喂你，你还敢拒绝？”原来他和她说他不爱吃甜食的时候还以为是多数男人的通病，过后她才明白，他到了什么地步，水果基本只会尝尝蒸梨，其他一概不沾。她本是个爱吃水果的，可当着他的面竟都觉得不香了。
蒋长扬捂着嘴往一边让：“不吃，说不吃就不吃！”
牡丹便捏着葡萄去追他：“非吃不可！不吃你自己考虑后果。”
蒋长扬犹豫了一下，到底停下来，乖乖地张开嘴，像吞毒药似地将葡萄囫囵吞了。牡丹便再接再厉：“再吃一点，别的都可以不吃，就是果子你得学着吃。”
蒋长扬皱眉道：“你不能用这个威胁我。”
牡丹狡猾一笑：“我用什么威胁你了？我威胁过你吗？”
她是没威胁过他，她就是会说她累了，困了，蒋长扬恨恨瞪着她：“我只吃五颗，多一颗都不吃。”
牡丹拍手：“好呀，今天吃五颗，明天吃六颗，或者如果嫌这个太甜，咱们换另外一种？”
“他又不是小孩子！命令他吃就是了！从小就是这样讨厌的脾气，除了饿肚子时以外坚决不肯吃。”王夫人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薄纱披袍，高贵冷艳地在门边一站，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我有没有打搅你们？”
也不知道适才二人调笑的话给她听去了多少，蒋长扬有些脸红，牡丹却跳起来，围着故作姿态的王夫人转了一圈，指着她头上那朵拳头大小，用紫水晶攒成的盛放的莲花惊讶地道：“好美呀！是义父送的吧？”
王夫人得意地一笑：“美吧？衣服也是他送的。”然后当着二人转了个圈，牡丹给蒋长扬使了个眼色，蒋长扬会意，立刻不停地称赞，在一片称赞声和王夫人的欢喜中，算是把尴尬掩去了不提。
蒋长扬因不见方伯辉与王夫人一道，便问将起来，王夫人不在意地道：“遇到你家那个袁十九，和袁十九说话呢。”然后问起蒋云清来：“听说死皮赖脸地送了个人过来？”
蒋长扬低声把国公府最近的事情说了一遍，王夫人听得大笑：“一个小姑娘嘛，顺手帮她一把也不怎样。真是一团乱麻啊，不过活该！肉都吃了，再吊吊脖子也不算什么。有没有听过割肉吃肉的故事？我说给你们听，不过丹娘你听了可别以为我以后病了会希望吃你到的肉啊。”
“你过于刻薄了，阿悠！”一身青袍的方伯辉缓步进来，微微有些责怪地看着王夫人。这一说就要扯到蒋长扬的父亲和祖母，当着他和牡丹的面，怎么也不妥当吧？
王夫人含笑不语，把头侧开，顾左右而言他：“他们说你送的这头钗真不错，丹娘特别想要，问你可还有多的？”
方伯辉失笑：“叫我哪里寻去？费了多少年的力，统共就得这一枝。真想要，问大郎要去。”

第二百四十五章 当年
寒暄之后，方伯辉神色严肃地对蒋长扬道：“我有事，不能和你们去，今日就是送你母亲过来，顺便与你说说话。我适才也和袁十九说了，他稍后就过来。”
王夫人见状，立刻拉了牡丹起身：“我们娘俩外头去走走，也说说咱们的悄悄话，然后歇个午觉，起来准备出发。”
牡丹虽然更希望能知道方伯辉要和蒋长扬说什么，但此刻却也不得不遵守他们这男主外女主内的思想，只得起身与王夫人一道往外头去。婆媳二人才出了曲廊，就见袁十九摇着把大蒲扇快步走过来，看见她们，行礼让道，目不斜视。
牡丹回礼倒也罢了，王夫人也一改先前的嬉笑神色，肃色敛襟与袁十九认真行礼：“先生大才，还望多指点我儿一二，保得他平安无虞。”
袁十九有些惊讶王夫人会这样礼遇他，随即整了衣衫，朝王夫人认真回礼：“夫人女中丈夫，难怪能教出如此高义的儿子。请夫人放心，敝人自当尽力。”说完昂首阔步朝书房去了。
牡丹微皱眉头，王夫人、方伯辉、袁十九这般慎重，仿佛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样。却见王夫人笑道：“我近日以来，总是要不停地行礼。”
“这是为何？”牡丹扶了她的胳膊，引她往树荫下走。
王夫人笑看了她一眼：“有什么办法？这些人个个都是才高八斗的，个个心高气傲，多一分尊重就多得一分真心。”
她这是委婉地教导自己如何做好一个贤内助。牡丹认真应下：“儿媳记住了。”
王夫人点点头：“我和你说说割肉吃肉的故事。非是我要拨弄是非，故意揭人伤疤，而是你日后总免不得要与她们打交道，晓得这些事情，你心中才有数。”她抬眼看着葱葱郁郁的庭院，沉声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牡丹便指着前面的水阁：“咱们弄些才从井里湃过的瓜果，去那里坐着说话，又阴凉又清净。”王夫人虽然隔三岔五会过来看她们，但始终也是自己有家的人，每次总是来去匆匆，她有心与王夫人加深了解，彼此把关系更近一步都没有什么机会。今日既然有了这个机会，自然要好好珍惜。王夫人不难处，她也是真心的尊敬王夫人，但说到爱，真的还不至于，但她愿意为了蒋长扬，尽量和王夫人把关系搞好。
王夫人也正有这个打算。这婆媳间，想要亲如母女那是不可能的，正是那句话，家鸡打得满屋飞，野鸡打得满天飞。有些话她可以直截了当地和蒋长扬说，不高兴就直接发脾气了，就算是当时不高兴，过后还是母子。但对着牡丹，却是不可能这样做，必须要委婉，要照顾到牡丹的面子和自尊，否则很可能一句话记一辈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彼此加深了解是很有必要的。
婆媳二人都怀着同样美好的心思，一起进了水阁。王夫人问牡丹：“你对杜氏的印象如何？”
牡丹沉思片刻，简单直接地道：“伪善，狠毒，自以为是，总怀疑别人不安好心。”
王夫人赞同：“这是她的性格，但你还要注意一点，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本性，是因为她有心愿有目标要达到，但现在看来她以前的努力似要成空了，所以她极度不安和失望。任何一点小事，都有可能刺激得她不择手段，把所有不如她愿的人都视作敌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大郎明确表示不承爵，她还总盯着不放的因由。”她轻笑了一声，坦然道：“当然，这其中也有我的缘故在里面，虽然应经过了这么多年，她还是把我当成对手。你们一定要小心。”
“她糊涂了，她最大的对手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不是别人在作践她，是她自己在作践自己。”牡丹眼睛亮亮地看着王夫人，再有王夫人清楚明白不过的人没有了。人与人之间，总爱不自觉的攀比，更何论是有仇的，更是希望对方没自己过得好，看到人家日子好过，哪怕自己其实也过得不错，也还是心里不舒坦，若是自己日子不好过，就更不要说了，更是嫉妒得不得了。没机会也就算了，要是还有机会，就要给人家下绊子，损人不利己，不为别的，就是为图解气。比如说杜夫人，比如说清华郡主，就是此类代表。
“说得好！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谁还会爱惜你？”王夫人叹道：“当年的事情，多的我也不想说了。只说这因为老夫人生病卧床不起，看着似是要去了，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庸医道是要人肉做药引子，我是坚决不信的，然后就成了不孝的罪人。她的儿子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她要讨他一块肉吃，原也不干我事，何况是你情我愿的。奈何有一位善良、倾心于蒋大将军的贵女，一听说此事，就直接过来当众割了臂肉将玉碟子双手奉上，含泪道是将军还要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怎么能受伤呢？”
“一比起来，我这个衣不解带在病床前伺奉了婆婆一个多月的人真是极端的不孝而且非常不爱丈夫，只会妒忌又自私到了极点，不懂事，不知恩。似我这种女人，怎么配得上英明神武的蒋大将军？”王夫人想起当时蒋重的表情，不由打了个寒颤：“啧！无法回忆。这么多年再想起来，还是觉得全身发麻。于是我决定做最自私最爱自己的那一个。这种无私，这样证明是否孝道，是否真爱，我实在做不到。”
牡丹恶寒了一下，就算是没有亲眼目睹，她也想象得到当时蒋重的心情和态度。一边是身份尊贵，年轻美丽的女子，不顾羞耻地跑到自己家里来，当众割了自己美丽的臂肉，还装在晶莹的玉碟里双手奉上，美目含泪，含情脉脉，温柔唯美地对着自己说出那样一席情深意切的表白。一边是衣不解带伺候了老母一个多月，很可能容色什么都很憔悴，脾气还很强硬暴躁，不但自己不肯割肉，也不赞同他割肉救母，看到这美丽善良的仙女还面带不屑鄙薄，冷笑不睬的发妻。
谁更招人怜惜呀？肯定是仙女呀！当时在他心中已经把二人之间的高下排下来了。但他一定还告诉自己说，他其实是因为无法抗拒皇权，还因为孝道，也是感恩，要讲义气，他要对为了他不顾一切，作出重大牺牲的杜夫人负责，并不是背叛了原配妻子。他还是忠义两全，有情有义的蒋重，都是王夫人不懂事，不体谅他。
兴许当时不只是蒋重和老夫人觉得王夫人不对，舆论都认为是王夫人不对。杜夫人这样美丽善良可爱的天使，谁拒绝她就是恶魔！牡丹低声道：“我觉得，同样的事情我也是做不到的。当时您一定很难吧？”
王夫人有一瞬间的沉默：“难是肯定的。我自己的娘家人都说是我不对了，还指望外人么？我自己委屈不算什么，最难的是带走大郎。”那个时候，她要独自离去自然是很容易的，但是要带走蒋长扬，真的是非常的难。但她知道，她坚决不能把儿子留给一个为了想得到的东西而不择手段的女人，也不能把儿子留给一个轻易就被假相蒙蔽了眼睛，只会认为别人不对，只会给自己找理由的父亲。
牡丹默然无语，轻轻握了她的手，认真地道：“娘，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孝敬您。”
王夫人微微一笑：“是呀，都过去了。风过无痕，很多事情当时觉得很难，好像根本做不到，但只要保持足够的清醒，肯拼敢拼，总会抓住那一瞬的转机。蒋大将军最怕什么？最怕丢脸，逼死发妻长子多丢脸呀？要是他的儿子是被别的男人养大的，万一还改了姓，那得多丢人？我以死相迫，他怕了，我答应大郎长大认祖归宗前不改嫁，他的虚荣心满足了。又有汾王妃居中调停，他顺势下坡，大家都完美了。”
牡丹不由鼻头一酸。这样笑着把心酸的往事说出来，更让人心疼。但其实蒋重是认为不够完美的，杜夫人也认为是不够完美的。蒋重幻想的是，无论如何，大家都该爱着他，顺从他，唯他独尊，所以王夫人另嫁方伯辉，蒋长扬有出息却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觉得很没面子。杜夫人渴望的是，将王夫人和蒋长扬在这世上存在的所有痕迹都全部抹干净，如若不能，最好他们母子都沦为乞丐才好。这人怎么就不知道满足呢？
王夫人见牡丹眼圈红了，不由失笑，反握住牡丹的手笑道：“丹娘，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恨他们，替我出气什么的。我想和你说的是，做人要有气度，得饶人处且饶人，自己也要想得开，才会有好日子过。”
牡丹低下头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才抬起头来对着王夫人甜甜一笑：“娘，您说的我都记住了。”
王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我和你这样说起来很轻松，实际上要真的做到非常难。我现在也没修炼到家。”
牡丹不知她讲的什么事，正要问，王夫人已经欢欢喜喜地一笑：“好了，就说到这里吧。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午睡去，然后起来出发！”

第二百四十六章 悠园
未时三刻，牡丹准时起身，收拾妥当就前往王夫人住的小楼去伺奉王夫人起身，同时也让人去通知蒋云清准备出发。可待她到小楼外，却见王夫人已换了一身翠蓝的胡服，坐在竹林下持了一卷书在看，看样子是早就起了身的。
牡丹有些羞赧：“我起得迟了。”
“非是你起迟了，是我年纪大了，早上又不早起，没那么多觉来睡。”王夫人拍拍身下的竹榻，示意她过去坐。二人闲谈一大歇，外头邬三使人来回，道是车马齐备，可以出发了，却还不见蒋云清那边来回话，牡丹便叫宽儿再去催。
少倾，宽儿忍着笑带了一个梳着丫髻，穿淡绿色襦裙，脸晒得比锅底白不了几分的小胖丫头过来，道：“人是早就起了的，但只怕最少还要两刻钟才能动身。”
“她在做什么？”牡丹有些不喜，她原本与白夫人约的是申正一刻在启夏门外汇合的，蒋云清这一耽搁，怕是要迟了。这会儿仍然很热，白夫人那身子怎么受得住？
宽儿推那小黑胖丫头出来：“小栗子，是你去传的话，到底怎么回事说给夫人听。”
小栗子便笑道：“奴婢去的时候，蒋家娘子正在洗脸和脖子、手臂，听说已然洗了半个时辰了。伺候她洗脸的武妈妈和奴婢称赞蒋娘子用的澡豆如何珍贵难得。”她掰着手指一一说给牡丹听：“用了丁香、沉香、青木香、桃花、钟乳粉、珍珠、玉屑、蜀水花、木瓜花、奈花、梨花、红莲花、李花、樱桃花、白蜀葵花、旋覆花，还有麝香等17种，分别捣成粉，然后加入大豆末，说是用满一百日，就会面如玉，光净润泽，整个人儿香喷喷的，好似白玉观音一般。”
老夫人这是下血本了，要美容，要打扮，她都不反对。但也得看场合吧？难道今晚去了庄子里住下就不能慢慢收拾打扮了？什么武妈妈文妈妈的，现在就这样，过去还不得翻了天？牡丹对宽儿不客气地道：“去和她们说，汾王府的管事还等着的，我们最多一盏茶的功夫就要走，她们要是忙，后面慢慢儿地来！”
趁着牡丹吩咐宽儿，王夫人含笑招那小栗子过来，让樱桃拿李子给她吃，逗她道：“小李子的记性可真好，竟然能记住这十七种物件呢，来吃个大李子。”
那丫头也好玩，屈膝谢了王夫人的赏，先咯嘣咬了一大口，方才认真地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不叫这个李子，是叫炒糖栗子的栗子。您看，奴婢这么黑，怎会是绿色的李子呢？”
王夫人正色道：“那你为什么这么黑呢？”
小栗子沉思片刻，严肃地道：“奴婢天生就这样黑，奴婢的娘说她生奴婢的时候，正在烧火，肚子疼了，就在灶前生的，烟熏火燎的，不黑才怪。”
“你这个小丫头！”王夫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回头对着牡丹道：“这丫头你是从哪里找来的？真逗。”
牡丹笑道：“是我娘给的，她年龄还小，只是做些传话的事情，还没怎么教导规矩，倒叫娘笑话了。”
王夫人只是笑着摇头，回头看着樱桃道：“除了没樱桃白以外，这机灵劲儿就是一样的。”
小栗子扫了一眼笑得和朵花儿似的樱桃，道：“奴婢可比不上樱桃姐姐。武妈妈说奴婢就算是用蒋娘子那澡豆洗上一万年也休想变白一点。”
恕儿听了，眉头就竖了起来，觉着自家人被欺负了，只碍着王夫人和牡丹在场，不好细说，便与樱桃二人眉来眼去半晌。牡丹看在眼里，晓得恕儿定然要弄鬼折腾这什么武妈妈，却也懒得去管。
正说笑着，只见蒋云清独自一人气喘吁吁地一溜小跑跑过来，站定了还抚着胸口喘气，红着脸儿就要给牡丹赔礼：“嫂嫂，我不是故意的，是武妈妈……”一时看见了王夫人，尴尬万分。但她也算是反应快，立刻上前给王夫人行礼问好：“云清见过夫人。夫人安好。”
王夫人并不在意她是谁，只当她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辈，微笑着扶起她，和牡丹商量：“既然人来齐了，就走罢？”
牡丹看了蒋云清一眼，没有再说她。蒋云清小心翼翼地道：“我先去门口候着。”
王夫人和牡丹都上了马，却见蒋云清弄了个现在已经很少见人戴的帏帽来顶着，把脸和脖子都遮得严丝合缝的，准备往马车里钻。王夫人勒住自家的青骓马，扫了一眼正准备上车的蒋云清，低声对牡丹道：“她不和我们一起骑马？”
牡丹摇头，低声道：“既然那样精心的护理，自然怕被晒黑了。”
蒋云清从车窗里探出头去瞧着了鲜艳的轻薄胡服，正在说笑牡丹和王夫人二人，满脸的羡慕。她难得有机会出门，最想的就是有朝一日鲜衣怒马，肆意飞扬。
武妈妈见状，道：“娘子，您休要羡慕，您此番若是做成了老夫人让您做的事情，日后这样的好日子多着呢。只怕您到时候又嫌累了。”
蒋云清沉默着没有说话。还未出发她就已经先怯场，牡丹言出必行，基本不和她多来少去的，又有一个据说很凶的王夫人在场，不折腾死她就已经够了。自己这样的容貌，现下家里又是这样的状况，就算到了那里，得到汾王妃邀请，又能起多大作用？哪家会看上她？她摸了摸脸，纵然老夫人说她天生宜男相，好福气。但看这些女人，又有几个不是长得一张胖胖的有福气的脸？
车行至启夏门外不久，潘蓉便笑嘻嘻地带着两张车，七八号随从过来，白夫人从当头那张车窗里探出头来望着王夫人和牡丹笑，身子略略往旁边让了让，方便牡丹看到她身后角落里坐着的玛雅儿。
玛雅儿就在车上遥遥朝牡丹行了一个大礼，牡丹点点头，示意出发。
到了蒋长扬的庄子外时，王夫人笑道：“还没名字？以后还叫柳园吧？”
蒋长扬抬眼看着她：“但是……”他不想再用从前的名字，其实就意味着他已经抛弃了过往。
王夫人摇摇头：“如果是为了那个原因没必要，不过是形式而已。”随即又笑看着牡丹：“当然，如果丹娘有好名字，又是另外一说。”
牡丹笑道：“其实我觉得悠园不错，悠闲自在。”
蒋长扬立即道：“好主意！”
“两个马屁精！丹娘，咱们来比比谁最先到，输的人今晚下厨做自己最拿手的一样菜给大伙儿吃。”王夫人话音还未落，先就抽了青骓马一鞭子，当头就跑了。
牡丹大急：“您耍赖！”王夫人最拿手的菜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只知道她最拿手的就是那三鲜饺子了。王夫人分明是嘴馋了。
王夫人回过头来得意地望着牡丹笑：“我才没耍赖，我比你老那么多，你就该让着我。”
牡丹叫道：“您的马比我的好！”
王夫人道：“那就得怨大郎了，可怨不着我。想不做饭也行的，追上我我就给你做好吃的。”
眼看着婆媳二人一前一后奔得远了，白夫人坐在车中拥着潘璟笑得前仰后合，潘璟看得心动，爬到窗边大声喊潘蓉带他骑大马。潘蓉俯身将他抱出来，放在自己身前，和白夫人说了一声，也打马去追牡丹和王夫人。
白夫人含笑道：“这样的日子才有意思呢。”
“是。”玛雅儿淡淡的笑着，透过薄薄的窗纱，看向拥马而立，满脸幸福笑容的蒋长扬，微不可觉的低低叹了一口气。
却说蒋云清的车里头，武妈妈低声和牛妈妈道：“看吧，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这样不端庄，连带着少夫人也跟着疯，好歹也是国夫人，也是四品郡君，叫人家看见了像什么样子……”
蒋云清心头烦躁万分，将手边的一只瓷靠枕狠狠地朝武妈妈扔过去：“闭嘴！想要我被赶回去么？”
武妈妈怒了，软中带硬地道：“娘子，老奴……”
蒋云清恶狠狠地瞪着她：“祖母是叫你来帮我的，不是叫你来拖后腿的。我是主，你是奴，弄明白没有？要不要我回去把你今日险些害得我没去成芳园的事情告诉祖母？”
武妈妈顿时蔫了，牛妈妈得意地翘唇一笑。小样儿，不过一个给老夫人调配膏药香料的，能有什么见识，一朝得势就小人忘形了。
这都是些什么人呀，为什么家里就从来没有过这样轻松愉快的气氛？蒋云清烦闷得想死。还是三哥说得对，想要称心如意就必须得自己当家作主。没有人是真心为她好，她要怎样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牡丹到底是追不上王夫人，等她跑到芳园门口时，王夫人已经下马并将缰绳扔给了闻声赶出来的贵子，笑眯眯地望着牡丹道：“看你跑得这么累，婆婆我心疼你，和你一起做个拿手菜。”
“那我们可有福气了。”潘蓉笑嘻嘻地跟上来，推潘璟往前：“还不赶紧去和你叔祖母和丹姨道谢去？”
潘璟眼光光地看着王夫人的青骓马，讨好地看着王夫人：“叔祖母，您这马儿最厉害！赶明儿借我骑骑。”喊这声叔祖母倒是喊得极顺溜，竟然没要人逼。
“乖儿子！”潘蓉欢喜得抱着他使劲亲了一口，看来此番虽然和母亲吵了一架，但却是非常值得的。

第二百四十七章 不是滋味
王夫人做的菜是一锅野菜鲜鱼汤。几种鲜嫩的野菜都是才从田间地头摘来的，无论是鱼还是汤，还是野菜，味道都十分鲜美，牡丹很遗憾，如果有个辣子蘸水，那该有多好？蒋长扬吃得心满意足，连连称赞，说王夫人的手艺没有退步。
野菜可以吃不假，但几种野菜加在一起会不会有事？潘蓉谨慎地先试毒，吃了以后连呼好吃，才敢让白夫人和潘璟吃。至于蒋云清，她本来就不爱吃鱼，更何论是这种怪模怪样的野菜鱼汤，但她不敢做任何让王夫人不高兴的事情，闭着眼睛囫囵地吞，王夫人看得不忍心，劝道：“不喜欢吃就别吃了吧，要是被鱼刺卡着怎么办？”
其他人都吃得那么香，就是自己一个人不吃，岂不是表示自己专和王夫人作对？蒋云清使劲摇头，强笑道：“我喜欢吃的，只是有点不习惯，真好吃，一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王夫人关心的说：“真的？不过既是不习惯，还是吃慢一点吧？”
蒋云清小心翼翼地打量蒋长扬的脸色，见蒋长扬言笑自若，并没有注意自己，这才松了一口气，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夹菜。牡丹看在眼里，突然觉得她很可怜，便低声让宽儿端了一盘饺子放到蒋云清面前。
蒋云清一愣，抬眼去看牡丹，牡丹根本没看她，只专心地吃自己的鱼，似乎根本不知道这边的事情。其他人都在欢快的说笑，没有人注意她。蒋云清闷着头吃饺子，说不出心中的滋味。
夜深人静，虫鸣唧唧，芳园里一派静谧。牡丹才卸了妆，就被刚冲完凉的蒋长扬横抱起来，扔到床上去，低声道：“请付五颗葡萄的利息。”
牡丹轻轻踢了他的屁股一脚：“五颗葡萄能有多少利息？被你抱一抱也就够了。”
蒋长扬露出一排白牙：“不多，就是你还该给我两颗葡萄。”
“这会儿我哪儿找葡萄给你去？”牡丹一愣，随即对上蒋长扬定格在某处，贼亮贼亮的眼睛，不由绯红了脸，愤恨地去掐他的眼皮：“这里就有两颗黑葡萄，你要不要？我挖给你。”
蒋长扬轻轻一下按在她胸前，道：“好大一只蚊子！”
“你这个不要脸的登徒子！”牡丹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却被他轻轻握住了放在胸前，低低喊了一声“丹娘！”
“干什么？”牡丹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
蒋长扬好笑地看着她又变得通红的耳垂，低声道：“我们生个孩子吧？”言罢覆了上去，轻轻拉开了牡丹的衣带。
……
牡丹仰望着帐顶，低声道：“今天我听娘说了一些以前的事情。”她想和他聊聊白天方伯辉、袁十九和他商量什么要紧的事情。很明显王夫人也是知道的，就瞒着她一个人。
蒋长扬“嗯”了一声，发困地道：“以前的事情不提也罢，反正都过去了。”
“但是娘说必须了解他们是些什么人，省得被害了都不知道，要防范。”
“改天我再和你说……”
“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蒋长扬没有发声，只是伸手将牡丹给拥住，意思是让她快睡快睡。牡丹索性直截了当地道：“你们今天说些什么？是不是上次的事情又有了新动向，对你不利？”
“哪有？就是男人间的一些事情，快别胡思乱想了，快睡！”蒋长扬放开她，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好困。”
“那你们说什么？娘说要请袁十九务必保得你平安无虞……”牡丹话音未落，蒋长扬已经发出低沉的呼吸声。她戳了戳他，没反应。
分明是装的。牡丹无奈地叹了口气。个性要强是好事，意味着他会上进，不需要人督促，但太过好强可不是什么好事。好吧，他们才新婚不久，他觉得有些事情和她说不起作用，不想要她担心，所以刻意瞒着她，她也领情。但是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牡丹几番想再推推蒋长扬，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终究是忍住了。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急不来，慢慢来吧。
第二日吃过早饭后，王夫人建议一起去田埂上散散步，阿桃去请蒋云清归来，贴在牡丹耳边低声道：“全身都敷满了药膏，只有两只眼珠子能动，话都不能说。那位武妈妈说她们不去了，谢谢夫人。”
牡丹摇了摇头，从此除了日常供应外，不再管蒋云清。
下午，汾王府的管事领着几十号人，十来张车，拉着无数的毡房、屏风、行障、桌椅、餐具器皿正式进驻芳园，搭毡房、设屏风、检查要所要乘坐的船是否安全等等，热火朝天地开始准备宴席。
同行的有一位姓孙的嬷嬷，和众人打过招呼后，直接就寻了借口去了王夫人的房里，二人说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左右的话，等到那嬷嬷走了，王夫人又和蒋长扬说了一歇悄悄话。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过后王夫人和蒋长扬仍然爱说爱笑，对她仍然很关心体贴，但牡丹心里已经非常不是滋味。
很快到了正日子，汾王妃是晨鼓才响第一声就早早出发，到了芳园的时候，也不过辰时三刻。因为请的都是女客，蒋长扬与潘蓉早早就带了潘璟出去骑马游玩，王夫人和牡丹等人得到消息迎出去，才走至中门口，就见武妈妈鬼鬼祟祟地站在那里张望，一看到她们就急匆匆地奔过来对着牡丹赔笑：“少夫人，听说王妃来了，您看这个……？”
牡丹淡淡地道：“我正要使人去吩咐云清，稍后贵客多，让她拘着你等好生呆在屋子里，没听到有人来唤不许出来。谁要是不听招呼出来乱窜，冲撞了贵客丢了自家性命，可怨不得谁。”
武妈妈的脸色一变，不甘心地还想说什么，恕儿已经与阿桃一人一边，将她死死搀了下去：“怕妈妈你迷路，我们送你回去。”
武妈妈见蒋长扬和牡丹的样子，晓得多说无益，便撑着从老夫人房里出来的人的面子，将恕儿与阿桃一推，冷冷地道：“我自己会走！”
牡丹见有恕儿去管此事，知道不会出乱子，没有她的允许，蒋云清休想跑出来，便不再管此事。可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后头“咕咚”一声响，武妈妈“哎呦”叫了一声。回头去瞧，却是武妈妈四仰八叉地摔在碎石路上，爬都爬不起来。恕儿与阿桃满脸忧心地去扶她，阿桃问她摔到哪里没有，恕儿则怨怪她：“都说让我们扶着你，你偏不听，看吧，终于摔着了吧？咱家这园子，讲究的是意境，到处是青苔，湿滑，一不小心就摔跤的……”
王夫人一本正经地看着牡丹道：“这园子里的青苔是有点多，稍后得和汾王妃说一下，让客人们注意点。”
牡丹点头称是，又叫白夫人：“阿馨你一定要小心，让碾玉扶着你。”
白夫人忍笑道：“我自来很小心。”
陪同汾王妃来的是她的二儿媳妇陈氏。陈氏长得个子娇小玲珑的，服饰素雅，笑容中带着几分愁苦。见着王夫人就是一直羡慕地赞叹她终于苦尽甘来，娶了牡丹这样一个好儿媳妇。又关心地问白夫人几个月了，千叮万嘱让她起居饮食一定要小心。又问牡丹平日是请哪个太医调养的身子，说是做女人的千万要调养好身子，显得非常热心。
牡丹在上元节观灯时并不曾见过陈氏，对陈氏有些陌生。白夫人趁着众人不注意，低声捏捏牡丹的手，小声道：“这是个可怜人儿。二十多岁就守寡，一直不肯再嫁，唯一的一个儿子又有些不明白。”白夫人指了指头，“看着好似与常人无异，实际上不行。现在二十岁了，还没婚配。汾王和王妃平日最挂心的就是他们母子，最操心的就是这个孙儿。你和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着意些，别不注意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鬼使神差的，牡丹突然想到蒋云清，不由打了个寒颤。蒋云清那样的身份容貌，在这样的宴会中，能找到什么样合适的亲事？蒋老夫人下了这么大的功夫，甚至不惜厚着脸皮死皮赖脸地将蒋云清送到这里来，显然是有的放矢。
白夫人也显然想到了，惊讶地看着牡丹，二人对视片刻，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但愿是她们多想了。
没有多久，客人们也陆续到来。汾王妃此番所邀请的客人很有些意思。有与她交好的王妃，公主，还有许多公卿家的夫人和女儿，甚至还有普通官宦人家的妻子女儿，老中青三代都有，身份地位也分了三级，泾渭分明。
汾王妃热情地把王夫人和牡丹二人介绍给平日与她交好的人，众人也很客气，多有恭维。表面上看来仿佛是专门为了庆祝王夫人重返京城上流圈子，特意介绍牡丹这个小朋友给人认识，请托人家看在她的面子上多多照料。但随着年轻未曾婚配，且父亲官职都不大，家庭也不怎么富裕的女子越来越多，牡丹也越来越意识到这次宴会不同凡响。

第二百四十八章 针尖对麦芒（一）
老夫人到的时候不早也不迟，杜夫人没有出现。牡丹想到蒋云清说她吊了脖子，便知勒痕一时半会儿是消散不去的，为了脸面，她不出现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苦了牡丹，不得不上前去伺候老夫人，当着众人的面，老夫人倒也没有为难她，还当着汾王妃的面夸奖了她几句。只是在和其他人打招呼的时候，刻意略过了就在一旁的王夫人，假作不认识王夫人，把下巴抬得高高的。
可偏生就有位与她年轻时就不对盘的蔡国夫人故意要与她介绍王夫人，重重地咬着方伯辉的官职和名字，说给她听，抚着手笑：“郎才女貌，真是绝配。”
“阿悠一向很好……”老夫人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笑得也极其难看，却不敢在这样的场合下给王夫人难堪，只怕不小心得罪了汾王妃，所求落空。只有牡丹离她离得近，听到她喉咙里压抑的，呼哧呼哧的低喘声。
王夫人含笑施了一礼：“难为您夸奖我。”随即坐到一旁与其他人说笑，根本不把老夫人放在眼里心上。
难为自己夸奖她？看看她那狂样儿！年纪一大把，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难怪得再嫁都能嫁得这么好，原来心思都花在这上头去了。要说这些男人，怎么一个个都是些贪色的？老夫人气得发颤，怎么看王夫人都是不顺眼的，可是她也不得不酸溜溜地承认，王夫人的确是嫁得很好，非常好。特别是如今对方对照着自家儿子，更是气死人。
还有这个蔡国夫人，年轻时就爱和自己比，比家世，比容貌，比穿着，比男人，比儿子。真正算是棋逢对手，但自己总比她要略占着点上风，这回可好，正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恰恰被她给逮着了自己落魄的时候。真正可恶！且给她等着，等蒋重重新得了圣宠，才好出了这口恶气。
老夫人窝着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散，一回头就找到了牡丹：“难道云清没有和你说么？她在哪里？怎么不见她？”按着她的想法，牡丹早就应该暗示汾王妃，还有个小姑跟着住在这里，然后汾王妃就顺理成章地一并请了蒋云清，奈何竟然不见！
“说什么？”牡丹微微一笑：“云清在她的房里呢，王妃没有邀请她，孙媳不敢让她出来。”
老夫人狠狠地瞪着牡丹，装什么糊涂？一定是合着王夫人一道，来收拾报复蒋家的。
牡丹坦然看着她，却略略提高了声音：“祖母您怎么了？不舒服么？”
周围的人都回过头去看着她们，牡丹一脸的温顺关心，老夫人怒目而视，一脸欺压人的表情。蔡国夫人嘿嘿笑了一声：“我说老姐妹，新妇不懂事儿您好好教就是，别气坏了自个儿。看看多乖巧的孙媳妇，我看了都喜欢，舍不得骂。”
老夫人收回目光，直直看着蔡国夫人，淡淡地道：“谁说她不懂事儿了？她懂事得很。我这是看到她头发上有个小虫子。”说着果然叫牡丹挨过去，替她整了整头发，贴着牡丹的耳朵低声道：“你要分清楚，你是谁家的媳妇。在这个关口捣鬼，府里不好，对你和大郎又有什么好处？趁早弄明白，免得以后后悔。”
牡丹含笑立起身来，笑道：“多谢祖母。祖母真是慈爱。您放心，孙媳妇会谨守本分的，断不会丢府里的脸面。”纵然蒋云清是个庶女，到底也是国公府的女儿，这样算计着去嫁个脑子不灵光的王孙，难道很体面吗？她若是帮着老夫人干了此事，不管成与不成，日后都落不得好。
不可否认，汾王妃办这个宴会有其他目的在里面，但她与王夫人的确是受益了。她跟着一起算计，汾王妃会怎么看她？也不知道蒋云清知不知道此事，肯不肯应？就算是现在肯，将来后悔的时候呢？恨的人里面一定有她。她是打定主意坚决不参与，一句多话也不肯说的。除非汾王妃亲口要见蒋云清，否则蒋云清休想从房里出来！
老夫人借着红儿和身边嬷嬷的遮挡，凶狠地瞪着牡丹，虽说什么萧家和杜家，不管自家的小算盘是什么，目前都不会放任蒋重被架空，国公府成个空架子，但如果再能得到汾王府的助力，一分力便可变成五分力。府里好了，还可以护着蒋长扬，可是牡丹这个没见识的商家女，竟然为了讨好蒋长扬和王夫人，要坏她的好事，叫她怎么能不恨？她咬着牙低声道：“目光要放长远，别忘了你公公是为了谁获的罪！也别忘了是谁护得大郎的周全！”
牡丹眨了眨眼睛，一脸懵懂地低声回道：“不是说大郎是被夫人请了云孝子借着您生病，然后去诬告的么？难道不是？”
“你！”老夫人气得倒仰，抚着胸口定了定神：“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当众忤逆我！都是为了你！他若是行得正，别人怎会找到机会？”
牡丹淡淡地道：“孙媳怎敢忤逆祖母？祖母您误会了，孙媳只是不明白有些事情，请祖母教我而已。”
今日的牡丹与往日很有些不同，仿佛心中有很多气，也想找人发泄出来似的，说的话软中带硬，竟然是半点也不买自己的账。这丫头受什么刺激了？还是受谁挑拨了？老夫人倒默了一默，狐疑的盯着牡丹看。
牡丹半垂着眼，一派的乖巧，并看不出什么来。
一定是王阿悠！老夫人恨恨地看了不远处谈笑自若，实际上一直密切关注着此处的王夫人一眼，除了她还会有谁能这么挑唆牡丹？好呀，小丫头今日看来是乌龟吃秤砣，铁了心了！自己是休想叫她开这个口了。老夫人到底是老夫人，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淡淡地道：“云清住在哪里？我有两句话要和她说，你派个人领红儿去，让红儿替我传话。”难道她就不能叫蒋云清自己出来碰运气么？
牡丹微微一笑，招手叫宽儿过来：“领红儿去娘子的房里，告诉恕儿，一定要好好招待。”
宽儿心领神会，含笑施礼，请红儿随她一同去。
老夫人稳稳地坐了片刻，总算是等到汾王妃主动与她搭上了话，寒暄几句后，她关怀地望着陈氏道：“很久不见了，心里一直记挂着的，没想到今日会遇到，我前不久去上香还遇到你的姑母，她身体真是好呀……”
“她身子骨一向极好。”听到说起自家的姑母，陈氏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同样关怀地道：“许久不见，您老人家一切可都安好？”
“好，好。”老夫人笑道：“我记得你最喜欢菖蒲，丹娘这园子里有修剪得很漂亮的菖蒲，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陈氏有些心动，看了汾王妃一眼，汾王妃和气地道：“既然是出来散心的，喜欢就去走走。”
老夫人欢喜得很，立刻问牡丹：“丹娘，趁着还未开席，你领我们去瞧瞧。”
分明就是另有打算，牡丹很不情愿，正在想怎么才能推脱，就听说萧尚书夫人尉迟氏，还有萧雪溪来了，同行的还有两个牡丹从前见过的人，邱曼娘与秦阿蓝。
汾王妃立时笑道：“既然人都来齐了，就开席吧。”又温和地对着陈氏道：“等开席以后再由丹娘陪着咱们一起慢慢去看也不迟。”
陈氏抱歉地对着老夫人一笑，老夫人回了她同样温柔慈爱的一笑。老夫人心里真恨，这萧家母女早不来迟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真是扫兴。她老人家舍一回脸出去容易么？要不是家里那个不省事的，要不是牡丹这个不懂事还拖后腿的，她哪里用得着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这么辛苦？
牡丹知道老夫人在恨自己，懒得去理她，只抬眼看向正前方。只见穿着一身湖蓝色襦裙，梳着双环望仙髻，打扮得素雅清淡，看着像个出尘的仙女儿似的萧雪溪，温柔端庄地扶着个着银红大袖罗衫，内着姜黄色小团花罗裙，插着金步摇，个子高高瘦瘦，板着一张脸，打扮得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缓缓朝众人走来。
而在她们的身边，正是一身火红胡服的邱曼娘和一身玉色胡服的秦阿蓝。二人都不约而同地梳着堕马髻，好似一对姐妹花。邱曼娘还是去年在崇业坊福云观时一般的天真烂漫，秦阿蓝一样的端庄温柔，只眉眼却比之去年多了几分妩媚之意。
牡丹听到身边有人低声议论：“看到那个穿玉色胡服的女子没有？是先宁王妃的亲妹子，自去年宁王妃薨了之后，就一直留在京中，皇后娘娘每每思及宁王妃，便喜欢叫她去陪着。这回是好事近了，过了七夕，就要赐婚。还是宁王。”
有人羡慕：“这可真是佳话了，姐妹二人都做亲王妃。”
有人发酸：“我看人才也不怎么好，不过是托了太原秦氏的福罢了。”
牡丹微微一笑，想必孟孺人会很失望吧。
等到众人上前见了礼，汾王妃含笑道：“既然都到齐了，就开始吧。”

第二百四十九章 针尖对麦芒（二）
其实汾王妃做得并不太明显，也没弄什么才艺表演之类的，就是一群人在一起吃吃喝喝，看看百戏，听歌看舞，看参军戏，坐船游玩。老年人和中年人们更是坐在一旁谈笑，只看年轻女孩子们交朋友，嬉戏，一切都显得轻松自然。
但只要注意，就会看到汾王府的嬷嬷们守在一旁，目光锐利的打量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们。牡丹窃以为，假若汾王妃真的是想选一个比较合适的孙媳妇，这样的方法更得当。男方这样的条件，并不需要女方容貌才艺有多出众，最要紧的是品行和性格，那么，不经意间表现出来的行为更能体现自身的品质。
老夫人眼看着相看大会正式开始，而红儿迟迟没有回来，不由急了，便回头看着牡丹低声道：“云清住得很远么？红儿怎么迟迟不来？”
牡丹奇怪地道：“不远呀，您别急，待孙媳这就再找人去寻她？祖母找红儿有事？孙媳身边的雨荷也是很得用的，您可以使唤她。”
这死丫头故意装糊涂。她身边难道只有一个丫头可以用么？没有红儿还有绿蕉，也还有嬷嬷可以使唤。老夫人恨恨地瞪了牡丹一眼：“马上叫她回来见我！这死丫头，我说的话都当耳旁风，该家法处置了。”
牡丹只当听不懂她指桑骂槐，笑意盈盈地使人去找红儿，不时递水递帕子给老夫人，又礼貌亲切地回答周围人的问话，显得很是闲适自在。老夫人越发生闷气，便又要故伎重演，说自己热，要牡丹给她掌扇，忽见尉迟氏领着萧雪溪过来见礼，顾不得折腾牡丹，笑盈盈地和尉迟氏接上了话，当众送了萧雪溪一只红玉臂环做见面礼，极力盛赞萧雪溪贤淑温柔，端庄大方，又拉萧雪溪坐在自己身边。
萧雪溪行礼谢过，又对着牡丹点了点头，小声道：“何夫人您安好。”然后害羞地挨着老夫人坐了，像只可爱的小白兔一样，笑得无辜而天真，仿佛全然忘记了从前的事情。
尉迟氏不露痕迹地上下打量了牡丹一番，非常和气地与牡丹说话，不停称赞芳园修得好，又说自己看到过牡丹培植出的什样锦，非常美丽，当之无愧的国色天香四个字。又盛赞老夫人挑孙媳妇有眼光，这是连着她自家的女儿一道给夸进去了。
老夫人笑得和朵菊花似的，却心神不宁地不时瞟瞟远处，一看到红儿走过来，就立刻起身同尉迟氏告罪，说自己要方便。牡丹忙好心地要扶她去，她摇摇头，不容置疑地道：“你留在这里，你是芳园的主人，万一王妃有事要找你也方便。”
牡丹知道她其实是防着自己，这是要去听红儿汇报消息，然后作出对策。便也随她的意，只吩咐丫头婆子们好好照顾好了。果然只见老夫人一出了宴席场所，红儿就迅速跟了上去，同时，宽儿也快步朝牡丹走过来。
牡丹回头和尉迟氏、萧雪溪点点头，径自走到一旁听宽儿怎么说。宽儿小声道：“这红儿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到处张望，问东问西，问哪些地方有菖蒲，王夫人和您相处得怎么样。到了蒋娘子门外，又不要人跟着，在里面嘀嘀咕咕的说了许久。咱们想了法子也听不到说些什么。不过恕儿说了，只要把将娘子给守好了，就什么事都出不了。”
这倒是实情。只要将蒋云清看好，什么武婆子，红儿，绿儿跑来跑去又能如何？牡丹气定神闲地朝白夫人走过去，白夫人正和秦阿蓝和邱曼娘低声说笑，见她过去忙给她让了位子，笑道：“适才曼娘还说，让我跟着一起坐船，去桃李林里头摘桃子和李子，我说我这身子哪儿敢去？晃来晃去的，有个闪失怎么办？”
牡丹笑道：“坐大船是能行的，但是咱们这儿就只有小船，最好还是别坐了，我陪你在岸上走走。”
邱曼娘侧着头盯着牡丹看，然后捂着嘴笑起来：“何姐姐，还来不及恭喜你。上次我生日你送我香扇坠，改明儿我也送你件礼物恭贺你大喜。”
牡丹笑道：“不必这么客气，你成亲时我也没送你什么。”
邱曼娘笑道：“我就算了吧，都算是老夫老妻了，不如你们新鲜。”然后推了秦阿蓝一把：“倒是阿蓝，你得为她好好准备一份大礼了。”
秦阿蓝微微红了脸，飞速看了牡丹一眼，小声地责怪道：“曼娘，你又瞎说。”
邱曼娘道：“你就是太小心了，铁定的事情飞不掉的。”
秦阿蓝沉默片刻，看着牡丹微微一笑：“我记得夫人与宁王府李长史有亲？我前不久才与吴十九娘见过。”
牡丹点头：“李长史是我的表叔。”
秦阿蓝便道：“以后，欢迎你和十九娘一起常去我那里做客。”又望着白夫人笑道：“还有夫人您也是。我人生地不熟，就只盼着多交几个如同你们这样的朋友。”她没说是具体是去哪里，但大家都明白她是指的什么地方。
未来的宁王妃是个有主见，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虽不张狂但也绝对不低调的女子。这是牡丹给秦阿蓝下的定义。
不管心里是怎么想的，没有人会当面拒绝秦阿蓝的要求，白夫人和牡丹都笑着应了。邱曼娘突然指着不远处低呼道：“咦，她怎么也来了？”
牡丹和白夫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却见一个穿粉蓝色纱襦配粉红色披帛，着碧色八幅罗裙，梳反绾髻，姿容秀丽的少女陪在汾王妃的身边，正可爱的侧着头听汾王妃和几位公主说话。这少女牡丹却是认得的，正是刘畅那位表妹，当初一心想嫁李荇的戚玉珠。她不由得纠结了，戚家和刘家寻了这么久，戚玉珠还没许配人家？难道也想做汾王妃的孙媳妇？
事实证明她是错的，邱曼娘慢吞吞地道：“不过是个六品媵，十人中的一人而已，也用得着这样卖弄？我要是她，就乖乖躲在家中。”言下之意竟是戚玉珠也要嫁入宁王府做媵了。
秦阿蓝淡淡地道：“曼娘，你话多了。”皇后早有话在先，宁王至今无嗣，与他从前专宠自家姐姐有很大关系，不希望她也做那样不懂事的人。所以此番广选官宦人家的女儿入宁王府，就是希望宁王能子嗣丰茂的缘故。女人们，都是自己可以嫉妒，却不许儿媳、孙媳嫉妒的人。她必须得时时刻刻牢记这一点。
邱曼娘不以为然地闭了嘴，笑看着白夫人和牡丹道：“都是自己人呢。怕什么？”
自己人，这个定义不好下，何况如今一位是准宁王妃，怎敢轻易和谁攀是自己人？白夫人和牡丹都有些不自在，开始东张西望，顾左右而言他。“你家老夫人来了，你得小心了。”白夫人轻轻拉了牡丹一把，示意她看向前方，只见老夫人黑着脸快步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满脸可怜相的武婆子。
不用问，定然是恕儿的看守工作做得好，老夫人的某种目的没达到，故而武婆子来告状了，而且也告状成功。牡丹便趁机辞别了邱曼娘和秦阿蓝：“我要去伺奉我家老夫人啦，以后有机会咱们又聊。”白夫人也说自己身子重，不方便，得去方便方便，秦阿蓝很理解，微笑着和她们告别。
牡丹抓紧时间问白夫人：“我记得去年有传言是说圣上要让宁王做尚书省左仆射，有没有这回事？”
白夫人小声道：“是有这回事，但是一直到今年年初才正式下的诏命。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起来了？”
牡丹有些闷闷地道：“不是我对这个感兴趣，我只是觉得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她不想对蒋长扬的另一个世界一无所知。
白夫人察觉到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微微皱起眉头：“怎么了？可是有人说你什么？”
牡丹一笑，轻轻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尽早融入而已，虽然不能给他多的帮助，却也不能给他惹祸。”这一刻，她是不快活的。她离蒋长扬的另一个世界那么远。
“少夫人，老夫人请您过去！”武妈妈过来朝牡丹行了一个礼，一脸的小人得志样。
牡丹无奈地朝白夫人做了个鬼脸，慢吞吞地朝老夫人走过去，反正她是打定主意的，无论如何都不会给谁当枪使。
老夫人气呼呼地瞪着牡丹，牡丹温柔地笑看着她，一副死皮赖脸，雷打不动的样子。
好，臭丫头，算你狠！老夫人无奈，只得腆着脸往汾王妃跟前凑，汾王妃倒也还给她面子，关怀地问她怎么不见杜夫人。老夫人笑道：“她不舒服呢，错过这样的盛会，早上送我的时候心里遗憾得很。”然后开始夸周围的年轻女孩子们美丽可爱，不经意地提起蒋云清来，说出蒋云清正好住在芳园，又说蒋云清长得不好看，还只爱骑马射箭，其他什么都不能和这些娇滴滴的女孩子们比。
听到她这样不遗余力地贬低蒋云清，牡丹都觉得奇怪了，这是要做什么？

第二百五十章 所求
老夫人如此贬低蒋云清，偏生汾王妃还来了几分兴趣，陈氏也好奇地道：“既然住在这里，为何不请出来一起参加宴会？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一个人闷在房里做什么？”
老夫人笑道：“我家云清性子有些闷，又有些害臊。丹娘先前也说要禀了王妃，让她一起出来长长见识的，可她不好意思出来，宁可躲在屋子里看书。”
牡丹根据老夫人在脑海里迅速描绘出一个别样的蒋云清来，性子有些沉闷害羞，不喜欢热闹，宁可躲在屋里看书，唯一的爱好是骑马射箭，身体很健康，还守得住寂寞。若是对上一个不太懂事的夫君，长得不美正好是优点，能文能武，体力很好，不但能陪着夫君玩，将来教育孩子也不用操心了。这样的人，无论是出身还是其他各方面的条件，都似乎比现在满院子到处跑，欢声笑语的女孩子们更适合，实在是值得一看的。
汾王妃与陈氏迅速交换了一下眼色，回头笑道：“总这样闷着那哪儿行？让她出来，让她出来！”
老夫人得意地看了牡丹一眼，看吧，阻挡得住么？真是和王阿悠一样，讨人喜欢的事情不会做，讨人厌的事情惯会做。
牡丹镇定自若地同宽儿道：“去请娘子出来，就说王妃有请。”这样的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蒋云清的事情她无法插手也管不了，但她也绝对不做推波助澜的那一个。
武妈妈却不这么看，她把这个看做是牡丹使坏然后失败，她揪着嘴角忍着笑，一颠一颠地跟着宽儿一起去通知蒋云清。到了门口，见宽儿和恕儿说话，她傲慢地抬着下巴道：“你们候着，我进去请娘子。”
蒋云清在屋子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矛盾万分，一方面，她想遵守和牡丹的协议，不乱走不乱说，规规矩矩地等候在房里；另一方面，她又不信任牡丹，特别是在收到老夫人的指示，恕儿还把她看得死死的情况下，她开始乱了。她对着镜子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影子，精心装饰过是比从前受看许多，奈何能起什么作用？一时听见外头武妈妈的声音，她忙收敛了情绪，转过身来，淡淡地看着门口。
武妈妈笑眯眯地给她行礼：“娘子，恭喜您，汾王妃亲口邀请您出席此次宴会。”然后眼斜斜瞟着窗外大声道：“这就是福气在这里，什么邪魔鬼道都挡不住的！”
恕儿在外头大声地道：“妈妈休要乱说，咱们这园子要真有什么邪魔鬼道，王妃能来么？”
蒋云清瞪了武妈妈一眼，欢欢喜喜地起身收拾，准备去赴她人生中的第一场盛宴。老远就听见欢声笑语，走得近了，就看见许多衣饰鲜艳，青春可爱的女子在花丛中，碧波上，假山旁嬉戏玩耍，远处的丝竹之声和女子唱歌的声音响彻云霄。现在还离得那么远就已经这么热闹，可以想像得到宴席场所是何等的热闹。
蒋云清抬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心情格外舒畅。她学着杜夫人的样子，脸上带着柔和的表情，稳稳地朝最热闹的地方走去。
当看到那群高踞席首、锦衣华裳的金枝玉叶时，她的心漏跳了一拍，脚步也有些发虚。她有些心慌地四处寻找，总算是在离汾王妃倒远不近的地方发现了自家的祖母和牡丹。在陌生的环境中找到了亲人，这令她觉得安全了许多。她含笑看着老夫人和牡丹，老夫人的表情她说不出是一种什么表情，好像是遗憾也有兴奋，而牡丹的，就是一种悲悯。
牡丹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好奇怪。蒋云清又看到周围有很多双眼睛探究而挑剔地看向自己，她有些不知所措。武妈妈扶稳了她，低声道：“看着前面笑，嘴不能张得太大，微笑即可。看到没有，那位穿绛紫色披袍的就是汾王妃，穿鸭卵青披袍的是她的二儿媳陈郡夫人。”
不是说还有好几位公主和王妃的么？为什么不和她介绍那些人？蒋云清心里有疑问，但转念一想，又想着约莫是因为这二人是主人，所以要特别注意的缘故，也就不甚在意，含着笑朝走过去。
汾王妃和陈氏认真地打量着蒋家这个几乎没有在公众面前出现过的庶女。举止气度看着是不错的，长得是不美丽，但是白白净净，身体看上去很健康，笑容有些羞涩胆怯，但整体给人的感觉还不错。
“好孩子，来我这边坐。”汾王妃便招手叫蒋云清过去，一边问她平日爱做些什么，一边拉着她的手细看，果然从她的手掌上看到了一层薄茧。因笑道：“果然是将门出虎女，很好。”又问：“用的什么香？好闻。”
蒋云清有些僵硬，最终低声道：“祖母给的五香丸。”
汾王妃便松开了她的手，回头对着陈氏笑道：“是个老实孩子。爱看书，只怕与你谈得来。”
陈氏便与蒋云清坐到一旁，低声与蒋云清说话，蒋云清脸上羞涩的笑容和有些慢半拍的反应，小心谨慎的态度让陈氏不但不嫌弃，反而更温和，特别是发现蒋云清果然爱读书之后更是高兴。
老夫人看在眼里，心里那一点点不过意也没了，转而想，这就是缘分，于是分外高兴，微微挑衅地对牡丹道：“看见没有？咱们云清很讨喜。”
牡丹也不知蒋云清怎么就得了陈氏的眼缘，便暗暗猜想，这大概是因为人都喜欢这种看着干净羞涩，对自己没有威胁感的人。特别是陈氏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喜欢一个太过强势精明的儿媳。但是蒋云清知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老夫人还没高兴多久呢，就有人来凑热闹了，来的是一位陌生的妇人，领着个年龄和蒋云清差不多的女儿，笑眯眯地上前来与陈氏行礼问好，然后把她身后的女儿往陈氏面前一送，陈氏也就笑眯眯地与那女孩子说起话来，那女孩子比蒋云清活泼，会讨好缠着陈氏，一比较起来，蒋云清就显得木讷了许多，还稍稍受了冷落的样子。
老夫人见那妇人的穿着打扮都只是一般，唯独她那个女儿不但长得如花似玉的，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才比蒋云清好了许多，立时就猜到是小官员的妻女，就把她母女视作了敌人，当下脸色就极其难看。垂着眼皮想了片刻，淡淡地叫牡丹：“去把你妹妹叫过来，我们有事，先告退了。”到底也是国公府的女儿呢，怎么能和些小官员的女儿争？就算是争，也得争得有格调。
牡丹听说她要走了，松了一大口气，忙上前去唤蒋云清：“祖母说她有些乏累，要你陪她回家，已经让人去给你收拾东西了。”
这就要走？什么都还没做呢，就是这座中的人她都还没来得及混个脸熟。蒋云清大为诧异，却不敢多问，笑吟吟地与陈氏告退，显得有礼有节，不卑不亢的。陈氏看着面前活泼得过分了的女孩子，倒觉得她更胜一筹。
老夫人领着蒋云清要走，留都留不住，汾王妃有些意外，却也似觉得不意外，笑吟吟地说了几句客气话，请牡丹替她相送：“你是芳园主人，又是我的小朋友，还是你自家的长辈，怎么看都是你替我送这个客人最合适不过了。”
“敢不从命？”牡丹盈盈一笑，和蒋云清一左一右扶了老夫人往外行去。
眼看着自己隔这热闹的宴会越来越远，蒋云清委屈得要死，差点就没掉下眼泪来。老夫人淡淡地道：“你急什么？有什么事是能一蹴而就的？今日已经够了。”
蒋云清一愣，听老夫人的意思，似是有的放矢，事情已经做了一般。那是谁？她突然想到了陈氏，还有往陈氏跟前凑的女孩子，猛然明白过来，原来家里给自己看的这门亲与汾王府有关。今日这种情况下，自己若是与那不庄重的女子一般缠着陈氏讨好，果然就失了格调，当下也就不委屈了，转而高兴起来，就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蒋云清一定不知道府外的这些事情，牡丹假意问老夫人：“祖母，这陈夫人仿佛不常出门的？上元节时汾王妃领了府里的女眷出游，唯独就没看到她。若不是她今日跟着王妃过来，孙媳根本不知汾王府还有这样一位和气的夫人。”
老夫人淡淡地道：“她本来就是个不爱出门的人。不要说你，我都没见过她几次。”
“今日来的年轻女子真多呢，先前还有人抱怨说怎么还有不入流小官的女儿。”牡丹别有深意地看了蒋云清一眼。
既是给王孙选亲，怎会有不入流小官儿的女儿在里面？蒋云清那根敏感的神经被拨弄了，狐疑地看着牡丹，试图从牡丹的脸上再看出点什么来，牡丹却回过了头，不再看她。蒋云清立时断定，牡丹一定知道什么，但是碍着老夫人不肯直接告诉她。
蒋云清眨了眨眼睛，往旁边一歪，跌了下去，老夫人都差点被她给拉下去。老夫人吓得冷汗直冒，指着歪在草丛里捧着脚脖子的蒋云清生气地道：“幸好是在这里，若是当着其他人的面丢了脸，看你怎么办？”
第一句不是问自己的脚怎样了，而是念着脸面……蒋云清眼泪汪汪地认了错，可怜兮兮地看着牡丹：“嫂嫂，我好疼。”就算是要被卖了，也要知道买家是谁吧？

第二百五十一章 冷修羊与嘉庆李
牡丹自知蒋云清摔得有蹊跷，便指挥婆子去扶她：“先扶进去看看。”
婆子才将蒋云清扶起来，她就夸张地喊起来：“疼死了！”
这种游戏她年轻时又不是没玩过。老夫人寒着一张老脸，指挥武妈妈：“褪了她的鞋袜给我看。”蒋云清本来就是装的，能看出什么来，只能是鬼喊鬼叫。老夫人不见伤处，越发确定蒋云清在捣鬼，不顾蒋云清大喊大叫，直接就吩咐牡丹：“你这里人多事多，没人照管她，左右都要搬动的，不如趁早让人抬个肩舆来，直接把她送到我的马车上去。弄点药搽上，等回府后又再请太医。”言毕“蹬蹬蹬”往前去了。
这不是有鬼是什么？蒋云清心中和眼里的盛宴瞬间变了样，她真的哭了出来，可怜兮兮地看着牡丹，哽咽道：“嫂嫂……”
那一刻，无论蒋云清有多少做戏的成分在里面，牡丹是真的觉得她可怜。当年的何牡丹嫁进刘家是家里为了她活命，出钱买了刘畅，现在的蒋云清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即将被卖掉。可见幸福和是商人的女儿还是公卿的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关键是看家里的人疼不疼你。
牡丹沉默片刻，看着蒋云清道：“好像你三哥认得个不错的太医。”她所能做的只有这么一点，而且话还不能由她亲口来说，一是因为事关汾王妃，二是她说了蒋云清也不可能真的完全相信。
蒋云清眼圈越发见红，却也知道就是这样子了，忍着泪坐上肩舆，在武妈妈的唠叨声中追上了老夫人，转头看了牡丹一眼，黯然回头，登车而去。
牡丹回到宴席场所，众人正在看参军戏，都笑得前仰后合的。她四处扫了一眼，只见白夫人独自歪在个角落里朝她招手，正准备溜过去歇歇，却见樱桃从斜刺里过来，小声笑道：“适才有人送了一筐子嘉庆李来，是真正洛阳嘉庆坊出的，不是外头那些披着个名头的，僧多粥少不够分，夫人悄悄给您留了两个。”说着将两个绿李笼在袖子里塞给牡丹。
牡丹心里一暖，在宴会上悄悄留两个李子给没得吃的儿媳，这种事情也只有王夫人才会做。牡丹便朝白夫人挥挥手，过去走到王夫人身后站了，轻轻喊了声：“娘……”
王夫人回头看着她慈爱的一笑，探手握住她的手，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哄小孩子似的小声道：“好吃么？”
“我等会儿吃。”人有些多，有些挤，牡丹带了点微微的鼻音，试探着靠在王夫人身上。
王夫人发现牡丹小心翼翼的亲热动作，满意的微笑起来，扶了扶她的肩头，低声道：“走啦？今天真是难为你了。”
牡丹慢慢放松下去，索性靠着她看戏：“也不怎样。”她沉默片刻，极其小声地道：“我看着蒋云清很可怜。”
王夫人没说话。一直到一场戏终了，她方低声道：“你要知道，做父母亲人的，真的爱那个孩子，就会千方百计地为他谋求幸福，只要不是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就谈不上绝对的应该与不应该，这个你将来做了母亲就知道了。对于蒋云清，你已经尽了责任。人，虽说有种种无奈，但并不是你不愿意，别人真的就能随意控制你。这个你很清楚。以后看不惯的事情还会很多，你能一一替他们理会来么？能帮的就帮一把，不能帮的，也要想得开。”
牡丹默然无语。她心里也明白王夫人说得对，为了财权，多少人家都愿意把自家品貌双全的女儿嫁与宦官了，何论是一位真正的王孙？而汾王妃和陈氏想为自家的孩子选一个合适的妻子，也并没有说看上就要强求，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在她们看来是各取所需，没有什么不对。而蒋云清，固然不幸，但若真的坚决不肯，谁又能怎么样？但只是看到这种事情发生，她心里真的颇不是滋味。
王夫人见牡丹不说话，以为自己的话重了，便又道：“我不是说你好心是坏事，但是……”
牡丹抬眼看着她一笑：“娘，您不必说了，我知道了。”很多时候想法和现实就是这么不搭调，想不通也得想通。
王夫人微微一笑：“去陪阿馨吧，跟着我受累，又不好玩。”
“谢谢娘。”牡丹途经萧雪溪母女面前时，因正好与她们的目光相接上，她习惯性地对着她们笑了笑。
这是炫耀！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炫耀！萧雪溪猛然炸了毛，一下子揪紧了尉迟氏的胳膊，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尉迟氏淡淡地扫了牡丹的背影一眼，淡定地轻轻抚着萧雪溪的背，小声道：“来日方长。”
宴会一直持续到申时三刻方才散去，牡丹留汾王妃与陈氏在芳园住一夜，第二日再回去也不迟。汾王妃累了，也有想与王夫人说说话的意思，有些心动，陈氏却是坚决要回去，拧着眉头，一副生怕人强留她的别扭样，与先前的温柔样完全是两回事。
汾王妃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好罢，回去，回去。”竟是一副对陈氏多有迁就的样子，陈氏这才笑起来。
待这婆媳二人的车驾远了，王夫人方回头对牡丹道：“看到了汾王妃对这个儿媳有多偏爱了么？知道为何这么多人上赶着来，就连堂堂的国公府都动心了吧。”
牡丹扶了她往里走：“那位王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王夫人道：“其实也不怎样，就是天生不会说话，性子也很孤僻，不喜欢理人，只爱独自一人骑马射箭，写字看书罢了。陈夫人自己先就觉得矮了人一截，轻易不肯让他见人，外间人不知道，都以为他是脑子不灵光。”
牡丹隐隐松了口气：“大郎他们大概也该回来了，我去厨下看看，给他们准备好吃的。”
王夫人看到她的表情，几不可见的摇了摇头。樱桃低声道：“夫人，少夫人太过心软了。那边府里的事怎么乱都不干咱们的事，好心可未必得好报。”
王夫人笑道：“还好吧，只要不冲动乱来，会心软是好事。”
牡丹去了厨房，只见汾王府留下来的管事正在指挥人收拾杯盘碗盏，又把席上剩下的菜肴请贵子找人拿去，以汾王妃的名义散给村中穷苦之人，整个厨房一片忙乱，哪里顾得上给蒋长扬他们做吃的？牡丹只好叫雨荷去寻些方便易得的食材，准备到后院小灶上去做。
才到得后院门口，就听见潘璟的笑声。雨荷笑道：“看吧，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刚操心着要做吃的就回来了。”牡丹便吩咐雨荷往灶上去做饭，自己循着笑声去寻蒋长扬等人。
只见蒋长扬、潘蓉、潘璟一溜三个坐在小溪流边，都把鞋脱了，赤着脚泡在水里玩，个个儿的脸都晒得红扑扑的，笑容满面的。牡丹便扔了一颗石头过去，打起水花来，几人叫了一声，回头去找罪魁祸首，看到是她站在那里笑，潘蓉便匆匆忙忙地穿鞋，蒋长扬则道：“人都走了么？”
“还有一群留下来收拾东西的，怕是要明日才能离去。”牡丹摇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饿了么？我让雨荷去做饭了。”
“回来将近半个时辰了。”潘蓉边穿鞋边笑道：“饭就别做了，我们刚吃过。”
牡丹大为诧异：“从哪里吃的？”
潘璟一笑：“你问蒋大郎，人家的谢恩宴。”说着将潘璟抱起来往外走，“我们去找阿馨。不打扰你们了。”
牡丹走过去挨着蒋长扬坐下来，笑道：“你们从哪里吃的？”
蒋长扬亲热地拥住她的肩头，笑道：“我们去了悠园，玛雅儿亲自下的厨。”玛雅儿并不跟他们一同住在芳园，而是单独住在了悠园。
牡丹看着他笑：“她的手艺怎么样？”
“她的手艺非常好，特别是冷修羊做得特别好。连潘蓉都吃得差点没把舌头给吞了，潘璟更是多吃了一大碗饭。”
牡丹看到蒋长扬回味的样子，不由笑道：“潘蓉这个挑三拣四的人都如此，那就更不要说你这个不讲究吃食的人咯。你差点没把牙齿都嚼碎了一并咽下肚去吧？”
蒋长扬微微一笑：“嚼牙齿那倒是不至于，不过她的谈吐见识是真的让我很惊讶。”
牡丹斜瞟了他一眼，从袖中摸出一个嘉庆李狠狠一口咬下去：“你现在才惊讶她的谈吐见识？你们不是早就熟识得很的么。”都熟悉到玛雅儿想给他做侍妾了。
蒋长扬听她这口气有些发酸，有些想笑：“怎会熟识得很？不过是因为向她打听过几回消息，一手钱一手货，哪有多少时候与她细说？”
“现在正好有机会。”牡丹不笑不气，只使劲嚼李子。
“别瞎说，坏了人家的清誉人家不饶你的。”蒋长扬探头去瞧牡丹手里的嘉庆李：“吃什么好吃的？哟，嘉庆李？也分我一口？”说着抓住牡丹的手就要去咬李子。
牡丹将他的脸给推开，把剩下的小半个李子扔进嘴里，吐出一粒果核来，微微一笑：“你不爱吃果子的，别浪费了。还是玛雅儿做的冷修羊好吃。”说着又从袖里取出另一个李子来，叹了口气：“这还是娘悄悄给我留的，真正的洛阳嘉庆坊出的嘉庆李，我还舍不得吃呢，一直留着，现在还是趁新鲜吃了吧……”
“分明是留给我的。”蒋长扬趁她不注意，嬉皮笑脸地一把夺了，入口就眉毛眼睛都挤成一堆：“怎么这么酸？”
牡丹白了他一眼：“嫌酸就吐出来！”
蒋长扬忙左右张望一番，往她脸上吧唧了一口，笑道：“我是说你好酸。”

第二百五十二章 干嘛呢？
她酸？牡丹斜睨着蒋长扬笑了一声：“甜不喜欢，酸不好吃，就是羊肉好吃，对不对？”
“嗳……”蒋长扬失笑：“我说你怎么就揪着一点不放？”不过一顿再简单不过的饭，又有潘蓉陪着的，能怎样？
牡丹笑：“你要觉得不喜欢，以后我不揪就是了，你爱吃冷修羊是不是？我以后天天顿顿都让人给你做。”腻不死你！
“我喜欢，能得您老人家肯揪着是多大的福分呢。”蒋长扬举起双手捂住脸笑：“其实我突然发现冷修羊吃多了腻，我这时候就想吃点酸酸甜甜的果子。”
“死样！”牡丹拍了他的手一巴掌，转头褪了鞋袜，也将脚放到溪水里泡着。
“出来，出来，谁许你泡凉水脚了？”蒋长扬忙去拉她的脚，“身子又弱，还泡凉水脚，想躺下让我伺候你是不是？”
“我才没那么娇弱。”牡丹不许他碰她的脚。
蒋长扬一只手就将她两只手给捉住了，另一只手去抓她的脚，小声喊道：“快拿出来！人家看到我媳妇儿的脚了，我吃亏啦！吃大亏啦！”
“呸！”牡丹踢他，踢起一串水花，溅得蒋长扬半边衣衫都湿透了，蒋长扬眨了眨眼睛，也反踢回去。水花高高溅起，溅得牡丹满头满脸都是，牡丹两只手被他紧紧攥着，没法儿去擦水，只得狼狈的眯缝着眼睛，侧头在肩头上擦了擦，吐了两口口水，骂道：“脏死了！”然后使劲踢水，试图报复。
只听蒋长扬声音低哑地道：“羞死了……”
牡丹听他声音不对，抬眼一瞧，只见他侧着身子斜着眼睛盯着自己笑，垂眼一看，却是水把自家身上的胭脂色薄罗衫子和豆绿抹胸给浸透了，原本就极轻薄的布料此刻更是透明，紧紧贴在胸前，凹凸分明，胭脂色下是豆绿，豆绿下头两点胭脂色，比没穿还要命。牡丹一时恼羞成怒，猛地一推蒋长扬，双臂环抱住前胸，左右张望一番，低声骂道：“叫你乱踢，被你害死了！”
蒋长扬站在齐大腿深的水里发傻地看着牡丹又羞又气又怯的样子，鬼使神差地就挤到她面前，伸手去拉开她的双脚，挤在她面前，双手撑在她的肩膀上，俯身喊道：“丹娘……”
水浸湿了他身上竹叶青的袍子，露出肌理分明，线条优美阳刚的身形来，牡丹突然想到前夜碧纱橱里，满天星光下，他满头细汗拥着她小声喊她的名字时的场景，她的心跳不由漏了一拍，嗓子有些发哑地道：“干嘛？”随即又推了他一把：“人多着呢，被人看见……”
蒋长扬站着不动，收回放在她肩上的手，缓缓去解腰带。
他要干嘛？牡丹大急，脸红得几欲滴血，轻轻踢了他几脚：“你要干嘛！叫你快上来！”说完又觉得有歧义，于是脸愈发红。
却见蒋长扬一脸促狭的笑，将外衣褪下拧干了水，轻轻给她披在肩上，趁机揩了一把油，俯在她耳边轻轻咬了一口，小声道：“别急，我马上上来。”
他滚烫的某处有意无意地擦了擦她的膝盖，牡丹犹如被火烫了一般，猛地缩了一下，差点跳起来。“恨死你了！讨厌鬼！”牡丹瞪了他一眼，收起脚水也不擦，趿了鞋子就走，临走前还恶作剧地将他的靴子给扔得远远的。
“丹娘！给我靴子！”蒋长扬看到她孩子气的举动，好气又好笑。他的丹娘，总是这么可爱，可爱到让他心里又酸又软。脚下的溪水安静的向着前方流淌，傍晚的风从树梢刮过，留下一片沙沙声，芳园沐浴在傍晚的阳光下，一派的静谧美好。这样安静美好的生活值得他为之奋斗和付出一切。
牡丹蓬着湿哒哒的头发，披着件湿淋淋的男人袍子，裙角滴着水，表情严肃地从在门口聊天的林妈妈和恕儿，以及正在打瞌睡的甩甩面前走过，大摇大摆地进了屋。
这种样子的牡丹谁也没见过，林妈妈和恕儿面面相觑，甩甩迟疑了片刻，嘎着声音迟疑地喊了一声：“牡丹？”
牡丹将湿鞋子踢掉，又将蒋长扬的衣服给扔在地上，大声道：“我不小心踩到溪水里去了，给我弄水沐浴。”
“嗳，马上就来！”林妈妈忙推了恕儿一把，示意恕儿赶快去准备，自己则进了屋，一眼看到地上的男人衣服，唬了一跳，小心翼翼地去捡，牡丹道：“不许捡！等他自己回来捡！”
林妈妈翻了翻，认出是蒋长扬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就放了心，笑着缩了手，去找帕子来给牡丹擦脸擦头发，嗔怪道：“也不小心点，被人看到笑话都是次要的，要是不小心着凉了怎么办？”
牡丹低着头不说话。
林妈妈叹了口气，给牡丹翻出换洗的衣物来：“老奴伺候您？”
“妈妈，你出去吧。”只着中衣的蒋长扬昂首挺胸地走进来，那神态却仿似他穿着将军的铠甲一般。
林妈妈神色古怪地看了这二人一眼，老脸通红，快步出了门，替他二人将门紧紧掩上，抚了抚胸脯。恕儿捧了澡豆过来，一时看到她那样子，奇怪地道：“妈妈你怎么啦？”
林妈妈忙摇头：“没怎么！”随即去拉恕儿：“走罢。”
恕儿没看见蒋长扬进去，便扬了扬手里的水晶碗：“浴室里头没澡豆了，我还要给娘子送澡豆去，伺候她呢。”
门吱呀一声响起，蒋长扬从里头伸出头和手来，接过水晶碗：“给我，去吧。”
林妈妈和恕儿对视一眼，俱都红着脸往远处躲了开去。
蒋长扬将水晶碗放在桌上，弯腰去捡自家的衣裳：“何家的丹娘，你过分了，穿了我的衣服还扔在地上，又扔我的靴子，害得我赤着脚在花圃里翻，弄得一脚的泥。谁家的媳妇儿敢像你这样的？欠打……”
牡丹扔下帕子，起身走到隔壁浴室准备洗澡：“你活该！是谁把我弄成这样子的？我还不是躲来闪去好容易才回到这里的，你没看见林妈妈和恕儿的表情，甩甩都差点认不出我来了，都是你害的！”
蒋长扬见她要关门，忙抢前一步堵住门：“我先洗。”
牡丹拧眉：“先来后到知不知道？”
“先下手为强！”蒋长扬嘿嘿一笑，将上衣一脱，大步往澡盆边冲。
“干嘛呢！就会捡便宜。”牡丹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上去一把扯住他的腰，仗着身形灵活，踢了鞋子，将披袍一扔就进了澡盆，然后对着蒋长扬得意地做鬼脸。却见蒋长扬眉头一挑，手指一勾，长腿一伸，得意地跨进了澡盆。
“你干嘛！”牡丹才喊了一声，身上就一凉，豆绿的肚兜长了翅膀飞了。蒋长扬拔开了头上的热水塞子，热水从二人的头上淋下来，砸在肩头上，溅开，成了一串晶莹的水花。被水汽和水花包围着的牡丹，羞涩而晶莹，美丽得如同清晨带露的牡丹花，蒋长扬的眸色渐深，指尖在牡丹细腻的肌肤上划了一个圆圈又一个圆圈，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暗哑地道：“这回看你还往哪里跑？”
牡丹战栗着，看着自家的大灰狼得意地俯下去，轻轻抓住她胸前的小白兔，亲住小白兔闪着胭脂光泽的小嘴，直到它变得如同朱果一般坚硬。大灰狼的爪子放肆地在闪着白玉光芒的肌肤上到处游走，不慌不忙，耐心细致，时轻时重，不时又突然在最隐秘敏、感的地带偷袭一回。
听到牡丹不时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察觉到她身体的变化和渴望，蒋长扬含住她的耳垂低声道：“丹娘，喊我。”
牡丹微闭着眼睛小声道：“成风……”
蒋长扬轻轻舔了她的玉颈一口，低低喘息：“说，你要什么？”
“你……”牡丹才说了一个字，就觉得身子腾空飞起，已被他抱起打开跨在他的腰间。在结合的那一刻，她和他都幸福地战栗着，对视着彼此的眼睛，全身心地投入，想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奉献给对方，给对方最愉悦难忘的感受。
氤氲的水汽中，牡丹全身无力地攀着蒋长扬，一任他将她抱起又放下，翻过来又覆过去，打开又合拢。他仿佛是力大无穷，无所不能的，仿若强有力的海浪一样，她则是大海里的一叶小舟，被他有力地推到一个高峰又一个高峰。
起起伏伏中，牡丹看到满天的星光和蒋长扬幸福的脸从她的眼前掠过，她猛地抓紧了他的胳膊，低低喊道：“……成风……”
她的凤眼妩媚，光亮如星子，水滴从檀黑色的发梢滴下，将粉红如芙蓉玉一般的肌肤映衬得更加晶莹，鲜红饱满的唇瓣微微张着，整个人像极了妖娆到了极致的花妖，蒋长扬越发兴奋，只更加用力，直到牡丹哽咽着告饶，方才放缓了动作，小意温柔，却舍不得放开她，恨不得从头再来一回才好。
却见牡丹娇柔地伏在他胸前，卷翘浓密的睫毛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媚眼如丝，低低地道：“我累……”
“磨人精……”蒋长扬心中的某一根最最最细微的弦被一下揪紧，他绷紧了身子，托住牡丹纤细的腰，迅猛地俯冲起来。

第二百五十三章 金不言（一）
潘蓉和白夫人并没有能在芳园住上多久。七夕刚过没几天，楚州候府就派了人来，道是楚州候夫人身体不适，也不说要潘蓉和白夫人回去，而是说要接潘璟回去以慰病中寂寞。在这样的情况下，潘蓉和白夫人只得收拾行囊回城。
芳园一下只剩了王夫人和牡丹、蒋长扬，兴许是习惯了潘璟和潘蓉每日里的吵闹不休，几人都觉得冷清了好多。晚上吃饭的时候，王夫人就感叹：“你们别说，这家里多个孩子真是要热闹许多。我每次看到潘璟那小粉脸蛋儿，就想咬一口，可转念一想，我不是他亲祖母，咬了要被人嫌弃的，只好忍下了。”
蒋长扬就笑看了牡丹一眼。
牡丹明白王夫人的意思，微微红了脸埋头吃饭。反正这个月是没戏的，她正不方便着呢。
王夫人见好就收，给牡丹夹了一腿鸡肉，又舀了半碗汤：“多吃点，你太瘦了。”
牡丹本已吃得半饱，若是王夫人不劝，她兴许还能再吃点，可一看到面前的一大腿鸡肉和半碗汤，立刻就觉得饱了，半点都吃不下去。可是王夫人一直以来都是顺着她，几乎就没提过要求。好吧，先吃肉，再喝汤填空。她吸了一口气，准备去夹鸡腿，却见一双筷子从斜刺里杀过来，敏捷地将她面前的鸡腿给夹走了。
牡丹不由窃喜，双眼放光看着蒋长扬。
蒋长扬看也不看她，口里吃着鸡腿，抱怨王夫人：“娘您太偏心了，什么好吃的都给她。”
王夫人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戳穿他的把戏，只淡淡地道：“我对她好不就是对你好么？”
牡丹一听这话，赶紧抬起鸡汤，几口喝光，然后讨好地看着王夫人笑。王夫人瞟了她一眼，轻轻敲敲她的头，骂蒋长扬：“半点不讨喜。”却没有再劝牡丹吃过东西。
第二日清晨，牡丹吃过早饭就去了种苗园，与李花匠打了招呼后就蹲在去年秋天种下的牡丹花幼苗旁查看长势，看今年秋天能不能移栽成功。
大黑尽职尽忠地守在一旁，伸直双腿，把头放在腿上淌着口水，听牡丹指导雨荷：“你看，肥水很适宜，今年中秋前后就能移栽。”她在畦边比划着，“起苗前要在这里挖两尺深的沟，然后垂直入土，把土和苗一齐送入沟中，才能拣苗。大的移栽到苗圃里去，小的还重新种在畦里。”
雨荷认真的记下，然后扫了一眼立在不远处，专心伺弄牡丹花的李花匠，小声道：“他昨晚答应教我用刀了。”
“真的？”牡丹很是替雨荷高兴，也为李花匠开心，他总算是挑着满意的学徒了。
雨荷有些黯然：“他最近干活的时候偶尔也会留阿顺和满子在一旁看着，我估摸着他还是有些嫌弃我是女子。等和您禀过以后，正式收的只会是那二人。”
牡丹拍拍她的手：“没关系，你有我。”
雨荷有些忧伤地道：“是呀，多亏还有您。”
牡丹早就想问她这段时间和贵子处得如何，到底是怎样打算的，一直就没机会开口，现下见着机会正好，便道：“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封大娘使人来说让你过些日子回宣平坊一趟。”
“知道了。但芳园忙着呢。”雨荷的动作顿时停了下来。封大娘早就和她说了几回，道是给她相看好了亲事，早点定下，将来牡丹也好升她做管事娘子。可是她心里满满都是那人，怎么肯另嫁他人？
牡丹听她这意思就是不想回去，便道：“你还记得去年秋天我和表公子吵架那一遭么？”当时她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李荇。
雨荷一怔，随即点头：“记得。”
“你记得就好。既然放不下，就去争取，是死是活早见真章，这样拖着有什么用？”牡丹低声道，“如果你想好了，和我说，我让人去问他。”
倘若他拒绝了，那以后再见面岂不是太尴尬了？就这样远远看着，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更好……雨荷正在犹豫间，忽见贵子笑吟吟地从外头进来，朝牡丹跟前行了个礼，笑道：“娘子，外头来客了。是卢五郎和一位黑面皮的女客，还有一位道是从杭州来的男客。说是早前就与您约好的。见么？”
“见，怎么不见？雨荷你也一起来。”牡丹匆忙往外走。不用问，与卢五郎一同来的定然是段大娘和那日段大娘说的那位要寻名品牡丹和好花匠的杭州富商。
到了正堂，却不见客人，贵子都觉得奇怪，忽见阿桃过来笑道：“郎君恰好遇见，听说是来看花的，便先领着看花去了。这会儿约莫在半月亭附近。”
行至半月亭附近，只见蒋长扬和卢五郎等人站在一株金腰楼面前，正绘声绘色地描述金腰楼盛开时的场景：“颜色是粉红色，黄色间之，花瓣重叠如楼，花冠可达一尺，有八百多瓣，非常美丽，也极其难得，我家只得这一株。听说还有玉腰楼，红腰楼，可惜不得见。”
就听段大娘身边那个穿褐色圆领缺胯袍的男子操着一口纯熟的官话道：“敢问郎君，这一株金腰楼要值多少钱？”
蒋长扬有些为难地道：“这个详细的我却是不知，要问拙荆。不过我记得她当时得到这株花时分外高兴就是了，道是花了钱也未必寻得着。”
牡丹不由一笑，原来蒋长扬也能替她做生意打下手的。这金腰楼本是何牡丹的嫁妆，听说传自宫中，十分稀罕难得。他倒晓得她得到的时候分外高兴了，有鼻子有眼的。
那杭州富商不再多问，而是蹲下去上上下下打量起那株金腰楼来，先看根部萌蘖枝，又看枝干叶片，倒像是个懂行的，看了一歇方站起身来，道：“玉腰楼，其实花型与这个一样，就是间色为白色罢了。”
“敢问客人见过么？”牡丹缓步行过去，与众人一一见礼，看向这杭州客。一看之下不由有些吃惊，段大娘的老朋友竟然如此年轻？这杭州客不过中等身材，年纪约有三十七八的样子，衣饰虽然精致，却风霜满面，络腮胡遮了半张脸，鼻梁高挺，一双眼睛狭长明亮，饱含着生意人的精明。
卢五郎许久不见牡丹，如今见到她已褪去了青涩，又比去岁之时添了许多风情，全身绽放着青春与少妇的娇艳，不由就有些挪不开眼睛。好歹记着礼仪，垂下眼就不敢再看。
大抵是因为苏杭美女如云，那杭州客见惯不怪，见到牡丹，也不过是微微眨了眨眼，就敢直视着牡丹坦然笑道：“在下不才，家中正好有一株玉腰楼，老母一直就想再寻一株金腰楼，凑成金玉满堂。这些年在下寻遍大江南北都不曾见过，只听人说只有宫中才有，便来一碰运气，哪成想果然运气极佳，竟然就遇到了。”
牡丹摇头微笑：“这金腰楼是我的陪嫁，不卖的。”
“我那玉腰楼，在杭州之时，一朵花要值三万钱。这金腰楼想来也不便宜。”那人淡淡一笑，四处张望：“先看其他花。”
一朵花要值三万钱？这是故意抛饵呢，这人可不好糊弄。牡丹便低声同蒋长扬道：“你若是不感兴趣，就不必陪着了，去做你的事情罢？”
蒋长扬笑道：“我陪你。”言罢朝那杭州客商行了一个礼：“还不曾请教过客人尊姓大名。在下姓蒋名长扬，字成风。”
那人一笑，回礼道：“是在下疏忽了，在下姓金，名不言，字寂默。”
好古怪的名字，听上去就无限萧瑟。这谁家给孩子取名字，竟然这样起的。牡丹暗自嘀咕了一声，前头引路：“客人请这边走。我这芳园目前也有上百种花，其中拿得出手的名品牡丹也有几十种……”
金无言聚精会神地听着，每走到一处总要停下来详细问上许久，不光是对牡丹花感兴趣，对石头也感兴趣。竟然对那石头的来历品种，价值俱都说得头头是道，尽显精明本色。
这样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中午时分，还没完全游完整个芳园，看完所有的牡丹花。牡丹都觉得脚疼了，人也饿了，金无言还在兴高采烈，一副全然不知疲累的样子。
蒋长扬便道：“此时已近午间，客人不如一同用些饭食，歇上一歇又再看如何？”
段大娘人胖，又是常年在船上的，早就累得不行，闻言大喜，连声赞同。金无言呵呵一笑：“客随主便。”
一行人往草亭中坐了，牡丹自去安排饭食，因不知金无言、段大娘的嗜好是什么，先使贵子去问了他们随行的小厮，又去同周八娘商量。周八娘道：“既是江南人，自是爱吃鱼虾蟹，不过想来吃多了也腻。不如就做些咱们的清淡家常菜，再加一个软丁雪龙，一个干鲙，米饭用上好的香粳好生焖将出来，保管他们喜欢。”
牡丹听得分外满意，又叮嘱取好酒好器皿，安置妥当，方才去陪客人。段大娘听说王夫人在，便主动提出要去拜见，考虑到秦三娘与景王的关系，牡丹探询地看向蒋长扬，蒋长扬微微点头。牡丹这才领了段大娘过去。

第二百五十四章 金不言（二）
牡丹引着段大娘去王夫人的居所，趁机与她打听金不言的情况：“大娘，从前听您说起这位客人是您的老友，我下意识地就以为是位年纪和我父亲差不多的老人家，谁知竟会如此年轻。”
段大娘笑道：“这金不言，虽则年轻，却是十多岁就开始跑江湖的人。我与他也算是认识二十来年了，不是老友是什么？”
牡丹便笑：“这位金客人，身上真是没有半点江南男子的影子，官话也说得挺好。”
段大娘赞同：“这倒是真的，我第一眼见他时，几乎都以为他是个北方人。他母亲倒是一口杭州话。”她顿了顿，看着牡丹笑道：“何夫人，您放心，他是真真正正的商人，在杭州也是排得上号的，您一打听就能知晓。他呢，是第一次进京，这京中除了我和几个有生意来往的商人以外，就不认得什么人。我呢，就是单纯进京来瞧妹妹和外甥的。”
意思是就是单纯来做生意的，没有其他目的，和景王、秦三娘什么人都没关系。牡丹有些脸热，自知适才与蒋长扬的眼神交流被段大娘给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遂与段大娘行了一礼，道：“不瞒大娘，我一直希望天下人都能欣赏到芳园的花。只外子如今是待罪之身，不得不小心从事。”
段大娘笑起来：“你放心，我这几日也陪他看过了曹家花园与好些地方，他从没在哪里如同今日这般留这许久还恋恋不舍的。”
牡丹自知这生意是一定能做成的，只是数额大小却说不定。她还想用交换的办法，把那玉腰楼给引进来。
王夫人见了段大娘，并没有特别谨慎小心的样子，很热情地留了段大娘在她那边用午饭，又与段大娘说起扬州一带的风情来，悠然神往之，喟叹道：“扬州好地方，虽无巍巍气象，但繁华并不亚于京中，若不是为了我儿子，我那时候在那里住着就不想走的。”
段大娘忍笑不已：“那您将来还可以去那里养老。”
牡丹见她二人谈得欢喜，遂告退出去继续安排家事饭食不提。
午饭过后，金不言又开始了他细致的参观工作，待行到种苗园门口，他抬步就要往里行，牡丹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拦住了，笑道：“对不住，这里面住着一位老人家，他不喜欢人打扰。客人请这边行。”
金不言站住，笑道：“我听说夫人有个种苗园？”
牡丹默了一默，笑道：“是，正是此处。”故意隐瞒没有意思，但并不是想看就可以看的。
金不言抬眼盯着那道紧闭的大门，轻声道：“倘若我这次要同您做一笔大生意呢？比如说，我定的不是接头，而是嫁接成功的花。我若是不亲眼看到种苗园，怎么知道您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实力？”
牡丹侧头看着他：“那得看您这笔生意到底有多大了。倘若超出我的实力之外，我也是不会接的。”生意要长远，没有什么比信誉更重要。
金不言呵呵一笑：“那可以商量，目前来看，我想在京中购买的花大概也有几百株。”
“您稍候。”牡丹暗暗吸了一口凉气，示意雨荷跑进去将大黑拴好。几百株，不是接头而是嫁接成功的花，那得多少钱？好大的手笔！乖乖，难怪人人都说江南富庶，这一个段大娘是女船王，随便冒出一个金不言，又是个富得流油的。
进了种苗园，金不言东张西望一回，问明牡丹那些是什样锦，在什样锦的前头站了许久，又兴致勃勃地参观了牡丹播种繁殖的幼苗，道：“若是用这个法子来种丹皮，省事不少，成本也低，不知何娘子可有这个意愿？若是您愿意，在下有个生药行，可以合作。”
种丹皮其实不是什么难事，牡丹正要开口，蒋长扬突然道：“光是这个园子就已经耗尽了拙荆的心血，若是再种丹皮，我怕她更忙得连吃饭都没空了。”言下之意是不赞同牡丹再弄什么丹皮。
牡丹没想到他会突然替她拒绝金不换，很是有些诧异，却也没说什么，赞同地道：“正是如此，能把花种好就已经很满足啦。若是能培育出几个新品种来，更是平生所愿。”
金不言笑了一笑，转而道：“听闻府上有块御笔亲赐的国色天香匾额，不知在下可有这个眼福，得以瞻仰？”
他要看匾额，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要求，牡丹自不会拒绝他。但是金不言一动不动地在那匾额之下一站一看就是半个时辰，她就有些受不住了。看得这么入神，难不成还想把这匾额搬回家去？
“您看，这天都要黑了，不如还留在舍下用晚饭？”牡丹讪笑着看向卢五郎，卢五郎会意，忙上前去扯金不言的袖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金不言这才仿佛突然惊醒一般，回头看着蒋长扬和牡丹行了一礼，有些羞涩地笑道：“在下太过失礼了。乡下人没见识，平生第一次见到御笔，竟然看得入迷了……”
蒋长扬和牡丹虽觉古怪，却也很理解地一笑，将话题掩过，再提留下用晚饭的事情。金不言笑道：“天色已晚，饭就不留了。看了这一整日的花也差不多了，何夫人，咱们言归正传，您能卖给我多少株花？价钱好商量。”
牡丹嫣然一笑：“难道我有多少您就要多少？”
金不言目光炯炯地看着她道：“阿猫阿狗我自是不要！要的就是好的。”
牡丹示意雨荷去准备：“那我让管事把芳园能卖的品种写个单子给您，您瞧了以后定下来，咱们又再谈价格。”
雨荷速度极快，很快就将单子写了送上来，金不言取了一只笔，边看边写，写到后头，停住笔问牡丹：“为何不见金腰楼？”
牡丹微微一笑：“要金腰楼，就要拿玉腰楼来换，不要钱。”
金不言微微叹息，继续往下写。最后将一张单子递给牡丹：“以下单子中，每种都要六株，每株最少要接六个接头以上，株高最少要有两尺，明年春天要求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接头能开花。价钱按市价，我不压您价，高一些无所谓，但一定要好。”
牡丹初步估算了一下，他要的一共有三十五个品种，都是名品，每种六株，就是二百一十株，按着他这样严格的要求，就算是其中最不好的价格也不会少于十万，初步一估算，已然是三千多万钱近四千万钱的生意。但是这样的生意，其实也就是看起来好看，实际上没那么好做的。如果不出她所料，往往背后的要求都很严苛。她试探着道：“那运费和途中损耗呢？”
金不言一挥手：“算我的，我会让人专程来接。但是……”他看着牡丹，慢慢地道：“我会先付三分之一的定金，等到拿到花之时再付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一要到明年春天花开之后再付。假若，您的花不能做到三分之二以上的接头开花，那剩下的三分之一的钱自然就没了，而且若是开的花不多，您还要倒赔我钱。”
她不是神仙，她能保证所用的接头和砧木都用最好的，却不能保证后期牡丹花的管理不会出问题。这个要求固然是为了防止她滥竽充数，其实也是很严苛了。牡丹皱眉道：“那若是因为您管理不善呢？”
金不言无限自信地笑：“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可能您也听说了，我此番要寻好花匠，但这好花匠，却不是指日常管理花木都会出错的花匠，而是指像您这样的能接什样锦，能培育新品牡丹花的人。您若是不放心，可以派遣一名您信得过的花匠跟着，食宿路费都由我来付。当然，意外的天灾人祸与您无关。”
牡丹慎重地道：“我可以问问您买这些牡丹花的用途么？”
金不言傲然道：“您放心，我虽然做生意，却不做牡丹花生意，纯属个人爱好。明年四月初八，是我老母六十大寿，我要建一个杭州最好的园子，百种牡丹竞相开放，送给她做寿，所以这牡丹花我不怕贵，只怕不好。”
有钱了，所以想搞个不一样的生日宴会孝敬母亲，禁不住落面子，牡丹点点头，表示理解：“既然早有此心，为何不早日买花，偏要等到今年呢？多数品种的接头第一年开花都不会太多。”
金不言哈哈一笑，反问道：“您怎知我是今年才开始准备的？去年您的芳园还没开张呢。洛阳吕家的花儿，我也买了不少。曹万荣那里，我也订了一些，难道您不敢和我做这笔生意？”
牡丹笑道：“不是不敢，我这是慎重，为您好也为我好。这样，我将价格核算出来，再与您谈价。”
金不言爽快地道：“可以，过两日我再登门拜访，您尽可以核算清楚。”也可以打探清楚，几千万钱的生意不是随便做的。
蒋长扬和牡丹送了金不言等人出门，却见几骑人马踏着斜阳而来，当头一人正是方伯辉。金不言立在马前，看着方伯辉道：“敢问这位可是安西节度使方伯辉？”

第二百五十五章 希望你快乐
金不言此言一出，不要说牡丹和蒋长扬吃惊，就是陪他一同前来的段大娘和卢五郎也吃惊得很，段大娘甚至有些不高兴。金不言根本不管其他人的表情如何，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方伯辉。
方伯辉勒住马，微微皱了眉头，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敢问郎君是……？”
金不言微微一笑，端严地行了一个礼：“在下只是一个小小的商人，您不认得在下，在下却是早就久仰大名，也曾经在龟兹远远见过您一回。贸然出言相询，不过是觉得能与名震安西的方节度使说话的机缘不是每日都会遇到的。”
好似是一个仰慕者？方伯辉跳下马来，潇洒地将手里的缰绳往后一抛，在金不言面前站定，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那么，请问郎君这位小小的商人到龟兹去做什么呢？到这里来又是做什么呢？”
金不言道：“去龟兹贩卖绢布，来这里买牡丹花，都是做生意。”
“那就祝郎君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方伯辉一笑，大踏步往里头去了。
金不言抬起头来，目送着方伯辉的背影，然后回头看着蒋长扬笑道：“蒋将军堂堂正四品下阶明威将军，却在这里卖牡丹花，实在是浪费了。”
蒋长扬一滞，随即淡淡一笑，并不回答他的话，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金不言在众人惊异的眼神中，潇洒利落地翻身上马，对着蒋长扬和牡丹一抱拳，转身策马而去。
蒋长扬面无表情地看着金不换的背影，唤了一声：“顺猴儿？”
顺猴儿乖滑地溜出来，行了个礼，也不问要做什么，转身就去了。
“这人好生古怪，也真是无礼。”牡丹小心翼翼地看着蒋长扬，只怕他被金不言那句话给刺激了。
“是有点古怪。”蒋长扬回头看着她微微一笑，与她并肩入内：“一来就开口要做两桩大生意，要不是胆子很肥就是早就把咱们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现在我最想知道的是他到底是什么人，想做什么。”看他和方伯辉打招呼和跟自己说的那句话，似乎不是胆子肥，而是早就把他们的底细给摸透了，并且是半点不隐瞒。固然生意人做生意前把对方的情况给摸清楚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然而他们这样的家庭，金不言这样的态度，实是有些过了。
牡丹故作气愤地道：“咱们不和他做生意了！”
蒋长扬被她孩子气似的举动逗得一笑，道：“有钱不赚是傻子呀？等顺猴儿回来以后，我再告诉你可以做或是不可以做。你去厨下安排晚饭，我去陪陪义父。”言毕径自去寻方伯辉。
牡丹在原地站着想了许久，方才抬步往厨房去。是夜，她和蒋长扬为方伯辉第一次到芳园来举行了一个小小的家宴，酒至酣处，蒋长扬吹叶笛，王夫人唱歌，方伯辉舞剑，牡丹击节，谁也没提那些让人操心的事情。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散去。
天气太过炎热，林妈妈早就指挥着人在院子里设了碧纱橱和床榻屏风，牡丹洗浴完毕回到碧纱橱中，蒋长扬早就敞着胸怀仰面躺在床上睡着了。牡丹拉起被子给他盖上，在他身边轻轻躺下，看着天上闪烁的星光，思绪还提留在白日的事情上。
一只手轻轻探过来握住她的手，蒋长扬翻了个身，将头顶着她的头，低声道：“睡不着么？”
牡丹蜷入他的怀中，低声道：“还好。”
蒋长扬将她散落在枕上的头发给理顺，低声道：“你今日有些不快活吧？”
“没有。”牡丹断然否认。
蒋长扬欲言又止，终还是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国公府的事情，也不喜欢前几日那种宴会，你想做的和我娘想做的差不多。你还喜欢赚钱，但是来了赚钱的机会，却因为我的缘故，不得不缩手缩脚……”
这是代价。就像他为了娶她所付出的代价一样。牡丹抬眼看着他：“我知道你也不快活。”
“没有。”蒋长扬也是断然否认。
“你不喜欢这样窝在家里，你喜欢的是从前那种虽然苦累惊险，但是能体现你价值的生活。我帮不了你什么忙，我能做的就是不拖你的后腿。”这就是皇帝给蒋长扬的惩罚，蒋家人觉得轻巧，但对一个事业正处在上升期的年轻人来说，绝对是足够的警醒，一个月很可能就是一辈子——要么，就听我的，要么，就过这样颓废无用的日子，二选一。
“你没有拖我的后腿。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蒋长扬拥紧了牡丹：“更何况有所得必有所失。我如今得到的远比我失去的多，我不觉得你拖了我的后腿。”
“可是我希望你能够快活呀。”牡丹微笑着低声道：“我不喜欢听到再有人像金不言那样说你。以后再有人来买花，你不用跟着我了。小生意我交给雨荷和贵子去处理，我不用出面，大生意我也不会贸然做决定，会和你商量以后再做。就像你为的是我们这个家一样，我也要为了我们的家考虑，我们是一体的。”
蒋长扬很喜欢她说他们是一体的，更喜欢牡丹没有为此而郁闷生气，他绕着牡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和自己的结在一起：“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牡丹将最后一句念出来，看着蒋长扬的眼睛轻轻道：“我们是夫妻。今天我没有不快活，种卖丹皮不是什么难事，只需要一个好的管事和掌柜，自己开个专卖丹皮的铺子，就可以把丹皮卖到大江南北去。卖花到江南，就算是因为景王的原因不能和段大娘合作，也可以寻找其他人，都不是不可行的事情。要实在两样都做不成，每年这京中租花买花的也够我忙活的，钱多多用点，钱少就少用点，反正饿不死人。但刚到芳园的那天晚上我真的不快活。”
“刚到芳园的那天晚上？”蒋长扬想了一回，笑道：“想不起来是怎么了。你说给我听听？”
牡丹正色道：“那天晚上，我问你，你和义父、袁十九白日都说了些什么？是不是上次的事情又有了新动向，对你不利？你说我胡思乱想，然后装睡不理我，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我心里非常不舒服。觉得我很无用，是个被排挤在外的局外人。”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蒋长扬凑过去亲她，“不管我做什么，我都是希望你高兴，过得舒服。”不过是一件无意间的小事，却被她记了这么多天，还想得那么严重，那么远。
牡丹侧开脸：“还是我先前和你说的那句话，我是你的妻子，我希望你能快活，可是你什么都不肯和我说，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也帮不上你其他忙，我只能尽力不拖你的后腿。我和你说这个不是要和你算账，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你要我在你面前做最真实的那个我，那么首先你就要让我生活在真实里，而不是虚幻里。”她看着蒋长扬，“我要做的不是那个躲在你怀里和身后的妻子，我要做的是能与你并肩，也能替你分担的妻子。就像是娘，你觉得方伯伯有什么事情会瞒着她？”
蒋长扬沉默许久，沉声道：“丹娘，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我是觉得我娘过得太辛苦了，什么都要操心。你从前也太辛苦，我不想你再过这样的日子。所以能够不让你烦心的事情都不想和你说，能替你打算周全的事情都想替你打算周全。帮你卖花，不要说一个金不言这样说我，就是天下人都这样说我，我也不会觉得丢脸，就不帮你卖花。不偷不抢，怕什么？”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你要知道，倘若我回不去了，兴许咱们还得靠这个过日子呢。就算是你想大江南北的去，也得有钱才过得舒服点呢。”
倘若他回不去了。他总算是肯和她说真话了。牡丹探手轻抚他的脸，轻声道：“我要知道一切。”
蒋长扬看着牡丹的眼睛，认真地道：“圣意难测。他老了，越发谨慎，所以什么人都不相信，越来越爱玩弄权术。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也不能做，只能静等。你要知道，兴许我们某个时候不注意说的一句话，就有可能传到他的耳朵里去。”
“什么？”牡丹唬得一骨碌坐起来，紧张地四处张望。
蒋长扬呵呵笑起来，拉她躺下：“和你开玩笑的，我还达不到那个层次。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义父此番回京为何滞留了这么长的时间？因为没有人安排他回去。今早，圣上召见他，给他看了一封密奏，是弹劾他在龟兹时与诸番过从甚密，结交吐蕃权贵的。”
“啊？”牡丹大为震惊，“然后呢？”今晚方伯辉还那么高兴放松？
“少安毋躁。”蒋长扬低声道：“不过又是一个把戏而已。”

第二百五十六章 我替你出气
“你看不出义父有任何心事对不对？”蒋长扬说起方伯辉来就两眼放光：“义父和我说过，人生不是一帆风顺，得意时莫忘形，失意时莫失志，最难得的是宠辱不惊，拥有一颗平常心。我一直尽力去做，但我的性子和他不太一样，许多时候只能做到形似而非神似。”
“你能做到的，你已经很好了。”牡丹朦朦胧胧地睡了过去，要睡着之前她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方伯辉和王夫人开开心心地度过在芳园的每一天。不单是要他们这样，她和蒋长扬也要这样，尽力快快活活地渡过每一天。
第二日清早起来，牡丹就提议四人可以乘着小船，带着酒食，在芳园迂回的河道和溪流中飘荡游玩。方伯辉钓鱼，蒋长扬现场做鲙鱼，她负责煎煮茶汤，王夫人打杂。总之一切自己动手，不要下人跟着。她的提议得到众人的赞同，王夫人兴致勃勃地和她一起去厨房准备吃食用具，方伯辉和蒋长扬则去准备钓竿鱼笼刀具，四人悠哉乐哉地玩了一整天，一直到暮色降临方才上岸回家。
第三日，蒋长扬邀请方伯辉去附近山里行猎，王夫人和牡丹陪同。牡丹学着放了一回鹰，在蒋长扬手把手的指导下射了一只兔子，又跟着王夫人学安网。众人在野外美美吃了一顿烤兔子和野鸡，归去的途中，邬三喝醉了，骑在马上五音不全地大声唱歌，众人把肚子都笑疼。只有方伯辉听得认真，还给邬三叫好，邬三一停下，他就鼓励邬三再唱一首来听，于是邬三一直不停地唱，众人一直笑。
于是等到了芳园，可怜的邬三已经声音沙哑，说话都困难，再被邬大嫂一瓢冷水从头淋到脚，酒醒之后羞愧难当，恨了方伯辉整整两日，一见到方伯辉就黑脸。方伯辉倒是没什么不高兴的，看到邬三还如同从前一样的和邬三打招呼，完全无视邬三的黑脸，多来上几次，邬三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小气了。
欢声笑语中，顺猴儿带着消息回来：“金不言，三十八岁，祖籍杭州，自小随父母在洛阳生活，十五岁时，父亲亡过，便随寡母回归杭州，身家清白，至今未曾成家，只守着寡母黄氏渡日。真真切切是杭州数一数二的富商，很有钱，以吃苦耐劳，胆大心细多谋智而出名。早年名不见经传，只是行走江湖勉强糊口的一个小行脚商，后来存钱买了一艘小船，二十岁那年，送一群客商下扬州，途中遇到风浪，众人要将内里一个商胡扔下船去以息江伯之怒，他答应了，却偷偷将那商胡藏了起来。事后那商胡给了他一颗价值千万的宝珠答谢他，又引他去见同乡，做生意多有照料，从此发家致富。
来京中这些日子里，并不见与什么特殊人有来往。去得最多的就是各处寺庙道观，再就是花农家中。去年高价和洛阳吕家买了一百株牡丹，还曾开出五千万钱，十位美女，一座大宅子，一艘大船的价格盛情邀请吕十公子随他去江南，替他照管两年的花。但吕老爷子认为丢人，不许吕十公子去。今年吕家的一百株牡丹已经交割清楚了所有余款。也和曹万荣订了六十株牡丹，十个品种，条件和咱们家的差不多。曹万荣这两日捧他捧得紧，高调出入酒肆和平康坊各处。小的也曾在旁作陪，说的都是咱家的牡丹花不好又贵，哗众取宠，他能拿出更便宜更好花来的话。”
牡丹听见曹万荣的名字就来气，因问道：“那金不言怎么说的？”
顺猴儿笑道：“金不言酒照喝，菜照吃，女人也照样抱……”
蒋长扬一眼瞪过去：“粗俗！”
什么时候就突然变得如此高雅了？他还只是说抱，没说睡呢。顺猴儿偷偷撇撇嘴，继续往下说：“任曹万荣怎么说，金不言其他什么也没表示。”
既然吕家的花都能在金不言的园子里成功活了下来，这桩生意看似是没有什么问题了，牡丹看向蒋长扬，蒋长扬道：“如果他还来芳园，就和他谈吧。”牡丹便开始考虑，到底应该让谁跟着金不言一起去管理这批花到花开。其他人她信不过，能相信的只有李花匠和雨荷，雨荷才跟着她和李花匠学了一年，并不成熟，只有李花匠，可是李花匠又老了，性格还古怪，不知道他肯不肯？
牡丹便去寻李花匠，比划着把这件事告诉他，表示不会强迫他，一切都看他自己的意思。李花匠沉默许久，虽然答应，却表示要带着阿顺和满子一起去，然后趁机提出，要收阿顺和满子做徒弟，却没有提雨荷。
果然如同雨荷所料。牡丹微微叹了口气，悄悄捏了捏身后雨荷的手，答应了李花匠，叫人去把阿顺和满子叫过来，把李花匠的意思告诉他们，准备择日为他们举行拜师礼。
从种苗园出来，牡丹屏退其他人，邀请雨荷与她一起散步：“我也想收个徒弟，你愿意做么？”
雨荷早想到牡丹恐怕是为了安慰自己才让自己和她一起散步的，可没想到是这样。当下傻傻地站在一旁，良久方道：“可奴婢只是个奴婢。”
牡丹一笑：“你什么时候想不是，就不是。我上次和你说的事情，你想好了么？”
雨荷轻轻咬着嘴唇道：“想好了，请您替奴婢问一问。”她微微蹙起眉头：“是死是活早早知道吧。”
牡丹在桃李林里寻到了正在看王夫人和方伯辉下棋的蒋长扬，悄声把这件事说给他听了：“你去问问他，他要是真不肯，我好早点叫雨荷死了这条心。”
傍晚，蒋长扬回来，望着牡丹轻轻摇头：“我没和他说是雨荷，只是提了提这个意思，他立刻就跪下辞谢，说他这辈子大概是不会成家的，省得拖累别人。如果我一定要叫他娶雨荷，他肯定也不会拒绝，不过我想这种事情是你情我愿的，从长远来看，对雨荷不见得真的就好。”
牡丹沉默许久，却也只得长叹一声而已：“饭后你避出去，我让雨荷过来替我裁衣服，和她说说悄悄话。她虽然是个奴婢，却是和我很亲近的人，我不想伤她的心。”
蒋长扬表示理解：“我知道，就像我和邬三一样。我心里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下人，而是把他当做兄弟一般的。”
吃完晚饭，蒋长扬果然借口留在了王夫人和方伯辉房里，牡丹领着雨荷一起裁衣，她刻意想营造一种轻松自然的气氛：“雨荷你看这雨过天青的颜色裁出来的短襦一定很适合夫人穿。我还有几匹好料子，过两天你们每人拿一匹去做件秋衣穿。”
“只要是您做的，夫人一定很喜欢。”大抵是早就有预感，雨荷沉默得出奇。二人闷着头裁了一半，雨荷低声道：“这会儿天昏地暗的，裁什么衣服，丹娘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牡丹装不下去，只得硬着心肠告诉她：“他不想拖累谁，说是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成家的。”
雨荷的手抖了一下，停住剪刀，颤抖着声音道：“丹娘您来剪吧，奴婢的手抖，怕剪坏了这锦缎。”
雨荷的脸色苍白，大眼睛里汪满了泪水，还拼命使劲睁着，不敢眨眼，只怕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嘴唇微微颤抖着。牡丹轻轻伸手扶住她的肩头：“雨荷，你会遇到更好的。”
雨荷紧紧抿住唇，将剪刀放好，然后迅速将案上的布料卷起放好，低声道：“请恕奴婢失礼告退了。”然后挣开牡丹的手，屈膝行礼，快步走了出去。
“死荷花！”甩甩看到她出来，快活地和她打招呼。
雨荷顿时站住，盯着快活的甩甩，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嗄！”甩甩敏感地看着她，动也不敢动，只是不停眨眼睛。对着牡丹哭太丢脸，对着墙壁哭很没意思，雨荷对着甩甩低声抽泣起来。
甩甩懂得人哭是为了什么，它惊慌不安地来回踱步，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它的情感，只是反复地高声喊：“死荷花！”
雨荷的泪越发流得凶。
牡丹站在窗口看着雨荷。雨荷从来是个自律的人，难得见她流泪，这样失态，是真的伤心了。看着雨荷颤抖的肩头，牡丹不由想起来，纵是因为自己有那个意向，特意安排他们一起共事，但一只巴掌拍不响，雨荷不是轻浮女子，贵子那样聪明，发现雨荷对他有意，应该早有打算故意避着才对，为何还放任成这样？
可恶的男人！有胆子招惹却没胆子负责。牡丹大步走出去，递了块帕子给雨荷：“别哭了，回去睡觉，什么都别管，一觉起来就好了。”
雨荷拭了拭泪，沉默着行礼告退。
牡丹便大声喊恕儿：“去把贵子给我叫来！”
蒋长扬快步从外头进来：“你叫他来做什么？难不成他不愿意，你还能强迫他？”
牡丹淡淡地道：“我有那么无聊？我只是想问他，他是不是真的半点都瞧不起雨荷，从来没有招惹过雨荷？有胆子招惹却没胆子负责，他可以去死了。”
蒋长扬一愣，看到牡丹冒着怒火的眼睛，随即笑起来：“罢了，是我让你买的人，让我去。如果是真的，我替你出气。”

第二百五十七章 成了
蒋长扬出了院门，叫人弄了一坛子酒，几个小菜，放在食盒里提着，径自去寻了贵子。二人坐下说了半晌，待到酒菜俱都吃干净了，方才分手。
牡丹坐在灯下看书，看到蒋长扬进来，起身拉他坐下，拧了帕子给他擦脸，俯身在他唇边嗅了一嗅，似笑非笑地道：“好大的酒味儿，这就是你给我出的气？我适才也寻人来问过了，一只巴掌拍不响，他贵子固然是挺能干的，也帮了我许多大忙，但这方面他就不是个东西。”
蒋长扬拉她坐下，叹道：“你待要如何？打他一顿出气？人家两个人的事情，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胡乱插什么手？让其他人知道雨荷怎么办？当心好心办坏事。我让他自己去和雨荷说清楚，然后再来给你一个交代。睡吧，睡吧。”
“我怎会让其他人知道？”牡丹愤愤不平：“你说他既然不想娶人家，干嘛去招惹我家雨荷？最讨厌这种人了。”
“嘘……记得一碗水端平……”蒋长扬替她拔下头钗，“他如今也是你家的管事。你不知道那句话么？情之所至，身不由己。”见牡丹张口要说话，忙又添上一句：“当然，这不是他可以招惹雨荷又不负责任的理由。等过了明日，他若是还没有和雨荷了断清楚，我便另外给你换个得用的管事，让他往别处去，以后时间一长，自然就淡了。他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好聚好散，丹娘。”
牡丹一时无言，对着镜子将头发梳通了，闷闷地将梳子重重一放：“我是女人，你是男人，咱们想法和感受都不同的，别这样要求我。”
这倒是真的，只是不敢说出来，说出来必然被打。蒋长扬闷笑一回，拍着枕头道：“睡吧，睡吧。你说你吧，人家雨荷可都不生气，你比她还生气。”
牡丹低声道：“你不懂的，当初刘畅那样对我，她也是比我还生气。”
蒋长扬拥住她，笑道：“好啦，我知道你是个讲义气的好女人。但他们可不是潘蓉和阿馨，不是骂一句，打一拳就能解决得了的。你安安心心睡你的觉，人家自己有数。”
牡丹在枕头上趴了半晌，翻身看着蒋长扬低声道：“嫁了人的感觉真好，什么事都有你帮我操心。”
“也不看看你嫁的人是谁。”蒋长扬闭着眼睛轻笑：“只要你别嫌我婆婆妈妈管内宅的事情就好。我瞅着林妈妈都似有些嫌弃我了。”
牡丹叹了口气：“林妈妈的嘴是有些多了，点到为止对她不起作用。我想说得难听点，怕她又说我过上好日子就开始嫌弃她老了没用，然后一个人躲着哭。想不说她，她有时又实是管得宽了点。”虽说尊卑有别，但要她什么都不管地去那样对待一个真心实意待她好的老人，实是有难度的。就像是要她对着那群高贵的人下跪一样，她的心没法儿那么快就适应过来。
蒋长扬低声道：“她这是太闲了。我有个办法，保证以后她一定改过来。”
牡丹笑道：“我知道是什么主意。我也想到了的。”
蒋长扬摇头：“你想的一定和我想的不一样。”
牡丹来了兴致：“拿笔写下来！”
蒋长扬坚决拒绝：“深更半夜的写什么写？不用写了，一定不一样。我来说给你听，你想的是什么，你一定是想让我娘委婉地劝劝她，甚至吓唬吓唬她。我的呢，就是让她忙起来，让她去管小的，就没空管大的了。”说着就起身去吹蜡烛。
“你一到晚上就总想这事儿。”牡丹打了个滚，撒赖道：“不行，我还没好！”
蒋长扬一下按住她的手：“这都好几天了，让我检查检查！”这种事情食髓知味，岂是说不想就能不想的？
第二日牡丹在种苗园里看李花匠领着几个花匠挑选要用的二百一十株砧木时，雨荷缩手缩脚地悄悄走进来，一句话也不说，就往她身边站了，然后不停地绞裙带。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牡丹是真的关心雨荷，她心里犹如有十几只小手在抓啊挠的，恨不得立刻就抓着雨荷问到底怎样了。可看到雨荷那为难样儿，她到底是忍住了，没有主动问。
倒是李花匠对着脸红红的雨荷瞪眼睛，意思是她怎么不过去帮忙。雨荷一愣，竟有些不知所措。自知道李花匠不愿意收她做徒弟之后，她就下意识地想离李花匠远一点，不想讨人嫌。
见雨荷站着不动，李花匠“啊”了一声，狠狠地瞪着雨荷。牡丹忙推了她一把，低声道：“他肯教你就是好事，做不做徒弟无所谓。虚名什么的没用，关键要实在呀。”
雨荷笑起来，对她行了一个礼，低声道：“丹娘，替奴婢谢谢郎君。我们说好了，我等他。”
是谢蒋长扬，不是谢自己，看这甜蜜样儿！牡丹没精打采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她撑着下巴发了一会儿呆，起身去寻王夫人说话，话说，这日子过得真是太悠闲了。
贵子在第二日晚上离开了芳园，他去给牡丹磕头，牡丹没问他去哪里，只给了他五十缗钱，一匹马：“郎君已经替你削了奴籍，以后你就不是我家的人了，自己小心。”
贵子磕了头，哼哧了好一歇，方低声道：“若是一年后小的没回来，请娘子另外给雨荷找个好人家，让她忘了小的，好好过日子罢。”也不等牡丹回答，垂着头径自退了出去。
过得几日，王夫人和方伯辉刚走，金不言就带着个小童，披着件油衣，踏着绵绵的细雨再次出现在芳园门口。牡丹没有和他多废话，迎进去后就将写好的单子拿给他看：“零头不算，一共是三千八百万钱，如果您没什么问题，咱们就写契书罢？”
金不言从袖中摸出早就写好的契书给牡丹看：“您看看，若是没意见，在下就将钱的数目添上。”
牡丹仔细看了一回，只见除了原来说过的条件并写明来年上元节前交货外，并没有写假如她不能按期交货所需要的赔偿，便道：“还差一条没写呢，要是出了意外不能按期交货怎么办？”
金不言微微一笑：“曹万荣最怕写这个，千方百计就要我别写了，何夫人为何偏要我添上？”
牡丹认真道：“一切写得明明白白最好，万一出事就严格按照契书来，省得伤和气。不然您说您有理，我说我有理，怎么扯都扯不完。就写上吧，除了天灾人祸之外，若是因为我个人的原因不能按期交货，我赔付您……”
“不必了。”金不言施施然笑道：“若是因为您个人原因不能按期交货，以后您再也不要想把牡丹花卖到江南去。就是这样。”
好大的口气。牡丹心中很不快：“那是您的事情，我有我的原则和处事方式，我不习惯模模糊糊的。我不会刻意去违约，您也不必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话，此番不卖给您，以后也还有的是机会，就算是卖不到江南，其他地方也可以。您若是不写，这生意不做也罢。”
金不言沉默片刻，道：“行，随您。”然后把纸笔推到牡丹面前：“您按您的意愿来写。”
牡丹认真写下，除了天灾人祸之外，若是因为她个人的原因不能按期交货，每耽搁一日，她就赔付金不言万分之一的违约金，也就是说三千八百个钱。若是彻底不能交货，退回全部货款以外还赔金不言五百万钱。
金不言看得笑起来，叩着契书道：“一日三千八百个钱？何夫人可知道若是耽搁了好日子，我拿这许多牡丹花去又有什么意思？全是废物！既然要说到这个问题，就是错过那一日就把货款全部退给我，然后赔我五百万钱就好。”他伸出三根手指，“我做事情会留余地，多给您留三日，超出上元节三日，您就赔我钱。”随即提笔添上。
契书写好，又请了肖里正做了证人，双方摁了手印，约定第二日金不言让人把定钱暂时送到东市何家的铺子里去，合约正式生效。
饭后雨停，金不言竟然又提出去看那块国色天香的匾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同蒋长扬道：“若是有朝一日，我那园子也得一块这样的匾额，我便满足了。”
许多商人都希望家中能有御赐之物，以借机提高身份地位，金不言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蒋长扬微微一笑：“听说客人很富有，敬献军资未尝不能得到御赐匾额。”
金不言迅速回头看着蒋长扬，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淡淡地道：“这是个好主意。”
蒋长扬看着金不言眯眼睛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头，这表情太过熟悉了。等他再想仔细看时，金不言已然恢复了先前的表情，与他行礼别过。
因着要用的二百一十株砧木因为要求太苛刻，整个芳园只能凑出一百五十株，还得抓紧时间买进一些。把芳园安置妥当，牡丹便收拾东西与蒋长扬一起回了城，刚进了门，才将东西放好，朱国公府就使人来说让他们回去吃晚饭，紧接着何家也使人来道是大郎和四郎回来了，让他们回去吃晚饭。
“你看怎么办吧？”牡丹摊摊手，交给蒋长扬去处理，发疯才会想去吃朱国公府的这顿麻烦饭呢。

第二百五十八章 最后的晚餐（一）
蒋长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朱国公府的要求：“我们今日有事，明日回去。”
“可是国公爷说了，无论如何一定要请大公子和少夫人一起去的。还请大公子莫要为难小的。”来传信的人很为难，不停的赔笑。国公爷一言九鼎，岂容人随意违逆？
蒋长扬烦了，索性把他晾在一旁，吩咐人准备车驾，准备去宣平坊。车已经走出老远，牡丹回过头去，还能看见国公府的人可怜兮兮地站在自家门口目送他们，那表情如丧考妣。
到得宣平坊何家，牡丹才下了车，就听守在门口的孩子叫了一声：“姑姑回来啦！”
接着大郎和四郎快步走出来，脸上满满都是笑容，先上下打量了牡丹一回，见她比之从前好似略微丰满了一些，很是欢喜，这才与蒋长扬打招呼，表示没有能赶回来参加他们婚礼的歉意，又说给蒋长扬带了见面礼，大郎拍着蒋长扬的肩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对丹娘好有礼，对她不好也有礼。”
蒋长扬坦然受之，一手握住大郎的拳头，笑道：“我要待她不好，大哥你打我我绝对不还手。”
四郎在一旁笑道：“饭菜已经好了的，就等着你们。”因见牡丹要往次厅去，忙喊住她：“去正堂。”
牡丹有些奇怪：“今日怎么把饭摆到正堂去了？”以前何家人吃饭都在次厅的，又轻松又自在，在正堂吃饭，只有重大节日才这样，多年以来，从无例外。
四郎对着她比了个“六”的手势：“饭后要论正理，自然要在正堂。”
“哦。”牡丹心知是要了断六郎的事情，但没有想到何志忠会让她也在场，也没想到这么急，还以为怎么也会等到过两日才会动手。
何家用的是长方形的大桌子，案首坐着何志忠和岑夫人，两旁按着排序男左女右一溜地坐下去，六郎下手空着蒋长扬的位子，张氏身边空着牡丹的座位。吴姨娘和杨姨娘则默然站在何志忠和岑夫人的身后，吴姨娘脸上没什么表情，杨姨娘却是双眼又红又肿，如同桃子一般，脸色更是青白相加，原本乌亮的头发也失去了光彩，看着仿佛老了十岁都不止。
何志忠倒是沉得住气，温和地同蒋长扬和牡丹道：“来啦？坐吧。就等你们俩了。”等到众人坐定，他率先拿起筷子，象征性地夹了第一箸菜。众人默然无语，各自拿起筷子去夹菜，吴姨娘殷勤地给岑夫人布菜，杨姨娘握着筷子，手抖得不行，索性放了筷子站在何志忠身边暗自垂泪。
何志忠也不理她，只望着牡丹道：“你让人送到我们铺子里去的钱已经送到了，稍后便使人抬回去。这桩生意好是好，但一定要小心，第一次非得把招牌打响才好。”
“知道了。”牡丹抬眼看着对面的六郎，六郎仿佛什么事儿都没有，埋头大吃特吃面前的鹿肉，还同蒋长扬笑道：“妹夫你有口福，今日的饭菜真是丰盛无比。水陆珍馐都齐全了，快多吃点鹿肉。”
蒋长扬觉着气氛太过沉闷，便道：“圣上尝使射生官射活鹿，用其鲜血煮其肠，唤作热洛河，用以赏赐诸节度使。我尝过一次，觉得并不好吃，不知那些节度使怎会如此喜爱？”
大郎有些感兴趣，便道：“哪日也想法子弄点来尝尝……”
六郎急急地抢过去道：“说到鹿肉，我也说个笑话给大家听。”也不看众人的眼神，自顾自地道：“我听人说某人家法严峻，诸子轮流为之准备饮馔，稍不如意就会遭到笞杖。”
蒋长扬几乎已经能猜到六郎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也猜得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忙咳嗽了一下，笑道：“这位父亲一定是个爱美食的。”
六郎只作没听见，继续不管不顾地道：“儿子们都千方百计地搜求珍异食物，但很少能使父亲满意。一次，一个儿子为父亲准备了熊白与鹿修，以熊白裹鹿修，熊肥白而鹿修瘦，味道非常奇特。父亲吃了很满意，儿子以为这下一定可以得到奖赏了，奈何父亲吃了还是罚如常数，理由是有此美味，为何没有早点弄来？你们说这个儿子冤枉不冤枉？”
全场鸦雀无声。杨姨娘吓得泪都缩回去了，紧紧攥着帕子，害怕地看着何志忠，什么声音都不敢出。
何志忠慢条斯理地道：“六郎，把你面前的鹿肉端过来给我尝尝。”
六郎淡淡一笑，双手奉上：“父亲大人请用。”
何志忠夹了一箸，放到口里细细嚼了，半晌方道：“可惜没有熊白。你不是辛辛苦苦弄来熊白鹿修的那个儿子，我也不是那个不分功过，严厉苛责的父亲。”
“父亲大人说笑了，儿子不过就是说个笑话而已……”六郎面色不变，垂着两只手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
牡丹注意到，他已经不再称呼何志忠为爹爹，而是称为父亲大人。说这样的故事，本身就已经是怨气十足，再配上这样的表情语气动作，说他不恨何志忠都没人相信。
“我可不是说笑。这个故事说反了，我是给儿子弄来熊白鹿修，反而被儿子苛责的父亲。”何志忠不气不恼，指指座位：“坐，家宴嘛，当着你妹妹和妹夫的面，不要这样客气。”
何志忠让他不要客气。六郎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他站直了身子，不甘心地看着何志忠道：“父亲大人，儿子说这个笑话说错了，儿子给您赔不是。您知道，儿子从来都不会说话，不会讨您欢心。”
“啪！”何志忠终于摔了筷子。
六郎和杨姨娘，还有下面坐着的孩子们齐齐打了个寒颤，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何志忠。
何志忠的胸脯起伏了几下，又伸手拿起筷子，不看六郎，淡淡地道：“先吃饭。”
六郎仿佛豁出去一般：“父亲大人……”
何志忠猛地抬眼看着他，目光如刀：“你不用急，我说先吃饭。”
杨姨娘壮着胆子奔上前去，将像根木头桩子似的站在桌旁的六郎给扯坐下，低声道：“先吃饭，先吃饭。”
六郎“笃”地一下坐下去，拿起筷子来风卷残云一般拼命往口里塞吃食，除了何志忠，所有人都停下筷子来看着他吃。
到了后面何志忠都放下了筷子，淡淡地道：“也罢，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兴许就再也吃不到这些了，更不要说什么熊白鹿修，一次吃个饱吧。”
六郎闻言一顿，愣怔片刻，猛地将筷子和碗一推，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爹爹，我错了，您饶了我罢！”
何志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吃饱了？可我们还没吃。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你要不吃就下去等着。”
六郎的哭声渐渐小了，终于消失不见，他抬起头来，冷淡地看着其他人，又看着何志忠：“都别吃了，把我料理了再吃吧。”
“行。是我高估你了，还想和你吃最后一顿饭。”何志忠看了堂外立着的家丁一眼，喝道：“进来把六公子请下去。等我们吃完饭再请他上来。”
六郎看到依言上来“请”自己的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和家里其他人面无表情的面孔，惨然一笑：“什么六公子，别说出来让人笑话了。”
何志忠道：“现在你还是，稍后你才不是。下去！”
杨姨娘再也忍不住，“啪”地一下跪在何志忠面前，哭道：“老爷，老爷，求您饶了他，他年少不更事，就是把他打残了也好呀，千万别赶他出去。”
何志忠冷冷扫了她一眼：“你也要让我这场家宴办不下去？”
杨姨娘往后缩了一缩，绝望地看了看一直垂着眼不语的岑夫人，默默起身立在了角落里。
何志忠再次拿起筷子招呼众人：“吃，吃呀，难得丹娘和成风都回来，咱们一家子这么齐。”他的唇边甚至露出一丝笑容来，可牡丹却看到他的手和胡子是抖的，眼睛分明发红——这是全家人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餐饭。
其他人都配合地拿起筷子，却没人夹菜，都在自己的碗里拨拉，蒋长扬觉得有点尴尬，索性闷着头大吃。何志忠含笑看着他，骂大郎等人：“你们一个个都不如成风，你们母亲辛辛苦苦备了这么一桌好饭菜，难道不吃就要扔了么？”
大郎垂着眼领头夹菜，众人齐齐跟上，沉默而沉闷，就连甄氏也不敢发言，只敢睁着一双眼睛叽里咕噜地到处乱看。三郎悄悄瞪着她，示意她低调，低调再低调。
好容易看到何志忠放下了筷子，众人都暗自吐了一口气，纷纷跟着放下筷子。这样的饭，吃下去也不消化。
何志忠在吴姨娘奉过的盆里洗了手，抬眼看着众人道：“我不想让大家把这顿饭吃成这个样子，但到底还是被破坏了。就像我希望这个家不要像这个样子，但到底还是被破坏了一样。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破坏了规矩的人必须受惩罚。”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最后的晚餐（二）
饭桌被撤去，何志忠看向立在门口的管事，管事垂手行礼：“都安排好了。”于是包括还在吃奶的何泽在内的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正堂开到了供奉着何家祖先的小祠堂。
蒋长扬偷偷拉了牡丹，小声道：“我们跟着去不好吧？”虽然牡丹是女儿，可他是外人，没有谁家出了这样的事情会觉得光彩，岳父在女婿面前尤其要留面子的。
何志忠听见了，回头轻声道：“没什么不好，你们且当做前车之鉴。”言毕入内坐定，淡淡地道：“把六公子带上来。”
六郎被两个家丁搀到门口，猛地推了那两个家丁一把，低吼道：“我自己有脚，我自己会走！”然后昂首挺胸地走进祠堂，站在何志忠面前，抿紧了唇倔强地看着何志忠。
“跪下！”何志忠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很硬。
六郎硬撑着站了片刻，终究是敌不过何志忠的低气压，有些困难地跪了下去。杨姨娘远远地站在祠堂外头，看到他还不算太利索的腿，猛地捂住嘴，一声抽泣起来。
何志忠头也不抬地道：“把杨姨娘给我带下去！”
“老爷，婢妾不敢了。”杨姨娘拼命将哭声给吞了回去，将帕子塞进嘴里死死咬着，全身忍得发抖。这种时候叫她回到房里去等结局，那不是要她的命么？
岑夫人轻轻道：“让她留着罢。”
何志忠这才罢了，转而问六郎：“六郎，你可知错？”
六郎一听这话似有转机，立即膝行上前去抱住何志忠的膝盖，哽声道：“爹爹，孩儿知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求您给孩儿一条生路。”
何志忠垂眸看着他，缓缓道：“你知错了？”
六郎拼命点头：“知错了，知错了。儿子不该不听您的话，贪图歪财赌钱，贪功自私，害了家里人。”他觉得他的错认得是不错的。
何志忠却抬起脚来使劲将他踢开，指着他吼道：“你不知错！到现在你还根本不知错！如果你知错，你就不敢在家宴上冷嘲热讽，为了你自己的事情破坏所有人的心情！如果你知错，你就不会认为是我亏待了你，所有人都亏待了你！如果你知错，这个时候你就根本不好意思来求我！你还以为和从前一样么？我在和你说笑斗气？”
六郎慌了，忙道：“没有，没有，儿子是真的知道错了的。”
何志忠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着天花板。是的，六郎会有这样的反应，一会儿认错哭闹哀求，一会儿却又刻薄倨傲，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次是真的，还以为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和他玩闹。
何志忠的目光缓缓扫过一旁显得很紧张不安，颇有些不知所措的孙子辈，还有默然无语的儿子儿媳们，沉重而缓慢地道：“六郎，我问你，你违反家规扔下生意，跑出去赌钱，还借着家里的名义举贷，你母亲和哥哥想法子替你还了钱，把你从狱里弄出来，你不但不感恩，还不敬嫡母，不想还钱，闹得家宅不安，有这回事没有？”
六郎点头：“有。儿子是鬼迷心窍了。”
“我再问你，那香料铺子是我和你哥哥们出生入死拼搏得来的，全家人都靠着它活命，你却罔顾家里人的安危，贪图蝇头小利，与心怀叵测之人勾结，引狼入室，给全家人惹下滔天大祸，险些断送了全家人，事后仍不思己过，有没有这回事？”
说起这个罪名可比刚才那个大得多，六郎犹豫了一下，不想正面回答：“儿子笨，没想到人家事先挖好的坑……”
何志忠猛地提高声音：“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难道我和你哥哥们每天出海做生意遇到的就都是老实人和好人？你只管回答我有没有？”
六郎不情不愿地点头：“有。”
“那就好了。其实还是你自身品行不端。”何志忠叹息了一声，沉声道：“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六郎，你记得么？我在出海之前曾经说过，咱们家要是有谁不听打招呼，去斗鸡赌钱，我就要把他的腿给敲断……”
可怕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六郎“嗷……”了一声，猛地跳起来，护住自己那条伤腿就要往外跑：“谁也不能敲断我的腿。谁敲我的腿我和他拼命！”
何志忠看了外头的家丁一眼，家丁立刻上前拦住了六郎，将他死死架住，六郎发狂地喊叫着：“既然这么恨我为啥要生我？不如当初就把我溺死才干净！”
“老爷，他已经断了一回腿，受过惩罚了呀。您若是要真的再敲断他的腿，还不如杀了他更干净些！”杨姨娘发疯似地哭号起来，要往祠堂里冲，吴姨娘面无表情地将杨姨娘给死死勒住，随她怎么挣扎怎么抓怎么挠都不放手。那韧劲就连甄氏看了都不由呲牙，暗想自己这亲生婆婆真是真人不露相，以后得悠着点。
岑夫人微微皱起眉头来，把脸侧开。大郎忍不住上前低声道：“爹爹……”难道真的要敲断六郎的腿？六郎固然可恶，但何志忠真的敲断了他的腿，只怕自己也会病倒吧？
何志忠一张脸涨成猪肝色，使劲喘息了几口，摆手示意大郎退下，很困难地道：“说到底，是骨肉至亲，叫我亲自敲断你的腿，我做不来，但这个家无论如何都是留不得你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还有这么多孩子在学着做人，学如何安身立命，上一辈行止都不端正，还怎么要求他们？”
听说不用敲断腿，六郎和杨姨娘的哭闹声渐渐平息下来。何志忠沉重地喘了口气：“子不教父之过，你走到今日，是非不分，急功好利，我也有责任。所以我给你一千缗钱，这是最后的机会，你是要去贩货养活自己还是要去赌个精光，都由得你。从此以后贫富生死，都与我何家再无关系，你我不再是父子。你记清楚了，我今日赶你出去，和这家里的其他任何人没有关系，而是你本身就错了，而且不思悔过，这是你该得的惩罚。”
六郎算是彻底明白今日这结局是不可逆转了，他站定了，头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怨恨地看着何志忠：“一千缗钱？你我就不再是父子？好，这是你说的！”一千缗钱就断了父子关系，是打发要饭的么？
“是我说的。你若是富了显达了，我就是要饭也不从你门前过！你走吧！”何志忠心如刀绞。一千缗钱算是给六郎最后的机会，但明显六郎不买账，还觉得亏待了他。这是怎么了？
六郎原本还在心高气傲，不耐烦要这一千缗钱，可走到门口，听到杨姨娘哽咽着喊了一声：“六郎……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怎么活！”
他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样都是何家的儿子，为何要便宜其他人？他转过身来看着何志忠：“我不要绢布。”
何志忠看到他那表情，心里最后一分希望都彻底断送了，便同大郎道：“给他。明日就和咱们有来往的人家说明，他不再是我们家的人，再有借贷便是他自己的事情，休要来找我家。”
大郎默然取了钱递给六郎。一千缗钱可不轻，六郎看向何志忠：“我腿脚不便，好歹得让人给我送到邸店去吧？”
何志忠疲累地挥了挥手。
六郎看着杨姨娘：“姨娘，你在这家里也没什么好日子过，不如跟着儿子一起走罢。咱们去扬州，自己当家享福，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也不用起早贪黑伺候谁。”虽然被赶出去了，但这个结果也算是早就有了准备的，所以也不是特别特别难过。更何况他觉得他的聪明才智根本不亚于大郎等人，一定能做发达，到时候再风光回来，气死何志忠和家里其他人。
刚才还在眼泪纷飞的杨姨娘闻言犹如被烫了一下。这一千缗钱不少，但也不多，如果六郎争气，可以做个小生意，养活一个小家完全没问题，可要过上何家这样的生活那是做梦。这还是在六郎争气的情况下，倘若六郎不争气，跑出去赌……她不敢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偷眼看向何志忠。
何志忠面无波澜地看着她：“如果你想跟了他去也可以。你跟了我一场，我不亏待你，你房里的衣饰，你用惯的丫头，你尽都可以带走。但只有一条，出去了就永远别想回来，死在门口我也不会替你收尸。”
杨姨娘的嘴唇颤抖了几下，艰难地做着选择。最后她告诉自己，还是留下来最好，万一六郎不争气，没饭吃了，有她在她还可以周济一把，若是跟了六郎去，那就等于是把所有退路都断绝了。她垂着眼，谁也不敢看，低声道：“我已经老了，扬州也没亲戚了。我身子不好，经常都要吃药的……”
她虽然没有明说，那意思却已经很明白了。她不愿意跟着六郎一起去。
这是六郎绝对没有想到的。他沉默着，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冷下来，良久，他方走到杨姨娘面前跪下，低声道：“姨娘，此去后会无期，你自家保重吧。”

第二百六十章 遇事责己
六郎到走也没和何志忠磕头，他甚至没有多看何志忠一眼。此刻在他的心目中，何志忠这个父亲就和仇人是一样的。因为他觉得何志忠对他和那几个嫡子、嫡女不一样，不公正。
何志忠的眉毛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他的目光似是跟着六郎一起出了门，也似是虚无缥缈地看向某一个地方，并不停留在某一处。他以为杨姨娘会跟着六郎去，有杨姨娘在一旁看顾着总是要好点的，可杨姨娘竟然不肯去。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六郎会成了这个样子？上面大郎他们他也就不说了，那是打小严格要求出来的。可是最小的两个——六郎和牡丹，他都是一样的爱，一样的对待，为什么牡丹成了这样，六郎却会成这个样子？
这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岑夫人垂眸认真地拂了拂自家那件黄色八幅金泥罗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人心都是肉长的，完全不怨怎么可能？但她做人做事从来但求问心无愧，如今她的手和心干干净净，她的儿女个个身正心正，就没有什么不好的，可见老天爷有时候还是长着眼睛的。
杨姨娘看着六郎头也不回地走出何家大门，终是忍不住，追了出去，嘶声道：“六郎……”
六郎回过头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姨娘，您还是留下来享福吧。”“你怎么说这样戳心窝子的话？”杨姨娘扯住他的袖子，流泪道：“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难道会不疼你？我这是为了你好，为了咱们好。好歹生养你一场，也没亏待你，你去给你爹磕个头吧？父子情分岂是说断就断的……”
六郎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我们已经不是父子了，还提什么父子情分？你不是一直怀念在扬州的生活么？我最后问你一句，你跟不跟我走？我养得起你。”
杨姨娘后退了一步，眼泪稀里哗啦地流下来：“为什么都逼我？”
六郎掀唇对着她一笑，缓缓道：“我不逼你，你好好过日子。记得以后要好生孝敬家里的主子们，再没人听你的委屈了。”
这话说得怨气十足，一不如意就是别人的错，不会体谅人，杨姨娘不得不承认六郎实在是很自私的。她眼睁睁地看着六郎越走越远，终于消失在平康坊的巷道口，再也看不见。“六郎……”她抱着门柱，哭得全身都没有力气，吴姨娘过来扶起她，示意门子把门关严实，边往里走边叹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孩子是被你生生给教坏了的，只教会他怎么讨好老爷，却没教他怎么做人……”
“呸！”杨姨娘吐了她一脸的唾沫，破天荒地对着她冷笑：“我是没教好他，我目光没你远，只教会他怎么讨好老爷，却没教会他怎么讨好其他人，所以没嫡母和哥哥妹妹们护着他……他也没三郎有福气，有个姐姐可以拿命去替他积福。”
吴姨娘一愣，眼里闪过一道寒光，不假思索地挥手打了杨姨娘一个响亮的耳光，低声冷笑道：“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说我？你就是个卖笑的，前世修了八辈子的福，遇到了夫人好心，这才容得你不知天高地厚。不然你连给夫人提鞋都不配！你知不知道那些被主母打死了埋在雪地里的小妾们？你晓不晓得为何丹娘现在这么好？这是福报。不知恩，不惜福，福气是会被糟蹋光的。你还想着把老爷哄回去呢？你等着瞧，看看老爷还会不会进你的房！”言罢拿块帕子擦了脸，不屑地将帕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里走。
杨姨娘悲从中来，蹲在地上低声哭起来。何志忠和岑夫人都是忠厚人，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确是感激的，觉得自己的目光很准，运气很好，抓住了何志忠。可人心总是不知足的，得了一样还想要一样。她自知永远也比不上岑夫人，这个家里什么都是岑夫人和岑夫人的儿子们的，她和六郎不好好把何志忠给哄住了，将来怎么办？她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且不说这二位和平相处了几十年的姨娘终于撕破了脸，互相露出彼此的牙，这里头何志忠心里再难过，还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继续处理完家里的一摊子事情。孩子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的，他必须得把这件事捋清楚，也要让儿子们好好看着，省得以后再出不知悔改的败家忤逆子。
他先叫一群孩子挨个儿跪下，然后叫大郎取了戒尺过去，每人的手上狠狠打了一下，孩子们疼得直打哆嗦，却也不敢叫疼，不敢缩手，只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他越发生气，为什么就没一个敢问他为何要打他们的呢？
却见何鸿挺起胸膛大声道：“祖父！孙儿不服！”
何志忠终于精神起来：“你为何不服？”
何鸿道：“您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赏罚得分明，六叔做错事所以他该受罚，孙儿们并没有做错事，而且在家里发生意外的时候一直尽力跟着祖母和母亲们做事，祖父为何要打孙儿？您要不说出理由，孙儿就是不服！不但口里不服，心里也不服！”
除了表明自己的意见以外，没有说其他任何怨言，而且说得有理有据，何志忠心里因六郎而引起的痛苦好歹轻了一些，犹自板着脸道：“我打你们自然是有我的道理在里面。我要你们一个个都牢记今日的教训！记住你们六叔为何犯错，犯的是什么错。”他顿了一顿，举起戒尺也往自己的手上狠狠打了几下：“也要记得祖父犯了什么错。以后都不可以再犯。”
他是真的用力在打他自己，何淳捂着自己的疼手悄悄问身边的何冽：“六哥，祖父犯了什么错？犯错的不是六叔么？”
何冽咬着唇不耐烦地小声道：“笨死！他没管好他儿子，差点害了全家人。你记不得了？当时你扯着你娘的裙子哭着喊要爹，还被你娘叫你闭嘴来着。所以你以后要记得管好你儿子。”
何淳似懂非懂地道：“哦……”
甄氏离他二人最近，把何冽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恨不得抽何冽这个缺心眼的孩子一巴掌。不用三郎提醒她，她如今也晓得是多事之秋，不敢招惹何志忠。
偏何志忠听见了，和颜悦色地道：“阿淳，你六哥说得对，祖父有错。”
一直没说话的何濡老气横秋地道：“祖父，遇事责己，这一条您教导过我们的话您自己也能做到，可是您却没把它教给六叔。刚才您兴许是太过生气了，却也忘记了把这句话告诉六叔。”
薛氏吓了一大跳，今日真是见鬼了，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一个敢对着何志忠大声说不服，一个敢说何志忠什么地方没做好。
“我不是忘了把这句话告诉他，而是告诉得太晚了，他已经听不进去了。”却见何志忠微微红了眼圈，亲手将何鸿、何濡扶起来，道：“好，好，我们家后继有人了。”又夸大郎和薛氏：“你们把孩子们教导得很好。”
薛氏忙看了岑夫人一眼：“其实都是娘教导得好。”
何志忠表情复杂地看着岑夫人：“你娘的确是做得很好很好。”等过些日子，四处要买的房屋买好，就该把该分出去的都分出去啦，这样一大家子人窝着，始终不是法子。人皆有私心，想要大一统那是不可能的。
他想了想，对着孩子们道：“还有一件事要和你们说的，这个顶顶重要。犯了错就要认，别觉得丢脸，越怕丢脸就越丢脸。”
牡丹和蒋长扬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觉得该走了。二人出了何家大门，蒋长扬命顺猴儿将牡丹先送回家去，他自己骑马去寻六郎：“我是外人，又是官身，他有脾气也不敢对着我发。该做的要做到，有些话也还是要说清楚的，若是被人利用，转过来成仇又有什么意思？”
虽然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何志忠虽说早下定了决心要处置六郎，但毕竟还是盼望着六郎能好转，所以没少在六郎身上下功夫，若是要起作用早就起作用了。六郎根本不会因为蒋长扬的一席话就突然改变观点，突然知错改了，但难得他想得这么周到，这也是对她好的一种表示。
“早去早回。”牡丹目送着蒋长扬走远，放下车帘，命车夫赶车。
马车还未到曲江池家门口，她就不由扶额叹息了，国公府派来的人还在门口蹲着。那人一看见她的马车过来，就忙忙地起身束手站好，也不敢太往她跟前凑，就是讨好地笑：“少夫人，您可怜可怜小的吧？那日您也瞧见的，办不好差事的人是什么下场……”
牡丹讨厌国公府用这样的方式来逼她和蒋长扬。为难一个下人她和蒋长扬的确是做不出，但是并不意味着她就可以任由他们拿捏。她淡淡一笑：“大公子有事，还没回来，你守了一天也累了，要是愿意呢，就跟我进去，把饭吃了，一切都等大公子回来又再说。”他们用逼，她就用拖。

第二百六十一章 宣召（一）
国公府那唤作财禄的小管事听牡丹说让他进去吃饭，却犹豫了，守了一天自然是饿着的，肯定希望能填饱肚子。可是差事没办妥，再在这里吃得肚儿饱饱地回去，更是罪上加罪，当下就拒绝牡丹：“谢少夫人好意，小的不饿。”
牡丹晓得他担忧什么，便道：“不是不去，而是有事耽搁着。就算是要等，也要吃饱了才有精神等不是？你看，你在这里空着肚子守着，别人不知道缘由看见了也不好看是不是？要不，你先回去报信，说我们有空就来？”
两手空空，财禄自然不敢回去，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吃饱了等着。牡丹便给顺猴儿使了个眼色，顺猴儿自来熟地上前拥着他的肩头往一旁去，不多时就称兄道弟起来。
牡丹看了看天色，天空的云层很厚，又极其闷热，看似是要下雨一般。待到蒋长扬回家，便已到了关闭坊门的时候，根本不可能再去国公府。牡丹索性将簪钗去了，换了家常衣服，命人将从芳园带回来的新鲜稻米和蔬果按着份额一一分好，准备第二日自家送去给李满娘、张五郎、雪娘等人。又特意叫人将其中一份添上了如满小和尚爱吃的几样糕点，将食盒装了，准备让蒋长扬亲自送去法寿寺福缘和尚处。他虽然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每日陪她种种花，跑跑娘家，做些琐事，但她总也希望有个朋友能替他消解一下的。
礼刚备好，恕儿进来道：“国公府又使了一拨人来催，也被邬总管推进去吃酒了。”
牡丹眉毛都没抬一下：“莫管，且就这般。”然后吩咐林妈妈：“把这米粮瓜果送一份到袁先生那里去，就说是给他家里尝鲜的。”
林妈妈将瓜果亲自送至袁十九处，回来后笑道：“袁先生爽快收下了，看着还挺高兴的，说谢过娘子，他家里一定很喜欢。要说这袁先生也真奇怪，上次老奴去送衣物与他，他也不见得有多欢喜，今日几个瓜果他倒高兴了。”
牡丹微微一笑。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金银财帛人家未必多喜欢，反倒是一些不值钱的新鲜蔬果之类的东西让人更高兴，因为含了情意，还礼也不费力。
林妈妈见天色渐晚，取了火镰火石将四处的灯烛点起，笑道：“丹娘，适才老奴听服侍袁先生的小童说是前两日有人来寻袁先生，替他家里送了一封信，袁先生看了以后非常高兴。也不知是什么好事？”
如今袁十九住在他家，无论是以朋友论，还是以客人幕僚论，袁十九家里有事他们都必须出面的，牡丹便道：“妈妈再去打听打听，务必问详细确切了，该备礼的就要备下。”说到这里，她眼睛一亮，没听说袁十九家里有孩子，袁十九的妻子也还年轻，袁十九非常喜爱今日送去的瓜果，莫非是有喜了？
林妈妈笑道：“这个您放心，老奴先前就想到了的，已然交代了小童，袁先生必然会送东西归家，让他上心看着，回来禀告。”
牡丹赞许地点头，有林妈妈在，许多琐事都不必她操心，每每一问起来，都是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只是也该和林妈妈好好谈一谈了，不沟通，以后只怕问题更多。于是牡丹将林妈妈按着坐下，亲手给她斟了一杯茶汤，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起以前的事情来。
说起从前，林妈妈仍是眼泪汪汪，愤愤不平。牡丹等她伤心够了，方才又说起现在，不停地夸蒋长扬好，林妈妈也赞同：“郎君是个好人，修养也好，就是老奴倚老卖老多几句嘴，他也从未给老奴脸色看过。可不似那刘子舒，一不如意就要骂人踢人的。”忽见牡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突然间回过味来，老脸一红，起身道：“老奴知错了。”
忽听得外头靴声曩曩，丫头们小声问好，甩甩的声音则无限谄媚：“蒋叔好。”接着蒋长扬从银交关六曲鹿草木夹缬屏风后绕了出来，林妈妈赶紧行礼问好，净手奉了茶汤，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蒋长扬敏锐得很，立刻就看出有些不同，便笑问牡丹：“林妈妈这是怎么了？”往日见着他礼数也是很周到的，但神色却不似如此恭谨。
牡丹笑道：“没什么，她就是夸你是个难得一见的好人。她有时倚老卖老，你也从不和她计较，担心你这宽厚的性子到了外面被人家欺。”
“我要狠也不到家里来狠。她是你的乳娘，尽心尽力服侍你这许多年，且不看这情分，给她面子也就是给你面子。”蒋长扬虽只是微微一笑，眼神却露着欢喜，显然很高兴听到这话。
“我就是和她这样说的。”牡丹便问他六郎那里如何了。
蒋长扬道：“倒也没给我脸色看，只是一直躺在床上不说话。我自顾自地在一旁说了许久，也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我听着鼓声响了，正准备回家，才听得他说了一句，他要去扬州贩货，赚了大钱以后再回来给有些人看。听着还是孩子气一样的话，我想他愿意赌这个气也比赌钱好，便只交代店家照看着他，有事来报，这才回的家。”
也只能如此了。牡丹见他鬓角有细汗，便取了帕子给他擦了汗，又将白绢扇给他轻轻打着：“我备了新鲜瓜果菜蔬，明日你送去法寿寺？”
蒋长扬一笑：“也好，很久不曾与和尚吵架了。你去么？”
牡丹摇头：“我也有几个亲朋好友要去送的。”便把自己的打算说给他听，蒋长扬挑了挑眉：“为何不送你表叔家里一份？这是你婚后第一次送礼，虽说不值钱，但到底意义不一样。你这般，倒似还把人家当仇人看。多有几次也就慢慢走动起来了，总比别扭着好。”
她不是没想到，也不是把人家当仇人看，而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就像她成亲当日也只见着吴十九娘，而不曾见过李荇和崔夫人一般。牡丹低头想了片刻，抬眼一笑：“那好，我就不亲自送去了，请我表姨送过去也是一样。”
恕儿立在屏风外低声道：“娘子，顺猴儿让人来禀，说是国公府的两位管事都招待好了，现下安置在客房里的。”
牡丹便推蒋长扬：“你去听听他都有什么要禀告的？这样的催逼，也不晓得又是为了什么。”国公府从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所来必然又是为了求那几件东西。
蒋长扬将茶汤一饮而尽，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记着我和你打过的赌，该兑现了。”
牡丹的心口一紧，脸腾地就热了，使劲推他出去，装晕道：“什么赌？我记不得了。”
蒋长扬抿唇一笑，威胁道：“你记不得不要紧，稍后我定然叫你想起来的。”
牡丹在房里默默坐了片刻，叫人备了热水洗浴，又亲手焚香薰被，只留了一盏宫灯，然后披了朱红薄罗披袍，坐在灯下静候蒋长扬归来。
蒋长扬坐在椅子上，静听顺猴儿禀告：“好酒好菜一下了肚子，就什么都说出来了。只是说得不甚详细，道是那日从芳园回去，蒋娘子就病倒了，说是受了风寒，先前只是吃药，后来越来越重，已然三天三夜水米未进了的，雪姨娘伺候了两日，也跟着病倒了。除了这个以外，府里这两日做的事情就是和萧家洽谈三公子成亲的事情，此外，并无任何客人上门。杜夫人也还在养病。”
蒋长扬不由皱紧眉头，看来又是为了蒋云清的婚事。蒋云清多半是知道了什么，坚决不肯，而汾王府那日走的也只是面子情，其实半点动静都没有，八字还没一撇，家里这个倒先闹上了，老夫人和蒋重这是急了。叫他和牡丹去做什么？无非又是一个利用逼迫。他烦躁起来，又告诉自己，不值得为了这些人这些事生气，不理就是了。便吩咐顺猴儿：“明日你照旧带着他们吃喝，就说我不曾回来，让他们继续候着。”
顺猴儿应了，正要退下，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邬三快步进来，道：“公子，宫使来了，急召您入宫见驾。”他压低了声音：“来的是邵公公，门都不进，就让您马上！十万火急！”
蒋长扬看了一眼窗外，外面漆黑一片，半点星光都不见，闷热无比，半点风都没有，身上的米色纱袍好似棉袍一般紧紧地锢在身上，细汗一点点地浸出来，很不舒服。
邬三和顺猴儿都看着他，蒋长扬镇定地站起来：“去招待着，我去换身衣服。”
邬三急了：“让您马上呢！”
蒋长扬大步往外头走：“去给我备马！”话音未落，背影已经消失在曲廊尽头。
牡丹听见脚步声响，立刻脸热地趴在桌上装睡，最好他直接把她抱上床好啦。却听脚步声在自己身后停了，蒋长扬欢快地道：“丹娘，宫里来人啦，我去一趟，来和你说一声。”

第二百六十二章 宣召（二）
一般情况下，在非上班时间内被宣召的都不是什么轻松事，牡丹再顾不上装睡，猛地跳起来看着蒋长扬。蒋长扬的眉眼含着笑意，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她轻轻吁了一口气：“我给你找衣服。”
真是可惜了，蒋长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探手摸摸她的脸，柔声道：“不必，我这就走了，就是怕你急，特地进来和你说一声。”
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却顾着来和她说。进门要打招呼，出门要告知去向，让她永远都知道他是在哪里……牡丹心头一热，忙忙地替他正了正发簪，笑道：“我等你。不管多晚。”
蒋长扬转身往外，行至屏风处，又回头低声道：“你真美。”说罢大步而去。
牡丹一笑，还有闲心夸她美，可见不是什么大急事。遂放了心，剔亮蜡烛，拿了今年春末时记录下的各种牡丹花的长势开花情况细细分析。
蒋长扬站在门洞里往外看出去。昏暗的灯光下，邵公公随身只带着一个小太监，二人都是裹在兜帽披风里的，兜帽的阴影将二人的脸都遮去了大半，并看不清楚神色。小太监勒着马，似有些不耐，邵公公还好，骑在马上巍然不动。
“公子爷？”邬三低低喊了一声。
蒋长扬抬脚快步走出门，冲着邵公公含笑抱了抱拳：“内侍监别来无恙？”
邵公公侧过脸来，白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浮肿，他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慈善中又带了点点谦恭，谦恭中又带了点点用眼角看人的倨傲，他望着蒋长扬和蒋长扬身后的小院子笑：“将军这院子怪精致的，看着不大，其实往里很深。”
他的意思是怪蒋长扬耽搁的时间太长，蒋长扬一笑，翻身上马：“烦劳内侍监多多担待。”
邵公公挥鞭打了马臀一下，“哟”了一声，拖着声音道：“圣命难违，咱家还要请将军多多担待呢。”
蒋长扬一时拿不准邵公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你说背后是坏事吧，他这态度全然不似打落水狗的态度，你说是喜事呢，他又在这阴阳怪气的。蒋长扬默默想了想，便猜邵公公其实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心里头不爽快，故意高深莫测。
忽听邵公公道：“咱家恭喜将军呀，新夫人如玉，贤淑能干，又有胡姬如花，笑语温存，尽享齐人之福。”
这胡姬，指的自然是还在悠园里住着的玛雅儿，怎会突然扯到了她？蒋长扬只敷衍道：“哪里，哪里。”
邵公公见他的马儿要往宫城方向去，猛地策马一挡，笑道：“您错了方向，蒋将军。”
邬三脸色微变，深夜急召，不是去宫城，这是要去哪里？当下手就悄悄放在了腰间。蒋长扬扫了他一眼，镇定地道：“既然不是去宫中，那么肯定是去芙蓉园了？”芙蓉园到宫城之间修有夹道，皇帝经常会在处理完公事之后悄悄骑马到芙蓉园消遣。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他来，必然是在芙蓉园。
邵公公这回是真笑了：“蒋将军果然机敏沉着。”
机敏沉着四个字是皇帝给蒋长扬的评价，蒋长扬听邵公公突然将这话提起，越发放下心来。三转两转，到了芙蓉园门口，邵公公将腰牌取出一晃，守卫将火把在蒋长扬的脸上照了一照，退了开去。
二人默不作声穿过一片柳林，又踏着蛙声从一个满是荷叶的池子里穿过，行至一座灯火通明的小楼前停下，蒋长扬将腰间的佩刀取下，递给门口的小内侍，静静等候召见。他等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里头才来人宣他入内。
小楼里原本灯火通明，然而帷幕挂了一层又一层，待行至最深处，灯火看上去已然有些幽暗了。皇帝坐在龙案之后，灯影里鼻子两旁的法令纹显得更加深刻，眼皮耷拉着，看似很没精神。他漠然看着蒋长扬稳步入内，三拜九叩，起身站定，方淡淡地道：“你这个月过得如何？”
蒋长扬沉默片刻，道：“臣惶恐。”
“嗤……”皇帝发出一声带着嘲讽的笑，“你惶恐？娇妻美妾，呼朋唤友，闲来做生意，又替岳家管些妇人所操心的琐事，你悠闲自在得很。方伯辉如此悉心调教你，就是让你做这些事的？”
蒋长扬垂了眼道：“回圣上的话，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臣正是学着如何管好家。”
“这一点，你比蒋重强。”良久，皇帝方道：“丰乐坊里那个孩子你瞧着怎么样？”
蒋长扬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景王的私生子来，仍然谨慎地道：“臣不曾见着，听臣妻说，很可爱，胃口也好。”
“胃口好？”皇帝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又是沉默。
许久后，皇帝站起身来，邵公公忙上前扶了他慢吞吞地从龙案后走出来，蒋长扬这才发现这近一个月里，皇帝瘦了。
皇帝在窗前站定，摆手示意邵公公下去。邵公公毫不犹豫地飞快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皇帝和蒋长扬二人。
蒋长扬虽然垂着眼，却知道皇帝一直在看他，他觉得很热，这件袍子的领口稍微紧了一点，回去后要和牡丹说，让她改一改才好。外头一阵风响，沙沙声由小变大，接着闷雷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股下雨时特有的泥腥味夹杂着清新味从窗缝里钻了进来，终于下雨了。
冷不丁的，皇帝突然道：“你知道昙花楼的事情？”
蒋长扬犹豫片刻，决定说实话：“知道一点，不确切。”
“你知道些什么？说来听听？”皇帝好似非常感兴趣。
蒋长扬摸了摸头，很为难：“只知道圣上每年上元必然去昙花楼挂荷花灯纪念一位故人，其余都不知晓。”
“……故人……”皇帝叹息了一声，“你怎么看你父亲蒋重这个人的？”
蒋长扬道：“子不言父过。”
“子不言父过？”皇帝笑起来，“你这话说得真奸猾。什么都说了，却又什么都没说。你和他，真的就走到这个地步了？”
蒋长扬没有吭声，不清楚状况以前，说什么都可能是错。
“又做起了闷嘴葫芦，遇到不想回答不好回答的话就装憨，这一点你和蒋重很像。朕经常一看你，就不由得想起他来，特别是年轻时候的他。那时朕曾经以为他是和你一样忠诚可靠的，你忠诚可靠么？蒋大郎？”皇帝的语气听着似是调侃，态度也似很亲切，说的话却不好听。这给蒋长扬一种错觉，仿佛皇帝看到他就会心情很不好，就会怀疑他。
他忠诚可靠么？蒋长扬沉默片刻，沉声道：“回禀圣上，人有七情六欲，会害怕，会绝望，会贪婪，会懦弱，也会为了梦想不顾一切。若您问臣想不想要您青眼有加，喜不喜欢名利，臣是喜欢的，建功立业，名扬天下，大丈夫都爱；但您若是问臣会不会因为这些就抛了做人的原则，出卖良心和亲朋至友，臣不会，也不屑。”
皇帝冷森森地冒了一句出来：“你娶商女为妻，是真的爱她，还是以退为进？想扮忠义守信憨实？”
蒋长扬坦然一笑，目光清明：“她与母亲正是臣的软肋。您说臣娇妻美妾，其实臣只会有一个娇妻，美妾是不会有的。那胡姬，只是一个承诺。”
皇帝侧头看向他，略显浑浊的眼睛里情绪莫名：“当初我把我的软肋交给蒋大将军守着，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她惨死在他面前，因为他和你说的一样，他害怕了，他把朕给卖了！过后，不管他做了什么，朕都记着那件事。”留了几十年，每次见着蒋重都能提醒他，什么人都不可信。
皇帝的情绪有点激动，冷汗从蒋长扬的背心里浸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抬眼看着皇帝：“如今臣的一切都握在圣上手里，他的也是。”
皇帝摆摆手：“你们都猜朕虽然容了他，其实心里一直恨他，罚他也是为了记恨那件事吧？朕，不是那样的人。否则有十个蒋重都死十回了。”
你老人家说不是，自然就不是。钝刀子割肉，割了几十年，其实还是你老人家狠。蒋长扬腹诽了一句，表情惊讶惭愧，是个人都能看得出他心思被皇帝看穿之后的羞愧和惶恐。
皇帝很满意他这反应，口气却越发轻描淡写：“看，你果然是这样以为的。”他铿锵有力地道：“你们都错了，有什么，能比得上这江山社稷，万里河山？”
这个蒋长扬相信。
皇帝只要一个态度：“其实你还是和蒋重不同，最少你不愿意做的事情你敢让朕知道。”他抬起下巴：“不就是不想做内卫么，好，朕成全你。过些日子，你就去兵部吧。”
蒋长扬深呼吸，直直跪下：“谢主隆恩。”
皇帝回头看着他：“在这之前，你先做一件事。”他从袖中滑出一块玉佩来：“这是今日闵王与朕的，道是从一个扬州商人手里重金购买得来，你去查查，是怎么回事？”

第二百六十三章 宣召（三）
蒋长扬从小楼里出来时，雨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邵公公提了件油衣，撑着把伞，无声无息地从阴影里走出来，将油衣递与蒋长扬，笑道：“咱家送将军出去。”
蒋长扬假意推辞了几句，却也没有太坚持。风雨很大，纵是有雨伞油衣，二人也很快就感受到湿意正从靴子肩头头顶往身上一寸一寸地浸进去。
邵公公便道：“蒋将军，这个时候赶回去也是全身湿透了，不如去咱家那间小屋子里坐着烤烤衣物，喝杯热茶汤？咱家那里有御赐的蒙顶石花茶。”
“内侍监不用侍奉圣上？”蒋长扬停住脚步，看向邵公公。邵公公奸得似鬼，自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突然要送他，不过是要替皇帝说一些皇帝不方便亲自说出口的话而已。
“圣上今晚放老奴的假。”雨夜里，邵公公的白胖脸蛋印着灯笼的光，惨白中带点青，一双眼睛却亮得犹如两簇鬼火。
蒋长扬便不再言语，跟着邵公公一起穿过那荷塘。雨有些大，池塘里的水已经漫上水里的石墩子，邵公公一个不注意，一脚踏空，险些跌落。蒋长扬眼疾手快，一把提住他的胳膊，将他轻轻放在石墩子上，然后接过他手里的灯笼，一手夹了他的胳膊低声道：“我来吧。”
邵公公顺从地将手里的灯笼递与蒋长扬，笑道：“将军这膂力少说也有一两百斤吧？”
蒋长扬淡淡一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提着他快步往前走去。
邵公公边走边道：“圣上最近很念旧……难得听他和人说这些。前几日圣上就和老奴说啦，你真是老实得过了头，却又让人恨得牙痒痒。让你闭门思过呢，你倒好，真的去做这些女人干的事情去了，实在不争气……不过呢，总比上蹿下跳的好……”
上蹿下跳，蒋长扬想起朱国公府最近的举动来，不由暗自叹了口气。邵公公偷眼窥探着他的神情，冷不丁道：“再过些日子，方伯辉节度使就要回安西都护府去了罢？”
蒋长扬面色不变：“在等旨意呢。”
邵公公嘿嘿了两声，把胳膊从蒋长扬手里抽出来，灵巧地跳到了岸上，指指对面一间屋子：“就是那里了。”
蒋长扬从芙蓉园出来时，天刚蒙蒙亮，大雨已经变成了绵绵细雨，被水浸透的六合靴一脚踩下去发出“格机格机”的声音，让人听着牙齿和骨头都是酸的。看着邬三血红着一双眼睛从侍卫值宿的房里欢天喜地的朝他奔过来，他不由得想，不知牡丹这会儿在做什么？是不是也等他等得眼睛发红？
“公子爷？”邬三牵过马，探询地看向他。
蒋长扬轻轻摇了摇头：“回去后再说。”袖子里的那块玉佩滚烫滚烫的，他遇到过很多事情，处理过很多事，却都没有这一桩这么难。难怪得皇帝会亲自和他提起往事，还如此大方地放过了他。
下了一夜的雨，街道上泥泞不堪，马儿稍稍放开一跑，就溅起泥浆无数。邬三故意和他开玩笑：“要是能做了宰相，就可以用沙子直接铺到家门口了。”蒋长扬微微一笑，不用沙子直接铺到家门口的殊荣，家里有牡丹等着他就比什么都好。
一路行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牡丹的房里却还亮着灯光，她还在等他。蒋长扬将靴子在门口踢了，赤着脚走进去，立在屏风外往里看。昨夜的熏香已经淡了，龙檀木绿衣烛奴手里捧着的五色香蜡烛已快要熄灭，紫绡帐半卷着，牡丹合衣躺在上头，只腹部搭了一个被子角，闭着眼一动也不动。
蒋长扬轻轻出了一口气，从芙蓉园带来的不快与压力顷刻间少了许多，这是他的妻子，他的家，为了这一刻的温暖与宁静，是值得的。
“郎君，热水和干净衣物都已经备下了。”恕儿过来小声道：“刚闭上眼呢。让奴婢等您一回家就喊她。”说着就要上去叫牡丹，蒋长扬忙制止她：“出去吧。”
蒋长扬洗漱完毕，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小心翼翼地在牡丹身边躺下，虽然很累，却半点睡意都没有。盯着牡丹看了一会儿，先轻轻抚摸她的脸颊，然后又无聊地用手指比自己的嘴有多大，又去比牡丹的有多大。
比着比着，忽见牡丹唇角控制不住的翘起来，“嗄！你是醒着的，你装睡！”蒋长扬伸手去扒牡丹的眼睛。牡丹翻了个身，八爪鱼一样地缠上他，把头贴在他怀里，小声地笑起来：“看你有多无聊。原来平时的沉稳都是装出来的。怎样？你的嘴大还是我的嘴大？”
“这样比不真切，要这样才真切。”蒋长扬把牡丹从他怀里拔出来，撅着嘴要盖上去。
牡丹侧过脸，伸手去盖他的嘴：“别闹啦！一夜没睡，你不累我身上也软着的，趁着天色还早，睡一觉吧。”说是拒绝，那声音却软绵绵的，仿佛是邀请一般。
蒋长扬心里一动，看着牡丹睡得微红的脸颊和迷蒙的星眸，就有些心猿意马，蠢蠢欲动。他翻了个身，将牡丹放在他身上：“我都听你的。”
仿佛是说，你想把我怎么样都行，都听你安排，你来吧……真可爱，牡丹扑哧一声笑出来，搂紧他的脖子，使劲亲了他一口，将头埋在他胸前，小声道：“睡吧，睡吧，一夜没睡呢。”
“我不……”他眼巴巴地看着她，仿佛在撒娇。
牡丹坏笑着解开他的衣带，指尖来回转了两圈，看到他的猫一样舒服地眯起来时，突然在他的肩头使劲咬了一口，听见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大笑着滚到床内侧去：“疼死你，还想不想？”
“好大的胆子，竟敢戏弄我！老虎不发威，你把我当病猫！”蒋长扬爬起来，色厉内荏地抓住牡丹的胳膊要往外扯，牡丹死死揪着床柱不放手：“将军饶命……小的知错……咦……”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却是蒋长扬的牙齿轻轻咬在了她的腰间，并且慢慢往下移动，与此同时，一只温热的大手从披袍下贼一样的溜了进去，试探着一点点往下。
蒋长扬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边动边狡黠地打量着牡丹的神色，看到她越是不安他越是兴奋得意，越发放肆。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朱红薄罗披袍和白色的里衣飞起，彼此纠缠着伏在蜀锦地衣上，像一抹最轻柔的流云，旖旎而缠绵。
清晨的风，夹杂着沙沙的雨声，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穿过水晶帘子，绕过四角的鎏金香狮子，吹落一室馨香。
顺猴儿叼着一根草，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看着国公府宿醉的两个管事：“哥哥们一定饿了，这是厨下刚做好的胡饼肉汤，新鲜得很。”
两个管事按着一跳一跳地疼的头，互相交换着眼色，提心吊胆，唉声叹气：“大公子还没归家么？我们要见少夫人。”
顺猴儿笑道：“大公子是归家了，但又连夜出门了，这会儿还没回呢。少夫人侯了一夜，才刚躺下，你们确定真的非要见她不可？”见那二人都不言语了，顺猴儿一撩袍子挨着他们坐下，亲切地道：“哥哥们，咱们都不容易，何必一个为难一个？能交差就行了。”
财禄叹气：“我们是想交差呢，但也得有个说法吧？”
顺猴儿笑道：“你们回去后，就说公子爷连夜出的门，其他都不必说，府里自然知晓。”
好容易哄走了那二人，顺猴儿往长凳子上拉平了一躺，睁着眼睛看着屋檐上滴下的雨滴发呆。忽见恕儿走进来，道：“国公府的管事呢？”
顺猴儿不动，斜着眼睛看着恕儿：“被我收拾走了，怎样？”
看他全身没骨头似的，男生女相，恕儿皱皱鼻子，把一叠信送给他：“能怎样？好事呀。起来，郎君吩咐你和邬总管马上出门，把这个送出去。”
“好嘞！”顺猴儿一个鲤鱼打挺，利落地跃起，一阵风似地从恕儿身边掠过，等恕儿反应过来，手里的信已经不见了影子。恕儿低声骂了一句，自去厨下安排饭食不提。
巳时，牡丹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蒋长扬已经不在身边。宽儿听见声响，忙进来伺候她穿戴：“郎君去了书房和袁先生商量事情。说是法寿寺去不成了，晚上家里会有很多客人，请娘子让厨下把饭食准备得好一些，肉一定要够，酒一定要好，其他都不是问题。”
定然是昨夜在宫中又领了什么差事。牡丹想了想，便道：“那你和林妈妈替我跑一趟，把昨日备下的几份礼都送出去。就说我改日再亲自登门拜访。”
这里刚收拾妥当，又来了访客，这回来的却是老夫人身边的红儿。进门行了礼问了好，笑道：“老夫人说大公子有事不能去不要紧，不能耽搁了正事，请少夫人过去一趟就好了。”
看来是非去不可。左一趟，右一趟的，也不是办法。蒋长扬有正事要忙，这些事情就由她来处理好了。牡丹索性应了，正儿八经装扮起来，让人去和蒋长扬说了，登车往国公府而去。

第二百六十四章 亲戚（一）
一群仆妇管事挨个儿上前禀报事情，说的基本都和蒋长义与萧家这门亲事有关。杜夫人坐在榻上，微垂着眼睛，不时吩咐一两句，柏香坐在一旁，将紧要的，大笔的开销记下来，准备稍后送到老夫人那里去报备。
自国公府出事以来，老夫人已经很久没有犯病了，表面上还和从前一样，家里的事还是杜夫人管着，但一涉及到稍微大笔点的开支和人事变动，就必须要通过老夫人。柏香私底下以为，杜夫人如今就是做事受累的丫头，苦活累活，坏人坏事都是她担着，而好人好事，可以耍威风的都是老夫人——这情形真和从前倒过来了，从前杜夫人扮演的可都是好人呀。
但杜夫人却似半点感觉都没有，除了不再如同从前那样勤奋地围着老夫人和国公爷打转，偶尔也会请请病假偷偷懒以外，还是一样的淡然。对萧家这门亲事的安置简直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但有一点还是不一样的，她现在从不提任何建议，而是遵照执行，只做不说，自然担过比较少。
待到最后一个管事说完事情，已是中午时分。忙了一早上，柏香自己都觉得饿了，便收起纸笔，问杜夫人：“夫人今天中午的饭在哪里吃？”
杜夫人掀了掀眼皮子，看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手不说话。这意思就是不过去伺奉老夫人了，柏香便笑道：“今日真忙，接着还有一拨人要来，这一来一去的，便得耽搁不少时候。松香，你去老夫人那里禀告一声，就说夫人忙不过来，就在这里随便吃点，不过去了。”
跑腿不讨好的事儿都是自家干，松香撅着嘴不说话。柏香根本不看她，只命人支起桌子，殷勤笑道：“夫人，有蒸乳鸽，您多用点。看您最近都瘦了。”
瘦了又如何？反正也没人心疼。杜夫人抚了抚脸颊，有些意懒心灰：“那边还病着的？”
柏香点点头：“是的，今早送进去的米汤纹丝不动地端了出来。听牛妈妈说，每天躺在床上就是流泪，老夫人给的那些香啊粉的也不用了，人都瘦了一大圈。太医说了，要是这样下去，再得两天就不行了。”真是奇怪了，这桩亲事不见得就能成，蒋云清闹腾什么？
没想到一向绵软的蒋云清硬起来也怪硬的。杜夫人抬起银鎏金荷叶小碗来，将犀角箸拨了几下晶莹如玉屑的米饭，半点胃口也没有。柏香见状，忙取了银鱼尾匙舀了几匙蒸乳鸽汤递过去，殷勤相劝：“就算为了二公子也要好歹多用些。”
杜夫人秉承的是食不言睡不语的规矩，她沉默着像吃药一样地熬着吃完了半碗饭，半碗汤，几箸菜，将犀角箸轻轻放下，取了丝帕小心翼翼地擦了两下嘴角，方低声道：“又派了一拨人去请大公子和何氏？”
“是的。这次去的是红儿。”柏香利落地收拾着碗筷，不时偷瞟杜夫人。杜夫人现在仿佛是在精心谋划酝酿着什么，问题是杜夫人现在很多事情都不和她说，最多就是让她传传信，跑跑腿，有事都直接和当事人说。大约是心中有鬼，她觉着实在有些不安。
杜夫人带了几分嘲讽地道：“那母女二人还守着老夫人呢？”
“应该是，这两日都是天不亮就去候着，形影不离的。”
杜夫人略略一沉吟，指着前面那碗才动了几筷子的蒸乳鸽：“这个清淡养人，端去给雪姨娘，让她好生将养着，闲来开导开导清娘，别给家里添乱。现在家里这情况，禁不住闹腾了。”
柏香应了，拿了食盒装好，正要叫小丫鬟来送去，杜夫人看着她道：“你亲自送过去。”
柏香不明其意，却也只得应了。提着食盒才走到门口，就见刚提起来的二等丫头金珠步履匆匆地进来，遇到她也只是含笑行了个礼，就要往里走，好似有什么急事要同杜夫人禀告一般。柏香本能地感到不安，故意拦住了诈道：“你这丫头从哪里来？适才夫人到处找你，也不见你影踪，正生气呢，我替你遮掩，说你去了厨下，快和我对对，省得漏了口风。”
金珠眼里露出焦急来，强笑着谢了她，半点口风都不漏：“是半途遇到老夫人房里的绿蕉，说是少夫人过来了，请夫人务必过去一趟。”
这样三请四揖，肯定要来的，值得这么急着去报信？柏香心中猜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珠越过她，进了房。待要上前去听听杜夫人和金珠说什么，金珠却又聪明，不曾关门，自己什么举动都会被看得清清楚楚。柏香只好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雪姨娘见着那碗鸽子汤，眼泪“哗”地淌出来，咬着帕子呜咽了两声，低声道：“还是夫人记挂着婢妾。”
柏香手脚利索地给她布好碗筷，劝道：“夫人很是担忧姨娘和娘子的身体，她是没空，不然就亲自过来了。让姨娘好生将养着，闲来开导开导娘子，别给家里添乱。现在家里这情况，禁不住闹腾了。”
雪姨娘低声道：“婢妾知晓了。”
柏香满脸的同情：“姨娘，恕奴婢多嘴，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娘子怎地就……？”
雪姨娘的眼睛眨了眨，停止流泪，借着喝汤，将眼睛垂下去，低声道：“她年幼不懂事，一时半会儿想不开也是有的。”又咬着牙齿道：“这个不争气的，让她好生饿上两顿就知道厉害了。”
看来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杜夫人和金珠有事情瞒着自己，雪姨娘这里也有事瞒着自己，柏香敏锐地感觉到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仿佛杜夫人不再如同从前那样相信她了似的。因为最近她竟然没听到关于蒋长忠的半点消息，几次有意同杜夫人提起蒋长忠来，杜夫人竟然都没接她的话，这实在不正常。柏香默默坐了片刻，只好起身告辞。
雪姨娘忙放下手里的汤匙，送她到门口。目送着柏香的背影，雪姨娘轻轻蹙起眉头来，原来这件事柏香也不知道夫人是什么态度。
自从知道老夫人有意将蒋云清嫁给汾王府的傻王孙之后，蒋云清就日日以泪洗面，却也不见老夫人有半点心软，还派人来严加申饬。蒋重则不露面，更谈不上表态，她是从杜夫人身边出来的，杜夫人就是她的依靠，她心疼女儿，自然只有去求杜夫人。
杜夫人先前不肯帮她，叹息着说做不得主，让她都听老夫人和蒋重的安排，看她哭得实在凄惨，杜夫人方淡淡地道：“如果只是小打小闹，劝她别闹了，反正下次也还会这样，因为人家都知道她只是做做样子。国公爷知道什么？还不是人家和他说谁不错，堪为良配，他就信了的，虎毒不食子，谁会想得到？我要早知道，早早就把她的亲事定了。你晓得的，从前我和你提过的那家人……算了，这话不提了。以后我这里你还是少来吧。”这话直指老夫人，全都是老夫人做的主。要不是老夫人，蒋云清的亲事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蒋重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才怪！就没见过这样不要脸的祖母和父亲。一语惊醒梦中人，这次不被卖，下次还是会被卖。不如一次性让老夫人看个够，吓怕了，下次再要卖之前就会好生掂量掂量，是不是真的要逼死这个孙女。所以蒋云清的病才会越来越重。
“现在家里这情况，禁不住闹腾了。”这是杜夫人的话。既然如此，她就拿命豁出去，谁敢逼她，她就死给谁看。雪姨娘喝着鸽子汤，狠狠扯着鸽子腿，要毁了蒋云清换他一家老小的前程是不是？要挖她的心肝是不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一个贱妾要什么脸面？国公府却是丢不起这个脸，且看谁怕谁。
雪姨娘刚刚下定决心，一个小丫鬟咋呼呼地跑过来：“不好了，娘子晕过去了。”雪姨娘把碗一扔就要往外头去，想了想又折身从柜子里摸了一壶酒出来，闭着眼睛喝光了，借着酒意大步朝老夫人的房里奔去。
红儿小心地引着牡丹往前：“少夫人小心些，这里有青苔，当心滑跤。”
她什么时候这样娇贵了？牡丹含笑与恕儿对视了一眼，坦然享受红儿的殷勤。穿过花园，刚进得老夫人的院子，就听见老夫人在开怀大笑。
牡丹笑道：“有客人么？”
红儿抿着嘴笑起来：“是呢，老夫人一位很多年不见的远房亲戚来了。”
莫不是来认亲的？什么远房亲戚这么重要，非得让他们来？牡丹顿了顿，抬起脚往里头走去。只听一条温柔柔的女声低声道：“姑祖母，您下棋真厉害。”
小丫鬟打起帘子来，牡丹抬眼瞧过去，只见窗边榻上摆着棋盘，老夫人穿着件棕绿金泥披袍，背对着自己笑得花枝招展的，一个肌肤雪白，体态微丰，穿着鹅黄短襦配宝石蓝裙子，梳着双环望仙髻的美貌少女面对自己坐着，纤纤玉手正优雅地把玩着一粒棋子。

第二百六十五章 亲戚（二）
发现门口有人，那少女脸上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来，忙忙地起身下了榻，规规矩矩地站好，笑看着牡丹，显得很是有教养，很讨人喜欢。
牡丹的目光轻轻一扫，在另一侧的墙边看到了一个脸上堆满笑容，穿橘红色襦裙，头上插着赤金结条钗，犹如一只大橘子的白胖女人。眉目间与那少女有几分相似，看着似是母女俩。
牡丹含笑进了门，先给老夫人行礼请安。老夫人一贯挑剔地看着她，牡丹今日穿的是件娇嫩清雅的海棠红薄罗披袍，内着莹白色抹胸长裙，乌亮丰盈的发髻上插了两对水晶鹦鹉钗，喜庆悦目，实是不能从她的打扮或是言谈举止上挑出任何一丝错来，于是兴致缺缺地叫她起来，介绍人给她认识：“过来见见你表婶和端舒表妹。”
白胖女人站起身来，笑眯眯地道：“这就是少夫人呀？真是神仙一样的人物。”美人儿端舒表妹则有些害羞地抢先给牡丹行了礼。
牡丹笑眯眯地扶了端舒起来，不顾白胖女人的推辞，认真行了礼，叫了表婶，然后往老夫人身边站定。老夫人今日很给她面子，探手拉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娓娓道来：“端舒的祖父，是我的族弟，从小就聪颖过人，有才名，年纪轻轻就去了柳州做官……”老夫人挤了几滴泪，“谁知道就埋骨在了柳州……”
白胖女人忙起身，笑道：“老夫人，咱们不提那些伤心的往事了。您要是哭坏了身子，岂不是侄儿媳妇的错？”
于是老夫人又欢喜起来：“这些亲戚是多年不见了，见着了欢喜之余难免伤感。”然后看向牡丹：“你表叔如今升任了礼部祠部司员外郎，以后要长住京中了。她们刚到，房子还没收拾妥当，所以我留她们在这里住段日子，也是陪我的意思。”
老夫人的口气有些责怪：“我昨日设宴替他们接风洗尘，让人去请你们回来，一家子团聚团聚，可惜你们有事，生生错过了好日子，好不扫兴。”
牡丹微笑着：“家里有事，实在没法，还望表婶和表妹恕罪了。”只是族弟，又隔了几代人，而且多年不见，什么感情深浅一概说不上，却如此隆重地相待对方，不知老夫人是不是对她娘家所有的亲戚都这么热情的？
白胖女人和端舒都笑：“大表嫂好生客气。”
老夫人道：“我本该尽地主之谊，领着她们各处去玩耍玩耍，奈何我年老多病……”仿佛为了证明她果然年老多病，她软兮兮地叹着气揉了揉太阳穴，“若是云清没病，也好叫她陪她表姐，可她偏偏又病了。所以呀，丹娘，这事儿只好落到你头上了。”
这样起心动意的，竟然是要叫自己陪这母女二人逛街。牡丹猜不透老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好推辞，边走边看，便笑着应了下来：“这个事不难。只要表婶和端舒表妹不要嫌弃我性子闷就好。”
端舒连连摇手：“大表嫂看着就是个温和可亲的性子。”
又寒暄了几句，牡丹觉着没其他事了，索性起身告辞：“今日家中有事，晚上有大郎的同僚要来，孙媳妇还得归家去安排饭食。”
老夫人眼睛一横：“养那么多管事做什么的？主母不在家，就连客人也招待不好了么？你坐下，我还有事要问你。”
牡丹只好又坐下。
忽听门口有人长声吆吆地哭着一路过来：“老夫人救命……老夫人救命……”声音在门口骤然变大，雪姨娘一头冲进来，跪下，膝行着往老夫人跟前爬，牢牢抱住老夫人的腿，哀哀哭道：“求您老看在骨肉至亲的份上去看看清娘罢，她不行啦。”
这话说得，就像是一家子都冷冰冰地看着蒋云清送死一般。当着自家娘家人的面，实在是太过丢脸！老夫人脸色微变，迅速扫了端舒母女一眼，低声斥责雪姨娘：“没规矩！再大的事情就不能好好说么？当着客人的面，像什么样子？起来好好说！”
牡丹便上前去搀扶雪姨娘：“姨娘有话好好说。”隔得近了，她才闻到雪姨娘身上一股酒味儿。正在奇怪雪姨娘一个妾室怎会在大白天地喝酒，对上雪姨娘那忐忑中又带了几分决绝的眼神，算是明白过来，这是壮胆呢。真是难为做母亲的一片心。
雪姨娘扫了一旁的端舒母女一眼，有心想当着这客人的面嚷嚷出来，但转念一想，她已经叫老夫人知道她敢做这种事了，若是半点面子不给老夫人留，少不得又是恼羞成怒。当下便忍住了，只立在一旁低声抽泣。
红儿早机灵地笑道：“后头有几株早菊开得好，朵朵都有碗那么大，就像狮子头一样，早起婆子还说要送几朵过来插瓶……”
话还未说完，端舒就已经知情识趣地道：“真的呀？得看看去。”然后起身与她母亲一道，很讲礼貌地同老夫人、牡丹告辞，由红儿陪着一道往外头去了。整个过程中，端舒目不斜视，对雪姨娘半点不感兴趣，倒是她母亲，偷偷看了雪姨娘好几眼，满脸遮也遮不住的好奇和惊异。
见这母女二人去了，老夫人方沉下脸：“清娘怎么啦？谁叫你到我这里来闹的？”
雪姨娘哭着再次跪倒，拼命磕头：“她晕死过去了，怕是不行了，求老夫人开恩……”
老夫人冷笑，胖而红润的老脸闪着冰冷的光：“还要我怎样？没给她请太医？没给她用药？她自己要求死，怨得着谁？我还没和她算这大不孝的罪名呢。我此番姑息了她，以后就个个儿都如同她一般，一不如意就寻死觅活的，这府里还怎么过日子？国公府传到外头去，就成了大笑话。”
说起这件事，老夫人也生气得很。她原本是想着，蒋云清经过她精心收拾装扮后，就是那日出席宴会中最适合的人选，而且当日汾王妃与陈氏都表现得对蒋云清很感兴趣的，这事儿到底也就有几分把握了。谁知道过去这么长时间，却不曾听到半点消息，前几日反而听说汾王妃又要举办一次小型的宴会，请的是一群年轻姑娘们，其中就有上次与蒋云清争到陈氏面前献媚的那个姑娘，国公府却没有得到任何邀请。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蒋云清被对方放弃了，没有入得对方的眼，原因不明。总不能不要脸不要命地贴上去吧？她还在恼火着呢，这雪姨娘和蒋云清反倒闹腾上了，也不知道闹腾什么。还寻死觅活上了，好呀！一个个都学会杜夫人这招了，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她此番要是心软手软了，她就不是人！她倒要看看，这母女二人是不是真的就这么想死，真的就这么有骨气！
雪姨娘听得心寒，晓得是无法撼动老夫人的铁石心肠了，她可以死，但目前要紧的却是蒋云清不能真死。可是已经闹了这样一场，就这样草草收场就是白白闹腾了。正在苦思对策间，忽听老夫人又发脾气：“这种事情都要闹到老人家我这里来，她的嫡母呢？大的带头，小的有样学样，这家风简直不敢提了。她作的孽，让她自己去管好。”
轻轻一句话就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了杜夫人的头上。杜夫人现在那样子，又怎会管这事？又怎么管？明明就是这老妖婆干的好事。雪姨娘揪着帕子哀哀地哭起来，她什么都不能做，就只有守着老夫人哭。
老夫人的心情本来就很糟糕，被她哭得更是心烦，骂道：“哭丧么？全然没有半点规矩礼仪，把她给我带下去，从头开始学规矩。”雪姨娘立刻被两个婆子给拽着胳膊往下拖，她索性高声哭喊起来：“我可怜的清娘，生生被逼成这样，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姨娘一定到地下来陪你……”
“简直不成体统！”老夫人大怒，捶着床榻骂道：“拿马粪把她这张嘴给我堵住！去叫杜氏来，看看她这个主母是怎么当的？就这样生生来气死我么？”
雪姨娘挣扎了两下，被人堵着嘴拖了下去。
牡丹低声劝道：“祖母，雪姨娘到底也是担忧。如今府里这情形，遇到这种事情只有劝慰的，这样硬来不太好。”
“我自有分寸。”老夫人横了她一眼，嘴唇嚅动了两下，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淡淡地道：“我听说宫里连夜把大郎召去了？大郎可是又开始办差了？”
牡丹便不再劝：“是有这回事。”
圣上到底对大郎是不一样。老夫人想到这些日子的奔走都没有半点成效，许多人见着她和蒋重反而越来越疏远，心里一阵发酸，竟然有些嫉妒起蒋长扬来了，便酸溜溜地道：“让他好好办差，也莫忘了你们父亲是为了谁获的罪。你们父亲若是能重蒙圣眷，对你们也只有好处的。”
不管她说什么，牡丹都懒得和她辩，俱都应好。老夫人也晓得牡丹虽然说了好，其实根本不会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大家都不过是面子情而已，便也沉默下来。歇了片刻，她猛地一声喊起来：“我让你们去请夫人，怎么还不来？”
绿蕉战兢兢地从门外探头进来，小声道：“适才夫人身边的金珠过来了，道是夫人中午时候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病倒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双雕（一）
这可真够巧的。这里有客人要招待，蒋云清晕死过去，雪姨娘来闹腾，正是需要杜夫人出面善后的时候，她不早不晚的，偏偏就这时候病了！分明是故意的。想必也不单为了这事儿，还为着即将去萧家下聘不满意，要故意躲开吧？以为这样就能难倒自己了？做梦！
以前怎么就不知道杜氏这般可恶可恨呢？老夫人气得嘴唇直哆嗦，耷拉着眼皮子想了片刻，道：“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那是谁做的？去查！查不清楚就把相关的都打板子卖了！告诉她们，以后谁要是伺候夫人不尽心不尽力，就是这个下场！”就闹腾吧，下人们不是个个都说她杜氏好么？这回就专拿她的事情来说道，倒要看看，过上个年把两年的，这府里谁还说她好？恐怕都要当做扫把星一样的对待，谁沾上谁倒霉。
这样太过严苛了吧？府里从来就没有这样行过事。这可不是赌气的时候。绿蕉有些焦急地看着牡丹，意思是希望牡丹能帮着劝劝老夫人。牡丹抬眼看着窗外，轻声道：“祖母，我想去看看云清妹妹。”
她提出要去看蒋云清本是在情理中的事情，不闻不问那才奇怪了。老夫人心不在焉地道：“想去就去。我听武婆子说，她在你那里时就喜欢单独找你说话，你劝劝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她没权力这么做！谁家的女儿敢这样胡闹？名声坏了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国公府真是最讲规矩最讲道理的地方，个个出来都是满口的仁义道德，名声比什么都重要，又比什么都不重要。牡丹皱了皱眉头，起身往外走。
老夫人絮絮叨叨地道：“你什么时候来接你端舒表妹出去游玩？你这个大表嫂可要做得周到些，不要丢了咱们家的脸面。”
牡丹嫣然一笑：“祖母不曾出门，不知昨夜的雨有多大，满街的泥泞，车马难行得很，还是等过几日再说吧。”
老夫人没再吭声，默然注视着牡丹的背影，微微眯了眼。经过上次那件事后，府里的情况很艰难，蒋重和杜氏十天半月都不说一句话，杜氏表面上还顺从，实际上和从前根本不一样了，能够躲懒就躲懒，能滑头的就滑头。这儿媳妇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外人就是外人，就没一个安着好心的，都是些自私自利的。
蒋云清这件事杜氏未必没有在背后推波助澜，毕竟若是把汾王府这条路断了，就只有更多的依靠杜家了。国公府更多的需要杜家，又得了蒋重给蒋长忠三年时间的承诺，杜氏自然不用再那么低头伏小。蒋长义只是个挂名的庶子，而且排行在那里，萧氏再能干，出身再高，也怎么都轮不到他，这国公府将来还是杜氏的天下。现在就敢这样对她，那将来呢？老夫人紧紧抿着唇，脸色越发难看。
要不要让蒋长扬和牡丹搬回来住？
如今这夫妻二人不管府里的死活，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他们觉得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不承爵不担过，又没感情，心里还恨着她和蒋重，当然是多动一根手指头都嫌浪费力气。可若是叫他们搬回来住就不一样了，都不用她动手，自然有人去逼他们。
大郎在家时固然没人敢惹，但他一个大男人，总要常常外出的，何氏在这家中没根基，出身门第远不如人，等她被欺负够了，只要自己肯替她撑腰，不愁她不听自己的话。何氏都听自家的话了，大郎他还不听么？就算是不听，有他在国公府撑着门面，也不至于这么难看。到时候看杜氏还敢不敢和她叫板？
老夫人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果然一箭双雕。遂决定稍后就和蒋重说，身为蒋家的子孙，怎能不为国公府尽力呢？当初蒋长扬在外惹了那些宗室，人家不也是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不和他计较的？现在就该还回来了。何况这事儿还和他非得娶牡丹有着脱不开的干系，于是老夫人心安理得。
大概要不了多久，她又可以重新过上从前的好日子了。老夫人正想得入迷，绿蕉从外头进来，低声道：“厨房里做饭的厨娘和送饭都绝对没问题，伺候夫人用饭的是柏香。后来她亲自给雪姨娘送了一道乳鸽汤，她走了没多久，雪姨娘就往这边来了。武妈妈适才也来禀告过了，娘子那纯粹就是饿的。要实在不行，拉起来灌米汤就好，就听您一句话。”
都是柏香，每次出事最关键的地方总有她的身影。老夫人皱了皱眉头，这丫头果然是杜氏身边第一忠勇的人。不知若是自己寻个错处把柏香给打发了，杜氏会有什么感受？老夫人微微一笑：“清丫头那里不急，让她再清清肠胃，喂点清水就好，等明日再灌米汤也不迟。省得以后她好了伤疤忘了疼，以为这寻死真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总这么不懂事，我这么大把年纪了，哪有精力陪她胡闹？”
绿蕉低声应了，准备出门去传话，老夫人招手叫她过去：“让个妥当点的婆子去就好啦，你来给我揉揉腰，年纪大了，坐久了腰就疼。少夫人那里武婆子看着的？”
绿蕉手脚麻利地扶她躺下，一边给她揉腰一边柔声道：“是，等少夫人一走，武婆子就会过来回话的。”
“奴婢手上劲儿大，奴婢来罢。”忽见红儿含着笑走进来，接过绿蕉手里的活：“要说这高小娘子真是位妙人儿，就是这京中的贵女们有她这般知情识趣的也没见有多少。到底是您家的人，随便出来一个就少有人比得上。”
红儿按摩拿捏最是在行，老夫人舒服地发出哼哼声：“她么？家里那种光景，调教得也还算不错了。她又给了你什么？这般替她说好话。”她娘家就姓高，这端舒的祖父那辈离她就远着，她是长房嫡出，那是偏房远支，是不能相提并论的。到了端舒父亲这一辈，就更是没往来了，若非他们主动找上门来，她还不知道有这样一门亲。
红儿一笑，停下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用红丝线系着的小金蝉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是这个。奴婢不敢要的，可是高小娘子说，奴婢不要就是瞧不起她。”
“既是给你的你就收起来吧。”老夫人淡淡扫了一眼，金蝉是赤金打造的，不过一个指甲盖那么大，小得可怜，做工也不甚精致。但对于端舒家这样刚从外地来的从六品小官家庭来说，赏赐一个红儿这样身份的人也算是大手笔了，需知他家穷得很，除了租房和吃饭的钱以外，大概都打扮到端舒一个人身上去了。端舒这丫头不错，抬举一下也是可以的。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想着想着，精神就有些不济，昏昏然睡了过去。
蒋云清单独住在后院的一个种满桂花的精致小院子里，牡丹才一入院门，就能感觉到里头沉闷的气氛。武婆子跑出来将她迎进去：“少夫人您有心啦。”
牡丹不喜欢她，就只是点点头就进了房。绕过屏风，只见蒋云清只着里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两条没有画的眉毛淡的几乎看不见，越发显得原本就太过方正的下巴更是线条分明，端方有力。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武婆子眨眨眼，担忧地道：“少夫人适才可见着雪姨娘了？使了人去请她的，怎么总也不见来？老夫人和夫人那里也派了人去的，也不见回音。”她只想着蒋云清若是识趣，就该知道这法子根本没用，不如早点配合着吃东西活过来，省得折磨人。哪里又会去管蒋云清听了一家子都不管她的死活会不会心如死灰？
牡丹记得蒋云清和自己提过，武婆子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她不可能不知道雪姨娘的事情，这会儿当着蒋云清提起这几件事，必然别有用意。当下淡淡地道：“老夫人要待客，我先过来看看。”
牛婆子轻声喊蒋云清：“娘子，少夫人看您来了。”
蒋云清眼皮子都没动一下。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牡丹在床边坐下，也不管蒋云清此刻是不是真的晕着的，只低声道：“身体是自个儿的，日子还长着呢。”绝食只怕是蒋云清能想得出的最激烈的反抗手段了吧？在家里听着人说蒋云清如何如何时，没亲眼看见，就仿若别人的故事，纵会唏嘘感叹，却也不会觉得有多难过，可是亲眼看到了，才觉得真是太可怜。
蒋云清没任何反应，只有眼皮下不时轻轻转动的眼珠子表明她此时其实是有意识的。
牡丹抬眼看看天色尚早，便在一旁默默坐着陪着她。有心想安慰几句，却什么都不好说，蒋云清房里这两个妈妈，一个是老夫人的，一个是杜夫人的，都是耳报神。
牡丹想了片刻，低声道：“柳州刚来了位客人，是老夫人的侄女，叫端舒，长得很美丽。老夫人原本要让你陪她去游街，因着你病了，便让我陪她去。你若是好起来，说不定咱们可以一起去。”
忽见一个婆子在门口探了探头，接着武婆子就起身赔罪：“少夫人您坐着，老奴去替您端点果子上来。”

第二百六十七章 双雕（二）
杜夫人虚弱地躺在榻上，柏香领着几个丫头忙里忙外的，一会儿伺候她喝药，一会儿又问肚子还疼不疼。杜夫人嫌烦，难受地摆手叫她们出去，柏香便将松香和金珠一块儿给打发出去了，自己拿了给杜夫人做的里衣在窗边坐下，边做针线边守着杜夫人。
杜夫人透过青碧色的纱帐往外看着表情宁静，专心做事的柏香。说实话，柏香是她用过的大大小小几十个丫头中最聪明，最漂亮，最能体贴人意的。但实在是太过聪明了，倒叫人不放心。特别是柏香知道了那么多的事情，实在是令人难安。她漫不经心地道：“柏香，马管事告老，我打算让你哥哥去接替他的位子，替我管好那个庄子……”
柏香愣住了，杜夫人说的是她自己的陪嫁庄子中最大，出产最多的一个。自家的哥哥若是能够得到这个位子，一家子的生计自然是半点都不用愁，人前人后也风光，问题是，杜夫人怎会突然对她这么好呢？难道是又有诸如从前那样的事情需要她去做了？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里的布料，有些艰难地笑道：“谢夫人。但是我哥哥人笨，怕是会辜负夫人的期望。”
杜夫人淡淡地道：“谁是天生就会的？可以学嘛。”
柏香紧张地咽着口水，奋力想想出一个拒绝的理由。抬眼看到杜夫人看不清情绪的眼睛，她一颗心猛地揪紧了，不能拒绝……身为奴婢就是这样，无论主子的好意，还是歹意，你都不能拒绝，否则就是不忠。柏香恨透了这个奴婢的身份，她听见自己呆板的声音：“谢夫人。”
杜夫人满意的一笑：“这就对了嘛，你们都要用心，别让我失望。来日方长。”
柏香难过地垂下了头，她的梦想很美好，希望能得到三公子的庇护和怜惜，但是她忘记了一件事，她的家人都还捏在杜夫人手里。这事儿半点都不能急，急不来的。
忽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奔这屋子而来，在一片呼吸声也听不见的静寂中显得格外扰人耳朵。柏香觉得，每一步都似踏在她的心上。她有些烦闷地起身，打算狠狠训斥这不懂规矩的丫头或是婆子一顿，可是探进头来的却是金珠。
金珠才有十四岁，有一双漂亮灵动的眼睛和一对红润灵巧的薄唇，此时那双眼睛里闪着隐藏不掉的兴奋，薄唇带着一个欢快的弧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夫人，雪姨娘不堪受辱，触柱了！”
杜夫人猛地坐起身来，双眼发亮，急声道：“人怎样了？”
金珠道：“出了血，昏迷着呢，看守的婆子吓坏了，不停地说是她自己想不开，又说都是按着老夫人的吩咐做的。并没有真的塞马粪，只是吓唬吓唬她，她就想不开了。”
很好，一切都如预料中那么顺利。
“真是太不懂事了。”杜夫人抿紧了唇，看着柏香：“你替我去看看，如果她醒了，当众狠狠骂她一顿。”
当众落井下石？这种事情不是杜夫人会做的事（她要做也是背地里）柏香迟疑地看着杜夫人：“骂她什么？”
杜夫人秀眉一挑，似笑非笑：“要我教你？”
无非是站在正室的立场，骂雪姨娘不懂事，不孝顺云云，反正务必树立杜夫人是反对她闹腾的就是了。柏香立即行礼退了出去，她嫉妒地看着留在杜夫人房里的金珠，金珠越来越受倚重了。
杜夫人抬眼看着金珠：“国公爷呢？还没回来？”
金珠忙道：“不曾。”
杜夫人沉思片刻，道：“去让牛妈妈把这事儿设法告诉娘子知晓。让她好好劝劝娘子，让娘子别再赌气了。这事儿约莫会有转机的。”从此以后，老夫人和蒋重又多了两个仇人。她可不是王阿悠，他们负了她，她要一点点地讨回来。
“是。”金珠闻声快步退了出去。
她小心地躲过周围人的耳目，到了蒋云清的院子外头，探头看过去，只见牛婆子手下的小丫头眉儿正立在门口东张西望的，遂大喜，低咳了一声。
眉儿快步过来，小声道：“金珠姐姐，少夫人在里面呢，适才有人寻武妈妈说话，武妈妈就不见了，我正看她到底往哪里去了。”
金珠摆摆手，小声道：“不管她，你去把牛妈妈叫出来，休要让人知晓。”
牡丹眼睁睁地看着蒋云清身边的两个婆子一个说去给她拿果子，另一个说去给她端糕点，然后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两个小丫头眼睛也不眨地生生盯着她，不由得暗自好笑，今日大家都挺忙的。
反正老夫人和蒋重也不可能真的把蒋云清给饿死，她也该告辞了，遂站起身来同两个丫头中年级稍微大点，穿着打扮也要好一些的那个道：“我先回去了，好生伺候你们娘子。”
那个丫头忙上前行礼：“奴婢叫做香橙，少夫人且再坐一会儿罢，兴许稍后我们娘子就醒过来了也不一定……”
“不啦。”牡丹摇摇头，才走出门，就见牛婆子快步过来，匆匆行了礼，甚至来不及与她客套，就直接冲进了蒋云清的房里。牡丹从珠帘里看过去，只见牛婆子使劲儿掐着蒋云清的人中，沉声道：“娘子！娘子！速速醒来！雪姨娘出事了！”
蒋云清的眼珠子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呆滞地看着牛婆子，犹自有些怀疑。牛婆子贴着她的耳朵快速说了几句，蒋云清的表情非常惊慌悲伤，却眼泪都流不出来，只是费力的伸着手，指着桌上的水杯。牛婆子忙把她扶起来，端起水喂她。
蒋云清哭丧着脸，贪婪地大口饮水，甚至于把自己给呛得气都喘不过来，可还是没有泪。牛婆子温柔地给她抚着胸口，小声劝慰：“别急，别急，不会有大事儿的，养好自己的身子就是最要紧的。”
牡丹迅速转身，快步朝外头走去。这个国公府，让她气都喘不过来。
然而，是必须去同老夫人辞别的。她站了一会儿，漫步朝老夫人的房里走去，恕儿小声道：“不去杜夫人那里看看么？”
牡丹摇头。上次的事情，她和蒋长扬、杜夫人心中彼此都很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所以蒋重和老夫人都没有管他二人怎样对待杜夫人，问候或是不问候，都没有任何关系，只要别吵嚷，当众难堪就好。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去给自己找不自在，也给别人找不自在呢？
老夫人的房里静悄悄的，老夫人斜躺在榻上呼哧呼哧地喘粗气。她没有想到，雪姨娘一个丫头出身的贱妾，竟然敢真的寻死！她是说要用马粪塞雪姨娘的口不假，但真的塞了吗？没有！她哪儿那么蠢，蒋云清还要嫁人呢！想想也知道，亲娘被家里下人塞过马粪的庶女什么好人家还会要？不就是吓唬吓唬雪姨娘罢了。这个蠢货，比猪还没脑子！闹出去固然是国公府丢脸，但对蒋云清又有什么好处？
忽听牡丹在一旁道：“祖母，天色不早，孙媳妇要回去了，改日有空了又和大郎过来看您老人家。”
老夫人猛地抬起眼皮来看着牡丹，眼里满是厉色。牡丹莫名其妙，毫不退让地与老夫人对视着。蒋长扬说得对，无欲则刚，她不求什么，也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要受莫名其妙的气？二人只对视了两个呼吸的时间，老夫人就收回了目光，指指身边的月牙凳：“丹娘你坐下，我有东西要给你。”说着示意红儿入内去拿东西。
她不是针对牡丹，她是想着自己那时候睡着了，杜氏又称病不管，幸亏得红儿知机，假传自己的口信，让人立刻把那小院子给看起来，不许人随意进出，不然这会儿只怕阖府上下都嚷嚷得知道了，收拾起来都难。
正想着，红儿已经从里头捧出个缠枝花卉图的银平脱漆盒出来。老夫人的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容，从裙带上取了一把小巧的钥匙，将锁给打开了，递给牡丹：“打开看看？”
牡丹迟疑地接过去，轻轻将漆盒打开，里面却是些金框宝钿，交胜金粟的金雀钗，钿花，步摇，臂环等饰物，每种各一对，正是一套。夕阳的光透过重重帐幔，落在漆盒里，细小的金珠浮动出细腻、变幻不定的闪光，如同水波反射着阳光，红蓝绿宝石更是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耀人眼得很。
牡丹自若地漆盒盖上，推到老夫人面前：“祖母这些东西真好，用材好，做工也极好。”
老夫人含笑又给她推了过去：“都是你的。”见牡丹惊讶地抬眼看着自己，她微微带了些惭愧：“这本是大郎出生时就开始准备的，原以为没有送出去的那一天了。你们成亲时，本来要给你做见面礼，可是……”她叹了口气，“其实你很不错，当得起，收下罢。别嫌不好。”
牡丹垂了眼，笑道：“不怕祖母生气，大郎说过不许我要您东西的。说是您老人家存点东西不容易……”
咦，还不要？老夫人生气起来，有心要发牡丹的脾气，却又不是时机，只能忍着。却见绿蕉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当下一口气都出在绿蕉身上，气哼哼地道：“什么事？”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失业的男人
绿蕉犹豫地看了牡丹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当着牡丹的面把事情说出来。
老夫人自然能看得出她的犹豫，闭了闭眼，道：“少夫人不是外人！”
绿蕉便道：“适才柏香去替夫人传话给雪姨娘了，狠狠数落了雪姨娘一顿。雪姨娘本来精神就不好，这会儿看着越发差了呢，要不要请个太医来瞧？”
这个杜氏实在太过可恶！这柏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非得寻个机会把杜氏这颗牙给拔了不可！老夫人心里窝着一口恶气，什么太医肯替一个贱妾看病？何况是这种丑事。随便找个游医看看，不死人也就是了。但这些话她是不好当着牡丹的面交待绿蕉，便给红儿使眼色，红儿明白，起身领着绿蕉走了出去。
老夫人便收拾了心情，耷拉着眼皮子同牡丹道：“你不收我给你的见面礼，可是看不上？或者是心里怨恨我没有在当日就给你？”
牡丹起身道：“都不是，孙媳妇……”
“既是你祖母给你的，你接着就是了。推三阻四的反而生分。”蒋重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接着人就大步走了进来。
他比之从前显得略胖了一些，人却是没以前那么精神了，鬓边也有了几丝白发，纵然锦衣华服，却显得有些落拓。见牡丹给他行礼问好，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与老夫人见了礼，就在老夫人的身边坐下来，和颜悦色地招呼牡丹：“大郎媳妇，这里没有外人，你也坐下。”
他垂着眼犹豫地看了一会儿地砖，方道：“听说昨夜大郎被召进宫了？可知道又要办什么差事？”
牡丹笑道：“这个大郎没有和儿媳说。”
蒋重有些失望，那许多话要他问牡丹，可他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他胡乱地摆摆手：“既然家里有事，就别总在这里呆着了，早些回去吧。”
牡丹巴不得他这句话，忙起身告辞，蒋重忍了忍，又道：“和大郎说，让他赶紧把那个胡姬送走，像什么样子？”见牡丹疑惑地看着他，明显什么都不知道，蒋重只好道：“你们自己去问问就知道了。为了这样一个女子惹得风言风语的，值得么？”
他到底是男人，好多话可以和蒋长扬明说，却不好和牡丹说。这个时候，杜夫人的作用就显得很重要了，倘若她和他一条心，他就可以省去多少事啊。比如和牡丹沟通，比如和蒋云清沟通。至于老夫人，他为难地看了一旁明显非常不高兴的老夫人一眼，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告诉大郎，好好办差，不要辜负了圣上的期望。”
目送牡丹走出门去，蒋重低声同老夫人道：“她待母亲还算恭顺么？”
恭顺？气死人不偿命。老夫人掀掀眼皮子，转动手里的念珠：“反正就是那个样子，有什么好说的？”
蒋重叹了口气：“云清这样闹下去不是法子，给她点教训也就是了，我去看看她。等她好起来，母亲待她宽松点，终究只是个女子，不比男儿。”
老夫人拔高声音道：“不许去！你可知道雪姨娘今日做了什么好事？好好的姑娘就是给这些贱婢给教坏的。这贱婢又是跟着谁学的？我是她亲祖母，我能害得了她？你的好夫人，都是她挑唆的。我要借这件事好好正正家风。”她现在虽然希望杜家能帮上国公府的忙，最恨的人却是杜夫人。她这人也真是奇怪，原本千般好万般好，突然一件要紧事不好了，也就跟着把这人的千好万好统统忘记了，全都记着不好的去了。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蒋重心里难受之极，走到这一步，实在也是丢人之极。家里像这般乱糟糟的，更是让人生不如死。与汾王府攀亲固然好，但蒋云清实在不肯嫁就算了，心里有怨气，就算是真的想法子嫁过去了，对家里也不会有多大的好处。但不和汾王府攀亲，只靠着迟迟不见动作的杜家和萧家，还有那些什么都说好，实际上看他笑话的，或者是真的同情他，却根本没法子的同僚弟兄，他又实在想不出其他什么好办法来。就这样天天守着家里的一堆破事，看女人们吵架掐架，实是让人要发疯了，他有些暴躁地站起身来往外走。
老夫人喊道：“你要去哪里？我和你说，内宅的事情不是你一个大老爷儿们管的，我自会替你管好。现下先商量一件要紧的事情，我想让大郎媳妇回来伺候我，帮我管管家里的事情。”
虽说是叫牡丹回来伺候她，其实就是变相地想要蒋长扬一起搬回来。蒋重停住脚步，皱起眉头来：“我答应过让他们自己住在外头的。虽然是孝道，但出尔反尔，叫人怎么看我？这个家也不是她能管好的，没有的事情都会生出来。您要真是想要她伺候您，隔三岔五让她回来陪陪您也就是了。”
老夫人见他不能体会自己的苦心，只记着要维持他的形象，急道：“这是什么时候？现在是要协同一心，共同设法的时候。树倒猢狲散，谁能得到好处去？他们不懂事，你就纵着他们？让他们回来住，好处多得很。你是怕又生事端是不是？你放心，有我护着丹娘，没人能翻得起浪花！”
遂把好处一一说给蒋重听，比如说他和蒋长扬父子二人经常在一起，可以增进感情，改变现在这种僵硬的关系啦，叫蒋长扬带带蒋长义啦，让牡丹跟着她学习为人处世之道，怎样管理一个大府邸啦等等，她最后总结：“这府里乱，是因为没个得力的人镇着。我年纪大了，你媳妇不但不管还背后使手段，所以才会这样。何氏是你名正言顺的嫡长媳，她来管，来替你我分忧是再合适不过的。就算是将来大郎不承爵，对他夫妻二人也只有好处是不是？”
蒋重听得心动，皱着眉头道：“让我想一想，大郎生性倔强，此事还得从长计议。先放一放。”
老夫人见他有了心，也就不再催他，冷笑着道：“你的夫人今日又突然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的，还记着派人去训斥雪姨娘。我老了，动不了，没力气走去看她，你去看看吧，要是身子真不好，不如搬出去调养一段时间，好了再回来。”
蒋重心事重重地出了老夫人的院子，先往蒋云清的院子里去，到了外头就听见婆子们劝蒋云清：“娘子少喝一点，这人饿的时辰久了，是不能立时就进这么多食的，哪怕只是米汤也不行。”
蒋重原本就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已经提步了，又听说开始进食了，便又没往里走。婚姻大事，媒妁之言，从来就没儿女自作主张的，蒋云清这种行为是让人深恶痛绝的，不可原谅的。既然进食了就说明已经想通了，转过弯来了，他再进去指不定她反而以为她做对了呢。这脾气，将来到了婆家岂不是害死她？
于是蒋重转身又往关押雪姨娘的房里去，雪姨娘的房间外头守着几个老夫人派去的婆子，正低声说笑，突然看见蒋重了，都唬得站直了身子，行礼问好，迅速给他开了门，请他进去。
蒋重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雪姨娘。雪姨娘的额头上缠着几圈白布，头发上还残留着包裹伤口时洒下的香灰，她紧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她撞得并不重，毕竟那么多人看着的，七手八脚就拉住了，但她心里非常怨恨。最恨的人就数老夫人，其次就是蒋重，也还恨杜夫人。但更恨她自己，拖累了蒋云清。
见雪姨娘不理自己，蒋重有些不耐烦地轻轻咳嗽了一声，雪姨娘听到他的咳嗽声，又怕又难过，一声就哭了起来。一哭就扯着头上的伤口疼，越疼她越哭。
蒋重觉得头都要炸了，板着脸道：“胡闹！你就算是不为府里的脸面着想，也要为云清着想。这种事情再有一次你自己考虑后果！以后你好好养伤，没事就别出来了！”
一来就毫不留情地宣布了对自己的惩罚，这原本也是蒋重的惯有风格。雪姨娘也没对他抱多大的指望，但也还指望着能得他几分恻隐之心，帮帮蒋云清。于是不顾一切地从床上爬起来，流着泪往蒋重跟前扑，一边磕头一边哀哀告道：“国公爷，婢妾就是云清这点骨肉，她不懂事，您别生她的气，婢妾给您做牛做马。她将来好了，也是能孝敬您的，求您……”
看着她额头上的血又浸出来，摇摇欲坠的样子，蒋重皱着眉示意婆子上来管着她，淡淡地道：“这个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我自有主张。你只管守好你的本分就是了。”说完也不管雪姨娘，气呼呼地大步朝杜夫人的院子走去，她这个主母是做什么的？什么都不管，把管理妾室这些琐碎的事情全都丢给婆母和夫君，像什么样子？他是该好好和她说说了。他要叫她知道，国公府不好，她也休想好。

第二百六十九章 不同床不同梦
松香看到蒋重，忙行礼问好，要去告知杜夫人。蒋重拦住她，抢先一步进了房。只见杜夫人背对着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他重重咳嗽了一声，杜夫人根本没理睬。他没法子，只好怏怏地坐在一旁。
松香送茶进来，见状便结结巴巴地道：“夫人上吐下泻的，什么都吃不下，没精神，好容易才吃了药睡着了……”她虽不如柏香会说话，会看眼色，但也觉着这样子有些尴尬，就想缓和缓和气氛，给两位主人彼此一个台阶下。
但她这马屁明显是拍在了马屁股上，蒋重狠狠瞪了她一眼，松香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溜了出去，随他二人怎么闹，都不干她的事，她才不想像柏香那样，又被骂又被打，什么好都没讨到。
杜夫人从来就没睡着，一直就等着蒋重呢，多年的夫妻，她对他再熟悉不过，乃至于他的脚步才在门口响起，她就已经知道他来了。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她曲意讨好也不起作用，她又何必作践自己？她装着睡，暗自酝酿着接下来要说的话。就等蒋重忍受不住了，再开腔，她才好开口。
蒋重想喊她，又觉得丢脸，想发脾气，又知道他再发多大的脾气，杜夫人此刻都不会理睬他。那日杜谦与他定下三年之约后，杜夫人也曾曲意讨好，对他多有关心，更胜从前。可他觉着她的曲意讨好都是应该的，毕竟因为她的一己私心，狠毒自私，害得全家人落到这个地步，如果再不低头伏小的赎罪，那简直就是无药可救了。
所以无论她怎么做，他都觉得是应该的，心安理得。而且裂痕在那里，岂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修补好的？一闲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些事，出门一趟回来心情就会很糟糕，再加上老夫人在一旁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便不想理睬她。她几次讨好都得了她的冷脸，自然不会再往上贴。久而久之，两个人便不再说话，于是终于冷战到了今日。
可是夫妻就是夫妻，他们还有共同的利益，他是男人，不和她一个没见识的妇人计较。蒋重僵硬了片刻，猛地将手里的茶盏一扔，冷声道：“你好点了么？”
杜夫人听到他这问候的语调和声气心里就犹如压了老大一块石头，又冷又疼，她本想不理睬他，可又想到，已然忍了那么久，也不在此时。当下也不回头，淡淡地道：“死不了，还能撑着做完老夫人和国公爷吩咐下来的事情。”
蒋重的长篇大论顿时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咽不下去。沉默许久，方悻悻地道：“你为何放纵雪姨娘闹成这个样子？云清那里你也不管，家里还住着客人呢，丢死人了。传出去你这个主母也没面子。”
这会儿知道丢脸了？从前她辛辛苦苦把这个家打理得那么好，也不见他和那老不死的说声好，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蒋云清的事情也百般防备着她，现在倒来和她说面子问题了。这人真是就不服好。
杜夫人冷笑了一声：“我是一直劝着的，该骂的也骂了，她非得如此我能怎样？打杀了她？多管一分是苛刻，多说两句就是居心叵测，出了事情就是我捣鬼不安好心。怎么都是错，请国公爷您教教妾身，妾身该怎么办才好呢？您吩咐下来，妾身按着您说的照办，绝对一个字都不会有错。说到面子，我如今能有什么面子？尚不如丫头，丫头差事办得好，还能得个笑脸，我辛苦一场，累病累痛，好话都不得一句的。”
蒋重被她呛得没话说，心里又恨又气，半晌方道：“你怎么变成这样？如今府里艰难，正该放下芥蒂，同心同德共度难关才是，你倒好，置这些闲气。你好生养病，等身子好起来，好些事情还要你出面，过几日就要纳征的，还有新房布置，务必不能叫萧家挑出错来……”说到这里，他有些说不下去。享受惯了人前人后风光的日子，一朝落索，实是说不出心中的滋味。想那时，他虽然低调但还风光，萧家虽然狂，却也不敢在他面前怎么跳，到如今，他却要格外注意这些，生怕萧家找话说，这真是让人郁闷。
他聒噪个不休，杜夫人却平生第一次觉得他怎么这么烦？从前他的话不多，也不大管内宅的事情，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虽然觉得累，也暗里抱怨他不管家里的事情，却还觉着心里高兴，也觉得她丈夫气浓，可如今他开始管内宅的事情了，她怎么就觉得他这么烦呢？杜夫人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来：“说到这件事，妾身也有事要同国公爷商量的。”
她是做惯主的人，萧雪溪要进门，要分她原本就已经不多的权力，她自然心里不平，肯定会找事。虽然蒋重认为她做了这么大的错事正该伏低做小，但考虑到小不忍则乱大谋，把她惹火了甩手不管，许多事是太难。便做好心理准备，道：“你说。”
杜夫人微微一笑：“让大郎媳妇回来帮我的忙吧。我身子不好，忙不过来。”
蒋重吃惊之极，没有想到一日之内，这本不和睦的婆媳二人都提出要牡丹回来。他狐疑地看着杜夫人，该不是上次没害着蒋长扬，这次又打什么鬼主意？
杜夫人哂笑一声：“明说了吧，如今这情形，我实是怕担责，再来一次，我在这府里就呆不下去了。有丹娘在，若是有什么事，也好有个作证的，同老夫人那里也要好说话得多，总不至于我说什么都要反驳。这个家委实难当。”
她说的这个倒是实情，凡是她赞成的，老夫人都要反对，反对到最后，事情还是要按着原来定下的去做，无非就是故意给她添堵而已。杜夫人这样毫不掩饰地把实话说出来，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气和不平，蒋重倒找不到什么话可说，只得道：“你就这么相信她？”
杜夫人抬眼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轻讽：“她可比许多人公正得多。一是一，二是二，不会因为一件事不好就突然恨透了某个人，全然不顾几十年的情分，无情无义。也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落井下石的害我，我相信她。”
蒋重一噎，脸就有些热。随即又想，爱背后搞小动作，落井下石害人的恰恰就是杜夫人。她还好意思和他说这些。哪次她要达到自己的目的时，不是说得义正辞严，装得比谁都公正占理？表面上她是说相信牡丹，其实她最防备的恰恰就是牡丹了吧？遂冷笑了一声，侧过头道：“再说吧。”
杜夫人见他不应，淡淡一笑：“随你吧。你要不放心她跟我在一块儿，觉得我会害她，那你就专指一件事给她办，让她和老夫人交差，我不插手，不参与可好？这可不是为了我一个人，是为了义儿好，为了府里好，更是为了她好。她和族里的这些人都还不熟吧？到底也是嫡长子呢。”嫡长子，现在她就认他们是嫡长又如何？看谁笑到最后。
蒋重不语。这样也有些道理。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有时候又偏听偏信，脾气也糟糕，难免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一不小心就要出笑话，如今府里可再也不能出笑话了。有牡丹在一旁看着，的确比全交给杜夫人去做稳妥得多。
杜夫人便疲惫地揉了揉额头：“我有些困，请恕妾身有病在身，不能伺候国公爷了。”随即往床上一躺，不动了。
蒋重默然坐了片刻，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暮色渐浓，花花草草都犹如被染了一层淡淡的墨汁，就如同他的心，悲伤而孤凉。他看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这双手也曾握缰持剑，杀敌保国，如今却要来操持这些琐事。他环顾整个庭院，难道他的后半生就要这样一辈子黯淡渡过？
真的是蒋长扬说的那种情况吗？圣上真的是为了那件事不原谅他？可当时圣上明明说过，不怪他的，过后也从来不曾在他面前提过有关那件事的一个字。而且确实也不能怪他，那是整个皇朝最有权势的女人，他能怎么办？何况过后他也尽力想补救了，但是老天都不给那人生机，怪得他么？
蒋重长长叹了一口气，想到今日在街上见着鲜衣怒马的阿悠在宫城外头去接方伯辉归家，二人郎情妾意的情形，不由心中一阵刺痛。他的运气真不好，怎么就会遇到这些事呢？
“儿子见过父亲。”蒋长义一身宝蓝圆领窄袖衫，站在路旁给他行礼，玉树临风，谦谦如玉。
蒋重发现他又长高了，身子也不似从前那么单薄，看着还有几分自己从前的风采，想到这个儿子最近的表现，很是让人惊喜，心里一喜，口气也就格外和蔼：“回来了？给你祖母请过安了么？”
蒋长义谨慎地道：“儿子刚从那边过来，听说母亲身子欠安，您也在这边，便过来看看。”
蒋重点点头：“你去吧。”他犹豫片刻，道：“对你母亲体贴尊敬些。”
蒋长义憨憨地道：“儿子会做得更好的。”
蒋重目送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让蒋长扬和牡丹回来住，帮帮家里的忙，好似这个主意还不错。

第二百七十章 示弱
牡丹回到曲江池时，天色已渐晚，林妈妈已经回了家，正在厨下统筹安排茶汤，见牡丹步履匆匆地赶过来，忙笑着将送礼的情况说了一遍：“各家都有回礼，李家表姨说会亲自将东西送过去，黄娘子说想来看您，饭粒儿也想跟老奴一道来这里玩玩，被张五爷给骂了。”
牡丹一笑：“等我收拾妥当了，再邀请他们过来做客。晚上的菜单拟出来没有？”
林妈妈忙从袖中取出菜单给牡丹过目：“都安排好了，就等您来定夺。”
一共十个菜，虽然不是什么珍馐美味，但蒋长扬的两个要求，肉要多，酒要好，都做到了。牡丹又加了两个菜，调整了一下荤素搭配，将菜单递回给林妈妈：“按着这个办。一共来了多少人？”
林妈妈小声道：“大约有十多个吧。这会儿都和郎君在书房里说话呢。”她不喜欢那些人，虽说都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脸上也挂着笑容，看着好似都很和蔼，挑不出任何地方不妥，但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感觉，让人下意识的就不想和他们近距离接触。
牡丹道：“这是我第一次接待客人，吩咐下去，一定要把事情做好，不许出差错。”从前蒋长扬是单身汉，招待不周也不会有人计较，如今是成了亲的，自然就不一样，稍微不周到点，就会落下口实，她不允许。林妈妈自是知晓新妇第一次正式亮相的重要性，把力气下足了十二分，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点，精确到毫厘。幸而家里的人都是得力的，无论是何家陪嫁过来的，还是蒋长扬原来就带在身边的，个个都是实心实意做事的主。
等饭点一到，掌灯的，布桌的，上菜的，斟酒的，有条不紊的上前，四处不闻喧哗之声，一切井井有条。饭菜美味丰盛，酒是陈年好酒，下人伺候周到，众人都纷纷称赞主妇能干，蒋长扬含着笑，谦虚着，心里却万分高兴。以后不管做什么，他都不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还有牡丹。
一群人说说笑笑，间杂着商谈正事，到饭桌撤去时，已是亥时。又有下人上前，换了茶汤，奉上果品。等到二更末，事情商定，众人散去，有那留下不走的，自有那在一旁候着的下人打了灯笼上前，引去早就收拾妥当的客房安置入睡。
一切都很顺利。蒋长扬心满意足地朝正寝走去，房里还亮着灯，牡丹还等着他，他扬起唇角，盥洗干净方才进屋。牡丹果然还歪靠在床上在看一叠手稿，她身边的灯下放着个缠枝花卉图的银平脱漆盒，漆盒半开着，里头的金银珠玉折射着莹莹宝光。蒋长扬认得这个盒子，他很小的时候就看见老夫人经常打开从里头拿出漂亮精致的首饰来，他眼馋得紧，总想摸摸，老夫人就和他说这是将来给他媳妇儿的。没有想到今日还是给了牡丹。
蒋长扬走到牡丹身边坐下，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那叠手稿：“也不多点两盏灯，当心眼睛看坏了。”随手翻了翻，见上头写的全都是今年春天什么品种的牡丹花开了几朵花，花有多大，花色如何等诸如此类的事物，不由失笑：“你种这花确实也下心。”随即小心收好，指指那漆盒：“怎么说？”
“累么？”牡丹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肩上：“我还想问你怎么说呢？说是见面礼，突然就给了我，推都推不掉。我看过了，都是好东西。”她总有种不踏实感，老夫人对她不好是正常的，突然好起来就不正常。
蒋长扬吹灭了灯：“她非得给你，你就拿着，先锁起来看看，以后她若是说什么，再拿去还她。她找你有什么事？”
牡丹将今日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为蒋云清叹了一回，道：“好似主要是为了你那个大美人表妹。还有，似乎外头在传玛雅儿什么话？”
蒋长扬皱眉道：“我昨日去面圣，也被问了两回，我觉着也奇怪，玛雅儿是潘蓉接出来的，那日也是跟着阿馨的车一道去的庄子里，知道这事儿的人不多，怎会传得这样沸沸扬扬的？你不用理会，约莫过些日子义父和娘还是要回龟兹的，到时她去了，流言自然也就没了。那什么表妹的，你如果觉得无聊，就陪她走走，不喜欢，就找个借口别去了。”
“带她转转也不怎样。总不能把那边的人都给断绝了吧？”牡丹笑道：“我早想好了，我反正要买砧木，天气好的时候带着她晃晃，一举两得。”
蒋长扬摸摸她的手：“随你。这段日子我可能经常不在家，我把顺猴儿留在家里，你出门就叫他跟着。”
牡丹抱紧他的腰：“你小心为要。”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早牡丹睁眼，蒋长扬果然早已不在身边，身边的枕头和被子都是冷的。她很有些不习惯，睁着眼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帐顶，方才懒洋洋地叫人进来伺候她穿衣梳洗。
街上的泥泞还未干透，这一圈出去少不得要泥泞满身，她也顾不得，换了一身不怕沾染的黛紫色胡服，叫人备了马，带了顺猴儿，就往相熟的花农家中去寻那株高两尺以上，还得营养充足，长势良好的砧木。这东西还只有花农家里有，各处道观寺庙是没有的。
牡丹走了一早上，将相熟的人家走了近一半，也没买成一株花。金不言高价订购牡丹花的消息已经在整个京中播散开去，各家的砧木并接头都水涨船高，价格高的很，她若是买了，必然亏本。涨价在她的意料之中，但这样的高，却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随意问了问接头的价格，更贵得离谱。她一讲价，人家就满脸的为难，多问两句，更是为难，顾左右而言他，有人更是直接和她建议，不如让人去山上挖。
这个法子牡丹不是没想过，奈何野生的牡丹营养不足，大小年情况严重得很。接头重要，但砧木的营养状况和长势也很重要，金不言要求的是所接的接头三分之二都要开花，而且要开好花，营养不良的砧木怎能做到？无异于自砸招牌。这情形和去年她要定接头之时何其相似！仿佛一个个都不想做生意了似的。
牡丹见再多耽搁下去也没意思，索性道：“都回去吧，先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再说，总有法子可想的。”她是越挫越勇的性子，就算是这几十株花不挣钱，她也要把这笔生意给做成。
恕儿气得把嘴噘起老高，咬牙切齿地道：“一准儿又是曹万荣搞的鬼。”
说曹操，曹操到，牡丹主仆几人刚绕到兰陵坊附近，就见曹万荣和两个陌生男人站在不远处的槐树下说笑，几个人的眼睛都是盯着她的，见她看过去，曹万荣脸上露出一个和气中略略带点讨好的笑容来，紧接着就大步朝她走过来行礼问好：“何夫人别来无恙？”
牡丹颔首一笑：“许久不见曹园主，这些日子哪里发财去了？”上次牡丹花会之后二人就没见过面，当时听说他醉得在床上睡了三天，又感了风寒，病了好些日子。
“发什么财？养了许久的病，这才好了没多久呢。是比不得您的。”曹万荣摇摇头，羡慕的道：“金不言在我那里定的花不多，我园子里的砧木紧够了。相反的，我是去年定的接头太多，几乎用不完，本钱难得回笼。”
牡丹淡笑着：“听说您要扩建牡丹园，不是正好用上么？听说今年春天你也卖出不少牡丹的。”他活该，去年他为了不让她的牡丹园得到好接头，上蹿下跳的，抢在她前头将各处的好牡丹接头给高价定了，自以为害着她了，结果不过是害着他自己而已。
曹万荣叹了口气，苦笑道：“您就别笑话我了。谁不知道自牡丹花会以后，京中人就只知道芳园？”他的表情是愁苦中又带着一丝卑微，“不瞒您说，我是听说您出来看砧木，特意在这里等您的。”
他消息挺快的，牡丹扬了扬眉：“可是有什么事？”
曹万荣用商量的口吻道：“就是接头的事情……您若是看得起，我愿意按低于市价的价格让些与您，砧木我那里也有多的。”见牡丹不说话，他立时道：“价格好商量，就是想和和气气的，为我从前的行为道歉。”
他要和她道歉？过了这么久才想到和她道歉？牡丹没有一口回绝他：“您说笑了，我们之间有过不和气么？至于接头和砧木的事情，我先算算差多少又再说。”
“是没有不和气。都随您。”曹万荣笑得如同二十四孝，“您知道么，吕十公子也来了，金不言有心重金邀请他去帮着管理一年的牡丹园。他也有这个意愿。”
牡丹心里一动，自牡丹花会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吕方，这次他来了，应该好好请他吃顿饭的。
二人客客气气地别过。目送着牡丹主仆的背影渐渐走远，曹万荣的脸阴沉下来，他一个伙伴走上前来，抬着下巴指指牡丹：“就是她么？我看她娇滴滴的，如何能将你一个大男子汉扔进水里去？”
曹万荣淡淡地道：“她自然是没那个本事，但她男人有。”拜蒋长扬所赐，他差点没死在那臭水塘子里。

第二百七十一章 行会
天气半阴半阳了几日，街上的泥泞终是干了，一大早，就有人来禀，道是六郎果然跟着商队下了扬州，牡丹也就没再操心这事儿，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购买砧木的事情上。
她随后又走访了几户有实力的人家，情况也差不多。大家都把价格统一在了一个水平线上，没有人敢低于这个价给她。表面上看，众人抬价几乎是件很正常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芳园得了一桩大生意，发了，不宰她宰谁呢？说到底，还是她的根基太浅，区区一个御赐匾额镇不住。这种事情其实也正常，她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子，短短一年的时间里要在业内站住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当年她曾经购买花王的那家花农偷偷告诉她，自从金不言与芳园签订了契约之后，就有人传了话，谁要是敢低于这个价格买接头和砧木给她，以后就不要在京城和洛阳的花市上混了。所以就算是非常想和她做这笔生意，也不敢做这个出头羊。
那花农叹着气道：“何娘子，您是得罪了什么人吧？您太年轻了，不知道有些事情呢……”无论哪一行哪一业，都讲究一个前辈后辈的关系，年轻人不懂得尊重前辈，等于自掘坟墓。牡丹这还是占着是官家的身份，人家不敢太出格，所以只好在这些事情上想方设法为难她。一句话，她小打小闹可以，但若是想做大，想做响亮，那是不太容易的。除非她低头认错，那还得看人家给不给她这个面子。
牡丹很无奈。她不知道背后发话的人是谁，但隐隐约约又觉得大约和吕醇、曹万荣等脱不了干系。她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以这些人定的高价买下她所需要的砧木，但若是此番依了这明显就针对她，欺负她的价格，以后再想和这些人公平做生意就会更难；另一条路就是顺着曹万荣的意，从曹万荣手里购买砧木，两条路她都不想走。
倘若金不言不要非得要求植株高两尺以上，她是有其他办法的。那就是以芍药代替牡丹来嫁接，芍药做砧木，其实有一定的好处，芍药根软，操作容易，绝大多数品种成活率较高，接苗初期生长会比较快，嫁接苗也会有矮化倾向，适于盆栽，最关键的一点是，耐湿性增强，特别有利于牡丹南移。但缺点也有，接穗基部发根少，萌蘖不多，植株寿命较短。当然，不管优点也好，缺点也好，金不言都不会接受。所以这条路也等于封死了。
林妈妈原本建议牡丹和蒋长扬说一声，看看背后出头捣鬼的人是谁，商量个法子，请人居中调停一下。可牡丹一看到蒋长扬回到家里累得话都不想说的样子，就不忍心说。他在做的事情是要紧事，她怎能把这种事情拿去分他的心？办法是人想的，她就不信真的就有放着钱不赚，这么愿意听人摆布，眼睁睁看着曹万荣赚钱的人。
因着顺猴儿打听到百济寺附近有家小花农，穷困潦倒到几乎揭不开锅的地步，那家男人又嗜酒，日日喝得晨昏颠倒的，顺猴儿便建议牡丹去试试看：“虽然园子比较小，但他生意一直都不好，说不定家里存的大些的牡丹会不少呢。”
百济寺的牡丹向来还不错，牡丹当下收拾东西骑马赶过去。却见是一个从寺庙的菜地圈出来的小园子，里头只有几间歪歪倒倒的草棚，园子里果然花木繁盛，一个中年妇人领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正在修剪花枝，一个男人坐在草棚前头，拎着个酒葫芦，一边喝酒一边骂娘。骂那妇人是个扫把星，一来就害得他没生意，今年整个春天就没卖出几株花去，又骂小女孩是赔钱货，只赔不赚。妇人和小女孩只是不理他，母女二人做事之余还会含笑说几句笑。
牡丹看了一会儿，却认出那人是当初在放生池畔凭着一株胡红，先卖给她，见曹万荣想要，又抬价，最后高价卖给刘畅的邹老七。若是在从前，这种品行的人她是决计不和他做生意的，可此时情形却不同，牡丹沉吟片刻，将马鞭轻轻敲了敲院子门。
那一家子全都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她。顺猴儿看着酒鬼就讨厌，便把眼睛看着那妇人故意道：“你家谁管事？”
那妇人见牡丹一行人衣着不俗，门口拴着的马儿膘肥体壮的，立即停下手头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望着牡丹笑：“这位娘子可是要买花？我家的花好多都是出自百济寺，无论是整株的也好，接头也好，绝对不比芳园的差。您买了一定不会后悔的。”小女孩则忙忙地去草棚下头端了个小凳子过来，用袖子擦了又擦，讨好地递给牡丹，请她坐。
牡丹有些想笑，一方面是她不知道原来芳园已经成了好牡丹的代名词，另一方面却是想到，如果她们知道她就是芳园的主人，这会儿是来同她们买花的，她们会有什么感觉？
“我认得你！”邹老七眯着酒意朦胧的眼睛，喷着酒味儿踉踉跄跄地靠了过来，“我认得你！”他说。这样美丽的女子，只需见过一次就再不会忘记，更何况当时她那个财大气粗的贵公子夫君还差点和她的哥哥们打架？
“你又发酒疯！”他的妻子忙忙地去拉他，不安地看着牡丹赔笑：“请您别同他一般见识，他喝醉了，什么都不知道的。”说着低声呵斥邹老七：“你找死呀！”
邹老七却挣开她的手往前头凑：“牡丹花会那天我看见了的，你是芳园的主人。怎样？那国色天香的御赐匾额不好拿吧？”
“你再往前头凑一下试试？”顺猴儿冷眼看着他，将横刀往他前头一挡，邹老七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道：“别呀……”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来：“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芳园的主人？”他妻子的脸上露出一丝惊恐来，拼命去拉他，往他耳边低声说什么。
牡丹叹了口气，看来又是做的无用功，便朝顺猴儿和恕儿摆摆手：“走吧。”
邹老七却高声骂起来：“呸！老子都要饿死了，还顾得他什么行会！东也管，西也管，怎不见他给我两袋米？给我几缗钱？”随即将那妇人一推，去赶牡丹：“小娘子，你别走！你来看我这园里的花，只要你给的价格公道，休要说砧木和接头，就是这园子都把与你了！”
那妇人吓得只是跳，拼命去捂他的嘴：“你作死，你少喝点酒不就有饭吃了？你卖与她，这会儿倒是痛快了，全家老小被赶出去，无以为生，休要说吃酒，你吃尿也没得。”
“臭婆娘，老子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小娘子，你别走……我与你打个商量，你买了这园子，再雇我一家子去你园子里干活如何？”邹老七在后头又喊又跳的，牡丹只是埋着头往前走，苦笑着同顺猴儿道：“看来我取了那块匾额是犯了众怒。”想做点事情，怎么就那么难呢？
行会是什么？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行会组织，行会里头有行头，行首，专门负责规范和监督本行“行人”的交易行为，在本行内，就相当于土皇帝一样，他们说的话，基本行内人没人敢拒绝，不然就是别想做这门生意了。她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又是个女人，没有人引领她入行拜行头，就算是有，人家也轻易不会收她，正如李花匠即便教了雨荷技艺，却始终没有收雨荷为徒一样。而她一来就直冲上天，更是让许多人不服。
顺猴儿摸摸头，清秀姣好的脸上露出一丝坏笑来：“看在他这么想做这笔生意的份上，您就答应了他又如何？先解了这个燃眉之急，过些日子寻这酒鬼一个错处，轻轻就赶出去了。他媳妇和女儿干活儿是把好手，留下来只赚不赔的。看看他家这样子，您要不管，过不了多久也是倒霉样儿，您还只当是救了他媳妇和女儿呢。”
“算了。”牡丹摇摇头：“有这园子，他一家子好歹还能多混些日子。我若是这样做了，也就和那些赚昧心财的人差不离了。”看来她先前那种想法是错误的，是不能走这条正常的路了。似邹老七这等人，是被逼到绝处了才会想着和行会作对，打的主意却也是要在芳园去养老，他媳妇和女儿倒也不说了，这人品不争如邹老七的沾上就是牛皮膏药——除非她狠得下心才又是另一说。
顺猴儿微微有些脸热，一回头看见恕儿对着他撇嘴，当下就对着恕儿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眼角却又瞟到百济寺的门口站着个人，穿着件苍黄色的圆领窄袖纱衫，正伸长脖子往这边看，那眉眼看着眼熟得很。他当下往后退了几步，认出那人正是吕方。
顺猴儿这几日也跑得心烦了，一看着吕方，当下就大吼一声：“呀！原来是吕行头家的十公子呀！您老来监工的？”
牡丹听见这声喊，忙抬眼看过去，果见吕方苦笑着朝他们走过来，脸上忙堆起一个笑，低声问顺猴儿：“你怎么知道吕醇是行头？”

第二百七十二章 解决之道（一）
顺猴儿微微得意的笑：“一猜就猜着。您看吧，吕十那样子，是不是有点心虚？”
吕方的样子何止是心虚？简直就是羞愧，他甚至不敢和牡丹对视。他干笑着，偏着身子，拖着脚步，慢吞吞地朝他们挪过来，眼神都是飘忽的。
“别来无恙，吕十公子。”牡丹抿着嘴笑起来，她能理解吕方的心情，虽然真的和吕方半点关系都没有，但吕方一定还是觉得不好意思见到她的。换了是她，也是这样。
吕方冲牡丹行了个礼，羞涩地道：“别来无恙，丹娘。”他沉默片刻，“事情我都知道了。这个事情，是我父亲对不起你。”
这话直接证实了背后那人就是吕醇，二人一时相对无言。牡丹就算是对吕醇有多大的怨气都不能对着吕方说出来，倒是顺猴儿和恕儿意见极大，却不敢当着牡丹的面发作，只能是把脸沉下去，不给吕方主仆好脸色看。
吕方定了定神，笑道：“你们大喜之时，我回了洛阳，还不曾送你们贺礼。现下补上，明日就让人送过去。”
按曹万荣的话来说，他是早就到了京中的，他如果要来见她，早就来了，偏生过了这几日才来见她，一定是去准备这什么礼物了。牡丹心头一动，几乎想得到吕方会送她什么礼物。定然是送她砧木和接头之属，换了是她，约莫也会如此做。但她是不会要这份礼的，她要靠自己的力量解决这次难题，而不是依靠吕方或者是其他什么人。她不要以后吕醇等人提起她来，把她的名字和成功与别人的怜悯联系在一起。
想到此，牡丹微微一笑：“谢你了，既然是送我的新婚贺礼，我能挑么？”
他想过牡丹会推辞，却没想到她竟然会提出主动挑礼物，吕方极其意外，随即一笑：“你随便挑。”
牡丹正色道：“听说你打算跟着金不言去杭州，有没有这回事？”
吕方点点头，表情有些落寞：“有此打算。我正好去看看枯枝牡丹，见识见识江南的繁华。兴许，”他露出一个自嘲中又带点憧憬的笑容来：“兴许我能在江南开辟一片新天地，拥有自己的牡丹园。到时候我们一南一北，遥相呼应，多好玩呀。”
从牡丹花会之后，他和吕醇之间相处越来越难。其实二人观点意见不合已久，从前是照顾彼此的心情，强压下去，结果是越累积越多，牡丹花会就成为一个临界点，待到他酒醒之后父子俩就大吵了一架，彼此的不满统统爆发出来，如今父子俩见面竟然就说不上几句好话。出于家族利益，他不能在洛阳开自己的牡丹园，也不能在京中开办，那就只剩下一条路，远走他乡。
“我也想去江南的，先预祝你能心想事成了。”牡丹笑道：“既是这样，我便拜托你一件事，等到我把货交给金不言之后，烦劳你替我好生照料，我就不另派其他人跟着了，你看如何？”
吕方笑道：“举手之劳而已，何需多言？”
“我知道你的工钱很昂贵，但我一文钱都不给你的哦，这便算作是你送我的贺礼了，你看如何？”
吕方叹了口气，正眼看着牡丹，牡丹的笑容狡黠而充满活力，双眼清亮，认真地等待他回答。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你无需多问，就能明白她在想什么，想做什么，不过一瞬间的功夫，他就已经明白牡丹不会接受他准备下的那些礼物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扬着眉笑起来：“刚才说了随你挑的，好，就是这样罢。”
牡丹便请他跟她去曲江池：“你还没去过我的新家，今日成风约莫是会回家的，我让厨下好好收拾一桌，替你接风洗尘，去么？”
“白吃白喝，求之不得。”吕方叫上一旁的康儿，翻身上马，与牡丹并辔而行，往曲江池而去。一路上二人说说笑笑，就培育牡丹花的一些心得体会互相交流，谈得甚是欢畅。
到了曲江池，牡丹见门口拴着几匹高头大马，像是来了客人，便问门房：“是谁来了？”
门房忙道：“是国公爷来了。已经来了小半个时辰了的。”
蒋重来了？家里没人，他也能等这么长时间？又是什么事？牡丹不露声色地道：“既然国公爷来了，怎么也不使人去寻我归家？”
门房知机，笑道：“是与公子爷一道来的。”
现在不过才申时，蒋长扬却已经回家了，这些日子以来，委实难得。牡丹心中欢喜，蒋重来访带来的疑虑都给打消了，立时将手里的缰绳一扔，请吕方入内，引他往厅堂去喝茶，叫顺猴儿去禀蒋长扬，道家里有客，又说她要过去给蒋重行礼问好。
不多时，顺猴儿回来道：“公子爷道是不必了，国公爷马上就走。请客人先喝茶，他也马上就过来。”
纵然如此，牡丹还是整了整衣饰，出去送蒋重。才到中门处，就见蒋重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蒋长扬则慢吞吞地跟在后头，看着像是在送蒋重，其实却是半天没走多远。
“父亲。”牡丹给蒋重行了一个礼，“马上就是饭点，要不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饭吧？”
就没见过这种女子，男人不在家，她也不在家，满大街的跑。蒋重停住脚步，黑着脸看向牡丹，嘴唇动了几动，愤怒地道：“简直太不像话！”随即颇有些气急败坏的一甩袖子就去了，瞬间便出了大门，翻身上马，飞也似地跑出去老远。
牡丹莫名其妙，回身对着蒋长扬摊摊手：“又怎么了？”
蒋长扬看着她慢慢地道：“他刚才来和我说，老夫人身体不好，杜氏的病情越来越重，太医也看不好，请了咒禁博士去看，今日一大早就搬去太清观住了，道是恐怕要住上一两个月。等到搬回来住时，只怕也到了三弟成亲的日子。如今家里没人管事，让我们搬回去住，要你帮着府里理家呢，还说三弟的婚事也要你来操持。”
“什么？”牡丹差点没喊起来，她怎么就突然这么吃香了呢？当时她要进门时，一大家子人都仿佛是他们娶媳妇似的，丢了他们的脸，这会儿却要她去替国公府管家，这是怎么说？是她听错了还是蒋重糊涂了？杜夫人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翘脚闪了，也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奈退却？
蒋长扬早猜到她的反应会是这样，责怪地指了指她，示意她看看周围来往的下人们。
牡丹忙碎步跑到他身边，急急地低声道：“那你怎么说的？你没有答应吧？你看他刚才莫名其妙就对着我发脾气的样子，好凶的。那天老夫人也莫名其妙瞪我来着。”
蒋长扬看到她急吼吼，半是撒娇半是火上浇油的样子，十分想笑，故意叹了口气：“他非得你去，你又接了人家一大盒子首饰，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我有什么办法？”
“我这就拿去还……”牡丹抿起唇，斜睨着蒋长扬：“哼哼，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骗我？”他要答应了，蒋重会黑着脸莫名发她一顿脾气就气冲冲地跑了么？分明就是又吃瘪了。
蒋长扬笑了笑，拉她往厅堂去：“我和他说，你忙得很，要是金不言这桩生意没做好，得赔几千万钱。而且你也不适合去操持三弟的婚事，一来你没经验，二来当初萧家兄妹对你就有看法。不如让云清和老夫人一起学着管家，不然将来云清嫁了人，什么都不会，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他想想也是这样，虽然心里不高兴，但还是决定按着我的建议去做。”
牡丹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她可以想象得到蒋重肯定非常不满意，但只要蒋长扬有本事回绝了，就不关她的事。谁愿意成日对着一个阴阳怪气的老太太和一个满脸幽怨的失业中年男人呢？还有杜夫人、老夫人手下那帮子牛鬼蛇神，相处的时间长了会折寿的。
蒋长扬咳嗽了一声：“但有几个日子你还是必须在的，萧家去铺房的时候，你得去。老夫人年纪大了，云清是没出阁的小姑娘，不合适。”
牡丹笑道：“倒时候在族里请几位德高望重的婶娘来主事罢，我在一旁支着就好。”
“你只需要露个面就好。左右我到时候也要去的。”蒋长扬点点头，似是丝毫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听说你这些日子不太顺利？”
牡丹道：“还好啦。吕方适才跟我一起回来了，今晚你不会出去了吧？我打算请他吃饭，替他接风洗尘。”
“不出去了。”蒋长扬停下脚步看着她：“你打算请吕方帮忙？”他有些不高兴，她不和他说，反而去寻一个外人帮忙，这是怎么说的？
牡丹笑道：“他说要送我们贺礼，我就请他到时候去江南替我照料我那堆花。这样我就不必派李花匠去了。”
蒋长扬挑挑眉：“我问的是你现在的燃眉之急打算怎么解？！他就没说要替他老爹弥补？”
原来他都知道。牡丹甜甜一笑：“他是他，吕醇是吕醇，干嘛要他替他老爹弥补？山人自有妙计，我已然有其他法子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解决之道（二）
蒋长扬好奇之极，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怎么样？难道他想好的法子也用不上了？
牡丹自是不知他在想什么，只是带着一丝自得的笑，微微得意地和他炫耀：“其实我还是不算笨的，这个法子估计也只有我才能想得到。”
牡丹也只会在自己面前才会露出这种德行来，蒋长扬不由失笑：“哪有如你这般自家夸自家的？”但他又忍不住好奇心，“快说给我听，让我替你评判评判，你究竟有多聪明？”
其实这个法子是牡丹在见到吕方之后才突然想起来的。吕醇的办法的确很毒很有效，在他的计算之中，似芳园这样刚开办起来的园子是不可能一次性拿得出二百一十株高达两尺以上砧木的。一般人都会认为，在芳园已经预定出那么多花的情况下，她最多能再拿得出几十株，需求量会非常大。
那么她就只有出钱购买一途，京城和洛阳两地的高价砧木她买了注定要亏本，就算是绞尽脑汁从外地买，等买到的时候，最佳嫁接季节已经过去，她始终都得赔个精光，最后还会落下个贪得无厌，不自量力的名声，从而成为业内人嘲笑的对象。
可是他们没有想到，牡丹去年廉价买进的砧木就很多，现在所欠的也不过是少部分。而且她还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现代营销中最常用的以旧换新的法子。
京中之人酷爱赏牡丹，可是真正懂得养护牡丹的人却不多。总会有一些人家因管理不善，从而导致品种退化，或者是因为当时感兴趣，过后却不感兴趣，于是闲置一旁，看都懒得看一眼，任它自生自灭的牡丹花。
就比如说刘畅家，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不然郑花匠也不会因为没事儿做，过得不如意，轻轻巧巧就从一个官家跳槽到她名不见经传的芳园里。通常似这类人都是视钱财为粪土的公卿贵族，不太把这些花和钱放在心上，图的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好的不过是人前人后彼时的风光。
她只要寻个合适的渠道把风声放出去，就能把这些牡丹淘换出来，加以利用。大家都爱新鲜，好呀，她明年春天就培育一批利用芍药根嫁接，养在花盆里，配上太湖石、石英石、笋石，做成盆景牡丹，两株换一株，最后赚的人还是她。反正利用那些在众人眼中无用应该丢弃的脚芽，她是绝对不缺接头的。
行会的权力再大，吕醇和曹万荣的居心再不良，他们能把手伸到这些王公贵族家去么？能指挥这些人不要和她做生意么？当然不可能。她既然嫁了蒋长扬，既然有了王夫人这样的婆婆，李满娘这样的亲戚，白夫人这样的朋友，还认识了汾王妃等人，为什么她就不可以利用这些现成的资源达成自己的心愿呢？
明显此刻低头便是自寻其辱，明显这世界只认强者，她不会去行会低头认错，也不会和吕醇、曹万荣低头认输，她要让他们来求她！主动承认她！她能做到。牡丹告诉自己，古今创业者有几个是一帆风顺的？她有着前人累积下来的经验和知识，她能做到！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寻一个合适的，散布消息的渠道了。对这些人，你不可能招贴一个告示，或者是如同现代社会那样，让一群人跑到街上去喊——某处两株过气了的老牡丹可以换一株新奇的盆景牡丹，要者从速，过时不候之类的话。那样的法子对一般老百姓来说，当然起作用，可是对好面子，讲风雅的贵人们来说，无异于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
人家讲究的是一种意境，他们是觉得你这盆景牡丹好，感兴趣了才会来的，可不是为了占这个便宜（当然，爱占便宜是人的天性，只是这些人就算是爱占便宜，也喜欢找个好听的名目来占，偷偷的占，正大光明的，风雅的占），她就应该投其所好，替他们遮着掩着才好。
但这个渠道怎么找？牡丹的眉头越皱越深：“你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办个马球赛？弄个赏花会？打马球，她这个主人都不会打，别说马球，就是骑驴和步打她都不会，这样一个菜鸟却邀请人打球，是件很奇怪的事情，而且她也没场地。赏花会什么的最好了，那个她最擅长，可以和人家谈谈香，说说花，可现在不是赏花的好时节，她也不是汾王妃，一张纸下去就能把京中的名门贵媛们尽数招来。
前面的确是个很好的主意，但后面却是后继无力。看着牡丹突然又愁眉苦脸了，蒋长扬忍不住轻轻弹了她的额头一下：“不是山人自有妙计么？刚才还洋洋自得，转眼就没辙了？”
牡丹扯着他的袖子撒娇：“我不管，反正你得给我想出好法子来。知道你忙，你想法子，我来做，好么？”
她的声音软软的，微热的气息带着清甜的香味，一双美丽的凤眼带着讨好和娇气，水汪汪地看着他，怎么看怎么都惹人爱。蒋长扬盯着她看了一回，亲昵地捏了捏牡丹的脸颊：“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像极了谁？”
牡丹拍开他的爪子：“像谁？”
蒋长扬低声道：“甩甩！它要讨好人，哄骗好吃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你只要把脚再来回踱几圈，就是它了。”
牡丹捏住他腰间的软软肉，呲着牙威胁他：“我还看你就和你养的那对白兔鹰像极了呢。”
蒋长扬“哎呦”了一声，低声告饶：“快快放手，让人看见了不好。”
“你捏我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怕有人瞧见？”牡丹松了手，嬉笑着戳了蒋长扬宽厚的背脊两下。蒋长扬反手握住她的手，拖着她快步往前走，一本正经地道：“别耽搁了，客人等着呢，太失礼了。”
切，这会儿他倒是正经得很。牡丹跟着蒋长扬一边往前行，一边想，要不然，她明日去寻王夫人商量商量，王夫人到底当年在这些人中混过些日子，又天性好玩，主意一定比她多，比她好。她高兴起来，就是这样定了！
吕方见蒋长扬和牡丹并肩进来，二人脸上俱是甜蜜满足的笑容，不由几分羡慕几分感叹。少倾，酒菜上来，又请了袁十九作陪，几人言笑晏晏，说的都是些天南海北的奇闻轶事，袁十九谈石头，吕方谈花，蒋长扬则是个半吊子，什么都能插上几句，三人倒也说得开心。说到后头，蒋长扬把一旁伺候的下人给全部打发了，自斟自饮。
牡丹在一旁张罗着，见蒋长扬的状态是这些日子以来最放松的，心里也欢喜。见他几人说到高兴处，大杯饮酒，吕方微微有些醉了，开始傻笑，晓得吕方今夜断然是走不掉的，便索性往外头去命人给吕方收拾客房。才走到门口，就听见袁十九冷不丁道：“十郎，你什么时候认识金不言的？”
吕方大着舌头道：“去年就认识的，那时候他还没留胡子呢。今年春天突然看到他，我简直都不认得他了，好似换了一个人。”
“你今年春天见过他么？是什么时候，在哪里？”蒋长扬缓缓道：“我看着他还有些眼熟，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牡丹顿住脚，回头看过去。烛光下，她看到一个与平时完全不同的蒋长扬，蒋长扬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眼睛却黑得不见底，闪着冷凝的坚毅的光，认真而严肃地看着吕方。
蒋长扬察觉到牡丹的注视，抬眼看着她，眼神一敛，换做了抱歉和温柔。很抱歉他不得不利用这个机会，把吕方灌醉，从她的朋友口里套取一些情况了。
牡丹沉默片刻，转身退了出去。她听见吕方笑道：“从去年冬天起，我就一直在京中的，当然是在京中遇到的他。在牡丹花会之前，我在街上遇到他，他若是不叫我，我铁定认不出他来。眼熟啊？我想不起来。”
袁十九又低声问了句什么，牡丹没听清楚，只听到吕方大声笑起来，笑声越发的憨。她不由轻轻摇了摇头，她若是吕方那样见酒就醉，醉得还无状的样子，她是怎么也不会轻易喝酒的。
外面没有一个多余的下人，只有邬三稳稳地立在廊下，守着门户。暮色里，他就像一根沉默而稳重的柱子，脸上那种惯有的嬉皮笑脸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认真。看到牡丹过来，他脸上方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娘子。”
牡丹回头看看房里露出的灯光，道：“邬总管你辛苦了，我让厨下给你留着热饭菜和好酒，稍后记得去用。”
邬三微笑起来：“您总是想得很周到。”安然享受了牡丹的关心和体贴。
牡丹抿了抿唇，小声道：“请你替我看着他。”她只知道一个大概，却不知道蒋长扬具体在做的，但她知道一定很不容易。否则他怎会连吕方的主意都打上了？
邬三点点头，认真地道：“您放心。”

第二百七十四章 汾王府见闻
不过巳正，气温已经很高。以至于牡丹骑马到方伯辉和王夫人在京中的居所——兴庆宫附近的道政坊时，身上便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跟在她身后那几个家丁更是满头大汗，然而众人都顾不得自家，停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挑箩里的四盆盆景牡丹可有损伤。
这四盆牡丹花今日是主角，容不得半点损伤。本来用牛车拉会更安全，可却不能起到很好的宣传作用，所以只好挑着走街过巷，吸引眼球。现下看来效果还不错，就等着看稍后在汾王府的宴会上能不能一展身手了。
恕儿想到来时一路上许多人好奇的样子，很是得意：“好几个人搭讪问这是什么新品种了，想来今日一定能成。”
“但愿吧。”牡丹心里也没底。因着方伯辉与王夫人过了八月十五就要回龟兹，便有许多人办席给他们饯行，汾王府也要办席，王夫人便借着这机会和汾王妃商量了，让她今日带这几盆盆景过去，让汾王府做这以旧换新的第一家。这牡丹盆景此刻还是新鲜事物，很能吸引人眼球，看着前途是光明的，但最后的结果如何却是不知道。牡丹轻轻叹了口气，眼瞅着王夫人的身影从门里出来，忙过去行礼：“娘。”
“你放心吧，区区六七十株算不得什么，只怕到时候你还嫌多，尽想着要怎么推脱才不得罪人呢。”王夫人安抚地按了按牡丹的肩头，她今日穿的是一身茜色胡服，皮肤红润细嫩，神采飞扬，眼神和表情都透露着“我很快活”四个字。
有爱情滋润的女人果然是更美丽，牡丹的脑子里不由浮现出这么一句话来，想着唇角就冒出了一丝坏笑。王夫人很敏感，立即就竖起眉头瞪着牡丹：“小丫头，坏笑什么？我是你婆婆。”
牡丹抿着嘴笑：“请婆婆指点，儿媳怎么啦？”
“你这个坏东西。”王夫人瞪了她一会儿，扑哧一声笑出来，翻身上马：“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很快就要见不着你的份上，这次不和你计较了。怎么样？前日你陪那高家的表妹逛街，可还快活？”
牡丹微笑道：“还好，她性子很沉稳大方，基本都是我说往哪里走，她就跟着我去哪里。最后提了要去曲江池，我也领她去了，和她在曲江池坐了近两个时辰的船，人很好相处。”是国公府故意派人过来提醒她兑现诺言的，若不是看了老夫人的黑脸，听了几句因为她和蒋长扬不肯回去帮忙，借机发作出来的“大不孝，不守规矩，到处乱跑”之类的废话，一切都很好。
王夫人挑了挑眉：“曲江池？可遇到什么稀奇的事情没有？蒋云清没和你们一起去？”
“老夫人不许她去。稀奇事倒是没有遇到。”昨日天气好，曲江池上游玩的船很多，热闹是十分热闹，高端舒当时只是感叹了一句好生繁华，然后央求她在曲江池多玩耍一会儿以外就没什么稀奇事。说到蒋云清，她前日见着蒋云清似是变了个人。病好后的蒋云清脸上那种怯懦中带着点讨好的神情不见了，整个人带着一种冷淡沉稳的气质，反比从前刻意扮娇美时更顺眼得多。
王夫人笑了笑：“怕是你们没遇上。前日陈夫人陪了平阳郡公游湖来着。算算时辰，应该就是你们游湖的时候，既然没遇上，那便是朱国公府的运气果然不好了。”亲王诸子承嫡者为嗣王，其余为郡公，陈氏早年丧夫，她那个儿子自然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做了平阳郡公。
“那我是运气好了。”牡丹顿时犹如吃了苍蝇一样难过。老夫人又在算计她。让她陪着这貌美多姿的高端舒一起去游曲江池，其实就是希望能和陈氏、平阳郡公遇上，借着她脸熟，好与陈氏搭上话，直奔目标而去。难怪得不要蒋云清跟着去，特意提醒她在昨日兑现诺言，高端舒也在那曲江池上迟迟不走呢。这真是千防万防，总是防不胜防。幸亏得是没遇上，要不然在那水面上，要是端庄大方的高端舒姑娘一不小心湿了身，她才是被搅进去不得安生了。
王夫人看到牡丹郁闷的样子，不由微微一笑：“反正也没遇上，可见老天爷都不肯帮她。大郎只要有一日还姓蒋，有些麻烦事就是脱不掉的，你也想开些，自己小心点就是。”除非是老夫人早登极乐，否则不得解脱，得让她吃回亏，她才会长记性，不然总以为别人都欠她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说话间到了汾王府，正是客人来得最多的时候，门口停了许多车马。见着牡丹和王夫人，就有熟识的人同她二人打招呼，有那眼尖的，看到那四盆盆景牡丹，猜着大约是牡丹送给汾王妃的稀罕物，便在一旁问是什么新品种，同时赞不绝口。王府管事出来接了那盆景牡丹去，道是汾王妃已然在球场上候着众人了，请众人进去，牡丹又微微松了口气。
汾王妃此番举办的这个宴会，虽说替方伯辉和王夫人饯行，实际上正式的宴会是在申时百官下衙以后，早上却是汾王最喜欢的球赛——当然，参加的都是些白拿俸禄的宗室功勋子弟们。牡丹和王夫人等人进去的时候，热身赛已经开始了，还未到球场外，就听得里头叫好声一片。
这球场，建得只比当初宁王的那个用香油浇筑的球场好，同样是平滑如镜，纤尘不生。周围的结构也差不多，一样的左右两排楼，男人们以汾王为首坐在左边，女人们以汾王妃为首，坐在右边。
王夫人是主宾，自是被安置在汾王妃的下手，牡丹的位子就在王夫人的身后。汾王妃兴奋地指着球场上一个皮肤黑黑，又壮又高，面无表情，身手灵活的年轻男子给王夫人和牡丹看：“看见没，那就是我家小四，这孩子的马术和球技最精了。他祖父手把手教的，和你家大郎也差不了多少。”
听到汾王妃夸赞自己孙子，周围许多人都跟着称赞起来，又有若干妙龄女子双眼放光，只盯着那平阳郡公小四打转。这人看着没什么问题嘛，怎么就说是个傻子呢？
牡丹吃了一惊，不是说这孩子沉默孤僻得很，陈氏也舍不得让他见人么？怎地今日就突然放出来了？她偷偷看着陈氏，陈氏紧张得脸都红了，紧紧交握着双手，身体僵硬无比，眼巴巴地看着那年轻人。眼神不见兴奋，只见焦虑。
汾王妃自然也注意到了陈氏的表情，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早和她说过，总把那孩子关起来不见人不好。这不，劝死才答应领那孩子去游曲江池，今日却也只答应让这孩子参加这场赛，稍后正式上场怎么都不肯应。”说到这里，她有些伤心。看得上这桩亲事的，他们看不上；他们看得上的，人家看不上。闹腾了这么久，陈氏好不容易看上一个七品小官的独女，一心想让那女子做儿媳，结果那七品小官一家老小一死活不肯答应，这件事给了陈氏不小的打击。
纵然二人关系极亲密，但王夫人也不好对汾王府的这些事情做任何点评，只能是轻轻拍拍汾王妃的手，低声安慰道：“都会好起来的。平安喜乐就是最大的福气，这孩子看着是个有福气的。多出来走动走动渐渐就好了。”
汾王妃摇头：“你不知道，这孩子性子孤僻得很，这会儿他也只不过是感兴趣而已，等他一不感兴趣了，马上就走的，他更喜欢一个人呆着。他祖父和叔伯兄弟们费了很久的力气，陪他打了好些年的球，也才到这个样子，我也只是希望他能稍微合群一点。既然人家说他是傻的，就让他出来给人看看，到底傻到什么程度。”
牡丹不得不佩服汾王妃是很有勇气的。
仿佛是为了验证汾王妃的话，那小四运着球在跑的时候，另一个人骑着马奔过去抢球，人还未靠近，就见小四埋着头扬起球杖来，狠狠敲了他的马脚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运球。丝毫不管他这一下会给对方造成什么影响，对周围的欢呼声和马儿嘶鸣声，人们的喊叫声充耳不闻，独自一人跑到球门附近，把球击进去了，策着马转身就走。径直走到汾王面前，勒住马，一手提着球杖，抬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汾王。
球场上众人似乎也是知道他的情形的，被他击中马脚杆的那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汾王也满脸欢喜地让人给他送下彩缎和白绫去。他将那些彩头横放在马背上，一溜小跑径自出了球场。
此时众人已经又看出这小四有点问题，便都鸦雀无声，陈氏红着眼，抖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有些惊慌地看着周围的人，就生恐众人会嘲笑她的这个傻儿子。汾王妃沉重地叹了口气：“看吧，就是这样子。看来也不用我操心接下来她肯不肯答应让他上场了，他自己先就不感兴趣了。”
陈氏默然坐了片刻，走到汾王妃面前行了个礼，悄然退了出去。牡丹看到她的脸和嘴唇都是惨白的，目光是发直的，犹如在人前被扒光了衣服。
汾王妃默然片刻，打起精神笑道：“我让人把那几盆牡丹放置在晚上的宴席场所了，已经交代好要怎么说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报复（一）
小四的事情并没有给众人带来多大的影响，气氛不过低沉了盏茶功夫，又随着两队正式下场击球的球队重新高涨起来。球队的技术很好，参加都是些宗室勋贵的闲散子弟，牡丹身边的年轻女子们拼命叫好，汾王妃也打起精神，跟着众人一起叫好。
待到分出胜负，接着又是女子步打，牡丹身边的年轻女子们呼啦啦跑了个精光，虽是打球，却个个儿穿戴得花枝招展的，在球场上更是挥洒香汗，格外卖力，汾王那边的宗室勋贵子弟们同样不吝叫好，欢声雷动。
汾王妃的心情要好了许多，低声道：“自从去年发生清华郡主摔断腿的事之后，好些女孩子们就不敢再骑马打球了，不过这步打却也有它的看头。宫中如今最爱的就是步打，圣上和皇后前不久才看了一回宫女们的步打。”
王夫人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就轻轻叹了口气，汾王妃探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要紧，你要相信大郎。”
申时刚过，汾王府陡然热闹起来，牡丹看到许多熟脸。其中就有刘承彩，萧越西，潘蓉，刘畅等人，这些人都是玩家，很快就组了队，准备下场，却见蒋长扬和方伯辉一起进来，主角现身，于是众人又纷纷见礼，重新组队，一队是方伯辉、刘承彩等人组成的中年大叔，一队是蒋长扬、刘畅、潘蓉等人组成的青年公子。
双方人马下了场，并不因其中好几对是父子而互相谦让，都是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拼速度，拼狠劲，拼技术，分外精彩。王夫人指点给牡丹看：“看到你义父身边那个不长胡子的男人没有？那就是萧尚书。”
牡丹果然看到一个白脸中年大叔，脸上带着类似于萧越西兄妹二人那样自得的微笑，看着就让人讨厌。那眉眼，和萧越西长得特别像，她还要仔细看，就见刘承彩一个漂亮的海底捞月从潘蓉杖下把球给偷走了，引得众人一阵欢呼，潘蓉不依不饶，缠着刘承彩，挡着方伯辉等人，刘畅从斜刺里拍马冲过来，又稳又狠地从刘承彩的杖下将那球流星似地击飞出去，蒋长扬早在一旁候着的，轻轻一挥杖，球飞入了球门中。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接下来方伯辉等人不甘为后，又打了一个漂亮的配合，也进一球。
还有什么比看到自家的儿子和丈夫出风头更让人欢喜的？王夫人快活地笑起来：“今日哪一队赢我都欢喜。”
周围众人都笑：“夫人总是赢家。”
牡丹心不在焉地打着扇子，注意到萧越西虽然和蒋长扬他们是一队的，但从始至终，他就像个透明人，没有人和他配合，没有人传球给他，大家都有意无意地将他挤在一旁，他开始还策马争抢了几回，但最后总是无趣而归，显得很是尴尬。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情形，就有人窃窃私语。因着萧家的女眷们一个都不在，众人的胆子也大了许多，牡丹听到离她不远处的几个年轻妇人几次提到了萧雪溪和蒋长义的名字，都是议论这桩婚事的。又有人很隐晦地提起了萧大才子为何会被人冷落到如此地步，原来前几日有西域使节送国书来，午间皇帝赐宴兴宁宫，使节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只说西域土话，而且是那种很没人说的小地方西域土话。
很多想表现的人都知难而退，只有萧大公子敢站出来与之答话，他素有才名，皇帝也相信他。原本是出风头的事情，结果却闹了个大笑话，被对方嘲笑一通，幸亏蒋长扬恰好入宫面圣，通晓那土语，解了围，才不至于丢了国体。事后皇帝很生气，狠狠训斥了萧越西一顿，迟差就没说他不自量力，沽名钓誉，连带着对萧尚书都没好脸色。这几日萧越西正是众人嘲笑奚落的对象。
牡丹和王夫人都很诧异，这件事都没听蒋长扬和方伯辉回家说的。牡丹这会儿再看萧越西，就觉得他很可怜了。蒋长扬的脸上是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的，闷声发大财，潘蓉是一贯的嬉皮笑脸，刘畅看向他的眼神却是又阴又毒的。
八卦归八卦，除了萧家人以外，不会有人同情萧越西，球赛继续进行，萧越西的情形也越来越尴尬，却只能坚持到赛事结束，难为他竟然还能挂着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都是勉强的。不过他也有铁杆，一下场就有一个五大三粗的锦衣男子去抱着他的肩膀低声说话，眉色间很有不平之状，萧越西却显得极其不耐烦，敷衍了几句就推开那男子走了。
待到晚宴开始，汾王府的这个晚宴却又与当初刘畅搞的那个男女混杂的小型花宴不同，是男女客分开摆席，男客们在外院，女客们在内院，丝毫不乱。入席后，牡丹果然看到显眼处放了两盆盆景牡丹，几个女眷在那里拿着扇子猜是什么品种。两株牡丹都高不过一尺，配着精致小巧的太湖石显得很是青翠可爱，别有意境，改变了从前牡丹只赏花不赏叶的局面。
猎奇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是爱赶时髦的京城贵人们，有人一打听到是从芳园来的，当即便使了婢女来和恕儿打听，问还有没有多的，愿意出钱买。恕儿口舌灵活，当下就把以旧换新，比如说必须株高两尺以上等要求说了个七七八八，还说得十分动听，不赚钱，就是想和大家接个善缘。于是不等宴会结束，这个消息就在私底下悄悄传了开去。
将近酉时三刻，宴会达到了高潮，王夫人心情极好，被众人围攻着灌酒，喝得有些醉了，连连告饶，借口要出去透气，牡丹便扶着她往外头去。婆媳二人由王府里的两个嬷嬷陪着，四处吹凉风躲酒，走到一处避风处，王夫人只嚷嚷走不动了，非得在那木兰树下坐着歇气。牡丹无奈，问樱桃拿了披风给她披上，让她靠着自己养一会儿神。
天边还有几丝亮光，晚霞火红火红的，园子里一片静寂，只偶尔能听到音乐声和欢笑声从远处的灯火辉煌处出来。婆媳二人互相依靠着坐在木兰树下，时间仿佛静止了。
“丹娘，以后大郎就交给你了。”王夫人突然幽幽地吐出一句，“你们好好过日子，权势钱财都没有人重要。”
龟兹离这里那么远，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牡丹心里浮出一丝伤感来：“娘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互相爱护的。”
王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知道，但做母亲的总是放不下心。这种心情，要你做了母亲才能体会呢。对啦，我闲来无事，做了几件小衣服和小被子，还有两双小鞋，还差几针，赶出来就给你们送过去。”
牡丹微微红了脸：“总也不见动静呢。”
王夫人大方地道：“急什么，才成亲呢。我那时候也是成亲约有半年才有的大郎。”当时老夫人催她催得急，压力很大，她也很急，倒是蒋重什么都没说，他们也曾有过几年的好时光。想起从前，她有些感叹，“其实早前我还有恨，现在一点都不恨了，因为日子过得比从前好，为什么还要紧紧纠缠着过去不放呢？所以那些总和你过不去的人，要不是利益相关，就是都不如你过得好的人。”
忽听阴影里有人“咦”了一声，却是蒋长扬走了出来：“你们怎地在这里？”
王夫人笑道：“你又怎地在这里？这里男客可以进来的么？”
“这里本就离宴席场所不远。”蒋长扬瞥了不远处的月亮门一眼，低声道：“我和人说点事情，听到你们的声音，出来看看。娘是喝多了么？”牡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月亮门那里有个身影快速从那道门穿过去，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还好。这种场合早就做好准备会被灌醉的。”王夫人拍拍身边，示意他坐下：“你义父喝得多么？你不去替他挡挡酒？”
蒋长扬并不肯坐，只笑道：“他不要呢，再说了，我有正事要做。”言下之意就是不陪她们了。
王夫人便赶他走：“快走，快走。”
蒋长扬望着牡丹一笑，正要走，就听不远处有人失声叫起来。那声音随着夜风送过来，牡丹几人听得分明，是一个老年男人的声气，分明是在骂人不知羞耻的。那声音在这样歌舞升平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王府的两位嬷嬷对视了一眼，便上前去劝王夫人和牡丹：“夜风凉，吹多了小心着凉，不如回去罢？”
王夫人知趣，便携了牡丹起身往回走：“是呀，我头都有点痛了。”蒋长扬也离了她二人，往月亮门那里去了。
回到席中，女人们正吃喝得高兴，个个都面泛桃花，听曲儿的听曲儿，说笑的说笑，看到王夫人和牡丹进去，便又去扯王夫人来灌酒。王夫人迫不得已，只好豁出去，舍命相陪，一连喝了三大杯。众人正在喝彩间，一个嬷嬷走了进去，往汾王妃身边站了，低声说了几句。汾王妃的脸上便露出犹如吃了苍蝇般的神色来。

第二百七十六章 报复（二）
宴会一直进行到戌时，暮鼓响起，人们方才四下散了。方伯辉与王夫人俱是喝得醉迷糊了，牡丹与蒋长扬少不得将他夫妇二人送回道政坊。待将他二人安置好，四处坊门已闭，牡丹和蒋长扬便都留了下来。
王夫人并不与方伯辉前妻留下的儿子一同居住，府里清静之极，主人一歇下，四处便陷入一片静寂之中，只偶尔才能听闻小虫在草丛中低鸣。蒋长扬犹坐在灯下拿了纸笔写写画画，牡丹凑过去一看，密密麻麻写的全是人名，无数个人名围着中间两个人名，一个是金不言，另一个则是吴玉贵。
再看蒋长扬，眉头紧紧蹙着，似是非常困惑。牡丹不敢言，取了扇子坐在一旁替他细细搧着，思绪回到今日宴会散时的情形。
当时王夫人已经被扶到了檐子里，她正吩咐下人去寻方伯辉和蒋长扬，忽见刘畅独自走过来，往她面前停住了，定定地看着她。恕儿很是害怕，立时就往前去挡，刘畅看着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清华乱说的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以后再不会有人乱说。”
她不知道清华乱说什么呀，正莫名其妙间，刘畅又轻轻说了一句：“我给你交代了。”说完转身就走了，倒弄得她满头雾水的。
“在想什么？”蒋长扬做完了手里的事情，见牡丹心不在焉地给自己摇着扇子，眼神却是半迷茫状态，晓得她在想事情，便伸手往她面前晃了晃，“是在担心砧木的事情？你放心，放在外头的那两盆也被人看上了，当场就有人死皮赖脸地要同汾王要的。想必明日就会有人寻去，要换牡丹的。”
牡丹收回心思，笑道：“我不担心这个，我是想起先前你们孤立萧越西，做得太明目张胆，又听人家说了件事，怎么我都没听你说过的？”
蒋长扬淡淡一笑：“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过是因为在那里呆的时间太久，不小心就学会了而已。不是什么神技，军中袍泽弟兄会的人并不少，我好意思炫耀么？”
“咦，可真稳重低调呀。”牡丹按了按他的鼻子，“也不说给我听听，让我也骄傲，欢喜一回。”
蒋长扬将她拥入怀中：“我让你笑一回倒是真的。先前咱们不是听见有人骂人不知羞耻的么？我和你说是怎么回事。”
原来席中一位最重礼仪的弘文馆老学士喝得半醉，到后头方便，听到黑暗中有人嗯嗯啊啊地发出有碍观瞻的怪叫声。若是旁人，定然早就退避三舍了，偏这位弘文馆学士是个最重礼仪的，又犟着一根筋，便让仆从举了灯笼随他过去看，结果看到两团白花花的肉，实是令人作呕，还没叫出声来，就被人一拳打在了脸上，打得晕乎乎地扑在了地上。老头可不是吃素的，纵然头晕眼花，仍然紧紧抱住凶手的脚，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叫了出来。
说到这里，蒋长扬却又卖关子：“你猜那凶手是谁？？”
牡丹充分发挥想象力：“定是哪个客人色胆包天，看上了王府的侍女，趁着这个机会胡搞来了。”见蒋长扬摇头，便转了转眼珠子：“也是，没人敢招惹汾王的吧？难道都是客人？谁和谁平时有情，没机会相会，或者是旧情复燃，难以控制，趁这机会重修旧好？那女的跑了没有？被撞破这种事只怕是以后活不下去了。”
蒋长扬淡定地道：“谁告诉你一定是女的？是萧越西。他被皇后的亲侄儿王十一郎给……”他呸了一声，脸上露出恶心的神色来，“不说了，原本是想让你出口气，谁知道却恶心着我自己了。”
“是不是一个五大三粗，穿赭色小团花锦袍的男子？我看到球赛结束之后他去缠萧越西来着，萧越西看似极讨厌他的。”牡丹若有所思，刘畅跑去和她说那种话，难不成和他有关？越想她越觉得这种报复方式，的确很像刘畅的风格。
“就是他。他素来好男风，屡次被申饬，近几年以来已经有所收敛，谁知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竟然敢对萧越西伸手，只能说这世上之人胆子没有最大，只有更大。”蒋长扬想到萧越西清醒过来后，一直将袖子遮住脸，死活不肯见人的情形，忍不住又恶心地呸了一声。
牡丹小心地将自己猜测给说出来：“会不会和刘畅有关？我在安置母亲，等你们过来的时候，他突然跑过来和我说了两句话，我都不明白是怎么的。”
蒋长扬沉默片刻，道：“他大概是指玛雅儿那件事，是清华郡主散布出去的流言，这个我早就知道了的，不过认为她是个疯子，没必要和她计较，反正你不在乎，你相信我，我更是不在乎。至于今晚的事情么？”他长长叹了口气，“我猜和他有关，但和有个人也脱不掉干系的。”
事情发生在王十一郎和萧越西的身上，看似偶然，就是素来好男风的王十一郎看上了当朝第一年轻才俊萧越西，于是趁着月黑风高，酒酣耳热之际终于忍不住下了手。可是如果把这两个人身后的势力和撞破此事之人的身份一联系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王十一郎是皇后的亲侄子，荥阳王氏的嫡传子弟，他身后是皇后和宁王；萧越西是赵郡萧氏族长的嫡长孙，萧尚书的嫡长子，未来的萧氏族长，他的身后是闵王。
而撞破此事的老学士，素来以刚直和重礼义廉耻著称，正是个好管闲事和铮铮铁骨之人，见着这种丑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忍下的。丑事被揭破，就成了仇。
萧越西出了这种事，还好意思继续做萧氏的继承人么？这是一辈子的奇耻大辱！且不论萧家会不会要这么一个继承人，就是他将来无论做到什么地步，都会被人耻笑一辈子。当然，假如他不在乎，想得开又另当别论，但萧越西这样的天之骄子，名士天才，会不在乎，想得开吗？这将是他心里的一个毒疮，随着岁月的流逝越长越大，越长越深。他会恨不得杀了王十一郎，把王十一郎挫骨扬灰也不会满意。
那么他的愿望能实现么？王十一郎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也不是没人控诉过他，他受到惩罚了么？他没有，他受到的只是不痛不痒的申饬和禁足。萧家不能忍，萧越西不能忍，王家也不会轻易交出王十一郎，最后会怎样？本来就已经不和，暗潮汹涌了，就会更不合。就算是闵王去阻挡，萧家也不会打消报复的念头。
只有景王，刘畅身后的景王，悠然自得地看着这场好戏。刘畅之所以敢和牡丹说那模棱两可的话，一来是认为自己和他都是景王这边的人，二来是因为萧越西当初算计牡丹和吕方，犯了他的大忌，萧越西出了这样的丑，在他看来，不过是刚好一报还一报。你不是会算计女子的名节么？男人也是有名节的。刘畅这种人，就是他自己可以欺负，怎么欺负都行，别人稍微碰碰都不行的。
想到此，蒋长扬忍不住抱紧牡丹：“刘畅还是贼心不死呢，这人心又黑又狠毒，还不要脸。我得把你看牢了，永远都比他更厉害，让他永远都没机会才好。”从那件事过去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多，他却一直等到今晚才下手，只能说，他更能忍了。
牡丹失笑：“你不必担忧，只要我不肯，他就永远都没机会。”她看着桌上那堆纸张，“你最近又在查金不言？他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那时候顺猴儿不是摸清他的底细了么？”
“没什么，就是好奇。”蒋长扬再度摊开手里的纸张，死死盯着吴玉贵那三个字，皇帝和他说，那块玉佩是闵王从一个扬州商人手里买来的，而这个吴玉贵，正是那扬州商人。看着似乎是与当年昙花楼那件事情有些关系，出入也颇显得神秘兮兮的，可他却觉着越是顺利越是像，越不是那么回事，倒是来自杭州的金不言有些奇怪。金不言仿佛在故意引起他和方伯辉的注意。
但不拘是谁，这中间总少不了那几个皇子晃过来晃过去，交织不清的利害算计在里面罢了。他轻轻抚着吴玉贵这三个字，兴许，他可以把吴玉贵就当做是那个人？只要一锁定了目标，许多平时看不到也查不到的事情就会渐渐露出端倪，顺藤摸瓜，认真分析，总能浮出水面。
这件事该怎么做，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底。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够全身而退，也相信自己能给牡丹一片天地，让她幸福自由地做她想做的事情。蒋长扬将手里的纸张合拢：“睡吧，安心种你的花就是了。明日有你忙的。”
这一夜，牡丹做了个甜美的梦，她梦见她有宝宝了。宝宝长得很漂亮，很健康，一大家子围着宝宝笑得嘴都合不拢。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唇角也翘着。

第二百七十七章 日子
不出牡丹所料，第二日午间过后就有人上门来问盆景牡丹的事情，潘蓉甚至不管好坏，先就把他家中的牡丹给刨了十来株过来，然后拿着牡丹写下的来年凭书换取盆景的票据，得意洋洋地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四处宣扬，简直就是一个义务推销员。
吕方听说此事，特意跑来看了牡丹留作宣传样本的盆景牡丹一回，笑着摇头，提出今年秋天愿意去芳园与她义务接牡丹接头，和她交流一下技术方面的心得体会。牡丹大方地应下了。
随着来换的人逐渐多起来，蒋长扬便劝牡丹可以趁机多弄些。牡丹却想着，奢侈品为何会被那么多人追捧？因为价高难得，所以在很多人的眼中就成了身份和富有的象征。假如盆景牡丹那么容易就得到了，这股潮流就算兴起来也不会保持多久。她要做高端的，就要保证这些盆景牡丹限量供应。
于是她吩咐下去，在有人问的时候，特别说明，此次活动中，盆景牡丹只限量供应三十六盆，她可以保证，每盆盆景绝对不重样，也就是说，拿回去后一定是独一份。说到此，她又起了心，想请袁十九替她在市面上淘造型独特，小巧精致，有特色的山石，也借机让袁十九挺直腰板挣钱，补贴家用。毕竟根据林妈妈打听来的消息，袁十九的妻子果然是有了身孕，却只是带着个小童住在城郊的一所租来的农家小院里，过得很艰苦。袁十九这人什么都好，就是那性子实在是太过倔强，不得不小心翼翼。
她趁着晚间把自己的想法和蒋长扬说了，蒋长扬很是赞同，立刻就抱着书假意过去找袁十九探讨学问，然后向他求助。其实意思大家都明白，不过是一个梯子。
家里的情形是什么，袁十九也很清楚，蒋长扬和牡丹的这番好意，他若是再不接下，就是迂腐过了头，也是不珍惜好友的心意。便什么都没说，只略略一沉吟，就答应了蒋长扬，工钱也没说要多少，说让牡丹看着办。蒋长扬特意交代牡丹，千万别给多，按着正常范围给就好，不然又是对袁十九的不尊重。
牡丹大笑：“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办，你安安心心地办你自己的事情。家里都交给我，关键时刻你出来替我挡挡刀剑就好。”就比如说国公府的那些烦事，真的只能是靠他去挡了。他一瞪眼，可比她吼十句都管用。从前她是还抱着不想每次回去都和老夫人剑拔弩张的心思，希望能够缓和一下，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可接连经过几桩事情之后，她是彻底死了这条心。这不是说有误会，解开误会就好了的，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永远都谈不到一起去。
汾王府的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砧木已经收的七七八八的时候，府里来了一对特殊的客人。却是许久不见的李荇和吴十九娘。牡丹很是惊异，热情地接待了二人。
吴十九娘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肤色白里透红的，幸福地和李荇并肩站在一起，指点着他们搬来的六株牡丹：“因为很久没有出门，所以不知道外面的事情，前几日才听人说起这件事来，我们也来凑个热闹。行之说了，我要多看些赏心悦目的东西，对孩子才好。我想着，外头的景色固然好，可屋里如果有几盆这样小巧美丽的牡丹，让我每天一睁眼就能看见，却是更好。”
其实是他们的一片心意，他们一定听说了自己被行会刁难的事情，牡丹是感激的。她注意到吴十九娘说这些的时候，李荇的脸上始终保持着淡淡的微笑，表现得很是平和，偶尔和她双目相对的时候，他也显得很平静。他过得不错，吴十九娘是个好女子，牡丹非常高兴，极力留他们吃晚饭，那二人也没有推却，相反的吴十九娘还微微松了口气。一颗种子埋在心里，如果害怕正视，它就会永远都埋在那里，如果正视了，它反倒不会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吓人。总有一天，这颗种子会被风吹走的。
待到蒋长扬归家，看到这夫妻二人，更是表现出十二分的热情和欢喜，他和李荇兴许政见不同，想法不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做亲戚，做朋友。他一向觉得，这世上能够真心对你和你家人好的人不多，有了就该珍惜。不管李荇曾经对牡丹怎样，李荇始终是真心对待牡丹的那一个人，他很高兴牡丹和李荇的关系能够回归正常化。
因着砧木的事情顺利解决，有了着落，和李荇的关系也终于回到正轨上，牡丹的心情极好，便和蒋长扬商量：“很快就是八月十五，义父和娘要走，前些日子为了我六哥的事情我家里人也都不太高兴，我想借着这个机会，请他们一起到咱们家来团聚一下，你看怎样？”
蒋长扬笑道：“好呀。”随即又有些为难：“怕是要先问过，兴许义父想和方家哥哥们一起过也不一定。”王夫人想和他过节不假，但方伯辉也有自己的家人。两个人都是有过往的，好不容易走到一起，做小辈的就更该替他们想得更早周到一些。
方伯辉的两个儿子和儿媳牡丹也见过，都不是什么不好相处的人，有自己的官职和产业，自身过得很好，很孝顺方伯辉，也很尊敬王夫人，加上王夫人是个通透的，不在一起住，不为难人，不强求，能关心的尽量关心，不能管的也不操心，所以大家都相处得还愉快。
从蒋长扬这方面考虑，牡丹很希望能和王夫人一起过这个节，所以异想天开地希望能够也把方伯辉的家人也给一起邀请过来，可想想还是算了，换作是她，也不会喜欢和突然冒出来的一大堆子“亲戚”过节的，多不自在方便呀。左思右想，遂决定提前一日请方伯辉和王夫人过来团聚，过两个八月十五，也算是圆了大家的心情。
闲话按下不表，在临近八月十五的这些日子里，牡丹一边收砧木，一边准备过节事宜。在这个还没有月饼的年代，她很想做月饼，不然在去年那个中秋节中，只是喝了一碗玩月羹，而没有月饼，让她这个中秋吃惯月饼的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其实也没什么难的，不过就是在胡饼中加上各式的馅料而已。
说动就动，牡丹倒有一大半的心思放在了厨艺上，不但想法子四处购买螃蟹、鱼虾等稀罕物备中秋宴，还领着林妈妈和宽儿、恕儿等几人成日鼓捣，闲来又使人去将英娘荣娘等几个侄女和饭粒儿接过来，喝茶逗甩甩，比谁做的馅饼心思更花巧，更美味。
张五郎很是欢喜，他总觉得饭粒儿实在是太野了，而且有越来越野的趋势。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她俨然已经成了他斗鸡场上的二把手，他不在的时候，人家有事就去问饭粒儿。刚开始的时候是玩笑戏弄，可饭粒儿很认真，毫不因为自己年龄小，或是小女孩子而胆怯，竟然做成了几桩漂亮的事情，不要说旁人，就是他也挑不出毛病来的。
他便也放着她去做，他总想着他年纪大了，从前惹下的祸事也不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没了。饭粒儿若是有本事自保，那是再好也不过的，就算是怎样，他也放心。可时间也长，饭粒儿又惹上了一个坏脾气，动不动就喊打喊杀，脾气越发的大。他自己喊打喊杀，甚至不喊就直接出手他觉得很正常，因为那体现得他很是个男人，可是同样的事情落在饭粒儿身上，就不一样了。这是个女人吗？怎么半点都不懂得温婉是什么的？性子刚强，有本事好啊，可也得学会低头，看势头对不对？一遇到事情只会瞪眼睛，比嗓门大，牙尖嘴利的，将来谁敢要她？
牡丹一派人去接，简直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他简直恨不得去佛祖面前烧几炷香才好，能摆脱这个小魔星，那是多么幸福的事情？于是他特意交代了恕儿，拜托牡丹一定要让饭粒儿学得淑女点，有点女孩子的样子，很多恶习能够纠正的一定要纠正。
他说得轻松，牡丹却很是花了不少心血。英娘和荣娘等人是从小就耳濡目染，爱厨艺会厨艺的，在家中也是呆惯了的，饭粒儿则是欢喜了几日后，就觉得百无聊赖，千方百计就想撺掇牡丹教她骑马，又想玩蒋长扬的鹰，还想出去打猎。
牡丹也顺着她，让她在蒋长扬的练武场里跑几圈，鹰却是不敢给她玩的，只能是摸摸，让她看着小厮怎么养而已。又有意识地当着她的面，和荣娘、英娘等几个侄女一起裁剪衣服，讨论怎么穿戴更漂亮，说话怎么说更好听，仪态怎样更美，为人处世怎样更妥当。
饭粒儿开始无所谓，想听就听，不想听就跑到院子里和甩甩疯玩一气，后来却敏感地发现众人约莫是有针对性的，便生气地不来了。不知张五郎和她说了什么，第二天牡丹领着英娘和荣娘去接她，她又换了张笑脸，笑嘻嘻地出了门，却要牡丹答应，如果她学好了，就要带她去打猎。英娘和荣娘也快要出嫁，闻言纷纷纠缠牡丹，牡丹笑着应了下来。

第二百七十八章 夫妻相
八月十四这一日，王夫人和方伯辉如约来与牡丹和蒋长扬提前过节。晚饭后，牡丹把她和众人做的新式胡饼，比如豆沙馅，干肉馅之类的七七八八摆了一大盘，和胡桃、石榴、葡桃、梨等物林林总总摆了一桌，请王夫人和方伯辉一道赏月。
这夜的天气极好，天空如同上好的天鹅绒，一轮明月挂在半空中，柔美而宁静。空气中漂浮着桂花的甜香味，就近的地方还有一股来自于菊花的苦味，蛐蛐在石缝和土旮旯里唱着歌，王夫人快活地抱着琵琶奏着曲子，先看了看牡丹和蒋长扬，随即笑看着方伯辉温柔地唱歌。
歌词大意是说一个人离开了家乡，离开了家人，每逢月亮圆了的夜晚，他便想起了家乡，想起了亲人，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家乡，家乡的亲人可否安好，可还记得他？就算是碗里都是白米白面，有肉汤喝，有鱼吃，他还是忘不掉故乡的那条河和河里打渔的姑娘。
王夫人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意味，明明是忧伤的歌，却被她唱得欢乐而温暖。曲由心生，这大概就是心情不同的缘故，欢乐的人唱欢乐的歌，忧郁的人唱忧郁的歌。牡丹坐在一旁看着王夫人的侧面，只能看到带着温暖满足笑意的翘翘的唇角，她想王夫人此刻的心情一定是非常幸福满足的。
方伯辉先前一本正经地听着，还替王夫人打着拍子，可听到后面却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低声笑了起来：“孩子们都看着呢。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这么疯。”
王夫人以一个漂亮的手势收了曲子，将怀里的琵琶递给樱桃，无辜地道：“我怎么啦？你说我怎么啦？我唱得很难听么？还是我唱错啦？大郎，你听我是不是唱错了？”
方伯辉只是笑，先递了一杯茶汤过去，接着又扔了几瓣剥净细皮的胡桃瓤给王夫人，拉长了声音道：“喝水，吃你的吧……”
王夫人嘿嘿笑了两声，也有点害羞。二人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却也不说话，只一个给一个剥胡桃，一个替一个剥石榴，不时对视着甜蜜蜜地笑一回。
牡丹也觉得王夫人唱的歌非常正常，不过就是眼神有点不正常罢了。便探询地看向蒋长扬，蒋长扬微微一笑，贴着她的耳朵低声道：“娘从前很爱唱这首歌，义父很喜欢听，那时候他们不熟，他就经常躲在外头听，有天夜里特别冷，还被娘故意装作不知道，指使家里雇来的粗使婆子将一盆凉水把他从头淋到脚。他就死皮赖脸地扒着我家的门框，黑着脸说他被冻病了会怎样怎样，他又凶又恶，吓得那婆子差点没哭出来，终是开了门。我娘便让我去接待他，说既然他的衣服湿了，就让他去灶台边烤衣服。他却从怀里掏出鸡蛋来，教我烧鸡蛋吃，又教我喝酒。我和他在厨房里说了大半夜的话，他说的有些话，我至今都没有忘记。第二天他就和我娘说，他要收我做义子，我娘问我愿不愿意，他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又特别见多识广，气度也很好，还很好玩，我心里特别崇拜他喜欢他，自然是十二分的愿意……”
说到这里，蒋长扬略微顿了顿，神秘兮兮地道：“其实我一直怀疑，他当时就是故意让那盆凉水淋湿他的。”当时王夫人的脸色虽然淡淡的，但其实他也能感觉到她大约是高兴的，说不定，那盆水也是故意浇上去的。但到底是自己的老娘，他会和牡丹说方伯辉如何，却绝对不会说自家老娘的，老娘永远都有理。
原来中间还有这样的故事。斯文儒雅，沉稳大气的方伯辉也会死皮赖脸地扒着人家的门框，千方百计就是想混进人家里去坐坐，结果还被打发在灶台边和个半大孩子坐了一夜。“他可是节度使呢……”也不怕丢脸，牡丹笑得一双眼睛眯成月牙儿，此时再在月光下看这对夫妻，竟然就觉得他们某些表情和动作特别像了。所谓的夫妻相，夫妻相，是做了夫妻，彼此心意相通，才会越来越相像，而不是因为相像才做的夫妻。牡丹忍不住盯着蒋长扬看，恨不得手里马上就有一面镜子，看自己和他是不是也有些地方特别像？比如说笑容，比如说眼神……
“他那时候还不是节度使呢。”蒋长扬没注意牡丹打量自己的眼神，微微有些感叹，“其实那时候虽然艰苦，但却是在京中、锦衣玉食的生活中永远也得不到的体验和快活。我若总是关在这里，心眼指不定也比园子里的这方天地大不了多少。你知道么，站在海边，你会觉得自己就是一滴水，站在沙漠里，你会觉得自己就是一粒沙。”
牡丹悠然神往之：“以后等你老了我们再一起去看海看沙？”
蒋长扬正要说好，“咳！”方伯辉使劲咳了一下，看着身边这对说说笑笑全然把自己和王夫人忘了的小夫妻，无奈地微微摇头，示意蒋长扬看院子门边。蒋长扬抬眼看过去，只见顺猴儿垂着两只手站在门洞处，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眼观鼻，鼻观心的老实样儿。
这时候跑到这里来，定然是有要事，蒋长扬遂起身往外去了，少时，进来低声同方伯辉道：“圣上让宁王处理王十一郎的事情。”
萧尚书父子自那日之后，就一直称病不出门，不上朝，不理事，同时朝中风言风语一片，那弘文馆学士甚至上书要求严惩王十一郎，以正风纪。从前王十一郎干的那些不上台面的好事因为苦主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可现在他竟然敢对当朝有名的名门望族的继承人，天才美青年动手，一拳打晕以污之，若是不重惩，岂不是寒了天下士人的心？所以是一定要惩罚王十一郎的。但皇帝让宁王这个最该避嫌的人来处理这件事，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方伯辉似是全在意料之中，淡淡地道：“那是给他的机会。”他轻轻叹了口气：“江山社稷最重。这些年以来，荥阳王氏的日子太好过了些。”
皇帝有心结不假，但对于皇帝来说，最合适的继承人比什么都更重要。宁王的呼声很高不假，他得到的圣眷似乎也是最厚的那一个，他的母族、妻族就占了五姓中的两姓，秦家姑且不论，单说他身后的荥阳王氏，既是他的助力，同时也是他的拖累。皇帝把这个难题交给他，大概是想看他对自己的母族是怎样一种态度，他真正的本性是什么。皇家的人天生就会演戏，不到关键时刻，谁也看不出其人的真面目，你靠着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和耳朵听见的，兴许都是假的。
同样的事情若是落到闵王身上，对这样的害群之马和拖累，只会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杀，即便是王十一郎罪不至死，也必须找出罪状然后杀掉。蒋长扬很好奇，一向以宽厚仁慈闻名的宁王会怎样处理这件事？
方伯辉修长有力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击了几下：“那个吴玉贵如今查得怎样了？”
蒋长扬并不隐瞒他：“他早几年私底下和闵王很有些瓜葛。我觉得闵王对当年那件事是知道一些端倪的。这件事之所以会被重新提起来，正是他的功劳。”
“金不言呢？”
“金不言前几天就突然失踪了，没了任何消息。”这也是现阶段让蒋长扬最为头痛的事情，金不言就像一尾滑溜溜的鱼，水面轻轻一动就躲得无影无踪。他很奇怪，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商人，在京中这样的地方，怎会连内卫都找不出来，想出现就出现，想消失就消失，也太神奇了些。除非金不言的身后有个很厉害的人帮他。
方伯辉叹了口气，看向牡丹：“丹娘许久没去看秦三娘了吧？兴许你应该去探探段大娘，她给你介绍了这样一大笔生意，礼尚往来，也该请她吃顿饭。”
“丹娘是这样想的。”蒋长扬道：“可段大娘从芳园回来没两日就回扬州了，我已经派人去了扬州和杭州，过些日子就该有回信了。”是人是鬼，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八月十五在众人对牡丹等人鼓捣出的新式胡饼的好奇中飞快渡过。八月十六，王夫人和方伯辉带着玛雅儿、樱桃等人启程回龟兹，节令不等人，当天牡丹就去了芳园，全面开动当年的牡丹嫁接工作。蒋长扬则留在曲江池别院继续干他的事情，稍微轻松一点的时候，他会赶在城门关闭前策马飞奔至芳园，在天未明，踏着露珠奔回城去。
吕方果然信守诺言，在周八娘家里住了下来，每日就是去和牡丹等人一道捣鼓那些花。他大方之极，果然如言把他掌握的一些技术教给牡丹，做事认真细致，仿佛是打理他自己的花一般，牡丹也不好意思藏私，选择性地将一些技术教给他。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中安静的渡过，曹万荣和行会静悄悄的，再没有其他任何针对性的举动。就连吕醇，也不管吕方，仿佛忘记了这个不听话的儿子。吕方和牡丹开玩笑：“约莫是服输了，不服输不行。”
眼瞅着一切平安顺利，牡丹口里不说，其实心里是微微有些得意的。她雄心万丈，计划着要建个小小的暖房，试着催一下早牡丹。可是这一年的秋天，雨水出奇的多。

第二百七十九章 雨（一）
天才微亮，芳园所有的人就都已经起身。就着烛光，牡丹将一点翠钿在舌尖舔热，融开胶水，端正地贴在了眉间，然后轻轻推开窗子。
一股湿气随着一股凉风迎面扑来，蜡烛晃了几下，险些没给吹灭了。沙沙的雨声犹如蚕吃桑叶的声音，寂寥的，连绵地响个不休。恕儿忙取了个纱罩罩上，低声抱怨：“这天气，隔三岔五，不分早晚地下，一下就下个不停，真是难受。”
牡丹有些发愁。从她这里看过去，窗外的细雨犹如最好的水晶帘子，把整个芳园都笼进了一层半透明半朦胧的帘幕之中，美则美矣，问题是中秋已经过了，理应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季节，气温却没有降低多少。
高温多雨的年份，从来牡丹花最易发病，不得不小心谨慎地看顾着。偏偏这个骨节眼，李花匠又犯了老毛病，躺在床上成日喊骨头疼，喝药不起作用，唯有针灸还能减轻一点痛苦，雨荷忙里忙外，脚底都跳翻。失了这两大助力，牡丹几乎是半步都不敢走开，就生怕园子里的牡丹花会被积水给淹了。但昨夜蒋长扬又替潘蓉带了口信来，道是要白夫人生产了，心绪不宁，和楚州候夫人之间的关系也极为不好，想请她过去陪着白夫人说说话，散散心。
生孩子是鬼门关，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拒绝。牡丹抚了抚衣角：“去请吕十公子的人回来了么？”
雨荷踩着木屐，披着油衣步履匆匆地从庭院里跑过来，往廊下立了，把藏在油衣下的一个食盒递给宽儿，笑道：“吕十公子说请您放心，他会好生看顾着的。一准儿完美无缺地交还给您，但要您付他工钱。”
“他无非又是想讹诈那窖藏的好酒和周八娘的手艺罢了，吩咐下去，不管他想吃什么，凡是咱家里有的，都紧着给他做。”牡丹的心放了一半，接过宽儿递上来的面汤：“河里的水怎样？”
“还好，没怎么涨，就是流得有些急。但路上可就泥泞难行了，听说牛车往城里去要花很多时候。”雨荷蹲在廊下，灵巧地接过林妈妈取出的靴子、木屐、油衣、雨伞等物，做最后一遍清洁。
“你总是这样操心，这些事情让小栗子她们学着做就是了。你去照顾李师傅的起居饮食罢。”牡丹把最后一口面汤咽下去，漱口净手准备出发。
雨荷微笑道：“老毛病了，总是不放心。”她犹豫了一下：“丹娘，您还是别骑马了吧？就坐车，虽然慢一点，但天黑之前总能到的。”
牡丹小心地穿上油衣，把靴子套上：“罢了，我听顺猴儿说朝里都因为泥泞难行而取消百官朝参了，坐车去不是自找苦吃？”谁能说得清什么时候白夫人就发动了呢？
林妈妈本想也劝牡丹坐车，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只默默替她把油帽戴上，叮嘱道：“骑慢一点，不要急。”又吩咐宽儿和恕儿，一定要小心谨慎，别让牡丹淋湿了。
牡丹主仆几人打马走出芳园大门，就见吕方穿着蓑衣带着斗笠，踩着一双木屐，笨拙而可笑，一步一滑地朝这个方向走过来，还不忘朝他们挥手致意：“一路顺风啊。”话音未落，脚下一滑，摔得四仰八叉。
“公子都叫您走路看路上了。”康儿边埋怨边去扶他，吕方羞窘地垂着头话也不敢说。
众人狂笑一气，却也得了警示，不敢让马跑快，只敢让它小踏步前行。途中遇到的行人并不多，偶然遇到几个骑马的或是赶着牛车的，无一不是泥泞半身。往日只需一个时辰的路，此番就行了近两个时辰，待进了城，无一不是人困马乏。再看城中，果然泥泞不堪，也难怪得会取消百官朝参。
幸亏启夏门离曲江池近，又饿又累的主仆几人一踏进家门，就幸福得差点笑出声来。但就是这样恶劣的天气，蒋长扬照例不在家，牡丹换了衣物，吃喝完毕，略微歇了歇，就命人备车前往楚州候府。
楚州候府的门房是早就得了吩咐的，一看见牡丹的马车就命人开了侧门，拆了门槛，让马车扯直进到二门处，接着碾玉并一个管事婆子出来，将一个檐子把牡丹迎了进去。约莫是因为天气不好的缘故，楚州候府出奇的安静，偶尔才能看见三两个打着伞匆匆忙忙从被雨淋湿了显得绿油油沉甸甸的花木间穿梭而过。
气氛很沉闷。牡丹轻轻咳嗽了一声，看向碾玉。碾玉今日特别沉默，年轻的脸上满满都是倦色，两个眼眶乌青青的，好似是许久没休息好了一般，雨丝飘落在她的鬓发间，凝结起来，一串串的，看着整个人都湿淋淋的。听到牡丹咳嗽，她抱歉地看向牡丹，强笑道：“害得您这么老远地冒着雨跑来，稍后奴婢让人奉姜汤上来。”
她明明知道牡丹是什么意思，却故意这么说。牡丹看了那管事婆子一眼，将帘子放下不再说话。她很想知道，在白夫人快要临盆，潘蓉也开始上进的情况下，楚州候夫人和白夫人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稍后再解决的大矛盾。
越往楚州候府内部深入，来往穿行的仆妇婢女渐渐多了起来。最终檐子在一处遍植梧桐，号清平轩的院子外头停下来，早有小丫鬟打了伞，提了木屐上前来接牡丹等人。
牡丹走到廊下，脱去木屐，径自往正房而去。正房鸦雀无声，不见有人出入，只门口站着个穿柳黄短襦，系葱绿六幅长裙，靥边贴着两点黑色假靥，容貌柔美，年纪很轻的女子，一看见她就行礼问好，随即殷勤地替她打起帘子，低声和碾玉说：“夫人适才过来看少夫人了。”
这位“夫人”自然指的是楚州候夫人。碾玉恶狠狠地瞪了适才拿伞去接牡丹的那个小丫鬟一眼，意思是怪那小丫鬟也不知道给个提示。随即看也不看这打帘子的年轻女子一眼，往里头去了，低声道：“何夫人来了。”
白夫人的声音很快响起：“快请进来。”
牡丹踩着厚厚的地衣，绕过银交关六曲山水屏风，就见白夫人抱着个大肚子，虽然很费力，仍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靠窗的牙床上，在她的左手边，坐着个穿紫色银泥披袍，花白头发，戴着金步摇，妆容精致，唇角下垂，没什么笑容的妇人。正是潘蓉的母亲，楚州候夫人。
牡丹跟着蒋长扬来的那次曾经正式拜见过这位出楚州候夫人，只觉得她淡淡的，似乎对什么都很不上心，又有些忧郁的样子。这番见着了，却又觉得在那之外，另外更添了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谁都欠她的一般。
“丹娘你来啦？难为你冒着雨来瞧我，这天气真糟糕。”白夫人费力地借着碾玉的手站起来，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算着你大概就是这几日临盆，放心不下，刚好闲了下来，就特意过来瞧瞧你。没有打扰你们说话吧？”牡丹笑眯眯地上前给楚州候夫人见礼，只当是自己自作主张来瞧白夫人的。果然楚州候夫人听说她是自己来的，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些，亲切地道：“难为你想得这么周到。八月十五时你送来的那个胡饼味道很好，很精致，你有心了。”
牡丹谦虚了几句，见这婆媳二人都有些心不在焉的，便笑道：“怎么不见阿璟？我给他带了好吃的。”
白夫人的嘴唇紧紧地抿起来，沉默不语。楚州候夫人淡淡地道：“我给他请了个先生，这会儿正跟着先生念书呢。”
牡丹吃了一惊。潘璟才有多大？三岁吧？这个年纪就跟着先生之乎者也地念书，他能懂得什么？请注意，这不是幼儿园，而是真正的先生。她有些同情地看着白夫人，基本上能猜到这婆媳二人之间的矛盾来源于何处了。
楚州候夫人默默坐了片刻，起身道：“阿馨你安安心心地养身子，我什么都准备好了的，不怕。天气不好，你娘家那边路远难行，就让他们不要过来了，等天气好再来也不迟。也省得挂心。”
不等白夫人回答，又朝着牡丹微微一点头：“何夫人，你有空多过来坐。”她别有意味地看着白夫人：“我们家阿馨的性子太冷了些，有什么事总是闷在心里不肯说，独自躲着生气，劝了很多次，总也劝不好，这样可不好。你多和她说说话，开导开导，我也感谢你的。”
“夫人放心，阿馨是我的好友，我自会尽力让她开心。”牡丹微微皱起眉头来。楚州候夫人的每一句听上去都似是好话，但细细听来却又带着几分冷情的意味在里头，似是对白夫人抱着极大的不满。
白夫人面无表情地起身行礼：“儿媳恭送母亲。外面雨湿路滑，您慢行。”
“你身子重，就别讲究这些了。”楚州候夫人淡淡地扫了白夫人一眼，望着门外那个年轻女子道：“春竹，好生伺候着你们夫人和客人。有事速速来禀。”
那春竹忙应了，快步来扶楚州候夫人出去，行动举止间非常恭敬柔顺。

第二百八十章 雨（二）
白夫人费力地坐下去，拍拍适才楚州候夫人坐过的地方：“丹娘，往这里来坐。是潘蓉派人去和你说的吧？”
牡丹点点头：“他很担心你，就生怕你闷坏了。”
白夫人一笑：“我又不是第一次生孩子，什么都好好的，怕什么？”说到此，她的脸上露出些温柔的神色来，“那时候我生阿璟，他两天两夜没合眼。却骗我说他是赌钱赌的，我信以为真，觉得真是冷透心了……”她摇了摇头，“不提以前这些事情？你是才从芳园赶回来的？”
“是呢。”牡丹夸张地和她描述一路上众人深受泥泞之苦的倒霉样儿，谁家的牛车陷入泥淖里出不来，谁的驴又一步三滑，谁又抱怨是怪宰相不能调阴阳……白夫人含着笑，静静地看着牡丹飞扬的眉眼，也能从中分享到快乐。
那春竹小心翼翼地端了茶汤进来，却不敢直接就送到牡丹面前，只低眉垂眼地递给碾玉，然后拿了漆盘垂着头倒退着退了出去。白夫人叫住她：“春竹，你去厨下，让他们熬碗姜汤送上来。”
春竹脸上露出受宠若惊，却又很是担忧的样子来：“少夫人可是您……？”
白夫人的态度很和蔼：“不是我，是何夫人，这雨淋淋的，她赶了半天的路，熬给她喝了以防万一的。”
春竹松了一大口气，欢快地道：“是，少夫人。”随即快步退了出去。碾玉见她去了，便领着恕儿抬了月牙凳往外头去看雨，只留牡丹和白夫人说悄悄话。
白夫人苦笑着道：“你一定觉得春竹不同了吧？她是老夫人房里出来的，从我进门之前就伺候了潘蓉。此后就没离开过。”
牡丹怪道：“不是说都遣送得七七八八了么？”那时她骂了潘蓉，潘蓉先送走了一批爱挑事的，逐渐又送走了许多，后来白夫人出席宴会的时候，身边早已经没了这类型的人纠缠，没想到还留着一个。说起来，当初潘蓉那些莺莺燕燕牡丹看过不少，但惟独就没看到过这春竹，原来终究是不同。
白夫人摇摇头，“但和这春竹无关，她算是最守本分的人了，早几年因为爱劝潘蓉，被潘蓉冷落不待见，现在潘蓉上进了，还是不待见她，你没看她四下里讨好么？就是碾玉也不把她放在眼里的，她不过就是个可怜人。我现在所难的，并不是这个。”
从前她和潘蓉夫妻感情不好，潘蓉花天酒地，楚州候夫人觉着是白夫人无能，这个儿媳妇有了不如没有；现在潘蓉一心只守着她，想上进，想替长兄报仇了，恰恰地又觉得一定是白夫人撺掇潘蓉什么了——父母的心就是这么奇怪。儿子不争气时希望儿子争气，可儿子争气了，一旦涉及到生命安全，就宁愿他不争气了。又或者说，应是这样，楚州候夫人早年丧失爱子，从而早早就白了头发，受尽了煎熬，早年的恨还在，可是年纪大了，就不希望家里再有什么不安生的事发生，只想家宅平安，子孙满堂。潘蓉上进可以，想报仇还是算了吧。
偏偏潘蓉就是那样的脾气，哭也是笑着哭的人，认定了目标就轻易不肯回头，楚州候夫妻二人的劝统统都听不进去，要干嘛还是干嘛，于是白夫人又成了不满的对象。她为什么不劝着潘蓉呢？此是楚州候夫人对白夫人不满的第一个理由。
至于第二个理由，自然还是因为潘璟。从芳园归来，白夫人听了牡丹的话，无论潘璟在哪里，她都跟着，婆媳二人很是僵持了一段日子。楚州候未免看不惯，就说了楚州候夫人几句，楚州候夫人退却了，转眼却又想出了让潘璟开蒙上学的法子。白夫人完败。她再追得紧，脸皮再厚，也不能追孩子追到学堂里，先生面前吧？等到孩子生了，楚州候夫人更有理由和借口去抢占潘璟的教育权和主导权。
白夫人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表现得很是焦躁：“若是第一个因由，不管怎样我都忍了，反正和从前也差不多，这日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可阿璟这件事我却不能退却，我不能看着他被毁了。”
牡丹可以体会得到白夫人的痛苦。就是从前，她也看到同事和婆婆为了争抢小宝贝而婆媳恶劣到极点，从而闹成冤孽的，更不要说是在楚州候府这样的家庭中，婆婆占了主导位置的社会里。牡丹握紧白夫人的手：“少安毋躁，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万事都等过了这段日子，养好身子才好说，不就是再等一两个月的事情么。你向来是冷静的性子，不能乱了方寸。”
白夫人沮丧地叹了口气：“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但一想起来，一看到阿璟可怜巴巴的样子就难免焦虑不安。兴许是因为要临盆的缘故，心里有点乱。”她有些焦虑地喝了一大口水，有些自嘲地低声道：“你知道么？我现在每天夜里睡觉都睡不着，就想着要怎么对付她了。”
“你是母亲，很正常。你只要记着，别怨潘蓉就好了，凡事多和他商量，夫妻本是相依为命的人。”牡丹按下心里的同情，故意笑嘻嘻地探手去摸她滚圆的肚子：“我也沾点喜气呀。宝宝，你可要乖乖的，别让你娘吃苦，不然我揍你。”从她前世耳闻目睹情形看，夫妻生怨，有好些是为了这种事情。丈夫很委屈，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但是妻子不体谅，不原谅，导致许多原本可以解决得更好的事情最后落得个凄凉混乱的下场。楚州候夫人其实不坏，也是个可怜人，无非就是自己受了伤害，却不肯以一颗宽容包容的心去体谅别人。
白夫人微笑起来：“若是能让你沾喜气，我求之不得，你多摸摸。”随即看到牡丹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指着她肚子上突然鼓出来的一团兴奋地道：“啊，啊，他听到我的话了。”她小心翼翼，又有些害怕地伸手去触，那不知是宝宝的手还是脚的一团却像游鱼一样地迅速往另一个方向滑过去，突然消失不见。
牡丹兴奋得脸都红了，摩拳擦掌：“宝宝，再动动，让我摸摸，不然我揍你……”
“揍？你说得太顺口了吧？”忽听潘蓉在帘外跺着脚道：“吓着我儿，我要你好看！”
“你回来啦？”白夫人有些欢喜，又有些埋怨，“不声不响地就摸了进来。这要是别人家的女眷，你……”
潘蓉嘿嘿一笑，提着一个包裹走了进来：“我知道是她才进来的。蒋大郎也一并来了，我让她们在前头摆了席，留他二人吃饭。我专来接你们。天气虽不好，你还是要动动才好，总这样坐着不好。”
白夫人见他手里的包裹还往下滴水，瞬间就将地衣浸湿了一块，忙道：“你那是什么？把地衣都浸湿了。”
碾玉慌忙接过去，打开来瞧，却是四五个皮还尚青，却已经有些发干发皱的橘子。潘蓉带着几分讨好和卖弄：“你不是想吃橘子么？这时候就只有蜀橘，却也难弄呢。翻山越岭地弄来，虽然样子不好看，但好歹也是橘子。我剥给你吃？”
白夫人有些羞窘，瞪了他一眼，却又笑了：“嘴就是馋，忍都忍不住，丹娘也尝点？”
牡丹看到那橘子就觉得嘴里酸水直冒，慌忙摇了摇头：“休要说是酸橘子，就是甜橘子我也不忍心和你儿争抢。”
“那是，可见这一胎是个馋嘴的。”潘蓉脸皮自来就厚，也不管牡丹在一旁，自顾自地剥了橘皮，递给白夫人。可看到白夫人明显疲累的脸庞，就有些心酸难忍，趁着牡丹不注意，忧虑地悄悄抚了白夫人的手背一下。倘若他似蒋长扬一般能干，或者似长兄那般能干，兴许白夫人就不会吃这种苦头了罢？
牡丹见春竹端了姜汤上来，索性接了姜汤往外头去，立在帘下看雨。看到里头那两只郎情妾意的样子，她也想蒋长扬了，好几天不见了呢。
姜汤有些烫，一冷一热间，她忍不住背开身捂着口鼻打了个小小的喷嚏。恕儿忙劝她趁热将姜汤给喝了：“定然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早起赶路又受凉了。”
牡丹忙喝了姜汤，打算接下来都离白夫人远一点。若是没有感了风寒那自是再好不过，可若是感了，就得小心别传染给白夫人母子。
里头白夫人吃了橘子，心满意足地由潘蓉扶着走将出来，叫碾玉备伞备油衣油帽，要往前头去招待蒋长扬和牡丹。碾玉和房里的其他嬷嬷虽然觉得有些不妥，却也没说什么，就是小心去准备一应物事罢了。潘蓉见她们要给白夫人套木屐，忙道：“拿我的靴子给她套在外面，那个又笨又重，哪里适合她穿？”
春竹立在一旁，咬着嘴唇怯怯地道：“世子爷，少夫人，老夫人交代过的，这般天气还是应当小心些……”
“住口！”潘蓉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冷冷地瞥了春竹一眼，口气转瞬又成了嬉笑状：“你去和老夫人说，有我在，不会如何，让她放心好了。”
春竹的脸瞬间雪白了，什么也不敢说，低头退了下去。潘蓉牢牢扶了白夫人，命碾玉撑起伞来，招呼牡丹：“我们走！”

第二百八十一章 承认
这顿饭吃得有些周折，因为里头竟然传出潘璟因为背不下书，写不好字，挨了先生打的事情。白夫人闻言，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是个即将临产的人。
“失礼了。”她的手指不停颤抖着，脸色发白，眼睛里喷着怒火，把手递给碾玉，转身就准备往后头去。三岁的孩子要他背什么书？往日教教学学的也就算了，竟然就动上了手，揠苗助长，会有什么好下场？这是要把孩子给逼得以后看到先生看到书本就害怕吗？她坚决不能容许！这不是爱，这是害！
潘蓉见状，迅速起身，按着她的肩头让她坐下，沉声道：“你坐着，我去。”他有些羞窘：“教育孩子成才，是父亲的责任，让妻子安心舒适，是丈夫的责任，让父母安心养老，是儿子的责任，让死去的兄长瞑目，是做弟弟的责任。我什么都没做好，让你一直很委屈，这次，请你相信我。”
白夫人愣了愣，颇有些动容。牡丹和蒋长扬也赞成由潘蓉出面比较好，首先，楚州候夫人再怎么不喜欢潘蓉，到底也是亲骨肉，不会闹得不可收拾；其次，白夫人的身体状况太特殊，经不得刺激。牡丹握住白夫人的手，温柔地道：“对，这就是他的事情，让他去做。”
潘蓉看了白夫人一眼，对着蒋长扬和牡丹露出一个有些羞怯的笑，抓起油衣大步朝外走去。
白夫人告了罪，搬了个凳子坐到窗边，安静地看着外面。蒋长扬和牡丹不好告辞，也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不过是给对方添乱——毕竟遇到这样的事情，无论是谁耳边有人不停地聒噪都会嫌烦，便就是陪着白夫人一道坐着。
不多一会儿，碾玉步履匆匆地抱了潘璟进来：“世子爷留在里头和老夫人说话，怕夫人急，命奴婢先把小公子送过来。”
“娘！”潘璟抱着左手，犹自在抽泣，眼圈儿哭得红彤彤的，一看到白夫人就扑过去，可看到她圆鼓鼓的肚子就又停了下来，小心地趴在她的膝盖上，委屈地瘪着嘴举起手来：“阿璟的手好疼，娘给吹吹。”
白夫人的脸上漾起一个格外温柔的笑容，握住潘璟的手看了看，原本白嫩的手心红成一片，看得出先生的确用了力。儿是娘的心头肉，她不由心疼之极。碾玉在一旁轻声道：“打了三戒尺。先生是用力了的，他说不打就不打，打了就要让小公子记住教训，不然不如不打。”
这话说得看似极有道理，可为何不看看对象？这样的先生根本不会因材施教，不要也罢。白夫人不置可否，小心地替潘璟吹着手：“还疼么？阿璟最是勇敢，是个小小男子汉，对不对？这点痛算不得什么，是不是？”
潘璟犹豫许久，含着泪点了点头：“阿璟是个男子汉。但是阿璟很笨，所以总挨先生骂。祖母说，玉不琢不成器，先生打骂都是因为阿璟做得不好，先生是个好先生。”
三岁的孩子就知道玉不琢不成器，还能要求他怎样？白夫人痛苦地扶了一下额头，强笑着道：“我的阿璟不笨，现在只是因为阿璟还小而已，等阿璟大了，自然就能做好了。祖母没有说错，先生也是好先生，就是阿璟太小了。”
潘璟似懂非懂地道：“真的？”
白夫人笑道：“娘什么时候骗过阿璟？不信你问问你蒋伯伯，还有丹姨？”她指了指牡丹和蒋长扬，“你进来忘了一件事，还记得是什么？”
潘璟沉默片刻，乖巧地走到蒋长扬和牡丹面前，先给二人行礼问好，然后认真地问他们：“阿璟笨么？”
牡丹蹲下去，平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阿璟不笨，阿璟只是太小啦。丹姨有阿璟这么大的时候，还赖在丹姨的娘怀里撒娇呢，可没有阿璟懂事。”
潘璟抿着唇露出一个羞怯的笑容，又看向蒋长扬。蒋长扬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阿璟是个聪明懂事的好孩子。我想阿璟大了以后读书一定会读得很好的。”
得到在场所有人的肯定，潘璟的小脸上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笑嘻嘻地跑到白夫人身边蹭了一回，小心地摸着她的肚子：“妹妹什么时候出来？阿璟想她了。”
白夫人被他给逗笑了：“你怎么知道是妹妹？”
潘璟害羞地把头埋入她怀里，低声喊道：“我就是知道，就是知道。”随即却又担心：“娘，阿璟暂时不想去念书了，等阿璟大了再去好么？”
无论如何，她一定不会再让他去受这种罪。白夫人的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认真地道：“娘答应阿璟，等阿璟六岁再去。但阿璟也要答应娘，到时候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怕苦怕累，可以么？”
潘璟欢喜地答应：“好，好。”但他又很忧虑：“要是阿璟尽力了，还是做不好怎么办？岂不是言而无信？”
“娘只要你尽力，并没有要你一定要做到什么地步。人的天赋有限，比如有些人跑得快，有些人跑得慢，只要你尽力，就不是言而无信。”白夫人将手举起来，要和他击掌：“说到做到，咱们击掌盟誓，到时候若是你做不到你今日所说的，娘亲自揍你。”
潘璟犹豫片刻，小小的脸上浮现出庄严认真的神色来，举起他的右手，认真地和白夫人击掌，还自发地道：“请蒋伯伯和丹姨做证。”虽然声音还很幼稚，但神态却不幼稚。
看着这母子二人万分严肃认真地击掌盟誓，牡丹的心里充满了感动，白夫人把潘璟教得很好，潘璟很信任白夫人。这种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建立起来的，她记得白夫人曾经告诉过她，纵然潘璟是个小孩子，但白夫人从来不骗潘璟，都是把他当大人看待。做不到的事情，从来不空许诺，一旦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现在看来，效果很好。她也要学着做这样的母亲。
牡丹侧头去看蒋长扬，意思是让他也看看，学习学习。却见蒋长扬站了起来，很恭敬地对着门外行礼：“世叔。”
门口立着个穿石青色圆领窄袖衫，头发花白，神色严肃，眼神有些忧郁，身形虽然消瘦，但是站姿却很挺拔的男人，他的目光一直放在白夫人和潘璟的身上。听到蒋长扬叫他，方才缓缓回过头来，止住白夫人、潘璟，回了蒋长扬一礼：“听说你最近很忙。”
蒋长扬道：“是很忙，二郎帮了我很大的忙。”
“很好。”楚州候沉默片刻，道：“有你带着他，我很放心。”他看向牡丹，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以后没事多来家里坐。”
牡丹忙上前行礼问好。楚州候点了点头，看向眨巴着眼睛，讨好地看着他的潘璟和脸上露出倔强神色的白夫人，淡淡地道：“这样很好，就让他六岁时再去上学吧。”
屋里的人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来。楚州候发了话，这事儿就再不会反复了。
楚州候看了看桌上的饭菜：“让厨下重新做热的来，阿馨你和二郎好好招待他们，我还有事，就不陪着了。”他顿了顿，温和地同白夫人道：“阿馨你把心放开，好好将养最紧要。”
“是，父亲。”白夫人轻轻推了推潘璟，潘璟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抱住楚州候的腿，仰着头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闪着快乐的光：“祖父，祖父，你说的是真的？阿璟真的可以六岁再去念书？”
楚州候蹲下去，无比怜爱地摸摸他的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自然是真的。祖父也是个言而有信的人。”
潘璟举起手来：“我们也击掌？”
楚州候无奈而尴尬地笑了笑，有些犹豫，终究是举起手和潘璟击了掌。他转身离去的时候，蒋长扬突然喊住了他，快步奔出去，二人就在庭院里低声说了几句话，楚州候神色复杂地看着蒋长扬，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头。
没有多少时候，潘蓉兴奋地回来了：“先生被送走了。以后阿璟晚上和早上在我们这边，下午在母亲这边，父亲亲自教导他。”他兴奋地看着白夫人，今日他原本是想着，就算是要被骂不孝，要被先生鄙视不学无术，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目的的念头去的，可却得到了楚州候的夸奖。在记忆中，他已经记不得上一次楚州候夸他是什么时候了，真的很难得。但他不好意思当着牡丹和蒋长扬说出来。
可是潘璟却给了他英雄的待遇，猛地扑到他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欢笑着道：“爹爹救了阿璟。谢谢爹爹。”他当时很伤心，在哭鼻子，先生很凶，祖母不理他，是潘蓉解救了他，把他送到母亲的身边，小孩子的喜怒哀乐就是这么直接。
“救？”潘蓉满心欢喜，傻笑着摇头，“你这小子说的这些话也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学来的，一句一句就和个大人似的。”

第二百八十二章 期望
从楚州候府出来，牡丹很高兴，小声地哼着歌，蒋长扬含笑看着她：“很高兴？”
虽然以后肯定还会有小纷争不断，但看潘蓉和楚州候的样子，可以想见不会有更大的矛盾发生。牡丹使劲点头：“你不高兴？我想这回阿馨一定能够安安心心地等着孩子出世了。本来我一直担忧，她心思太重不利生产，现在可放心了。”
才说完就又打了个喷嚏，“咦，我好像感了风寒？”
蒋长扬见她眨着眼睛看着自己，晓得她在撒娇，便探手去摸她的额头，煞有介事地道：“是有点烫。回去请个大夫抓几副药来吃？”
“才不吃药。”牡丹一声笑起来：“有人伺候着捶捶腿，按按头就好啦。”
蒋长扬便叫宽儿：“还不赶紧给你们娘子捶腿按头？”
宽儿和恕儿都抿嘴笑起来。
牡丹轻轻踢了蒋长扬一下：“躲懒。”却听车壁被轻轻扣了几下，邬三在外头轻轻喊了声：“公子爷？”
蒋长扬立即敏捷地先开了车帘，顺着邬三鞭梢所指的方向一看，只看到一个苦寻多日的身影快速消失在平康坊附近的街道转角处，当即扔了一句：“丹娘你先回去。”随即迅速出了马车，油衣也没穿便纵上马背，带着几个人冒着雨飞快往前头去了。
牡丹探出头去，只能看到他几个的背影，不由无奈地叹了口气，把帘子放下来。邬三看到她的表情，在一旁笑道：“娘子您莫担心，公子爷只是去追个人。小的护送您回去。”
“邬总管你跟着去罢，我独自回去就好。”牡丹并不关心谁送她回去，她更关心蒋长扬的身边有没有得力的人跟着。
邬三只是笑：“您平安到家也挺重要。”
既如此，听从安排就是了，牡丹便没有再坚持。
回到家中，牡丹觉得又冷又倦，下腹也有些坠涨，很不舒服。按日子算来，她的小日子也就是这几日，若是生理期感冒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回想当年刚来时日日吃药的情形她就害怕，由不得她不小心谨慎地爱惜这身子。忙泡了个热水澡，又饮了一大碗姜汤，爬到床上捂汗。谁知竟就一觉睡了过去，半夜时觉得嗓子干痒不舒服，咳醒了，迷瞪着眼睛一瞧，屋角给蒋长扬留着的灯还在亮着，身边是空的，窗外的雨声仍然沙沙响，不由有些失落地叹了口气。
宽儿听见声响披着夹衣进来，一看这情形就晓得牡丹要水喝，忙去外头把炉子上温着的热水倒了一杯来：“您可是担忧郎君？郎君回来了的，这会儿在书房议事。他适才进来看过您，见您睡着了，才又去的。”又去摸牡丹额头：“先前郎君摸着您的额头有些发烫，让奴婢小心看顾着，这会儿摸着倒是正常了。”
“我没事，大不了再喝两天姜汤就好。”牡丹一听说蒋长扬已经平安归家，心情立刻好起来，喝了水就又缩进被窝里去捂着，不忘交代宽儿：“快去睡，小心着凉。”
宽儿见她迷瞪瞪的，也怕她爬起来乱一气引得风寒又加重，就没敢把实话告诉她——蒋长扬回来的时候身上好大一股子血腥味，那件牡丹给他做的雨过天青锦袍算是彻底毁了，袍角，袖口，四处都是溅上的血。她和恕儿看着就头晕，蒋长扬倒是沉着得很，和她们解释：“不是我的血，是马血。”她仔细看了，蒋长扬的行动果然很自若，也就放了心。
但蒋长扬收拾干净出去后，她去收拾房间，却莫名觉得那袍子上的血腥味特别浓，颜色也特别刺目。她心里怪怪的，总觉得那不是普通的血，更不是什么马血，不得不连夜焚香去除那股怪味儿。接着家里又来了好几个人，邬三一接着就引往书房去见蒋长扬，那时候已经很晚了，竟然个个都在这坊里间畅行无阻。这定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自己一定要把牡丹照顾好，不叫牡丹生病。宽儿不敢睡，拥着被子坐在外间的榻上，隔段时间就进去悄悄摸摸牡丹的额头，幸好，体温很正常。天将要亮的时候，外头的雨声终于住了，她终于熬不住开始打盹，睡梦里只听见一阵轻不可闻的脚步声从身边经过。睁眼一看，却是蒋长扬走了进来，忙跳下榻，小声禀告：“娘子先前有些咳嗽，喝了半杯水，额头倒是不热。”
“下去吧。”蒋长扬轻手轻脚地走将进去，果见牡丹缩在被子里，将被子拉高把两只耳朵都给捂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在外头，看着就像是一只缩在母鸟羽毛下的雏鸟。蒋长扬往床边坐了，探手去摸她的额头，果然是正常了，正要缩手，就见牡丹靠了过来，往他掌心蹭了蹭，软兮兮地睁开眼睛，小声道：“什么时辰了？你快抓紧睡一会儿。”
“五更。”蒋长扬窸窸窣窣地脱了衣服，掀开被子正要躺下，牡丹迅速往里挪了挪，讨好地道：“睡我刚睡的这里，暖和。”
蒋长扬忍不住笑起来，长臂一伸将她往怀里一带，紧紧搂住了：“我还怕冷么？只要你好好的，别生病，就比什么都强。”
牡丹眯缝着眼睛舒适地躺在他怀里：“我肚子有点不太舒服，你替我捂捂……”
蒋长扬忙将手搓热了放在她的小腹上：“好些了么？”
“好……”牡丹紧紧贴着他，含糊不清地道：“你去追的谁？最近还顺利么？”
蒋长扬沉默片刻，决定和她说真话：“我去追金不言，可进了平康坊，追了许久偏还追丢了他，见着了被人给杀死的吴玉贵。”吴玉贵和他的随从，整整五个人，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牡丹的瞌睡都给吓得没了，紧紧揪住他的手：“那……”
蒋长扬微微一笑：“没事儿，他们不敢动我，也动不着我。这事只是看着复杂。我和你说这个，是想提醒你，这几日你别出门了，就在家里养养身子。要是有人来请你，一概拒绝，就说病了。”
牡丹吁了口气：“你一定要小心。”昨日她听潘蓉和蒋长扬闲聊，道是宁王刚开始处理王十一郎的事情，王十一郎就死在了牢里，据说是畏罪自杀。王家很悲愤，因为王十一郎除了这点不雅的嗜好外，就没做过其他什么不得了的事，罪不至死，流放打罚都好说，何至于畏罪自杀？明显就是死得不明不白。很多人都认为一定是萧家下的手，而另一种说法却悄然生起，道是宁王碍着他自己的名声，不好亲自动手，“劝”死了王十一郎。
众说纷纭，关键人物却都保持缄默，包括那位弘文馆老学士也罕见地不再发表任何议论，皇帝则没有对此事作任何评价，只让人发还王十一郎的尸体。元凶已死，当事人也没再说什么，众人议论了两天也就没了动静，关于萧越西被强的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萧尚书继续上朝。
牡丹虽不是很清楚这些事情，却也知道此时正是一团乱麻。她得尽量小心地按着蒋长扬的吩咐去做。
果然不出蒋长扬所料，从第二日中午开始就不断有人上门来要买牡丹花，或是有那只是点头之交的人却要请牡丹去游宴等，牡丹都统统按着蒋长扬的吩咐拒绝了，且真的就安安心心地躲在屋里养身体，闲来无事就鼓捣几样好吃的，端去书房里犒劳众人，坚决不出门半步。
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六天，随着细雨停下终于清静下来，再没人上门来打扰，同时也传来白夫人顺利生产的消息，道是生了个女儿，母女平安。潘蓉这回是儿女双全了，全家都特别高兴，准备洗三这日要隆重庆贺一回，请蒋长扬和牡丹洗三这日务必要去。
牡丹便笑潘璟这没换牙的小孩子说话果然准，她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正常的经期已经过去四天，小腹虽然偶有坠涨之感，却不见来红。她充满了期望，只希望再过些日子就好请大夫来确诊。于是在饮食上格外注意，什么胭脂粉和香都统统弃之不用，每天最关心的一件事就是观察内衣可干净，心绪倒不平静起来，还略微有些烦躁。
蒋长扬不知牡丹怎么了，先还以为是他这段日子太过忙碌，没有关照好她，特意抽了一天空，早早就上了床，想讨好她与她亲近交公粮，牡丹此时哪里敢和他亲近？只笑着把他给推开：“我不舒服，累。”不是她不想和他说事由，奈何她自己也清楚这段时期她太过操心劳累，会推迟紊乱也是有的，只是心里虽然明白，却仍然是很期待就是了。
她越不想理他，蒋长扬越上劲，非要缠着她说个子丑寅卯：“你哪里不舒服？我请大夫给你看？”
牡丹被他缠得不耐烦，便睁着眼睛道：“我月事不调。”
女子月事不调那可是大事，蒋长扬唬了一跳，再不敢歪缠她：“那还不赶紧去请人来瞧？我这就让人去打听，看哪位太医妥当，明日就请过来看。”
牡丹想着，请过来看看也好，省得自己天天神经兮兮的。蒋长扬小心地把手掌给搓热了，轻轻放在牡丹的小腹上，憨憨地笑：“今夜没有太医，我给你捂着。”

第二百八十三章 诊
请的太医是治疗妇科最好的太医之一，姓孙，孙老太医已经老得有些迈不动脚，走路都要人扶着，所幸眼神还好，耳力也还不错。先号了牡丹的左右脉相，又看了她的舌苔，然后就坐看着面前的纸笔一动不动，仿佛老僧入定。
小药童是早就习惯了他这表情，笑嘻嘻在一旁立了，只管研墨，蒋长扬和牡丹却是急得不行。到底人是怎么一回事，有没有生病，要不要吃药，要不要开药方，您老倒是吱一声呀，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纸笔一动不动算什么？
这老人家不好请动，蒋长扬和牡丹也不好催他老人家，就在一旁坐了，含着笑耐心地等。宽儿和恕儿、小栗子几个倒是互相递眼神，小栗子更是大胆地猜测这老太医一定是睡着了。
恕儿便逗她：“眼睛睁着呢，你怎么能说睡着了？”
小栗子煞有介事地道：“这叫做看家眼，原来我哥哥就是这样的，睡觉都睁着眼睛。我娘说，这叫看家眼。”
牡丹听到她几人犹如老鼠偷东西吃一般窸窸窣窣的，便回头淡淡地看了她们一眼，几个丫头自知无状，羞愧地退到了帘子外头。蒋长扬正要起身向孙老太医行礼致歉，却见老太医不急不缓地握起笔，运笔如飞，龙飞凤舞地写了药方。敢情人家适才是在想药方呢。
待到药方写好，老太医将药方一递，笑道：“尊夫人没什么大碍，吃两服药调养调养，再过半个月又再看。”
牡丹好生失望，便去看老太医开的什么药，可一瞧那药方，顿时傻了眼，一个字她都不认识，狂草中的狂草啊。她只得把药方递给蒋长扬看，蒋长扬也皱眉头，只勉强认得一个出现频率最高的钱字。再看孙老太医，已然在示意小药童收拾家私，准备开拔了，丝毫解释的意思都没有。
药童早见惯了这场面，因笑道：“这药方只管送到韩记药铺去就行，他们掌柜的认得这字。”
牡丹和蒋长扬不由对视一眼，这算什么？药方保密？既然不是病，就是补药咯，补药也要保密，难道抓了药就不能寻个认得药材的把药方给另外写出来？可他二人恰恰还猜错了，那药抓回来，偏偏还另外包了几包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药粉，要求含水送服。至于其余几味药，都是些温补的，不是活血的，没什么稀罕处，属于吃了不见有多好，不吃也不见得就会怎样的那种。
蒋长扬认为，既然开了方子就吃呗，吃了也没什么坏处，牡丹却抱着是药三分毒的想法，决心不吃。不是说刚有了的时候，号不准么？那么她就再等半个月又会怎样？反正除了小腹偶有坠涨感之外就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路刚干透，林妈妈就带着甩甩坐了马车回来，笑嘻嘻地同牡丹禀告：“园子里一切都好，李师傅的病也有起色了。就是有件事，吕十公子前两日被他家里的人来给叫回去了，道是吕老爷子病了，让他回去伺疾。老奴想听听您的意思，需不需要送些礼品，上门去探望一下？”
牡丹道：“自然要去，还要派个得力的管事去，礼物不可过轻，却也不能太重。我看，就让唐六去好了，他脾气好，老成持重。”纵然她与吕醇是水火不容，可吕方到底也帮了她不少的忙。他不领情无所谓，这是为吕方，而不是为了他吕醇。
林妈妈也是这样的想法，当即出去安排妥当，回来唇角满满都是笑意：“恭喜您啦。想必家里知晓，会非常高兴的。”
牡丹听她没头没脑地说这一句，随即晓得她是知道自己的小日子没来的事情了，便正色道：“是哪个多嘴的和你说的。这还什么都不知道，传出去是要让人笑死我么？”她自己小心是她自己的事情，可宽儿和恕儿她们乱说就又是另一说了，那就真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林妈妈见牡丹生气了，忙道：“她们没有乱说，就说您有些不大妥当。其余是老奴自己猜的。”她的理由是，日子短了老太医自然不能完全确定。但这样的老太医，经验不是一般的丰富，既然先说不是病，又叫牡丹过几天再看，那说明他心里一定有所怀疑，只是碍于还拿不准，所以不敢口吐妄言罢了。
林妈妈越分析越确信自己判断无误：“一定是这样的，那老太医老奴从前也听说过他的盛名，从来很谨慎，可不是沽名钓誉之辈，药不是活血的，那就是八九不离十了！”
牡丹懒洋洋地撑着下巴靠在几案上，见她越说越兴奋，忍不住打击她：“可人家老太医不也是拿不准，很谨慎么？要是再过半个月，就开了活血的方子给我用，那……”
“嗳，可别这么说，给吓跑了怎么办。”林妈妈飞快地截了她的下半句话，仿佛牡丹这样一说就把那孩子给吓跑了似的：“那也简单。就近请他老人家开些药给您补补，下个月一准怀上。”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能吓跑？”牡丹大笑，其实她自己也觉得八九不离十了，不仅仅是期盼，她真的是感觉有点不一样，什么地方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不单是她自己有这种感觉，蒋长扬似乎也充满了期盼，总小心翼翼地摸她的小腹，然后兴致勃勃地谈潘璟如何聪明可爱。
一个男人总爱提别人家的小孩子怎样怎样的时候，那就说明他父爱萌发，想要自己的孩子了。牡丹是如此认为的。要是有早孕试纸那该有多好呀。
傍晚时分，奉命去探望吕醇的管事唐七回来，一五一十地同牡丹禀告经过：“没有为难。一听说就让小人进去了，先是吕十公子接待的，后来小童来说吕老爷子也想和小的说说话，便让小的去了后头，说了两句话。语气态度很好，说谢谢娘子挂心。吕十公子很高兴，赏了小的两百个钱。”
似乎是有点软和的迹象？想缓和一下了？又或者是因为礼节关系，强撑着的？过后还是翻脸不认人？牡丹不确定，想了一回索性不再去想，把替白夫人的小女儿准备的礼物拿出来看。礼物是一对金框宝钿，交胜金粟的金雀钗，用漂亮的锦盒装了，再加两品牡丹亲手窖制的名香，正是富贵别致。
转眼到了白夫人的女儿洗三这日，天才微亮，蒋长扬就习惯性地起了身，正要下床，却见牡丹翻了个身，将他往旁边一推，惊惊慌慌地下床穿鞋。
“火烧眉毛了？”蒋长扬看到她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就想笑，恶意地道：“都让你少吃点，少喝点了，你偏不听……”
牡丹心急火燎的：“去，去，打你的拳去。”糟了，一定是大姨妈来了。
“唷，还嫌弃我？”蒋长扬偏还不放她走了，一把搂住她的腰：“亲我，不然不许去。”
牡丹的脸都憋红了：“放开啦，我亲戚来了！”
蒋长扬愣了愣，不明白地道：“你怎么知道你家亲戚来了？”她和自己一直睡着的，就没听见有人来禀告，怎么她就知道了？奇了怪了！
“唉呀！”牡丹忘了他们不说大姨妈和亲戚的，只得涨红了脸指了指肚子，“快松手，污了衣服我和你没完。”
“哪有你这么说的？”蒋长扬这才明白她的亲戚是什么，不由又好笑又好气，还隐隐有些失望，忙松了手放她走。牡丹趿着鞋，迅速跑到屏风后头，不多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喟叹，然后迟迟不见出来。
蒋长扬忙道：“怎样了？要不要我寻衣服给你？我让宽儿她们进来帮你忙？”
牡丹在屏风后头笑：“没什么，不必叫她们，你给我寻件干净的亵衣来就好。”不是大姨妈，今天是第八天。
蒋长扬听出了些味道，欢欢喜喜地给她寻了衣服递进去，也不去打拳了，就在外头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牡丹清洗完毕，换了衣服出来，见他还坐在那里，脸上控制不住地扬起一个微笑来：“你干嘛还没走？”
蒋长扬向她伸出手：“来，过来我抱抱。”
牡丹不客气地坐进他怀里，使劲晃了几晃：“要不要赌一回？”
“别晃。”蒋长扬按住她，含笑道：“赌什么？”
牡丹眼珠子一转：“赌再过两天会怎样？”想必若是彼时亲戚来了，他一定会很失望吧？
蒋长扬看透她的小心思，不由叹了口气：“是怎样就怎样，这种事情是急不来的。但无论如何，你是不许再骑马了。今日楚州候府的客人多，你不许乱走，给我乖乖的坐在房里，知道么？你不肯吃药也就算了，要是叫我知道你不听话，你给我等着瞧。”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家知道。”牡丹欢乐地亲了他一下，夫妻二人嘻嘻哈哈地收拾完毕，吃了早饭，赶早前往楚州候府。
到了才知，他们并不是到得最早的。刘畅和清华郡主早就到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逢
刘畅一改往日的奢华作风，穿了身低调的秋色圆领缺胯袍，一点纹饰都没有，只腰间挂了个荷包并玉佩，才显得不那么朴素，好歹能应景。
清华郡主却是不同，和从前一样，她还是不化妆，衣物穿戴却是精致到了极点。她穿着华丽的黄色八幅银泥罗裙，披紫色金泥绫披袍，胸前的玄金裙带上缀满了珍珠瑟瑟等物，脚上着的珍珠宝履，发髻梳了个惊鹄髻，内宫出来的精致绝伦的结条钗子在发间无风自动。整个人带着一种嚣张的华美。在牡丹看来，却是一种绽放到极致，即将凋谢的悲凉。
这对夫妇并肩坐着，彼此却不说话，中间犹如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和牡丹、蒋长扬打过招呼后，刘畅就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邢州瓷茶杯，仿佛那上面有花似的，或者说，比花还吸引人。清华郡主则是斜眼看着牡丹和蒋长扬，怎么看怎么戳眼睛，特别是看到牡丹也不曾化妆，便丢了个鄙视的眼神过去，难道还想和她比呀？
刘畅淡淡地道：“你的眼睛怎么了？可是不舒服？我让人送你回去？”
出门交际，这是正妻应有的权利！这会儿回去？以后她的脸还往哪里搁？清华恨恨地瞪着刘畅，奈何刘畅的皮早就练成了盔甲，刀剑也穿不透，更何况是她的眼神。
多亏这种尴尬的情形并没有维持多久，潘蓉很快迎出来，请牡丹和清华郡主往里头去陪白夫人，他自己则把蒋长扬和刘畅一手拉了一个，往前头去迎接其他客人。
小径幽长，牡丹谨记着蒋长扬的吩咐，始终离清华郡主十步远。清华郡主却停住了，皮笑肉不笑地道：“丹娘，为何离我那么远？莫非你怕我？”
牡丹微微一笑，半点不隐瞒：“的确是怕。”
清华郡主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眉毛很凶地竖起来，仿佛是又想发作。牡丹就在那里浅浅淡淡地看着她，眼里没有其他情绪，只有防备和警觉。狠毒的疯子，谁不怕？
阿洁见清华郡主那暴戾的眼神，忙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清华郡主猛然惊醒，长长出了口气，脸上堆起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来：“你怕我什么？”
牡丹笑而不语。有些话原本不用说得太细致。
清华郡主却也没再继续逼问她，默默地转身走了。
二人一前一后，以蜗牛爬的速度走进白夫人的房里。白夫人房里早坐了几个本家的亲戚好友，又有白家来贺喜探望的女眷们。大约是母亲和嫂嫂、姐妹们都在，一切顺利的缘故，白夫人的心情非常好，精神也好，乃笑道：“正说呢，你们怎么总不来，正要使人去催，难不成是迷了路？”
清华郡主和牡丹都只是笑，彼此没有看对方一眼。
楚州候夫人抱着新生儿，笑得嘴都合不拢：“都说小囡囡长得像我……”献宝似地抱到牡丹和清华郡主面前给她二人看，“不像三朝的孩儿吧？白白净净的，是个小美人儿。”
那孩子果然长得白净，安安静静地睡着，说不出的可爱粉嫩。牡丹无限怜爱地伸手去：“让我抱抱？”
斜刺里却伸出一双手来，牢牢搭在襁褓上，清华看也不看其他人，用先前刘畅研究邢州瓷的眼神牢牢盯着新生儿，命令式地道：“给我抱。”
楚州候夫人的笑容一时之间就有些发僵，白老夫人甚至皱起眉头不悦地看着清华郡主，这是什么不懂规矩，半点礼貌都没有的人？！
也许清华郡主发现了众人的反应，但她懒得理睬；也许她太过专注，没有注意众人的反应。总之她牢牢抱着襁褓不放，见楚州候夫人不放手，便抬眼看着楚州候夫人道：“夫人，让我抱抱……”不过此刻她的语气却是软了些。
未曾生育的妇人，若是得以抱抱人家的孩子，沾点喜气，说不定也会很快就有身孕。清华嫁过去也有些时候了，一直不见动静，早前她那个死了的丈夫，也是没给她留下一男半女的。大喜的日子，来者都是客……楚州候夫人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松了手，不放心地叮嘱道：“请郡主托着这里，这里，孩子娇嫩……”
众人见清华郡主从善如流地认真按楚州候夫人教的方法抱紧了孩子，不知为何，无论是认识清华郡主的，还是不认识清华郡主的，都隐隐松了口气。春竹见机递了个月牙凳过去，请清华郡主坐。
清华郡主也就坐了，盯着怀里的孩子看了一歇，眼里闪过一丝惆怅，心不在焉地道：“起名了么？”
白夫人始终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闻言忙道：“还不曾，现下只是孩子的祖母起了个小名，叫喃喃。”
“哦。她怎么一直睡啊？”清华郡主皱眉戳了戳新生儿的脸，抱着孩子晃起来：“醒来，醒来……”
“郡主，刚出生的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楚州候夫人觉得她简直太粗鲁了，生怕她把孩子给弄坏了哪里，焦虑不安地靠过去，想把孩子接过来。
一群没见识的人，难不成她还能把这孩子怎样？她愿意多抱抱这孩子，还是这孩子的福气。清华郡主冷冷一笑，松开了手：“抱稳了。”
没有人关心她是否不高兴，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生儿和白夫人的身上。清华郡主坐了一会儿，觉得真是太无聊了，一群俗气的妇人坐在一起家长里短的，何牡丹这样身份的女人竟然还比她受欢迎，实在是太过好笑，太过无聊。她正想起身往外头去，却见一个丫鬟满脸是笑地进来道：“回夫人的话，吴十七娘和岑家十郎一起来啦。”
白夫人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来：“快请，快请。”就听门口有人笑道：“阿馨，没想到我会赶来看你吧？”
紧接着一身绯红衣装，容光焕发的吴惜莲笑嘻嘻地走了进来：“我收到你的信，晓得你就是在这几日，正好十郎也要进京访友，我们便算着日子赶来啦。”她和屋里的人多是熟识的，当即互相行礼问好，笑成一片。看到牡丹和清华郡主竟然坐得不算远，神色不由万分怪异，偷偷打量了二人好几回。清华郡主敏感地瞪了吴惜莲一眼，吴惜莲无所谓地撇过头，不再看她。
眼瞅着宾客越来越多，白夫人的脸上也露出疲色来，楚州候夫人便招呼众人往外头去坐。吴惜莲不肯走，央求道：“我许久不见阿馨，让我陪陪她，我不说话，让她睡。”
楚州候夫人无奈，只得由得她去。牡丹正要跟着大流一起撤退，忽被碾玉捏了捏袖子，示意她也留下来。清华郡主和其他人不熟，也不耐烦和她们应酬，又见她三人搞小团伙，不屑地哼了一声，拂袖就往外头去，自去游园散心。
白夫人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问吴惜莲：“十七娘，你个懒丫头，写十封信给你，才得你一封信，每次也只是寥寥几句话。”
吴惜莲一改先前的兴奋样儿，笑容淡淡的：“奇怪得很，明明心里有很多话的，可惜就是一提笔就找不到话可说了。”
白夫人皱了皱眉头：“你们还好么？”
“就是那样吧，无所谓不好，也无所谓好，反正……”吴惜莲低头玩弄着裙带，“比我从前想的好，互相尊重总是能做得到的。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她自嘲地望着牡丹一笑，“不用和离啦。”
白夫人和牡丹对视了一眼，轻声道：“那他家里的人呢？对你可好？”
“这个你们放心。”吴惜莲的笑容再次灿烂起来，“他家的人待我很好，婆母至今没有说过我一句，是个很好很好的老人。我是真心实意喊她娘的。”
“那就好。”白夫人疲惫地一笑，“我累了，你们要是不嫌闷，就在窗边下棋去罢。”
“今日暂且饶了你。你睡吧。”吴惜莲便拉牡丹一起往外头去，“丹娘，许久不见，你陪我走走好么？”
二人说些别后的事情，倒也相处得愉快。忽听前面假山后有年轻女子的调笑声传过来，二人便折身要躲开，却又听一个男子笑道：“娘子好样貌，好风姿，在下想要为您赋诗一首，不知您可给在下这个机会？”
这男子的声音非常好听，醇厚低沉，叫人听过就不会忘记。可一听到这声音，吴惜莲主仆的脸色就都突然变了。吴惜莲僵硬地转身，咬着牙沉着脸就要往声音来源地而去，她的侍女大惊失色，立即牢牢拉住她，使劲摇头。
牡丹隐隐猜到了几分，也拉住吴惜莲的袖子，本意是劝她不要冲动，小心从事。不就是听到人家要为美女赋诗么？闹起来吴惜莲绝对占不到便宜，不过徒添谈资。
吴惜莲叹了口气，转手反拉住牡丹，示意牡丹跟她过去一探究竟。牡丹觉着不妥，吴惜莲却紧紧拉住她，央求地看着她。二人遂将侍婢打发了，小心往假山后头站定，一听究竟。
只听那女子笑道：“本郡主赏你这个脸了。”竟是清华郡主，她的声音里带着极其欢快的味道。

第二百八十五章 白鹭
从假山石的缝隙中看过去，只见一池碧水，垂柳依依，菊花灿烂。一个穿绀青色团花圆领锦袍的年轻男子长身玉立，他微侧的脸部线条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这是个帅哥，牡丹只看了一眼就无比肯定。
帅哥对面的柳树下，菊花丛中站着的正是素面朝天的美人清华郡主。清华郡主眼角眉梢都是春意，身姿妩媚之极，她微微仰着脸看着那男子，恰好地把她的脸部和颈部、胸部最美的地方给显露出来。早晨的阳光从树梢斜落下来，落在她的身上，更是给她添了一层柔光，仿若全身的肌肤都上了一层珠光，美艳动人。
奇怪的是，她的侍女竟然一个都不见。这帅哥的身边也没人跟着。
这两个不要脸的狗男女，难道想要上演当初花宴时那种好事？她可不是牡丹，可以让这贱人蹬鼻子上脸。吴惜莲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四下里逡巡，看到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立即捡起来紧紧握着。预备随时冲上去给这二人一下。
帅哥有些惊慌地向清华郡主行礼：“原来是郡主，在下真是冒昧之至。”
清华郡主格格一笑，风情万种地抚了抚鬓角：“不知者无罪。你叫什么？”
帅哥轻轻叹了口气：“在下无名小卒，不提也罢。”
清华郡主侧着头想了想，笑道：“好，咱们不提。你不是要吟诗给我听么？且吟来！我看看你的文采好不好，也好为你推荐推荐。指不定你改日就拜相了。”
“您玩笑了。”帅哥缓缓道：“郡主虽然大方，可在下不敢有瞒您，在下平时耽于酒色欢乐，其实诗才并不好，只记得旁人的几句诗，今日借用一下，还请您听了别嫌弃。”
“看你这样儿就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罢了，且先吟来听听。”清华郡主的腔调中带着昔日那种不把人看在眼里的霸气，又带了几分调戏的意味，眼神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帅哥的脸和身材，十二分的感兴趣。牡丹一时有种错觉，那请愿吟诗的人仿佛就是那受宠的胡旋儿，清华下一句就该说，伺候好了本郡主，重赏！
帅哥却毫不在意清华的态度，站直了，清了清嗓子，以朗诵比赛的口吻抑扬顿挫地吟诵道：“双鹭应怜水满池，风飘不动顶丝垂。立当青草人先见，行榜白莲鱼未知。一足独拳寒雨里，数声相叫早秋时。林塘得尔须增价，况与诗家物色宜。”他停住，微笑：“郡主，在下吟得好不好？您就是白鹭一样的女子呀。”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嘲笑她的脚不利索？清华郡主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层浓重的戾气。她愤怒地瞪着面前这个望着自己笑得风轻云淡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举起手就要朝那男人的脸上搧下去。
吴惜莲见状，一扫脸上的阴霾，把石头给扔了，快步从假山石后绕出去，拍手笑道：“一足独拳寒雨里，数声相叫早秋时。十郎，你这诗不应景，现下已是深秋了。”说着眼神刻薄地朝清华郡主不利索的那只脚扫了一眼。
岑十郎淡笑着看着吴惜莲，摊了摊手，姿态表情说不出的闲适迷人：“十七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就是个酒肉饭囊……能记得这首已经是我的最大限度了。”
清华郡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一唱一和的夫妻二人冷笑：“好，好。太原府的岑十郎，好得很，我记得了。”
“能得郡主牢记不忘，是在下的荣幸。”岑十郎风度翩翩，看着清华郡主狰狞的表情，笑道：“郡主您当心脚下不平，摔了跤可就是在下的罪过了。”
清华郡主被彻底激怒了，但她今非昔比，不是可以利落地坐在马上踏死人的那个时候，面前这二人也不是可以任意凌辱的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她冷笑了一声，转身就走。
吴惜莲含情脉脉地看着岑十郎：“你怎么招惹上她的？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岑十郎笑道：“我在这里坐，她自己跑来和我搭腔，言辞轻佻，先就让她的侍女把我的小童给引开去替她寻什么钗子，然后夸我俊美，把我当什么人了！”
牡丹不打算去和这夫妻二人打招呼，转身要走，却见离她不远处的一丛菖蒲后突然冒出个青衣婢女来，埋着头绕过小路，急匆匆地追清华郡主去了。她看得分明，这正是清华郡主身边的侍女阿洁。阿洁在这里潜伏的目的不言而喻，自然是通风报信，可她们过来的时候阿洁却没有出声示警，让她们看到了一场好戏，这说明什么？
眼看着阿洁迅速奔到清华郡主身边，接着从另外几个方向又有两三个侍女向清华郡主奔过去。清华郡主不假思索，对着失职的阿洁就是两个响亮耳光，阿洁一声不吭地跪了下去。清华郡主也不管她，怒气冲冲地往前头去了。阿洁自顾自地站起来，默然跟在她身后，主仆几人渐渐远去。
牡丹轻轻摇头，清华郡主看来就算是如愿以偿嫁了刘畅，也不安分，今日终于踢到铁板了，勾引不成反被羞辱，还能威胁人。这对夫妇，真正配绝了。
待到客人来齐，洗三宴正式开始，牡丹又见着了气色心情都极佳的吴惜莲，以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清华郡主。吴惜莲并不看清华郡主，谈笑自若，清华郡主也不是吃素的，见着几个往昔的熟面孔，也拉着人家谈笑生风，只是笑容格外夸张而已。
可等到了散席时，众人都立在中门处等待各自车驾时，眼瞅着清华郡主的檐子过来，刘畅也陪同在一旁了，吴惜莲突然喊道：“郡主，请您等等。”
清华郡主倨傲地仰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吴惜莲。
吴惜莲走过去，眨着眼睛低声笑道：“郡主，我家夫君让我和您说，您让他找的钗子不曾找到。他是个粗心的人，不会体谅人，要是有得罪的地方，还请您多多见谅。”随即又看向刘畅，“刘子舒，要请你帮忙劝劝郡主了。请她还是忘了我家夫君的比较好，他这个人无趣又刻薄，可比不过你知情识趣，风雅又能干。”她还记着当初刘畅讥讽她的话，把岑十郎说得那么不堪，现在比较起来，其实有他刘畅这么烂的人还是真不多。
清华郡主用眼角扫了刘畅一眼，淡淡地哼了一声：“不过一根不值钱的钗子，不用总记着。”
刘畅的脸上平静无波，淡淡地朝吴惜莲行了个礼：“实在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他苦笑着，“十七娘，请你忘了我从前的狂妄无礼。”
“咦……”吴惜莲本就是抱着揭穿清华郡主真面目，好叫刘畅收拾他这不守妇道的妻子的心思来的，她想过刘畅会暴跳如雷，当众黑脸，想过他会装没听见，转身就走，就没想过他会如此作态，真是见鬼了。他们本没有深仇大恨，刘畅既然当众给她赔礼道歉，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再看清华郡主那不知悔改，一副她有理，谁也不能把她怎么样的讨人厌样，吴惜莲竟然对刘畅生出几分同情来，虽然他这是活该，但清华郡主这样堂而皇之的，也太过分了些。
吴惜莲都这样想，更不论其他人。眼瞅着刘畅神色萧索，看也不看清华郡主，独自上马离去的背影，好些人感叹了。看吧，这就是不自重，招惹了皇家人的下场。儿子没了，姬妾散了，还要戴绿帽子，且这个身份高贵的妻子还不生孩子，要他绝后，最要命的是，还不能反抗休妻。刘畅成了京中娶了宗室贵女后的悲剧代表人物。
清华郡主看着刘畅独自离去的背影，说不出心中的滋味。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连吃醋嫉妒愤怒都没有，只是漠视，只是不停地和人道歉。想当年，她嫁了旁人的时候，他恨不得把她也一并给杀了。可是现下呢？他竟然连遮盖一下都不肯。还有什么比这样更伤人的？他不碰她，不肯让她生孩子，在外面做什么事也从来不让她知道。
她祭出杀手锏，说要搬回郡主府住，他只是淡淡地道：“随你。”多余的话都没一句。原来她从前看着他对付别人那套冷酷无情用到她身上半点都不好玩。
就是这样一个冷酷的人，却让她家里的人都同情上了他，竟然不停劝她收敛点，别再胡闹了，安安心心给刘家生个儿子继承香火。她倒想，可她能吗？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好，你不仁，我不义，不就是生个儿子么？难道她生不出来？到时候她倒要看看他怎么办！清华郡主微微笑了。俊秀的人物可不止岑十郎一个人呢，原本她还想着，能够进到楚州侯府的人，多少也是个有身份的，不至于太委屈了刘家。既然他刘子舒这样待她，她就无需费这力气了。他刘畅的妻子永远都是她，继承刘家香火的人也只能是她的儿子。

第二百八十六章 喜
且不说别人怎么看待清华郡主和刘畅这对夫妻，牡丹并不喜欢人家总把她和蒋长扬与这对夫妻联系起来。趁着众人不注意，她借着宽儿和恕儿的掩护，从人少处走了出去，上了早就等在一旁的车。蒋长扬见她平安出来了，立即招呼车夫回家。
吴惜莲却在四处寻找着牡丹，她想和牡丹更进一步交往。经过刚才那件事，她奇异地有了一种感觉，牡丹分享了她的秘密，见证了她所嫁的这个丈夫不是个混蛋，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当婢女告诉她牡丹和蒋长扬已经悄悄走了，她还有些怅然若失。
闲话少说，转眼到了与孙老太医约定的日子，蒋长扬一大清早就派顺猴儿去接人。他原本是想陪着牡丹一道听到结果才好，偏偏人总也不来，时间不等人，他只得和牡丹商量：“我晚上早点回来。”
牡丹有些忐忑，使劲揉了他的胳膊两把：“去吧，去吧，小心一点。”
蒋长扬含笑道：“别太用力。”
牡丹忍着心头那丝烦躁和不安，丢了个白眼过去：“不许逗我，我烦着呢。别让人久等了，快去。”
日上三竿，孙老太医方才一步三摇地晃着来，来了又要水先洗手，林妈妈悄悄骂顺猴儿：“怎么才来？公子爷总也等不到，只好去了。”
顺猴儿愁眉苦脸地低声同林妈妈抱怨：“规矩老大，去的时候才起床，慢吞吞地漱口洗脸洗热水脚，吃东西，马车也不敢赶得太快。我性子都给磨没了。”
大抵名医都是如此？只要他能诊出喜脉来，再比这样慢几倍也行。林妈妈小心地伺立在牡丹身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就死死盯着孙老太医。
孙老太医还是那副急死人不偿命的表情，耷拉着眼皮，诊了左手换右手。牡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宽儿和恕儿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他方才收了手，微微一笑：“恭喜夫人了。喜脉。”
“啊……”林妈妈一下子捂着胸口，差点没欢喜得晕死过去，情绪稳定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孙老太医行礼：“谢谢您啦，谢谢您啦。”天知道，她有多担心牡丹。病了那么多年，又担着那样的名声，纵然知道真情，但也怕不幸成真，那可怎么活？现下她才算是把心下去装好了，看那些乱嚼舌头的人怎么说！
孙老太医对她这样的热情有些不适应，年纪轻轻的小夫妻有孕很正常的吧，何至于高兴成这样子？但他是有了年纪的人，并不会把这样的诧异表露出来，只道：“是否需要些安胎的药？依我看，身体好就不必了，不如吃点好的。”
她要做母亲了，一想到自己的怀里也将有一个软软暖暖的小生命全身心地信赖着自己，牡丹的心里顿时一片酸软，她控制不住地翘着唇角，不自觉地摸着小腹，笑道：“那我就听老太医的。”
林妈妈听她这意思是不打算开补药了，忙低声劝牡丹：“开两服吧，丹娘。吃不上那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不缺钱，又是名医，得好好补补，母子都补得壮壮的才好。”
牡丹坚定的摇头：“不必了。药补不如食补，不如把饭菜做得好吃点呢。”她从那个社会去，早已经怕透了大病小病，有病没病都要吃药的习惯。好容易到了这个无污染，不必担忧吃着什么添加了化学物品食物的社会，人又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吃药呢？
林妈妈见劝不动她，只得叹了口气作罢。看来这事儿得向蒋长扬和岑夫人求助了。
送走孙老太医，牡丹开始了无助绝望的一天。她要往院子里去走走，林妈妈如临大敌地让宽儿和恕儿在两边扶着她，她要在廊下坐着逗逗甩甩，小栗子就飞快地取了个厚厚的锦垫非要她垫上，还不能坐在当风处，她要看书写字，林妈妈就在一旁唠叨，尽说些胎未坐稳，不得劳神之类的话。总之就是要她乖乖地坐着，不要吹冷风，要忌口，别乱动，假如想睡觉，那就是更好不过了。
牡丹便支使她：“天色还早，妈妈不如去一趟宣平坊，家里倘若知晓，一定会很高兴。”
“家里自然会很高兴。”林妈妈不上当：“可这事儿得等郎君回家以后，再由他备了礼，派人去报喜，不该咱们这些陪嫁的人自己跑回去说。”
牡丹无奈，只得在廊下看着艳艳的秋阳，逗着甩甩，静候蒋长扬归家。但这一日的白天仿佛特别长，她总也等不到蒋长扬回家，人倒是困了，被林妈妈提溜着一哄一劝，便上了床。可大约是她太过兴奋的缘故，上了床后反而连那一点倦意都不见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烧饼。她控制不住地总要去想，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是个男孩子还是个女孩子呢？长得像谁？
在极度的兴奋之下，一直到蒋长扬回来她也没睡着。她听见林妈妈在外面轻声和蒋长扬道喜，又听见蒋长扬让人去取钱和布帛，家里上下全部有赏，晚上加肉菜，每个人有一杯酒。接着又听他和林妈妈二人嘀嘀咕咕地商量，要备些什么礼去何家报喜，让谁去等等。
这时候他们商量琐事的声音在牡丹听来不亚于天籁之音，她拥着被子，幸福而甜蜜。可接着又听见林妈妈小声道：“还是让孙老太医开两服药给丹娘补补吧？她前段日子太辛苦了。也请郎君劝劝她，芳园那边不要再多操心啦。若是还像前些日子那般辛苦，是不行的。”
蒋长扬似有些犹豫，牡丹赶紧使劲儿咳嗽了一声。果然外头静默了片刻，蒋长扬很快在屏风旁出现，他用一种说不出意味的眼神快乐地看着她，声音特别柔：“你醒啦？”
“一直就没睡着。”牡丹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对着他伸出双臂，“过来抱一下以示庆祝。”
“丹娘，你要辛苦了。”蒋长扬快步向牡丹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想使劲抱她却又不敢，只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呵呵地笑。他要当爹了。他要当爹了。
牡丹能感觉到他传递过来的浓浓的快乐和幸福，她和他将骨血相连，她和他将看到遗传了他们基因的小生命诞生，幸福地成长，成才，给他们带来欢乐和幸福，可是到了老，头发白了，脸上长皱纹，牙齿都掉光的时候，只有他们俩相互依偎，共同分担各自的快乐和忧愁。
而原本，她以为她不会遇到这样好的男人，以为她不会得到这样幸福完美的生活。牡丹紧紧抱住了蒋长扬的腰，低声道：“大郎，谢谢你。”
蒋长扬莞尔一笑：“谢我？明明是你要辛苦了。”可随即，他又坏笑起来：“你猜是哪一次？让我想想……”
牡丹刚才还满满的感动一下子泄了气，忍不住捶了他几下：“你这个不正经的坏东西。别当着我的宝宝说这些话，把他给教坏了。”
蒋长扬有些害臊：“他还小，听不见，听见了也不懂。”他压低了声音，“丹娘，以后我也会很可怜的。潘蓉说他这些日子经常早上起来就要换衣服。”
牡丹先不明白，转瞬明白过来潘蓉是憋坏了，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促狭地道：“要不，以后我也给你随时准备着换洗的衣服？”
其实还有比换洗衣服更好的办法说。蒋长扬强压着把想说的话压了下去，转而从袖里摸出一对羊脂白玉钗，在牡丹眼前晃了晃，然后飞快地藏到身后：“猜猜看，这是什么？”
女人对首饰这些东西天生就是敏感的，只一眼，牡丹就看清楚是什么了，猜他一定是要送她礼物，她越猜不着他越高兴，当即只管胡乱猜测：“金的。”
蒋长扬摇头：“再猜。”
“银的。”
“再猜。”
“珍珠。”
摇头。
“水晶。”
“瑟瑟？”
“玉！”
“玉的什么？”
“我怎么知道？那么多东西，我这么快就猜到是玉，已经很厉害了。”牡丹往床上一躺，开始耍赖，“你故意刁难我。”
蒋长扬彻底被她给打败了。他脸上做着无奈的表情，心情却很美好地从身后拿出那对羊脂白玉钗，递到牡丹手里，不忘自吹自擂两句：“这样品质上佳的羊脂玉，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我是央了内府工匠琢的，你看看这玉质，这花纹，这雕工，没的说吧？”他的眼睛亮亮的，期盼地看着牡丹，只盼她喜欢。
犹如凝脂一般细腻上等羊脂白玉，被琢成双股钗的款式，钗头是流云牡丹纹，内侧刻有小字“爱妻丹娘安康”。不是他刻的，但笔迹却是他的。牡丹含着泪望着蒋长扬笑：“让我抱抱你，你实在太过可爱了。”这样的男人，她愿意为他生孩子。
“哎呦，不过一对玉钗就把你给收买得眼泪汪汪的，你眼皮子真够浅的。”蒋长扬边笑边给牡丹擦泪，“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这差事很快就要办妥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风（一）
牡丹喜不自禁：“真的？”蒋长扬这段日子早出晚归和劳累都不说，最紧要的是这差事真是太难办。倘若他能早点把差事办妥，正大光明地去兵部任职，从此以后他们就可以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她也不用再这样替他提心吊胆的。
“是！”蒋长扬很肯定地点头，把手放在牡丹的小腹上：“所以你安安心心地将养着，不用再为我担忧。等我再忙些日子就好了。”他略微顿了顿，“但是这段日子会特别忙，晚上也可能会常常不在家，你看英娘荣娘谁合适，明日去家里报喜的时候，让她过来陪你，这样你也不至于太寂寞。”
“那就让她姐妹二人一道过来罢。”牡丹全身都放松下来，暖洋洋的，就没有一处不舒坦。她把头靠在蒋长扬的肩上：“晚饭我让他们做了赤豆鲫鱼汤，滋阴润燥，你待会儿多喝点汤。”
蒋长扬笑道：“你不用管我，只管让做你爱吃的想吃的。你想不想吃鲙鱼？改天我做给你吃？”
牡丹摇头：“天凉了，不想吃。”生的东西再美味都还是少吃点好。
吃着晚饭，蒋长扬突然笑道：“你说要不要让人过去国公府说一声？”
“不好。”牡丹摇头，“等过了头三个月再说也是一样。”她可不想再多几个不相干的人来指手画脚的。说起这个来，牡丹突然意识到自八月十五前她送那新式胡饼过去，蒋云清替蒋重传话，让他们去过节被她拒绝后，国公府竟然一直就没有任何消息。不是蒋长扬提起，她都快忘了还有国公府这回事了。
“你说了算。”蒋长扬并不在意：“我不是想着他们之前还想送人过来怄你么？不想说就算了，反正也是不相干的。”他顿了顿，“三弟的好日子定的十月二十二。到时候正好通知他们，就说你身子不妥，不去帮忙了。那趟浑水咱们少踩。”彼时他甚至不打算让牡丹去，那是什么地方？没事都会生出事端来，何况是牡丹有了身孕？更何况，从胎教方面来考虑，他也不想要牡丹肚子里的孩子见到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
牡丹深以为然：“这礼怎么备？”
蒋长扬不在意地道：“全部送成钱，其他的都不必管。”萧雪溪那样，无论送什么东西去都有得说。他倒不怕人家说他，就怕人家念叨牡丹，不如全部送成钱，谁也没话可说。
一夜无话。
第二日是由邬三的媳妇熊嫂子带着礼去的何家，接着岑夫人就领着薛氏等几个儿媳一道带了许多吃的用的东西过来，大大小小一共几十个盒子，弄得牡丹满头大汗：“我这里什么都有的，本意是让你们也跟着高兴，却让你们弄了这么多东西来。”
岑夫人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反正都是贪个高兴，你管我们拿什么来？有，你就安心收下，该吃就吃，该用就用，操什么心？”
“就是呢。”吴姨娘在一旁笑道：“里头有好些东西是丹娘您定下婚期，夫人就开始准备了的，就盼着这一日。”
甄氏快言快语地道：“娘为你许了愿的，过几日还要去还愿。”又大惊小怪地：“听说要让荣娘和英娘过来陪你住？那蒋大郎要往哪里去？”
岑夫人皱眉道：“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成风总是有事要忙。”
吴姨娘便淡淡地瞥了甄氏一眼，甄氏立即改了口：“呵呵，我是说，英娘和荣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稍后和爹爹，还有你哥哥们一起过来。”事情传到何家，正如同是天大的喜事一般，岑夫人当即就派人往各个铺子里头去通知何志忠父子，那边也极快地传来消息，道是会提前收工，一同来看牡丹。
牡丹看到甄氏的改变，不由与薛氏会心地一笑。自六郎的事情发生，何志忠四处购买房屋庭院，准备让众人分出去单过之后，何家众人间的关系发生了许多微妙的变化。
首先，何志忠老了一大截，许多事情都更多的趋向于让大郎他们几弟兄自己先商量，然后再汇总了来向他汇报，多数时候还轻易不开口，任由他们兄弟几人去做。其次，杨姨娘不再出院门，得知六郎跟着商队去了扬州后，就秉过岑夫人，请了一尊佛像回去，从此不再吃荤，日日吃斋念佛，虽然吃穿无忧，但何志忠再不曾进过她的院子一回。
再次，是大郎几兄弟和薛氏等几妯娌间的变化，彼此对着的时候远比从前更客气，更体贴，毕竟很快就要自立门户了，何必为了小事坏了大局？这其中变化最明显的人甄氏，一样的还爱多嘴逞强，但对着岑夫人和何志忠时，再不敢乱说一句话，多说一个字。而且还戏剧性地开始敬重起吴姨娘来，不再像从前那样人前人后总和吴姨娘作对斗嘴。
据说，岑夫人有意放吴姨娘去和甄氏、三郎一起生活，不必再留下来伺候她，吴姨娘先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可何志忠发了话，她也就顺从地答应了。可以说，这已经是作为一个丫鬟出身的妾所能得到的最高礼遇。
但不管怎样变化，牡丹都无比坚信，总归都是向着好的方面发展，只要不遇到乱世，这日子总会平稳的过下去，越过越好。
申时未到，何志忠等人果然就陆陆续续地赶了来，牡丹竭尽所能招待他们吃了一顿愉快丰盛的晚饭，但让人最为遗憾的是蒋长扬这一夜都没有回家，第二天也只是让人送了个平安的消息回来。多亏有体贴人意的英娘和荣娘，还有可爱逗趣的甩甩，而且牡丹也知道，虽然蒋长扬不在家，但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她需要，她和顺猴儿或者是邬三说一声，他就会赶回来。有时候这种来自心灵上的信任远比两个灵魂不相依靠的人形影不离地守在一起更有安全感。
牡丹快乐地享受着她早孕初期的国宝大熊猫生活——面前摆着林妈妈精心熬制的粥，还有清淡爽口的小菜若干，吃完一碗，再吃一碗吧，吃不下了，这碗是替肚子里的宝宝吃的呢，犹豫，好吧，再吃小半碗。接着是各色水果，干果，以及点心，又有故意说笑话让她开怀的恕儿，还有念书给她听，让宝宝陶冶情操的英娘和荣娘，或早或晚，蒋长扬会冷不丁让人送点稀罕的吃食和问候来，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伸伸手就有人扶，抬抬脚就有人问你想去哪里，这次第，怎是米虫两个字可以形容的。
雨荷来的时候，牡丹正在屏风围着的软榻上，沐浴着秋阳小憩，一旁是认真做小衣服小鞋子等物，就鞋子和衣服上应当绣什么花，哪里该怎么做，低声交换意见的英娘、荣娘，一旁是蜷着腿打瞌睡的甩甩，树荫下还坐着明明困得不行，却坚持不肯去睡觉，一定要守着牡丹的林妈妈。
雨荷的眼眶有些湿润，鼻头酸得不行，她实在是不想打破这样的宁静和舒适，特别是在牡丹刚刚传出喜讯的时候。可是她犯了大错，事情火烧眉毛，一刻都等不得，必须和牡丹说，绝对不能有任何隐瞒，不然只怕是无法挽回了。
“雨荷姐姐，你怎么了？”恕儿眼尖，一眼就看出雨荷的情绪不一样。
雨荷吸了口气：“去把娘子唤醒吧，我有事要禀告。”
恕儿敏感地发现事情不简单，便拉了她往一旁去：“你和我说老实话，芳园是不是出事了？娘子现在可不比从前，你得斟酌着些。要不，我先把林妈妈唤过来，咱们先商量商量？”
雨荷摇头：“这事儿不是你我能解决的。还是要找娘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只管去唤醒她就是了。”
“是不是什么大事儿呀？”恕儿的心跳得咚咚作响。
雨荷的脸上带着后悔至死的神色，脸色白得吓人：“有许多花病了。”如果不能治好，再蔓延开去，明年的芳园不但不能创收，还会赔个精光，后年都不要想恢复元气。
这事情的确隐瞒耽搁不得，不然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恕儿犹豫片刻，叮嘱道：“那你说话可得注意着点儿。悠着点儿说，可别一惊一乍的。”边说边走到屏风外头，轻轻叩了两下屏风，低声道：“娘子，娘子？”
牡丹伸了个懒腰：“怎么了？我好像听到雨荷的声音？是不是她来看我了？”
恕儿干笑着给她挪开屏风：“是她来了。”
雨荷抢步上前，拾起牡丹放在一旁的披袍替她披上，扶她下榻：“恭喜娘子。”
牡丹看到她的动作，笑道：“你也和她们学。吃饭了么？”
雨荷的眼眶一红，拼命忍住了，缓缓道：“娘子，奴婢犯了大错，有负您的重托。”
牡丹的心一跳，皱起眉头来：“怎么了？”
雨荷的眼泪一串串往下淌：“好多花都生病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风（二）
林妈妈听到声音惊醒过来，见状忙道：“有话好好说，哭什么？”再怎样，也不能当着主人的面哭啊，这不合规矩。就算是牡丹是个好性子的，但这是什么时候，话都没说清就哭，吓着了怎么办？
雨荷自然知晓不合规矩，更知此刻牡丹不能受惊，奈何那眼泪止不住，天知道，她一路行来，死的心都有了。牡丹这样信任她，把芳园交到她的手里，却出了这么大的岔子。
“妈妈倒杯水给她。恕儿端个凳子过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牡丹叹了口气，止住林妈妈，将手帕递给雨荷：“别急，哭和急解决不了作用。首先，我相信你一定不是有意的，同时你也尽了力。先喝点水，坐下咱们慢慢说。”
她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她经历过生死，两世为人，这一世也算是见过些风浪，吃过些苦头的，岂是一点点小事就能难得住，吓得住的？芳园出了事，耗费了心血她自然心疼，可是最要紧的是，她人还在这里，蒋长扬、还有何家人，以及周围的人都好好的，最坏的结果就是赔钱，重新再创一次业，可是再难也难不过当初。想到这里，她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
雨荷见牡丹从先前的焦急担忧中很快冷静下来，还安慰自己，更是羞愧欲死。但此时明显不是认错追究责任的时候，最要紧的是赶紧处理事情。她清了清嗓子，道：“李师傅的病时好时坏，奴婢为了方便照顾他，同时也觉着种苗园里头那几间屋子有些潮湿，太过冷清，没有人气，不利养病，便将他挪出去住了贵子原来住的那间屋子。”
牡丹点头：“这事儿我知道。”那几日雨大，吕方来回不便，还跑到李花匠住的地方去住了几日。她也曾让人冒雨给李花匠从城里寻了大夫去，后来听说病情终于有起色了，还很是高兴。
“自吕十公子走了以后，天气好转，奴婢想着四处都潮湿，李师傅刚见好转也不宜挪动，就没有让他搬回去。而是自己带了阿桃和阿顺住了进去，每日早晚也都按着往日的方式，来回巡查。看到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就赶紧处理。”说到此处，雨荷的声音颤抖起来，“刚开始是发现靠近墙边的几株芍药和牡丹的茎有浅红褐色、长圆形、有些下陷的小斑，斑上还有些粉红色略带黏性的东西。往日您也曾经说过这是病，一旦发现就得赶紧处理。奴婢就带着他们将染了斑点的花茎给剪了，统一抱到厨房去烧了。”
“然后呢？”牡丹颔首，这样处理并没有错，关键的是后来又怎样了。她一听说就知道这是炭疽病，这病通常在高温多雨的年份，八、九月份降雨时发病最严重。且在这没有化学药品的年代十分不好治疗，关键还在防治。她去年购买这些花的时候，是严格检查过的，五六月份时也不见发病，初秋时节是发现了点苗头，但当时也是及时处理干净了的。纵然是在今年这样的天气情况下，按着雨荷的小心，根本不可能发生太大的谬误，何以会落到这个不可收拾的地步，必有内因。
“当天夜里奴婢起夜，晕倒在地上，躺了一夜，第二日醒来全身都疼，发了几日的热，就没太顾上种苗园这里。”雨荷又开始擦泪，等她病好了才知道好多花都染上了这种斑点，李花匠撑着病体带着众人收拾了好几天，也不见丝毫好转，刚把这里的处理好，那边又冒了出来，让人措手不及。叶片染病可以摘了不要，但茎染病总不能一直剪，剪下去后明年不但别想交货，也没花可开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命的是许多嫩芽开始枯萎，若是任由其发展下去就意味着明年，乃至于后年，芳园都将无接头可用。
牡丹的眼皮一跳：“你晕倒了？既然病了为何不让人来说一声？”人莫名病倒，花的病情也是刚把这里处理好，那里又冒出来，怎么听上去就那么不对劲？
这正是雨荷最羞愧的地方，她想她大概是太过劳累的缘故，也想着不是什么大病，病两日芳园也不会有大碍，就没放在心上。若是她知道因为她病了没人管事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她怎么也不会逞强。
“现在为止染了多少花？除了种苗园里的以外，外头种的那些名贵品种可曾沾染了？”牡丹苦恼地揉了揉头，芽鳞受了病害，明年就算是开花，开出的也是畸形花，那无异于自砸招牌。
雨荷哽咽着：“就是种苗园里头的染得多，外面的没事。李师傅见势头不对，就指挥人把好的带盆的都挪到另一个院子里去了。”大大小小，包括给金不言接的花在内，一共染了一百多株，无非是情况轻重之分罢了。
多亏有李花匠，换了她也只能是如此处理而已。种植业果然风险大，牡丹叹了口气：“那我们几个嫁接的那些盆景牡丹呢？”相比较金不言的那批货，她更关心这批货。这批货是用空口许诺的方式置换来的，而且涉及到许多户人家。这些人家都不是好惹的还在其次，最紧要的是一旦失信，芳园以后在京中就难以立足了，信任不是那么容易建立起来的。
说起这个，雨荷终于打起了点精神：“这个倒是没事，只染了几株，都被李师傅连根挖起，弄到一旁去了。”盆景牡丹嫁接得并不多，也就是四五十株，当时为了把它们和其他的品种区别开，特意在靠近屋子的地方另外开辟了一小块地，离其他的种苗地就有些远，没想到恰巧的就起了隔离作用。
牡丹轻轻松了口气：“让人备车，我去看看到底成什么样了。让人去把顺猴儿叫过来。”她还真是闲不下来的苦命，看到天气放晴，她还以为会像去年那样平安度过了呢。
雨荷犹豫片刻，小声道：“还有些事。”以郑花匠为首的三四个花匠辞工不干了，说是芳园里有邪气，这是早前就证实了的。当初转卖的那户人家不就是丢官流放倒霉了么？再看看现在，为何李师傅先病，接着雨荷又莫名病了？还有种苗园里那蔓延开的花病，也是好不了的。他们这些花匠最怕什么？最怕就是沾染上这种邪气，他们认为这会导致将来他们经手的花发生不测的可能性会无限增大。用其中一个花匠的话来说，到那时候，一家老小都要喝西北风了。
“你放他们走了？郑花匠要走，喜郎呢？”牡丹冷笑。邪气？她这个从异时空来的灵魂才真是邪气。这些人无非是想着芳园以后要倒霉了，想赶紧和她撇清关系，不至于得罪行会，另寻一个好的下家罢了。还有自然也就是怕追究责任，这么多钱的东西出了问题，主家只要一追究，按想芳园里的人都脱不掉干系。
雨荷忙道：“不曾，奴婢说做不得主，要禀告过您才行。工钱也是扣着的，这几日让顺子他们盯着人，一个也不许离开芳园。喜郎倒是不曾提过要走的话，日日都在李师傅面前转悠，勤快得很。”她顿了顿，很为难地道：“还有另外一种说法，他们说是吕十公子干的。毕竟吕老爷子、曹万荣与您不对付，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知人知面不知心。”用满子等几个半大孩子的话来说，人家那是父子呢，芳园倒了对吕家和吕方只有好处没坏处，牡丹太过轻信人了。最要紧的是，在发病前一直是吕方在照顾这些花，他的嫌疑无限大。
牡丹沉默不语。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现在下定论为时尚早。
“娘子，您有事吩咐小的？”顺猴儿来得很快。
牡丹有条不紊地吩咐他：“你去办几件事。打听一下最近都有谁家的牡丹花生病了，生的是什么样的病；吕醇、曹万荣、吕方最近在做什么，都和什么人来往。”她想了想，“暂时详细的事情就不要和公子爷说了，他若是问起，就说我想去芳园住两天。”
顺猴儿应下，自去办事不提。
天色近黑，暮色下的芳园安静如昔，阿桃和她爹胡大郎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路口，只盼能早些看到从城里来的马车或是人。
“爹，你说会怎样？芳园真的会被卖了么？难道这里的风水真的有问题？”阿桃担忧无比，她倒是已经卖身给牡丹的，就怕胡大郎和阿顺会没有事做而被迫离开。谁家会养闲人呢？
胡大郎沉默地抠着墙缝里的青苔，青苔又冷又湿，腻腻的，把他的指甲缝染成怪异的绿色。
阿桃一把抓住他的手，皱眉道：“你抠它做什么？花花草草也是有命的呢。”
胡大郎不回答她，只站起来指着前面：“他们来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 雷（一）
曾经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种苗园里，此时一片沉寂，四周弥漫着一股死沉沉的气息。牡丹沉默地沿着小路，每走两步就停下来观察一下那些被染了病，被修剪得光秃秃的牡丹花。此刻她的心中一片悲凉，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愤懑和怒气。
顺猴儿查到的消息，不见吕醇或是吕方和曹万荣有单独的接触，吕方一直留在家里没有出门，吕醇仍然病着，但他家扔了的垃圾中并没有药渣；今年气候特殊，不单只是芳园的牡丹感染了这病，各处道观寺院以及花农家中都有疫情发生，包括曹家花园前段日子也曾经烧过一批牡丹枝叶，不过谁都没有芳园的严重而已。
周八娘打听来的情况则是，最近并没有陌生人在芳园附近转悠，来往的都是熟面孔，或是知根知底的人，要不然村民们早就来说了。这一点牡丹相信，看当初吕方主仆倒霉就知道群众的力量有多大了。
牡丹自然是不会相信什么风水邪气之说，也不相信在有她把关，吕方看顾，李花匠管理的情况下还会出现这样大的疫情。出现这样的事情，必有外因。她的眉头越发皱得紧。走到一处，她突然停住脚，睁大眼睛四处打量，沉思良久，眉头却越皱越紧了。
她此刻是站在种苗园的正中，从这个方向往四面看过去，恰好能看到受害最严重的牡丹花连成了一个以她为中心的放射性图形，仿若两个架斜的十字交叉在一起。在这八条线轴上的牡丹和芍药，患病是最严重的，它们就像是一个放射源，把炭疽病菌传染给周边的花木。
牡丹回想起雨荷的话来，当时李花匠打理染病的牡丹花时，情况是刚把这边收拾妥当，那边就又发作了。此起彼伏，没个消停，蹊跷得很。现在她看到这八条线轴的存在，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关键，这绝对不是巧合，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病菌从八个方向蔓延开去，然后一点一点地将种苗园里的牡丹蚕食掉，用心恶毒，手段狠辣，不留一点余地。
是谁通过何种方式把病源带进种苗园去的？是外贼还是内贼？想要弄清楚事情是怎样发生的，那就要慢慢地，细细地推论。倘若是她有心要陷害谁，让那人的牡丹园从此一蹶不振，又明知那人有照顾牡丹花的高手，防守很严的情况下，她会采取什么样的方式来达到目的呢？牡丹蹲在地上，捡了枚石子开始写画。
首先，她要弄清楚芳园的具体情况，知道芳园的布局是怎样的，要做到能够自由出入，或者是靠近芳园而不会引起任何警觉，还要想法子进入种苗园；然后她要解决掉长期住在种苗园里的李花匠和大黑——李花匠和大黑到底有多警觉，参看吕方被咬事件，所以这两个是必须解决掉的，所以李花匠病了，跟他从来形影不离的大黑自然会牢牢守在他的床前。好，这一人一狗解决了，然后吕方进驻，接着吕醇病了，把他喊回家去，接着雨荷搬到种苗园去住，她也病了。从李花匠生病到雨荷生病的这个期间内，是种苗染病和发病的阶段。
现在再从这个阶段中来推算都发生了些什么。在雨荷生病之前，疫情就已经发生，那么让雨荷生病，只是为了在李花匠病未好的情况下，再斩断了芳园的管理层，目的是为了让疫病蔓延开去，染到更多的花木。李花匠生病的时候，她还在芳园，一切完好无虞。
所以真正染病的时间段，就发生在吕方还在芳园的时候。散布炭疽病菌的方法很简单，只要把病部表面出现的那层粉红色略带黏性的分生孢子堆涂抹到牡丹的茎叶上，在高温多雨潮湿的气候下，很快就会形成灾害。
牡丹有些划不下去了。她抬眼看着种苗园高高的围墙，轻轻问雨荷：“吕方在这里的那几天里，他是不是每天都喝酒？都和谁喝？康儿又怎样？”
雨荷道：“也不是每天都喝，有时会和顺子他们一起喝一点，指点一下他们，有时又会和花匠们聚在一起说说闲话。倒是没见到他喝醉过，不过每天早上他都起得很晚就是了。康儿，康儿只是和顺子他们玩得比较好，也还有些小孩子天性罢了，倒是看不出什么不妥的地方来。”她忐忑地看着牡丹：“您怀疑是他们？”
牡丹摇摇头：“你突然晕倒又怎么说呢？难不成是他回了家又连夜赶来害你的？”李花匠旧疾复发还情有可原，雨荷的身体向来很健康，怎会莫名就晕倒了？且不论吕方主仆有没有问题，这芳园里约莫还有内贼。但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什么都不能说。
牡丹站在树荫下苦恼地来回走动，到底是内贼还是外贼？她要怎么办？明明知道有人害了她，却不能把那个人揪出来，让他受到该受的惩罚，还有什么比这样更令人郁闷的？
林妈妈在一旁絮絮叨叨地道：“这墙还要再修高一点才安全，总觉得它矮了点。”
牡丹忙道：“顺猴儿，顺猴儿你过来。”
顺猴儿赶紧跑过来：“娘子有何吩咐？”
牡丹道：“我记得你有一门本领，来去无踪，又快又轻，是不是这样？”
顺猴儿道：“也不敢这么说，不过就是手脚略比旁人轻快灵活一点就是了。”
牡丹便问他：“假如是你，想不经主人允许，就直接进芳园来参观，你能做得到么？”
“小菜一碟。”顺猴儿微微有些自得，“国公府我也进得去！更不要说这个。”
“像你这样的人多么？”
顺猴儿被问住了，摸着脑袋想了一回，含含糊糊地道：“大概，大概不算太多吧。”
“就算不多吧。”牡丹便指着种苗园的墙：“那么假如是一个身手不如你的人，偏偏就想进这种苗园呢？”种苗园的墙在芳园里是最高的，而且上面遍插瓷碴等物，没有点技术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好几次。像吕方那样的人，就要带了梯子和棉垫等物才可能做到。多来上几次，总会留下蛛丝马迹。不到迫不得已，她真是不愿意相信这事儿和吕方主仆，还有芳园的人有关系。
顺猴儿立时明白了牡丹的意思，当即道：“且待小的去探查清楚又来回禀。”言罢走到墙边，借着一棵柳树，灵活地腾跃抓握几下，竟然轻轻巧巧就上了墙头。他快速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来，套在脚上，竟就灵巧地沿着墙头边查勘边远去了。引得林妈妈等人惊叹声一片。
牡丹收回目光，吩咐雨荷：“再去请周八娘帮个忙，请她问一下，这段日子里村中有没有谁家的亲戚或是朋友来过的，都是些什么人。”除了这些，她实是无法再想到别的了。万一实在不行，还是只有告诉蒋长扬，让蒋长扬查一查。至于金不言那里么，她苦笑了一下，大概只有赔钱了。不过想必曹万荣、吕醇等人早有准备，就等着她出事落败好接了这笔生意，只要提前通知金不言，把钱退还他，他还是可以拿着这笔钱在曹万荣和吕醇那里买到他想要的花的，不至于耽搁了他母亲的生辰盛会。
当天边最后一缕晚霞落下去的时候，芳园灯火通明。牡丹高坐在正堂前的台阶之上，沉默地打量着面前的众人。众人的表情各不相同，以满子为首的一群半大孩子沮丧中又隐含了愤懑和期待，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期待地看着她，眼里有信任和依赖。
而以郑花匠为首的雇佣来的花匠们，更多的是焦躁和恐惧，还有就是不耐烦。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悄悄在隐蔽的地方比划着手势，被行会敌视，风水不好，有邪气，明年一定会大赔特赔。怎么看，牡丹和芳园都要倒霉了。良禽择木而栖，芳园靠不住，他们要养家糊口，自然要考虑自己的出路。
牡丹再看向坐在她左手边的李花匠。李花匠病了这一场后，又黑瘦了许多，他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盯着脚下的方砖，表情沉默而愁苦。唯一不变的是大黑，它牢牢占据着李花匠和牡丹之间的位置，蹭蹭这个，又擦擦那个，左右逢源。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牡丹，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和信赖。
人真的不如动物更能信赖，牡丹揉了揉大黑厚实温暖的头，清了清嗓子：“想来大家都清楚咱们园子里发生什么事了，把大家伙召集在一起，就是想和大家说说这事儿。我听有人说芳园的风水不好，有邪气，所以郑师傅你们要辞工，有没有这回事？”
郑花匠沉默片刻，道：“娘子，小的知道这个时候辞工有些不厚道，但小的就是个凭着两只手和手艺养家糊口的手艺人。如果染了这霉气，以后就再也没人会雇小的做活儿了。小的家里还有老娘和几个孩子要养呢，还请您大人大量，放了小的吧。”
有他开头，好几个花匠都纷纷应是，上前同牡丹讨情：“娘子准了小的们吧，小的们这个月的工钱不要了。”

第二百九十章 雷（二）
都不要工钱了，只求脱身是不是？如果她还死死拽着人家不放，是不是就刻薄无情了？牡丹淡淡一笑：“大家都说这话，难道我是会赖大家工钱的人么？可是这一年里来，我曾经亏待过大家？”
众人一静，谁也不敢说是。说起来，在芳园做工有个很好的地方，那就是每个月给工钱特别爽快，而且也比其他地方要高出一两成，伙食和住宿也好，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或多或少都会学到点技术。若不是发生这样的事情，实是舍不得走的。
牡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神色，淡淡地道：“请大家放心，工钱一文也不会少，真正付出辛劳和汗水的，我还会有馈赠。但是……”她重重地道，“如果有人不自觉，做了对不起芳园，对不起我的事，我也会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什么风水不好，什么有邪气，都是假的！芳园如今遭遇到的灾难，是人祸！”
听到她如此明白的话说出来，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牡丹也不管他们，任由他们去议论商量。
众人低声讨论许久，郑花匠当先道：“娘子，明说了吧。我们都承认您是个好东家，但不管这事儿是天灾还是人祸，或者是风水不好，我们都不想再在这里做下去了。”“啊……”李花匠猛地站起来，愤怒地指着郑花匠，比了好几个手势，意思是说他忘恩负义。大黑见状，也对着郑花匠呲牙咧嘴，低声咆哮。
牡丹忙示意雨荷将郑花匠扶了坐下，面无表情地对着郑花匠道：“你继续说。”
郑花匠虽然羞窘，却仍道：“大家伙为的就是养家糊口，您得罪了行会，明年这桩生意也铁定是大赔。若是您以后不再做牡丹生意也就罢了，假如还做，这不会是最后一次算计，说不定下一次就是被人放火烧园子了呢。”
“还不闭嘴！你个鸟人，好大的胆子！和谁说话呢？”顺猴儿闻言大怒，跨前一步就要去揍郑花匠。
“是娘子让我说实话的。”郑花匠害怕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不敢和顺猴儿对上。他看到过顺猴儿和贵子玩笑操练，这个长得和女人一样的家伙下起手来又狠又快，不是个善茬儿。
牡丹轻轻抬抬手，“让他说。”不是郑花匠说人家会放火烧了这园子，就真的会被烧了的，她从来不避讳这些。
顺猴儿退到一旁，脸上犹有怒色。恨不得把郑花匠那张没有遮挡的嘴给撕烂了才解气。不就是看到牡丹是个女子，看她平时脾气好么？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东西。
郑花匠心有余悸地瞟着顺猴儿，声音小了很多：“小的们知道您家底雄厚，又是官家，自是不怕，可小的们却与您不同，犹如蝼蚁一样的，别人轻轻动一下手指，就能将我们给捏死了。您说这事儿是人祸，但总归与咱们无关，咱们谁也不敢做这种昧着良心的事情。行会，我们招惹不起，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罢。”说完竟就跪了下去。其余几个人见状，也跟着跪下去求牡丹。
“你们都起来吧，我不会为难你们。”牡丹轻轻叹了口气，笑道：“趋利避祸是人的本能，你们会有这样的想法并不奇怪。不能强按牛头饮水，你们一心想走，我是不能强留你们的，就算是强留下来，你们心里也不爽快，不会认真做事。付钱给不认真做事的人，还得了一肚子的怨气，背后被人咒骂，算来算去，都是我吃亏。这种事情我不会做。”
地上跪着的几人听见都流露出喜色来，一边起身，一边七嘴八舌地道：“就知道娘子是个心慈的。”“就知道娘子体谅人。”
心慈总是和手软联系在一起的。牡丹由不得苦笑了，郑花匠之所以这么大的胆子，敢承头出来闹，就是因为他知道她讲道理，不会把他怎么样。一个人有着善良和脾气好修养好的名声很好，但却不能给人留下懦弱的印象。这些人要走可以，却不是这样一个走法。牡丹环顾四周：“都说说还有谁要走的？趁着这个机会，一并说了罢，账房也好算工钱。”
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喜郎等人轻轻骚动起来，郑花匠便给喜郎递眼色，喜郎不看他，垂着头不语。过了没多会儿，又站出来一个。牡丹静静地等候了片刻，见再也没人站出来了，方道：“剩下的都不走了？”
要走的，或是不走的，都有各自的理由。喜郎抬起头来看着她：“小的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您收留了小的，只要您不赶小的走，小的就不会走。”其余几个人虽没有喜郎这样的经历，却也表示暂时不想走。
牡丹示意雨荷把要走的人记下，然后和颜悦色地道：“我都记下了，你们先回去吧。”
郑花匠道：“小的冒昧问一句，可是明日就可以结算工钱，就可以走啦？不会再有人跟着不许走吧？”他对雨荷让人牢牢跟着他怨念很大。
牡丹一笑：“恐怕暂时还不行，得累你们多等几日。”
“为何？”郑花匠等人都皱起眉头来，“您刚才明明才答应过的。”
“不为何。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清白无辜的，自然是想走就走，不但不会少一文钱，还会有馈赠。但假如做了对不起我的事的人，必须付出代价。”牡丹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说实话，今日在这里的人都有嫌疑，谁也脱不掉干系。要走可以，等我把事情的真相查明再说。这些日子，就要委屈大家不要乱走了，不然出了什么乱子，可别怪我不近人情！顺猴儿！”
顺猴儿往前一步，行了一礼：“娘子请吩咐。”
牡丹道：“从今夜开始，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谁要是往外递东西，想偷跑，你可以便宜处理，若是出了事，我唯你是问。”
顺猴儿笑道：“是。小的必然不辱使命。”
郑花匠怒道：“我们不是你家的奴仆，我们是良人！你这是要仗势欺人么？”
牡丹微微一笑：“郑师傅您别慌，知道您是良人，您放心，只要您是清白的，不会冤枉您。说实话吧，我之所以敢这样做，就是心里有底了，占着理的，可不怕您去告我仗势欺人；要是大家都配合，能够私底下解决的咱们就私底下解决，我不想对付谁，就想找到背后使坏的那个人。若是您非得闹，不配合，我就只好报官，说你们统统都有嫌疑。大家一一去过堂好了。”言毕沉下脸吩咐雨荷：“去和周八娘说，辛苦她这几日把伙食开得好一点。”
这个年代有几个平民百姓不怕官的？更不要说是像郑花匠等人这样的小民。那些心中无鬼的听牡丹说饭菜伙食会很好，也不是要把他们怎样，就是留几日查清缘由就放人，不然就要过堂，便都纷纷歇了闹腾的心思。郑花匠见众人都改了主意，没人应和他，又被顺猴儿冷冷地睨着，当下悻悻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等就等。”于是众人各自回房，静候消息不提。
顺猴儿却又领着人，把包括满子在内的所有人都单独提溜出来问话，或是哄，或是吓，或是诈，务必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地方。
夜里雨荷伺候牡丹洗漱，提起郑花匠来：“他闹腾得怪厉害的，还是您有法子对付他。他那日对着奴婢时，半点不念旧情，比谁都厉害。”
牡丹道：“咱们与他也不过是当初在刘家的那点交情罢了，后来他之所以来我这里，也是因为图财，并不是因为欠我的人情想来还情。而且正是因为他知道我们的底细，所以才敢比谁都闹得凶。”
雨荷小声道：“他这么怕，一心想走，风水不好，有邪气的话也是最先听到他说的，会不会是他？”
牡丹摇头：“说不准啊。”闹得厉害的，可以看做是心里没鬼，不怕；也可以看做是心虚，总之最后都还得看证据。反正顺猴儿验看过那墙，的确是有人进出过的痕迹。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大清早，周八娘亲自给牡丹送来早饭，牡丹见她似有话要说，便请她坐下一同吃饭。
周八娘推辞不肯吃：“我就是听说您有喜了，来恭喜您的，顺带也有事情要同您说。”见牡丹毫不迟疑地吃了蛋羹，不由笑道：“真好呀，还不害口。”
牡丹笑起来：“大概是因为时候还没到，又或者是他知道我忙，不忍心让我难受？我说您呀，就别客气了，若是吃了呢我不勉强您，若是没吃，就坐下一起吃。”
“那是您的福气了。这个孩子够乖巧，贴心。”这周八娘虽然给芳园做工，但她本是里正之妻，并不是什么奴婢贱民，听牡丹一劝，也就笑着坐了下来：“您昨日让打听的事情连夜就打听了。我家里那一个的本家，有个孩子，早几年一直在城里做活的，前两个月，大概就是在那位姓金的客人来谈成生意后不久，就回来了。他家原本是最穷的，一年也难得吃上一回肉，近一个月来，隔三岔五的就去割肉。”

第二百九十一章 解（一）
光凭一个穷人在凑巧的时间回了家，然后突然吃上了肉，并不能就此判定人家就和这件事有关。牡丹送走周八娘，吩咐顺猴儿去查看此事后就和李花匠一起领着雨荷等人继续善后——能够挽回多少是多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没伤了根本，总归还有重新缓过气来的时候。
喜郎瞅了个空子凑到牡丹身边，小声道：“娘子，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牡丹停下手：“你说。”
喜郎带了几分决绝，瞟了周围的满子等人一眼，低声道：“不怕您生气，其实小的觉得吕十公子和康儿大概和这事儿也脱不掉干系的。”
这么多人，就没一个敢直截了当地当着她的面说是吕方。包括顺子他们，也只是敢背里头，或者当着雨荷的面念叨几句，可是喜郎却做了这第一人。牡丹看着喜郎，他比刚来的时候长高了一大截，已经比她高了将近半个头，在这里吃得好，身板已经拉开了。倘若不看他的眼睛，乍一看会以为他是个大人。他不知道，其实他也脱不掉嫌疑的。这里面的多数人都脱不掉嫌疑。牡丹微微一笑：“知道了。”
喜郎见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胆子愈发大：“那几日就是他主仆二人住在种苗园里，之后雨荷姐姐就发现了有花染病。平日里大家想进这种苗园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有他们有这机会！就算不是他们干的，他们也定然是知情不报，等着看芳园的笑话。”
等着看芳园的笑话，吕醇一定会，但吕方会吗？牡丹叹了口气：“我知道了，现在你安安心心地做你自己的事情。”接下来她看到喜郎回去后，满子他们每个人都轻轻拍了他的肩头一下，表示对他这种勇敢的赞同。看来他刚才的话代表了大多数人的心思，他通过这种出头进言的方式获得了满子等人的承认。但是他最想讨好的李花匠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牡丹走到李花匠身边，低声道：“李师傅，您觉得会不会是他们？”
李花匠沉默地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牡丹隐隐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还好，还有个人和她一样，不相信吕方是这样的人。假如她的朋友在背后捅她的刀子，借着她的信任给她致命一击，那将是一件多么悲催的事情。可是，假如顺猴儿找不到那个翻墙而入的人，又该怎么办？到那时，她也不得不从康儿的身上下手了。
“娘子，吕十公子来了。您见不见？”阿桃咋呼呼地跑进来，表情神秘兮兮的，仿佛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
“当然见！请他到正堂去坐，我马上过来。”牡丹毫不犹豫地回答，准备洗手见客。见满子等人表情各异地看着她，便又提高声音交代阿桃：“要以礼相待！”
吕方愁眉苦脸地站在芳园门口，康儿的嘴噘起老长，生气地对着立在一旁，对自己主仆二人指指点点，或是拿鄙视的眼神看着自己的芳园的人做鬼脸：“公子，他们看我们的样子像看贼，难不成是咱们干的？”
吕方皱眉道：“不得无礼！看看你那鬼样子！有人这样说了吗？有人骂你了？”
康儿撅嘴道：“那倒没有。”可是阿桃看到他们都没个笑脸的说，而且还没说让他们先进去。以往都是先让他们进去，奉了茶汤，然后才慢慢禀告牡丹，现在却让他们站在大门口等，这算什么呀？要说芳园的人没有怀疑他们，打死他都不相信。他低声嘟囔着：“真是好心没好报。要早知道会这样，您就该离这里远远的，这样有什么差错也扯不到你身上。”
“你给我闭嘴！”吕方阴沉着脸，固执地看着门口。他不信牡丹也会这样看他。纵然他的确就是那个最该被怀疑的人，但他就是觉得，无论谁怀疑他都行，就是牡丹不能。他们原本是知音。在吕醇指使行会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她都仍然能相信他，把花交给他照料，现在她也不该怀疑他。
当看到阿桃从里面走出来时，吕方忍不住往前踏了一步，期待而担忧地看着阿桃，就生怕会从她的嘴里说出那句可怕的话来，牡丹不见他。假如真的她不见他，他就只有硬闯了，无论如何，这样的骂名他是绝对不能背负的。
“吕十公子，我家娘子请您往正堂里吃茶，她净了手就来。”阿桃的脸上看不出有多欢迎他，但也看不出有多鄙视他，行动举止间倒是和往日一样规矩。
康儿当即不客气地对着那几个围观他们的人做了几个难看无比的鬼脸，吕方松了口气。欢喜中又多了几分兴奋，她愿意见他，还能以礼相待，说明她没有猜疑他。
牡丹很快就来了，她穿着家常的半旧蓝色襦裙，头发挽得很紧实，包着块碎花绸子，一看就知道她适才在打理花。她望着吕方一笑，尽力语态如昔：“十郎，令尊的病好些了么？”
“他的病不算什么，是心病罢了。”吕方见她看着自己笑，心里一热，脱口而出：“丹娘，你不怪我？”
牡丹反而被他这句话给惊着了：“怪你？”
“哦，不是……”吕方有些语无伦次，或者说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他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平缓了一下情绪：“我的意思是说，你不怀疑我？”
牡丹没有说话，只抬眼看着吕方。吕方站在那里，姿势僵硬地扭着头盯着她看，眼睛黑幽幽的，表情很愁苦，又很委屈，还带着一股子害怕。他在害怕她说她怀疑他。牡丹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为什么要怀疑你？你是我的朋友啊。”
吕方的嘴一点一点地咧开，他冲动地往前行了两步，又犹如被火烫了一样退了回去，道：“我终于放心了。”可随即，他又怀疑地看着牡丹，认真揣摩着她的表情，回忆着刚才牡丹说话的口气，她该不会是敷衍他？其实心里就怀疑他？
于是他大声道：“我是赶过来帮忙，以证明我的清白的！我不会做这样卑鄙的事情！”说完这句话，他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仿佛这样，他就和牡丹又回到了原来的时候。
牡丹笑道：“我相信你。”见到吕方的那一刻，她心里有的那一点点疑虑就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坚定地告诉她，吕方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吕方几乎是活蹦乱跳地卷着袖子：“那你安排我做事吧，我现在能做什么？”
牡丹道：“既然你主动请缨，那我正好请你帮个忙。你能找到金不言么？如果你能，请你替我告诉他，我不能履约了，我退他的钱，赔他的钱，请他将这钱去另外定一批货，省得耽搁了他的大事。”
吕方一愣：“真的到了这个地步？”
牡丹叹道：“几乎被毁得差不多了，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履约了。”她本想试探一下吕方，问问他，吕醇是不是早就准备了大量的嫁接苗，但话到嘴边绕了几绕，她终究是觉得说了相信他，还这样试探他，不厚道。
“你别难过，总能过去的。”吕方的表情比她还难过。他听外面传得很凶，还以为有夸大的成分在里面，此刻听到牡丹亲口证实，他才相信这是真的。
雨荷走进来，表情复杂地看了吕方一眼，低声禀告牡丹：“李师傅在外头，他想见吕十公子。”
吕方闻言，忙主动往外去扶李花匠，表现出十二分的尊敬：“李师傅，您的病好些了么？”
李花匠摆摆手，示意不要他扶，然后就似一根经久风霜的木桩，瘦削而坚硬地立在那里，对着他比了几个手势，大意是，假如他真的想帮牡丹，不如利用金不言想邀请他去杭州管园子的心情，和金不言说，让金不言去订购他们吕家的牡丹，或者是去订曹家花园的牡丹。兴许金不言找到了货源，就不会那么责怪牡丹了。平息一下情绪，不要把事情闹大。
“这有何难？”吕方爽快地回答，可随即他的表情渐渐凝固了。这么多的牡丹，而且是作了特别要求的，如果不是早有准备，谁突然拿得出来？能够拿得出来的都和这件事脱不掉干系。他沉默片刻，看了看牡丹，又看了看李花匠，脸上露出一个苦笑来：“我明白了，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随即埋着头飞快地走了。康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忙追了上去：“公子，公子，你怎么又要走了？”
吕方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他不能原谅吕醇。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吕醇和这件事有关，但从吕醇装病，把他叫回去不放他出门，又突然改变了对牡丹派去的人的态度，今日一听到他说要来芳园帮忙，就立刻答应了他的这些表现来看，实在是不正常。
他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走出芳园，到了隐蔽处，他招手叫康儿过去：“你过来。”
康儿气喘吁吁地靠过去：“公子？”话音未落就挨了吕方狠狠一个耳光，康儿只觉一阵天昏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委屈地嚎啕大哭起来：“您干嘛打我啊？”他跟了吕方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吕方的手都打疼了，看着康儿迅速红肿起来的半边脸，他也心疼，仍然硬着心肠，疾言厉色地指着康儿：“你说，是不是你？”

第二百九十二章 解（二）
康儿捂着脸哭：“不是我，不是我，虽然您是公子，您也不能冤枉我。”
吕方冷着脸道：“你敢发毒誓么？”
康儿犹豫了一下，走到一旁跪下，举起手来发毒誓：“如果我对公子有任何隐瞒，让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吕方定定地看了他一歇，伸手将他拉起来：“只要不是你就好。回去吧。”想了想，又摸了些钱出来：“你拿去买糖吃，算是我和你赔礼。”
康儿就又欢喜起来，忘了刚才的委屈，高高兴兴地给吕方牵马。吕方看到他心无芥蒂，兴高采烈的样子，心情越发沉重。康儿是只要不是他干的，就和他无关，可以轻轻松松的快活，可自己呢？不是自己干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自家老爹呢，倘若真是自家老爹干的，他真是无颜去见牡丹了。想到此，他愤怒无比，怎能做这样的事情，怎能这样不顾他，这是要让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肯相信他了么？！
吕方愤怒地使劲抽打着马，恨不得两肋生翅，飞到吕醇面前去问个究竟。
吕醇坐在桌前，面前铺着纸，手里握着笔，却迟迟不曾落下去。听到外面传来的嘈杂声，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着门口，镇定地看着愤怒的吕方：“你回来了？”
吕方满脸通红，满头是汗，原本有一股愤怒到无以复加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着，要喷泄出来，可看到吕醇这样的沉着冷静，他也跟着冷静下来，淡淡地道：“回来了。”
吕醇指着面前的凳子：“坐，先喝水。”
吕方哪里有什么心情喝水？他盯着吕醇的眼睛，缓缓道：“芳园不能再做金不言那桩生意了，愿意把这桩生意转让给您。”
吕醇睁着一双死鱼眼，淡淡地道：“你试探我？”
试探不试探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吕方烦躁无比，耐着性子道：“总之她是做不成了，不是我家就是曹家，你不会要让给曹万荣吧。”
儿子是他养大的，屁股一撅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吕醇冷笑了一声：“你心里已经认定是我做的了吧？来问我这个，不过是为了证实你的猜想而已。父子走到这种地步，实是让人心寒。”
吕方不说话，谁让上次牡丹花会的时候吕醇和曹万荣合谋干那种不光彩的事情的？而且不让人卖砧木给牡丹这种事都干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吕醇有些悻悻然：“我不服气她是真的，但你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子！你明白么？我怎么舍得让你的名声受污？你不听我的话，跑去人家那里瞎混，现在混出事来了吧？要叫你回家，还得装病才能把你逼回来。”
只要不是他就好了，吕方顿时觉得云开日出，情不自禁就露出了笑容。可一想到经过，又皱起眉头：“那我是被人陷害了。爹，这次您一定要站出来，帮忙把这个人找出来，这是行业败类！不能容许他再这样下去。”他还抱着一个希望，希望通过这件事，能让牡丹和吕醇化干戈为玉帛。
但他注定要失望。吕醇淡淡地道：“她何牡丹不是背景雄厚么？她那个夫君自然会替她报仇雪恨，也会替你洗清罪名。我们就不要管这事儿了，你别扯进去。”等着看戏就好。
吕方听他这口气，似是知道些什么的，当下试探道：“您是早就知道的？”
吕醇不说话。相当于默认。他不喜欢牡丹，讨厌牡丹，有人要对她动手，他乐见其成，害人的和被害的自己去斗好了，关他什么事？要不是因为吕方傻乎乎地掺杂在其中，被人栽赃使坏，他才懒得给何牡丹派来的人好脸色看。
吕方瞪着吕醇：“是谁做的？”
吕醇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是谁做的？”
吕方沉默片刻，沉声道：“你的心眼比针尖还小。你明明知道有人要害她，却在一旁等着看笑话，现在也不肯把那个人说出来。看别人倒了霉，你很高兴吧？真丢脸！”言罢恨恨地将面前的几案一推，转身就往外走。
“你怎么就判定我知道是谁？！”吕醇大怒，将手边的砚台朝吕方砸过去：“她这是自找的！不懂尊重行会，不懂尊重前辈，一副天下第一，志得意满的小人样子！还要独吞这样大的生意，这两京有几个看得惯她的？你以为就是我看不惯她？告诉你，看不惯她的人多的是！光凭这个，我就知道她一定要出事，明白了吧！你以后少和她瞎混！你马上回房去，不许出去！”
上好的砚台把青砖地砸了个坑，墨汁四溅。吕方站定了，淡淡地道：“我和她瞎混？爹，您几十岁的人了，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下的。她是有夫之妇，德行无亏，您污了我的名声不要紧，可污了人家的名声就是缺德，您就不怕报应在我身上？”他说着说着就难过起来。
“你这个孽障！你再说一遍？”吕醇气得浑身发抖，这就是他最爱惜的小儿子，竟然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这样顶撞他，刺激他。
吕方看到他气成这个样子，有些害怕不忍，心思转了几转，仍硬着心肠道：“您做下的事情，儿子要替您去还的。那不是报应在我身上又是什么？”话音未落，吕醇的双眼就往上一翻，人就软了下去。
“爹！你怎么了！”吕方吓得冲上前去将吕醇给扶住，大声喊人：“来人，来人！快请大夫！”
人仰马翻地闹了一回，待到把吕醇安置好，已经是大半夜了。吕方守在吕醇的榻前，无限愁苦。吕醇从晕过去开始到现在，竟然就没醒来过，问了大夫，大夫明明都说吃点药，不要再被激怒就好了的，怎会如此？
他伏到吕醇耳边轻喊：“爹，爹，爹？”
吕醇毫无生气。
吕方重重地叹了口气，坐在一旁发呆，不知过了多久，灯花爆了一声，他被惊醒过来。他抬眼看着吕醇，咬了咬牙，悄悄将簪子取了，望着吕醇的脚底板就是一下。
“哎呦！”吕醇从睡梦中被痛醒，大吼一声坐了起来，中气十足地骂道：“哪个短命的……”
“爹，您好啦？”吕方迅速收起簪子，激动地看着他。看吧，就知道是装的。
吕醇一愣，随即从半梦半醒状态中惊醒过来，他愤怒地抓起一旁的瓷枕去砸吕方：“打死你这个不孝忤逆子！你要气死我是不是？我在你身上耗费了那么多心血，你却这样对我！”说着说着他竟然有些哽咽了。
吕方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任由瓷枕砸在自己的身上。吕醇却又骂起来了：“你是死人啊，你就不会躲一下？”到底是他最心爱的小儿子。
……父子二人都没说话，屋子里只能听见吕醇的喘息声。良久，吕醇困难地道：“儿大不由爷，我管不了你。你要去就去吧，不过你要答应我，娶柳家的五娘。”
吕方沉默片刻，道：“我答应您。”他抬起头来看着吕醇，露出一排白牙：“爹，其实您多虑了，我看何夫人，就如同看到李师傅一样的，知己难寻，我敬重她的为人，佩服她的手艺，仅此而已。”
吕醇定定地看着他：“但愿如此。你记得你说过的话。”
吕方微微一笑：“记得。”
天色微亮，吕方就步履轻快地行走在前往曲江池蒋家别院的路上，他要去找蒋长扬，把这件事告诉蒋长扬。
顺猴儿骑在树上，远远地看着草垛上仰面朝天，闭着眼睛晒太阳的那个叫肖二狗的人。肖二狗年纪不大，个子不高，身材清瘦，可是四肢很修长，看着就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已经守了肖二狗整整两天，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就没想明白。他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哑然失笑，像谁，这身板不就是像他自己的么？他为什么会叫顺猴儿？因为他身材灵活清瘦，四肢纤长，动作敏捷轻快，所以才会叫顺猴儿。
看来对方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好人才。可是一个在普通人家里长大，十来岁了才出去寻活儿干的人，能轻易就学到这个份上，轻轻松松就在芳园的围墙上，不惊动任何人的自由出入么？顺猴儿私底下认为是不能的。他从小就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来没有一天松懈过，才练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学杂耍百戏的，也是打小趁着骨头还软的时候就开学。
再看这个人，他家里人说他之前是给一个在寺院里寄读的举子打杂，因那举子生病，他耐心服侍救了那举子的命，得了一笔酬金，于是一家子终于可以吃上一个月肉的。可他那副懒散样儿，更像是个在街上瞎混的泼皮无赖还差不多。而且吧，做下这样的事情，还能这样安然地在草垛上晒太阳，高调地吃肉，真是好大胆。
但不是他又是谁？顺猴儿眯缝着眼睛犹如磐石一样，稳稳坐在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肖二狗。他相信自己直觉，多年来，这直觉救过他的命，帮过他的忙，几乎没有错觉。

第二百九十三章 解（三）
肖二狗一直不动，仿佛是睡死过去了。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他终于动了。因为他面前的苍蝇太多了，吵得他睡不着。他睁开眼睛，盯着眼前一只不停地围着他嗡嗡作响的苍蝇，突然手一抡一抄，就将那只苍蝇给抓住了。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只苍蝇给捏住，把它的翅膀和脚一点点地扯掉，然后对着那只剩身子和头的苍蝇露出一个淡笑，随手将它扔下草垛去了。接着，他又是一抡一抄，又抓住了一只苍蝇。扯翅膀、扯脚，周而复始，无一失手。
真恶心，顺猴儿觉得自己的喉咙好痒，同时他也觉得好兴奋。抓苍蝇不是难事，只要认真抓，使劲抓，一天里总能抓上那么几个的。可是要像肖二狗这样稳准狠快，无一失手的，就不容易了。什么人会有空苦练这种技术呢？一个给人打杂的人，会有这样的空闲么？有闲心，却不见得会有时间。有时间，不见得有这样变态。于是他继续坐在树上含情脉脉地看着肖二狗。
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太阳一寸寸地沉下去，肖二狗已经把面前的苍蝇给捉光了，他百无聊赖地继续睡觉，而且鼾声很长很大，抑扬顿挫。太夸张了，顺猴儿轻轻摇头。就在他以为他会这样无限期地等下去，陪肖二狗在这里过夜的时候，一个光着脚、拖着鼻涕的孩子终于打破了这种沉默。
孩子立在草垛下仰着头大着舌头喊：“二哥，娘叫你回家吃饭！”
“来了。”肖二狗懒洋洋地起身。
“二哥！你变个戏法给我看！”鼻涕孩子拉着肖二狗的手使劲地晃。
顺猴儿的耳朵下意识地竖起来，变戏法？肖二狗会变戏法？他饶有兴致地等着看肖二狗变戏法。
肖二狗警觉地四处张望了一回，笑道：“好，就变个不见了的戏法给你看。”他从袖子里摸出一瓣橘子来，对着那孩子晃了晃，然后扔进了他的嘴里：“看吧，这就是不见了。”
那孩子先是一愣，随即嚎啕大哭，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使劲儿蹬脚：“我要吃橘子……我要吃橘子……”
肖二狗叹了口气，又摸出一瓣来放进那孩子的口里，那孩子破涕为笑，又缠着他：“我不看这个，我要看你飞。”
呦，揣着两瓣橘子睡觉，不怕被压坏，还会飞，看来身轻如燕呢？顺猴儿摩拳擦掌。
肖二狗把那鼻涕孩子抱起来，大步往前头去：“飞什么飞？哥哥哪里会飞？再乱说以后就没肉吃了，你还会被卖掉，一辈子都没肉吃。快回家，不然三丫他们把肉都吃光了。”那孩子就忘了要他飞的事情，满心想着要赶回去吃肉：“吃肉，吃肉。”
顺猴儿摸着下巴想，小孩子想吃肉啊，这个好办得很。他溜下树梢，活动活动手脚，飞快地往前头去了。
夜色沉沉，牡丹和雨荷坐在灯下统计损失，除了要退金不言的定金以外，还要倒赔五百万钱，这就已经是将近两千万钱了，还不算她前期垫进去的人工和砧木、成本，略略一算，赔得真不少，这回亏大了，得多久才能把这钱赚回来呀，她心疼得滴血。林妈妈和宽儿、恕儿都不敢发声，只在一旁不时添点水，拨拨灯，弄点吃食。
良久，牡丹把手里的笔放下，轻轻叹了口气。赔钱不是难事，她还赔得起，就是不知道金不言会不会来闹事。金不言神神秘秘的，蒋长扬都找不到他，也不知道吕方能不能找到他？
阿桃兴奋地在廊下低喊道：“娘子，郎君和吕十公子来了。”
这个时候赶来，一定都没吃饭。牡丹忙道：“快去厨房里，看看还有什么吃的，抓紧做了送上去。”言罢放了账簿，对着镜子理了理衣服首饰，往外头去。
蒋长扬和吕方正低声说话，听见门响，吕方立刻站起来与牡丹行礼问好，蒋长扬却是淡淡地瞥了牡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的：“你还没睡？”
牡丹下意识地就觉得他的眼神和表情有些不对劲，当下也笑道：“我在算该赔多少钱呢。你们怎么碰到一起了？”她讨好地看着蒋长扬笑，她猜他一定是生气了，生气她没有先和他说这事儿。
蒋长扬瞅了她一眼，暂且放过了她，转而问道：“厨下还有什么热食，快弄来我们吃，午饭都没吃的。”
牡丹笑答：“只有胡饼和鸡汤，再下点面汤如何？”
“只要能吃饱就行。”吕方含着笑，有些高兴地道：“丹娘，这件事不是我爹做的。他愿意按正常的市价出让我们家中嫁接好的种苗给你。你看看还差多少，我们清算一下，若是不够，也好另外想办法。”说到此，他有些尴尬，“咳，咳，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糊涂……”纵然事情不是吕醇干的，但吕醇等着看好戏，而且抱着等芳园一出事就迅速补上的这种心思实是让他开不得口。
话已经说到这里，就无需再多说了，牡丹微微一笑，也没客气：“也行，太感谢了。或者，就和金不言说明了吧，一半由你们供，剩下的由我供。你们吕家的牡丹花也是名扬天下的，想来他不会有太大的意见。”她想，且不论吕醇做了什么，终究是吕方替她解了燃眉之急，有些事情能够装糊涂的就装糊涂好了。能够联合吕醇，孤立曹万荣，那是最好的。
“我们什么都好说，只这个还得先和金不言商量，看他的意思。”种花种到他们这个地步，贪图的就是那个名声了。现在的情形是，又有钱赚，还能名扬江南，吕方可以想象得到吕醇一定会很高兴，虽然他不会承认。
“金不言还是没找到？”牡丹探询地看着蒋长扬和吕方。
蒋长扬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吕方很是失望：“的确是。”他看了蒋长扬一眼，“不过成风说他前两日曾经见过，想来也还会有机会再见到。大不了，就是多赔他几百万钱，这笔生意不赚钱了。”
牡丹点头称是。想不到吕醇的不安好心，最后竟然成全了她，成了她的替补货源。其实吕方真是个好人。想到此，她望着吕方微微一笑：“多亏认识了你。”
吕方有些羞窘：“是我父亲给你添了许多麻烦，多亏你不和他计较。”
蒋长扬在一旁看着他二人一个望着一个笑，分明一副知己模样，心里颇不是滋味。哼了一声：“你们别在那里谢来谢去的了。这件事我必然要查个水落石出，该赔的赔，该进大牢的就进大牢，我要叫他从此不能再碰这牡丹花！休想在这京城立足！”
少倾，吃食送上来，二人吃了别过，各自安歇不提。
宽儿和恕儿利落地将屏风围上，把被子和枕头铺陈好就退了下去。牡丹盥洗完毕，一边梳头，一边看着犹自歪在坐榻上翻看账簿的蒋长扬笑道：“洗了睡啦，当心水凉了。”
蒋长扬不理她。
牡丹便扔了梳子，厚着脸皮过去靠着他，拖长声音道：“叫你睡啦。水凉了。”
蒋长扬斜睨着她：“你叫我睡了？”
牡丹点头：“嗯。”
蒋长扬道：“你为何叫我睡了？”
牡丹指着窗子：“因为天黑了，到了该睡觉的时候了。”
蒋长扬收回目光，木着脸淡淡地道：“睡不着。不睡。我要看看你这个能干的人，赚了多少，赔了多少，还有多少家底。”
牡丹心知肚明他是在找碴，当下放软身段，钻入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低声道：“别生气了。我也是想着你太忙，不想让你分心，我自己能做的事情就自己做了。好几天不见，你不想我么？”
“不想！”蒋长扬将账簿一合，酸溜溜地道：“不想让我分心就不和我说，我自家的事情还要一个外人来和我说。算了，不想和你说。”随即将牡丹拉起来坐好，“你不想和我说没关系呀，我想和你说。”牡丹死皮赖脸地赖着趴在他身上不起来：“我累了，不想动。”
蒋长扬沉着脸看着她，牡丹眨着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我也没想和他说，是他自己跑来的，他怕我们以为是他。”见蒋长扬没什么反应，她忙又道：“其实我们也查出点消息来了，现在至少知道不是吕家了。而且我知道是有人从围墙翻进来的，这个人身手很灵活，那个可疑的人也找到了，顺猴儿说，再过两天就知道了……”
蒋长扬沉默不语，就听她叽叽呱呱地说个不停，听她提到顺猴儿，冷哼了一声：“你不提他我还忘记了，我决定打他十板子。”
牡丹猛地打住话头：“为什么呀？”
蒋长扬淡淡地道：“不为什么，就为了他没按我的吩咐办事。你也别替他求情，军令如山，一定要打。”
牡丹咬着唇，讪笑起来：“你骗我呢……你才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说着抱住他的胳膊不停的晃。
“松手，骨头都被你给摇散了。”蒋长扬被她晃得头晕脑胀，伸手给了她一个爆栗，板着脸道：“这次的事情就算啦，下不为例。”
牡丹忙笑道：“妾身伺候公子爷洗漱？”
蒋长扬看了看她的小腹，叹道：“罢了，我就是苦命。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就行。”公道都不能讨回来的。
二人并肩躺好，蒋长扬轻声道：“明日把人都放了吧。”
牡丹眼睛亮了：“你有安排了？”
“德行！”蒋长扬白了她一眼，很拽地道：“你什么事情能瞒得过我？前几日一来是忙不过来，二来也是需要时间，现在，你且等着看我怎么替你收拾这个残局。”

第二百九十四章 决（一）
夜色苍茫，整个世界漆黑静寂一片，连虫鸣之声都听不见。一条身影快捷而无声地行走在田间小埂上。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可以听见水流的潺潺声。靠近水流，就相当于接近了大路。他轻轻松了口气，加快了速度。即将转到大路上时，突然觉得一阵热风从他耳边轻轻吹过，他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敏捷地往旁一闪，迅速回头。
这一看不要紧，一个全身白衣白裤的人站在他面前，他看不清脸，只能借着夜光看到那个人全身上下的白。那个人在笑，声音有些沙哑：“二狗，你要去哪里？”
肖二狗沉默不语，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有热气，就是活人，不是死人。
“你别怕，我只是独自一人走夜路害怕，就想约个伴。”那个人见肖二狗不说话，便伸手去拍他的肩头，肖二狗犹如一只受了惊的小鹿，飞快往旁边一闪，躲了开去：“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躲得挺快的，身手不错。”那人嘿嘿直笑：“我不告诉你。除非你和我同路。”
肖二狗一言不发，转身就跑。
“你别跑啊，我不是鬼。”那人拔足狂奔，咬得死紧。
肖二狗咬着牙，不停地往前跑，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个人就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只要他一停下就会被那人抓住。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那个人丝毫没有停下来或是慢下去的迹象。
见鬼了。肖二狗知道自己一定是撞上了对手。他皱了皱眉头，突然停住，转身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村子里狂奔。
“咦。”那人停住脚，发出一声惊异的感叹，随即又转身追了上来。
肖二狗大声道：“别追我，我不会和你同路的。我不去了，我回家……”
那个人说：“我正好也回家。咱们还是同路，做个伴吧？”
肖二狗大声道：“我要喊人了。不怕的就只管追上来。”
那个人笑道：“真是个好苗子，跑得这样快还能不停地废话。还敢跑回去，心思不错，真是舍不得。”
肖二狗警觉地道：“舍不得什么？”话音未落，就听耳畔一阵凉风，一股极其冰凉的寒气贴着他的耳朵砍了下去。是刀！有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迅捷无比地一刀朝他劈了下来！
“啊……”肖二狗一声惨叫起来，他的肩膀，他的胳膊，他的命！而那刀锋却恰到好处地停在了他的肩头上，没有往下。冰凉的刀背贴着他的脖颈和耳朵，在深秋的夜里显得寒彻心骨。
刀的主人淡淡地道：“是不是很怕？”
肖二狗死里逃生，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识地拼命点头，上牙和下牙磕成一片，却还记得抖着嘴唇道：“你们两个欺负我一个，不要脸。”
出乎意料的回答，通常人都是不说话，或者直接晕过去了，或者拼命点头，他却是骂人不要脸。刀的主人轻笑了一声，将刀缓缓收回，对着早就停在他身后的那个人道：“顺猴儿，他说你不要脸呢。”
顺猴儿笑道：“公子爷您确定他是说小的么？”
蒋长扬笑了笑：“我确定他说的人就是你。”
肖二狗听到这两人的对白，心里寒凉一片，一言不发，又换了个方向继续跑。蒋长扬眼疾手快，一弯腰，将刀背一轮，狠狠砸在肖二狗的胫骨上。“娘！”肖二狗立时扑倒在地，抱着腿痛苦的呻吟起来。
蒋长扬冷笑：“想不想试试断腿的滋味？”
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认了就是死路一条。肖二狗豁出去了：“我什么都没做！你们凭什么！”他扯开嗓子要喊，却被人塞了一嘴的泥巴。那个新加进来的人恨恨地往他身上踢：“爷踢死你个王八蛋，害得爷被人冤枉死了。”
顺猴儿叹道：“别呀，吕十公子，您这样让他怎么说话？”言罢好心地替肖二狗掏口里的泥巴，顺带夹住他的舌头往外拖，变戏法似地从袖口摸出一把匕首放在上面，叹道：“现在就看你说不说真话了。爷们要是想让你死，保证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包括你家等着你卖肉吃的小弟小妹。”
肖二狗全身颤抖成一片，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提刀的那个公子爷，举起手来对着公子爷小心地比划求饶。公子爷冷漠地看着他，漫不经心地撩起袍子来擦了两下刀。
“你要去哪里？”顺猴儿不等他回答，又自言自语地道：“你是不是要赶早回城去买点啥？或者是要走亲戚家？”
肖二狗拼命点头。
“扑哧……”顺猴儿一声笑起来，将刀在他的舌头上刮了两下，激起肖二狗一身的鸡皮疙瘩。
顺猴儿轻声道：“你太不爱惜你这条命了。既如此，我也不替你爱惜了。”他手的匕首换了个方向，狠狠一刀插在肖二狗的大腿上。肖二狗的舌头被扯住，发出一声怪异的惨叫，吕方听见了，又是一把泥巴塞了过来。
顺猴儿缩回手，似是有些埋怨吕方地道：“怎么不塞个石头？一口崩了他几个牙！”
肖二狗疼得紧紧抱着伤腿抖成一片，却始终没有做出遍地打滚，哀声求饶之类的事。
蒋长扬冷眼看着他，淡淡地道：“还算一条硬汉。罢了，我也不为难你，你把你知道的都说了罢。如果你不说，刚才这个只是开胃小菜。”
肖二狗沉默不语。却又见蒋长扬将一团绳子扔在他脚旁，沉声道：“记得这个被你埋在树下的飞锚么？听说你的跳丸表演得不错，抓苍蝇也是个一等一的能手，还学过绳伎？我看你是条汉子，才给你这个机会。我数三声，一，二……”
“你们要保证别害我家里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肖二狗抢在他数第三声之前一口气说了出来。
华灯初上，平康坊内的一间酒楼内，灯红酒绿，衣香鬓影，丝竹管弦，嬉笑歌唱之声不绝于耳。曹万荣怀里抱着当季最红的歌姬，喝着石冻春酒，半眯着眼听对面醉眼迷离，正唾沫横飞的大胖子说话：“曹兄弟，你听过取无脂肥羊么？”
不等曹万荣开口回答，胖子又自顾自地道：“不用问，你从那种地方来的，又是那样发的家，想来一定没听过，更不要说吃过。这样的富贵，若非皇家公卿，巨富大贾不要想。”
他从那种地方来的怎么啦？是那样发的家又怎么啦？他从小困苦都能够走到今天，比这个给人做奴仆的死胖子强上百倍千倍都不止！可是他现在需要这死胖子。曹万荣压下心头的怒气，恭敬地道：“胡爷您说得对，似我这样的人，怎会见得着这样的繁华富贵呢？您说给兄弟听听，让兄弟也长长见识？”
胡爷却不急着说了，他抽动着油汪汪的鼻翼，把手里的半只鸡腿放下，将那油汪汪的胖手在怀里歌姬丰满的胸脯上使劲捏了几把。歌姬尖叫起来，粉拳娇媚地捶打着他：“讨厌，死胖子，你弄疼人家了啦。看吧，人家刚做的春水绿缎子抹胸，又给你这油手给糟污了。你赔人家……”
“赔，你曹大爷多的是钱，难道会嫌你这小小的抹胸贵？”胖子不以为意，哈哈大笑，全身的肥肉都抖动起来。
歌姬一边斜眼看着金主曹万荣，一边娇媚地揉着胖子胸前的肥肉笑道：“胡爷，奴家最爱胖人儿，您这身肉挨着真舒服呢，特别是在这深秋的夜里，让人心里身上都不觉得冷了。”
“瞧这小嘴儿多甜多会说？”胡爷撅着油汪汪的紫色厚唇在歌姬涂成大红唇样式的朱唇上香了一口，回头对着曹万荣继续刚才的话题：“殿下府中大宴宾客时，会上无脂肥羊。何为无脂肥羊？先取五十只上等肥羊，一一当着其他羊的面杀死！”胡爷并掌为刀，使劲砍了桌子一下，激动地颤抖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几根鼠须，“知道么？当羊看到同伴在自己面前惨叫流血而亡，就会吓得全身颤抖，哀鸣不已，这还是次要的。”
胡爷停下来饮了一大口酒，才又继续道：“这只是表面，实际上奥妙在里头，它们害怕，肥脂就会融化流入肉中。待到剩下最后一只羊的时候，便是极度地肥而且没有油脂的。”他眯缝着眼睛，以极其夸张的声调道：“五十只肥羊才能有一只啊，当今之世有几个人能吃得起？”
这是何等的富贵！曹万荣心动了，他带着十二分的恭敬道：“不知道是何等的美味？”
“咳！你算是问对人了！”胡爷骄傲地道：“当时我正伺候殿下，殿下喜我伶俐，把他盘子里吃剩的肉赏了我。”他陶醉地眯缝着眼睛，“那味道，啧！难以言表啊，难以言表。”
却听有人在门口淡淡地道：“其实这味道在下也曾经有幸尝过，不过就是比普通羊肉肥嫩一点而已。”
胡爷和曹万荣一起回过头去，只见门口立着一个长得比他们怀里的歌姬还要美丽十分的男子斜靠在门口，淡淡的笑着，笑得风情万种。

第二百九十五章 决（二）
“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炫耀行为被打断，胡爷眯起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斜睨着门口的人，非常不高兴。
“在下名不见经传，人称顺猴儿。”那人笑嘻嘻地走到胡爷身边坐下，自顾自地拿了酒壶直接就往口里倒酒，笑道：“胡爷，我和曹兄有点事要办，要委屈您回避一下了。”
“胡爷您别理他。”曹万荣的眼皮有些控制不住地跳起来，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冷笑道：“哪里来的贱奴，竟然敢跑进来胡言乱语。这也是你来得的地方？来人那，把这个不知轻重的东西给我叉出去！”这人他见过的，是何牡丹的随从。
“叉出去？曹万荣，你找了条恶犬做干爹，就把自己也当人家豢养的小犬了？看叫得多欢呀。”顺猴儿将酒壶一扔，冷声道：“来人，把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给我带走！”
门口呼啦啦地奔进来三、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冷着脸如狼似虎地朝曹万荣扑过去，他们推翻了桌子，酒菜杯盘碗盏跌得满地都是，歌姬们吓得鬼哭狼嚎，一起往外奔逃。
他留在外面的人呢？曹万荣全身出了一层薄汗，一颗心似要跳出胸腔，他拼命挣扎着大喊：“凭什么？你们是什么人？胡爷，您不能看着别人这样欺负我啊。”
“敢在我面前横的人还没有几个。来人！”胡爷冷笑着拍了拍胖手：“我倒是要看看，这是谁家养的小狗，竟敢在这种地方汪汪叫，不要命了！”
六七个带刀的灰衣豪奴奔将进来，见状一言不发，提起刀就朝那几个壮汉身上招呼过去。曹万荣顺着墙角往外溜，却见那顺猴儿身形一动，一把锋利的小刀就放在了他的脖子上，他正想挣扎，腰窝里就被重重地砸了一下，疼得他全身酸软，半点力气都没有。
顺猴儿大声喊道：“内卫办案，不怕死不怕麻烦地只管上来！”
内卫？曹万荣的眼皮抽动了几下。什么时候何牡丹和内卫扯上关系了？他求救地看着胡爷，嘶声道：“胡爷，他骗人的。他是蒋家的奴才，我亲眼看到的。”
胡爷却微微一摆手，令手下的停住，眯缝着眼睛看着顺猴儿：“你是内卫的人？可有凭证？”
顺猴儿给一个壮汉丢了个眼色，那壮汉会意，摸了块腰牌扔过去。胡爷验过无误，淡淡地道：“不知我们闵王府的人，怎么招惹到内卫了？你不说清楚，我没法儿和殿下交差，殿下问将起来，叫我怎么回答？”
曹万荣听到他说自己是闵王府的人，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就不信，这些人敢和闵王府对上？
却听顺猴儿微微一笑：“不是招惹，而是办案！殿下若是问起，就请胡爷实话实说好了。我们怀疑他和前些日子的那五条命案有关，请他去协助一下。”
胡爷的脸色微变，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你们瞎说什么？你们这是陷害忠良！挟私报复！”曹万荣大惊失色，挣扎去求胡爷：“胡爷，我冤枉，我的为人您最清楚不过的……”
胡爷却看着他淡淡地道：“你若是没做，不会冤枉你的。安心的去吧。内卫也是讲道理的，上头还有圣人呢。”
曹万荣接到他的眼色，心里有了底，遂不再挣扎，推了顺猴儿一把：“放开！我自己会走！”
顺猴儿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朝胡爷作了个揖：“得罪啦，承让，承让。”一转眼就恶狠狠地咬着牙道：“把疑犯给我绑起来！”
眼看着顺猴儿等人将曹万荣给推了出去，蹬蹬蹬下楼去了，胡爷眯着眼睛想了想，道：“走。”得赶紧把这事儿告诉闵王去，就等着抓蒋长扬的小辫子罢。以公谋私，挟私报复，这就是他蒋长扬干的好事！
冷风夹着细雨，绵延不停，很快将夹衣给浸湿，雨水顺着头发淌下来，又落入衣衫里，如此反复，若是平常人，早就冷得全身发颤了。曹万荣却半点都不冷，他全身冒着热气，拼命地跟在顺猴儿的马后头奔跑。顺猴儿的马跑得并不快，但单靠他的两条腿是跑不过四条腿的马的，而且又是在这该死的泥泞中。稍微一松懈，就意味着更大的苦难。曹万荣心里把蒋长扬和牡丹咒骂了无数遍，却也无法从中获得更多的力量让他的肺和腿轻松一点，跑得快一点。
体力还真不错。顺猴儿等几人对视了一眼，嘻嘻一笑，抽了马屁股一鞭子，马儿突然加快了速度，曹万荣不妨，也没应对这种事情的经验，一下跌倒在泥地里，糊了满口的泥浆，门牙也断了半颗。
“曹园主您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天黑路滑，畜牲又不听话。我本想请你上马骑着，可这又不合规矩是不是？”顺猴儿好心地停下，等他爬起来站好。曹万荣想破口大骂，却想着小不忍则乱大谋，硬生生将这口气给咽了。
他以为最坏不过是挨顿打，果然也挨打了，却没想到这顿打挨得如此实在，花样如此之多，最可怕的是，他除了断了的那半颗门牙以外，其他地方都看不出伤痕来，只是指头轻轻一触，全身就疼得要命。半夜时分，当他疼得只能出气不能进气，痛苦得几乎想把他们想给他安的任何罪名都承认的时候，他终于见着了蒋长扬。看到蒋长扬的身边站着的肖二狗和另外几个人，他大骂起来：“姓蒋的，你挟私报复。你会后悔的。”
蒋长扬根本不理睬他，一抬下巴，一人上前道：“是他，命案发生那日就是他给付的钱。”另一人道：“看到他和死了的那位客人说过话。”又有一人道：“那天看到他在附近晃悠，看着就不是个好人，果然不是好人。”
“听到没有？”蒋长扬阴险地笑着，“谁还敢沾染你？估计你是不知道死的那个是什么人。”他贴在曹万荣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见曹万荣的瞳孔骤然缩小，随即别有意味地看了身边的肖二狗一眼，缓缓道：“当然，我想你是认得这个人的。是死是活，二选一。”
天刚亮，曹万荣便和他的供词被移送到了京兆府。蒋长扬的原话是，这事儿是通过另一桩案子带出来的，事关他家里的人和事，他不好处置，请京兆府的人依法处置。
当着京兆尹的面，曹万荣承认因为嫉妒，一直伺机报复牡丹。在金不言向芳园购买了大量牡丹之后他就一直物色人选，准备叫牡丹吃个大亏，摔个大跟头。他和街上的泼皮无赖一直有来往，于是通过他们买通了学杂耍的肖二狗，让肖二狗借着飞锚偷偷爬进芳园的种苗园里，恶意毁坏里面的牡丹，还试图嫁祸给吕方主仆，下药迷昏雨荷，趁着郑花匠回家的机会，煽动收买郑花匠散布流言等等……
人证物证俱全，以偷盗罪论，曹万荣除了被判赔偿芳园所有的损失以外，剩余的家产没官，流三千里。而他一直苦苦期盼着的闵王府的人，则销声匿迹了。
消息传出，吕醇立即跳出来宣布，曹万荣是牡丹种植行业中的败类，他自己从前受了他许多挑拨蒙骗，对牡丹多有误会，愿意和牡丹冰释前嫌，请牡丹入行会，做副行头。
牡丹含笑翻看着面前那张散发着馨香的金泥帖子，轻轻摇头：“这个吕醇，真是老奸巨猾。”这个什么行头她是不会做的，也不感兴趣，只要能和平共处就是最好的了。
林妈妈不由感叹：“真是没有想到曹万荣会有这么大的胆子，阴损至此。”从前也就罢了，现在牡丹可是嫁了官家呢，他怎么还这么大胆？
顺猴儿笑道：“因为他认为闵王府会给他撑腰。那个胡胖子，是闵王身边最得力的人之一。他塞给了那个不少好处，甚至送过女人，求的就是一个庇护。”至于那些人么，自然也是各有想法，等着看热闹的也有，想借机抓点错处的也有。许多人都以为，蒋长扬会利用手里的权力，把曹万荣给弄死，偏偏蒋长扬就没有，最终选择了正当的途径，这让很多人十分失望。但从曹万荣这方面来看，他最不该的就是，不知道蒋长扬是内卫，显然他是被人故意隐瞒了。
牡丹轻轻出了一口气，现在芳园这里的事情，除了金不言还没联系上以外，其他一切都终于顺当起来了。曹万荣倒了，吕醇和行会终于接受了她，以后她再不用苦思冥想怎么杀出重围了。
雨荷笑道：“那个叫肖二狗的小毛贼呢？怎么没听说要怎么处置他？”
顺猴儿道：“他不过就是个有一手技艺的穷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家里的人可以吃肉，弟妹不会被卖。关他一两年，让他吃点苦头，让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会是个可用的人才。”倘若不是因为遇上了他，肖二狗很有可能跑得掉。
没过两日，吴玉贵的死也有了些端倪，各种迹象竟然都指向宁王。

第二百九十六章 为难（一）
秋雨结束，接着一连晴了六七天，街道上的泥泞全都干了，可槐树的叶子也落得差不多了，放眼看过去，四处都是光秃秃的枝桠，风一吹过，就看到那些枝桠颤抖着，让人也觉得跟着冷。这意味着冬天就要来了。
何家这两天在分家，或者是说分家不分业，大郎薛氏留下来和何志忠、岑夫人住在一起，其余以下全都搬走。最先搬走的人是二郎一家，白氏嘴里虽然不说，心情却非常好，利索能干地指挥着下人搬东西，妯娌侄儿侄女们来自请帮忙，她也老实不客气地接受了，把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当当。
遇到这种事情，最欢喜的就是孩子们，兴奋地跑进跑出，问午间做什么吃，晚上又吃什么，都有些什么客人来，忙得不亦乐乎。其余人都出去帮忙了，只剩岑夫人这个老人和牡丹这个特殊人坐着喝茶吃零食，说闲话。
岑夫人一手撑着下巴，眼神有些迷离：“之前嫌这家里窄，挤，以后就要嫌宽，冷清了。”一大家子二、三十口人突然散得只剩几个，哪怕就是夜里也会觉得身上要冷许多。
牡丹知道她心里不好受，便笑道：“又不是去多远，经常都可以回家陪你的。待到何鸿、何濡成了亲，自然就又热闹起来了，只怕到时候您又觉得吵了呢。”
岑夫人轻轻摇头。再孝顺的儿子，只要单独有了自己的家，就不会经常回家了，逢年过节，十天半月肯来一趟的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不管承认或是不承认，心里记挂小家和自己的妻儿总是要多一些的。哪怕就是她自己，也是如此。
老人的这种心情没有亲身经历过无法体会，就算是怎么安慰也会觉得安慰的话很苍白空洞，牡丹索性绕开这个话题：“听说朱国公府给您们送了请柬来？谁送来的？”
岑夫人淡淡地道：“是。他家大总管送来的。”
牡丹心情很不爽。何家和蒋家是理论上的亲家，但蒋重等人就从来没有亲自上过门，蒋长义要成亲，这样的大事按理怎么也该家里的正式成员上门来请才对，就让个管事送来，这是不把何家看在眼里呢。说不定送这请柬，他家还觉着是给何家人赏脸了。牡丹越想越不舒坦：“既然这么不懂礼节，就不必去了。”
“荒唐！”何志忠烦躁地从外头走进来，先轻轻瞪了牡丹一眼，随即夺了岑夫人的茶杯，把里头的茶汤一饮而尽，然后坐着生闷气。岑夫人拍了他的手一下，嗔道：“又不是没杯子了，干嘛抢我的。”
“我渴得紧了。”何志忠压下心头因为儿女散去而引起的伤心和难过，道：“他家不懂礼节，我们却不能让人笑话我们。我们要给你和成风撑这个脸面！我们商量好了，礼厚厚地送，人就不去了。”他家不肯见面，他们自然也用不着赶着去见面。礼数到了，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牡丹不值：“没必要送多厚的礼，随大流，过得去就行。多送了人家也不会觉得咱们好。”那和肉包子打狗没什么区别。朱国公府这样对何家，比十倍这样对她还要让她生气。
“但是送少了一定会觉得咱们不好！”何志忠淡淡地道：“我不是为了让他们心里舒服，我是为了让外面的人不轻看成风，不轻看你。”
牡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但她心里就是不舒坦。
岑夫人见状，微笑着摩裟牡丹的手背，轻言细语地道：“别为这种小事情生气，你现在最紧要的是修身养性。感善则善，感恶则恶。寝不侧，坐不边，立不跛，不食邪味，不履左道，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目不视恶色，耳不听靡声，口不出傲言，手不执邪器，夜则诵经书，朝则讲礼乐。这样生出来的孩子才会形容端正，才德过人。虽然咱们没那么讲究，但你好歹也得多注意一下。你别不信，娘这是过来人了，娘怀着你们兄妹的时候，都是这样。”
从前张氏怀着孩子的时候就特别重视胎教，一听到六郎说赌怎样的时候都是不动声色地就走了开去，当时她还觉得张氏真谨慎。现在轮到她自己了，果然也该谨慎，牡丹笑起来，自己宽自己的心：“我不生气啊，不生气。”不值当！就当是丢了。
何志忠见她母女二人不说了，方道：“最近成风还那么忙么？”语气中透着几分亲昵，他自听说那日六郎离家之后，蒋长扬追了去和六郎说了好一歇的话，心里就觉得对蒋长扬又亲近了几分。难得这孩子不骄傲，体贴，真心把他们当亲人看待。
牡丹点头：“还是忙得很，要不然，我也不会还留着英娘和荣娘。今天他也不能来，让我给二哥二嫂赔礼了，二哥和二嫂都说不怨他。”
何志忠叹了口气：“我们都帮不上他什么忙，只能是让他多注意身体。说起来，我昨日遇到刘畅了。他对我竟然比从前还恭敬几分。”他轻笑一声，“这人真会变么？不过再怎么变也没成风好。”
岑夫人责怪地看了他一眼：“糊涂了，提那种人做什么？还拿成风和他比？能比么？”
“是糊涂了。”何志忠抹了一把额头，他也知道不该总拿这二人相提并论，但总是不自觉地就会比较了。
忽听薛氏在外头笑道：“吉时快到啦，二郎和二弟妹他们已经先过去了，咱们也赶紧走吧。”于是众人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把搬家需要的东西一一抬着，浩浩荡荡地往二郎的新家而去。到得门口，早见好些亲戚好友都在外头候着了。李满娘热情地招呼着众人，安排年轻人和孩子们要怎么按规矩办事。
岑夫人看到她心情就极好，笑道：“你李家表姨从来就是这样热情的脾气，我都说了有这么多人操心，她和我只需要等着玩就好，偏她不听，跑进跑出地忙。罢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又还有几日能忙的？”于是下了车去和李满娘等几个熟识的亲戚好友一道站了，说笑起来。
牡丹上前问了好，就退到一旁看热闹。她不由得想起当初李满娘搬家之时的场景。那时候她一点都没有想到她现在的日子，也没想到第二年她的肚子里就会揣上了这么一个。她轻抚着小腹，脸上浮出一个甜蜜的微笑来。忽听有人在一旁笑道：“丹娘。”
却是吴十九娘。她穿着缃色的夹襦，配淡紫色的八幅罗裙，头发绾得高高的，妆容精致，风度天成，虽然小腹微凸，可整个人看上去却很是赏心悦目。
“你也来了？”牡丹高兴地拉起她的手，“你身子不便，就该在家好好养着的。”
吴十九娘反手握住牡丹的手，亲昵地道：“这是喜事呢，我怎么都要来的。行之本来也要来，可他临时有差事，来不了。”她没提李元和崔夫人，牡丹也就识趣地没问，转而笑道：“我看你的脸又圆了，白里透红的，是不是吃得特别好？”
吴十九娘笑着打量了牡丹还什么都看不出来的小腹一眼，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我都听说了……你还打趣我。你就不怕我也打趣你？”想到那日听李满娘说牡丹有了身孕，自家公婆非常吃惊，想说什么可当着她的面又不好说，李荇却是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她的心情就微微有些复杂。不过她自己也是要做母亲的人，看到牡丹也遇到这样的好事，还是打心里为牡丹高兴。
牡丹抿唇笑起来：“我不是关心表嫂么？你干嘛还要打趣我？”
“我不打趣你，我恭喜你。”吴十九娘看了看牡丹的周围，状似无意地问：“怎么不见成风？”
“他有事。”牡丹不欲多谈，便扯着吴十九娘看热闹：“看啊，吉时到了，水烛入户了呢。”
吴十九娘轻轻道：“你还记得去年姑母搬家么？那时候还请了我们来做客，我就是在那一次认识你的。”
“当然记得。”牡丹微微一笑，调笑道：“我也正在回忆当时的情形，要是知道你会是我表嫂，我早该对你更好一点的。”
吴十九娘轻轻叹了口气，欲言又止。
牡丹见她仿佛满腹心事一般，也担心会和自己有关，问都不敢问，只陪着她站在那里看热闹，不敢多话。
不多时，搬家仪式完成，二郎夫妇摆上席面隆重招待众人，岑夫人和几个老人家朝牡丹招手，示意她往那边去坐，牡丹刚挪了挪步子，吴十九娘就拉住她：“丹娘，咱们说说话好么？我有话想和你说。”
牡丹见她眉尖微蹙，看着似是十分忧虑的样子，不敢大意，忙朝岑夫人摆了摆手，表示她不过去了，笑道：“表嫂你请说。”
吴十九娘轻轻咬了咬唇，“我有事要请托你。不过在说之前，我要先声明，这事和你表哥无关，他什么都不知道。”
牡丹叹了口气，“你说。”

第二百九十七章 为难（二）
“我们那边去说。”吴十九娘指指不远处的一棵树，又屏退了身边的丫鬟婆子：“你们在这里候着。”
牡丹心里七上八下的，也只好屏退林妈妈和恕儿，与吴十九娘手挽着手一道往那树下去。甄氏牵着亲戚家的一个小孩子过来，见状便道：“开席了呢，你们还要去哪里？人也不带一个？”
吴十九娘笑着敷衍道：“我有些不舒服，在那边去站一会儿。”摆明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不要人多问的样子。
甄氏的眼珠子转了两转，便笑：“那丹娘好好照顾你表嫂。”
牡丹点点头，与十九娘往树下站定了，吴十九娘温和的一笑，有些不自在地道：“丹娘，我想求你帮个忙。原本我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但实是没其他办法。你知道你表哥的脾气，他常说你特别不容易，最不愿意给你添麻烦，若知晓我来寻你，定然不喜，要发脾气，所以你若是能帮就帮，不能帮……忘了就是。”
李荇说自己特别不容易，最不愿意就是给自己添麻烦……吴十九娘这是间接地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李荇的情，只是她很会说话，不至于让人听了心生反感，反而有些感慨。其实她不用提，只要能帮自己必然会尽力地帮，这事想来她也是很清楚的，这样说，定是这事儿不好办。牡丹微微一笑：“表嫂，有什么话你不妨直说。能够帮的，我不会推辞。”
吴十九娘闻言，笑了，轻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宁王府一个要紧的奴才和殿下的一方印章不见了，你表哥追查了许久也没找到任何踪迹，怕流落出去惹出什么大事儿来。他要强，不许和你们求助，只顾自己没日没夜的苦拼，不过十多天功夫就瘦了一圈……我想着，咱们是亲戚，能帮不能帮的，问问也不会怎样。不知成风可不可以帮忙找一下？”
一个要紧的奴才和宁王的一方印章？牡丹直觉这事儿不会这么简单。不知是吴十九娘因为心疼李荇而自己生的主意，还是李元指示她来问的？又或者，是那位即将成为宁王正妃的秦阿蓝？毕竟吴十九娘和两任宁王妃的关系都很好。她拿不准这中间有什么机锋，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不是什么轻松事，不然吴十九娘也不会采用这样的方式和自己提这件事。但不管怎么说，事关宁王府，就由不得她不小心作答。她记得很清楚，当初李荇曾经替宁王传过话，被蒋长扬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牡丹看向吴十九娘。十九娘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几许期待，几许忧虑，还有些微试探，轻轻道：“丹娘，你觉得我这话对不对？能帮不能帮，你让成风直接给我回话，不能帮我也不会有想法。”她觑着牡丹的神色，添了一句：“不方便帮忙找，帮忙打听点消息也是一样。”
牡丹沉默片刻，道：“表嫂你说得对，我们是亲戚，能帮的都要尽力，不能帮的也要互相理解。我会尽早给你回话。”
虽是这样说，但牡丹并没有大包大揽，而是留了很大的余地，特别是说了不能帮的要互相理解，这说明不会达成愿望的可能性非常大。但话已经说到这里，却是不能再穷追不舍了。吴十九娘有些失望，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给牡丹行礼：“我先谢谢你了。”
牡丹也还了她一礼：“自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当初表哥也帮过我们不少忙呢。走，先吃饭去。”
席间的欢乐热闹自不必细说，见牡丹与吴十九娘坐在一处，好几个长辈长嫂便都拿她二人开玩笑，又教她们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牡丹也就罢了，和这些长辈长嫂惯常都是相熟的，吴十九娘则是一一谦虚有礼地应了，又语调欢快地夸奖其他的小孩子，表现得很是大方、讨人喜欢，半点五姓女的架子都没有，于是又得到众人交口称赞。
饭吃了一半，吴十九娘突然捂着嘴迅速背过身去，表情很是痛苦。牡丹知她是有了反应，忙递水给她，替她抚背。吴十九娘忍了忍，起身赔罪道：“对不住，我不能陪各位长辈嫂嫂妹妹们吃饭了，我往后头去坐坐。”
牡丹忙道：“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给你单独做？”
吴十九娘摇着手：“人多事多的，不必给他们添麻烦，我忍过这一头就好。我也不饿。”随即抱歉的一笑，扶着丫鬟的手往后头去了。
牡丹便招手叫恕儿上来：“你去厨下问问有什么清淡爽口的，做了给李家少夫人送过去。”
恕儿领命去了，没多少时候回来复命，却道：“夫人请您去一趟。”
吴十九娘中途退席那是没办法，自己这会儿要是再退席，就太不礼貌了，牡丹便道：“你去和夫人说，若不是急事，就再等等，等席散了再说。”
岑夫人那里也就没了回音。少倾席散，牡丹这才往后头去见岑夫人，薛氏等人正围着岑夫人说话，一家子笑嘻嘻的。牡丹便道：“说什么好玩的？这么高兴？”
李氏细声细气地道：“在说以后大家每逢一五九都要回家陪爹和娘吃饭呢。”
牡丹便笑：“那是好事儿呀，我要是有空，也要回家来凑这个热闹。”左右一张望，李满娘和吴十九娘都不见了，便道：“李家表姨和表嫂往哪里去了？我让厨下给表嫂单独做吃的呢。”
岑夫人道：“她不舒服，你李家表姨先送她回去了。”随即给薛氏等人使了个眼色：“丹娘，过这边来坐，我有话要问你。”
薛氏等人便都纷纷往外头去了，只留母女二人说话。岑夫人道：“我本待歇会子散了席才和你说，但又怕你被事儿耽搁了先走了。我听说十九娘要请成风帮忙？”
牡丹苦笑道：“是有这回事。十九娘和您说的？”中途退席是因为担忧自己不肯尽力，所以又特意来寻岑夫人再上一道保险吧？可见她是多么希望蒋长扬能帮这个忙，或者说，她和她身后的人是多么希望蒋长扬能站在宁王这一边。李元和崔夫人给李荇挑的这个妻子，真是挑得很好。出身高贵而无傲气，文雅大方又知书达理，并且真能在李荇的前途和事业上给李荇很大的帮助。
岑夫人叹了口气：“我听她略略提了提，也没说详细。但我想，他们家还是第一次开这种口，你们若是能帮的就帮一把，到底李行之也曾经帮过我们那么多的忙呢。撇开这层亲戚关系不谈，咱们也不能让人说忘恩负义。”主要是十九娘的这个要求和李荇曾经帮过牡丹的那些忙比起来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不就是帮忙找个人和一方印么？
“道理是这样。但这个忙不只是找个人那么简单的，我也希望能帮得上这个忙，可我不知道这中间有些什么事。他们那些关系，搅来搅去的，复杂得很。我得先问问成风的意思才好回话的。但我想，他若是能帮的也不会推辞的。”牡丹为难得很，吴十九娘其实有些偷换概念了。现在看着似是李荇办差办不好，需要帮助，其实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是宁王——当然，宁王倒霉李家也不会有什么好处。可这个忙却不是那么好帮的，也不是谁欠谁的人情，来讨人情就能办到的。虽然为难，她也并不怨十九娘假借孕吐偷偷跑来找岑夫人，毕竟事关全家和好友的利益，当然该想尽一切办法，这是人之常情，非常正常。
岑夫人见她一脸的为难，语重心长地道：“话是这样说，但你要记着，你得还情。”
牡丹也不好和她说得太细，只好道：“我们会尽力的。”
岑夫人叹了口气，轻轻拍拍她的手：“累了一整日，你先回去歇着吧，就不必在这里守着了，我会和你二哥他们说。”
牡丹午间没有午睡，果然也觉得困了，也就不再强撑，起身告辞，回到家中第一件事便让人去问蒋长扬今夜可要归家。顺猴儿便往帘下去回话：“这两日听说忙得狠，大概忙完坊门也关闭了。娘子若是有话要带过去，不妨和小的说，小的立刻就去。”
牡丹想了想，道：“你和公子说，我今日遇着了吴十九娘。她有事想求我帮忙，我拿不定主意，要请公子帮我定夺。”若是那桩事果然和宁王府有关，果然紧要，想必蒋长扬立刻就会明白了。
顺猴儿自去送信不提。
白天是越来越短，戍时还未到，外头就开始朦胧了。林妈妈指挥着众人刚把饭桌摆好，小栗子就跑来道：“郎君回来了。”
接着蒋长扬快步进来，见饭桌已经摆好，菜香四溢，不由舒坦地吸了一口气，往桌前坐了：“运气真好，刚好赶上饭点。大家都挺好的吧？热闹么？你和二哥二嫂说了我不能去的原因没有？”
“说了。他们很喜欢你送的银烛台。”牡丹顺口提了几句，将林妈妈等人打发出去，缓缓将吴十九娘的请求说出来。

第二百九十八章 涌（一）
蒋长扬割了一块烤羊腿，细细地切着，微微摇头：“她是这样和你说的？一颗印章和一个奴仆？”
牡丹看他的神情有些不对，忙道：“怎么了？难道她果然是骗我的？”
宁王府这是急了。蒋长扬把切好的羊肉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低声道：“也倒不是骗。不过试探的成分居多罢了。怎么说呢，他们现在有要紧的把柄落在了旁人手里，但是拿不准那东西到底是在我手里，还是在其他人手里。但不管怎么样，都想通过和你的情分，或多或少地争取一点支持。”他分析给牡丹听，帮忙找东西，其实就是希望假如东西在他手里，他能高抬贵手，若是不在他手里，也希望他能帮忙给个确切的消息，假如能站在他们这边替他们行事就更好了。
牡丹叹道：“我早想着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不然也不会和我说了又跑去和我娘说。”
事情当然不简单，吴玉贵现在身份不明，顶着的皮就是和昙花楼那个人有关。当初皇后就是那件事的幕后操作者，现在宁王和皇后一起动手消除后患，正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就是没有那印章和奴仆，那位就已经先入为主了，若是再有这些物证人证，几乎就是确凿了。蒋长扬挑了挑眉：“那岳母怎么说？”
牡丹苦笑道：“她并不清楚这中间的事情，她的意思就是能帮的要帮。也没说要帮到什么程度，就是说不能让人说我们忘恩负义。毕竟按着吴十九娘的说法，就是请你帮忙打听一下消息罢了。我们若是半点表示都没有，就好似我们太过冷漠。”这世间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就算是她，也把握不住这中间蒋长扬能帮多少忙，根本不敢和他提任何要求，只把这意思说到，她相信他若是能帮，就一定会帮。
岑夫人提醒得很对，她这样的想法代表了大多数人的想法，假如李家因此而倒霉，将来牡丹就会落下一个见死不救的名声，毕竟当初李荇为了她的事情得罪了多少人，出了多少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蒋长扬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道：“你和她说，这件事我听说过，但无缘得见。不过让他们不必担忧，不过是一颗印章和一个奴才罢了，若是心中无愧，翻不了天。”虽然如今各为其主，但稍微提点一下，也是可以的。
牡丹轻轻出了口气：“那我寻个合适的机会和她说。”
蒋长扬将她拥入怀中，轻声道：“以后你可能会遇到更多这样的事情和这样的人。我把这件事说给你听一下，你好做到心中有数。”
当年皇帝未曾登位之前有一个心爱的女子，出于各种原因，那女子一直都住在外头。先前她一直无孕，虽然备受宠爱，但在皇后看来，也不过就是男人天性爱风流中的一件小事，只要她没有子嗣，不能正名，就永远都见不得光，天长日久，红颜衰逝，自会有人来代替她的位置。所以没人在意。
可是过了好几年，皇帝仍对那女子不改初衷，随着他的身份地位越来越高，形势对他也越来越有利，那女子突然有了身孕。这让很多人都着了慌，就生怕她会生下儿子。毕竟现在皇帝是受身份地位和形势的限制，也更多的要依赖皇后身后的王家，可没人能说得准以后他若是荣登大宝会怎样。威胁了许多人利益，又没有自保能力的人下场会怎样？可以想象得到。似乎除了死，就再也没有其他去处。
蒋长扬说到这里，顿了顿，低声道：“在这件事中，国公爷做了一件极其不光彩的事，他受人之托却没有忠人之事。或者说，他其实不是有意的，他只是在受了人的蒙蔽诱哄之后，明明已经看出端倪，却因为害怕卷得太深丢了命而故意假作没有识破，拖延了一定的时间，避开了某个人，在一定程度上间接地做了帮凶。”
他冷哼了一声：“这还不算，他最蠢的是，做了这种事，却还天真的以为别人也会跟着认为他的掩耳盗铃是真的受了蒙蔽，能够体谅他的。虽然就算是当时他在场，那女子最后可能还是会死，但在皇帝看来，假如他真的尽了心力，就会是另外一回事。可笑他却不自知，到现在还在做着重新起复的美梦。”
他记得邵公公曾经不经意地提点过他一句，圣上是位明君，蒋重之所以能做到朱国公，到现在还安然享受着衣食无虞的生活，是因为圣上顾念他这些年来奋勇杀敌，低调做人，尽量不掺和那些事，对圣上百般顺从，也立下不少功劳的缘故。其实也就意味着，皇帝赏功，但是也会罚过。现在蒋重就是到了尽头，能够平安养老就已经不错了，他不该再痴心妄想，再胡乱上跳下窜，就是挑战极限。
牡丹皱眉道：“那个人是皇后么？”
蒋长扬摇头：“直接下手的人不是皇后，而是太后。但皇后在这件事中，一定是起了很大作用的。毕竟那女子和她的儿子死了，对她的好处最大。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人算不如天算，太子会英年早逝。”他话锋一转，“这些都是陈年旧案，圣上和皇后自有一本账要算，不是我们能管得着的。圣上现在就是想找到当年还有些什么事是他所不知晓的，也不希望再有人借这件事来搅乱朝局。比如说这块突然冒出来的玉佩，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吴玉贵是怎么回事。”
牡丹低声道：“是不是吴玉贵的死和宁王走失的这个奴仆，还有那颗印鉴有关系？”
蒋长扬轻声道：“无风不起浪，宁王的确是在中间掺杂了一脚。因为当年那女人死了，她肚里的胎儿却不见影踪，虽然都说是早产死了，埋在了昙花楼后头，那里也的确挖出了东西，但没有人亲眼目睹，不能证明这就是那个孩子。所以许多人都认为吴玉贵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这许多人中，自然也包含了皇后。可是他却知道，吴玉贵只是闵王抛出来的一枚棋子，只有金不言，他现在还拿不准金不言到底是个什么人，去了杭州的人现在也还没回来。
牡丹听得心惊肉跳，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也只得一句：“你小心。”
蒋长扬微微一笑：“我没事儿，你放心。这些事我本可以不和你说，但就是怕你胡思乱想才和你说。你若是因此更担忧，可就违背我的初衷了。”
牡丹轻轻叹了口气，将热酒注满他的酒杯：“吃了早些休息罢。”
一夜无话。第二日早晨，牡丹送走蒋长扬，自己也准备出门去，却听林妈妈道：“李家表少夫人命人送了四盆菊花来，都是案头菊，那花可养得好，朵朵儿都似拳头般大小。”接着几个婆子鱼贯抬了四盆花进来，一对用的青瓷盆，配的金狮头，一对用的白瓷盆，配的红虎球，果然美丽。看得出吴十九娘很是花了一番心思。
送菊花是假，打听消息催促她是真。牡丹当下便让人把那对红虎球送去给袁十九，把那金狮头放在了蒋长扬书房的案头上。
来的是吴十九娘身边的乳娘李妈妈，李妈妈一见着牡丹就赶紧起身行礼问好，笑容和动作都显得十分恭谨，却没有半分奴媚，明明很急，看上去却很闲适，仿佛真就是来送花儿的，很好地维持着世家名门的风范。
牡丹不由暗自点头，笑着问了吴十九娘的好：“不知表嫂可安好了些？昨日我让人去厨房里另外给她做了吃食，端到后头，才知晓她原来早已经走了。我二哥和二嫂都说招待不周，很是惭愧呢。”
李妈妈听她提起这事儿，先就心虚了，觉得牡丹是意有所指，说吴十九娘借着孕吐偷偷跑去求岑夫人这做法不地道。当下就有些不自在，干笑道：“是我们少夫人给您们添了麻烦，失了礼。她本想与您亲自道别，还是李夫人说都是自家人，您一定能体谅她的……”
没有狡辩，而是直接就道歉求原谅了，这还算好。牡丹微微一笑：“我自来不是讲究这些虚礼的人，我只怕是粗心大意，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会让亲戚们笑话。”虽然她也很想帮李荇的忙，但是她和蒋长扬能力有限，能做的就只有那么多。
李妈妈一听这话要到点上了，忙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地道：“怎会？何家讲究信义礼仪是自来出名的，和那些名门望族也不遑多让。我们少夫人和公子也是经常夸赞的，夫人您太过自谦了。”
牡丹也不管她是真心的，还是故意褒扬的，只笑道：“听妈妈这样一说，我就放心啦。今日送来的四盆花实在是清雅美丽之极，我很感谢表嫂。我这里没什么稀罕物，就是有些他们从安西都护府那边带来的胡桃极好，听他们老辈人说，孕妇吃了对胎儿有好处，就带些回去给表嫂尝尝。”
李妈妈屈膝行礼谢了，站着静候牡丹回话。

第二百九十九章 涌（二）
牡丹对着林妈妈使了个眼色：“妈妈去看看那胡桃准备妥了没有。”
林妈妈便领着其他人退了下去，牡丹这才把蒋长扬的话说给李妈妈听：“这件事他听说过，但无缘得见那东西。不过他让表哥表嫂他们不必担忧，不过是一颗印章和一个奴才罢了，若是心中无愧，翻不了天。”
李妈妈恰到好处地做出一个感激万分的表情来：“听您这样一说，我们少夫人一定能睡得着觉了。不然她这些日子来，一直都吃不好睡不好。偏生公子爷又是个倔强好强的，遇到事儿只愿意自己背着，少夫人多问两句都说是她身子重，不要操这些心。实际上夫妻一体，怎能不操心呢？夫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表哥是挺倔强的。不过他也是因为关心表嫂的缘故。”牡丹明白李妈妈的意思，或者说是吴十九娘的意思，是希望自己不要说给李荇知道，不然李荇会不饶吴十九娘，夫妻难免失和，当下表示理解。
李妈妈见牡丹没有表示不高兴，笑容越发灿烂起来，因见林妈妈也送了胡桃进来，也就不再多耽搁，起身告辞离去。
驴车到了李家，李妈妈快步入了中门，碧水接着她：“妈妈终于来了，已然让人去门口看了三四遍了呢。”
李妈妈点点头，并不多语，只越发加快了脚步。到得院里，只见吴十九娘坐在廊下打理一株十丈垂帘，金灿灿的菊瓣自枝头倾斜而下，层层叠叠，犹如一道金色的水帘。愈发印得十九娘十指纤纤，人如菊花。崔夫人坐在一旁捧着一盏茶，唇边含着微笑，不停地提醒她两句：“虽然多动动是好事，但也不要累着了。”
“没事儿，我是坐着的。”听见声响，十九娘抬眼看着李妈妈：“回来了？”
李妈妈忙上前行礼请安，崔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丝焦急来：“怎么才回来？可是她借故不肯见你？”她心中一直觉得牡丹最恨的人大概是她和十九娘，不肯帮忙，故意刁难李家派去的人也是在情理之中。
李妈妈忙道：“见着了，就是去得早了，不好意思进门，就在外头略微等了一会儿，看到蒋将军出了门，才让人去通传的。”其实这又是她的私心之处，去得早了亲眼看到蒋长扬出的门，那么牡丹回话的时候，就能很轻松地弄清牡丹到底有没有说假话，有没有敷衍。
崔夫人松了一口气：“怎么说？”
李妈妈把话复述了一遍，把胡桃递上，吴十九娘看着那一篮子个大皮薄的胡桃沉吟不语，暗自揣度蒋长扬这话的意思。
崔夫人却是有些忿忿：“不必担忧？心中无愧？”这话不是和没说一样的么？也没点实质性的内容。果然是野鸡上枝头，变了凤凰就看不起人了。怎么就忘了当初何家求他们的时候？不，当初甚至不用何家求，李荇都是自动送上门去尽力相帮的。这会儿却这样拿腔拿调的。
吴十九娘见状，知她对牡丹有心结，事关牡丹的事总爱往窄处坏处想，便微微一笑：“已经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蒋家表妹夫是个念情的人。”蒋长扬虽然不肯站在他们这一边，但还是给了两个消息，一是东西不在他手里，二是只要问心无愧，就不会有大问题。那么什么叫做问心无愧呢？就是间接地提醒他们，不要过火就不会有大事。那么现在就算是很困难，但只要小心一点，咬着牙就挺过去了。她笑看着崔夫人，用商量的口吻道：“还是把这话赶紧让人告诉父亲吧？”
崔夫人相信这个出身名门的儿媳目光一定比自己高远，为人处世也一定比她厉害的，当下就无条件赞同：“你看着办就好。”
吴十九娘便找来受信任的奴仆，让把这个消息立刻送去给李元，却不告诉李荇。
崔夫人本想问她为何不告诉李荇，何必让李荇一直瞎忙，可看到吴十九娘那笃定自信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吴十九娘一定比她做得更好。从吴十九娘嫁进来之后，明显的他们家更受器重信赖了，她出门也更受人尊敬，李荇也没有似她担心的那般，做出出格的事情来，就是李元也常常夸赞吴十九娘的。她把目光落在吴十九娘的小腹上，这一定是个儿子。吴十九娘一定要多生几个，让李家的人丁越来越兴旺才好。
傍晚，李元父子归家，李荇进屋就看了吴十九娘一眼，然后与崔夫人行礼问过好，就自回了房。吴十九娘见状，忙和公婆告了罪，跟了李荇回房。崔夫人忙体贴地叫人把饭菜给他们小夫妻送到房里去吃。
吴十九娘亲自洗手给李荇热了酒，含笑道：“饿了么？这酒是五年乌程若下，你尝尝？”
李荇拉她坐下：“十九娘，我们是夫妻，况且你身子不便，就不必这么客气守礼了，你坐下，我有话要和你说。”
吴十九娘见他的表情很是严肃认真，一点笑意都没有，心里就有些毛毛的，脸上堆了笑容，亲昵地挨着他坐下，笑道：“行之有什么话要同妾身说的？”
李荇认真道：“十九娘，多谢你一直对我和我家里的人这么好，这么包容，也从来没有嫌弃过我们家是商贾出身，我的亲戚朋友都是商贾。从嫁进门来的时候开始，就一直不停地操劳，几乎是力所能及地做了一切该做的事情。”
吴十九娘的笑容僵硬起来，她垂了眼，淡淡地道：“这些都是身为人妻者该尽的责任。我既然嫁给了你，就与你血肉相连，该共同进退。行之这样和妾身说，倒让妾身觉得惭愧且很委屈了。”
李荇看着她：“我知道你委屈，虽然我已经尽力不让你委屈了，但还是让你委屈，我很抱歉。”有些事情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但他已经很努力地去忘记，时刻提醒自己十九娘才是他的妻子，他要珍惜她爱护她。
吴十九娘轻轻道：“你不必说抱歉。我觉得委屈也不是为了这个，我是因为你向我道谢而让我觉得委屈。我就没有向你道过谢，因为你所做的都是你应该做的。”谁不会有过去呢？她更在乎的是以后，而不是从前。如果有一天，她得到他的全部，将会比得到这世上最极致的荣华富贵更要来得让人激动。
李荇愣了愣，随即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这样说来，是我不对，我向你赔礼道歉。”他略微停了停，“十九娘，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为了大家好，但是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掺杂这件事了，安安心心养好身子，静心待产就好。”
吴十九娘的脸色有一瞬间的苍白，她抬眼看着李荇，试图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来：“你什么意思？”
李荇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我的意思就是，你现在怀着我们的孩儿，还要操劳这些事情，太过辛苦，当然，这都是因为我没本事的缘故，才让你受了累。”
他究竟是不肯接受她的帮助呢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又是怎么知道这事儿的？吴十九娘的眼睛一下子酸涩起来，她紧紧咬住嘴唇，含着泪花看着李荇。
李荇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轻声道：“你让人去给父亲送信的时候，我刚好在父亲那里议事，所以不小心知道了这件事。”
吴十九娘负气道：“那又如何？妻子替丈夫分忧，难道错了么？不告诉你，就是因为不想让你胡思乱想。可是你……”
李荇温和而有力地打断她的话：“十九娘，你是个好妻子，我能娶到你是三生有幸，此生我必不会负你。但是，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人情是相互的，从来没有一边倒的交往，那样的交往就算是有，也不会长久。风雨一二十年，何家并没有欠我们的，我们两家的关系，也不是外人所以为的那么简单。这件事也不是单纯的谁欠谁的情，讨个人情就能弄清爽的。我从前曾经游说过蒋长扬，但被他拒绝了，所以你以后千万不要再尝试，再为难人家了。他能给你这个答复，只是因为他还算厚道，倘若他是个不怀好意的，给你一个错误的答复，那就会害死人。你明白么？我不希望你有朝一日做下我母亲那样的事情。”
吴十九娘自进门以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李荇对她说这样的重话，从他认识她的第一天起，他始终就是轻言细语，体贴周到的，今日他却这样说她。她的自尊心接受不了，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只是想尽力地帮助他，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身边的人和情达成自己的目的，可是分寸她也还知道，她怎么可能就做下崔夫人曾经做过的那种事呢？他也太轻看了她。
她抽噎着道：“我怎会分不清黑白？我就是因为知道他们的为人，所以才敢问他的。他们要是不肯，我也不会硬逼着他们去做。行之你对我太不了解了。既然风雨二十年，我问上一问，寻求帮助难道错了么？”

第三百章 涌（三）
李荇并不安慰吴十九娘，只递了块帕子给她，见她不流泪了，方缓缓道：“你向亲戚好友寻求帮助的心没有错，错的是你的方式和想法，你不该强人所难。这不是小事，如今我们各为其主，你不能因为人家脾气好，心肠好，就故意为难人家啊。你是我的妻子，我有责任教导你不要做错误的事情。不逼不催，还有几分人情在，能拉一把的时候他们不会忘记我们，但若是逼了催了太多次，人情就全没了。将心比心，换了你是不是这样？”
吴十九娘无言以对。半晌方道：“我也是想让你立功，若是蒋家妹夫能够靠过来，以后不是……”
“不可能了，蒋长扬和我们走的路不同。”李荇叹了口气，体贴地给她舀了半碗鸡汤：“喝吧，你既然知道他们的为人，以后就不要再提这种事。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吴十九娘含着泪靠在他怀里喝汤：“我以后做事之前会更谨慎，更为人着想的。”她明白了一件事，求人也要分人分方式的。
李荇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声道：“我知道你很聪明能干，嫁进来以后也帮了我不少忙。但我娶你，并不是因为你能在仕途上给我多大的帮助，所以你不必把这个当做责任和义务，你只要做我的妻子就好。快别哭了，哭伤心，对身体不好。”两滴大而晶莹的泪珠从吴十九娘的眼眶里滴落出来，她飞快地擦了，望着李荇甜甜一笑：“行之，其实我有时候真的是觉得有点累的，好多时候就有些羡慕丹娘了。但是，今日我觉着我其实也能过得很好，很轻松的。不管怎么样，行之都不会让我吃苦是不是？”
李荇微微一笑，怜惜而肯定地道：“是！”
日子忽忽过去两三日，这一日牡丹正在研究吴十九娘送来的案头菊，寻思着是不是也在芳园弄点名品菊花来摆设摆设，不至于秋天太无趣。忽听宽儿来报：“汾王府派了一位嬷嬷来送帖子。”
却是邀请牡丹去看参军戏的。那送帖子的嬷嬷姓臧，牡丹认得她是汾王妃身边比较得脸的，也曾看到过她私底下和王夫人说话，二人表现得尚算亲热，知是王夫人的故人。于是便请臧嬷嬷吃茶，问汾王妃好，又同她打听汾王妃此番都请了谁。
臧嬷嬷笑道：“客人不多，就是几个往昔相熟的。”又小声提醒牡丹：“其实是平阳郡公的生日，王妃不想叫太多人知晓，却又希望能热闹热闹，夫人不妨多备下几件稀罕的玩意儿。万一席中王妃主动提起，您就把它拿出来，若是不提，也就算了。”
提前准备两件稀罕的小玩意做礼物，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不算是投机取巧讨好人吧？牡丹便谢了臧嬷嬷。臧嬷嬷却又笑道：“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和您讲。”
牡丹讶异地道：“什么事？”她有一种直觉，仿佛这才是臧嬷嬷此来的真正目的。
臧嬷嬷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笑道：“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算是一个意外吧。奴婢和您说，是希望您心中有数，您可别有其他想法。”
牡丹被她吊起胃口来，急道：“嬷嬷您快说呀。”
臧嬷嬷便看了她身后的人一眼，牡丹忙示意林妈妈等人退下，臧嬷嬷这才低声道：“您们这段日子没有回国公府吧？”
国公府？这是又出什么幺蛾子了？牡丹心里一沉，轻轻摇了摇头：“我这段日子身子不适，就没有过去，只隔三岔五让人送些东西过去，请请安什么的。不知嬷嬷可是有什么事？”送东西过去的人也没听说那边有什么事。
臧嬷嬷便道：“那想必您也不知道这件事。”
原来那平阳郡公小四自从跟着陈氏去游了一回曲江池后，就总想出门，再不肯呆在家里了。但他性子又怪，不许人跟着，跟着的人只能远远吊着，看到他拿了人家的东西后就赶紧跟上去付钱，或是赔罪。饶是如此，他还是惹了祸。
说到这里臧嬷嬷看了牡丹一眼，“他在曲江池边抢了一位姑娘的东西，被那位姑娘的同伴给打了。那位打了郡公的姑娘，恰好是国公府上的娘子。”
“然后呢？”牡丹吸了一口气。不用问她也知道被抢东西的人一定是高端舒，打人的却是蒋云清。蒋云清这是不但她自己不肯嫁给小四，而且也不想让国公府的其他人得逞，抱着这样的心态彻底断了国公府的念头，可见她心里有多恨。只是牡丹不知道，前段日子老夫人尚且不肯放蒋云清出门，为何此番却又愿意放蒋云清和高端舒出门。这二人撞上小四，小四去抢东西，这一系列究竟是偶然的，还是故意设计的？这些她都不敢肯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蒋云清敢动手打人绝对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结果是小四还了蒋云清一巴掌。把蒋云清给打哭了，于是她又使劲搧了小四一巴掌，接着众人也就反应过来，赶上前来拉开，国公府的护着蒋云清上车，汾王府的则去劝小四。但小四则不依，一直就跟着蒋云清的马车到了国公府，蒋重出来请他进去，向他赔礼道歉，他进去了。看到向他赔礼道歉的蒋云清，伸手要打，蒋云清闭着眼睛随便他，他却不打了，轻轻拍了蒋云清的脸一下，随即转身走了。
ORZ——牡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不过她估计当时蒋家众人肯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总体说来，假如蒋云清和高端舒是被安排了故意巧遇小四的，国公府就真是越来越自轻自贱了，在这样的情况下，蒋云清这一巴掌总算是挣回了点脸面和自尊。只不知道蒋云清这回受的惩罚又是什么？但她相信蒋云清一定不会绝食了。
臧嬷嬷看着牡丹：“所以这次王妃也和国公夫人、还有那位娘子下了帖子，其实也是想和她赔礼道歉。毕竟这件事是郡公不懂事，自己惹出来的，挨了那一巴掌也是……嗯那个，情有可原。”
牡丹有些意外，这回汾王妃算是亲自给蒋云清下了帖子，老夫人定然又要豁出血本大力包装蒋云清了罢？但她就不知道蒋云清彼时会不会去，会采取什么方法反抗？
臧嬷嬷却笑着起身：“今日叨扰得够久的了，老奴要告辞了。”
牡丹忙叫林妈妈送她出去，随即抱着头哀叹。她拿不准汾王妃到底想怎样。只能猜汾王妃大概是听说了小四最终没有打蒋云清，而是轻轻拍了一拍，所以才对蒋云清生出了些兴趣。让蒋云清去，怕是想试探一下双方的反应，比如说小四对蒋云清是不是真的不同，蒋云清真正又是什么态度。毕竟小四这亲事与众不同，想找一个传宗接代的不难，但要找到一个他喜欢或者是感兴趣的人，又不太容易了。
汾王妃尚且好办，不是个难缠的，那么陈氏呢？她那日看陈氏的样子，为了儿子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作为母亲，对一个动手打自己儿子的人，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吧？虽然给杜夫人也下了帖子，但杜夫人现在正装病中，定然不会去，最后还是要她领着蒋云清，那么蒋云清在汾王府遇到什么事，做了什么事，都要她来负责。所谓宴无好宴，就是这个道理。如果她没有猜错，沉寂许久的国公府很快也会有动静了。
果然到了傍晚时分，就有婆子过来传话，请牡丹明日过去一趟，帮着选选蒋长义新房里要用的东西。理由是老夫人老了，不认得年轻人爱什么，而杜夫人又称病不回，蒋云清太嫩，也不懂，所以还是要请牡丹过去。
牡丹想着也有一段日子没有过去了，左右也是逃不过的，汾王妃故意使臧嬷嬷过来说这件事，想必也是希望她别不闻不问，便应了下来。
是夜，蒋长扬归家，牡丹与他说了此事。蒋长扬半晌无语，和牡丹不同，他果断认定这事儿就是老夫人设计的，只不过是被蒋云清毫不留情地给破坏了。虽然心理上隔得远，他还是觉得脸红羞愧，最终叹道：“我和你一起去。正好我也有话要同国公爷说。”他该好好劝劝蒋重了，再不听劝，就是自取灭亡。
牡丹见他满面疲惫，忙站到他身后给他轻轻揉肩：“怎么了？早知道我就不该和你说这些。”
蒋长扬反手抱住她，把头靠在她胸前有意无意地蹭了几下，轻声道：“不，你要说。”
牡丹被他蹭得痒痒的，便捧着他的头轻轻吻下去，二人唇齿相依，纠缠良久，蒋长扬微微喘气，手便缠住了牡丹的腰肢，一直往下探去，咬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了几句。
牡丹一愣，随即打了他的手背一巴掌，然后又红了脸，不敢看他，只轻轻点了点头。蒋长扬嘿嘿傻笑起来，在她脸上使劲啵了一口，猛地弹起：“我去沐浴。”

第三百零一章 凉（一）
车声粼粼，马车慢吞吞地往前行着，摇摆来摇摆去，仿若摇篮一般，牡丹舒服到昏昏欲睡。林妈妈不许她睡：“丹娘，您忍忍，别睡着，要不若是冷着了可及得不偿失。”
牡丹觉得她的唠叨声也仿佛是催眠曲一般，索性翻了个身躺在她的膝盖上，含含糊糊地道：“我就眯一会儿。到了妈妈叫我。”
林妈妈无奈，只好拉了薄被给牡丹盖上，暗里嘀咕昨晚明明睡得那么早，怎么还这样困呢？忽听蒋长扬在窗外道：“又想睡了？妈妈推醒她，别让她睡。”
林妈妈乐了，便推牡丹：“这可不是老奴不让您睡，是主君不叫您睡。忍忍吧。”牡丹眯缝着眼往外看去，蒋长扬穿着件暗金色的圆领锦袍，高高端坐在紫骝马上，腰板挺得笔直，看着意气风发，精神抖擞的。见她看来，就朝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牡丹不禁想起昨夜来，不由脸一热，瞅了他一眼。蒋长扬越发笑得欢，趁着众人不注意，对着她比了两个口型，牡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暗里却笑了。
夫妻间的有些事情和方式，她是知道的，但她不想自己主动提出来，她觉得由他提出来，让他慢慢地去发掘也许会更好一些。这就好比是吃饭，一下子把所有的珍馐美味都放在你面前，你还没吃就已经失去了神秘感和兴趣，没了期待，吃到嘴里的时候美味也要减半。若是循序渐进，永远都有好吃的，永远都有期待，吃到嘴里的感觉也是不一样的。一句话，东西都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人的心情。
蒋长扬见牡丹翻身又睡，当着下人的面不好意思总是唠叨个不停，便多的话也不说，只不停用马鞭敲打着车壁。牡丹无奈，只好仰面躺着，直瞪瞪地看着他，瞌睡却是跑得无影无踪了。
到得国公府，蒋长扬又特意交代了一番，让牡丹千万小心，又对着林妈妈、宽儿、恕儿耳提面命了一回。牡丹都觉得他有些啰嗦了，其余人等脸上都带了意味不明的微笑，他方住了口。
照例是先去给老夫人请安，蒋重也在老夫人那里坐着。见他夫妻二人一同前来，有些高兴，却装模作样地训了二人一顿，说什么不回家，不请就不回来，甚至请了也不来，大不孝啦之类的话，接着又说要牡丹怎样遵守妇德，要蒋长扬怎样办好差，怎样和同僚上司之间把关系处理好了云云。
牡丹左耳进右耳出，只当他是在家呆的时间太长，找不到人可以训，寂寞得发了霉。蒋长扬端坐着，没什么表情，看着好似在聆听，但牡丹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根本没听，而是在想别的事情。
老夫人有事要求牡丹，态度一直就很好，几乎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望着牡丹微笑，见状便阻止蒋重：“不要再说啦，大郎忙着办差你又不是不知道，丹娘听说这些日子身子也有些不妥，他们难得回来，你却一直不停地骂，当真是扫兴。”
蒋重这才有些悻悻地闭了嘴，转而问蒋长扬：“你的差事办得如何了？我昨日遇到闵王，他似是对你极其不满意。”
蒋长扬淡淡地道：“想要办好差事总是要得罪人的。我有事要和您说。”
蒋重见他神色严肃，默了一默，起身道：“去书房里谈。”
老夫人忙道：“快走，快走，你们父子俩赶紧去说你们的正事，我们女人也要说悄悄话了。”随即就叫人去请蒋云清过来。
蒋长扬临走前看了牡丹一眼，牡丹给了他个放心的眼神。国公府的人至今不知道她有孕，她也不是吃素的，自然知道该怎么保护自己。
蒋重看在眼里，非常看不惯，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淡淡地道：“她和你祖母在一起，难道还会有谁给她气受？”话音未落，蒋长扬已经自顾自地往外头去了，他也只得跟着出去，却还顾着他为父的尊严，慢吞吞地拿捏着架子，故意放慢了脚步。蒋长扬却不等他，轻车熟路地往前头去了，转瞬就不见了影踪，蒋重气得倒仰，脸色黑如锅底。
且不说这父子二人如何斗法，这里老夫人马上把话引入正题：“丹娘，叫你过来有两桩事，一桩是给你三弟挑东西，这个你知道了吧？”
牡丹道：“知道的。让人把册子和东西拿出来吧。”
老夫人道：“这个暂且不急，去新房里看一眼，对着册子看一遍就能办好，咱们先说事。”她咳了一声，微微有些不自在：“你这段日子可曾去了汾王府？”
牡丹知她是要引出蒋云清的事情，便道：“没去，孙媳妇身子不太妥当，就没怎么出门。可是汾王府有什么事？”
老夫人一心记挂着与汾王府联姻的事情，自动忽略了牡丹说身子不妥的事情，反正何牡丹身子不好是正常的，问与不问都是那么一回事。她轻轻咳了一声，反问道：“汾王妃要办个宴会，你有没有收到帖子？”
牡丹点头：“收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正为难着呢。”老夫人的脸上露出欢快的笑容来：“也给咱们府里下了两张帖子，一张帖子指明要给云清的，另一张是给夫人的。但是夫人生病不能出门见客，云清没人陪着，也不妥当。我正担忧一个都不去要得罪人，得罪人还是其次，辜负了王妃的美意才是最不该的。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正好由你来领着云清去，你稳重细心，把她交给你，我最放心。等会儿你和我一起给她挑两身衣饰。”
牡丹故作吃了一惊，然后又掩饰了情绪，笑道：“这个宴会也不知是要做什么，我想备礼，却不知什么才合适。”
老夫人眨了眨眼睛：“我也正让人去打听呢，刚才还想问你知不知道。”却不和牡丹说关于蒋云清的实话，也不知她是防着牡丹，还是不好意思说。
牡丹暗里撇了撇嘴。老夫人说完正事，就再也找不到什么多余的话可和牡丹说，二人就闲扯天气：“这天气越来越冷了。”“是呀，这天气黑得越来越早了。”“前段日子的天气可真糟糕，下了那么久的雨。”“多亏这些天都是晴天。”
红儿打起帘子，笑道：“娘子来了。”
接着蒋云清从门口走了进来，她穿着件银蓝色的宝相花夹襦，系的墨蓝色八幅暗花长裙，腰间系了条翠兰的织金裙带，皮肤带着些不正常的白，眼下带着些青影，看着身体是有些不太妥当，精神却很好。她阴沉着脸走进来，下巴的线条因为人瘦了显得更是凌厉强势，一副随你怎么办，我该干嘛还是干嘛的样子，看着倒似有了几分气势。
她径直走到老夫人面前行礼问好，声音平板无变化：“云清给老夫人请安。”不再是从前的“孙女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淡淡地道：“起来吧。你大哥大嫂来了。”
蒋云清安静地转身给牡丹行礼问好：“嫂嫂安好。”她抬起头来看着牡丹，眼睛比刚才要亮了几分。
老夫人便命令道：“我刚才和你大嫂说过了，汾王府的宴会由她陪着你一起去。现在，咱们先挑布料，首饰和香。”
蒋云清拧起眉毛来，声音硬邦邦的：“不是说要先给三哥挑新房里的摆设么？”表现得十分不愿意去参加汾王府的这个宴会。却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她不敢公然反抗。
老夫人冷冷地看着她，声音比她还硬：“那个可以缓一缓，宴会就在当前，你先做了衣裳，若是不妥也好改。”
蒋云清倔强地站着不动，老夫人提高声音：“坐下！你又犯什么倔？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都没有，你……”
蒋云清的脸色越发苍白，唇边露出一丝冷笑来，原来卖女儿都是需要抢破头才能抢到机会的。
牡丹起身打圆场：“祖母，是去哪里挑？”
老夫人这才把目光从蒋云清身上收回来，换了张笑脸道：“就在这里挑。丹娘，你也挑两身吧，这些可都是我的积年珍藏。”说罢叫红儿带人去后头抬箱子。
箱子才抬来，就听绿蕉在外面笑道：“五娘您来啦？”
接着高端舒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我过来瞧瞧姑祖母。咦？可是有客在？”
绿蕉笑道：“不是客，是少夫人过来了，您稍候，奴婢进去通传。”
高端舒笑道：“不必啦，怕是有事要商量，我稍后再过来给表嫂请安好了。”
蒋云清的脸上就露出鄙夷的神色来。既然知道有客来，知道人家有事要商量，眼巴巴地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却听老夫人扬声道：“是舒儿么？你表嫂不是外人，进来罢，正好的，你也来挑一身衣裳穿穿。”
高端舒就大大方方地走了进来，一边屈膝行礼，一边笑道：“那怎么好意思？在这里住着已经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她看向蒋云清，轻声道：“云清妹妹，你不怨我了吧？”
蒋云清脸色微变，冷笑起来。

第三百零二章 凉（二）
高端舒难过地看着冷笑不语的蒋云清，低声道：“你还是怨我了？”
蒋云清撇过脸，一言不发。老夫人冷眼看着，并不在中间打圆场，只作没有看见。
高端舒极为尴尬，难堪地一笑，转身给牡丹行礼问好：“大表嫂，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牡丹还了礼，请她坐下。因见高端舒的衣饰装扮相比上一次见着又华丽精致了许多，有些款式正是京中最流行的样子，便猜着大概也是老夫人赏的。
高端舒挨着牡丹坐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众人挑选衣饰，不时给两句中肯的建议。衣料倒也罢了，看到老夫人那一大匣子或是金框宝钿，交胜金粟，或是精雕细琢的各式首饰时，她的眼睛就有些挪不开，羡慕地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状的蒋云清。人她们也看到过了，不是什么傻子，不就是不通人情世故么？那样的家世，原也不需要怎么精通时务的，不懂反而是福。再说了，女儿为家族分忧，那是天经地义的，蒋云清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老夫人卖弄地拿那些首饰一样一样讲解给众人听，什么是她年轻时候戴的，什么是谁给她的，那上面的宝石又是从哪里来的，哪根玉簪又是哪位名工巧匠琢的。等到替蒋云清定了衣饰之后，随手就给了高端舒两对赤金双股钗。高端舒不要，推辞再三，蒋云清在一旁冷眼看了一会儿，突然从匣子里抓了两个宝钿花出来，道：“老夫人，这双股钗固定头发好，但装饰作用是没什么的，要加上这宝钿花才有点意思。我看这颜色花式又嫩又耀眼，最配高家表姐。戴上以后八分的容色都会有十分，要赶得上我嫂嫂了。”
那宝钿花，亦是赤金打造，底子上用细如粟米的金珠粘成花式，正中一粒指尖大小的圆润珍珠，周围用红宝石琢成的片镶嵌成花瓣，对着光一晃，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一看就很值钱。老夫人的脸色有些发青，分明舍不得，一时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可以拒绝，蒋云清一脸不怀好意的故作不懂，高端舒极度想要却又惴惴，拼命掩饰。
看着这几人瞬间精彩的表情，牡丹顿时有些想发笑，且忍住了静坐一旁看这戏怎么往下演。却见高端舒很快就回过神来，主动推辞道：“谢姑祖母和表妹的美意，东西很美，但太过珍贵，端舒绝对不能要。”她的表情和语气都非常坚决，表现得很有骨气。
老夫人偏偏还和蒋云清赌上了气，有些心疼地拿了那宝钿花套装上双股钗，硬给高端舒戴上，然后笑道：“多美呀。就是你的了，长辈给小辈东西，不许你推辞。再推辞就是不懂事，我要生气。”
高端舒默然坐了一会儿，泪花一点点地浸出来，脸上还带着笑，声音却有些暗哑了：“姑祖母，端舒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
老夫人很满意她的反应：“不要你报答，老人家我对听话懂事的乖孩子总是最好的。”这话是说给蒋云清听的，似蒋云清这般不知好歹的，若非汾王妃特意点了名，看她怎么收拾她！
蒋云清看不下去，回头央求地看着牡丹道：“嫂嫂，时候不早，我们是不是先去看看三哥的新房，然后挑选东西？”
老夫人见赴宴的东西准备妥当了，便放她二人离开：“你们先挑着，然后让人造个册，拿来我看。”
待出了门，蒋云清突然顿住，掀起门帘示意牡丹回头看，牡丹回头，但见高端舒已经蹲在了老夫人面前，扬起拳头给老夫人捶上了腿，脸上含着孺慕之情，轻言细语地说了一句什么话，老夫人听得眉开眼笑。
蒋云清轻轻放下门帘，与牡丹一同走出老夫人的院子，轻声吩咐身后的牛妈妈和武妈妈等人：“我把账册落在房里了，你们去取来。天气凉了，赶早去把炉子火盆热茶汤弄好。”
牛妈妈依言退后，武妈妈却不听，蒋云清阴下脸来死死瞪着她：“你敢以下犯上？可要家法伺候？”武妈妈硬撑了一会儿，到底是抵不住，灰溜溜地去了。牡丹看在眼里，觉着蒋云清的变化真是大。从前她对武妈妈是什么话都不敢说的，现在明显厉害了许多。虽然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在里面，但好歹比那闷声不敢出气的好。
蒋云清见身边没了耳目，方才低声道：“嫂嫂，谢谢你上次来看我。”
牡丹忙道：“我也没做什么，就只能看看你。”
蒋云清轻轻叹息了一声：“只有你是不杂私心的。”她苦笑起来：“以前我真傻，还自以为很聪明，现在以为自己聪明点了，结果还是很笨。你大概还不知道汾王府为何给咱们家发帖子吧？我先和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心中才有数。”
原来老夫人一直就没死过心。自从知道平阳郡公这些日子经常出门，又爱抢人东西后，便有了计较。之前高端舒一直是她重点培养推介的对象，这样的事情当然要高端舒出面的，但如果只是高端舒一个人出门去偶遇那还是不妥，没个说辞，所以还是要蒋云清陪衬一下，用的理由还是陪高端舒逛街。
蒋云清冷笑道：“嫂嫂看着她很端庄是不是？你却不知道，遇到那个人时她是什么样子。她举着个花哨的傀儡子在那里大笑，娇声漫呼。”她学着高端舒的声音，“咦，它的脚会动，呀，它的手也会动，哎呀，它怎么这么好玩。”高端舒一边扯着傀儡子的身后的绳索，让傀儡子摆出各式各样的姿势，不单是吸引了小四的目光，还吸引了一大群人的目光。
“我就不信她没看到过傀儡戏，装给谁看？我当时没想到她们要做什么，见到那个人我才明白过来。”蒋云清愤愤不平，“嫂嫂你以后离她远点，她不是个好人。为了荣华富贵，连自己都可以出卖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出卖的？”看到她打了小四，跑上前去拉的时候，都有意无意地往小四身前凑。
牡丹一直沉默地听着，听她说完方道：“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怎会知晓那个人是平阳郡公？”
蒋云清的表情有些僵硬，半晌方道：“我和你说了，你别说出去。”
牡丹淡淡地道：“我可以保证我不会和你大哥之外的人说，但如果你不太放心，就不必说了。”
蒋云清踌躇片刻，低声道：“是三哥告诉我的。我和他一直相处得很好，汾王府的事情是他打听了告诉我的，平阳郡公是那个样子，也是他告诉我的。我当时也没想到真人是这样子，可看到背后有一群人咋咋呼呼地冲上来喊郡公爷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牡丹不对她的行为作任何评价，只道：“你是因为讨厌平阳郡公呢，还是因为别的原因？你这次是运气好，难道你没想过另一种可能么？”最大的可能就是被国公府其他人所厌弃，成为永远的弃子。
蒋云清叹了口气：“我讨厌他做什么？他脑子不明白，也怪可怜的。另一种可能，我是想过的……最坏的结果就是闹大了，汾王府不饶我，然后声名狼藉，我去做女冠，大家就都清净了。我姨娘也用不着再为我死一次。”梦碎之后的不平不甘，对亲人的失望和怨恨，为了不再重蹈覆辙，宁愿一次就毁掉自己那本来就不算前程的前程。所以在被小四打的时候，她所哭泣的，并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羞耻，而是因为自己的命运而哭泣。
牡丹轻轻道：“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但我还有话要问你，你要和我说实话。这次你和我去汾王府赴宴，假如再遇到平阳郡公，你会怎么办？”
蒋云清苦笑道：“您放心，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我会好好说。当时我打了他，他……”她的表情有些古怪，眼中有泪，嗤笑了一声，“他最后没打我，大概在他眼里，我是个最可怜不过的可怜虫。”就连一个傻子都会觉得她可怜，她的亲人怎么就没人觉得她可怜？他们都不是她的亲人。
牡丹正想安慰她几句，却见武妈妈抱着几本账簿，气喘吁吁地大步奔来，一副生怕落了什么话没听见的样子，遂不再言语，拉了蒋云清：“咱们还是先去看看你三哥的新房吧。”
蒋云清会意，板了脸往前走。
蒋长义的院子是将他现在的院子和旁边一个小院子打通了连在一起的，看着挺开阔，粉饰一新之后，颇有些气派，看得出国公府真是花了心思的。其实牡丹和蒋云清都很清楚，说给蒋长义挑东西，不过是个借口，实际上这屋子里要摆什么，老夫人心中早有定论，她们只需要在这里坐着喝喝水，烤烤火，随便挑几样出来交差就行。
饶是如此，蒋云清还是很认真地给蒋长义挑东西，尽她自己的一份力。牡丹想着，这兄妹二人大概果然是感情很好。
二人用了近半个时辰，挑了十多件摆设，命人造了册，一起拿去找老夫人。才到得门外，就听高端舒道：“大表哥，龟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一直很向往，却没有机会去。”

第三百零三章 凉（三）
只听蒋长扬淡淡地道：“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一个小城，人没京城多，也没京城繁华。”
高端舒笑道：“风土人情总不一样吧？”
蒋云清“啪”地一下掀起帘子，冷冷地扫了巧笑嫣然的高端舒一眼，对着蒋长扬道：“大哥，大嫂有些不舒服。”
蒋长扬立刻起身迎上去扶着牡丹：“什么地方不舒服？”
牡丹朝他眨了眨眼睛，他也就明白了，没有多问，扶着牡丹同老夫人道：“丹娘不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牡丹一眼，有些不高兴地道：“什么地方不舒服？就在这里歇着，请个太医过来看。”
牡丹胡乱道：“头痛，回去睡一觉就好了。”她果然也是头痛，被国公府这一摊子烂事给搅的。国公府就像是和蒋长扬这桩婚事中附赠的臭鸭蛋，不得不要，还扔不掉。
老夫人便道：“好生将养着，别误了大事。”她口里的大事，就是陪蒋云清去赴汾王府的宴会。蒋长扬厌恶地竖起眉毛来，很凶地道：“什么大事都没她的身体重要！以后这些琐事不要找她了，她累不得。”说完牵着牡丹的手就往外头去了，都不曾告辞。
老夫人气得直喘粗气，倘若不是如今国公府正在危难之中，依着她的性子，非得把这对不知天高地厚，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夫妻给逐出去，从此与国公府断了所有关系！
蒋云清幸灾乐祸的搧凉风：“老夫人您别生气，大哥这个脾气怕是改不掉了。不过他对大嫂真是好得没话说。”说着瞟了高端舒一眼，高端舒无辜而莫名地看着她一笑。
蒋云清倏地沉下脸，把脸撇开，把册子递给老夫人。
老夫人随手将那册子一扔，厌恶地朝蒋云清摆手：“下去，下去。”她现在看到蒋云清就倒胃口，要说现在这家里她看着谁最舒服，那就是蒋长义了。蒋长义的优点越来越多地体现出来，又孝顺又乖巧又听话又懂事还能干起来了，让他办的事情，不说十全十美，但十件中总有七八件是办得十分得她心意的。
出了门，牡丹便问蒋长扬：“谈得怎样？”国公府少闹腾点，蒋长扬和她都要少很多事。虽说这父子俩是这样的情形，可外人不这么看，在他们眼里，再怎么闹，都还是父子。蒋长扬始终也是朱国公府的嫡长子。
蒋长扬道：“他不甘心，但答应不再闹腾了。”蒋重当时表现得很痛苦很委屈，坐在榻上几乎起不来，所有的精气神全都没了，反反复复地只说一句话：“我不相信单是为了这个，一定还有其他原因。”什么原因他又不敢说出来，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手，他还年轻，还能做很多事情，比如说去边疆杀敌，他还能立功，他不比方伯辉差！可是怎么这么对他？
“我觉着他又可悲又可恶。”蒋长扬扶牡丹上车，细心地给她拿了一个靠枕塞在她腰后，“坐稳，咱们走了。”
牡丹揪着他的袖子：“那还去汾王府么？”
蒋长扬道：“应该还会去，只是可能态度会不同。”比如说原本打算让蒋云清花枝招展去的，这回大概会低调端庄地去，他看着牡丹，“你要是不想去，就让人推了吧。”
牡丹轻轻摇头：“不能。”就算是不为国公府，她也不能推脱汾王妃。
车行到修行坊附近，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蒋长扬在窗外道：“有两个熟人，我和他们说句话。”
牡丹从窗帘缝里看出去，只见窗外阳光灿烂，车来车往，行人如织，有两个穿着皂色袍子的人站在蒋长扬的马前，眼睛正瞟着自己这个方向，她忙把窗帘放下，靠在车壁上，交代车夫：“赶到路边去。”
车尚未停稳，前面就突然骚乱起来，接着有人惊呼了一声：“小心！”紧接着一阵喧哗，她们的马车也剧烈地晃动起来，牡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林妈妈一把搂入怀中牢牢护住。宽儿也爬过来紧紧抱着牡丹，恕儿扒着车窗颤抖着声音大声喊：“主君！主君！”
蒋长扬亦在外面大声喊道：“别慌，我在！护着你们娘子。”接着听见他声嘶力竭地吼道：“拉住马！稳着车！出了事我要你们的命！”
牡丹紧紧护着小腹蜷在林妈妈怀里，心跳如鼓，眼泪都吓出来，她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因为从前只是她一人，现在却还有个宝宝需要她保护。马车很快就平稳下来，喧嚣声却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有很多人大声地喊牛疯了，又有人喊救命。
顺猴儿在外头大声道：“娘子，您还好么？您莫慌，没事儿了。”
“我很好。”牡丹稳住心神，扶着林妈妈坐起来，示意恕儿拉开车帘。车帘刚拉开一条缝，就被顺猴儿一把扯了下去，竟然是不许她们拉开帘子，顺猴儿大吼道：“谁叫你打开车帘的？外面这么乱！给我块帕子！”
恕儿又惊又吓，闻言哭出声来，反吼回去：“你吼什么吼？是娘子叫我拉开的。”虽然很生气还是扔了块帕子出去。
顺猴儿安静了片刻，低声道：“娘子，外头太乱，您还是安心养着，别看了。”
牡丹示意恕儿坐回去，道：“公子爷呢？”
顺猴儿道：“您别担忧，那牛疯了，难免伤到人，他带了人去处置，很快就回来了。”
牡丹的心揪起来，她控制不住地想要不停地说话：“他带的人多么？你去帮他的忙吧？好端端的什么牛会突然发疯？有没有伤到人？”
有人在外面慢条斯理地道：“夫人不必替蒋将军担忧，蒋将军神勇，收拾一头疯牛什么的根本不在话下。倒是夫人，您可还安好？有没有被吓着？要不要请个太医过来看看？”
这声音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着阴阳怪气的，还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倨傲和目中无人。牡丹一愣，光凭这声音，她认不得这人。
又听顺猴儿道：“小的见过闵王殿下。”
闵王“咦”了一声，惊讶地道：“哎呀，你的脸怎么了？为何满脸是血？来人呀，请个太医来替他瞧瞧。”
顺猴儿道：“谢殿下，不过就是一点皮肉伤，不妨事。”
顺猴儿受伤了？难怪得他不让她们拉开车帘，也不知道伤着了哪里？严重不严重？牡丹紧张得冷汗都浸透了里衣，她听见仿佛不是她的声音，却又是她的声音轻松而平静地道：“给殿下请安。有劳殿下费心，太医就不必请了。只是妾身适才被惊吓了一回，妆容不整，有失体统，不敢出迎，还请恕罪。”
闵王哈哈一笑：“没吓着就好，没吓着就好。孤还真替蒋将军担心呢，本想过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助，请个太医什么的，既然不需要就更好了。要说这京中，每年总会发生几起惊牛惊马事件，总是会出点伤残意外什么的，伤者无辜，实是让人同情。”
牡丹笑道：“殿下仁慈。”
闵王笑道：“哪里，哪里，孤只是见不得血……咦！大郎！你来了？那牛怎样了？”
蒋长扬淡淡地道：“谢殿下关心。那牛已然倒毙了。”
牡丹听见蒋长扬的声音，全身松懈下来，靠在林妈妈的怀里轻出了一口气。这会儿她才发现她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啪！”的一声轻响，似是谁拍了谁的肩头一下，闵王道：“果然神勇！明日这京中又要传将军独力引开疯牛，救人于危难之中的故事了。不过这牛也真是稀奇啊，走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发了狂？多亏今日是你陪在夫人身边，若是夫人独自出门，那可怎么好？京兆府应该好好整治一下了。今儿是你，明日说不定又是谁呢。”
这话里的威胁牡丹听得明明白白，这不是意外，而是警告。她听见蒋长扬的声音平淡无波：“殿下说得对，今日是我，明日说不定又是谁，京兆府是该好好整治一下了。”
闵王又道：“是谁家的牛查出来没有？要好好给他个教训！疯牛怎敢让它上街？”
蒋长扬笑了一声，没说话。
接着闵王就要拉蒋长扬去喝酒，蒋长扬拒绝，闵王笑了两声，笑得很难听：“既然将军这么忙，孤也就不勉强了。”
蒋长扬恭送他：“殿下慢走。”
牡丹一听到马蹄声响起来了，立刻拉开车帘子看着蒋长扬：“你还好么？”
“你还好么？”蒋长扬的声音几乎与她同时响起。牡丹看到蒋长扬的身上有血，便指了指：“你？”
“牛血。”蒋长扬轻轻摇头，递手给她看，“只是手背上破了些皮。”然后活动了一下四肢关节给牡丹看，沉声道：“顺猴儿他们几个倒是被车辕给砸了刮了一下，顺猴儿怕是要破相了。”
牡丹看过去，只见顺猴儿立在那里，用恕儿扔出去的那块帕子捂着眉骨，脸上果然血淋淋的。他见她看过来，立刻就背过身去：“娘子您别看了，怪吓人的。”
蒋长扬阴沉着脸道：“走吧。回去再说。”

第三百零四章 依
“疼么？”牡丹将一块洁净的帕子轻轻把蒋长扬手上的血迹擦去，待得擦净了，方才发现有一处伤口几可见骨。她不由心疼不已，捧着那只手眼里就有了泪。
“丹娘，对不起。”蒋长扬抬起手来给她擦泪。牡丹扑进他怀里，紧紧揪住他的衣服，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咬着唇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当时尚且不觉得，这会儿她发现她真的是很害怕，她怕他出事，她也怕自己出事，更怕肚子里的宝宝会出事，她非常非常害怕。
蒋长扬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道：“没事儿啦，没事儿啦，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就心慌。”事情只发生在须臾之间，他和人说着话，就看见一辆牛车发疯似地横冲直闯过来，看着牡丹的车是怎么都躲不过那一下的。当时他心都凉了半截，幸亏是顺猴儿和车夫、还有跟车的人机灵，马是上过战场的战马，轻易惊不得，这才没有造成大的损伤。事后他越想越害怕，假如真的出事，他永远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我才没哭。”牡丹伏在蒋长扬怀里好一歇，才放开了他，取了药给他上药，蒋长扬默默看着她，半晌方道：“你怕不怕？丹娘？”
牡丹抬起头来看着他，认真道：“非常怕。不过听到你的你的声音，我就不怕了。可后来听说你去引开牛，我又害怕了。是不是闵王做的？”今天她遇到这种事，不曾亲眼看见就已经怕成这种样子，那么往日她没见到的时候呢，他遇到的事情铁定更凶险百倍。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握紧了蒋长扬的手。这是她要牵一辈子的手，她不想放开，也不能放开。
“是他做的。他在警告我。”蒋长扬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里一暖，也握紧了她的手，“我想我能保护你，结果还是让你涉险了。”他的声音有些苦涩，“丹娘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注意别浸湿了。”牡丹把绷带打上结：“那条疯狗太张狂了，有没有办法收拾他一顿？可不可以和他老爹说？”
蒋长扬摇头：“不能说。任务交到我手里，办好了是应该的，办不好，总告状，还拿我有什么用？”凡事都要拿出证据，光凭闵王说那几句话，做不得数。退一万步讲，他就是找到证据又如何？皇帝会放着正事不做，去替他儿子和臣下打官司么？
这个道理牡丹也懂，领导把任务交给下级，就是要下级把任务完成的，总是告状且搞不定工作的下级是无能的，不配拿薪水，也会被人鄙视瞧不起。只是这道理搁在自己人身上的时候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她愁肠百结：“你说你的事情很快就要办好了，是故意让我心安骗我的吧？你平日里遇到的事情铁定比这个凶险百倍是不是？要不然闵王也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蒋长扬出了一口气，“丹娘，我不想要你担心，但还是让你担惊受怕了。所谓的内卫，就是专干这些麻烦活的，大多数人的身份都没有公开，似我这等，面临的麻烦就更多，所以我才不愿意再做内卫。你忍忍，再忍段日子就好了，真的。”他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来，用鼓励的语气道：“闵王为什么会这样？说明他急了！他怕了，知道不？”
狗急跳墙是要咬人的。牡丹沉默许久，没有再追问他其他的事情，只低声道：“请你一定要小心。”她抚着小腹，“还有他，他也要你小心。我们娘儿俩都要你千万小心。”
她的脸一半隐藏在暗影里，一半迎着阳光，透出健康的半透明的瓷白色，眼睛亮亮的，黑色的瞳仁里有两个他。她的表情非常认真，用的语气有些柔软娇嗲，又带着些强横霸道，总之是不容许他拒绝。蒋长扬心里一软，猛地将牡丹拥入怀中，沉声道：“我答应你们，我不会有事。”
“说的不算，要做的。”牡丹闷闷地道：“以后我会尽量少出门。汾王府那里我明日就使人去推了。想来这事儿已经传出去了，她老人家应当能体谅我的难处。”她希望的是，就算是不能通过汾王妃把这事儿传给里头知道，也希望能让许多有影响力的人知道，从而叫闵王不敢再这样明目张胆的猖狂。
现在不要说她不去汾王府了，就是她说她要天上的月亮和星星，想吃龙肝凤髓，他也依得她，想方设法给她弄来。蒋长扬轻轻吻了她的额头一下：“好。”
牡丹咬牙切齿，恶狠狠地道：“你答应我，一定要让他不得好死，身败名裂！”
蒋长扬一愣，随即笑起来：“我答应你。”他和潘蓉，与闵王本来就是死敌，牡丹这句话最合他心意了。
二人依偎着坐了一会儿，蒋长扬扶牡丹起来：“咱们去看看顺猴儿他们，今日多亏了他们。”
太医刚走，顺猴儿就拿着面镜子在那里对着自己的伤处左照右照的，恕儿领着两个粗使婆子在廊下熬药，见状对着他冷笑：“你应该觉得高兴，以后再不会有人把你当女郎看待了。”
顺猴儿将镜子一扔，笑道：“恕儿，我问你，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好看得太不像话了？”
恕儿白了他一眼：“男生女相。竟然也好意思说自己好看？在我眼中，可从没觉得娘娘腔好看。”虽然他是比她和这府里的许多丫鬟都好看，但他是男人啊，长成这样子就是不对的。
“没有？”顺猴儿拍着窗台笑道：“既然没有你何来这么大的怨气？我怎么听都觉得你是认为我这个男人比你这个女人还生得好看是件不对的事情，所以特别生气，是不是？”
“呸！”恕儿冷笑一声，将手里的蒲扇一扔，双手叉腰：“你耳朵怎么生的？你脸皮也怪厚的啊？好听话难听话都分不出来？”她拉开架势，正要开始数落顺猴儿，突然听到牡丹道：“恕儿！你的药熬好了？”却是蒋长扬和牡丹走了过来，把她的一席话全都听了进去。
顺猴儿立刻站好，恭恭敬敬地道：“公子，娘子。”
恕儿满腹的话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悻悻地白了顺猴儿一眼，怏怏地道：“还没呢。奴婢这就熬。”然后捡起蒲扇，走到药炉旁发狠似地使劲搧起来。
在蒋长扬面前，顺猴儿跟变了个人似的，端正了神色，把从最初发现牛发狂，再到闵王出现，说了些什么，表情是什么，一一都说给蒋长扬听，表演得活灵活现的，连闵王的那种猖狂和目中无人假惺惺都全都再现了一遍，看得牡丹叹为观止。
顺猴儿表演完毕，气哼哼地道：“公子爷，难道咱们就吃了这个暗亏，就这样咽了这口气？”
蒋长扬不答他的话，只同牡丹道：“让厨房里今晚给大家添菜，你也去歇一会儿。”
虽然她早就命人给厨房传过话了，但牡丹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头去。他不想要她在面前听这些事，她就听他的安排，安安心心地享受安宁。
这一夜，牡丹蜷在蒋长扬的怀里，八爪鱼似的紧紧揪着他的衣服，贴着他，搂着他，就像是一个离不开父母的孩子。蒋长扬伸着手臂由她压着，酥麻的感觉从指尖一点点地顺着手臂往上爬，犹如蚂蚁钻咬一样，难受得很，他却没有收回手臂的打算，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绣了百子嬉戏图的帐顶，默默地盘算着。
翌日，林妈妈坐了驴车，掐着点到了汾王府，请人通传进去没多久，就有人出来请她进去：“王妃这会儿刚好有空，让妈妈进去。”
没想到会这么快，这其实也说明王妃真是喜欢牡丹的。林妈妈因为昨日遭遇惊险而显得有些灰暗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亮色，她认真地打理了一遍衣饰，端正了神色，稳稳重重地跟着来人往里走，目不斜视，耳不旁听，一言一行千般谨慎，万般小心，只怕一不小心就给牡丹丢了脸。
王妃刚用完早膳，正在廊下逗雀儿，身边珠围翠绕的，一大群中年的，年轻的，年幼的美人儿，个个欢声笑语，香味儿老远就能闻得见。看到林妈妈过来，都笑说：“有客人来了。”接着就纷纷告退，只留了林妈妈见过的陈氏在一旁陪着。
“给王妃请安。给夫人请安。”林妈妈稳重地行下礼去，把要同汾王妃说的话又暗自在心里过了一遍。
汾王妃和颜悦色地道：“起来罢，你是丹娘的乳母吧？”又吩咐莺儿：“给她个座。”
“谢王妃赏。”林妈妈不敢坐，拘束地站了，把来意说明，按着牡丹的话，只字不提闵王，只着重形容当时的凶险。
汾王妃沉静地听她说完，道：“我昨日听人说有牛发狂在街上伤人，却没想到你们也碰上了。你家夫人没什么大碍吧？”
“没什么。”林妈妈含笑隐晦地提了下牡丹有身孕了，所以要将养一下的意思。
汾王妃表现得很欣喜，说了恭喜的话打发林妈妈回去，又说稍后会让人去看牡丹。
林妈妈的任务圆满完成，高高兴兴地告退。

第三百零五章 纷纷
汾王妃摸了摸头上的钗子，叹道：“又来了么？”又要开始了，这一次不知道又会死多少人。好端端的会遇上这种事，说不得与蒋长扬这段时间做的事情有着莫大的关系。
陈氏莫名其妙：“娘，什么又来了？”
汾王妃这才想起身边的人不是精通时务的大儿媳，而是不理世事的陈氏，便笑了笑：“没什么，我在想，丹娘来不了，不知国公府会让谁陪蒋云清来？”
“兴许高老夫人会亲自出马也不一定。”陈氏听到蒋云清的名字，脸色微沉，却不愿意当着汾王妃的面表现得太明显，毕竟她知道，汾王妃对小四的关心爱惜丝毫不亚于她。
汾王妃道：“高氏花样太多，我是不希望她来。”
陈氏便道：“那不如改个时候？”这一改时候，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原来她对蒋云清印象还不错，可后来又听家里人说国公府怎样，心里就有些不舒坦，带上了些成见，可那也还不至于到讨厌的地步。但自从蒋云清打过小四之后，她是真正地讨厌起蒋云清和国公府的人来了，就当别人都是傻子，就他国公府的人聪明呀？蒋云清今日敢动手打小四，也难保日后不会。
汾王妃知她心中所思，便笑道：“小四的生日一年只有一次，其他机会也不太适当。也不是家里不好，就生不出好女儿来的，让她来，咱们好好观察一下，再作定论。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小四长这么大，你见过他对谁这样么？没有吧？”汾王妃呵呵地笑起来：“我们的小四竟然会怜惜人了。而且也不会吃亏呢。”
这倒是实情，小四仿佛没有多余的情感，一直都和所有人隔着一层，包括她这个亲娘也是如此，长这么大，的确是第一次见到有这种事情发生。作为母亲，她不喜欢任何对小四不好，动手伤害过小四的人，但作为母亲，她却也希望能够有人帮忙改变小四，帮助小四长大。想到此，陈氏微笑起来：“那母亲说怎么办才好？”
汾王妃道：“还是要落在丹娘身上，你看这样如何？你替我跑一趟，去看看她，看她的身体如何。如果真的是需要将养，那也就算了，恭喜她有喜。若不是，而是别的原因，你就说到时候我派车来接她，我的车舒适，最适合她这样的人坐了。”若是因为旁的原因，坐了汾王府的车谁还敢多事？
陈氏愁兮兮地道：“这样不太好吧？她的乳母已经说了她不好，咱们还这样，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汾王妃道：“你是听说她受了惊，有了喜才去看她的，又不是硬逼着她来参加宴会。你按我说的去做，她不会生气。”
陈氏只好抱着姑且试试的心情，道：“那儿媳去命人备礼。”
汾王妃点了点头：“宜早不宜迟，收拾好就去吧。”
陈氏到了曲江池蒋家别院，温和地把汾王妃的问候传到，恭喜了牡丹，有些结巴地问牡丹的身体状况如何，需要休养多久。
牡丹心知肚明汾王妃果然知道事出有因了，也就改了主意，顺水推舟，由着陈氏把话说完，顺着她的意思道是兴许那日也休养得差不多了，谢了汾王妃的好意，答应那一日由汾王府的马车来接自己去赴宴。
陈氏见她应了，高兴得和什么似的，随即担忧地看着牡丹的肚子，有些犹豫地道：“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认得一个高僧，待我去求他给件开过光的东西给你带着，求佛祖保佑你们母子平安顺利。”
陈氏的性子也许有些古怪，但本性却是个很善良的人，牡丹很感激地谢了她的好意，送她出门。
陈氏刚走没多久，又来了访客。
秦三娘坐着一张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毡车，只领了阿慧并两个跟车的仆从登门拜访。牡丹晓得她多半是收到了消息，少不得打起精神接待她。
秦三娘已经迅速恢复了产前的身材，容光焕发的，看上去更添了几分光彩。她梳着最时髦的愁来髻，画月棱眉，眉间贴了款式最新的花钿，绯色长裙配檀色披袍，明艳却又稳重，一路笑盈盈风情万种地行来，叫牡丹都看得有些晃眼了。
秦三娘很得意牡丹的反应，笑嘻嘻地作小儿女态在她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了吧？”
牡丹笑赞道：“比之从前更美上几分。你瘦了，我倒是要开始胖了。”
秦三娘闻言，小吃了一惊，随即笑着作恭喜状：“恭喜，恭喜。我可以和你分享许多美颜心得。”
牡丹见她表现得如此亲热轻松，打起十二分精神，饶有兴致地道：“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瘦下来的？”
秦三娘笑了一声：“这个最简单不过，少吃少喝，它自家就瘦了。”
林妈妈大惊小怪：“那怎么行？多饿呀，忍得了么？奴婢看，三娘子是天生的美人，就是不饿，也会自己瘦下来。”
牡丹忍笑，原来林妈妈也会讨好人。
秦三娘笑起来：“妈妈真会说话，听得我眉开眼笑的。但真是忍下来的。这就和其他事情一样呀，想要如愿，就得忍，再难也得忍。”
牡丹觉着她是别有所指，便笑道：“同道中人，我也忍得。”
秦三娘会意地一笑：“我替人传信来的。前些日子我们府里一个奴仆，跟过我那外甥卢五郎几日的，他也见过那金不言，他在街上遇到金不言，金不言让他传句话给你，芳园的事情他都知晓了。”
“怎样？”牡丹抬眼看着秦三娘，蒋长扬等人到处找金不言都找不到，偏巧景王府的一个小小的奴仆在街上就能遇到金不言，真是太巧了。
秦三娘对视着牡丹，缓缓绽开一个灿烂的笑脸：“他说他不管是谁家的，只要能按着契书上写的条款按时按质按量交货就行。你这笔生意，稳赚了！”
牡丹叹了口气，“生意是稳赚了，但我想着昨日就心有余悸，害怕极了，都不敢出门了呢。”
秦三娘叹道：“金不言这事儿本打算让阿慧过来和你说一声，我就是听说了昨日的事情，这才特意登门来看你的。不然我那里也丢不开手。”
牡丹就问她，她的孩子可好，可取了名？秦三娘轻描淡写地道：“有个小名儿叫全儿，他说等孩子满了周岁，就正式取名上宗牒。”说到这里她轻轻一笑，“这个小名的意思是福寿双全。这孩子果然也长得壮实，就没生过病，乖巧得很，几乎不怎么哭闹，就爱笑，很讨人喜欢。”
“恭喜呀。”牡丹笑道：“我对我孩子的要求也只是福寿双全。”她猜秦三娘口中这个讨人喜欢，大约就是讨景王喜欢，能够上宗牒，这说明秦三娘母子到时候就能得到正式承认了罢？
“同喜，同喜。”秦三娘微微一笑：“做母亲的心情都差不多，好了，知道你安好，我就放心啦。我那里还有事急着要处理，就不久留了。”
牡丹见她去意坚决，便也不再留她，送她出了门，看她登车而去，立刻就叫顺猴儿过来：“烦劳你带伤跑一趟，就说汾王妃派了陈夫人过来看我，彼时派车来接我去赴宴，我已经答应了；还有就是秦三娘上门来瞧我，替金不言传话。”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她说金不言是景王府的奴仆在街上撞见的，还有就是她说家里有急事要处理，只在我这里呆了一盏茶的功夫。”
顺猴儿闻言，知道耽搁不得，忙迅速去了。下午时分回来道：“公子爷说他知晓了，让您多休息。要是来得及，请您准备些好的素点心送去福缘大师那里，若是来不及，小的出门去买。”
“来得及，来得及。”牡丹忙忙地叫人去厨下收拾做点心，又叫林妈妈把干果挑四样好的出来准备装盒一并带过去。这里刚收拾妥当，又有人说蒋重来了。
牡丹只好又迎了出去。蒋重皱着眉头看了她一回，道：“你们都还好吧？大郎又去办差了？”原来也是听说了那事儿，上门来探望的。只是他不知是不是受了严重打击的缘故，整个人看着都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他能想到主动上门来探望二人，牡丹还是觉得高兴，便简要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听到蒋长扬受了点轻伤后，蒋重长长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站着发了一会儿呆，游魂似地又走了，走到门口才又突然想起来似的，交代牡丹：“既然受了惊吓，就去将养着。你……劝劝他，不要太拼命了。”
“是。”牡丹探着脖子看着蒋重游魂般地飘了出去，蒋长扬说得对，因为没有希望，所以蒋重没有精气神了。
傍晚时分，蒋长扬和潘蓉一起回来，潘蓉替白夫人把对牡丹的问候传达到，就与蒋长扬、袁十九一同关在一起到半夜时分才散。
蒋长扬轻手轻脚地摸上床，牡丹翻身将他抱住：“今日国公爷过来了，说让你不要太拼命。”
蒋长扬一愣，随即一笑，咬着她的耳朵道：“我下午去找了景王，他也被闵王咬了一口。”

第三百零六章 谨（一）
牡丹笑道：“你找金不言这么多天，景王府也不见支吾一声，咱们这里刚出了事，秦三娘突然就来了，我就猜着没这么巧的。是不是用金不言的事情来交换？”
蒋长扬点点头：“是有点那个意思。”一个昙花楼，可以做的文章太多。他估摸着，皇帝并不是要清算什么，而是借这事件试探各方的反应。待到真相查出，皇帝得到了所想要的，他自己却是一个不小心，就要得罪许多人。查出真相不难，难的是他如何全身而退。
一夜无话。转眼到了汾王府宴会这日，国公府一大清早就把蒋云清给送了过来。果然不出蒋长扬所料，蒋云清穿的不是那日挑出来的华贵衣饰，而是本着大方得体为原则，穿了浅鹅黄色短襦配豆青色八幅罗裙，披鸭黄色披帛，再配了两件精致贵重的饰品，熏了清幽稳重的衣香，看上去清新不失稳重，的的确确像是个公府女儿了。
她只带了武婆子和丫鬟香橙，没带牛婆子。牡丹猜着大概是因为老夫人还是希望能够促成这门亲事，不希望属于杜夫人一派的牛婆子在中间坏事的缘故。
未时，汾王府果然派了车来，蒋云清见状惊讶万分，她就没想到汾王府会派车来接牡丹，表情就有些犹疑。她如今是惊弓之鸟，牡丹和汾王府走得太近，对她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她拿不准，牡丹在汾王府和她之间会选择谁。
牡丹故作不经意地给她解释：“我那日受了惊，见着马车就心慌，我又……”她的脸有些微红，“你哥哥本是不许我出门了的。我使人去汾王府告罪，王妃便让陈夫人来瞧我，道是她的车又宽又软，马儿也温顺，我推辞不得，只好腆着脸受了这份好意。”汾王妃为何会一定要她过去，还不是为了蒋云清的缘故。
蒋云清听出些端倪来，也就收了犹疑的神色，转而笑道：“嫂嫂，您又如何了？”
林妈妈笑道：“我们少夫人有些面皮薄，说起来总不好意思的，娘子您就别打趣她了。”也是时候传话到国公府去了。
蒋云清看着牡丹和林妈妈等人的神色，越发确定了心中猜想，不由笑道：“恭喜大哥大嫂，这真是太好了。”便许诺要给她未来的小侄子做小衣裳之类的东西。
武婆子在一旁听着，先是惊讶万分，随即也跟着拉了香橙磕头贺喜，牡丹也就让林妈妈赏了她二人，欢欢喜喜一起登车前往汾王府。
果然如同臧嬷嬷所言，客人真的不多，多数是上了年纪的夫人们，也有几个年龄与蒋云清相仿的年轻姑娘，这些人牡丹都认识，都是和王夫人比较谈得来的，算是熟人。蒋云清到底是出席这样的宴会少了，极其不自在，与众人见过礼后，就紧紧跟在牡丹身边坐着，一动不动。
陈氏和王府的下人偷偷打量她，她都没什么反应，只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的戏台子。台子上先演的参军戏，后来又演傀儡戏。两者请的都是京中最有名的艺人，汾王府给的酬金丰厚，这些人表演得极其卖力，引得众人欢笑一片。见无人刁难自己，戏也着实演得好瞧，蒋云清僵硬的表情也跟着渐渐放松下来，时不时地也会主动和牡丹说上几句笑话了。
席面分了男女，中间用行障隔着，这边女人们虽然笑得灿烂，却还顾忌，不敢大笑，隔壁的男人们却是肆无忌惮的，笑声震天。汾王妃听见那边热闹，便招手唤了莺儿过来，吩咐道：“你去瞅瞅，小四可欢喜？”
少倾，莺儿含笑来回话：“看得目不转睛的，连最爱吃的果子都顾不上吃。”
汾王妃也就欢喜起来，叫演傀儡戏的再多演两个节目。自听说小四去抢高端舒的傀儡子，她就猜着他大概会喜欢这个，这才弄来讨他欢喜的。现下听说他喜欢，就和三伏天吃了冰镇酸梅汤一样的高兴。
蒋云清在一旁看着，若有所思。小四本就不通人事，又是高端舒故意去招惹小四，她打小四那一巴掌实是她不对。汾王府没有与她计较，其实也算是大度了。
一连看了几场戏，汾王妃有些累了，便起身叫嗣王妃陪着众人，她自己让陈氏扶着，招了牡丹过去：“你身子不同寻常，坐了这大会儿想必也累了，与我一同到后头去歇歇。”
牡丹猜她是有话要同自己说，也就谢了，蒋云清生怕她把自己一人扔在这群陌生人里，不由惊慌起来，悄悄扯住牡丹的衣襟，低低喊了声：“嫂嫂。”
汾王妃便看了蒋云清一眼，笑道：“你若是不想看戏，不嫌里头闷，也同你嫂嫂一起来罢。”
“回王妃的话，戏虽然好看，但嫂嫂也需要照顾。我不嫌闷。”蒋云清大喜，忙起身谢了。她是长期在杜夫人手下讨生活的人，行礼的动作和说话时的语气表情都很是得体。
几人相携一同往后头去，汾王妃认真地打量着蒋云清的一举一动，亲切地道：“清娘平时很少出门？”
蒋云清谨慎地道：“祖母年迈，母亲也不爱出门。”说到这里，她又给汾王妃和陈氏行了一礼：“请恕小女无礼，轻慢了平阳郡公。”
牡丹便在一旁道：“府里都说王妃与夫人心胸宽阔，不计较呢。刚才清娘一路行来都很担忧，我就劝她不必，见了王妃和夫人就知道都是好人了。”
好听话人人都爱听，何况汾王妃也认为她自己果然是心胸广阔的，便哈哈一笑：“不过是小孩子的游戏，有什么可计较的？今日我让你过来，是觉着你也受了委屈，希望你别和我家小四计较，你倒是先给我们赔上礼了。”
蒋云清的眼圈微微一红，随即掩去，低声道：“是我不对。”是她不对，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事情拿小四作伐。先前她什么都没想，只想着要如何摆脱自己可悲的命运，如何报复家里的人，根本不管其他人如何，真正羞愧是在小四饶了她的那一刻开始——她的委屈不干旁人的事，只和家里人有关系。只是这许多话她都说不出来，也无法说出来，只能承认是她不对。
陈氏叹了口气，道：“好了，既然误会解开就不要再提此事了。风有些大，都往里头去歇着罢。”
众人也就嘻嘻哈哈地说起其他事情来，不再提此事，蒋云清仍然很沉默，只不过非常照顾牡丹，表现得很细心周到。
到得后院，汾王妃示意牡丹与她一同去说话：“你来与我说说王夫人最近写信给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我与她在一起总觉得日子过得太快，怎么也相处不够。这还没说完话呢，她匆匆地又要走了。”
蒋云清情知自己不合适再跟在牡丹身边，便主动道：“我看着这外头的菊花开得真好，我就在这外面看看花儿，嫂嫂陪王妃说完话让人来寻我。”
汾王妃就叫陈氏：“你陪着清娘在这园子里走走看看。”
牡丹看了蒋云清一眼，示意她不要走远，蒋云清回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随即乖顺地跟着陈氏去了。
入得内室，汾王妃示意牡丹在她身边坐了，笑道：“刚才人多，我不好多说，这会儿却是要好好恭喜你们小两口。可给你婆婆写信报喜了？”
“写了。”牡丹微微一笑，“母亲她是早就准备妥当了的，走之前就做了好些衣服鞋袜。”
汾王妃叹了口气：“她算是苦尽甘来了，你们刚成亲那会儿，她是无比担忧你二人。”她没有继续往下说，牡丹却是晓得王夫人担忧什么，无非就是怕自己如同外头谣传的一般不能生。若是自己果真不能生，不要说外头的风言风语，就是国公府那里她都要穷于应付。
汾王妃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的车被疯牛冲撞，接着遇到了闵王？”
牡丹实话实说：“当时是遇到了闵王，他说要帮着找太医，后来又要请成风去喝酒，成风都拒绝了。”她无比希望汾王妃能够给她一个中肯的建议，但却不好开口。这种事情，和从前求的那些事情完全不同，牵扯太大，除非汾王妃肯主动帮他们，不然她都不好提。
汾王妃笑着摇头：“闵王啊，这孩子……刚发生这样的事情，成风怎会有心情陪他去喝酒？还是景王稳重细心得多。今日是小四的生辰，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让人备了礼送过来。”
“我也是那日才听臧嬷嬷说了的，也备了几样小东西给平阳郡公闲时玩耍。适才您没提，我也就没拿出来。”牡丹心中一动，这景王真是面面俱到，什么地方都有他插一脚。
汾王妃笑道：“这个臧嬷嬷，嘴巴真多。我只是想着，总归就是那么个意思，图个热闹就好，原也不必让大家破费劳心。不过你不是外人，我就收了。”
忽听外头传来一阵笑声，却是个年轻男子的。牡丹想到留在外面的蒋云清，就有些发急，汾王妃也大吃一惊，“谁会跑到这里来？胆敢这样的笑！”

第三百零七章 谨（二）
那笑声响了两声也就没了，倏忽来倏忽去，牡丹与汾王妃面面相觑，汾王妃便指使莺儿：“你去看看，到底是谁在外头喧闹？谁放进来的？半点规矩都没有。”
牡丹见她很生气的样子，猜她的确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就将心放了下去。静观其变。
莺儿出去没多会儿，陈氏就快步进来，欢天喜地的道：“娘，您怎么也想不到。刚才您听见人笑了么？”
汾王妃皱眉道：“自然是听见了，到底是谁？”
陈氏也觉着自己有些失态，便也就顿住了，只是语气里的欢喜怎么都掩不住：“是小四在笑！”虽然只笑了两声，但他到底是在笑了。
汾王妃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有些颤抖：“你说什么？”
陈氏反复道：“小四在笑！我陪着清娘在外头看花，走到悬崖菊那里时，黄鹂有事要回禀。我便让清娘在那里等我，谁知回来就看到三个孩子互相扔泥巴玩。”
陈氏有些语无伦次，牡丹听她说了好一会儿才算是明白了事情的梗概。大意是蒋云清独自在悬崖菊那里看花等陈氏等自己，小四和嗣王最小的一个儿子，才有十岁的小十五一起进来寻汾王妃，本是十五郎自己爱上了傀儡戏，想借着小四的名头求汾王妃在府里养个演傀儡戏的小戏班子。哪成想就看到了蒋云清。小四没什么反应，十五郎却恨蒋云清打了小四，于是便从池塘边挖了稀泥，丢去扔在蒋云清的身上。
蒋云清刚开始还忍气吞声，尽量躲避，打算往其他地方去，后来被一块稀泥砸在脸上，狼狈万分，于是暴怒，也抓了泥反击，双方都是闷声不响地互相扔泥，谁也不让谁。武婆子和香橙见状，不敢声张，只能在中间阻挡，一来二去，反而是她二人挨的泥巴最多。小四先前只在一旁看，看着看着也抓了泥巴加入战团。他打了蒋云清一下，蒋云清也扔了他一脸，他却突然笑了起来。
陈氏接着兴奋地道：“我听见声音不对劲，赶过去一看，几个孩子都和泥猴儿似的。难得的是小四他竟然笑了。”
牡丹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王府里这么多人，她就不信小四和那什么十五郎身边没人跟着伺候，却放任他们这样欺负蒋云清。还有陈氏，她一直就在外头，难道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非得她儿子高兴了，笑出声音来了，她才满意地出面？再说小四和十五郎是孩子心性，但蒋云清不是，蒋云清是已经到了婚配年龄的姑娘。她是来做客的，不是来给谁出气，给谁当猴子耍的，遇到这样的事情，蒋云清会怎么想？
人是她带来的，她自然要把人平平安安，完好无缺地带回去，牡丹便起身道：“现在还闹着么？我去看看。清娘她性子有些拘谨，爱钻牛角尖，又倔强，不是很放得开的人。年纪又轻，不知轻重，怕伤了人。”
陈氏听其音辨其意，知道牡丹不高兴，细细一想，她只顾着让小四欢喜，就没有想到会轻慢客人欺负客人，的确是她处理不当，就有些尴尬，避而不答牡丹的话，只喊身边的人赶紧去将几人给隔开：“叫他们不要再玩了，伤着谁都不好。去把清娘子请进来梳洗换衣。”
“丹娘你莫去，臭小子们不知轻重伤着你怎么办？莺儿你去扶清娘子进来，叫小十五在廊下给我跪着等赏。这臭小子越来越无法无天，该请家法好好训诫一顿了。”汾王妃拦住牡丹，责怪地看了陈氏一眼，又吩咐身边的嬷嬷去备热水脂粉等物，准备供蒋云清主仆几人梳洗。
陈氏有些心虚，躲了开去：“我去寻两身衣服过来。”
见陈氏和莺儿都去了，汾王妃方笑看着牡丹道：“丹娘，你莫生气。她心眼不坏，只是心里眼里都只有这孩子，不通时务，难免失了分寸，等会儿我让她给清娘赔礼。”
“这也是意外。陈夫人……说到底，也是做母亲的一片心。”牡丹微微叹了口气，让陈氏给蒋云清赔礼？这不现实。怪小四？小四明显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那什么十五郎呢，已经被罚了在廊下跪着了，汾王妃说了要请家法就是要请家法，绝无当着她们一套背着她们一套的可能。蒋云清打了小四，汾王府没有计较，现在是十五郎不懂事，陈氏虽有不妥之处，汾王妃也亲自开了口，她还能要求什么？无非就是安慰蒋云清罢了。
汾王妃就点点头：“你能理解她的心情就好了。她为了这个孩子，耗尽了心血，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这孩子笑，平安富足。平安富足，在我们这样的家很容易就能做得到，难得的是看到这孩子真的高兴。我是没有想到，小四会真的……这实在是太难得了。”
有些话她不好明说，她是真的没想到，小四的两个第一次，都和蒋云清有关系。这就叫缘分。她也曾打听过蒋云清的事情，知道蒋云清在家不受宠，生母的地位也很低，基本上可以说是前途渺茫。庶女、不受宠、不美貌、不能干，这些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蒋云清本人没任何恶名，而小四对她感兴趣，这一点就已经可以了。
牡丹知道汾王妃要提蒋云清的事了，却不愿意应承汾王妃。她和蒋长扬的确多有仰仗汾王府的地方，汾王妃对他们也的确很不错，但小四的确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将心比心，倘若她身处蒋云清这样的身份地位，会不会选择这样一桩婚姻？答案很明显，同情是一回事，爱情和生活又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她是不会的。
“平阳郡公很聪明，也很善良，王妃和陈夫人把他教得很好。”牡丹轻轻接上汾王妃的话头，大胆地看着汾王妃。
汾王妃皱着眉头看着牡丹，牡丹尽量让自己的笑容和眼神温和一些，有所为有所不为，她可以领蒋云清来参加这个宴会，却绝对不会替汾王妃在中间传这个话。不管最后蒋云清和小四会是什么结局，汾王妃会不会因此生气，她都不。
二人对视片刻，汾王妃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睑，扶着额头道：“罢了。我不勉强你。这本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问她！”她苦笑起来，不再掩盖她的意图：“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国公府同意，她就没法子。但我自家清楚，倘若她不肯，不是真心实意的，娶进门来不过是害了两个人。一家子都不得安宁，又有什么意思？”
牡丹见她如此爽快，反而又有些过意不去了，便道：“天越来越冷啦，我前些日子得了一张白狐皮，若是您不嫌弃，我让人拿过来给您做个取暖的小物件儿罢？”
“呵。”汾王妃轻笑一声，抬手抚抚牡丹的脸颊，“好吧，我就接受你的歉意。”
牡丹开心的笑起来，眼睛亮亮的：“王妃，谢谢您。我去接云清，小姑娘脸皮薄，怕是会羞哭了。”遂起身到门口去接蒋云清。她往门前站定，果见不远处的廊下跪着个泥猴儿，身上和一张脸上全是泥浆，只有两个眼珠子还灵活地转动，看到她看过去，便对着她做鬼脸。牡丹猜他便是那小十五了，懒得理睬他，抬眼去看蒋云清。
见着被莺儿扶着的蒋云清，牡丹不由大吃一惊，蒋云清的头发上，身上，脸上到处都是稀泥，散发着一股子淤泥的臭味儿，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咬得发白。显见得是气得不轻，却还能镇定地给汾王妃行礼，语气淡淡的，没显出多少愤怒：“云清失礼了，请王妃莫要怪责。”
汾王妃看到她的样子，有些想笑，却又不敢笑，只温和地道：“都是我们不好，让你受了罪。我一定会重罚十五郎，给你出气。”又一迭声地叫人给蒋云清收拾，蒋云清谢了她，还记着武婆子和香橙：“我有两个下人也需要盥洗，烦劳王妃借个地方给她们梳洗一下。”
汾王妃见她不急不缓，不哭不闹的，行事也周到，心里又有几分稀罕。她的想法有些不同，若是蒋云清挨了欺负的时候只会哭，只会躲，不会还手，她反倒瞧不上了。大家子里面，怎会没有点龌龊事呢？能够有点脾气，被人欺负的时候敢还手，那才好。可是，千金易得，真心难得，总要蒋云清愿意才行。想到此，汾王妃又难过起来。
这时“蹬蹬蹬”一阵脚步声响，小四冲了进来，他根本不看其他人，径直往蒋云清面前站了，把脏兮兮的手往她面前摊开，眼睛直直地看着蒋云清。
众人都屏声静气地看他到底要做什么。蒋云清呆呆地看着小四的手，他的掌心里爬着一只个头稍比其他蚂蚁大一些的黑蚂蚁。蒋云清皱眉看着那只蚂蚁不动，他把她当成什么？玩伴？
“小四。”汾王妃小心翼翼地喊道，“清娘不喜欢蚂蚁。”
小四仿佛没听见汾王妃的声音，固执地一直抬着手放在蒋云清面前，每当那蚂蚁要爬出去的时候，他又把它拨回去。如此反复再三，蒋云清吸了一口气，大着胆子捉住那只蚂蚁。

第三百零八章 翻（一）
看到蒋云清拿起那只蚂蚁，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小四的眼睛里露出几分快活来，眼巴巴地一直看着蒋云清。
蒋云清僵硬地拿着那只蚂蚁，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便求救地看着牡丹。小四等了一会儿，见她拿着蚂蚁不动，便又把手摊开放在她面前，蒋云清赶紧把那只蚂蚁放回他手里，他便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只蚂蚁走出去，把那只蚂蚁放在了门外，然后自顾自地转身走了。
虽然小四没有在这里待得太久，就是几个简单的动作，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但所有人都能看得出来，他喜欢蒋云清。不管是把蒋云清当做玩伴还是当做什么，他对蒋云清都有着不同寻常的关注。这十分难得。
汾王妃看着满脸迷茫之色的蒋云清，轻轻叹了口气，暗自命人去备礼，准备改日登门拜访朱国公府。不多时，蒋云清收拾妥当，换上了她自己备着的衣服，便低声同牡丹商量：“嫂嫂，您的事情办完没有？我想回家了。”
牡丹便和汾王妃告辞：“谢谢您的盛情款待……我们先回去了。”
汾王妃也不多留她们，只再次同蒋云清道歉，让她不要把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蒋云清轻轻摇头，并不多话。
说话间，陈氏带着人捧了两套十分华贵的衣裙过来，笑道：“这个给清娘穿的……”一转眼看到蒋云清已经换了衣裙，知是自备有衣裙，又见二人告辞，就有些舍不得。她无比希望蒋云清能多留一会儿，谁知道下一次小四又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她想开口挽留，却又知道不合规矩，便从腕上褪下一串精雕细琢的檀香木佛珠，要送给蒋云清。
蒋云清坚决不要，脸都急红了。牡丹便劝道：“夫人请收回吧，她不要就算啦。”
汾王妃便朝陈氏使眼色，意思是急不得。陈氏只好收回东西，亲自送牡丹和蒋云清出去。途中遇到还在廊下跪着的泥猴儿十五郎，便没好气地轻轻打了十五郎一下，骂道：“你个臭小子，越来越无法无天，看我不叫你娘打你板子。还不给客人赔礼？”
十五郎懒洋洋地朝蒋云清行了个礼，道：“对不起，我错啦！请客人莫怪。”
蒋云清板着脸没理睬他，显得很有性格。十五郎撇了撇嘴，蔫巴巴地又跪回原处去，又偷偷地回过头来看蒋云清。
陈氏看着姑嫂二人登了车，还依依不舍地道：“以后你们经常来玩。”
蒋云清沉默着点了点头。待到车帘一放下，她就委委屈屈地靠着牡丹的肩头，咬着唇，眼泪一颗一颗地滴下来。牡丹知她忍这眼泪已然忍了很久，便递了块帕子给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指指车外，示意她别让汾王府赶车的人听见了。
蒋云清默默流了一会儿泪，擦干了眼泪坐直起来，看着车上的金泥凤纹锦缎帘子发呆。
牡丹轻声道：“难为你了，一直忍到现在。”
蒋云清轻轻摇头：“没人疼的人没资格流泪。”敢在牡丹面前流泪，是因为她知道牡丹不会笑话她，不会表面同情背里嘲笑。
牡丹听得心头一酸，回头再看蒋云清，蒋云清的眼神很迷茫。今日汾王妃和陈氏的态度她已经很明白了，但她梦想中的婚姻，不是这样的。
不多时，车到了朱国公府门前，牡丹便请汾王府赶车的人稍微等一会儿，她领了蒋云清进门去。蒋云清跟她一同出的门，回家的时候却换了衣服，她必须得跟去说清楚。
才进中门，红儿就迎了上来，笑嘻嘻地给牡丹行礼问了好，笑道：“老夫人等着呢。”随即眼尖地发现蒋云清换了衣服，便探询地看向武婆子。
武婆子不敢发声，只是眨眼睛。红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看着牡丹和蒋云清的表情就有些古怪，却也不敢多问，一径引着二人往前走。
蒋云清已经恢复了神气，敏感地发现府里的气氛不太一样，便道：“今日家里的人怎么变多起来了？”
红儿笑道：“夫人病好回来了。”
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蒋云清一怔，杜夫人搬出去养病也有些时日了，从没提过要回来，老夫人几次派人去探，都说病不见起色，怎会突然不声不响地就回来了？想到从此以后，自己的头上除了老夫人以外，又多了一尊佛压着，她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更沉了。
二人行至老夫人的门前，果然听到杜夫人在里头不疾不徐，语气温柔地说话：“说来也奇怪，我做了这个梦，一觉醒来就一身轻松，病就去了七八分。”
也不知道杜夫人做的什么梦，可以在梦中医病？蒋长义再过几日就要成亲，要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选在这个时候出现，是打算既不担责，又要正她国公府女主人的名？牡丹微微一笑，稳步入了房中，但见老夫人、杜夫人、高端舒，以及高端舒的娘都在屋里坐着，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笑容的含义都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看到她和蒋云清入内后的反应——都很关心今日汾王府之行结果如何。
不等牡丹和蒋云清见礼，老夫人就眼尖地发现蒋云清的衣裙换过了，神色就有些晦暗不明，严厉地瞪着蒋云清和牡丹，只苦于当着高端舒母女的面不好立时就发作出来。勉强忍到牡丹和蒋云清与众人见过礼，落了座，她方才道：“今日还好玩么？”
蒋云清淡淡地道：“好。”然后就没了其他话。
高端舒母女便识相地起身告辞。一等到这二人走远，老夫人就怒发冲冠：“怎地换了衣服？”
杜夫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老夫人别急，云清胆子自来就小，别吓着了她，反而说不清楚了。云清，丹娘，你们好好说，这是怎么了？”
蒋云清淡淡地道：“弄脏了。”
牡丹忙道：“汾王府的十五郎因为上次的事情，心中对云清不满，扔了稀泥在云清的身上，衣裙都弄脏了，所以不得不换了。”
老夫人一听，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这意思，就是汾王府的人不待见蒋云清了嘛。白白浪费了这一番心力，反倒是送上门去给人羞辱的。气死她了，再看蒋云清，就越看越觉得不顺眼起来。不但没用，还尽给家里丢脸惹麻烦。
杜夫人却缓缓道：“那么汾王府就这样算了？”
牡丹回道：“赔了礼，我们来的时候十五郎还在廊下跪着的。”因见老夫人那副仿佛与蒋云清有仇的模样，便重点加了一句：“是汾王府的马车送我们回来的，车还在外头候着，不便让他们久等，我这就去了。”
老夫人的眼睛果然一亮：“汾王府的马车送你们回来的？是谁的马车？”
蒋云清淡淡地道：“是汾王妃的马车。不单送我们回来，去的时候也去接嫂嫂了。”
老夫人有些纳罕，随即便猜是因为王夫人的缘故，汾王妃故意给牡丹长脸，便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来：“丹娘，你真是不懂事，你自家有车，为何还要给王妃添麻烦？当心人家说你轻狂。”
杜夫人却是默然看着牡丹，一言不发。牡丹那日在街上险些被疯牛撞，蒋长扬和闵王有矛盾的事情她已然知晓，这也是她心情好的原因之一。但汾王妃此举，似是别有深意，最起码就表明一点，她愿意罩着牡丹。是王阿悠和汾王妃真的就好到这个地步了呢，还是有别的因由？
蒋云清见老夫人说得难听，便道：“嫂嫂家里的马车坏了，她又有了喜，那日受了惊吓，哥哥本来是不许她出门的，王妃这才使人派了车来接的她。”
屋子里静悄悄一片。杜夫人和老夫人都大吃一惊，不是说牡丹不会生么？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怀上了？婆媳二人甚至怀疑地看着牡丹的小腹，别不是又玩弄什么花样吧？
“什么时候的事？有多久了？”老夫人抢先发问。
杜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子，皱着眉头盯着牡丹看，嫡长孙要出世了啊？
牡丹微微一笑：“就是前几日被惊吓了之后才诊出来的。大概是中秋前后点吧。”
老夫人观察牡丹的表情，见她不似是装出来的，便默默算了算，现在已然是十月十六，那也就是说将近两个月了。女人家，又是结过一次婚的，怎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分明就是刻意隐瞒！心里顿时就不舒坦起来，便疾言厉色地道：“你也太不小心了，自己的身体是怎么一回事都不清楚？还四处乱走，多亏得是那日没有出意外，否则岂不是犯下大错了？”
牡丹嫣然笑道：“您老说得是，孙媳妇这就告辞了，以后也自当小心，不会出来乱走的。”言罢行礼告退。
林妈妈忙战兢兢地上前将她牢牢扶定：“您走慢一点儿。”走到门口，牡丹还能感觉到杜夫人如火如荼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她是盘算过的，再过几天就是蒋长义结婚的日子，到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把她已经有了身孕的事情说出来，不如提前几天说一声，到时她才好合情合理地偷懒。

第三百零九章 翻（二）
牡丹已经走了好一会儿，屋里的三个人还面面相觑地坐着，对着冷血无情的祖母和伪善恶毒的嫡母，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蒋云清索性也起身告退。老夫人却不放她走，要她把在汾王府中遇到的事情从头到尾，不厌其烦地一一说来听。
老夫人关心的是汾王妃和陈氏对蒋云清到底是个什么态度，看是否能抓住任何一丝联姻的可能性。杜夫人却趁隙追问蒋云清：“你嫂嫂和汾王妃都谈了些什么？”
蒋云清强忍下心头的不耐烦，低声道：“我没在跟前，不知道。王妃留嫂嫂的时候，说的是想问问王夫人的情况。”
杜夫人垂下眼暗自冷笑起来。还是和王阿悠有关，这王阿悠，怎么去了那么远，还这么阴魂不散的呢？没关系，很快国公府就要双喜临门了。她的目光飘过蒋云清，透过窗子，一直飘往院子里，停在反射着阳光的白墙上。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唇边露出一丝笑容，很快她就会扬眉吐气的。
牡丹回到家中，刚准备好晚饭，蒋长扬就回来了，牡丹便把今日的事情一一说给他听，当说到老夫人呵斥她时，蒋长扬淡淡地道：“既然她让你不要到处乱走，过两日你就别去了。”
牡丹微笑：“当真不去了？”
蒋长扬斩钉截铁地道：“当真不去了。”原本也没指望牡丹有孕国公府的人会替他们高兴，但果然听到这反应的时候，心里还是不舒坦了。再说彼时人多事杂，若是谁不小心推牡丹一把，简直就是得不偿失。
牡丹便指着他笑：“你说的话你自己负责，你记好了。”
蒋长扬笑道：“你不就是想听这一句话么？我说给你听，我负责。你什么时候看到过我怕他们中的谁？”
牡丹抿嘴一笑，重回正题：“事情有进展么？”
蒋长扬道：“今日午间找到金不言了。大概过几天就能结案。”
牡丹笑起来：“这么快？他真的是昙花楼的那个死里逃生的人？”
蒋长扬看到她一脸的八卦样，不由笑了：“现在还说不定。”他指了指天上，“一切都得看那个人怎么打算。”事情的真相从来不是最后的真相，最后的真相往往都是当权者的一句话，是以当权者的意志为转移的。
过了没两日，林妈妈去国公府送东西，回来笑道：“汾王妃第二日就备了礼物，亲自去了国公府赔礼道歉，也带了平阳郡公和十五郎一起去，让十五郎当众给清娘子作了两个揖。王妃盛赞了清娘子一回，在府里留了将近一个时辰，当天晚上雪姨娘就放出来了。国公府的人到现在说起这件事都是高兴的。”
牡丹挑了挑眉：“是不是把话挑明了？”
林妈妈道：“那倒也没有。但是已经放了话，道是等到冬天还要请了清娘子去府里赏梅的。”
牡丹不由暗忖，那就是说，汾王妃此行的目的是给国公府一个暗示，同时也是为了让蒋云清慢慢见识到嫁进王府的好处有些什么，比如说，一直被关着的雪姨娘一下就被放了出来，让十五郎当众给蒋云清赔礼，也是为了告诉她，汾王府很重视，不会让人欺负她。之所以没有挑明话头，约莫是想徐徐图之，希望蒋云清想通了，有朝一日心甘情愿。
蒋云清会心甘情愿么？不知道。但可以想见的是，老夫人一定欣喜若狂，蒋重也一定充满了期望。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一门好的姻亲给家族带来的实惠是可以预见的，是极难得的。那么在这段日子里，蒋云清的日子至少不会难过。
闲话少说，转眼到了十月二十这一日，第二日萧家要使人去铺房，国公府那边果然派人过来让牡丹过去帮着招呼，牡丹根本没露面，林妈妈好酒好菜招待来人，口气却半点不含糊：“我们少夫人这两日害喜厉害，去不得了。这子嗣可是大事呢，若是不小心出了什么差错，休要说老夫人怪罪，就是大公子也不饶，谁敢冒险？”
来人才不管这些，只管回去把话带到。
老夫人一听，一跳八丈高，子嗣是大事？哼，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是个女人都会生，她何牡丹侥幸怀上了就开始翘尾巴了。前些天还活蹦乱跳的，被牛车撞了也都还好好的，这会儿要做事就开始害喜了？装什么装？老夫人自己心中不服气，却出于各种原因不愿意直接和牡丹对上，便让人去对着杜夫人唠叨，意思是杜夫人这个婆婆不管事，也不管教管教儿媳妇，放纵得无法无天。不来请安也就算了，有事儿叫了也不来。谁家的媳妇敢这样？
杜夫人冷笑，这会儿知道她是牡丹的婆婆了？那会儿老妖婆还想着让蒋长扬和牡丹去看她的笑话呢？怎么就没想着给她留几分体面？当下便轻飘飘一句话打发了来人：“子嗣是大事呀，是该休息的。我也怕出事呢，去和国公爷说说看。”
来人也是妙人，果然就去和蒋重说。蒋重听说，发怒把来人轰了出去：“子嗣是大事，既然害喜，硬逼她来做什么？大郎办的是紧要差事，她要操心的事情本来就多。这家里又不是没人了，这些小事找她作甚？找我作甚？人都死绝了？”一群不知轻重的人，这些女人管的琐事都要来问他？当下对老夫人和杜夫人之间这种无休止的争斗和耍小心眼生出十二分的厌烦来。
老夫人听说蒋重发怒生气，到底还是心疼儿子，遂不再提此事，只骂杜夫人不知轻重，不管事，是个吃闲饭的。杜夫人自动把老夫人的反应忽略，只暗里想，看来蒋重还挺看重这个嫡长孙的。然后也觉着，牡丹太小题大做了，尾巴都翘上天了，看她生出个女儿来怎么办！
铺房这一日，萧家浩浩荡荡地去了一大群衣饰华贵的人，极尽排场，去了以后任何一丝一毫的事情都严格要求遵照古礼来，绝对不容许任何差错。就连国公府这边事先准备好的，也不厌其烦地要求按照他们的要求重新再来，充分显示了作为一个百年世家的与众不同和重礼守礼，也充分显示了对朱国公府这个没落府第的鄙视和轻慢。
新妇尚未进门，就开始卖弄，要压婆家一头，待到进了门那还得了？国公府上下明里暗里怨声载道，老夫人气得脸青嘴乌，差点没把老毛病给气得发作了。杜夫人冷眼相看，连连冷笑，自命手下的人任着萧家去作，还挑着人闹上一闹，只怕他们闹腾得不够欢，架子摆得不够大。
临了，临了，折腾了一整日，已经收工，摆酒席请萧家人吃饭的时候，杜夫人又使人给萧家人心里埋了一大根刺——萧越西的妻子吴氏身边一个得力的嬷嬷去解手，听到有人在外头低声议论：“今日萧家的排场倒是极大，可惜也不过是嫁给三公子这个养在夫人名下的庶子。嫁了庶子，就这么闹腾，若是嫁了嫡子，还不得翻上天去？”“翻上天去又如何？任她怎么跳，也不过就是配了个丫头生的庶子。”然后是一阵讥笑。
世家大族的嫡长女嫁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还是丫头生的，那嬷嬷气得办事的心情都没有，飞快完事，飞也似地去找吴氏，吴氏出身于博陵吴氏，也是五姓七家的嫡女，最是看重这些，听说此事，气得脸都绿了。当下就让人去请杜夫人过来说话。
杜夫人看到萧家人一脸的愤慨之色，心里快意之极，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热情洋溢地问吴氏，可是还有什么地方不满意的，让他们说出来，国公府一定照办，务必要这桩亲事办得圆圆满满的。
吴氏寒着脸让那嬷嬷把听来的话说给杜夫人听，意思是要杜夫人给个明确的答复。杜夫人嫣然一笑，矢口否认：“这是什么人乱嚼舌头？这种话都能传出来。嬷嬷指给我看，看我不严惩她！”其他话却不说了，也不作任何保证。就是丫头生的庶子又如何？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你萧家还能不嫁女儿了？不嫁行呀，那残花败柳还有谁要？不嫁更好呢。
吴氏也明白这个道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谁叫自家先就矮了一截的？倘若蒋三是嫡子，那还好办，娘家撑腰，萧雪溪也不至于就难过到什么地步去。可怎么也没想到，算来算去，算着了个丫头生的庶子，还行三。但这口气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叫杜夫人来问的意思，其实就是想让国公府给个保证，保证蒋长义这身份不会变，不会传到外头去。但杜夫人这态度，明显就是滑溜溜的，根本靠不住。
吴氏竟然就被杜夫人给噎着了。待要质问蒋家欺瞒，不说实话吧，明明这个女婿是自家人去钓来的；待要强求国公府给个什么保证吧，杜夫人来了个矢口否认，滑不溜手，无从下手。但这口气真的是咽不下去啊。

第三百一十章 忍（一）
萧家跟去的人见吴氏坐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给暗示，一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办才好。萧雪溪的婶娘便猜着吴氏这是对这种事情见识少了，应对无方，索性站出来道：“这件事好办得很，都是下人在乱嚼舌头。既然夫人说了要严惩那不知事的奴才，我们就等着。”
她这样一说，吴氏就明白过来。赌气不嫁是不可能的，但不追究这事儿，忍气吞声也是不行的，这还没进门呢，就给人这么糟蹋，待到新妇进门，还不得被人给糟蹋死了？如今只能是这么处理最妥当，蒋三是庶子还是嫡子都只有认了，假作不知，姑且当他是嫡子，既然杜夫人推到下人身上去，她们就找下人的麻烦，扳回这一局来，为难一下国公府。
当下吴氏就道：“按说今日是大喜的日子，是不该生这些闲气的。但是，我们听到这种没由头的话实是非常生气的，做亲家也要互相尊敬，这样的闲话传了一次还可能传二次，得把根由断了才好。”言下之意就是要杀鸡儆猴，未进门先立威，重惩那说闲话的下人。
杜夫人早就料到会这样，当下笑道：“多谢众位贵客不计较，原是我们府上的下人失了礼。但我重病刚刚归家，有些事情还没理清，不得不觍颜请客人帮忙告诉我是哪个大胆的奴才干的好事，我好处置了她替贵客出气，断了这个根由。”一壁厢又给金珠使了个眼色，金珠得令，立刻往里头去禀告老夫人，禀告蒋重。只说吴家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闲话，非得说蒋长义不是嫡子是丫头生的庶子，闹腾着不结亲了。
吴氏听杜夫人这话心里十分不舒坦，明明是国公府的下人自己失了分寸，这样的情形在哪个府里都该被严惩的，轻则赶出去，重则悄悄打死了的都有，怎么现在听杜夫人这话倒只是为了替她们出气才要找下人麻烦的？难道倘若不是为了替她们出气，就不严惩这挑事儿的下人了？让她们去帮着指认，那嬷嬷本来就是在里头听见外面的人说闲话，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难不成还能把国公府的下人全都叫到面前来一一指认？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日后萧雪溪怎么做人？
吴氏此时是看出杜夫人不怀好意了，当下便淡淡地道：“夫人说这话我不敢受。倘若夫人是为了让我们出气，那不必了。夫人事多，府上忙碌，我们就不打扰了，走罢。”于是酒席也不吃了，站起身来就要走。萧家众人见状，也都纷纷扔了杯盏碗筷，闹嚷嚷地要走，讥笑嘲讽一片。
杜夫人稳坐钓鱼台，面上却做出十分惊慌的样子来：“好端端的，怎么要走？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妥当？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说出来好商量呀。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绝对不含糊。”又叫柏香去通知蒋长义。
吴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当下十分得意，表情却越发冰冷倨傲：“不必了。就不给府上添麻烦了。”
一场好戏刚刚开头，杜夫人怎肯放他们走？当下也肃了神色淡淡地道：“如今两京的人都知道我们两府已然做了姻亲，好日子就在明日，要来做客的人不说多，但也绝对不会少。若是府上有什么不满意的，只管开诚布公地说出来，我们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已然说了，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少夫人不肯吃酒席，也不肯说什么地方不满意，非得一定要走。就不怕我们心里有想法，传出去人家笑话我们两府的人儿戏么？被人笑话事小，耽搁了孩子们却是大事。”
她这话说的义正词严的，让人无从反驳。毕竟一开始她的姿态摆得就低，并没有明着和萧家人对着干，众人要驳也不好驳。吴氏就动了心思，这事情事关两府，不是小事，她不是萧雪溪的父兄，只是长嫂，做不得这些主。做好了没功劳，做不好却要讨埋怨，前头做得好的全都没了，萧雪溪的婚事若是因此受损，过后还不知怎么埋怨她呢。当下便有些犹豫，动了心，想要留下来，可是又觉着杜夫人最后甩脸给她看，而不是软声说好话，面子没捞回来，没台阶下，便也不说话，也不走，板着脸不动。
杜夫人一看这情形，就知道吴氏的小心思，于是越发迫着吴氏说话：“少夫人你倒是说呀，别让我急。好说好商量，这是办喜事呢，就要大家伙儿心里都舒坦才好。”
又是萧雪溪的婶娘站出来道：“这是办喜事呢，大家都坐下，有话好好说，夫人已经说了，好说好商量。咱们请老夫人出来，敬老夫人一杯酒，听老夫人和大家说。”既然是嫡母而非生母，哪会有那么好心？说不定巴不得这事别成才满意呢。还是得越过杜夫人，直接找老夫人才妥当。
杜夫人才不拦着呢，含笑道：“适才已经让人去请了，马上就来。请诸位稍候。来，来，来，吃着喝着。”又当着众人的面大声叫厨房重新换热菜。
却说老夫人在里头听见这事儿，气得当场就砸了杯子。一边怀疑是杜夫人使坏，又对萧家十二分的讨厌，连带着厌憎上了萧雪溪。她原本就觉得萧雪溪不守妇道，只是这门亲事到了这个地步，念着能替家里捞回些好处，也就算了。萧家这样的闹腾，分明是不把人放在眼里。蒋家是娶媳妇，可不是请菩萨。
其余人见她大发雷霆，都不敢上前去劝。只有金珠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懵懂不知事地催：“请老夫人示下该怎么办才好？那萧家许多人围着夫人一个人说个不休呢。夫人连连赔小心，说她们要怎样都好商量，还是不饶，怕是支持不住了。”
老夫人瞪着金珠喘气，又听外头来报：“萧家人要走了，酒席也不吃了。夫人苦劝，萧家少夫人刁难夫人呢。”
接着又传话进来：“好了，好了，夫人拦住了。但是萧家人非得要见老夫人，要您给她们个交代。”
要她给交代？给什么交代？一个不要脸的小娼妇，也值当么？老夫人气得颤抖起来，硬是不想去了，这亲别结了！却又听人说：“三公子来了。”
接着蒋长义大步走进来，脸沉如水，猛地往她面前一跪，泣不成声：“都是孙儿不孝，给家里蒙羞，让祖母操劳。”然后伏地痛哭不起。
蒋长义这里哭声未落，蒋重又板着脸走进来：“母亲您莫操心，待我去。”然后长长叹息一声。
老夫人将这门亲事的利弊分析了一回，将手里的拐杖使劲一顿，恨声道：“好！我忍！”于是不许蒋重出面，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这种丢脸的事情还是让她去处理好了。蒋长义么，她恨恨地道：“义儿！你要好生记住今日的耻辱！他们无非就是欺负我家失势，你官职低微罢了！想当日……”
当着下人的面，老夫人顾及脸面，没继续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她的想当日是什么意思，就是蒋重还风光之时，萧家算计这门亲的丑样。
于是蒋长义默默收了眼泪，重重磕了一个头：“孙儿不孝。”这门亲，他无论如何都是要结的。现在忍忍算什么？
老夫人蹬蹬蹬出了门，扶着拐杖赶到宴席场所，却不忙进去，只听杜夫人和萧家人怎么打的交道。只听得都是萧家人在说话，杜夫人很沉默，偶尔一句都是催厨房快上菜。一个一直在一旁守着的仆妇上前来回话，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老夫人听。老夫人虽然讨厌杜夫人，却觉着她对着萧家人说的那席话说得真好。当下便让人进去通传，说她老人家大驾光临了。
见着老夫人来了，萧家人一改先前的冷脸，笑眯眯地上前行礼问好，然后软悠悠地拿话逼老夫人。老夫人暗恨，笑得无比慈祥地道：“义儿本来就是养在他嫡母名下的呀，而且也一直就是他嫡母和我亲手养大的，这事儿我们可从未有过故意隐瞒，难道府上不知么？”
这亲事可不比其他亲事，先打听清楚才下的定论，这是先成了才定的，是什么都得接着。萧家人的脸色就难看起来。杜夫人快意无比，这可不是她撕破的，而是老夫人自己撕破的。第一个目的达到。
接着老夫人又冷笑：“虽然事实如此，但是说那话的人果然是没规矩！不但轻慢了客人，也丢了国公府的脸面。不能轻饶，势必要断了这个根由！来人，马上给我查！”哼哼，分明是杜氏搞鬼，等她借着这机会好好收拾一顿。
从来真的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更何况是有人早就做好准备等着老夫人去查的。半个时辰都不到，就有两个婆子给绑了来扔在众人面前。老夫人看了这两人，不由微微吃了一惊，这两人是她自己的人，并不是她以为的杜夫人的人！
那两个人自然不肯认，说她们只是在那外头呆过而已，根本不可能说出这样不知轻重，不懂规矩的话来。
老夫人却是想好了的，便皱着眉头吩咐道：“每个人打四十军棍，赶出去！”
杜夫人忙道：“太重了，大喜的日子不好这样。”

第三百一十一章 忍（二）
大喜的日子谁家愿意见着血光？除非是不想这门亲事好了。萧家人想得到，却是故意逼蒋家，老夫人想到了，却是故意做给萧家看。此时听杜夫人把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萧家人倒也罢了，没什么其他表示，老夫人仍然是气呼呼地道：“不行！必须得严惩！不然以后要乱套了。”于是便要把这两个婆子拖下去严惩，那两个婆子没口子地喊冤，一脸的不服。
萧家人低声商量了一会儿，既然现在老夫人已经表态，就没必要再硬追究下去，吴氏便出来做好人：“算了，我替这两位妈妈讨个人情，说不定中间有什么不知道的误会。且先寄下，办完喜事又再说。”按着她的猜测，老夫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多半是杜氏指使。不如把人留下来，就等于给杜氏添了两个敌人。
杜夫人目光如利剑，中间有什么不知道的误会？呵呵，这不是指的就是她么？当下却不做出来，跟着笑道：“少夫人仁慈，我也是这么个意思，老夫人您看是不是暂且先这样？”依着老夫人的性格，这一放就是不了了之。过后萧雪溪还有得受。
老夫人并不是真心想收拾这二人，当下也就顺水推舟，勉为其难地道：“好吧，不能为了这两个东西误了大事，影响大伙儿的心情。先拖下去关在柴房里，等喜事过了之后再慢慢发落。”然后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吴氏道：“少夫人，你放心，雪溪嫁过来我们不会亏待于她。”
吴氏敛衽行礼，开始说客气话：“那我们就放心了，她自幼娇生惯养的，若是有失礼不得当的地方，还请老夫人和夫人莫要与她计较，该骂的骂，该教的教。”
于是众人都忘了刚才的事情，开始虚伪的客套，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蒋长义在后头脖子都伸得酸了，听到传来好消息，方把一颗心放回胸中去。忽听丫头采莲在外头道：“姨娘来啦。”接着线姨娘愁眉不展，眼里含着泪花病歪歪地走了进来：“三公子，您还好么？”
蒋长义听到线姨娘称自己为三公子，心里一酸，忙抢上前去扶着线姨娘在榻上坐了，低声责怪道：“姨娘您不好好躺着，怎么来了？”
线姨娘如同受了惊的小鹿：“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过来给您添乱。可是我担心您不好受，不看到您不放心。”
蒋长义叹了口气：“姨娘，没人在的时候，您不要和我这么生分了，谁家的……称自己的……嗯，是叫您的？”
线姨娘的脸上就露出甜蜜满足的微笑来，她轻轻抚着蒋长义的衣服：“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这种气。你若是运气好，投生在夫人肚子里，怎会受这种冤枉气？”
蒋长义有些微不耐烦：“和您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再提这个！提这个没有用！让人家听见还麻烦！”
线姨娘忙捂住了嘴，害怕地看着采莲。采莲微微一笑，退了出去，蒋长义便道：“采莲不怕，是自己人。”他看到线姨娘的样子，放软了声音道：“姨娘，你放心地养病，不要替我担忧，你等着，我会好好孝敬你的。”
线姨娘小声道：“我等着，我等着，但是义儿，萧家这姑娘还没进门就这么厉害，我怕你将来受气！”
这是肯定的！但不会太长。除了他的亲娘会担心他会受萧雪溪的气，这家里其他人就没谁会替他担心。他存在的意义和蒋云清是一样的，对家族有用才会受重视，否则就什么都不是。蒋长义暗里叹了口气，笃定地道：“您放心，不会的。姨娘，你回去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线姨娘也就起身要走，蒋长义又叫住她：“听说大嫂有了身孕，你有精神的时候帮她做点针线活。”蒋长扬昨日命人给他送了好些财物来，出手挺大方的。
线姨娘犹豫道：“我这病着呢，人家会嫌弃的。”
蒋长义摇头轻笑：“她哪儿会缺这个？重要的是心意。你只管做就是了。”于是从箱子最深处翻出半只参来，用块帕子包了塞进线姨娘的袖子里，用不容置疑的口气道：“拿回去用，没人看见的时候切一片含着。”
线姨娘含着泪走了。
蒋长义又默然坐了片刻，起身去找蒋重，到了蒋重的书房外，却不见蒋重的踪影，便问守门的人，守门的道：“从老夫人那里出来后就出去了，看见换了大衣裳，披了披风的，大概是骑马去了哪里。”
蒋长义想了一会儿，猜不出蒋重会去哪里，便又往杜夫人的院子里去，院子里只有松香一个人坐着在做针线活，见他来，笑道：“恭喜三公子，三公子是要见夫人么？夫人在外头陪萧家的客人呢。”
蒋长义道：“我知道，我就在这里等夫人。天气冷了，你去给我煎茶来喝。”
松香不敢放他一个人在这里独坐，忙快步往门口去交代小丫头，随即又回来陪了他说话。一会儿在炭盆里捅捅，一会儿又递点果子什么的。蒋长义知道她防着自己，只装作不懂，自顾自地和松香唠叨今日的事情多谢杜夫人。
不多时，外头散了，杜夫人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才到院门口就听小丫头报说蒋长义来了，不由暗自思忖，他来做什么？他的翅膀是越来越硬了，迟早不会把自己这个嫡母放在眼里的，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个，所以她才懒得和萧家虚与委蛇。想归想，她还是满脸堆笑地走进去，亲切地道：“义儿，你怎么来了？”
蒋长义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垂着手恭敬地道：“母亲，义儿给您添了麻烦，是来赔礼的。今日多亏得您。”
杜夫人听他这话，没来由地心里一惊，总觉得他是窥破了自己的一切。随即很快掩去，笑道：“说什么傻话！”她加重了语气：“义儿，你是我养大的！除了忠儿，就是你和我最亲！你明白了么？”
蒋长义感激地道：“母亲，您的恩情儿子从来不敢相忘。”
杜夫人拉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叹道：“今日的事情……唉……我也不知道萧家是怎么想的。兴许是想让他们家姑娘多长点威信，可这实在是过分了些。萧家是五姓七家之一，萧尚书又是当朝栋梁，嫁进来谁也不会轻慢她，我也打算把手头的家事给她管，我好享享福，这样闹腾有什么好处啊？”
她主动提起这事儿来，到底是打的什么主意？蒋长义垂下头不语，半晌方道：“就冲着这性子，她就管不了家事，母亲就不必抬举她了。她哪儿能有您管得好？”
杜夫人摇头：“不，她到底是大家女儿，不可能差到哪里去。就算是有什么地方不懂的，我和你祖母慢慢教她，总能教好的。”随即又笑道：“你是不信我吧，我知道，你不是我生的，隔着一层，若是有人在中间挑拨几句，这情分很快就没了。但你且等着看，我是真的不想管家了。等她过了门，回门礼成以后我就交。你大哥大嫂不回家，又是那样的情形，你二哥隔得远，娶亲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就指望着你们孝敬孝敬我啦。咱们当着你父亲的面说。”便叫人去请蒋重。
蒋长义明知蒋重不在，却也不说，默默坐着等候。不多时，去请蒋重的人回来道：“国公爷骑马出去了，家里的车也一并叫了去，还让人在上头多垫了几层褥子，又叫人把映雪堂也收拾出来了，现下正在烧炭盆呢。”
杜夫人微微皱起眉头来，随即淡然一笑：“大概是去接你大哥大嫂了。”亲自去接蒋长扬和牡丹回来住，这般隆重，却都没和她这个当家主母说一声儿。把她当成什么了？这个嫡长孙，真的就这么重要？
蒋长义善解人意地低声宽慰她道：“约莫是怕大哥大嫂明日来不了，让人笑话。”
杜夫人不置可否，揉着额头道：“我给线姨娘请了一个刚来的太医，听说治她那个病很有一手。过几日事情过了，就让他来试试。”
蒋长义嗫嚅片刻，小心地拿捏了分寸，小声道：“谢谢母亲。”
“谢什么？这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情。”杜夫人叹了口气：“我累了，你下去吧。”
蒋长义规规矩矩退了出去。
柏香垂着头不敢看他，只从睫毛缝里偷看他的靴子。却听杜夫人道：“松香，你送送三公子。”
松香犹豫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陪着蒋长义走了出去。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三公子马上就要成亲，萧雪溪和夫人势必成敌，夫人一定会在三公子身边安插一个人的，这当口，让松香去送三公子，莫非？柏香一时脑子里空白一片，难过得气都喘不过来。
杜夫人静静地看着她，低低地道：“柏香，如果我让你去伺候三公子，你可愿意？”
柏香的一颗心顿时提到嗓子眼，她惊慌地四处乱看，看到蒋长义黑色的靴子在帘子外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又毫不停留地走了。她镇定了片刻，抬眼看着杜夫人，大声道：“夫人，奴婢不愿意！”
杜夫人一双眼睛黑幽幽的，唇边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来：“不愿意啊……”
柏香静听她接下来会有什么吩咐，等了好一歇，才听她话锋一转，道：“你去映雪堂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务必收拾妥当。”

第三百一十二章 三喜（一）
牡丹为难地看着蒋重，她没想到蒋重竟然会亲自上门来接她回去。谁会想得到呢，一向看她不顺眼，总觉得她高攀，阻碍了蒋长扬前程的朱国公有朝一日竟然会亲自带着马车来接她？不管这是因为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型，不知男女的胎儿，还是因为蒋重觉得自己完全没了指望，想收买一下蒋长扬这个还算有点出息的长子的心，他如此隆重，实是不好随便打发。
蒋长扬在还好说，可是他不在，她只有自己上阵。牡丹左思右想，只得采用拖字诀：“父亲，儿媳有许多东西要收拾，现下已然天晚，家里也没安置妥当，来不及了，不如明日我和成风一起赶早过来，您看如何？”
蒋重带着一种早就看透她不想回去的表情淡淡地道：“家里什么都有。不过就是去一两天，也没隔多远，有事随时可以找到，方便得很。就算是家里没有的，让人明日送过去就是了。”
牡丹干笑一声：“您说得是，但大郎一大清早就出去，说是要进宫，现在也没见回来，半点音信都没有。儿媳心中甚是挂念，也没心思做其他事。”
蒋重却是与她拧上了：“那你就更该和我一起过去，我派人去宫城外头候着，一有消息就会送回去，见着他就让他直接回家。”
“那不必了，已然着人去候着了的。”牡丹无奈之极，林妈妈便暗示她装害喜孕吐，牡丹没采纳林妈妈的建议。装了有什么用？蒋重铁了心一定要她们过去的，见状也一定会说蒋云清等人可以照料她，还不如趁这机会自己给自己争取点福利。于是便道：“不瞒父亲，儿媳这两日都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只爱吃林妈妈做的几样清粥小菜。过去怕给厨房添麻烦。”
蒋重的神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不就是防着府里的其他人么？要说这个，府里还没出过这种丢丑的事情，闹得最大的无非就是杜夫人算计蒋长扬不孝那件事，此外还真没出过什么当面出人命的事情。大郎媳妇果然是从刘家出来的，心思太多太复杂。
牡丹见他不说话，只继续装糊涂：“三弟成亲是大事，成风无论如何都要去的。我也想去，但就是怕我这一日三餐没个顿头，给家里添麻烦。”
蒋重咬了咬牙，忍住不愉快，道：“既然如此，就让人在映雪堂弄个临时的小厨房好了，你想吃什么，什么时候想吃就让你身边的人做。这样可以了吧？”说到底，他就是怕蒋长扬和牡丹找各种借口临时缺席。如今国公府江河日下，若是少了蒋长扬去撑门面，只怕是那场面都会冷清得丢死人。
牡丹也就不客气地应下，虽让林妈妈去收拾东西，但还是坚持要等蒋长扬回来。蒋重忍得脖子上的青筋都涨了起来，却也只有忍着。二人一直等到酉时三刻，犹自不见任何音信，不要说牡丹焦急，蒋重也担忧起来。
他把前事后事一联系，突然就觉得皇帝让蒋长扬办这差事是不安好心的。倘若皇帝真的因为昙花楼的事情憎恨他，那么一定连带着蒋长扬也不会受待见，所有的恩宠大概都是表面功夫，不然怎会恰恰就让蒋长扬去办这差事呢？看看闵王那嚣张恶毒样儿，皇帝真的会不知道？他才不信！但也不见闵王受了什么惩罚，还是一样的咄咄逼人，不见有任何收敛，可见自己的猜测果然有道理。蒋重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越想越坐立不安——倘若蒋长扬被揪了错处，下一个就是国公府。
他索性站起来，命令牡丹：“大郎媳妇，跟我回去。”如今只好让牡丹跟他先回国公府是最好的。万一出了什么事，总比她一个妇人独门独户地在外头妥当。
牡丹不知他心中所想，推道：“我等大郎回来。”
蒋重发怒：“我的话你都胆敢不听？你可知道什么叫做孝道？”
却听蒋长扬的声音在门口凉凉地响起：“国公爷来了？怎不提前使人来说一声，儿子也好在家恭候。”好威风，跑他家里来耍威风了。
蒋重看到蒋长扬完好无缺，衣着光鲜，那根紧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松，脸色却极其难看：“明日是你三弟的正日子，我亲自来接你们回去。”他把“亲自”两个字咬得重重的，谁家的父亲会亲自来接不孝的儿子儿媳？也只有他了。他要不是想着怕又遇到什么疯牛疯马的，他也不耐烦。
蒋长扬淡淡地道：“不是明日么？我记着的，到时候自然会去。”说着接了牡丹递上的茶汤一饮而尽，喝了一盅又要一盅。牡丹猜他怕是一天都没喝水，便低声问：“饿么？”
蒋长扬点点头，抓起旁边的糕点就往嘴里喂，那糕点是牡丹特意为他弄的椒盐味，吃着倒还顺口。于是便把因为饥饿而产生的烦躁渐渐压了下去。
他舒畅了，蒋重却不舒坦了。蒋重想着自己为了他焦虑了这许久，好容易见着了人，也不见他把事情经过和自己说一声，来了就是冷冰冰的，专和自己对着干，心里越发恼怒。可想着当牡丹的面吵将起来，最后丢脸的还是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便生生忍下，用越发冷淡生硬的口气道：“记得就好。你家的马车不能用，我把府里的车带过来了。映雪堂也收拾妥当了，你们马上跟我回去。”
牡丹见蒋长扬垂着眼不语，记得他一饿肚子就会烦躁，便低声问他：“先让人给你弄完热面汤。”
“不必了，就吃这个垫垫底，稍后吃晚饭。”蒋长扬微微一抬下巴，看着蒋重：“也行。正好我手里的差事交了，过几日便要去兵部。”
牡丹一愣，随即回头盯着他看，是不是真的？蒋重也一愣，皱起眉头看着蒋长扬。
蒋长扬无比淡定地道：“听说是兵部职方司郎中。今日已经拜见过张尚书和两位侍郎了，正式的任命过两日就下。”
蒋重一喜，兵部职方司郎中，从五品上阶，掌地图、城隍、镇戍、烽候、防人道路之远近及四夷归化之事，也是要职了。以蒋长扬的资历和功劳来看，得到这个职位其实是很恰当。可随即他的眉头又一皱：“我记得原来在这个职位上的人是韩士钊……”
蒋长扬打断他的话：“他的祖父死了，匿不举哀，已然被革职。”
这韩士钊是闵王那一派的人，匿不举哀绝对不会是最近的事情，可恰恰就在蒋长扬要去兵部的关口刚好出事，蒋长扬又刚好顶上，这中间绝对不会是偶然和碰巧这么简单。蒋重惊疑不定地看着蒋长扬，蒋长扬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来。
蒋重情知他不会和自己透露半点情由，只得叹了口气：“只怕你这个差事不好办。”单是闵王只怕就会更疯狂。
蒋长扬无所谓地道：“这个你就无需操心了。我吃得下。”
“那个差事……”蒋重心情复杂地看着自己这个不在身边长大，可以说是半个陌生人的长子。蒋长扬的行事风格和他完全不同，想要的就一定要拿到手，这个性格其实是很令人担忧的。
蒋长扬不想多说，“天色晚了，走罢。”硬生生地将蒋重的后半截话给堵在了嗓子眼里。
简单地吩咐过邬三几句后，父子二人沉默着各自上了马，护着牡丹的车，踏着暮色往朱国公府而去。
到得朱国公府，早有人去报给府中众人知晓，当时又正值饭点，于是所有人都凑到老夫人房里吃饭。牡丹不想动桌上的东西，又不想做得太明显，便起身伺候老夫人用饭。杜夫人见状，暗自嗤笑不已，那是个什么老货，任人怎么伺候怎么尽心都别想得到她的真心。
蒋云清倒是有些心疼牡丹，怀着身孕，害喜还厉害，被接回来还要伺候老夫人。蒋长扬也不说话，也不吃饭，就淡淡地看着老夫人。老夫人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还堵上这口气了，就要牡丹伺候咋滴了？
蒋重看不下去，低低地咳了一声，道：“大郎媳妇，你不是身子不妥么？不想吃就在一旁歇着，还有夫人和云清呢。”然后又趁机宣布了蒋长扬的事情：“大郎过两日要去兵部职方司任郎中。”
众人都小吃了一惊，心思各异，杜夫人一时之间竟然似被魇着了似的，傻傻的坐着反应不过来。只有蒋长义反应最快，立刻就起身恭喜蒋长扬，提议上点酒。
这个消息算是风雨飘摇中的国公府最好的消息了，老夫人挑了挑眼皮子，放过了牡丹：“你身子不妥，就别折腾了。想吃什么，让厨房另外给你做。”
牡丹轻声道：“家里事多，厨房还要准备明日的宴席，我让林妈妈给我单独做点就好了。”言下之意就是要开小灶。
蒋重也就想起自己许诺过牡丹的话，便吩咐杜夫人：“让人弄几个行灶和几筐好炭送到映雪堂去。吩咐厨下，他们要什么食材，只管供给。”
这府里只有老夫人有，她自己都没弄小厨房呢，杜夫人一时怒火中烧，愤懑不已，脸上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来：“好。”

第三百一十三章 三喜（二）
牡丹心满意足地吃着林妈妈用从自己家里带出来的食材做的吃食，不时快乐地晃两下头，轻轻推一下躺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地想事情的蒋长扬：“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再吃点？”
蒋长扬宠溺地拍拍她的背：“不吃，你快吃吧。”
牡丹放下碗筷，趴在他身边轻声道：“你说的都是真的？以后你都可以按时回家了？不会再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了吧？”相比蒋长扬进兵部做了职方司郎中，她更关注他能不能按时回家，安全不安全。
蒋长扬失笑：“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乱说。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真的可以按时回家了。”他对视着牡丹的眼睛，“丹娘，这些日子苦了你啦。”
牡丹轻笑着摇头：“没有啦。”她翻身躺在蒋长扬身边，轻声哼歌，“今天天气好晴朗……”
蒋长扬听不清她在唱什么，好奇地道：“你再唱什么？怎么都听不清的？”
牡丹摇头晃脑，做得意状：“不告诉你，自己听。”哪儿能和他说呢，反正她心情很好就是了。
蒋长扬翻身坐起，伸手去呵她的咯吱窝：“哟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还和我对上了？”
牡丹笑得喘，伸腿去踢他的屁股：“我看你才是欠揍……”
“娘子？”林妈妈在外面咳嗽了一声，二人立即停住，坐起身来互相整理了一下衣服，确认妥当了，蒋长扬方板着脸道：“进来。”
林妈妈走进来，目不斜视：“夫人那边的柏香送了东西过来。”杜夫人非常精明，不会送那些汤汤水水的，送的都是些米面和油之类的东西。
牡丹便道：“收下就是了，让人给她拿点赏钱。”
林妈妈低声道：“柏香想求见您。”
牡丹一怔，随即想也不想地道：“不见。就说我乏了，已然躺下了。”
林妈妈也拿不准柏香要做什么，只知道柏香是杜夫人身边数一数二的心腹亲信大丫头，一准幺蛾子极多，无论听她说什么都是浪费牡丹的精神。便点头应下，自出去回绝柏香。
柏香忐忑不安地坐在旁边的茶水房里等候林妈妈，一时见了林妈妈，充满希望地站起来：“妈妈？”
林妈妈笑着把个荷包递给她：“辛苦姐姐了，这是少夫人赏你的。”
柏香心里就明白了，牡丹不见她。不然这赏钱怎么也该是牡丹当着她的面说赏，而不是先就命人给了赏钱。柏香的脸上露出几分哀求的神色来：“妈妈，请帮我通融一下，我有话要同少夫人说。”
林妈妈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是半点不妥协：“少夫人已经睡下了。大公子也在里头……姐姐有什么话要同少夫人说的，可以和老奴说，老奴一准儿给您传到。”
她这话怎肯能通过旁人传给牡丹知晓？多一个人知晓都是了不得的大事，柏香绝望地喘息了两声，带着豁出去的决绝道：“这话说给大公子听也是一样。”
林妈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道：“大公子也睡下了。他今日面圣，可辛苦呢。”
柏香顾不上去理解林妈妈眼里的含义，她茫然无措地走出映雪堂，漫无边际地走了一会儿，把手里的气死风灯灭了，幽魂似地走到空无一人的园子里，爬上最高的那座假山，看着远处的蒋长义院子里的大红宫灯，眼泪渐渐模糊了她的双眼。
今日家宴散了以后，杜夫人就真的把松香给了蒋长义，虽然口头上说的是蒋长义那屋子里伺候的人少，新妇进门诸事不便，要个妥当的人去看顾着。待到日后有了合适的才又让松香回来，可是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个好听点的话头罢了，松香从此以后就是蒋长义的人了。而她，只怕永远都不会再有那个机会。新妇能容许婆婆给的一个丫头，却不能容忍两个，好吧，就算是新妇能容忍她，杜夫人也不会放过她。
柏香缩进石头夹缝里低声哭泣起来。她回想着当时蒋长义僵硬的笑容，看向她时的那种无奈而悲凉的眼神，又想着松香明明有些欢喜，却又故意装着很惶恐的样子，心里恨透了杜夫人。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恨过杜夫人，她替杜夫人做牛做马，到头来却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得不到。没错儿，杜夫人当时是“好心”地问过她，愿不愿意跟了蒋长义去，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明白，不能答是。如果杜夫人真的有意让她跟了蒋长义去，就不会问她愿不愿意，而是像指派松香一样地直截了当地就指派了。
如今她能接触到的重要的事情越来越少，说明杜夫人已经在防范她了。不行，她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只要大公子知道了那些事情，啧，能容得下杜夫人才怪！柏香狠狠地擦干眼泪，少夫人不是不见她么？没关系，少夫人这会儿又不走，还有明天，还有后天。总之，总会给她找到机会的。想到此，柏香的身上又充满了力量。她轻轻摩裟着藏在胸前的那个小小的平安扣，心里充满了甜蜜。
她正在臆想，就听有人在假山石下喊道：“是柏香姐姐么？你怎会在这里？”
是金珠的声音，柏香的冷汗都吓出来，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屏声静气，不说话，不动弹。却见自己提来的那盏气死风灯又被点燃，并且往她面前晃了晃，灯笼后头是金珠那张娇憨天真的笑脸：“柏香姐姐，夫人让我来看看，你怎会一去不复返，她还等着你给她上夜妆呢。我刚还想，难不成，你是被少夫人留在映雪堂了？谁知道你却躲在这里哭。你哭什么？”
柏香记不得自己和金珠有仇，金珠也是第一次做出这种攻击状态。她迅速地反击：“我没哭。我就是突然想起，那天听扫地的婆子说，在这上头可以看到平日看不到的好景色，兴之所至，走上来看看。”说着提了裙子准备往下走。
金珠扫了一眼，掩着嘴笑：“果然好风景，从这里看过去，恰好就能看到三公子的院子。这红彤彤的一片，看着真是喜庆。”她天真娇憨的脸上闪着恶毒的光芒。
柏香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是么？我还真没注意。”
“三少夫人真是出身名门世家，我今日看了铺房用的那些东西，真是太华贵了。”金珠笑道：“我刚才去找你，听说一件事，不知真假。和你有关哦，你要不要听听啊？柏香姐姐？”
被人威胁的滋味不好受，特别是不知道对方手里到底握了自己多少事情，不知道对方任何底细的时候。柏香口干舌燥地干笑：“说来听听。谁会说我什么？”
金珠靠近她，呵气如兰：“有人说，你恨夫人，想出卖夫人，投靠大公子和大少夫人。”
“你胡说什么！”柏香心跳如鼓，脚趾都险些把鞋底抠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平时从不曾有过的冰冷坚硬：“小姑娘不要乱说话，当心风大闪了舌头。”她冷冷地看着金珠，“我打小就服侍夫人，我的忠心夫人最是知晓。我知道你迫不及待想坐我这个位子，但你也不用这么急。迫得太急了，会摔跟头的。”
金珠的瞳孔一缩：“今夜无风，我不怕闪舌头。柏香姐姐，你记得去年被活活打死的那个卫婆子么？”
那是老夫人扔了蒋长扬拿回家的御赐之物后，被揪出来的替罪羊。是杜夫人亲自下令打死的，事后又让人去念经超度，给那几家人的家人寻了差事。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差事，而且离国公府远远的，主子们不可能蠢到把结了仇的人放在身边。这个金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柏香皱起眉头：“你是她什么人？那事儿不关我的事。”
“我是她什么人不重要。”金珠摇头，“重要的是，那差事就是你一手操办的。今天，你也会尝到那种滋味的。你猜，夫人要是知道你今晚做的事情会怎样？”
这丫头多半是讹诈。柏香挺直腰杆，冷笑：“我做什么了？你去说呀？走，咱们一起去见夫人。”
金珠的眼里却露出十分惊恐的神色来，她看着柏香的身后惊慌失措地道：“夫人，您怎么来啦？”
柏香同样惊恐的回头，却没看到杜夫人的身影，接着她飞了起来，她看到假山石下的那个冰冷的池塘离她越来越近，黑洞洞的，就像是巨兽的口，冰冷的水汽如同怪兽的触手，把她缠住缚住，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当头撞向水面的那一刻，她艰难地扭头，看到金珠挑着那盏气死风灯，高高地站在假山石上，冷漠而无情地看着她。
她不想死，柏香爆发出一声大喊：“救命！”接着呛了一口森寒刺骨的冷水，她拼命挣扎着，竭力喊着，这样寒冷的夜晚，空旷无人的园子里谁又能听到她的呼救声呢。在沉下去的那一刻，她浑浑噩噩地想，金珠，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金珠把那盏气死风灯随手扔在了假山石上，任由它燃烧，燃尽。她淡淡地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借着树木阴影的掩蔽，走回了杜夫人的院子。

第三百一十四章 三喜（三）
林妈妈瞅着蒋长扬和牡丹的房里灯灭了，却不敢就此躺下，要等牡丹二人熟睡才好去睡。忽听院门被人轻轻叩了几下，接着看门的婆子立在廊下小心地道：“妈妈，是夫人院子里的。”
林妈妈皱起眉头来，这深更半夜的，来回折腾什么？却不敢怠慢，迎了出去，只见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挑着盏灯笼站在门口，冷得缩脖缩脚的：“妈妈，我来接柏香姐姐。”
林妈妈一愣，随即道：“柏香不是早就回去了么？”
那小丫头一惊，忙道：“没有呀！她来这里后就一直不见回去。”
“兴许是去了其他地方，你去其他地方问问。”林妈妈不高兴起来，这么个大活人，腿长在她自己身上，难不成整个国公府，就只有映雪堂一个地方可以去？莫名其妙！
小丫头可怜兮兮的道：“妈妈容禀，都不敢来这里打扰大公子和少夫人的，先前也想着是去了其他地方，可是一路问来都说不在，便想着她大概是在这里和姐姐们说笑话忘记时候了。若是不在……那，那也就算啦。”边说边往里探头，口气却是确定人一定就在他们这里了。
林妈妈便侧开半边身子给她看，皮笑肉不笑地道：“她就算是想留，我们少夫人也不敢留她。谁不知道她是夫人面前最得力的，夫人随时都要用？你要实在找不到，去回了管事的，各房各处问一问，一准儿很快就找到了。”
“那到底是去哪儿了呢？”那小丫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才想起面前的林妈妈来：“打扰妈妈了。”
林妈妈命看门的婆子掩上门，走回房中又坐将下来。
恕儿和宽儿早听了个仔细，都道：“真是稀奇，一个大活人竟然活生生地就不见了。怕是故意挑事，要不要和娘子说？”夫人房里的掌事大丫头不见了，可不是小事。
林妈妈看了看牡丹和蒋长扬的房间，轻声道：“挑什么事都不干咱们的事儿，她扯得上么？何必为了这种事把人给叫醒？明日慢慢再说也不迟。”
恕儿和宽儿想着也有道理，便都依言洗了各自睡下不提。
第二日蒋长义去迎亲前，照例要祭祖，牡丹和蒋长扬早早就起了身，林妈妈这才把昨夜的事情说出来。牡丹也没放在心上，一个大活人能去哪里？多半也是找到了的。可这里才刚梳洗完毕，一个管事婆子就来了，也不敢说要找牡丹和蒋长扬，只问宽儿和恕儿昨夜见着柏香没有。
这是明知故问了，左一遍右一遍的问，宽儿和恕儿这才惊觉事情不一般，便去同牡丹说。牡丹略微想了想，便叫那婆子进去回话。
那婆子表现得诚惶诚恐的：“昨夜就找了半宿，一直不见人，因着映雪堂是最后见着她的地方，只得再来问一回。”又再三表示，不单是映雪堂这里，其他地方也是一样的询问查探，毕竟一个大活人突然就不见了，真是蹊跷。意思是她是办差的，不是故意来找谁的麻烦。
一个丫头不见了，也要跑到主子的屋子里来寻？若是逃了，便要往外头去寻，若是没逃，她也不可能藏匿。分明就是故意找茬了，有人要叫她在这里住得不舒坦。牡丹索性道：“既然如此，领这位妈妈在这屋里转一圈。”
那婆子偷眼觑着一旁面无表情的蒋长扬，赔笑道：“怎么敢？怎么敢？少夫人说了不在就是不在。”
牡丹微微一笑：“这屋子不是我的，我也是暂住的，里头的犄角旮旯都不清楚，趁便一起看看罢。大家都放心。”
那婆子怎敢真的挨着看？随便瞟了几眼，便道不敢耽搁二人，忙忙地退了下去。
牡丹便问蒋长扬：“人大概是真的不见了，你说这是要做什么？”想着昨夜柏香一定要见她，也不知是有什么事，心里就有些不安。
蒋长扬淡淡地道：“管她做什么？且等着看就是了。摆饭。”
二人一同用了早饭，到得老夫人处，迎面就看到蒋长义衣衫簇新的立在门边，眼神有些飘忽。
里头老夫人正在骂杜夫人：“这当口出这种事，一个大活人，莫名其妙就不见了，真是好笑。若是白日里人多事多的时候不见的，还有个想头，深更半夜不见，还无影无踪，可真真是好笑。把看门的拿来重重拷问。”她一连说了两个好笑，眼神锋利如刀。她倒也不是关心柏香，甚至早就巴不得拔了柏香，可是这当口出事，却是她不能容忍的。心里早就认定了就是杜夫人主仆搞的鬼。
杜夫人垂着头道：“是。”又有些难过：“昨日还好好儿的，我待她也不薄，她怎会逃了？”看见牡丹和蒋长扬进去，便回头问牡丹：“丹娘，你昨日见着柏香，可见她有什么反常？”
牡丹淡淡地道：“我不曾见着她。我是过后才知她去过的。是林妈妈接待的她，今早我也问了，只交割了东西就走了，统共在映雪堂呆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夫人过后可以问林妈妈。”
一个管事婆子在外头晃了晃，红儿出去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在园子里的假山上头找到一个被烧了的灯笼，有人说昨夜看到柏香从映雪堂出来后就进了园子。可园子里除了这个灯笼，不见她的踪迹。”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些不妙。蒋重当机立断：“还能插翅膀飞了？过后再说！现下先祭祖，办了大事才是最紧要的。”
于是众人纷纷往外头走，牡丹瞧见红儿趁着众人不注意，飞快地贴着老夫人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老夫人便抬眼朝她看了过来，牡丹心中坦荡，便回了老夫人一个微笑。老夫人便又垂下了眼睛。
接下来祭祖，结亲，新人到家，拜堂一系列事情都很顺利。萧雪溪被引着认亲的时候，来了一位客人，先恭喜过后，把蒋长忠送来的一匣子礼物和一封书信交给蒋重。
蒋重不在意蒋长忠送了什么东西给蒋长义贺喜，也忙不过来看那书信中写了什么。只忙着应付客人，客人来得比他想象中的多，虽然许多是蒋长扬的朋友，但好歹没有出现他最害怕的冷场。
杜夫人却不同，急急忙忙地同身边的女客告了罪，撕了书信开看。一看之下，她满脸喜色，控制不住地捂着嘴笑出了声，如此明显的作为，由不得身边之人不好奇，纷纷都问她有什么喜事。
杜夫人抿着嘴只是笑，命人把书信拿去给蒋重看。她越是不说，众人越是好奇，都缠着要她说。杜夫人这才勉为其难地道：“忠儿立了一个小功。”可众人看她那样子，怎么都不可能是个小功的样子。她却是不说了，只道：“办正事，办正事，这个改日又再说。”意思是此刻是蒋长义的好日子，不谈其他事抢风头。
那边蒋重看了书信，也是喜上眉梢。他深深的觉得，他把蒋长忠送到军营里去是最正确的决定，蒋家的男儿果然最适合那种地方。这不，这才去了一年多的时间，又立功了，坏毛病改了不少，也能得到上司的赏识，这次做了云骑尉，虽然官职不大，但他年纪小，若是这样一直下去，前途自不必说，重振家风也指日可待。于是蒋重有意无意地拿给宾客们看，就有人说是三喜临门，大家都凑趣，恭喜主人家。
蒋长义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萧雪溪脸上也不见有多少喜色。二人都是按着司仪的指示，似个牵线木偶一般地行礼，问候，问候，行礼。特别是萧雪溪，愤恨不已。她的心还没从刚才给蒋长扬和牡丹行礼问候，那二人郎情妾意，刺了她眼的伤痛中回过味来。再看着蒋家这些需要她行礼问候，好奇地打量着她的亲眷们，心中充满了轻蔑和鄙视。老天待她何其不公！
可突然间，众人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了，好多人都在低声相询蒋长忠如何，恭喜的对象也不是她和蒋长义，而换了旁人。这是她的婚礼，而不是蒋家其他的庆功宴！萧雪溪愤怒地看着蒋长义，却见自己的丈夫满脸都是讨好的笑，对着亲眷们认认真真地行礼，有人问的时候还不忘夸赞上自己的两位兄长一回。
再看看满面春风的杜夫人和甜甜微笑的牡丹，萧雪溪不由悲从中来。是了，蒋长义是什么？一个庶子！他在这家里什么都不是，他不讨好这些人还能怎么办？而她，就是这个庶子的妻子。老天待她何其不公！她怎么就会摊上这个灰兔子？！
蒋长义正向族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行礼问候，却迟迟听不见萧雪溪的问好声，不由回头去看他的新婚妻子，可得到的却是两道充满了轻视和愤怒伤心的目光。他的心中那点微薄的喜悦顿时丝毫不见，变得冷硬起来。

第三百一十五章 温柔
蒋长义含着笑，温柔地看着萧雪溪，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该行礼了。”
萧雪溪身后的嬷嬷用力推了萧雪溪一把，这是什么时候？是所有人都盯着看的时候，萧家的女儿不懂规矩，岂不是要被人笑掉了大牙？再不满意也得把规矩礼数给做足了。再说萧家的女儿不愁嫁，可这名声也是要的，她后头还有那么多待嫁的女儿呢。
萧雪溪恍然惊醒过来，心不甘情不愿地行了礼，尽力想把周遭她不想听不想看的一切都隔绝在耳朵和眼睛之外。虽然在来之前，家里人早就和她说了许多，分析了许多利弊，可是，知道道理是一会事，真的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到底意难平。
要说拜客这一关萧雪溪就不满意，那么最后的弄新妇更是让她不满意，乃至于让她感到一种深深屈辱。她觉得她就像是一只猴，被一群莫名其妙的人弄来弄去，一旁的蒋长扬和牡丹却在那里看她的笑话。她想哭，又想喊，可是却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她只能把蒋长义恨了一遍又一遍，都是这个不要脸的下贱男人，毁了她的一生。她却要奉他为夫，伺奉他的家人，为了他在这里被人嘲笑戏弄……
那许多的人上前来围着调笑戏弄新妇，为的是讨个热闹欢喜，可这位新妇虽然没有发脾气却也绝对不配合，一直就板着脸，嘴抿得紧紧的，下巴抬着，目光冰冷不耐烦，全身都散发着疏离与倨傲，还有轻慢。宾客们都看出些意思来，谁肯去看她的脸子？于是冷了场。
有人不忿，冷笑：“什么东西！怪有脸面装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根尖刺，深深地刺入了萧雪溪的心口。她紧紧握着拳头，一任指甲刺入雪白的掌心，抬起眼来望着那个人粲然一笑，她看到那个人讶然而有些胆怯地缩回了人群之中，她笑得更灿烂了。她还要活下去，她不能被这些人给吃了。
蒋云清站在牡丹身边，同情地看着笑容越来越僵硬的蒋长义，先前阴沉着脸，此刻却笑得古怪嚣张的萧雪溪，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这不相称的婚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多幸福。那么她自己呢？蒋云清陷入沉思中。
见冷了场，司仪忙领着进入下一个流程，引着新人入青庐，饮合卺酒，结发，去烛，下帘，礼成，众人退出。
黑暗中，蒋长义闷声不响地去解那根将二人的脚趾拴在一起的丝线。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摸到萧雪溪的脚，萧雪溪厌恶地一缩脚，蒋长义却死死压着他的脚不动，她一扯，钻心的疼。再扯，还是疼。
他并没有如同她所想象的那样迁就她。这是萧雪溪认识到的第一个真相。这个男人沉默而灵巧地将那根把二人束缚在一起的丝线很轻易地就解开，然后径自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他没有化身野兽，扑在她身上，也没有哀怜哭求，求她与他行敦伦之礼，成就夫妻。他对她，从始至终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这和她所想象的新婚之夜相差太远，这个男人和她印象中的那个男人相差太远。
十月底的夜，青庐中阴嗖嗖的冷，被一心以为很爱自己的新婚丈夫漠视了一夜的萧雪溪抱着她残存的尊严扶着双腿在榻上坐了一夜。她听见蒋长义的呼吸轻缓而平静，也听见外面的风声一阵急过一阵。蒋长义睡得很熟，他根本没把她当回事，这个认知让她控制不住地流泪了。她不敢出声，只是使劲咬着唇，拼命拼命地忍。
模糊的晨曦中，一块帕子递到了她的面前，她任性地把它挥落，那块帕子又被捡起递在了她的面前，她又挥落。私心里，她是希望蒋长义重新捡起来再递给她一次的，她想，如果他再捡起来递给她，她就原谅他。
尉迟氏曾经和她说过的，她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她得认命，好在蒋长义真心爱她。要真是过不下去，和离也是将来的事，反正不会是现在。她自己也清楚，婚前失贞，那可和再嫁不同，再怎样也配不到好的姻缘。倘若不是因为父母疼爱她，兄长疼爱她，她早就是家族的弃子，最好的结局就是把蒋长义扶起来，让她得到该有的尊荣，而这件事，父兄都已经在做，而且对蒋长义的表现还很满意。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她在几年之内，她都要在国公府呆着，她要活得好，就得把他牢牢地握在掌心里。这新婚之初，就是树立威信的时候。萧雪溪已经不哭了，她就等着从心理上以绝对的优势压倒蒋长义，她要做到，她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让他往西，他绝对不敢往东。
但是蒋长义让她失望了，他没有再给她捡帕子，他轻轻笑了一声，异常温柔地道：“你心里不高兴？”
这还用说么？萧雪溪决定不回答这么白痴的问题。却听到蒋长义轻声道：“我也不高兴。你昨日让我丢尽了脸，也丢尽了萧家的脸面。你的父母一定不会高兴。”
萧雪溪的第一个反应是愤怒。他也有资格教训她？他有什么脸面？他恰恰就是这世上最不要脸的人。却听蒋长义心平气和地继续道：“我知道你觉得我不要脸，可是我心里，觉得你也是不要脸的。比如元帕，你能拿得出来么？”
还不是他这个不要脸的东西干的好事！他怎么可以说出这样不要脸的话来！萧雪溪猛地抬头，愤憎地瞪着蒋长义，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蒋长义侧对着她，晨光把他的侧影照得线条分明，最分明是他唇边那缕笑容，他回头温柔地注视着她：“你别生气，其实我的意思，是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你心里一定非常不服气吧？我也是。马上就要天亮了，我们商量商量以后这日子怎么过，我呢，我不想就这样一辈子屈居人下，我猜你一定也是。”
他的目光很温柔，声音很柔和，但是无一不透露着一种彻骨的冷，是真的冷，冷静，冷漠，反正萧雪溪是真的觉得冷。那一瞬间，她明白一件事，他的眼里心里丝毫没有她，所以他才会如此的冷静。他的冷静奇异地传给了她，她抬起下巴，刺猬似地冷冷地道：“怎么过？你不想屈居人下，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蒋长义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萧雪溪身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猛地甩了一下头：“别碰我！”
蒋长义点点头：“你看，你讨厌我碰你，我就不会勉强你。这是相安无事的第一个条件。”
萧雪溪从里头听出另外一层意思来：“如果我不怎样，你就要勉强我？”
蒋长义镇定地道：“不是勉强，而是行使丈夫应尽的职责。想来岳父岳母一定不会乐意我不碰你的。也不会乐意我多出许多妾室和通房。你大概也不乐意。”
萧雪溪冷笑：“你敢把我怎样？”他应该求着她，国公府已经式微，他得在她面前摇尾乞怜才能得到前程不是么？否则单靠着他自己，靠着这灰扑扑的朱国公府，他能得到什么？
蒋长义却一句话不说，抬腿往她身上一压，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去撕她的衣服，萧雪溪这才发现她以前那些骑马拉弓啥的锻炼出来的力气半点都不见了，这个斯文瘦弱的人像极了一个力大无穷的魔鬼。她根本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外面传来下人们弄出的沙沙的扫地声和收拾东西的声音，她顾及着脸面，不敢出声，只是忍。他却松开了她的嘴，越来越得劲，良久，他终于停止了动作从她身上下来。她觉得她被一百辆马车从身上碾过般的痛。可是先前那种被漠视，被忽略的挫败感却荡然无存，尽管她不肯承认，她的内心深处却觉得找到了一个平衡点，他到底还是想要她，百般手段不过是想得到她。于是她响亮地打了他一个耳光。
蒋长义没有还手，而是把一块帕子扔在冰冷的水中，拧起，覆在她身上，温柔地替她擦拭，边擦便低声道：“冷吧？我的心里比这还冷。你心里想着我大哥，是不是？你从前对我好，都只是在利用我，骗我。你今日不过是罪有应得罢了。”
萧雪溪冷得打了个寒颤，她弓起身子：“我……”
蒋长义的一根冰冷的手指压在她的唇上：“嘘……听我说完。以后你想过什么日子，你自己决定。要么，和我一起，我把你当仙女，当眼珠子；要么，任人践踏，直到一拍两散的那一日。说到一拍两散呢，要迫我和离，得等到国公府撑不下去的时候。不然，我倒是想放你，国公府也不会放你。”
萧雪溪愣愣地看着他。她第一次认识他。
蒋长义温和地对着外头喊：“采莲，拿热水来。”
热水被送进来，蒋长义呵呵地笑着，换了热水给她擦拭：“你别闹，我就真心待你好。不然……”他用力在她的臀部甩了一巴掌，疼得萧雪溪的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以后不要再轻易打我耳光。我对你好不过是因为我愿意。”蒋长义命人进来给她穿衣服，温柔地笑：“弄快点，家里人等着的，不许再失礼。”

第三百一十六章 挑拨（一）
天不过蒙蒙亮，屋里却已经挤满了人。牡丹坐在蒋长扬身边，垂着眼听大管事在帘外回老夫人的话：“人找到了，是在池塘，已经捞出来了，嗯，没几个人知晓。”
老夫人瞅着脸色十分难看，看似十分伤心的杜夫人，淡淡地道：“怎会想到去池塘里捞的？”
大管事道：“因着进了园子就没出去过，又在假山上发现了那灯笼，其他地方都找过了，就那池塘里没找过……驶了挖淤泥的小船进去，用叉子和网……”
“别说了！”老夫人皱了皱眉头，“先把人埋了，好生安抚他家的娘老子。不要叫我听见任何流言蜚语。”
杜夫人在一旁喃喃地道：“好端端的，她为何深更半夜去那种地方？”
老夫人便扫了牡丹一眼，淡淡地道：“谁知道她怎会突然想不开？没得污了我的园子！”
大管事小心翼翼地道：“从她身上搜出些东西来。内里有个物件，怕是她有不起的。不过兴许是主子们赏的也不一定，不知该不该一并给了她娘老子。”
老夫人皱着眉头道：“拿上来。”
死人的东西谁愿意碰？红儿站着不动，只看向绿蕉，绿蕉忍了一忍，上前在大管事手里接过了那个小漆盘。
牡丹看了一眼，漆盘里放着个品质上佳的羊脂白玉平安扣，上面系着大红色的梅花结，丝绳已经被泡得褪了色，惨淡的红配着那漂亮的羊脂白玉，硬生生显出几分凄冷来。
老夫人厌弃地缩了缩脖子，回头看着杜夫人：“这是你赏的？”
杜夫人毫不犹豫地摇头：“不是。”
老夫人便看向屋子里的其他所有人，人人摇头，最后落到牡丹身上就不动了，蒋长扬淡淡地道：“要查出这玉是从哪里来的，其实非常简单，悄悄儿拿到外头铺子里去一打听，总能知道点什么。”
老夫人便收回了目光，淡淡地道：“先问问她身边的几个人罢。看看她们都知道些什么。”
杜夫人还想说什么，老夫人已经不高兴地道：“怎么义儿和他新媳妇还不来？！”
这便是不想再说这事儿了，大管事便行了礼，接过绿蕉手里的托盘，退了出去。行到院门处，正好遇到蒋长义和萧雪溪，大管事赶紧行礼问好：“三公子，三少夫人安。”
蒋长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漆盘上，有一瞬间的错愕，随即笑道：“这是做什么？”
大管事谨慎地瞟了萧雪溪一眼，低声道：“是柏香。”
蒋长义的瞳孔一缩，对着大管事挥了挥手。
萧雪溪便问蒋长义：“柏香是谁？”
蒋长义淡淡地道：“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替萧雪溪扶了扶花钗，笑道：“我祖母的年纪大了，脾气有些不太好，你可要宽宏大量一点啊。”
萧雪溪抿着嘴没吭声。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帘下，只听老夫人气呼呼地道：“真是晦气！”
蒋重低声道：“罢了，兴许是意外。”
萧雪溪一听，立刻上了精神头，什么事儿大清早的就喊晦气？什么意外？却听身边有条银铃般的声音欢快地道：“三公子和三少夫人来了……奴婢请三公子，三少夫人安，大喜！”接着帘子被打起，一个圆脸圆眼睛的大丫鬟笑眯眯地看着二人。
蒋长义好心地介绍：“这是祖母身边的绿蕉。”
萧雪溪便点了点头，示意身后的嬷嬷稍后准备看赏，然后仰着头进了屋子，一一扫过面前的众人。照例的，她率先看到的还是坐在蒋重下手的蒋长扬，蒋长扬穿着件家常的棕红色圆领缺胯袍，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她的脸，落在她身旁的蒋长义身上，微微露出一个笑。而牡丹，穿着丁香色的披袍，配着群青色的抹胸罗裙，腰间系着条银泥裙带，发间绾着一对紫玉钗，笑吟吟地坐在蒋长扬身边，犹如小鸟依人。
萧雪溪自动忽略了牡丹，看着蒋长扬，她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她是最恨蒋长扬的，可是他笑得真好看。蒋长义不轻不重地拉了她一把，她回过神来，挺起腰杆，笑眯眯地，温柔大方地，端庄典雅，夫唱妇随地跟在蒋长义的身后，对着老夫人拜了下去。
老夫人还记恨着昨日的事情，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命红儿给了她一对玉钗做见面礼。老不死的，摆什么架子？萧雪溪忍着。
蒋重倒还亲切，但重点说的是要她如何严守妇道，温厚端方，约莫是因为做贼心虚的缘故，萧雪溪硬生生听出了许多针对性的讽刺来，一时说不出的难堪和厌恨。
杜夫人倒是没什么多话，笑盈盈地赏了她一对玉蜻蜓赤金结条钗，道是从宫里头出来的款式，然后让她早日为蒋家开枝散叶。但萧雪溪记着前日自家嫂嫂回家后说的那些事情，又想着就是这个女人会一直压在自己的头上，会害蒋长义和自己，于是自动把杜夫人划入敌对阵营。于是不咸不淡地笑着，盈盈谢过。
轮到蒋长扬和牡丹，蒋长扬只和蒋长义说话，牡丹也只有一句话：“恭喜。”送的礼物更是没什么出巧之处，就是一对做工精美的银镶珍珠镯子，不曾越过老夫人和杜夫人去，却也拿得出手。
倘若是从前，萧雪溪对蒋云清这样的小庶女只会面子情，但她却不敢不认真对待这个小姑子，因为出门前蒋长义特意问了她给蒋云清准备的是什么见面礼。于是她僵硬地笑着，和蒋云清说了几句亲切话，送了蒋云清一对花钗。蒋云清稳稳重重的谢过，恭喜之后就静静地退到了牡丹身边。萧雪溪立刻看出来，这个庶女姑子喜欢牡丹胜过她，当下就不服气起来。暗想蒋云清一定是嫌她送的见面礼轻了，也不知道何牡丹这个全身铜臭的商贾之女送了什么贵重的。便盘算着过后要去打听清楚才好。
却听杜夫人呵呵笑道：“还有两个人，你也一并来见见。”
一个面黄肌瘦，看着比杜夫人还老许多的病歪歪的女人讨好地看着她笑，一个额头上有个疤瘦叽叽的可是精神抖擞的女人模式化地看着她笑。这两个人都规规矩矩地站在杜夫人的身后，头上戴的，身上穿的，都不似主子，又不似下人。萧雪溪瞬间明白了，这是蒋重的两个妾，其中一个还是蒋长义的亲娘。不由鄙视起蒋重来，堂堂一个国公，竟然有这么两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哪儿像她父亲，家里送人的妾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这两个好上十倍。
杜夫人指着那病歪歪的老女人道：“这是线姨娘。她常年病着，今日特意出来见你的。”线姨娘的脸上那个讨好的笑容更明显了，她热情地把用绣帕包着的一对金耳坠递给萧雪溪，忐忑不安地道：“三少夫人大喜。”
萧雪溪本不知道这女人是不是蒋长义的生母，可看到这样子，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忍着行了个礼，接了过去。妾是什么？特别是丫头出身的贱妾，猪狗一样的存在。可是她却要给这人行礼，她好难受。倘若蒋长义不是庶出，她又怎会……？她听见自己的内心深处轻轻叹息了一声。
杜夫人继续热情地把那个额头上有疤，可是精神抖擞的女人介绍给她：“这是雪姨娘……”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重重地咬着那个“雪”字，听得萧雪溪一个激灵，随即愤恨不已。一个贱妾，竟然和她用了一个名字。脸上就有些不好看。
雪姨娘恍若未见，送了她一对银耳坠，说了几句恭喜的话，表现得比线姨娘还大方得多。萧雪溪勉强忍着，表情说不上好看，却也比昨日好多了，因为她知道，老夫人一直在盯着她看。
待到吃饭的时候，她悲哀地发现，牡丹坐着不动，应景儿似的挑了两筷子，就放下了。可是她却要伺候着。这是什么规矩？她悲愤了。杜夫人微微一笑：“雪娘啊。”
萧雪溪根本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只当是在叫雪姨娘，直到一家子都盯着她看，她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顿时差点没炸毛，咬着牙笑道：“对不起母亲，儿媳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儿媳。儿媳家里人都叫儿媳溪娘的。”
杜夫人点了点头：“哦，我记得了。”随即从善如流：“溪娘啊，你大嫂有了身孕，你……”巴拉巴拉说了一串，反正意思是要她照顾着牡丹点，不要和牡丹比……萧雪溪感觉到她随时随地都不忘在提醒自己嫁的是个庶子，又觉着分外酸楚。
萧雪溪一点东西都没吃下去，没其他原因，又累又堵得慌，气得差点没发疯。好容易回了二人的新房，她甚至不耐烦看新房里的摆设如何，直接就甩了鞋爬到床上去睡着生闷气。陪嫁丫头过来问她蒋家人给的见面礼怎么收拾，她怒气冲冲地把牡丹送的镯子砸在了地上，正要砸其他东西时，蒋长义走了进来，目光如水，温柔地道：“捡起来。”
她竟然就砸不下去了。她憋着气，就是不捡。还是采莲善解人意地捡起来，替她收好。蒋长义挥手叫丫头们出去后，走到她身边，轻轻道：“这滋味不好受？很委屈？想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萧雪溪抬眼看着他，许久才轻轻摇头：“一天也不想过。”
蒋长义笑了：“采莲，端饭菜进来。”
夫妻二人和和睦睦地吃了一顿饭，喝了几盅酒。碗筷尚未放下，就听见松香在帘外轻声道：“公子，夫人来了。”

第三百一十七章 挑拨（二）
一听说杜夫人来了，蒋长义立刻起身规规矩矩地迎到门口，看着仿佛是突然变了个人。萧雪溪诧异不已，却也只得耐着性子慢吞吞地走上前去相迎。
杜夫人含笑看着这对新婚夫妻，她看得很分明。蒋长义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心谨慎，萧雪溪却是不以为然，一脸的忿忿不平。她再看看桌上吃剩的饭菜，微微笑了：“怎么，适才没吃好？饭菜不合胃口？”
蒋长义尴尬地道：“是儿子……”他没想到杜夫人会跑到他的新房里来，要不然他宁肯让萧雪溪饿着。
萧雪溪听他似是要替自己遮挡，便淡淡地抢了一句：“以后会慢慢习惯的。”在自己家里吃顿饭都要小心翼翼的，这过的什么日子？
杜夫人体贴地道：“你刚来，不习惯也是有的。就是要这样，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要和你大嫂一样记得说出来，别闷在心里，饿着了不好。”
萧雪溪听这话似是话里有话，便细细琢磨起来，这意思是何牡丹在府里竟是横着走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过后得让人好生打听一下才是。
萧雪溪和牡丹本来就不和，这杜夫人今日总拿牡丹挑着萧雪溪，居心实在险恶。蒋长义按捺下心中的不喜，打岔道：“不知母亲有何吩咐？”
杜夫人笑着坐了，道：“我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件，我前日和你说的那位太医，已经说好了，他过两日会来替线姨娘诊断，但我彼时不在家，要去烧香，到时候就由溪娘来招呼线姨娘了。”
“母亲太过操劳了。溪娘一定会把这事儿做好的。”蒋长义戳了萧雪溪一下，萧雪溪听这意思就是要自己去伺候蒋重的妾了嘛，心中非常不满，却又不能不忍着，只得含糊应了一声。蒋长义不满地偷偷瞟了萧雪溪一眼，随即又有些黯然地垂下了眼帘。
哪个高门大户出来的嫡女肯纡尊降贵去伺候一个丫头出身的小妾？就算是夫君的生母也不行。这是正室和嫡出之人心中恪守和千方百计维护的礼法，不容乱套。萧雪溪一定非常难过。杜夫人看在眼里，心里十分舒坦，继续道：“不知溪娘对这屋子可还满意？你去看看，若是有什么不喜欢的就和我说。”
萧雪溪便知她要背着自己和蒋长义说第二件事，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转眼就给身边的丫头使了个眼色。她自己则跟了采莲和松香一起去参观自己的新家，一路向这二人打听牡丹在家都是怎样的，松香才等她一问就说了牡丹在映雪堂设了个小厨房，单独开火，想吃什么就做什么。又羡慕地说，这府里只有老夫人有这待遇云云。萧雪溪便盘算着，她也要弄这样一个厨房才好。
萧雪溪一出了门，杜夫人立刻就把脸沉了下来，板着脸道：“柏香死了。”
蒋长义早有准备，沉稳地道：“儿子听说了。”
“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样没了，真是可怜。”杜夫人盯着他，沉痛地叹了口气：“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没有？”
怎么没的，你自己最清楚不过，还问什么？蒋长义的心里有点乱，还有些恨，他想冷笑，可对上杜夫人的眼睛后，他又平静下来，坦然自若地轻轻摇头：“儿子没有……”
杜夫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没有？事到如今你还狡辩！”见蒋长义脸色变了，方恨铁不成钢地道：“你还不知吧，适才柏香的家人闹起来了，说你对柏香始乱终弃，你还不认！”她有些说不下去，轻轻叹了口气，“多亏得是在我面前闹腾，若是在你父亲面前闹腾，你父亲那个脾气，你才成亲就闹出这种事……”
蒋长义立刻跪在地上喊冤：“母亲替儿子做主，不过一个丫头，儿子若是有那心思，早就禀明母亲了，又怎会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让仵作去验……”蒋长义喊出这句话，就有些后悔。虽然他和柏香之间是清白的，但让仵作去验，万一真验出点什么来呢？他岂不是说不清了？
“你糊涂了，让仵作进了门，什么难听的话传不出去？”杜夫人淡淡地道：“我也是觉得你不会，可是别人不这么说。有人说那平安扣是你给柏香的，你还曾经给过柏香一瓶药。”她的袖子里露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来，探究地看着蒋长义。
一滴冷汗沁出来，蒋长义顾不上擦：“母亲明鉴，这是上次她被父亲惩罚了打板子时，儿子看她一心为您，这才给的。儿子再怎么不孝，也不敢往您屋里伸手。”
话说到这个份上，杜夫人也就沉默下来，片刻后才道：“你祖母让人盘问了金珠她们几个，估计很快也会叫松香去。”她顿了顿，“就连你大嫂屋里的人都被叫去问了。”
蒋长义不明白这事儿和牡丹、蒋长扬又扯上了什么关系，便沉默着不说话，以不变应万变。他只明白一件事，以后这样的母慈子孝扮演不了多久了。
杜夫人见他冷静如斯，便也站了起来：“罢了，我就是问问你到底和这事儿有关系没有，若是没有，便是一种处理方法，若是……那又不同。现在我放心了。”
“儿子没有。”蒋长义坚决否认，刚把杜夫人送出去，一回头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的萧雪溪。
蒋长义看着萧雪溪不说话。她心里本来没有他，不过是狗护食罢了。
一直被他压着气都喘不过来，这回总算是找到点发泄的理由了。萧雪溪连连冷笑，就近推翻了一个花架子，丫头们见状，都躲了开去。蒋长义一言不发，把另外一个花架子也给推翻了。还连带着把一套茶具给砸了。
他明明做了亏心事，怎么比自己的脾气还要大？萧雪溪吃了一惊，探究地看着蒋长义，蒋长义扫了她一眼：“你信了？那她就如意了，她就是来给你添堵，想要我们互相憎恨的。”随即大声喊采莲进来收拾东西，待到采莲进来，却又压低了声音让采莲去打听消息，让去问老夫人那里怎么说，大管事那里又是怎么一回事，和大房又有什么关系，柏香的家人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闹的，赏了些什么，柏香的屋子是谁收拾的，都得了些什么。
还不算是个窝囊废，见他在那里有条不紊地安排。萧雪溪心里那股气渐渐的就平息了下来，她决定先收拾杜夫人这个毒妇。不要她过好日子的人，她也要她过不上好日子。
杜夫人立在院子门口，听到里头大呼小叫，噼里啪啦的砸东西的声音，若无其事地同身边的仆妇道：“看看坏了些什么，给他们添上。”
眼看着只等第二日萧雪溪拜祭了家庙这事儿就算了结了，牡丹便让人收拾东西准备事情一完结就回家。蒋云清只带了香橙走了进来，见林妈妈在收拾东西，便默默往一旁坐了，道：“大嫂什么时候回去？”
牡丹笑道：“明日祭庙以后就走。”
蒋云清犹豫了一会儿，道：“那你以后会经常过来么？”话说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太现实，轻轻叹了口气，“我犯傻了，你身子不便。”
牡丹知她是不愿意在这家里久待，便道：“你想不想跟我去住两日？若是想，过了这几日我便让你大哥来和老夫人说，接你去住。”老夫人一定不会拒绝。
“好。”蒋云清的脸上露出些笑容来，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没说出来，转而问牡丹：“大哥呢？”
牡丹笑道：“他去书房了。”因见蒋云清一脸的为难，便道：“你有什么话就和我说吧。”
蒋云清吞吞吐吐地道：“那您听了别往心里去，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她看了一眼门外，低声道：“外面都在传，柏香遇到什么事，想求您帮忙，结果您不但不见她，还让林妈妈痛骂了她一顿，说她不要脸，柏香想不通，这才跳湖死的。”
林妈妈的脸一下子绿了，她什么时候骂过柏香了？传这话的人才不要脸。可真能扯，什么都能往牡丹身上扯。可当着蒋云清的面，她不能没规矩，只得生生忍着，气得不行。
牡丹也被噎住了，沉默片刻才道：“那她是想求我什么呢？外面人可传了？”
蒋云清红着脸道：“有人说她得罪了夫人，也有人说她是和三哥……嗯，那玉扣就是三哥送的。她家里的人也在闹，夫人给压住了。”余下的话她再也不好意思说。
“讹传就是讹传，很快就会真相大白的。”牡丹用猜也想得到下头怎么说，无非就是蒋长义始乱终弃，柏香赶在他成亲前来求自己，自己不愿意找事，狠心拒绝，柏香走投无路，于是带着蒋长义送的信物遥遥看着蒋长义的新房跳湖自尽。不然无法解释柏香怎会死在那里。
蒋云清到底是个大姑娘，一口气说了这些事，脸儿绯红，自己先就有些讪讪的：“三哥不是那样的人，您也不是那样的人。”柏香是杜夫人的人，她家的人说什么话，还不是看着杜夫人的意思办。她觉着一定是杜夫人逼死了柏香，然后趁机嫁祸给蒋长义，然后还趁带泼点脏水在牡丹身上。虽然只是死个丫头，京中的公卿人家谁家不会死人？可她却感到十分不安，这样不停地闹腾，杜夫人得有多恨他们？她打了个寒颤。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戳
蒋云清刚走不久，蒋长扬就从外踱了进来，牡丹便让板着脸又气又委屈的林妈妈退下去，自家端了茶过去给蒋长扬：“云清适才来过了，和我说了两件事。”
蒋长扬道：“我已然知晓了。”杜夫人无非就是不想要他们在这里继续住下去罢了，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给牡丹找麻烦。怕麻烦，搬走就好啦，不然以后的麻烦事还多的是。
牡丹笑道：“多亏得明日咱们就走了，不然对胎教可不好。”
蒋长扬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把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低声道：“虽然马上就走，眼不见心不烦，可是也不能让她太嚣张了。不然她都要忘记自己姓什么了。”他不肯住在这里是他自己的事情，可不是因为怕谁才搬走，想往牡丹身上泼脏水，有那么容易么，得让老杜知道这个事实才行。
牡丹笑：“恰恰相反，她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而是因为记得太牢靠了，所以才会这般目中无人。你打算怎么办？”
蒋长扬微微一笑：“适才三弟来找过我了，他是真冤枉。”虽然未必真冤枉，但他说冤枉就是冤枉。
牡丹挑眉：“你要帮他？云清也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蒋长扬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丹娘，说给我听听，在你眼里，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牡丹揉着眉头：“太模糊了，就是感觉挺老实挺谨慎的，对你我还算尊敬吧。”知人知面不知心，连蒋云清都觉着蒋长义是个好人，她这个只接触过两三次的人还能知道些什么？
蒋长扬把她的手拉开：“别揉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吧，怀了孩子操太多心不好的。你只管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看到热闹，感兴趣就多看两眼，不感兴趣就当没看见。走，吃晚饭去。”
这顿晚饭吃得很沉闷。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了柏香家里人来闹腾的事情以及在下人间流传的传言，但没有一个人主动提起——不管新妇如何讨人厌，出了这样的事情，都是丢国公府的脸。
萧雪溪立刻就意识到了众人的态度，当下便肆无忌惮地甩脸子给众人看，大着胆子要了两样她自己喜欢吃的菜，伺候老夫人也不是那么上心。用蒋长义的话来说，他一个人低头伏小就够了，萧雪溪完全没必要再跟着他无事总要低头伏小。一家人，总要有一个硬得起来的才行。既然人家都内疚了，她乐得自由自在的肆意一回。
老夫人忍了几回，终究都没吭气，第二日萧雪溪拜了家庙就要回门，总不能让她回去后乱说一气吧，面子都是互相给的，刚成亲就出这种事，让萧家怎么想？
蒋重则是恶狠狠地瞪了蒋长义好几回，最后终是化作无声一叹，眼看着蒋长义就要成个人了，到底还是在这男女之事上又栽跟头了。这个儿子，看着斯文谨慎的，怎么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呢？上次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原本就不该轻饶才对。
杜夫人是最平静的，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端庄文雅地用饭，该吃吃，该喝喝。当事人蒋长义还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只随便用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待到饭毕，蒋长义夫妻二人告退，蒋重板着脸道：“义儿你留下。”
蒋长义唯唯诺诺地应了，萧雪溪哂笑了一声，扬长而去。蒋云清不由替蒋长义担忧极了，这二人看着似是关系更差了，只苦于没法子替他们居中转圜，却听蒋重也道：“清娘你也回去！”
蒋云清只好担忧地看了蒋长义一眼，心事重重地告退。
杜夫人这才提起柏香的事情来：“儿媳打算赏给柏香的家人十千钱，再加两匹缎子。好歹也是伺候了我这么多年的人，突然这样没了，别说她娘老子，就是我心里也难过。”
“还赏她？！”老夫人猛地发作起来：“你房里出来的好丫头！竟做出这种不要脸皮的事情！没得把孩子们给教坏了！家里还住着客人呢！这事儿传到萧家耳朵里，那得有多丢脸？就是你纵着的！”
“都是儿媳疏于管教。”杜夫人的表情沉默而冷静，怎么就断定是她房里的丫头不要脸呢？死老太婆还是一贯的作风，遇到事情的时候，不对的一定是旁的女人，而绝对不是蒋家的男人。她迅速扫了蒋长义一眼，不要脸的是这个不知感恩的臭男人，他是怎么才能来到这世上的？若非是她，他根本就不可能存活于这世上，一直欺骗她，还竟敢把手伸到她的房里去。柏香，原来多聪明多能干的一个好丫头呀，生生给弄得没了命。想到这里，她抬眼看着蒋长义：“义儿，溪娘知不知道这事儿？你和她说说，明日回去休要……”
杜夫人的话成功地挑起了蒋重心中的怒火，蒋重再看蒋长义那卑微畏缩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给了蒋长义一巴掌，打得蒋长义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了。看得牡丹皱眉不已，蒋长扬淡定地握了握她的手，稳坐不动。
蒋长义抬起头来，也不擦唇角的血迹，直愣愣地看着蒋重，一脸的委屈：“父亲为何打儿子？”
蒋重气得倒仰，指着他道：“为何打你？你还有脸问我？”
蒋长义难过而虚弱地一笑：“想来父亲是为了外头的流言吧？儿子也听到那些流言了。母亲尚且还问过儿子，到底有没有做这种事。可是您却问都不问就给儿子定了罪……”
杜夫人没想到蒋长义会和蒋重对上，听他这样说，忙道：“是呀，是呀，我问过了的。不干义儿的事。”
蒋重望着杜夫人冷笑：“他说不干他的事情就不干他的事了？遇事只管推得一干二净，和老二一样的性子，都是你教出来的！你这个母亲，做得可真是好！狗改不了吃屎的性，他敢对着萧……”说到这里，蒋重这才想起牡丹还在场，便气呼呼地止住了，抬脚又要去踢蒋长义。蒋长义敢对着萧雪溪做那种事，怎么就不敢对着柏香做那种事情呢？
杜夫人面无表情：“国公爷嫌弃妾身不好，怨怪妾身没有教导好孩子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您也莫要再打孩子了，孩子是我教出来的，丫头也是我身边的人，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您想怎样才能解气？不如给我一纸休书，就大家都解气了。”
蒋重又气又恨，脸都气白了，只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看着杜夫人，话都说不出来。
牡丹旁观着，觉着杜夫人这话实在是太有水平，听着是和蒋重置气，也是在护着蒋长义，可是再仔细一琢磨，其实就是间接地认定柏香的死和蒋长义就是有关系，只是压着不说而已。
蒋长扬轻轻咳嗽了一声，道：“都少说两句吧。既然三弟说和他没关系，听他怎么说。兴许中间真有什么误会。”
蒋长义感激地看了蒋长扬一眼，道：“父亲，儿子做过的事情儿子会认，但没做的儿子坚决不认。”随即一五一十地把杜夫人问过他的话说了出来，“送药之事实有，但平安扣之事儿子绝对不知。儿子和她清清白白的，没有任何苟且之事。若有半句谎言，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眼看着蒋重的表情要软些了，他再接再厉地道：“儿子若真是和她有私，还不趁着母亲赏儿子松香的时候讨了她？母亲待人一向宽厚，难道还会苛刻人么？是不是？母亲？”
杜夫人点了点头，她没想到这个都能做辩白的借口了，暗自内伤。老夫人却是深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嫡母要赏人给庶子，哪里轮得到庶子挑三拣四的？可是蒋长义这样说，却等于间接地告诉人，柏香的死和杜夫人脱不了干系。当下便瞅着杜夫人冷笑了一下：“既然和义儿没关系就好，这些流言是从哪里起来的，给我扑下去！再叫我听见谁乱嚼舌头，一家子都打出去！”
“祖母说得是，竟然还有人把这事儿都扯到夫人和丹娘身上去了！说是夫人逼死柏香的，还说丹娘见死不救。可见府里有些乱了。”蒋长扬淡淡地道：“依我看，那玉扣来得不明不白，人也死得不明不白，不当放任这事就此糊涂了账，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彻查。叫这些不知轻重的奴才们晓得厉害才好。”
彻查？杜夫人犹如被针戳了一下，看向蒋长扬：“谁敢这样乱说！说我和义儿倒也罢了，莫名其妙地扯上丹娘做什么？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蒋长扬道：“是呀，逮着谁咬谁，丧心病狂，这种奴才留着就是祸害。把玉扣给我吧，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柏香是怎么死的，堵住这些人的嘴。不然柏香的娘老子再闹上几次，还不知会攀扯上谁呢。”
杜夫人暗自心惊，有些后悔起来，想了想，道：“是该这样才对，先让仵作来验尸吧。”
蒋重怒发冲冠：“让仵作来验尸，亏你想得出来！京里还不知怎么传呢！”

第三百一十九章 种因
杜夫人要的就是蒋重这句话。她很忧愁地道：“还是把事情弄清楚吧，我也担着逼死人的罪名呢……”
“我还没死！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蒋重一口截断她，怒道：“要怎么办都是我们自家的事情，用不着给外人看笑话。你听着，柏香是你的人，她的娘老子和身后事都是你的事，我不管你怎么办，反正再有任何不利于府里的话传出来，我都唯你是问！”他的目光很严厉，口气很强硬，“不要和我说你做不到。”国公府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唯有快刀斩乱麻最妥当。
老夫人见状，连忙帮腔：“对！现在就是要赶紧把这些嚼舌头和挑事儿的给处置了。不过一个区区奴才，竟然搅得阖府不安，真是笑话了。从前我们府里哪里会有这种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话里话外都在暗指杜夫人故意放纵奴才闹事。
这个帮腔作势的老东西！有你后悔的时候。杜夫人几乎冷笑起来，淡淡地道：“我尽力。”
老夫人拧着眉毛，重重地道：“不是尽力！是非得做好不可！”
杜夫人恨得牙痒。蒋重和老夫人从来都是要什么就只管张口，什么馊事烂事都是她去做，凭什么！好呀，她就按着他们的吩咐去把这事儿给做彻底了。
蒋长义幽幽地道：“父亲，还是让大哥背里也查一下吧，万一咱们府里有坏人，就绝对不能轻饶。这次还只是扯进夫人、大嫂和我去，下次还不知会扯进谁去呢。”
蒋重沉默片刻，道：“把那玉扣给大郎。”竟然是同意蒋长义的意见了。
“那我先去处理。”杜夫人略微站了一站，和老夫人行了个礼，默默退了出去。
屋里几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言，蒋重叹道：“都散了吧。大郎，你随我来。”
牡丹走出老夫人的房门，但见外头已经全然黑了，相比适才老夫人屋里那股沉闷的热香味儿，院子里的空气格外冷冽清新。她不由得舒服地吸了口气：“真是够冷的，这样下去怕是要下雪了吧？”
宽儿打起灯笼，恕儿小心地扶着牡丹，笑道：“小雪已过，再冷几日可能真是要下了。”
主仆几人行往映雪堂外，宽儿上前叫门。却不似往常那般一叫就开，宽儿有些不高兴：“杨婆子是跑到哪里去了？”便大声叫门。
这回才听见脚步声，林妈妈来开了门，见着几人就道：“我在小厨房里头做吃食，一直竖着耳朵听，到底还是错过了。”
牡丹扫了一眼，但见映雪堂里头安静得很，往日拨过来伺候的丫头婆子一个都不见，便问：“人呢？怎是妈妈来开门？”
林妈妈道：“都被叫到前头去了，一个都不剩，也不知要做什么。丹娘您冷么？先往屋子里去捂着，火盆烧得旺旺的，老奴去把吃食端过来。”
牡丹暗想，蒋重不是要杜夫人把传小话挑事的都压下去么？多半是杜夫人又要借机整治这群丫头婆子，清除异己了，也不知有多少人又要遭殃。
她这里吃完东西，才盥洗完毕，外头众人就回来了，超乎意外的安静，那种沉闷的气氛牡丹在屋子里都能感受到。林妈妈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后同牡丹禀告：“看门的杨婆子和老夫人那边拨过来的采薇没回来。听说柏香在这里挨骂的话就是她们传出去的。那位事先就声明，是奉了老夫人和国公爷之命来的，各房的人都有，清娘子身边的武妈妈也在里头，一并处置了十多个丫头婆子，这些人打的打，罚的罚，卖的卖，样样有理有据，只等新妇见庙和回门后就要全都处置干净。”
牡丹微微叹了口气。杜夫人真是厉害，总是能在对她不利的情况下找出对她有利的事情来，并加以实施。可以想象，经过这件事，前段日子老夫人安插进去的那些人多半又被拔出了大半。老夫人事后必然要寻机会反击，这婆媳二人斗法怕是不死不休了。
却说蒋重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入了书房，蒋重示意蒋长扬坐下，黯然道：“你对这事儿有什么看法？”此刻他心中无比的难过，他已经厌倦这种生活了。家里各种事情层出不穷，不管是萧家挑事也好，柏香之死惹出的风波也好，究其根由，无非就是他失了势，各人都在为各自的私利打算。杜夫人也好，蒋长义也好，只怕都不是清白的。
蒋长扬还被他给问住了，因见他殷殷地看着自己，仿佛无比信赖期盼的模样，不由心情格外复杂：“你有什么看法？”
去了祸根就好了，但这祸根岂是轻易去得掉的？他这辈子也就是这样了。蒋重愁苦的看着桌上的灯烛，轻轻道：“你查到结果后和我说一声……尽量不要让外人知道。”
蒋长扬有些讥讽的挑了挑眉：“我查到什么就是什么？”
蒋重缓缓点头，仿佛魔怔了一般，他问了蒋长扬一个从来没有问过的话题：“这些年，你们过得好么？”
蒋长扬没有回答，只问：“知道了结果，你会怎么办？”若是从前，蒋重问他这个问题，他一定是非常愤怒的。可是现在听蒋重问起这个来，他只是觉得好笑，连气都懒得生了。他不知道蒋重这个时候问起这个来是什么心思，但他觉得，他们之间剩下的，大概只有一个姓和一个称谓。
自己该怎么办？无论是杜夫人还是蒋长义，都不能怎么办。若是蒋长义失德，自己最多就是严加管教，加以惩处；若是杜夫人，自己还能怎么办？休了她？休了她皇帝会饶他么？蒋重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
难怪得杜氏会如此嚣张，肆无忌惮，原来是早把他看透了，拿住了他的七寸。蒋长扬的好笑又变成了轻蔑：“我其实并不想掺杂到这件事中去，之所以会多嘴，是因为不想有人无事总给丹娘添堵。事实的真相如何，难道你真的半点都想不到？柏香果是意外倒也罢了，倘若是有人要了她的命，要么就是她知道得太多，威胁太大，她不死不能安心，要么就是她招了人的恨，不死不能平恨。我去帮你查玉扣的事情，府里的其他事情你自己料理。”
蒋重目送着蒋长扬的背影，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耷拉下肩头，头脑一片混沌。柏香是杜夫人的丫头，她知道得最多的就是杜夫人的事，她为什么会死呢？一阵寒凉从他的脚底处升起，渐渐浸透全身，冷入骨髓，冷得他不停地打颤，他大声喊着：“来人，来人，给我上火盆！”
回答他的是窗外呜咽的风声。他愤怒起来，难不成连下人也在看不起他？他气冲冲地走出门去，大声暴喝：“人都死哪里去了？”还是没有人回答。大红宫灯在寒风中来回转着圈，显得空旷的长廊上越发冷寂。
蒋长扬穿过重重树影楼阁，行至映雪堂附近的一个转角处，忽见蒋长义从斜刺里走将出来，一把将他拉进阴影里去，倒头便要拜倒：“多谢大哥救命之恩。”
蒋长扬一把提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淡淡地道：“三弟言重了。何来救命之恩？”
蒋长义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哥待我好，我会一直记着的。我有事瞒了大哥，玉扣是我送柏香的，但人真不是我害死的。”
蒋长扬的语气很平淡，半点惊奇都没有：“我知道，过几日我把玉扣还你。”言罢径自走了。
蒋长义的唇边露出一个微笑来。他用不着骗蒋长扬，骗也骗不了，不如趁早自己说了更好。他和蒋长扬有什么仇呢？没有，他们没有利益冲突。蒋长扬会不会帮一个曾经帮着杜夫人害过他和牡丹丫头呢？不会。相反，和蒋长扬有仇的人是杜夫人。但柏香是怎么死的？因何而死？柏香还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要紧事情？他一定要知道。
不过刚成亲，杜夫人就这样逼迫。长此以往，他在这府中的日子只会越来越难过，要想好过起来，必须得搬掉杜夫人这座大山。怎么才能把这座大山搬掉呢？杜夫人现在靠的无非就是娘家和儿子。杜家他是碰不着也惹不上……那么蒋长忠呢？他摸不着蒋长忠，萧家可以呀。剩下的就是如何打动萧家了。萧家兄妹都不是甘居人下的人，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等到那个时候，没有了依靠的杜夫人会怎样？他想着就很愉快。
第二日清早，新妇见庙，礼仪完毕后，老夫人拉着萧雪溪，难得亲热地问好问歹，然后又暗示，让萧雪溪回家去以后不要乱说。萧雪溪的脸色不好看，却委委屈屈地答应了下来。应这一声并不难，反正她和蒋长义昨夜就商量好了的，她一定要把这些事说给尉迟氏听，让尉迟氏知道杜氏是怎么欺负她，挑拨离间他们夫妻感情，不要她过好日子的。
于是新妇登车往萧家而去，牡丹和蒋长扬自回自家。牡丹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个热水澡，洗去从国公府带回来的一身晦气。

第三百二十章 忌讳
日子忽忽过去，转眼到了腊月底，家家户户都忙着做过节的准备，牡丹也命人准备了许多春书和桃符，赏给家中的奴仆，以便除夕那日备用，图个热闹。
从蒋长义成亲之后到现在的这段时日，是她过得最轻松惬意的。芳园，她和腹中的胎儿一切都很好；蒋长扬在新职位上做得很顺利，不再似从前那般忙得昏天黑地的，除了隔三岔五会和潘蓉、袁十九出去会友外，在家呆着的时间远比从前更长，更有规律；而何家自各房分开居住之后，家和生意旺，基本没什么不满意的。
至于国公府，对于牡丹来说，不过就是一个遥远的传说。只有当蒋云清过来小住的时候，她才会从蒋云清的口里知道些国公府的事情。
例如说，柏香之死在蒋重放出重话，杜夫人毫不留情的打压下很快就没有人再敢提起，可是并不算完，萧家在半个月后，设宴招待蒋重，席间萧尚书亲自给蒋重斟酒赔礼，请他多多包涵萧雪溪。闻音知雅意，蒋重回到家中，和杜夫人关在屋里半宿，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第二日，萧雪溪就得了一个庄子，分了杜夫人的小半权力去，还做得有模有样的，早晚在老夫人面前伺候，和蒋长义之间也不吵了，相安无事。
那位高端舒表妹，吹捧萧雪溪这位新进门的，出身高贵的三表嫂很有一手，于是得以参加萧雪溪的各种社交活动，渐渐的也有了些名气，看似是有了嫁个好夫婿的一些资本了。她和萧雪溪，老夫人三个处的很好很融洽，倒显着杜夫人和蒋云清是外人似的。
杜夫人显得很沉默，也不和谁争，还大方地免了萧雪溪早晚的请安，在把她手里的事情处理好之后，就经常和她的娘家嫂子和侄女、侄媳妇们去各处寺院道观上香听俗讲看戏场，又和从前闺中的一些姐妹、以及一些宗室贵眷重新开始交往。一会儿赏梅，一会儿赏雪，过得悠哉乐哉，据说比从前还略微胖了些。
而蒋重，出门的时候也越来越多，除了正式的会友之外，通常都是一袭青衣，带着三两个小厮，往灞桥边去垂钓，一坐就是半天。他的技术并不好，有时候坐半天也不见得就有多少收获，可他偏偏就像是上了瘾一般，下着雪也不归家，谁说都不听，我行我素。
国公府的这些事情表面上看来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实际上私底下却暗潮涌动。每当汾王妃邀请蒋云清去做客的时候显得格外明显，打听的，撺掇的，好奇的，做什么都有，说什么的都有，蒋云清格外厌烦，却又不得不应对，只事后和牡丹抱怨而已。牡丹眼睛不看着，就觉得离她非常遥远，仿佛就是两个世界。只除了蒋重钓着了鱼，让人送来给她补身子的时候，她才会想起，这人是她腹中孩子的祖父。
要说有什么让牡丹不太安心的地方，就是她的肚子自进入腊月中旬以后就开始吹气球似地长，而且很明显，她问了好几个经产妇，都说第一次没她这么显怀的，她就有些担忧。尽管孙老太医说一切正常，她还是怀疑自己吃得太多，太好了。于是她每天都在怎样吃和吃多少之间纠结——吃多了吧，怕孩子太大生不出来，这个时候可没有剖腹产，虽然死过一次，但她还是很怕死，舍不得死；吃少点吧，又担心孩子营养不够，影响发育，那多心疼啊。
岑夫人和白夫人来看她，总是笑她太过紧张，都劝她顺其自然，想吃就吃，想睡就睡，不必如此。她当时听了觉得是这么一回事，可一到饭点还是又开始纠结，她就想，如果什么都不懂也许还会更轻松一些，一知半解的最是害人。好吧，其实万里长征才开始，她就已经开始害怕了。
腊月二十八这日，蒋长扬在忍了她好几天后，终于忍不住，说她是庸人自扰，劝她道：“我骑在马上冲锋陷阵的时候，从来就不去想我是不是会死，因为我知道如果老天爷要我死，我一定跑不掉；如果他不要我死，我就一定死不了。剩下要操心的事情就是怎么控制好我的马，使好我的刀，用好我的人，尽量让自己少受伤。而你呢，如果觉得你吃得过好了，你就加点粗的；如果觉得这顿吃多了，下顿就适当减少一点。天下孕育的妇人何其多，我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如此。”
她所见过的怀孕的女人中间确实就没她这么纠结的人，牡丹也觉着自己这样反复的担忧纠结没道理，可却不愿意承认，便嚷嚷道：“不是你生你当然不怕！按着你的意思，如果老天爷要我死，我就一定跑不掉，不管我吃多少都是这样，是不是？”
林妈妈听她说这个话，一下子就脸都吓白了，不顾尊卑地呸了两声，道：“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说着急急忙忙地跑去给她供着的观音大士上香祷告求平安去了。
“不是我生可是我的媳妇生！”蒋长扬皱起眉头来，严厉地看着牡丹，不高兴地道：“你怎么不讲道理？干嘛要说这种话？”
牡丹自知他们非常忌讳说那个字，撇了撇嘴，嘴硬道：“还不是你先说起来的！我就是跟着你说的。”
话音未落，就见蒋长扬重重地将手里的筷子一放，板着脸道：“跟着我说的？你是跟着我说的？我说什么了？”
“你说……”牡丹咬着筷子盯着他看，本来还想再狡辩几句，可看到他黑着脸的样子，不知怎地有些心虚，便伸手往他面前晃了晃，嬉皮笑脸地改口道：“生气了啊？脸拉得这么长？有什么啊，不就是说说而已么，难道说了就真的死了啊？”
蒋长扬听她又说，气得一把拨开她的手，把她咬着的筷子扯下来：“哪儿有你这样说话的？你觉着你没错是不是？要不要我去请岳父岳母来评评理？咬筷子！咬筷子利于胎教么？”
牡丹被他这一下扯得嘴唇生疼，再看着他拿黑脸对着她，不由气不打一处来，将手里的筷子一扔，瞪着眼道：“你这样子难看极了！你再瞪我！我叫你再瞪！你对着我大呼小叫，动手动脚的，难道就有利于胎教啊？”
“我就瞪了怎么了？要不是你怀着孩子，我还……”蒋长扬吼得比她还大声。哪儿有这样不忌讳的人？这马上就是年关了呢。他下意识地看了看牡丹的小腹，越发有些烦躁。
“你还怎样？你还敢打我啊？”牡丹气鼓鼓地撅了会儿嘴，突然挤眉弄眼地看着蒋长扬笑起来：“你怕我会死？”话音刚落，就被蒋长扬拉过手去在手心重重地打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手心火辣辣的疼，牡丹大吼了一声：“你打疼我了！”也去抓他要打了还掉这一掌之仇。
蒋长扬抓住她的手，恶狠狠地瞪着她：“你再说一遍？”
“你打疼我了！”牡丹见他当了真，到底不敢再说那个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很大度地道：“算了，为了我儿，我不和你生气。你今日火气大，也不惹你，我才不会那么容易嗯，我多生几个来折磨你。来，笑一个。”
蒋长扬拉不下脸，犹自瞪着她，牡丹便对着他做了个怪动作，把眼睛鼓起来，腮帮子鼓得老大。蒋长扬的眼里露出一丝笑意来，还强忍着板着脸装严肃。
牡丹见他的表情柔和下来了，便得寸进尺，拉他去摸自己的小腹：“你不能怪我啊，我问了好几个人了，它真的有点大。”
蒋长扬见她的肌肤又粉又嫩，一双眼睛睁得溜圆，黑白分明的，表情狡黠中还带着几分讨好和耍无赖，本来还有许多话要同她说，到底叹了口气，只说了句：“以后不许随便提这个字，说这种话。你在家说，家里人听了伤心担忧，说习惯了，去外头不小心说出来，人家就会讨厌你。”
牡丹见好就收，郑重其事地点头：“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说了。”他不喜欢，她从此就不说了，开玩笑也不说。
蒋长扬便又把筷子塞进她手里：“我打听过了，人人都说孙老太医说了没事就是没事。我看着你吃得也不是太多……”他略微顿了顿，瞟了牡丹的小腹一眼，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比寻常的要大，便改口道：“如果真的有点大，不然，你就稍微少吃一点点吧。”
牡丹抱住他的脸，“啵”了一口，笑道：“那我就听你的，稍微少吃一点。”又作怪地指着一碗鱼：“夫君，你说妾身该不该吃这个？你说给吃，妾身就吃，不给吃，妾身就不吃。”
“这个准你多吃点。”蒋长扬终于忍不住翘起唇角来：“看你这样子，真是讨人厌。”
牡丹斜睨着他：“你真的觉得我讨人厌？”
蒋长扬不答她的话，只道：“和你说个事，二公子又立功了！”他会称呼蒋长义为三弟，却从来不称呼蒋长忠为二弟，都是称的二公子。
牡丹笑道：“二公子看来真是适合呆在军营里啊。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不停地立功。要是早点送去，只怕不比你差。”
蒋长扬笑了笑：“马上就是除夕，元日外命妇要进宫朝贺，你是第一次，需得和祖母一道去才妥当，她不会让你有闪失的。”
牡丹叹了口气：“我早知道了，今早府里派人来说过，正要和你说呢。”

第三百二十一章 得果（一）
牡丹和蒋长扬第二日傍晚便又去了朱国公府。萧雪溪一心想在自己当了小半个家的头一年里做出个样子来，花了十二分的力气摆弄除夕家宴。酒菜精致自不必说，庭院里燃起燎火，四处灯火通明，又弄了些色艺双绝的歌姬来弹唱跳舞，好不热闹繁华。
老夫人觉着这一年多以来府里多有晦气，正应该这样热闹一番才能冲冲晦气，于是便大力支持，她喜欢，蒋重自然要跟着凑趣；蒋长义自不必说，他们夫妻如今就是穿了一条裤子，共同进退，萧雪溪要强势出头，他自然要跟进；杜夫人呢，虽没人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可她真的是十分高兴；蒋长扬和牡丹是来过节的，不是来和谁吵架的，乐得吃顿轻松饭。于是一家子看着都是其乐融融，喜上眉梢的样子。
家宴未完，恕儿就给牡丹使眼色，表示驱傩的人群马上就要来了。牡丹坐不住，便朝蒋长扬使眼色。蒋长扬便寻了个借口，准备带她去看热闹。蒋云清可怜巴巴地看过来，牡丹便也心软了，与她使了个眼色，各各寻借口躲了出去。老夫人喝得多了些，有些糊涂了，不曾瞧见，蒋重看到了，睁只眼闭只眼。多管闲事从来不是杜夫人爱做的事情，她只管让人扯着萧雪溪一会儿问这，一会儿问那，缠得萧雪溪没机会躲懒。于是这个家宴所有人都过得轻松舒服极了，最累最憋气的人就是萧雪溪。
蒋长扬命人把马车赶出去停靠在国公府门附近，众人就在马车里头看热闹。过了盏茶的功夫，驱傩人笑闹着过去了，蒋云清看够了热闹，欢天喜地：“托了大哥大嫂的福，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热闹。”说着眼睛就停在街对面不动了，眼神有些惊慌。
牡丹往外瞟了一眼，只见朱国公府附近立着四五个人，都在拉扯居中一个穿红袍的人，低声劝慰。那人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国公府的大门，一动不动，仿佛周围人都是木石一样的存在。那人分明是小四。
蒋长扬也看到了，便道：“约莫是随着驱傩的人看热闹，恰好到了这里就犯了痴。你们先回去，我去看看。”言罢便下了车，让人把车赶回去，他自己朝着小四去了。小四身边的跟随都认得他，见状忙上前行礼问好说话，小四却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听到车响，迅速回头看着马车。
牡丹从帘缝里看到小四直勾勾的看着这边，觉着十分不自在。蒋云清是缩在马车里头的，小四自然看不到蒋云清，可是他却朝这边走过来了。她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仿佛小四就是知道蒋云清在里头。
女眷的车岂能让一个男人乱拦？汾王府众人连忙拉住小四，蒋长扬也挡在他前头，不让他过去。小四眼睁睁看着马车驶进国公府，使劲推了蒋长扬两把，满脸的焦急之色，众人都以为他会暴起打人，谁知却没有，他推不动蒋长扬后，就立在那里一直目送马车进了门。
蒋长扬请他进去，他也不理，一脸的沉思状。众人赔笑，都请蒋长扬回去，不必管他，他痴劲儿醒过来，冷了乏了自然会回府。蒋长扬本就是不想要他去拦车，免得扯出不必要的麻烦来，见状也就吩咐了汾王府的下人几句，自跟着马车回了国公府。
牡丹见蒋长扬也跟进了门，方才回头看向蒋云清。蒋云清这几个月以来，虽然不曾松口，可也不曾拒绝过汾王妃的邀请，她猜蒋云清大抵也是出于生存压力，可就不知道，蒋云清最后的打算是什么。拒绝之于蒋云清来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可是接受，也同样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总之，都是两难。
蒋云清垂着头默默想心事，直到马车快到中门了，她方才如梦初醒一般，低声道：“嫂嫂，你觉得他是不是来找我的？”她的脸上没有寻常女子提起这种事情的羞涩之情，而是冷静严肃的表情，仿若在探讨一个学术问题。
牡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蒋云清的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小四眼里的世界是个什么样的世界，蒋云清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她知道小四不排斥蒋云清，而且在这许多人中，唯独对蒋云清青眼有加，可是他是专程来找蒋云清的么？是不是因为出于思念？她不确定。
蒋云清却不要牡丹回答，自顾自地用很肯定的语气说：“我猜他一定是。”她相信小四心里眼里是有她的，除此之外，她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出路呢？
牡丹沉默着看了蒋云清一回，低声道：“大概。”她犹豫片刻，终是道：“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汾王妃不会勉强你。至于家里，总还有其他办法的。”
蒋云清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扶住牡丹：“到中门了，嫂嫂下车吧。”只要老夫人、蒋重、杜夫人还在一日，就谁都帮不了她。她不是牡丹，没有那么多的斗志和坚韧的心性，嫁入汾王府，照顾小四，不求别的，只求一世安稳和富足，妥当照顾雪姨娘的下半生，那是足够了。
蒋长扬见她姑嫂二人下了车，快步赶过来扶住牡丹：“明日要早起，都歇了罢。”
蒋云清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还要去见祖母。我有事要和她说。”她给蒋长扬和牡丹郑重行了个礼，笑道：“大哥，大嫂，谢谢你们。”然后挺着胸膛，稳稳当当地朝着老夫人的居处去了。
蒋长扬看她这样子也猜出了几分，便问牡丹：“她和你说什么了？”
牡丹道：“她问我，小四是不是来找她的。我还没回答，她就说一定是。”
蒋长扬听她的语气，知道她不忍，便道：“她既然这样说，那便是都想好了的。姻缘由天定，她和小四兴许真是有缘。况且这事儿谁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许多事情表面上看起来挺好，实际上却不见得就好。我觉着她是个有福气的。”
牡丹轻轻叹了口气，扶着蒋长扬的手臂慢慢走回映雪堂。果然二人盥洗才毕，外头就传来了消息，道是蒋重跑到外头去把小四请进来了。让蒋长扬去陪客。
蒋长扬只得吩咐牡丹先睡，他自己重新又穿戴好了衣物，往前头去接待小四。牡丹也是着实困了，悠悠就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然是到了点，里里外外都灯火通明，蒋长扬也起了身，正在穿戴。
牡丹赶紧起身穿衣盥洗，又再三问蒋长扬，她前些日子命人给他做的不怕跪可穿戴好了，这冷天冬地的，跪来跪去，也着实折磨人。蒋长扬笑道：“好了，好了，你的带过来了么？”
牡丹让恕儿把一对熊皮护膝递给他看：“有的。”
蒋长扬便放了心，一边正衣冠，一边道：“昨日夜里汾王府的长乐郡公过来接小四，就近把清娘和小四的亲事说了。过些日子媒人就要上门。”
他说的这个长乐郡公，是汾王第三子，小四的三叔父，虽也是长辈，可是小四有生母在，还有祖父母在，怎会轮到他一个叔父来做主？牡丹把手里的粉扑放下，讶异道：“这么急？怎会和他说？”会不会国公府表现得太那个了，蒋云清过去受其他人的歧视欺负？
蒋长扬叹道：“你想不明白了？汾王府早就盘算了许久的，无时无刻不在等着机会。不然这次随便派个体面的大管事或是年轻这一辈中的谁来都行，怎会特是长乐郡公来接他？分明就是来试探的。小四这样，人家不想等了。”
牡丹对着镜子端正自己头上的花钿：“那皆大欢喜了吧？”
蒋长扬挑了挑眉：“岂止是皆大欢喜？简直就是笑得合不拢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按品大妆的牡丹看了一回，轻笑道：“没想到你盛装之后别有一番风味。”正是一朵富丽端庄到了极致的牡丹花，耀眼得很。
牡丹便喜滋滋地拉着他问：“是不是挺好看的？”
蒋长扬便笑：“如果肚子小点更好看。”
牡丹掐了他一把，磨着牙道：“你当心别长胖，否则比我还难看。”
却见林妈妈从外头疾步进来道：“老夫人命人来催了。”
萧雪溪天不亮就蒋长义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起来，伺候他穿衣盥洗，又与他一同到门口送要去参加朝贺的男人和女人们，心里十分不平衡。她先看着蒋长扬身上的深绯色朝服，银鱼袋，再看着蒋长义的绿色袍子没鱼袋，心里已是非常酸楚。回头又看到按品大妆的牡丹，更是又嫉妒又痛恨，只恨老天爷不公平，让这样的一个商女压在她头上。
蒋长义看在眼里，只作不知她心里难受，还与她低声夸赞牡丹：“大嫂这般装扮真是好看。”萧雪溪被他刺得心里滴血。偏生杜夫人还十分温和地拉着她的手道：“我们都要去朝贺，就留你在家，你要多辛苦了。”
全家都去了，只剩她一个。就是那个小庶女蒋云清，一嫁过去兴许就能有诰命的，还是只剩她一个。萧雪溪的眼泪差点没掉出来。

第三百二十二章 得果（二）
老夫人害怕牡丹会给国公府丢脸，少不得耳提面命一回。牡丹一一记在心中不提。待到众外命妇的车依着时刻在宫门外集结之后，并不立刻下车，而是往专门下车的地方往西边停了，车头向着东方，按着各自的品级依次停下，这才下车，由着内典引引至肃章门外殿庭中早就设好的版位处。宗亲在东，异姓在西。牡丹一看，好些熟悉的身影，汾王妃等人自不必说了，还有雪娘的母亲窦夫人，李满娘等人，就是自家身边也有几个说过话的，心里就安定下来。
乐声响起，皇后盛装就坐，乐声停下。乐起，司宾引外命妇依次入门就位，众人立定后，乐停，司赞曰再拜，众人拜过。牡丹同身边众人一般，只是低垂着头，不敢东张西望，连皇后是个什么样子都没看到。只听到乐声又响起来了，知道此时司宾领了为首的人往前头去跪贺了，果不其然，乐声停下，只听得那人在前头朗朗称贺。贺毕，乐起，司宾又将人领回原处，乐声停住，司赞又让再拜，牡丹又跟着众人一起拜倒。
站定之后，又有司言称：“领旨。”于是又拜，只听那人道：“履新之庆，与夫人等同之。”又有人称，“再拜。”牡丹只好又跟着拜倒。她月份不算大，手脚虽还算灵活，只是起身时尽量小心罢了，周围众人也会偷偷扶她一把，所以还不算是有多费力。接着司宾又依次把众人引出，于是又奏乐，待到所有人都出了门，乐声方才停住。
朝贺之后又要领宴，照例是宗室在一边，外姓在一边，又是没完没了的一通折腾，一举一动都有定论，菜端到众人面前也早就是冷的，很是无趣。牡丹给弄得腰酸背痛，不由暗暗叫苦。简直度日如年，啊不，度秒如年。她便盘算着，从今日开始，蒋长扬有整整七天的假期，她该怎么剥削他呢？她在那里低着头装规矩扮老实，却不知有人在盯着她看。
清华郡主阴阴地看着牡丹凸起的小腹，心情很是郁卒。谁都有了，为何她就总也没有？从那日给白阿馨贺喜之后，她也曾成功地得手好几次，可就是不见动静，这是怎么了？
平康郡主恰巧就坐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一瞧，就看到了牡丹，不由轻笑一声：“喏，何牡丹真是个有福气的。她应该感激你的，不然这会儿还不知过得有多惨呢。”接着推了清华一把，低声道：“你还记得我那个表妹么？她嫁了人，也有孕了。倒是你这个嫁在前头的，恰巧就落在后头了呢。什么时候也让姐妹们给你恭喜一回呀，刘家现在可等着要儿子继承香火呢，你得抓紧了。”
人说脚疼莫踩人的脚，可这平康是和她一辈子都死磕上了，前仇未报又添新恨。清华郡主的脸一下子变得青白，狠狠攥着酒杯，差点没给平康郡主泼到脸上去，好歹记得这是在皇后面前，她也不再比得从前，方勉强忍住了，算是没有发作出来。
平康看到她的样子很是开心，又低声道：“听说姐姐你又养了个可人儿？和你从前那个胡旋儿相比如何？刘子舒真是大度，连这个都不计较了，可见为你改了性子了。”
清华冷笑不语，只等到最后第十二巡酒毕，司赞称：“可起。”众人起立，列队下阶行礼，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杯中残酒泼了平康一头一脸。众人讶然，魏王府众人都怕清华惹事儿，偏偏她就惹事儿了。于是都又担忧又厌弃，她的嫂子立刻上前去劝，亲自拿了帕子给平康擦脸赔罪，平康微微一笑，刻薄地道：“没事儿，她如今诸事不顺，心情不好，难免有些失常，我不和她计较。”言毕高高仰着头往下头行最后的参拜礼去了。
清华对上魏王府众人失望中又带了几分厌憎的目光，不由悲从中来，寒透心凉。她忍耐着强作不在乎地抬着下巴回过头，却又看到对面的人包括牡丹在内，都听到了动静都在看她，于是更把那点痛苦不快都抛之脑后，一瘸一拐地高高仰着头，下了台阶，往下而去。
行礼完毕，众人依次退出，各人都在找自家的人相聚归家，于是熟识的人便都凑到一处互相说起了话。牡丹与窦夫人、李满娘等人说过话，左右张望，寻着老夫人和汾王妃、陈氏等人在一旁说话，个个儿都是眉开眼笑的，便也跟了过去，挨着老夫人站定了。汾王妃和陈氏便都问她可还耐得住，老夫人也关怀地道：“你累了这半日不容易，先去车里坐着歇歇，我和王妃说几句话就来。”说完看了四周几眼，不见杜夫人的影子，便微微皱起眉头来：“你见着夫人了么？”
牡丹摇头：“不曾。约莫是先回车里了？”从肃章门出来的时候，她还曾经看到过杜夫人的背影，可是出来后就再也没见到了。
老夫人便不再追问，只道：“你先回去罢。”
汾王妃便让身边紧跟着的臧嬷嬷送牡丹：“你送何夫人过去，人多，怕不小心扯了撞了那可不好。”
牡丹给汾王妃行礼道谢，却听不远处有人笑道：“戚夫人！”接着就见戚夫人和清华郡主婆媳二人一前一后地走来，俱都是黑着一张脸，一个不看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二人之间怨气极大。听到有人喊，戚夫人抬眼看过来，一眼看到牡丹，就愣了一愣，目光落在牡丹的肚腹上，一时表情格外复杂。
牡丹见她盯着自己看，便大大方方地向她点了点头。一年多不见，戚夫人老了瘦了许多，看着日子也不是太好过。戚夫人见牡丹和自己打招呼，本来是又恨又讨厌，不想理睬的，可看到她身边的汾王妃等人，不由鬼使神差地也和牡丹点了点头。头刚点下，就听见身边的清华冷笑了一声。戚夫人不由火冒三丈，回头瞪了清华郡主一眼，也不和熟人打招呼，怒气冲冲地自往前头去了。
清华郡主略站了一站，怨毒地瞪了牡丹一眼，也径自离去。途中撞着好几个人，她都丝毫不理会，显得十分暴怒乖僻的样子。
牡丹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可接下来她就明白为什么了，命妇们都是消息灵通的八卦者，清华郡主刚去了没多远，就有人低声议论：“适才皇后派人同清华郡主说了，她腿脚不便，身子也不舒坦，恩准她以后不必来朝会。魏王妃也被留下说话了。”
“多半是为了适才她酒泼平康郡主的事情吧？”
“她也太跋扈了。敢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寻事，实在太过失礼，没有被当场严惩就已经是给魏王府留了脸面。”
原来如此！牡丹这才明白何以戚夫人和清华郡主的怨气会那么大。皇后这话虽然说得好听，是为了体恤清华郡主腿脚不便，其实就是变相地剥夺了她来参加朝会的资格。对于已经出嫁了的宗室贵女们来说，不受皇后待见，不但是她本人颜面无光，就是夫家也会跟着受累。所以戚夫人怎么讨厌清华，清华多么生气都不为过。清华恶名在外，越来越失势，刘畅到底打算怎么办？
腹中犹如冒气泡似地咕嘟嘟地动了一下，倏忽不见，胎动了，牡丹惊醒过来，伸手轻轻抚摸着小腹，唇边露出一丝甜蜜的微笑。不管刘畅打算怎么办，清华会成什么样子，戚夫人和刘承彩有多么痛苦难过，都和她没有任何的关系了。她的生命从此就与腹中的这个宝贝和蒋长扬紧密联系在一起，他们才是她的生活。
牡丹抬起头，扶着臧嬷嬷递过来的手，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自家的马车走去，途中若是遇到相熟的亲切的人就停下打几声招呼，若是遇到看不起她，不屑于与她这个商女出身的打招呼的，她也就一笑而过。她有她的路要走，别人也有别人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准则和好恶，她不能勉强别人喜欢自己，别人也不能勉强她喜欢不喜欢的人，那么就各自尽量按着自己的心意活着吧，就是这么简单。
牡丹到了自家车前，早有林妈妈和恕儿上前迎着，重赏谢过臧嬷嬷后，问明杜夫人不曾回来，便自上车去等候老夫人不提。
车中备有火盆，林妈妈把一杯热汤递给牡丹，心疼地替她轻轻揉起膝盖来，笑道：“可见着皇后娘娘啦？是个什么样子呀？宫宴如何？”
牡丹一怔，随即轻笑：“说起来惭愧，我先前是不敢看，后来是隔得太远了，不曾看清楚。宫宴么？是冷菜。”
林妈妈和恕儿很是失望，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呀，这皇家也真是的，起心动意地拜一回，磕了那么多个头，怎地连热菜也舍不得呢？
却听有人在车旁脆声道：“是丹娘么？”
牡丹忙叫恕儿拉开车帘子，只见平康郡主志得意满地立在车前，笑得和朵花儿似地：“听李夫人说你有喜了，特意来恭喜你的。”
人家特意来恭喜她，她自然要把礼数做足，牡丹要下车，平康郡主拦住她：“不必啦，我今日心情很好，与人约了要打马球，这就走了。”于是径自去了。
不多时，老夫人回来，皱着眉头道：“夫人还没回来？”

第三百二十三章 得果（三）
不等牡丹回答，老夫人便已然知道了答案，气哼哼地道：“这个当口，她到底跑到哪里去了？也不使人来说一声，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这般贪玩。”口里说得轻巧，心中却忍不住猜疑，杜夫人从前是常年出入宫中的，与许多人都相熟，朝会过后就突然不见，只怕是又去寻什么人诉苦，给府里添麻烦去了罢？心中就有些惴惴，却也不敢四处嚷嚷，只让人去问杜家。
谁知杜家人早就走了，那仆从也不敢多问旁人，只得回来回话。老夫人很生气，她年纪大了，早就又累又乏，就是凭着那口气一直撑着的，无奈地等了一回，见多数人都走了，始终不见杜夫人。又见天色阴沉，竟然飘起大雪来，不耐烦之极，皱着眉头道：“留张车给她，我们先走。”
牡丹早就巴不得赶紧回去的，听她发了话，自然不会表示异议，而且以实际行动来配合她。老夫人却又多了个心眼，把身边一位惯用的常嬷嬷留下来，美其名曰不放心杜夫人，留这个候着，其实就是要常嬷嬷看清楚，杜夫人是从哪里回来的。此外又使了人去前头和蒋重的贴身长随说这事儿，只等蒋重一出来就第一时间告诉他。一切都安置妥当了，方才带着牡丹一起回家。
到了国公府，国公府的院子里已经竖起竿子悬起了幡，萧雪溪忍下委屈在门口迎着了二人，抢上前去扶住了老夫人，笑道：“椒酒和五辛盘都已经准备好了的，就等国公爷他们归家，就可以献寿。”
老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赞了她几句。
萧雪溪却又贼精贼精的，立刻就发现杜夫人没回来，便故意小心翼翼地问起老夫人：“母亲呢？”
老夫人现在最怕就是这婆媳间又闹出什么事来添乱，始终也是防着萧雪溪的，便淡淡地道：“她有事儿从后缓行一步。”因见牡丹也下了车，便叮嘱道：“快回去换衣服罢，他们回来还有些时候，你就先躺一躺，小憩一回。今日可把你折腾够了。”说着又扫了牡丹的小腹一眼，汾王妃今日不说，她还真没注意，真是有点大。
牡丹听到她难得关心自己，心里略微有些诧异，随即又明白过来，怕是为了蒋云清的事情，她心里愉快着，看在汾王妃的面子上也要对自己好几分，便心安理得地接了她这份“关怀”，辞过老夫人，自回映雪堂。
到底是嫡长孙，又是孕妇不一样，萧雪溪见着，又是一阵发酸。勉强收回心思，自讨好老夫人不提——不管怎么说，蒋长义说得对，做了媳妇就和女儿不一样了，不管做什么，都得把理给占全了才是。他们只是庶出，还行三。现在是杜夫人失了老夫人和蒋重的欢心，蒋长扬和牡丹不愿意搭理国公府这边，蒋长忠没在家也没娶亲，这才让她有机可乘，若是将来有一天蒋长忠娶了亲还出息了，哪里还有他们的半点位置？但愿今日自家的父亲能把那件事给办妥了，她想到能把杜夫人加在她身上的事情原封不动地还给杜夫人，就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愉快。
天上虽然飘着大雪，映雪堂门口却是早就用了稻草垫子铺上的，林妈妈便同牡丹夸赞在家留守的宽儿：“还是宽儿细心，这样不管下多少雪，什么时候想出门，都不怕滑。”
牡丹点头称是，这雪薄薄一层落到光滑的石面上，最是滑得紧。她不比从前，现下最怕的就是摔跤。住在曲江池那边的时候，下了雪她就不出门，老老实实在屋里坐着，遛弯也在屋里遛。可是到了这边就不同，总逃不离要隔三岔五地出门往老夫人那里走走。
林妈妈絮絮叨叨的：“老天爷也是疼好人的，若是在宫里头的时候下将起来，把衣衫给浸透了，还不知道冷成什么样呢。”
牡丹抿嘴笑起来，这样说来，自己的运气还真是好。上了马车，老夫人来了，正好想走才下的雪，这雪下得很及时。想着便又想到了安康郡主要打马球，怕是也打不成了。
她这一觉十分好睡，一觉醒来，只觉全身都暖洋洋的，雪光映着窗户，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安静而舒适，由不得人没有好心情，她刚想伸手就听到耳边传来细细的呼吸声，抬眼一瞧不由笑了，蒋长扬正歪在她身边瞌睡呢。长长的睫毛翘着，鼻梁挺直，嘴唇红润，微微嘟着，看着怎么也不像平时那副严肃没表情的模样，倒有几分可爱样了。
他昨夜陪同小四到半夜，天不亮就起身，是没睡好。牡丹心里柔柔的，便捧了他的脸，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吻，见他没反应，又拿头发去描他的睫毛。蒋长扬抿了抿唇，大手一伸，把她按下去，意思是不要捣乱。牡丹也就安静地躺在他身边，把头歪过去靠了他的肩头，与他静静相依。心里却又觉得奇怪，她睡了好一觉了，想来时间不会太短，也不知此时是什么时辰，为何没叫她去敬椒酒、五辛盘献寿？蒋长扬反而跑来和她躺在一起睡午觉？
想着便有些躺不下了，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又替蒋长扬把屏风给掩上。宽儿和恕儿听见声响立刻进来伺候她梳洗，先寻了套银红色的锦绣襦裙给她穿了，又问她梳什么头。
“就随便梳个简单大方些的。”牡丹将乌黑顺滑的头发就用手指捋了几把，低声道：“什么时辰了？外头是不是已经献过寿了？我觉着我这一觉睡得够长的。”
“已然申正了呢。还没有献寿，所以就没叫您。”恕儿的消息仍然很灵通，“国公爷还没归家。”一家之主都不在，自然不能献寿。
“夫人呢？”牡丹讶异不已，蒋重和蒋长扬、蒋长义一起出的门，儿子回了家，他却没回来，这是怎么说？难不成他们夫妻二人一起约好了的？
恕儿笑道：“夫人是未时三刻归的家。回来就往老夫人房里去请罪了，看着春风满面的，似是有什么好事。您要想知道是什么事，奴婢就去打听了来说给您听。国公爷么，听说是被几个以往相好的拉去吃酒了。怕是要天黑才能归家。”
牡丹笑骂道：“你当我是真闲得无聊，想操这些闲心呢？没事儿做了不是？”她不想生事，却也知道自己在这里住着，不能把手下的人给约束得太死，这样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自己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恕儿便笑：“知道您忙。不过如果真是好事儿，兴许晚上您就知道了的，哪儿用得着奴婢去问？”说着让宽儿把镜子放到牡丹身后照脑后的发饰给牡丹看：“您觉着怎样？”
“很好。”牡丹对她的手艺自来满意，只略略看了一眼就让宽儿放下了镜子。装饰得当，便歪在一旁看两个丫头做针线。才看宽儿把一件小衣裳的边给缝上，恕儿做了半只小鞋底，林妈妈就进来道：“老夫人那边有请。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问您。”
雪已经停了，老夫人的院子里和台阶上俱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绿蕉立在帘下，看到牡丹主仆几人过来，便笑着同里头道：“大少夫人来了。”
宽儿扶着牡丹一脚踏上台阶，正要再上一级，突然一个趔趄就栽了下去，她灵巧地一撑，又站住了，可还没站稳，又是一滑，这下子倒是真的完全失了平衡，全速栽倒，百忙之中，她第一件事就是把牡丹的手给松开了，省得殃及池鱼。牡丹离她最近，下意识地要伸手去扶她，斜刺里被林妈妈一把将手给拉开，连带着人都被拉到一旁。再反应过来，宽儿已经跌在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疼得龇牙咧嘴的，爬都不起来。牡丹不由后怕，若是她拉着宽儿或是宽儿不放开她，说不准也给连带着拉一跤。
林妈妈往前一看，那台阶上结了一层薄冰，且还有些松动，这样的冰最是滑人，一个不防就是一大跤。老夫人的房门外怎会有这样懒怠的奴婢？可是天寒地冻的，刚扫过雪又冻了上了冰实是再正常不过。心下有些了然，不甘心吃了这个暗亏，便装作粗鲁不知规矩，咋呼呼地大声喊起来：“我的天！大少夫人这是福大命大！幸亏得是宽儿这丫头打的头阵，老奴眼疾手快拉开了您，不然这会儿可怎生好？”
绿蕉的笑容一半绽放在脸上，有半截僵硬了，赶紧命人拿了毡子来铺在台阶上，下去亲自扶了牡丹往上头去，殷切地问是否被惊吓着。又命人把宽儿给小心扶起来，就近送到厢房里头去看看是否伤到了骨头。
此时老夫人等人已经听到了动静，都赶了出来，无比热情地对着牡丹嘘寒问暖。老夫人有些后怕地道：“没摔着就好。”不然蒋长扬怕是要把她这里给掀翻了天。
杜夫人也道：“真是福大命大，下人们也伺候得好，若是适才那丫头或是林妈妈反应慢点儿，这会儿丹娘可就……说起来，是谁这样粗心？除冰也不弄得干净些儿。我早就说过，这台面太过光滑，积了薄雪或是结了薄冰最是害人，要垫块毯子才好的。这不，险些就出大事了吧？”边说边看向萧雪溪，这些琐事早就是她在料理了，这回看她怎么说？

第三百二十四章 结果（四）
杜夫人说得没错。这之前下了雪，国公府里各处要紧地方不是铺了毯子就是铺了稻草垫子的，为的就是防滑。萧雪溪刚接手时看到下人们甚至不用吩咐就主动做了，因不是什么大事，且也十分实用，她也就从来没管过。怎地今日恰恰老夫人的房前就没有？萧雪溪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先看了牡丹一眼，只见牡丹的表情淡淡的，也没看自己，也没看杜夫人，看不出深浅，略微想了一想，便顺着杜夫人的话正色道：“母亲说得是。是我没管好下头的人，失职了，险些酿成大祸。我先给祖母和大嫂赔罪。”说毕竟然对着老夫人跪了下去，重重磕头。
萧雪溪的反应可真快。牡丹暗自冷笑，却不多说一句话，只稳稳坐着，淡淡地看着这场戏。从前下雪的时候她没在国公府呆过，自然不知道这台阶到底铺不铺毯子。不过看今日映雪堂的样子，想来也不会是宽儿突发奇想——要不，一时之间从哪里去寻稻草垫子呢？可不管是谁干的好事，总之这一次，她若是不出了这口恶气，她就对不起腹中的孩子和林妈妈、宽儿的一片爱护之心。
老夫人可从未见过萧雪溪如此低头伏小，当下便冷冷地道：“大节下的，什么事起来说。不就是底下人偷懒么？给我重重地罚就是了！”杜夫人说的没错，从前每当雨雪天，自己房前的台阶上都是铺了毯子的，所以更冷的天气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就是前些日子下雪时，这规矩也没变。怎地今日突然就没了毯子？分明里头不干净！
萧雪溪便顺从地起身，对着牡丹深深一福：“嫂嫂，请你别和我计较。我没管好下头的人，险些害了你。多亏得是没有出事，不然我只怕是百死难辞其咎。”原本她听见牡丹等人的惊呼，还巴不得牡丹倒霉，把肚子里那个小杂种给摔没了才好，可后来一想，多亏得是没出大事，不然她替毒妇背了这个黑锅那可就真是冤枉了。
牡丹此时方淡淡地道：“三弟妹不必如此。虽然是你在管事，虽然我们从前有过不愉快，但我想，你应该不至于会起心害我和我腹中的孩儿，是不是？”这话说得够明白，够直接，一下子就从技术性的问题扯到了恩怨人心问题上。
萧雪溪此刻最怕就是把这账算到她头上，那她简直就要死不瞑目了。忙道：“当然，我怎会起这种黑心？那我还是人么？”
牡丹便扫了一旁看热闹的杜夫人一眼，继续道：“可是这当差的人，是不把一家子人都放在眼里呢。”她的声音冷冰冰的：“祖母这里家里人一日总要走上好几遭的。祖母年纪大了，我怀着身孕，行动都不便，这样的天气，都不能闪失。可是这个人，明明知道这些，一不听三弟妹的安排，把差事当好，二不听从夫人的指示，私自撤了毯子。我只能说，这奴才吃了雄心豹子胆，竟然敢存着这样恶毒的心思害祖母和我，还有蒋家的嫡亲骨肉。”
这不就是要彻查出气么？萧雪溪听出些意思来，也不觉得牡丹的话有多难听，忙道：“大嫂说得是，我一准儿将这事儿给查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谁干的好事！”
牡丹淡淡地道：“那我等着。不然，”她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我心里真是不平。刚才可真是把我给吓坏了，孩子都在乱动呢。”说着就捂着肚子，痛苦地“哎呦”了一声。
林妈妈大惊失色，赶紧扶住牡丹：“怎生好？”牡丹轻轻掐了她的手一下，只痛苦地皱着眉头不言语。林妈妈明白过来，脸上的焦急却丝毫不减，回头对着绿蕉道：“烦劳姑娘去请大公子来！”
老夫人不知真假，一迭声地命人将扶牡丹往她的床榻上躺下，又让人去请太医。然后开始愁眉不展，她再讨厌牡丹，再不喜欢蒋长扬，却也不希望这个孩子出事，然后蒋长扬和府里彻底闹翻。
不就是怀了个孩子么？这般地作势。萧雪溪暗恨，却记着自己的嫌疑还没洗清，不得不上屈尊纡贵，前去嘘寒问暖。林妈妈防贼似地把她给挡在一旁，她也顾不得生气。
杜夫人稳稳地道：“母亲，这事儿不查个明白府里怕要乱套了！不如先把人拿下，稍后交给大郎来办……”你不是会查案子么？现在就让你大显身手一回。
老夫人回过味来，若是牡丹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得赶紧把自家撇清了才好，要送个替罪羊给蒋长扬出气才行，当下便道：“你去办！”想了想，觉得不妥，便看向红儿：“你去办！”红儿赶紧出去拿人不提。
萧雪溪大吃一惊，果然是不得了，自己虽然嫉恨牡丹，可却只敢想，并不敢真干这好事，一准儿是杜夫人这毒妇要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且多半是早就把事情都安排好了的——毒妇沉寂这许久，还说她老实了，谁知却是在背里搞鬼。这次可不比上次，一定是擦干净了。这一查必然要出大问题。可是她能说不让查么？蒋长义必须在场才行。当下也急急忙忙地道：“是，快去把大公子和二公子请过来。”
杜夫人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蒋长义？等萧雪溪的人到了房里，蒋长义早就跑出去请太医了。她淡淡地看着躺在床上的牡丹，何氏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次次都能逢凶化吉，手底下的人也真够忠心的。可不管何氏这次是装的也好，不装也好，总归萧雪溪这次都别想逃不掉。蒋老三啊，你以为你娶了这个高门贵女你就一飞冲天了么？做梦吧你！
“丹娘！丹娘！你怎么样？”蒋长扬披散着外衣疾步跑进来，满脸的焦急。牡丹一看到亲人，鼻子顿时一酸，眼泪汪汪无限委屈地道：“我肚子疼。”
蒋长扬一歪身子在牡丹身边坐下，握了她的手小心地道：“你别怕，我已经让顺猴儿去请太医了。没事儿的。”牡丹看到他虽然表现得好似很镇定，眼里却有慌乱，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轻轻抠了抠他的掌心。
夫妻二人是早有的默契，蒋长扬立刻就明白过来，脸色却更难看了，厉声道：“林妈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丹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你们也不必活了！”
林妈妈一声嚎起来，丢了牡丹，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请主君给夫人做主！严惩那起子黑心烂肝的东西！只要能去了这害人的东西，夫人和小公子好好儿的，老奴虽死不足惜！”
这算怎么回事！鬼哭狼嚎的，一开口就认定牡丹是被人害了，再任这贱婢说下去，还得了么？老夫人使劲一顿拐杖，狠狠地道：“胡说八道什么！把这不懂规矩的奴才给我拖下去！”
蒋长扬冷笑了一声：“不劳祖母操心，我自己的人自己会管。我倒是想请教祖母这是怎么回事？您让丹娘来说话，一到这里就出事儿了？祖母房里的丫头们可真是好本事。祖母，丹娘再不讨你喜欢，可她腹中的孩子也是蒋家的骨肉。”不是他糊涂，但这事儿必须得先把老夫人给堵死了才行。
“你放肆！昏了头吧？竟敢怀疑我？”老夫人气得要疯，听蒋长扬这意思，竟是怀疑她容不下牡丹和牡丹腹中的孩子？可人是她让人去请来的，又是在她这里出的事情，当差的人也是她房里的人……她转头恨恨地看着杜夫人和萧雪溪，两个不省事的东西！扫把星！祸水！当下大声道：“红儿，人呢？还不赶紧押进来！”
要拿一个干粗活儿的小丫头，算得什么？红儿早就拿了人在帘下等着的，当下就命粗使婆子把那个倒霉蛋推了进来。蒋长扬皱着眉头道：“祖母还是别吵了，这是怕丹娘不够不舒服么？”
老夫人气得发抖。别人种的因，最后却是她在承受果。当下指着那叫木耳的小丫头声色俱厉地道：“毯子哪儿去了？说！不然打死你！”这一回声音小了许多。
木耳吓得裙子都湿了，匍匐在地上颤抖着语不成调：“不是奴婢！是彩帛姐姐先前失手把一盆子水给打泼在毯子上，奴婢去换，备用的毯子却不见了，奴婢只好去库房领新的。实没想到一会儿的功夫就惹出了大麻烦。”
蒋长扬淡淡地道：“真是巧。彩帛是谁？”
萧雪溪的脸一下子煞白，回头狠狠瞪着自己身后早已被吓得啪嗒一声跪了下来的大丫鬟彩帛，冷飕飕地道：“说，是怎么回事？”老夫人房里的用水，是红儿或是绿蕉或是任何一个小丫头端出去打泼了都不奇怪，可彩帛是她的大丫头，不但在老夫人房里做了事，还打泼了水，又扯上牡丹这事儿，可就有些说不清了。
彩帛到底是在尚书府出来的人，世家女子身边得力的大丫鬟，虽然惊慌，说话倒也清晰：“先前夫人们说话。奴婢和红儿她们在隔壁茶房里候着，不小心把裙子给弄脏了个角，便要了一盆水略微擦洗了一下，去倒水的时候路太滑，就滑了一下，跌了一跤，把手肘都跌破了，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原本倒水这样的小事儿用不着她去做，只消喊个小丫头或是婆子去做就行，可偏巧当时就找不到自己的人，剩下的都是老夫人的房里人，她可不敢指使谁。谁会想得到这一跤跌了还偏巧就惹出这样大的事情呢？
看似一切都是偶然和巧合，前后串起来没有任何破绽。萧雪溪说不清了，她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又干又痒，她抓住唯一一个可能翻盘的可能道：“木耳不是说有替换的毯子么？怎会突然不见了？我就不信那毯子会化成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一股子心虚，她惊慌地朝门外瞟着，蒋长义怎么还不来？这个时候她才发现蒋长义对她有多么的重要。
蒋长扬只管拉着牡丹的手低声安慰。看来不用他多事，萧雪溪先就急上了。
毯子的事情不难查，马上就有人来说是萧雪溪之前下了个命令，道是要干干净净地过节，所以拿去洗了，因为天气不好，没干，就没送过来。她真的也说过这话。又是她的错！萧雪溪差点没哭出声音来，她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问木耳：“备用的毯子去了哪里你都不知道么？咱们家就这么两块毯子？为何不早早领了新的备用？分明就是躲懒失职！”
木耳“哇”的一大声哭起来：“三少夫人饶命！奴婢不知道，一直都在那里放着的。也没人告诉奴婢说毯子没送来。”但无论如何，她都是管这差事的人，粗心大意脱不掉干系。
蒋长义怎么还没来？萧雪溪焦急地看着蒋长扬幽暗冷冰的眼神，老夫人厌憎的眼神，林妈妈等人恨不得把她撕来吃了似的表情，自知掉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中。她回忆起杜夫人回到家后的兴奋样，把丫头们全赶出去，一副和她和老夫人说悄悄话的神秘样儿，接着又引着老夫人说要请牡丹过来问话的鬼精样儿，再结合事情的经过，心里充满了被算计和陷害后的悲愤。恨不得扑上去撕烂这毒妇的脸，却自知这招行不通，因为她半点抓不住杜夫人的把柄。嘴唇抖了许久，方对着木耳吼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拿你干什么用？就是你害了大少夫人！”
杜夫人在一旁看得真是舒坦，凉幽幽地来了一句：“罢了，溪娘，你也别急，下人有错一定会罚。虽是彩帛打泼的水，洗衣房那边也没及时送毯子过来，可到底也不是你的错，你原本也是一片热心。刚才你大嫂也说了，你们虽然从前有怨，可如今就是一家人，她相信你不会害她。你大嫂是个良善的性子，不会胡乱猜疑人，你就别担心了。”
说完这段话，看着萧雪溪哑巴吃黄连，想辩又无从辩起，气得两眼含泪，浑身颤抖的样子，杜夫人真是解气。不枉她精心算计谋划那么久，虽然说样样算计到如此精确真是不容易，可是这老天爷也真是太助兴了。她的运气真好，刚给蒋长忠争得那桩好亲事，接着就又收获了，老天爷都在帮她啊。这下子，萧雪溪是别想择清了，这大房和三房的热闹有得看。可一回头，她对上了蒋长扬的目光，那种眼神，她从来没从谁的眼里看到过，无法形容具体的感觉，就像是看死人一样。她不舒服地微微别过了头，看着老夫人道：“母亲，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理？”
老夫人的嘴唇里挤出一句话：“把这个懒惰的丫头给我打四十军棍，连着她娘老子一起卖了！”她的目光落在了彩帛的身上：“始作俑者是她，给我打六十军棍！也卖了！”
六十军棍，是要她的命！彩帛的头嗡地一声响，牢牢抱住萧雪溪的脚，低声哀求，萧雪溪不忍心之极，可是她自身也难保，因为接下来就是她的惩处。
果然老夫人淡淡地道：“我看三郎媳妇这些天也累了，就留在房里好好休息一段日子再说。从明日起，也不必到我房里来请安了。”轻轻就夺了萧雪溪管家的权，并且不要她再到这里来请安。
萧雪溪不忿之极，一声就哭了出来，她憋屈得真厉害。喊冤都不能喊，说自己真没害牡丹，好像没人说她害牡丹，就是杜夫人都说的是，牡丹不会怀疑她。可是，打死了彩帛，又夺了她的权，禁了她足，这不是等于把这顶暗害牡丹未遂的帽子给她扣上了么？杜氏，我要你死！这是此刻萧雪溪的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这是怎么了？”蒋重进门就看到了一场热闹。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家子就等着他一个人回来献寿，谁知会看到这情形，个个儿都仿佛死了人似的，萧雪溪竟然还在大哭，接着他就看到在榻上躺着的牡丹，立刻避嫌退了出去，往帘外站了，有些焦急地道：“到底怎么了？”
谁都不说话，老夫人只好道：“出了一点意外，大郎媳妇儿差点摔了一跤，动了胎气。正惩罚人呢。”
趁着蒋重在理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牡丹低声同蒋长扬道：“就说大节下的，我不想闹得大伙儿不舒坦。打这么多军棍，必然是打死了的，我不想给孩子造冤孽。适可而止就好。”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虽然没有谁真的全然无辜，但她没真的摔着，不想造杀孽。
蒋长扬轻轻抚了抚她的手背：“我有分寸。”
萧雪溪却突然喊了一声：“这样说来，不止是这二人该打，好多人都该打！”她冷笑着，“没有毯子，台阶上结了冰，滑不留足都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情，可是奉命去请大嫂来说话的人，却丝毫不提这事儿。这中间，只怕是有问题！大嫂，是谁去请的您？”要烂大家一起烂！她吃了这暗亏，别人也休想逃了去！
林妈妈沉稳地道：“是一位嬷嬷去传的话。有些眼生，认不得姓什么。”于是萧雪溪不依不饶地又要找这个人出来。
一团乱麻。蒋长扬看到牡丹的眉头皱起来了，便道：“总在这里吵吵嚷嚷的也不是办法，趁着天还没黑，先让人抬了肩舆来把丹娘送回房去。稍后太医来了也好看诊。”
众人岂有不依之理？当下便暂且把其他事情放在一边，忙着把牡丹先送了回去。蒋长扬不管他们怎么狗咬狗，反正这会儿萧雪溪只想洗刷清楚她自己，必然不会轻易放过其他人，那就先让他们咬着，他等会儿再来看结果，添上一把火。于是亲自扶着肩舆，把牡丹送了回去。到了映雪堂，他就紧紧握着牡丹的手，坐在她身边，满脸的愧疚，他不信牡丹真的没事儿，一定是被惊吓到了的。不过打个盹儿的功夫，就差点出了大事。
顺猴儿请的太医最先到——他晓得孙老太医年老跑不快，便请了孙老太医的嫡传弟子来。前头众人都不吵了，一起往映雪堂听消息。那太医便说是受了惊吓，动了胎气，要静养，开了药方。
这里已经开了药方，最先往前头去请太医的蒋长义这才赶回来。杜夫人不咸不淡地道：“你怎地去这么久？已然看过了，把人送回去吧。”
大节下的不好找人，他真是尽力了。蒋长义真冤枉，他不知道牡丹怎会突然动了胎气，只知道有人通知他赶紧去请太医，还想着是因为蒋长扬脱不开身，信任他呢，谁知道会是这么一摊子烂事。他看着恨不得扑过来哭诉，委屈到了极点的萧雪溪，隐隐有了几分明白。他不气不恼，想到今早得到的那个消息，心里说不出的痛快。杜氏，你且猖狂吧！最迟明日就有你受的，我要看着你痛不欲生的样子！
蒋长扬把牡丹安置下，这才往前头去看事情的最新进展。牡丹听到外头的人都去光了，只觉说不出的清净，因见恕儿扶着一瘸一拐的宽儿走进来，忙道：“还不去躺着？虽然没伤着骨头，可是这一跤摔得结实，也够你受的。”
宽儿笑道：“奴婢没事儿。就是破了点儿油皮。”
恕儿笑道：“有两桩事儿，说给您解解闷。第一，您道今日为何请您过去？夫人去宫里头是寻丁婕妤，替二公子求娶丁婕妤的侄女儿为妻，丁婕妤许了一位十三娘。因着这位娘娘和楚州候府的白夫人沾了亲，想请您过去帮忙打听一下这位十三娘的人品。”
这位丁婕妤，牡丹曾听白夫人提过，算起来是白夫人的表姨，是个厉害角色，虽然膝下无子，只有个才十岁的小公主，但在宫中历经十五年仍然有宠。杜夫人这是想替蒋长忠添一份助力——蒋长忠虽然娶不上五姓女，可也能娶个沾亲带故的。蒋长忠频频立功，再添一门好亲也是在情理之中，牡丹便问：“第二件呢？”
恕儿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国公爷带回了一位美人儿。只是这会儿顾不上，一直被晾着呢。”杜夫人和蒋重不合，两位姨娘年老色衰，这回有热闹看了。
牡丹吃了一惊，蒋重外出吃这酒席，竟然就带了一位美人儿回来？什么意思啊？

第三百二十五章 得果（五）
此时老夫人的房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在下人们被赶出去之后，萧雪溪抱着能够拖下水的就都拖下水，尽量把杜夫人的人多拔出几个的原则，面目狰狞地在那里上蹿下跳，一忽儿在老夫人面前进言说谁谁脱不开干系，一忽儿又在蒋长扬面前道一定不能放过谁，要给牡丹报仇，一忽儿又在蒋重面前委屈地哭。反正就是她真冤枉。
蒋长义一言不发，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热闹。但他无声的沉默，就等于给了萧雪溪闹腾的勇气，于是她越战越勇，包括送信的婆子在内，七零八落地揪出了一大串人，谁谁传过牡丹的闲话，谁谁在映雪堂门口偷窥，总之在她说来，这些人都是居心叵测的，早就有人不怀好意地要害牡丹，字字句句都含沙射影地指向杜夫人。
老夫人板着脸一言不发，觉得萧雪溪真是不识好歹。送信的婆子是她的人，人家是在院子里听了红儿的招呼，直接去映雪堂喊的人，根本就没经过这台阶，人证齐全，萧雪溪怎么也死死揪着不放？难道说，她也想把自己给拖下水？她就不知道，这事儿闹得大了，对大家都没好处么？
蒋重烦不胜烦，一个头两个大，萧雪溪不服嫉恨牡丹他早知道，萧雪溪脱不掉干系，但是杜夫人只怕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可出于利害关系，他既不敢说是萧雪溪的错，也不敢说是谁的错，只希望能尽数推到下人躲懒失职上面去。只怕一个不小心，又传出治家不严的风声，彻底倒霉，进而又削了萧家的助力，失了蒋长扬的心。一想到这个可怕的后果，他简直就是恨不得把头发都拔光了。
而被萧雪溪攻击的杜夫人的眼里此刻没有萧雪溪，也没有蒋长扬和任何人，她的眼里只有坐在那里满脸烦恼憋屈之色，已然头发花白，开始现了老相的蒋重。一想到金珠适才在她耳边说的那个狐狸精，她的心就在滴血。这个薄情寡义没本事的男人啊，她当初怎么就瞎了眼，鬼迷了心窍一定非要嫁他呢？二十年，她得到了什么？不过是一腔怨恨和一屋子的仇人，一个被惯坏了，时时刻刻都担心会被人算计送了命的儿子，还有就是午夜梦回之时的孤寂和冷清。他倒好，儿孙满堂，软玉温香。凭什么！他人模狗样却能继续享福，她耗尽青春心血却要独守空房？！做梦！
萧雪溪跳了一歇，不明白为什么蒋老夫人和蒋重都不肯站出来伸张正义，蒋长扬也是在一旁坐着光看戏不表态，不由越发生气，越说越激动，不过她说的这些话都是口水话，没什么杀伤力，牵扯范围越来越广，听上去倒像是千方百计为自己狡辩，狗急跳墙乱咬人一般。蒋长义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不能对萧雪溪抱多大的希望——当初能在自家地盘上折在他手里的人，又能厉害聪明到什么程度去？少不得他亲自出马。
于是蒋长义发了雄威，厉声呵斥道：“蠢妇！闭嘴！你是要把所有人都安个罪名，给御史台的人找事情做么？”他这句话立刻得到了蒋重和老夫人的支持，就是，这种丑事闹大了对大家都没好处，褫夺了爵位，降了罪，谁又能得了好去？只是……他们都有些胆怯地看着蒋长扬，他和他们不是一条心。
蒋长扬却淡淡地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蒋长义。他已经断定，就凭萧雪溪那水平，是做不出今天这个局的。还是杜氏。她这回还是拿准了老夫人和蒋重的心理，烂也是烂在锅里，不能让外人知晓，所以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蒋长义被蒋长扬看得心慌，他觉得自从朝会散了之后，蒋长扬看他的眼神里就多了些什么，说不出来是什么，却让人如芒在背，非常陌生的感觉，就仿佛，是看透了他一般。他微不可见地摆了摆头，怎么可能，那事儿天衣无缝，蒋长扬不可能知道。但当下，事关牡丹，他得把话给说圆了才行，于是他沉痛地拉着萧雪溪给蒋重和老夫人、杜夫人跪下了：“祖母，父亲，母亲，溪娘娇纵惯了，没有任何分寸和规矩，请用家法教训她！”
萧雪溪不敢置信，眼睛瞪得溜圆地看着蒋长义，他，他竟然说让他们教训她！他明明和她说过，他们是一体的，夫荣妻贵，他不会对不起她，可是，她明明受了这么大的冤屈，他竟然让人惩罚她！难道是打算认下这个错处么？何牡丹是宝，她难道就是草？不！她才不肯！她尖声叫起来：“凭什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做错了什么？要冤枉我，我不认！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算什么男人！尽会让人欺负！”
蒋长义的眼里闪过一丝寒光，重重地搧了她一个耳光，打得她的头嗡嗡作响，眼花缭乱，半晌出不得声，只有眼泪哗啦啦地流。蒋长义看也不看她，朗声道：“她无状娇纵是事实，但如果说她有意害大嫂，不要说她不认，我也不敢认！”
“人贵有自知之明。”他的声音一下降低，无限深沉：“都是祖母慈爱，父亲教导，夫人仁慈，兄长提点，我才能有今日，所以我从来不敢忘记自己的本分。承爵，继承家业，都和我没有关系，我所求的，就是做好分内的事情，为国，为家族绵延尽一己之力。”他无限深情地看着蒋长扬：“大哥和二哥是嫡长，也比我能干，我只希望能在他们需要的时候，帮上一把，尽尽做兄弟的责任和心。溪娘虽然娇纵，但这些大道理她是懂的，她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胡来的，若是她真敢，我就休了她……”一句话，朱国公府的一切和他们夫妻都没什么关系，蒋长扬和牡丹不好了，也轮不到他，还有一个蒋长忠呢，所以他们完全没必害牡丹。
当着婆家人挨了这一巴掌，萧雪溪只觉得所有的尊严都没了，她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挣扎着站起来和蒋长义拼了，可是她却听到蒋长义在替她辩解，同时也在替他自己辩解，她看到蒋长义不时瞟过来的威胁的眼神，她下意识地认为她还是低头继续哭泣的好。可听到蒋长义说要休了她的时候，她还是愤恨地咬破了嘴唇。
蒋长扬的唇边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他静静地看着蒋长义。虽然蒋长义说得合情合理，但这说辞，这作派……果然是在杜氏身边呆的时间长了，耳濡目染，无师自通。
蒋长义谦卑而讨好地看着蒋长扬，他不想招惹他啊，真的。拜托你老兄，别这样看着我笑，就算是你知道点什么，也别说。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不干，你也别干，成么？我会回报你的。蒋长扬似乎是看懂了他的眼神，收起笑容，别开了眼睛。蒋长义轻轻松了口气，继续用小狗似的眼神可怜地看着蒋重。他其实比这两个哥哥都对蒋重更忠心，对这个家更爱，真的，他发誓！
蒋重的神色渐渐软和下来，这个儿子多懂事呀。原来还担心他收拾不住萧雪溪，会被萧雪溪和萧家骑在头上，如今看来，这个儿子也不是那么懦弱嘛。难得的是，蒋长义是个识大体，体贴人的好孩子，好孩子啊。要是蒋长扬有他这么懂事，那该多好？蒋重不由长长叹了口气：“都起来吧。既然是下人做错了事情，该严惩的就严惩，别再出乱子了。”
他看向蒋长扬和杜夫人，语重心长地道：“有些不该传出去的话，就不要乱传了。不然，全家人都没颜面。若是被有心人知晓，御史台参上一本，谁也得不到好。”然后大手一挥，指点众人：“溪娘到底是失职了，你祖母惩罚你也不算冤枉。从你手里出的错，你就先纠正。先去把这些懒惰的奴才们给处置好，不许轻饶。”
都说不是她干的了还是要惩罚她？萧雪溪不平之余又听说要让她惩罚木耳等人，心情这才好起来。这个她喜欢！
蒋重又看向杜夫人，用一种命令式的口气淡淡地道：“有人送了我一个姬人，这会儿在外头候着的，你去把她安置妥当了罢。”几十年来，他第一次用这种口吻让杜夫人做这种事。不知怎地，他觉得很爽快。
杜夫人猛地抬头，眼神锋利如刀，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蒋重让她做的，是任何一家的男人都会吩咐女人做的事情，很正常。但在她看来，却是最后一点情义和幻想都彻底断绝了。她紧紧地抿着唇，半晌不语，最终妩媚地笑了：“好。”言罢转身走了出去。蒋重，从此以后，我再不会当你是我的夫！我只有儿子，没有丈夫。
萧雪溪所有的委屈都不见了，她恨不得仰天长笑。妖婆，你也有今日！赏松香和在那个死人柏香身上下功夫的时候，怕是没想到过会有今日吧？她早说过了，蒋重的那两个妾室，甚至赶不上她父亲送出去的那些姬妾的十分之一。现在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个年方二八的绝色，怎会得不到蒋重的欢心呢？将来枕边风吹一吹，由不得蒋重不偏向三房。
萧雪溪正在开心，便收到了蒋长义警告的眼神。意思是让她别太得意忘形，泄了行径。萧家选这个人不难，难的是巧妙地塞给蒋重——总不能让儿媳的娘家给公公塞美人吧？那是大笑话了，所以只能是通过旁人送。这上头花了不少心思的，一旦让人察觉了，就没了意义。萧雪溪收敛了神色，学着杜夫人的样子，庄严地转身往外走，准备大开杀戒。
蒋长扬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淡淡地道：“三弟妹，丹娘和我说，别给孩子造孽，大节下的，没必要为难几个做不得主的下人，适可而止吧。”
三弟妹？她如果没记错，这还是她进门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萧雪溪皮笑肉不笑的道：“请大哥放心。我一定会按着祖母和父亲的意思来办，给您和大嫂出这口气。”然后挺直了腰板往外而去。
蒋长义忙追了出去：“不许出人命！”
萧雪溪冷笑：“出人命太正常不过。谁让他们有眼无珠，竟然敢拿大少夫人腹中的嫡长孙开玩笑呢？”事情是牡丹闹起来的，蒋重和老夫人都让她严惩，她就顺着这风儿吹一吹又如何？将来人家说起来，还不是因为牡丹这一跤？
没见识的东西！只能看到眼前的那一小块地。蒋长义恨得笑了，“哦，这么说来，你今日不弄死几个人，不让人见识到你的威风和狠毒就不算了？也行，你只管做，过后可别后悔。我忘了告诉你，大哥似乎知道了好些事情。”
他的声音很温柔，萧雪溪却忍不住摸了摸脸颊，还在疼，他刚才下那手，真的很狠。她咬了咬嘴唇，不甘心地道：“我知道了。”
蒋重看向蒋长扬，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心虚和哀求：“大郎，我准备把南边两个最好的庄子给你们。给，丹娘压压惊。”
蒋长扬定定地看了他两眼，随即哈哈笑了：“好呀。我的儿子值两个庄子。”
蒋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他又能如何？他叹了口气：“大郎……别这样刻薄……如今家里太难，等丹娘养好以后，你们就搬回去吧。以后没事儿，就别……过来凑热闹了。你知道，我是心疼那孩子的。”
“心疼倒是未必，心虚怕是真的。”蒋长扬嘿嘿笑了两声，收了笑声道：“下一次我再来的时候，就是给人送终的时候。”言毕拂袖而去，有道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老夫人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指着蒋长扬的背影对着蒋重道：“这个孽障！听听他在说什么？”下次他再来的时候，就是给人送终的时候？这是咒她死还是咒蒋重死啊？她承认牡丹出了事又没出这口气是让人憋屈，可是总不能不管这一大家子人的死活吧？不要说没出事，就是真的出了事，一个没成型的胎儿，能和这么多人的前程和富贵比么？
蒋重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有种非常不妙的预感，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第三百二十六章 崩坏（一）
杜夫人看着面前娉娉婷婷的美娇娘。
年方二八，雪肤花貌，高挑丰满。头上翠翘微微颤动，身上宝石蓝色的薄罗裙布满金线绣花，鹅黄色的五彩彩裤在罗裙里半隐半现，嫣红的裙带交结成花，显得纤腰不盈一握，可是雪白丰满的酥胸却差点把五彩盘金抹胸给撑破了。这样的身材，偏生长着一张精致娇憨，还带点天真孩气的脸。是个正常的男人都会觉得是个尤物。
这么冷的天，穿得这么薄透。怎么没冻死她？！杜夫人恨恨地想。不过她要不穿成这样不知廉耻的样子，又怎能勾引了男人？下贱东西！杜夫人沉默着把这个不知廉耻的妖媚东西在脑海中里斩成了烂泥几十遍啊几十遍。把她放在哪里呢？
那美娇娘束手束脚地站着，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被冻得有些麻木了的双脚，垂着眼大气也不敢出。
“带她去宜绣楼。”杜夫人最终连名字都没有问，也没和人说话，而是直接对着金珠发了话。金珠有些吃惊。宜绣楼离蒋重的院子不远，夫人可真大度。口里却不作任何反对，只低头行礼应了是，朝那女子点了点头：“跟我来。”什么称呼都没有，因为杜夫人什么都没说，怎么称呼都是错。
“谢夫人恩典，奴婢告退。”那女子迟疑地看了杜夫人一眼，默然给杜夫人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悄悄退了出去，显得进退有度。
可是她越是懂礼，杜夫人就越是恨。
半晌，金珠回来。只见杜夫人还独自坐在镜前，木然地对着镜子画眉，画了小山眉又擦掉，改画涵烟眉，去了涵烟眉，又换月棱眉，如此反复再三。金珠沉默地拿了梳子，把杜夫人垂在榻上的乌黑长发从发尾梳起，一点点地梳通了，又往上梳。
杜夫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青黛，用一种毫不在意的口吻道：“都问明白了？”
金珠轻轻道：“是。叫做眉儿，是德郡王送的。会弹琵琶，会跳舞。说是今日宴席上，国公爷因为多喝了几杯，德郡王让她伺候国公爷，过后又说要送给国公爷。大概国公爷也是不想抹郡王的面子。”
德郡王？难怪得打扮得那么华丽。杜夫人冷哼了一声。金珠虽然说得轻巧，实际上的情况却一定是，这眉儿一定弹得一手好琵琶，跳得好舞，而且还吸引了蒋重，所以德郡王才会让人去伺候蒋重。蒋重不想抹人的面子？天才知道。德郡王，本是皇帝早前长兄的嫡子，她的大表哥，本该是承亲王爵的，但出于许多原因，只做了这德郡王。他从不问朝事，生活奢靡得很，皇帝由得供着他。这样的一个人，她虽不曾放在眼里，却也不曾得罪过，怎会突然给蒋重送人？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谁在和她作对？蒋长扬？蒋长义？萧家？
杜夫人闭上眼睛，搜肠刮肚地想。
“听说是大少夫人求情，今日扯进去的人每人只是挨了二十棍子……”金珠半垂着眼，动作轻柔地给杜夫人揉着头。青葱似的手指从杜夫人的太阳穴上刮过，停住，又继续往上，再下来，又停住，然后陡然加大了力度。
杜夫人“嗯”了一声，金珠唬了一大跳，颤声道：“夫人……”
杜夫人有气无力地低声道：“对，就这样，用点儿力，头真疼。”这两夜，夜里总是睡不着觉，总做噩梦，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金珠打起精神，果真就用刚才那力度用力给她按头。不多时，杜夫人竟就睡着了，金珠累得手都有些抽筋了。可是，这感觉不错。她出神地看着熟睡的杜夫人，竟然忘了给杜夫人盖上被子。
良久，蜡烛“啪”地炸了一声，屏风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声响，金珠惊醒过来，忙把一旁的锦被拉给杜夫人盖上。刚盖好了，另一个大丫头银玉就猫儿似地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榻上熟睡的杜夫人，低声道：“看着灯还亮着，还以为夫人没睡呢。不叫夫人到床上去睡么？”
金珠轻手轻脚地从榻上下来，轻轻吹灭了蜡烛，低声道：“刚睡着，何苦吵醒她来着。她这几日都不好睡。”二人肩并肩地走了出去。
天刚蒙蒙亮，杜夫人就从噩梦中惊醒过来，只觉得全身都黏黏糊糊的难受，头更是难受得要死，仿佛有人拿了一把刀在里面搅。伸手一摸，数九的天，冷汗竟然把身上的里衣和被单都浸湿了。她素来爱洁，最不喜欢这种感觉，何况湿透的衣物一会儿就会变冷。
“来人！”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嗓音很难听，嗓子又干又疼，仿佛是肿了。她病了，这是她的第一个反应。她不能病！这当口病了，人家说不定还以为她是给气病的呢。她挣扎着又喊了一声，声音里面已经含了严厉。
金珠和银玉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目光闪闪的。“夫人醒了？”金珠上前去扶人，伸手一摸就吃了一惊：“怎么都湿透了？夫人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银玉忙去找衣服伺候杜夫人换衣，又扶她到床上躺下。杜夫人扶着额头，难过得不想说话，一说话头就一抽一抽的疼。但她还是沙哑着嗓子道：“去给我拿点上次舅夫人送的丸药过来。”
金珠捧了药丸过来，突然红了眼睛哽咽着声音道：“夫人，奴婢去给您出气！”
“做什么！”杜夫人虚弱地吼了一声。大清早的这个丫头要闹腾什么？
金珠红了眼睛，低声道：“那边大清早的就让人去换床单，上头落了红……”
杜夫人定定地看着金珠，突然意味不明地笑了，才笑了两声皱着眉头捂住了嘴，使劲指着痰盂。银玉赶紧端了痰盂过去，她大吐特吐，辛辣的味道呛得她泪流满面，一直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她才靠在枕头上。真是恶心啊，原来德郡王送了蒋重一个貌美多姿的处子歌姬。昨日刚闹出了那种事，他还记着要了这个女人。呵呵，叫人怎么说呢？王阿悠啊，算你狠！
“夫人，舅老爷和舅夫人来了。”出去端水的银玉又快速折了回来。
杜夫人吃了一惊，虽然说节日里大家都要互相宴请走动的，可她是女儿，应该是她先回杜府去拜会才对。不对，如果是来走亲戚，杜家怎会这样失礼地大清早就跑来寻她？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她心惊肉跳地坐起来，颤着声音道：“快请，快请！”
金珠忙忙地寻了披袍给她穿上，正准备给她绾头，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屏风外。杜夫人烦躁地一把拨开金珠的手，狠厉地道：“去外头候着。”然后扬声道：“嫂嫂快请进来。”话音刚落，独孤氏就不顾礼仪地一步跨了进来，低低地喊了一声：“妹妹……”
杜夫人看到她眼里含着的泪光，毫不掩饰的同情，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半空中，“嫂嫂，怎么啦？”
独孤氏含着泪，悲声道：“妹妹，今儿早上你哥哥刚得到的消息，忠儿他……”
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透心的凉。忠儿他怎么了啊？杜夫人只愣怔了片刻，就狰狞地封住独孤氏的衣领，呲着牙道：“他怎么了？他怎么了？”
独生子的死亡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天覆地灭。同是母亲，独孤氏可怜地看着小姑，冒着被窒息而死的风险，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道：“忠儿他没了。”
“你胡说！你胡说！”杜夫人发出一声惨厉的尖叫。她疯狂地提着独孤氏的衣领，使劲地晃。
独孤氏差点喘不过气来，却仍然尽职尽责地大声道：“是真的！谁敢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金珠和银玉听到叫声，冲了进去，七手八脚地将两人给分开了，牢牢抱住即将已经神志不清的杜夫人低声劝慰。杜夫人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什么色彩都没了，独孤氏等人的面孔一团模糊，她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她的忠儿啊，她的心肝宝贝，她所有的希望。她昨天才给他说了一门好亲，正在给他搬绊脚石呢，他怎么就突然没了？
独孤氏忙叫人把杜夫人抬到床上去，使劲掐她的人中，又灌温水。叫金珠和银玉：“你们俩不拘谁，赶紧去叫人，请太医。”她和杜谦二人一同进来，杜谦去寻蒋重，她自来后头寻杜夫人，防的就是蒋家先知道消息，杜夫人身边没有人撑腰。真是造孽啊，大节下的出这种事情。
蒋重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听说杜谦一大清早就来访，心里也纳闷得很，但第一个反应就是杜夫人一定又告状了。不过一个姬人，谁能管得着？他微微哂笑，伸出了脚。眉儿极有眼色地跪下给他穿上了靴子，然后不声不响地立在了一旁，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可是蒋重却看到了她雪白酥胸上遮不住的那点嫣红，不由心里微微一动。虽然他并不是有多喜欢这个姬人，最初召她也不过是为了躲开那一屋子的烦心事，还带了几分报复杜夫人的意思在里面，可是昨夜他却在她身上找到了久违的年轻的感觉。
眉儿是受过精心调教的人，立刻就察觉了他的目光，当下脸儿羞得绯红，轻轻拉了拉衣领，试图掩藏一下，但另一边却露得更多了。她越发惊慌害羞，蒋重却收回了目光，默然起身走了出去。

第三百二十七章 崩坏（二）
蒋重尚未见得杜谦，他请托了看顾蒋长忠的人也派了最亲信的人带着蒋长忠的长随赶上门来先报信。一看到那长随身上带着的孝，蒋重不用问，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听来人说了因由，并告知蒋长忠的棺木大概将在五天之内到达后，他麻木地看着脚下的方砖，久久不发一言。
不多时，整个蒋府都知道了二公子蒋长忠没了。而且死法很窝囊，他不是死在战场上，也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因为酒后争执斗殴，被他手下的小兵一刀毙命。时间就在他最后一次立功后的第5天。杀人者连夜逃走，三天之后被发现被饿狼啃得只剩下了半个头和一只残缺不全的脚。很多人都作证说是蒋长忠仗势欺人，先动的手，又说他平日里长期以来都在欺压众人，那个人是被欺负得最惨的，换句话来说，他完全是咎由自取。人分三六九等不假，可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更何况这个人，本就是个无父无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莽汉？他怕谁？
在这样的情况下，已经不能再做什么了。蒋长忠的上级愿意让人长途跋涉把蒋长忠的棺木押送回来，还专程派了个人来说明情况，已经是仁至义尽。蒋重对杜谦等人的劝导和蒋长义等人的悲声没有任何反应。不管再怎么不成器，到底也是他的骨血，他难过；可是这样的死法，丢尽了他最后的脸面，他也难过。
但是没有时间给他缅怀和悲伤。老夫人乍闻噩耗，一口痰迷了，当时就翻着白眼晕了过去，上上下下都忙着灌参汤，请太医，他这个儿子必须得守在一旁尽孝。而杜夫人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发疯似地找到他，要和他拼命：“你赔我的儿子！你赔我的儿子！他终于死了，你如愿了！”怎么死的不是他！如果不是他一定要把蒋长忠送去军队，蒋长忠此刻还活得好好的。她当初那么哀求他，他始终就是铁石心肠。她好恨，好恨。
蒋重麻木不仁地任由她推打。蒋长义在一旁伤心得话都说不出来，而萧雪溪则拿了一方帕子掩着脸装哭，偷偷地看热闹，夫妻二人都不劝。倒是杜谦和独孤氏为杜夫人着想，她已经没了儿子，没了倚仗，怎能再和蒋重撕破脸？当下二人拦的拦，劝的劝，硬生生把杜夫人拖回了房，自与她分析利弊，苦劝她节哀顺变不提。
杜夫人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发疯似地嚎哭。哭到后面，她已经完全发不出声来，只是机械式的抽泣。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哭，只是觉得悲伤怎么都止不住。弄得独孤氏和她一起哭，杜谦则是愁眉不展。
长长短短的哭声传到映雪堂，听得牡丹直打冷战。蒋长扬问林妈妈要了些丝絮给她塞耳朵：“我出去看看。你就不要出去了，当心被疯狗咬。等会儿我先把你送回家去，此地不宜久留。”又命林妈妈等人看好园子，收拾行李，不要轻易放人进来。杜夫人这会儿只怕是已经疯了，说不定会到处乱咬；还得防着旁人趁乱伸手。
牡丹见他波澜不惊，沉沉稳稳的样子，不由有个猜想，便背着林妈妈等人低声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他人脉广，提前天把知道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稀罕的。
蒋长扬不承认：“我哪会知道？不过看惯了生生死死而已。好了，盖着被子再睡一会儿，外面的事情都不干你的事。”说着给牡丹掖紧了被子。
牡丹听话地闭上了眼。蒋长扬摸了摸她的脸颊，沉思着走了出去。蒋长忠的死法，实在是很干净利落。
太医正给老夫人问诊施针，蒋重无限愁苦的坐在一旁，不知神思所属，就连蒋长扬走进去都不知道。蒋长义小心翼翼地喊他：“爹，大哥来了。”
蒋重僵硬地抬起头来看着蒋长扬，神色有些茫然。蒋长扬自顾自地坐了下来：“人什么时候到？”
蒋重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蒋长义低声道：“说是五日之内。二哥他好冤……”他突然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
蒋长扬冷淡地看着他，清晰地道：“三弟请节哀。现在国公府里要靠你了。”
国公府要靠他？！虽然是长久以来的心愿，可是蒋长义还是被吓得把眼泪和悲声都收了回去，他迅速抬起头来看看蒋重，见蒋重没什么反应，又迅速瞟向蒋长扬，随即又有些心虚地把眼睛瞟开，低声而清晰地道：“大哥，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蒋长扬沉声道：“人还在路上，不知道也就算了，既然知道了，就不能让他孤孤单单的回家，你要去把他接回来。”
让他去接蒋长忠？蒋长义迅速思考起来，还没开口，一旁站着的萧雪溪就使劲儿拉了他一把，暗示他拒绝。那个死女人遭到报应是活该！凭什么要蒋长义去接人，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他蒋长扬却留下来在众人面前轻轻松松地扮好？这么想管闲事，就自己去啊！
蒋长义正在心烦，不知该不该听从蒋长扬的吩咐，被萧雪溪重重拉了这一把，更是厌烦，不由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昨日那种预感仿佛是验证了，蒋长扬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可他拿不准蒋长扬到底是怎么想的，知道了多少，又是怎么打算的。他只是感觉，任他怎么讨好，蒋长扬似乎都不想搭理他。
蒋长扬把他夫妻二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面无表情地道：“你若是不想去也行，我先把你大嫂送回曲江池，我去。”
蒋长扬与杜夫人有仇，与蒋长忠从来不和，他都要去接了，自己这个从来都和蒋长忠关系很好的弟弟怎么能不去呢？哪有嫡长兄跑外头去接人，庶子弟弟却在家里撑门户办丧事的？那不是等于把他所有的野心都暴露在外了么？杜夫人看到他撑门户在人前露脸，一定会把矛头对准他的，还不如躲到外头去接蒋长忠的灵柩呢。蒋长义忙道：“我去！我去！”
蒋长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用不容置疑地口吻道：“那就马上准备出发吧。宜早不宜迟。”
蒋长义一想通这一节，就显得格外配合，赶紧让萧雪溪去收拾东西。夫妻二人先后回了房，萧雪溪便道：“他让你干嘛你就干嘛啊？你是他养的？好不容易有了这机会，你却只会被他压着……”
蒋长义阴鸷地瞪了她一眼，狠狠道：“蠢货，不懂就给我闭嘴！”这事儿现在看来做得很干净，但如果在做的时候不小心被人看破了的话，那就是一辈子的噩梦。蒋长扬到底知不知道？到底知不知道？蒋长义烦躁的使劲扯了扯衣领。
萧雪溪在一旁看着他，觉着他最近的脾气越来越怪了，整个人都阴沉沉的。到底不敢惹他，把无数抱怨的话憋在喉咙里，气呼呼地命人给他收拾东西不提。
蒋重见蒋长扬安排蒋长义做事，眼睛终于亮了亮，希冀地看着蒋长扬：“大郎，你……”
“死者为大。”蒋长扬板着脸不看他：“丹娘不适合住在这里，我先命人把灵堂搭起来我就送她回去。我已经让人去通知族里了，自会有人过来帮忙准备丧事。你还是去和夫人商量，先把墓地定下来吧。”
蒋重一听，不由黯然。蒋长扬这是看他可怜呢，不然怎会在昨日发生那种事情之后，扔下那种狠话之后还肯管他？让蒋长义去迎蒋长忠的灵柩，怕也是要把事情都扔给蒋长忠的打算，只要这里的丧事一铺陈开，蒋长扬就不会再出现在这里。这样不行！自己已经没了一个嫡子，不能再失去蒋长扬。蒋长扬虽然每次说话都说得很难听，态度也强横，可是他关键时刻总是向着府里的。这说明什么？他面恶心软！而且也大度识体！蒋重猛地站起来：“你是长兄！这些都是你的事情！你怎能把它们都扔给族里和义儿！义儿他懂得什么？”
得寸进尺！蒋长扬眯了眯眼睛，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蒋重与蒋长扬对视片刻，最终败下阵来。他和蒋长扬就是这样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这个儿子，已经不是他的儿子了，再也无法挽回。他颓然坐倒，有气无力地朝蒋长扬挥了挥手。蒋长扬看了看才醒过来又开始大哭的老夫人，起身走了出去。
不过一个时辰，在闻讯赶来的蒋家族人的帮助下，灵堂很快就搭了起来，一切事务有条不紊地迅速开展起来。蒋长扬趁着没人注意，静悄悄地带着牡丹等人回了曲江池别院，然后一连几天，都在家里关着门，陪着牡丹说话。
杜夫人不吃不喝了两日后，终于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喝药进食，沉默着精心给蒋长义挑选墓地，准备丧事和陪葬品。萧雪溪看到她这样的情形，很识相地躲开她，不敢招惹她。
第五日的清晨，蒋长义终于把蒋长忠的灵柩接了回来。

第三百二十八章 崩坏（三）
蒋长义心神不安地看着杜夫人。杜夫人的反应有些异常。蒋长忠的灵柩到了之后，先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她此刻反而没有掉一滴泪，而是在蒋长忠的棺木前站定了，扶着棺木低声说话。他很想知道她到底和蒋长忠在说什么，可是却没勇气凑上前去听。
他在路上跑了两天才接到蒋长忠的棺木，陪着走了三天，三夜二日，没有一时过得舒坦。他总觉得那黑沉沉的棺木里头，有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看。一想起这个，他就极为不舒服。他对着萧雪溪摆了摆下巴：“去劝劝母亲。”
萧雪溪十分不情愿。为什么要她去劝？但周围好几个亲眷都看着的，由不得她不去。她将浸过大蒜汁子的帕子在眼睛上拭了拭，眼泪立刻喷涌而出。她这才走上前去扶定了杜夫人，用大家都听得见的声音哽咽着道：“母亲，人死不能复生，您节哀顺变吧。二哥在地下有知，一定也不愿意您这样伤心。”死女人，我看你还怎么害我？怎么让我给你背黑锅。报应来了吧！
杜夫人不理睬她，继续絮絮叨叨的说。萧雪溪听得清楚，杜夫人说的是：“忠儿，你放心，我知道你死得冤枉，我不会让你就这样白白死了，称了别人心的。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要给你报仇。”
萧雪溪暗里“切”了一声，这仇怎么报啊？明明是那个草包自己不济，招惹了冤家才断送了性命。人都被饿狼吃得差不多了，且那人就是个光棍，难道还能杀他全家？杜夫人真是疯魔了。不过……她转念一想，杜夫人这话是不是意有所指？是不是说蒋长忠的死，其实是有人背里下手的？她没听家里人提过要对付蒋长忠，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蒋长扬了！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了一跳。
“要是大房承了爵，我一定没有好日子过的。”萧雪溪趁着间隙把听来的话同蒋长义说了，她原本以为蒋长义会说几句安慰她不用怕之类的话，但蒋长义反而很沉默。沉默了许久，方问她，他不在的这几日，萧家可来过人了？
萧雪溪道：“不曾，先前使人来说过，要下午才来。”
蒋长义便盯着她道：“等到人来了以后，你想办法让你大哥和我单独见上一面，不许任何人来打搅。”
萧雪溪皱眉道：“没说谁来呢，你怎知他一定会来？”
蒋长义不耐烦：“你按我的话先准备好就是了！”
萧雪溪满腹疑虑，却也只得去安排。
到了下午，萧家果然是萧越西和吴氏过来吊唁。萧雪溪见娘家人来了，心情极好，主动陪着吴氏安慰杜夫人，可任她们怎么说，杜夫人都是一言不发，只低着头烧纸钱。二人却也不气，只当是在看笑话，杜夫人越不理睬她们姑嫂，她们越是热情洋溢。一个死了的公主的女儿，一个被丈夫厌弃，还死了独子，什么都没了的女人，看你还怎么狂啊？
萧越西则和蒋长义关在一起说悄悄话。
萧越西有些鄙夷地看着蒋长义：“你瞎担心什么？我说过不可能有人知道，就一定不会有人知道。你只管安安心心的，别自己就先乱了阵脚。”因见蒋长义还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方道：“他可是和你说过什么了？或是做了什么让你担忧的事？”
蒋长义道：“那倒是没有。”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担忧什么？胆小鬼。灰兔子就是灰兔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还这样瞻前顾后，怕三怕四的。萧越西忍了忍，方道：“你还记得你二哥是为何去军中的么？”
蒋长义道：“当然记得。”当初蒋长忠在狩猎会上出了大丑，这才会被蒋重强行送去军中。而在那件事中，他还记得，杜夫人和老夫人都怀疑是蒋长扬报复他们做的手脚，故意陷害蒋长忠。
“记得就好。我怕你已经忘记了。”萧越西冷冷地一笑。
蒋长义豁然明白过来。杜夫人因为蒋重送蒋长忠去军中，已然恨透了蒋重，那么她对始作俑者蒋长扬又会有多恨呢？萧越西这是要他在杜夫人和蒋长扬之间加一把火，让他们去斗个你死我活，他好坐收渔利呢。可是，蒋长扬有那么容易上当，容易斗倒么？
萧越西冷淡地扫了他一眼：“你父亲最看重的人就是他吧？他说他不承爵，他就真的能不承爵么？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你什么都没占着。有他在前头横着，你就永远都言不正名不顺！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替你做好了，剩下的你自己总要出几分力才行。记住……”他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教训的口气：“要有分寸，要顾大局。你看，我们明知道你二哥的功劳都是假的，只要轻轻一戳，他就会原形毕露，杜家和他们母子都会倒大霉。为何我没有这么做？因为牵扯出的人会很多，你家也脱不掉干系，你二人自然也得不了好。所以，我才会用这样干净利落的法子，明白么？学着点儿！”
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人强了的东西罢了，在他面前装什么世家公子？装什么高人？蒋长义心里暗恨，面上却半点都不显，仍然恭敬地道：“多谢兄长指点，受教了。”
萧越西微微皱了皱眉头：“我听说你前些日子对溪娘动了手？”
蒋长义忙擦了一把冷汗：“那是因为情势所迫。她当时上了杜氏的当，在我祖母和父亲面前闹得实在不像话。我怕闹出更大的事情来，所以只有……”
萧越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淡淡地道：“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不然……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告诉过父母亲，老人家最是心疼溪娘，若是再有下次，叫他们知道，我也不好劝。”
不就是警告他，如果再有下次，就要让萧尚书出面来教训他么？蒋长义暗恨不已，唯唯诺诺地道：“不会，不会。”
萧越西这才高高仰着头道：“好吧，就是这样了。我去和你父亲打个招呼。”蒋长忠先前的功劳都是假的，这件事必须寻人提点一下蒋重才是。让蒋重对杜家深恶痛绝，越讨厌越好。
蒋长义满脸堆笑地引他出去：“我送你过去。”
二人从院子里经过，遇到一拨人，都是勋贵子弟，萧越西下意识地就想躲开，蒋长义偏热情洋溢地和那群人打招呼，那群人的眼睛齐刷刷一下子全看了过来，在萧越西的身上打了几个转，纷纷围上来和二人打招呼，有人去拍萧越西的肩头，萧越西厌恶地一缩，大发雷霆，挥袖而去。他去的老远了，蒋长义还在后头同人家赔礼道歉。
阴了几天的天终于在下午时分露出了点阳光，可是临近傍晚的时候，突然又暗了，接着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灵堂里冷冷清清的，杜夫人累极了，扶着棺木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蒋长忠的灵位，紧紧抿着嘴一言不发。
蒋重刚送走一个重要的客人，一想到那客人说的事情，他的心里就犹如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他气势汹汹地冲进灵堂，迎面就看到杜夫人正悄悄拭泪，背影瘦弱孤独。对着蒋长忠的灵位，他的气势立即弱了下来，默然站立了片刻，挥手叫一旁不敢出声的仆从下去，然后走到杜夫人面前，僵硬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爱惜身体。”
杜夫人不理睬他，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蒋重的嘴唇动了动，发现自己和她再也找不到第二句话可说。他默然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你心疼不心疼忠儿？”杜夫人突然幽幽地来了一句。
蒋重沉默片刻，有些不耐地道：“是我的骨血，我怎会不心疼？”
杜夫人仿佛没察觉到他的不耐烦，只抬起头来，一字一顿地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蒋重有些头痛，肯定是被人害死的，这还用问么？
杜夫人仿佛着了魔一般：“有人在背后捣鬼，使绊子害了他，他死得冤枉……”
蒋重忍无可忍，怒道：“当然有人在背后捣鬼！多亏得是因为酒后斗殴！若是因为冒功领赏被捅破激起兵愤，死的就不止是他一个，全家都跟着他倒霉！”
杜夫人犹如被电击一般，张着嘴看着蒋重：“你的意思是说，他死得好？”
“休得胡搅蛮缠！”蒋重烦躁得想把屋子给烧了，指着杜夫人道：“你听着，你和杜家做的那些事情我都知道了。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好大的胆子！忠儿就算是这次不死，日后迟早有一日也会被你亲手害死！倘若你本分点，我看在我们二十年夫妻的份上，你还能做你的国公夫人，安享天年，若是再胡来，休怪我无情！”
杜夫人直直地看着他，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无情？你要把我怎样呢？我为什么这么做？都是你逼的！”
疯婆子！蒋重厌恶地扫了她一眼，转身迅速走开。杜夫人笑够了，扶着蒋长忠的棺木坐下来，低声道：“忠儿，你听见了么？你爹说你死得好，死得好啊！他嫌我们拖累了他……你想不想要国公府啊？我给你。”

第三百二十九章 崩坏（四）
蒋长义拖着一身疲累回到房里，也不同萧雪溪打招呼，径自往床上躺了，默默地想心事。他该怎么办？萧越西的话听得么？还有杜夫人，听她和蒋重说的那个话，怕是察觉到什么了，如今她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等她一缓过气，说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事来。
萧雪溪刚确定了一桩事，见蒋长义进来就喜滋滋地想靠过去和他炫耀，可他看也不看自己就躺上了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满：“你在想什么？”
蒋长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俨然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样子。萧雪溪猛地推了他一把，不高兴地道：“我有事要和你说。”
蒋长义厌烦地往里让了让，他在想，萧家人瞧不起杜家人，可是杜家人既然能替蒋长忠做手脚冒军功，那就说明他们家还没过气，虽然功亏一篑，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如果下了决心一定要摆弄他大概还是可以做到的。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这桩婚事并不算就把他和萧家牢牢绑在一起了，可以想象，若是他倒了霉，萧家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扔下他，任他自生自灭，左右凭着萧家的权势，萧雪溪不难再谋得一门亲事。
自己不能腹背受敌，萧越西的话听不得！蒋长扬若是要这个位子，根本用不着等到蒋长忠死了以后再来捣乱，他只需要一开口，微微露出点意思，蒋重就会双手把这个位子送上去。所以，自己只要稳稳当当地，不要出其他岔子，招惹蒋长扬，就完全不必担心蒋长扬会和自己过不去，不然蒋长扬也不会让自己去接蒋长忠，他却不露面。想通了这一节，蒋长义微微松了口气，回头看向萧雪溪：“什么事？”
萧雪溪见他看是看自己了，但那眼神是心不在焉的，表情还有些古怪。不由生气起来，耐着性子有些娇嗔地去扯蒋长义的耳朵：“我的小日子有六七天没来了。你听明白了么？”她的肚子里指不定也揣着一个了，她也有了骄傲的资本。
“放开！”蒋长义的声音冷得像冰。这个贱人，先是当着全家人的面骂他没出息，又跑去娘家告他的状，现在还想揪他的耳朵？把他当什么了？
萧雪溪唬了一跳，随即怏怏地松开了他的耳朵，生气地起身坐到镜子前，黑着脸一言不发。
蒋长义却慢慢地笑了，走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肩膀道：“你说什么？你的小日子没来？”
萧雪溪扭了几扭，不理他。他拉起萧雪溪的手，轻言慢语：“生气了？我刚才在想大事儿呢。”
萧雪溪撅着嘴不理睬他。他温柔地拥她入怀，好话说了一箩筐，见萧雪溪转嗔为喜了，方道：“记着，以后不许再随便对我动手动脚的，什么时候都不行。那次我对你动手，你哥哥已经说我了，虽然我是为了你好，但还是让你在你娘家人面前丢了脸。”
难怪得刚进来时脸色那么难看，萧雪溪的心里就有些惴惴：“是下头的人乱嚼舌头，但你以后也别再对我动手。”
蒋长义道：“我疼你们母子还来不及，我们要过一辈子呢，又怎会舍得动你？”见萧雪溪笑了，方轻轻道：“让人来确诊一下，寻个机会把这事儿告诉祖母和父亲，让他们高兴高兴。”
萧雪溪应下不提。
蒋长义便盘算着，要寻个机会去找蒋长扬说说话才是。第二日午后没了客人，他便寻了个空，借着问候牡丹的身体，去了曲江池找蒋长扬。蒋长扬爽爽快快地见了他，根本不问他国公府的事情，只随意提了些琐事。
蒋长义百般试探，最后终于放了心，他的推论是完全正确的，蒋长扬心高气傲，根本不屑要这个国公府，如果不出意外，这个国公就是他了。他当然不会傻到把萧家要做的事情说给蒋长扬听，只模棱两可地表示现在只剩下他们兄弟俩，希望能互为臂膀，互相依持云云。
蒋长扬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蒋长义发现，他再也不愿意单独面对蒋长扬了。他被蒋长扬高高的俯视着，被萧家人当做摇尾乞怜的狗一样，高兴就赏点骨头，不高兴就踢一脚，这种感觉非常不好，他只有变得更强大，才会改变这种现状。不然，就算是如愿以偿得了世子之位，也还是一样的仰人鼻息。因此，在萧越西让他去替闵王办事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去了。回到家又在老夫人和蒋重面前拼命表现不提。至于杜夫人那里，自然也是毫不放松地让人给盯着。
过了些日子，萧雪溪确诊果然是有了喜，夫妻二人不由满心欢喜，只等着寻个合适的时候说出来。这个机会最好是在蒋长忠下葬那一日最合适，看不把杜夫人刺激得，最好得了失心疯才好。他觉得，杜夫人疯了是最好的，若是死了，他要回家守孝不说，蒋重还会续弦，再生几个兄弟出来可怎么好？因此，杜夫人疯了就是皆大欢喜。这样就是最顾全大局的处理方法。
烛光摇曳下，自得知消息后就一直卧病在床的老夫人看着面前半旧的小衣服和小鞋子，忍不住老泪纵横，她最疼的孙子啊，就这么没了。这小衣服和小鞋子，还是当年她亲手给蒋长忠做的，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杜氏还留着。
“老夫人，您身子本来就不好，别哭坏了身子。”老汤陪着她一道流泪，低声劝慰她，又递过一块帕子。
老夫人拭了拭老泪，打起精神道：“你说你想给忠儿看一门冥婚？”原本最恨就是杜夫人，可是此刻伤心人对伤心人，看着也没那么可恶了。更何况，明日蒋长忠就要下葬，由不得她不心伤。
杜夫人红着眼睛，低声道：“是，可怜他孤苦伶仃，也没留下一男半女，就这样绝了后，我百年之前，好歹还能给他烧点纸，待我百年之后，怕是坟头都要长草……”说着泣不成声，哭倒在地，“有个人陪着他，我也放心些。”
靠蒋长扬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蒋长义忠厚，应该不会放任不管。老夫人默然想了片刻，道：“你先去安排吧，寻个合适的人家，多出点钱也不要紧。”
这些日子一直留在房里伺候的老汤见杜夫人被人扶了出去，方殷勤接了红儿递上的汤药，亲自喂老夫人喝药，低声道：“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是可怜。二公子也真是……弟妹都有了人家，他自己却是……”
老夫人明白他们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过继一个孩子到蒋长忠的名下，继承香火。可是，他们这一支不是就此断绝了香火，断然没有从其他支系过继的道理，那就只有从蒋长扬或是蒋长义那里打主意。蒋长义家，还没动静呢，蒋长扬啊，那是嫡子长孙，再看看他们夫妻俩的那样子，怎么可能！再说了，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老夫人轻声叹了口气，道：“再说吧。不急在这一时。”
老汤见好就收，不再言语。只盘算着改个日子去看看杜夫人给的那块墓地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偏巧第二日，给蒋长忠发丧的时候，萧雪溪就晕了过去，请太医一诊断，就诊出了滑脉。在这当口，添丁真是一件大喜事，蒋重和老夫人都格外欢喜，只觉哀愁都去了一大半。蒋长义偷看杜夫人，却见她只是木然站着，没什么反应，不由得很是失望，看来还是得从她身边的人下手才行。好像金珠最得信任，一定知道不少秘密。
晚上一家子人正围在老夫人房里说话时，金珠捧着一对金镯子过来，道是杜夫人听说了喜讯，送给三少夫人的礼。
顿时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僵硬了，蒋重便叫金珠把那对金镯子放下，把人给打发了，却沉默着不说话。蒋云清立刻行礼告退，自回房去绣嫁妆——因着蒋长义的死，她作为妹妹要齐衰一年，不便议嫁，但这门亲事却是板上钉钉子的，故而也要早做准备才是。蒋长义见状便也主动告辞，说是要回房去看看萧雪溪。
待得众人都去了，蒋重才拿了那金镯子仔细查看，可金镯子就是金镯子，规规矩矩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他有些疑惑，自二人那日决裂之后，反倒没见杜夫人闹腾过，安安静静的，半点动静都没有，便问老夫人：“她说要给忠儿看一桩冥婚？”
老夫人点了点头，提了提杜夫人的意思：“我看她的样子，似乎是还想给忠儿过继一个儿子，继承香火。我使人看着的，这些日子她果然一直在办这件事。听说看了好几家，有意于王侍郎家去年病死的二娘子。”
只要杜夫人还想着这些事情就好，他也有些怕她会破罐子破摔。蒋重松了一口气，接着他又忧虑了，继承香火？送这金镯子来，怕是想打萧雪溪腹中这个胎儿的主意？不然怎会直接送到他面前来？他想了想，便道：“她有这个念想也好。下次她若是再提起，母亲就同她说，待孩儿生下来再说，这事儿急不来，让她耐心等着。”
老夫人念了声佛，叹道：“按说义儿也是在她名下的，只可惜她自己先和人家闹得不愉快……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觉着我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第三百三十章 交换（一）
蒋重这些天也在考虑这个问题，蒋长扬看来是指望不上了，只有蒋长义。但现在就算是他上表，杜家也不会同意，还是得再缓缓才行。蒋重沉默许久，道：“再过些日子又再说。”
老夫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好容易才顺了气，有气无力地道：“早点定下来吧。说到底，这是我们家的事情，他们杜家现下可没资格管。”
蒋重叹道：“话虽如此，可是忠儿刚刚入土，现在就急着办这事儿，未免也显得太薄情。缓缓对大家都有好处。”
老夫人叹了口气，流泪道：“我们家怎会就到了这个地步？”
蒋重无言以对，母子二人黯然良久，蒋重方道：“过继的事情暂时不要和义儿他们提起，省得又要乱。现下先办好忠儿这件事罢。”
老夫人自应下不提。
转眼入了二月，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起来，蒋王两府联姻，以蒋长忠配王府亡女二娘，两家人互通婚书，设祭告知死者，择良时拾骨合葬，从此蒋长忠有了配偶，不再是孤家寡人。杜夫人总算是放下了一桩心事。
而牡丹自将金不言订下的花悉数交割，算清款项后，就把芳园的一应事务都交给雨荷去打理，只隔三岔五让人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她这里大力支持而已。随着月份增大，她的肚子越发显得比旁人的大，很是辛苦，由不得她在家中安心养胎，饶是如此，她还是咬紧了牙不敢偷懒，每日总要在园子里散步一个时辰以上，此外一切如常。
这日傍晚时分，蒋长扬从兵部出来，刚跨上马背，就听身后有人好声好气地喊了一声：“蒋郎中。”
蒋长扬回头，却是杜谦，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又因他不曾在自己面前摆所谓“舅父”的谱，便也下了马，行礼道：“杜侍郎。”
杜谦便道：“我得了一瓶西域好酒，无人能知是何品种，你是从安西都护府来的，想来必然见过，所以略备薄宴，请蒋郎中一同前去鉴赏。”
什么赏酒，不过是借口，也不知杜家寻自己何事？蒋长扬略微思索了一下，笑道：“在下孤陋寡闻，只怕会让您失望。”
“哪里会？哪里会？”杜谦听他的意思竟然是答应了，不由高兴万分，殷勤在前引路。蒋长扬便让人回去给牡丹报信，道是自己不回家吃晚饭了。
牡丹听说是跟了杜谦去的，不由猜疑起来，杜谦找蒋长扬十分之八九是为了承爵的事情。现在蒋长忠已经没了，只有一个蒋长义，没什么悬念。只不知杜谦找蒋长扬，是赞同蒋长义承爵呢，还是要撺掇着蒋长扬和蒋长义争上一争？说来，杜夫人自蒋长忠死后，除了给蒋长忠操办那场冥婚外，似乎还没什么动作，莫非她已经认命了？听说如今萧雪溪在国公府就是横着走，阖府上下就没一个敢招惹她的，就是忍让如蒋云清，也都多有不满，却没听说杜夫人与她闹过不愉快。
蒋长扬却也迅速，不到一个时辰就已经回了家。牡丹迎着了他，笑道：“怎地这么快就回家了？”
“原本也不过是有事才会坐到一处，说完就走了，谁有心情陪谁喝酒谈心？”蒋长扬先洗了手，轻轻抚摸牡丹凸起的肚子，笑道：“小东西今日可听话？”
牡丹幸福地道：“有些皮，早上踢了我好几脚。这会儿却是不动了，约莫是睡着了？只怕夜里又要踢我，有些晨昏颠倒。”
蒋长扬便笑话她：“我家媳妇最知道小东西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醒着。”
说了他也不懂，牡丹懒得理睬他，只笑问：“杜谦找你何事？”
蒋长扬哂笑：“杜氏真是有个好哥哥。再恶毒的人，也是有人疼的。”酒过三巡，杜谦竟然起身对他下拜，替杜夫人请罪，求他将来承爵后，对杜夫人稍微垂怜一下。
“她只是对着旁人恶毒，又不是对着她的至亲骨肉恶毒，自然有人疼。”牡丹皱眉：“杜家什么意思？明知咱们说过不承爵的。莫非还怀疑你心口不一？”
蒋长扬道：“自然是试探。我直截了当地拒绝了，即便是圣上问我，我也不会答应。”他拒绝以后，杜谦便透消息给他听，道是如果蒋长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男孩，就要过继给蒋长忠，就算不是，将来也要把嫡长子过继给二房，换而言之，这就是杜家同意蒋长义顺利承爵的条件。
蒋长义自是不知会不会应允，但可以想象，萧雪溪一定不依。牡丹沉思片刻，道：“我觉着杜家的态度有些奇怪。”原来杜夫人有多仇视她和蒋长扬自不必说，包括她肚子里的宝宝，那个恶毒的女人都不肯放过，如今杜家主动找上蒋长扬，竟是求和一般。莫非真是杜夫人式微，所以不得不让步？她觉得杜谦这些行为严重违反了杜夫人的性格规律。
蒋长扬的心情不是很好，轻轻叹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不必管他们。”
牡丹敏感：“什么意思？”
“这事儿只怕谁也讨不了好，好戏还在后头。”蒋长扬摇头，寻了一卷书，道：“不要想了，我读书给孩子听。”
牡丹遂收了心神，笑着靠过去：“读得好听点儿。”
“怎样才叫好听？”蒋长扬轻轻弹了她的额头一下，又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了一口，柔声道：“不如，摘些竹叶来，我吹叶笛给你们听？”
牡丹笑道：“好呀，吹十首，首首都要好听。”
蒋长扬叹道：“你当我是专门做这个的呀？随便一张嘴就是一首？哪儿有那么容易？”
牡丹眯笑着道：“在我眼里，你就是做什么都很容易。”
蒋长扬闻言，不由心里一动，捧定了牡丹的脸，静静地盯着她看。牡丹眨眨眼，微笑着就等他说几句情话来听听，她可是如他的愿，吹捧他了呢。偏生蒋长扬认真看了她一回，捏了捏她的脸颊和下巴，促狭地道：“又白又圆，好似一个银盘。又软又滑，好似一团面团。”
牡丹心中那点旖旎顿时荡然无存，气得使劲掐了他腰间的软软肉一把：“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吹二十首。”
蒋长扬夸张地求饶：“会吹断气的。”
某女凶悍地咆哮：“我不管！不吹满二十首别想睡觉！”
某男胆怯地求饶：“夫人，我错了……”
宽儿和恕儿在帘下听见，捂着嘴偷笑了一回，自去摘了洁净的竹叶奉上，在帘下搭着听了回叶笛。
第二日傍晚，蒋长扬刚回到家，顺猴儿就迎了上来，低声道：“查出来了。前些日子，二公子的灵柩才归家不久，刘子舒就曾经找过杜谦。没两日，杜家就派了人去安北都护府。”
果然不出他所料，杜谦如此作为，多半是查到了什么，今日试探自己不过是第一步，之后必然还有后着。萧家自以为天衣无缝，谁知还是被景王的人给盯上了，这回杜家和萧家算是彻底结上仇了。只是这刘畅，最近未免也太活跃了，什么地方都有他的身影，什么事他都要插一脚。蒋长扬沉吟片刻，道：“让人盯着点儿。让人去和潘二爷说，让他明日在西市米记定上一桌席，请刘子舒聚一聚。”
顺猴儿立即飞也似地跑了出去，直奔楚州候府去寻潘蓉不提。
刘畅低头转动着手里的琉璃盏，殷红的葡萄酒在里面折射出红宝石一般的光彩。他微微眯起了眼睛，唇边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蒋大郎要请我？”
潘蓉笑道：“是，就在你这米记，你可要把最好的东西都备上。别丢了我的面子。”
刘畅冷嗤：“你有什么面子可言？当年在我面前还能随时算计撺掇一下我，如今跟着他，就只会摇尾巴。”
潘蓉怒了，抓了一把干果往他脸上砸去：“那是你自己没本事！眼红啊？嫉妒啊？那就拿点手段给我看看？若是值得我跟在你后头摇尾巴，我也摇。有本事这话你当着他说呀。”
刘畅挥袖挡去干果，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淡淡地道：“开个玩笑而已，你发作什么？”这会儿他招惹蒋长扬做什么？吃饱了撑的？他自去岁投靠了景王之后，真是享受了一回被人看重的感觉。经过一年多的经营，如今已然有了依附自己的一群人。这群人与当初他那群人不一样，个个儿都是手上能出点活儿的，十分得用，他也不再像当年那样愣头愣脑，凡事只求当时痛快，不问最终结果，总给人当枪使。每行一步之前，总要左右思量，回头张望，事情要办成，还要随时防着自己被人撇开当替罪羊，一句话，谁要死要倒霉都行，就是不能是他。
到底是多年的狐朋狗友，他没说出的那些话潘蓉都知道。潘蓉叹了口气，有些同情地看着他：“你这辈子就打算这样混了？”有关清华郡主的流言满天飞，他这顶绿帽子锃亮锃亮的。
刘畅有些心烦，皱着眉头道：“不这样又如何？你告诉蒋大郎，不必请客了，他要问什么，我都知道。你这样告诉他……”

第三百三十一章 交换（二）
潘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蒋长扬的神色：“刘子舒说，事关你家人，他正是因为考虑到你不方便出面，所以一并替你解决了，省得最后倒拖累了你。你轻轻松松看热闹之时，不要忘了感谢他。”
蒋长扬淡淡地道：“得了，他哪有这么好心？不过是按着别人的示意办事而已。”这都是景王的意思，萧家与闵王本是一派，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杜家就算是不能成为景王这一边的，也不能成为闵王那一边的。而刘畅，若非如此，他只怕是巴不得国公府越烂越好，最好缠得自己焦头烂额才解气。
这倒是实情，这二人心里憋着气，较着劲呢，心里这疙瘩这辈子怕是都去不得了。潘蓉叹了口气，不提刘畅的事情，只说正事：“你打算怎么办？不打算管了？”
蒋长扬默然道：“就这样吧，不如早点烂了，兴许还能活命，不然只怕死都算轻的。”蒋长义最近做的事情越来越离谱，竟然靠上了闵王，不如早点翻车还好一点，也省得最后落下个谋逆的罪名。
有这样不省事且还没感情的家人，就是拖累。潘蓉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头，作深沉安慰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有因才有果。不干你事啊，不干你事。”
蒋长扬一掌拍开他的手：“少来！我让你去取的东西呢？”
“在这里。”潘蓉嬉皮笑脸地从怀里摸出一个蜡丸来：“我们还要等多久啊？那人现在是越来越猖狂了。”
蒋长扬小心将那蜡丸接过藏了，低声道：“还不到时候。你放心，此仇一定得报。”
潘蓉收起笑脸，神色间很是有些怔忪。若是大仇得报，他在父母妻儿面前也算立得一个人了。
牡丹问上门来探望她的蒋云清：“这么说，你三哥和三嫂都同意把孩子过继给你二哥了？这个孩子，是要由夫人亲自教养的？”
蒋云清轻声道：“是。三嫂开始的时候也不同意，闹了好几日，可后来又同意了。这些日子，夫人送了许多补品过去。”一个孩子就能换一个爵位，从此正经成了嫡支，得到诰命，似乎是比较划算的。毕竟这样的机会不是轻易能得的，孩子却随时都可以再生。而且她听雪姨娘饶舌，道是如果他们同意了杜夫人的条件，就可以省下许多烦心事，最起码不用担心发生牡丹摔跤那样的事情。二房的继承人，不用他们操心，杜夫人自己也会操心。诺，这些流水样送来的补品不就是证明么？不过雪姨娘也说了，“这东西只怕三少夫人不敢吃，不过正好卖钱。”
牡丹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如果是她，她一定舍不得。休要说是把亲生骨肉送到仇人的手里去，就是迫不得已，不得不放弃，她大概也会肝肠寸断，怎么会舍得！蒋长义倒也罢了，他念想着那个位子不是一日两日，又是男人，正当青春年少，今后不知还会和多少个女人生多少个孩子——反正他是不会吃苦的，享乐完毕就等着抱孩子，自是无所谓。可萧雪溪，是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养下的骨肉呢，怎么也舍得，那身份地位就这么吸引人？这人和人果然就是不一样。
因见蒋云清的神色有些茫然，便笑道：“怎么了？这回大事已定，府里应当安生下来了，你该高兴才是。”她记得蒋云清和蒋长义关系一直都非常好。
蒋云清轻轻叹了口气，勉强一笑：“是呀，是好事。”在她看来，蒋长义这么答应了杜家的要求，实在是有点太急了，又不是不知道杜夫人是什么样的性子，她很难想象，杜夫人会对这个孩子真心实意的好……想到这里，她又轻轻摇了摇头，蒋长义约莫是想着承了爵，自不怕杜夫人，他们夫妻都不急，自己替他们急什么？
牡丹见她笑容勉强，知她担忧，却也不愿意告诉她蒋长义是个什么东西。只道：“我和你大哥给你的添妆已经备好了的，只等一到时候就送过去。”听汾王妃的意思，汾王府是什么都准备好了的，只等蒋云清这一年的齐衰过去，就立即上门议亲，飞速把人娶回家。
蒋云清闻言，绯红了脸，却也没扭捏地说什么推辞的话，大大方方就谢了，话也多了起来：“原本依着父亲的意思，既然都说定了，便早日上表请旨，再选个好日子，请了宗老们过来，开祠祷告祖宗，把这事儿知会大伙儿，可是夫人说了，现下二哥刚去世不久，她的身体也不好，既然已经说定，也不必这么急。”
牡丹听蒋长扬大概提过一下这事的始末，不由在脑海里浮现出四个大字，缓兵之计！杜家多半是还没搜集齐全证据。待到杜家首肯那一日，怕是要天翻地覆。但两边都不是好东西，关她什么事呢？
三月里，吴十九娘生产，得了一个七斤重的女儿，母女平安。牡丹使林妈妈备了礼去恭贺，林妈妈回来道是崔夫人病了，主持洗三宴的是李满娘。林妈妈和几个跟了自家主人去贺喜的相熟的老仆闲聊了几句，都道是崔夫人先前太过担忧，有些神伤，导致在吴十九娘生产之后的第二日就病得起不来床了。
这不过是客气点的说法，其实就是崔夫人期望太大，一心想抱孙子，结果得了个孙女，且在十九娘有孕的时候，她也曾让一直伺候着的碧水去伺候李荇，可李荇没收，径自搬去了外书房，吴十九娘也没有主动给他添置房里人，相劝的意思。崔夫人就有些不高兴，可到底想着，少年夫妻情浓，且如今要靠着吴十九娘的地方还多，就忍了下来。可生的是个女儿，李荇还是故我，亲女儿夸妻子，变本加厉把碧水也给打发了出去，她就头疼了，添个房里人，又不是要生孩子，怎么就容不下呢？原来世家女儿也不是那么好娶的，不贤惠，偏生她这个婆婆一贯让十九娘做主惯了，还什么话都不好说。这样一来，当然要病。
牡丹便想，李荇和吴十九娘年纪还轻，又是第一胎，日子还长着呢。崔夫人这一病不打紧，就是病给客人看的，等于变相地打十九娘的脸。十九娘那般暗里要强的性子，只怕也是要神伤的。多亏自己的婆婆不管自家房里事，真好。
“咱们主君当初那样难听的闲话都不怕，自不会在乎您生什么，只求平安就好。可见这福气不是乱生的。”林妈妈把这个视为崔夫人当初残害牡丹的报应，颇有些幸灾乐祸。牡丹回头去想当初的事情，就觉得如果崔夫人当初没有来那一出，自己这会儿哪有这样的好日子过？便决定若是有机会见着崔夫人，不必再那么冷淡。
时光匆匆，又到了牡丹盛开的季节。今年没人办牡丹花会，但因为盆景牡丹的顺利交割，还是引起了一场小轰动。有人上门重金求花的，蒋长扬都让牡丹回绝了，只推她要生产，没有精力去管，怕出次品。牡丹虽不明其意，但还是按着他的意思办，也没包芳园给谁，只偶尔借给相熟的人，此外就是按着人头收钱开放了几日的芳园。
杭州的牡丹比京中的开得早，吕方从杭州使人送了信回来，道是卖给金不言的花儿一切安好，花开之日轰动杭州，又道金不言超出他想象的富裕，还得了个什么封赏，跟着金不言日子真好过，言谈之中很是有些沾沾自喜，颇有想要大展拳脚大干一场的意思在里面。牡丹笑了一回，只恨自己不是自由身，空羡慕而已。
转眼入了夏，这一年的气候比哪一年都热，才进五月就已经很热，牡丹将近九个月的身孕，翻身都困难，整日里恹恹的，又不敢用冰，只能是捧着个大肚子，困难地躺在水榭的碧纱橱里，由着人给打扇子，借着水上那股凉意才能勉强熬过去。
虽然稳婆是早就请好了住在家中随时备用的，但王夫人远在千里之外，到底也没个正经能挡事的人盯着，岑夫人瞧着心中焦急，便与蒋长扬商量，由她来照顾牡丹。蒋长扬这些日子很有些心神不宁，自是求之不得，感激地应了。
牡丹这里备产，那边萧雪溪也是将近六个月的身孕，人人都说她不显怀，肚子又尖又紧实，必然是个男胎，倒是牡丹那个大肚子，多半是个女儿。可这种事情谁说得清？万一她生的是个女儿呢？这杜家是不是要无限期地拖下去呀？拖得越久越容易出错，萧雪溪就有些焦虑不安，与蒋长义商量后便连连催家里人给蒋重施压。不管是男还是女，都要先把这个位置给坐稳了才安心。
虽然一旦成立后，这孩儿就再不是他们的，可自家的亲骨肉，再怎样也不可能亲不过杜夫人。只要好好的待，好好的养，这孩子将来心里还不是向着他们的。这样一想，萧雪溪越发迫不及待起来，觉着家里人催蒋重动作都迟缓了些儿，便亲自腆着大肚子去见老夫人，委婉表示自己的意思。老夫人一直卧病在床，就没好过，这会儿已经是没什么精神头了，强打着精神听她舌灿莲花地说了一回，便道：“你说得是，反正迟早就是那么一回事，不如早点办妥了。”当下便让人去把蒋重叫来，让他上表。
他们在这里商量好了，这才让人去和杜夫人说，原以为杜夫人会找借口搪塞过去的，偏生杜夫人爽快地应了：“那就早点办吧。”一时大家都觉得好轻松，萧雪溪和蒋长义都鸡冻了。
这个五月，注定是个燥热难安的五月。

第三百三十二章 一场空（一）
帘幕重重，上好的龙涎香在银鎏金香炉里袅袅绕绕，越发掩得上头那个人的神色晦暗不明。蒋长扬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头不动，身不动，眼不动，就连呼吸也都从未改变过频率，仍是那么平静淡然。仿佛皇帝让他等这一个多时辰，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而在他身边的蒋重就不一样了，虽然站姿也还挺拔，可是额头上早就浸出了汗，里衣更是早就被汗给浸透了。明明是初夏的天气，他就是觉得这大殿里头真冷，紧紧贴着背脊的湿里衣，仿若是一层冰，源源不断地把他身上的热量吸去。他站的时间远比蒋长扬的更长，从等候召见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还有余。等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心中有鬼，所以倍受煎熬，他想，如果皇帝再不开口说话，他大概支持不下去了。
就在他摇摇欲坠，咬牙苦苦支撑的时候，上面那个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朱笔，淡淡地道：“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这个道理难道你们不懂？”声音虽然听不出喜怒，但总归不会是很高兴就是了。
蒋重暗暗叫苦，却又平添了几分希望——倘若，蒋长扬接下了朱国公府，家里人的际遇定会比现在好上许多倍——至少是要比蒋长义继承爵位要好得多的，心思就又活泛起来。他这一迟疑，蒋长扬便已经跪倒在地，朗声道：“回禀圣上，是臣无能无才。”
蒋重暗里叹了口气，闭了闭眼，跟着跪下，却是一言不发。
皇帝似笑非笑地看着这对父子，反问蒋长扬：“你无能无才，所以不想承爵？宁愿让给幼弟？”
蒋长扬沉声道：“是。”
皇帝便问蒋重：“你的儿子你最清楚，你也觉得大郎无能无才？”
蒋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如果应了是，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如果说不是，那也是他瞎了眼。正在犹豫间，就听皇帝冷冷地“嗯？”了一声，接着一双眼睛冷厉地横扫了过来，不由又热得出了一层大汗，又冷又热，冰火两重天，简直不知身在何处了。慌乱之下，只能是下意识地撅起屁股塌着腰重重往下磕头，上牙和下牙磕成一片。
皇帝犹如看小丑一样地看着他：“朕亲自指派的职方司郎中，竟然是个无才无能之辈，真是笑话了。”
蒋重到底也不算蠢死，颤抖着声音道：“臣无能……”谁都没错，错的人就是他就对了。虽然这样，但汗水却是越发多了起来，顺着额头不断往外涌，很快就把面前的地砖上给弄了亮晶晶的一摊。
蒋长扬皱着眉头看了看他，提高声音道：“圣上，臣，不孝。”
皇帝淡淡地扫了蒋长扬一眼，沉默不语，良久方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既然你家的人都没意见，朕又何苦做这个恶人？”又看向蒋长扬：“蒋大郎，你果是真心？”
蒋长扬镇定地磕了一个头：“望圣上成全。”
皇帝再无多话：“准了。退下。”神色怏怏的，一幅不想再多看他二人一眼的模样。
蒋重与蒋长扬磕头行礼准备告退，在起身的时候，蒋重竟然一个趔趄，歪了下去，蒋长扬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手臂从他肋下穿过，稳稳夹着他走了出去。
到得外头，蒋重方才站稳了，有些惴惴地道：“大郎……”虽然这爵位是蒋长扬自己不要的，可是这一刻，他却觉着是他辜负了蒋长扬，夺了蒋长扬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
蒋长扬垂着眼，并不看他，只道：“我让人来扶你出去。”
“大郎……”蒋重想喊住大儿子，蒋长扬却已经头也不回地走得远了。
殿内，皇帝稳稳当当地重新又握起了笔，扫了一眼跪在地上认真擦拭蒋重汗水的内侍，漫不经心地道：“这对父子可真有趣。朕就这么可怕么？”
一直隐形人一样的邵公公在一旁磨着墨，微微笑道：“其实奴才觉着，最有趣的人是蒋郎中。敢对着圣人直言不讳说自己不孝的人，满朝文武恐怕也只有他一人了。”
皇帝道：“他这是拿准朕不会治他的罪呢。”说起来，蒋长扬的不孝真是不孝，随时随地都可以发落。
邵公公笑得越发灿烂：“蒋郎中这是知道圣上圣明，更何况……”他略微顿了顿，“他那个脾气，牛一样的。只怕就是圣上要治他的罪，他也还要死赖到底不认的。有谁见过和牛说前头去不得，牛就不去了的？就算是硬要去拉，也得费些力气呢。”
“死赖到底？对，可不就是赖皮么？朕怕的是一心想要爵位的，还真不怕一心不想要爵位的。”皇帝哈哈大笑起来。
蒋家父子二人一同出了宫门，一前一后，一左一右，各回各家，蒋重骑在马上，恋恋不舍地目送着蒋长扬的背影，最终使劲磕了马腹一下，打马归家不提。
却说蒋长义听说蒋长扬也被宣入宫中了，只当皇帝那一关过不掉，不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可还不方便表露出来，看什么都不顺眼，简直度日如年。来回走了无数回，突然站住了，小心翼翼地从书桌下面的暗格里摸出一只小巧精致的瓷瓶来。瓷瓶里犹有一些残留的药粉，他嗅了嗅，唇边露出一丝笑。新近得来的这东西本是想留着关键时刻用的，可现下，若是宫里头又起了波折，他也不得利用这东西做点事情了。
“吱呀”一声，萧雪溪扶着肚子走进来，满脸的不高兴：“都去了这么久了呢，你说会不会又出什么乱子……”
蒋长义不高兴地横了她一眼：“休要胡说，能有什么乱子？”
“来啦，来啦……”一想端庄稳重的采莲兴高采烈地奔了进来，对着二人倒头便拜：“恭喜世子爷，恭喜夫人！”
哎呀呀……萧雪溪和蒋长义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蒋长义到底是低头伏小多年的人，很快就稳住了，笑道：“乱叫什么？当心被人听见了笑话。”
采莲笑道：“不怕。国公爷回来了，倒是圣上准了！请世子爷和夫人去老夫人房里说话呢。”
萧雪溪忙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装扮，觉着这身半旧的家常襦裙实不合适这个大喜的日子，忙道：“待我换身衣服。”
蒋长义一把扯住她：“换什么换！让人笑话！就这身过去就好。荣辱不惊，你父母没教过你么？”
萧雪溪憋气……旁的世家女，人家都说是家教第一，没人挑错，偏蒋长义最爱说的就是，你家里没人教过你么？真是气死人了。可他今日说的却没错，那就这样吧。
二人一路受着注目礼，感觉分外良好，云淡风轻的到得房里，蒋重道：“我请人看日子，到时请了宗老们，开了宗祠祭告祖宗罢。”
杜夫人淡淡地道：“不必请人看了，大后日就是好日子，到时候，最好记得当着宗老们把答应过我的事情说一下，请大家做个见证。”随即把目光放在了萧雪溪的肚子上，神情专注无比。
萧雪溪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肚子上，可转眼，她又觉得这个孩子是个有福气的，便骄傲地挺了挺肚子。杜夫人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唇边露出了一丝微笑：“孩子六个月了吧？真是快啊。”
萧雪溪无比骄傲地点了点头。杜夫人侧过脸，笑容更深了。
到了祭告这一日，老天爷都仿佛感受到了众人的好心情，阳光灿烂无比，一大清早，国公府就热闹得不得了，包括杜夫人在内，众人都换上了华丽的新衣。蒋重更是穿得一丝不苟，笑嘻嘻地和宗老们说话：“大郎有要紧差事，不来了。”
国公府的事情，众人都是有数的，如今这爵位即将落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身上，由不得人不暗自嗟叹，却也没人那么没眼色，非要管人家的家务事，便都热情洋溢地围着簇然一新的蒋长义说些恭维话。
蒋长义看着祠堂里头层层叠叠的蒋家列祖列宗的灵位，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和不踏实感。这感觉他只在梦里有过，下意识地，他回头扫了一眼杜夫人，杜夫人神情肃穆，衣着光鲜，怎么都不像是会闹事的样子。他微微松了口气。只要先把这一关过掉，以后又再慢慢细说。
“吉时到了。”有人提醒了一声。
人也到齐了，蒋重忙敛了神色，正要开动，就听杜夫人突然一大声哭起来：“忠儿！忠儿！我可怜的忠儿！你死得好惨！死得不瞑目……可那害死你的人，却夺了你的一切，在这里人模狗样的要承爵了！”
众人大惊，纷纷看向杜夫人。只见杜夫人刷刷刷把身上套着的那件华丽的泥金披袍给扯了，露出里头的素白袍子来，挣扎着往前冲：“列祖列宗睁睁眼吧！残害手足，大逆不道，不仁不义，天理不容的畜牲也能继承家业么？”
“胡说八道什么！把夫人给我请下去！”蒋重脸色大变，蒋长义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眼看着有人朝杜夫人扑过去了，他方捂住脸大哭起来。

第三百三十三章 一场空（二）
这样的情形，杜夫人是早就预料到了的，她猛地从头上拔下一股金簪来对着自己的喉咙，尖叫道：“谁敢碰我？蒋重，你果然想要逼死我么？是在这里说还是要上公堂，你自己选！”她余威尚在，又有这个由头，自是没有人敢去强行扶她了。
蒋家族人嗡嗡议论起来。
蒋重只当杜夫人是在无理取闹在发疯。可他也相信自己如果强来，杜夫人一定会刺下去的，大好的日子，他不想闹成这样，可又有点小心思，既巴不得把杜夫人的疯展示给众人看看，以后再有什么意外也说得通，可又觉得实在是丢脸，害怕节外生枝，不由一个头两个大，只得好言好语地道：“我不是什么都答应你了么？你别这样，放下金簪，有事好说。”
蒋长义趁隙膝行到蒋重面前哭道：“求父亲收回成命罢！知道母亲心疼二哥，见了今日的情形难免心中郁闷成伤，但这样的罪名儿子实在担不起！”他哭得伤心极了，一副嫡母发疯，一再退让还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可他与蒋重这个不知情的却是不同，他心里有鬼，由不得他不胆战心惊，急速寻思，该怎么利用手里那个瓷瓶让杜夫人闭嘴？
杜夫人眼里闪现出强烈的恨意，抬脚往蒋长义的面门上踢去，喝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这样的话我又岂敢乱说？今日就要扒了你的皮给大伙儿看看！你踩着你哥哥的白骨往上爬，夜里头有没有做过噩梦？”
蒋长义赶紧低头大哭，躲开了这一脚。
萧雪溪先是懵了，随即尖叫：“夫人神志不清了！快把夫人扶下去！”但，宗祠重地，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进来的，萧家跟来的下人并没有几个在里头，多的人是看蒋重的脸色，蒋重都怕杜夫人会刺死她自己，他们又何必上赶着去？所以她尖叫也只是尖叫罢了。
众人这时候才回过味来，就有宗老问蒋重：“这是怎么回事？”
“她疯了。给忠儿的死刺激的，还以为她养好了呢，结果又发病了。”蒋重脸色凝重地瞪着杜夫人，郑重警告她：“杜氏……”他此刻真是恨透了杜夫人，这女人原来打的主意竟然是这个！他决定，此番若是过得去，定要叫她有生之年都别想再踏出房门一步！
杜夫人不理他，只是环顾众人大声道：“众位尊长，我没疯，我清醒得很！今日我要请各位做个见证，见证一件庶弟为了承爵，害死兄长的惊天大恶事！这一家老小明知他的恶行，却偏还纵着他，我……”她呲了呲牙，“有证据！之所以这时候才说出来，就是唯恐他们加害我！”
不是随便说说，是有证据！为承爵而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果真是真的，这一家子算是玩完了！这蒋长义，平日里不哼不哈的，看着挺软善的一个人，原来手段这么厉害？不管真假，众人看向蒋长义的神色就有些复杂了。
蒋重狰狞着脸“蹬蹬蹬”冲上前去一脚踹倒杜夫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竟然是要害了全家人么？他不怕她死，她要死就死了罢！死了才干净！
杜夫人任由他将自己踢倒在地，只抬起头望着他冷笑：“你害怕了？迟了！”她轻轻地笑：“阿重，你这回麻烦大了，你就算是打死我这事儿也瞒不住了，我和你说过的，你不肯，我没有办法。我天天都梦见忠儿在我眼前喊，阿娘，我疼，我冤枉……你可有梦见过他？”他不会的，他只记得他自己，只记得他那个娇滴滴的小贱人。
蒋重被她笑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悲哀难堪地看着杜夫人，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呢？她一定要所有人替蒋长忠陪葬么？不管是不是真的，他都不允许！他略微一定神，反剪了杜夫人的手臂，将她拖起，打算亲自送她下去。又朝众人行礼道歉，以杜夫人病了为借口，请众人先回去，改日又再另行祭告云云。
朱国公府自来就是最有威信的一支，虽然现在式微，却也还没倒。蒋重发了话，国公府的下人来“请”，众人虽然疑惑，也想看看热闹，却不好死赖着不走。
杜夫人凄厉地笑，犹如夜枭在叫：“你们全都眼瞎耳聋了么？呜呜……”她的嘴给蒋重捂住了。
萧雪溪大着胆子道：“夫人神志不清，快去请太医来给夫人诊病！”直接当疯子关了罢！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杜谦带着一群人闯了进来，后头还跟着蒋家惊慌失措的门房家仆等人。他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不满地看向杜夫人，原本商量的不是这样，她这样倒是解恨痛快了，可怎么不替他和杜家想想？说好先收拾蒋长义，然后再另外找法子收拾萧家的。
杜夫人有些心虚地别开了眼睛，但是随即又抬眼坚定地看着杜谦。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难道退让能让他们退步么？别傻了！她要叫蒋长义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再说了，她刚才可没提萧家。
兄妹二人很快交换了眼色，杜谦皮笑肉不笑地上前轻轻拂开蒋重的手：“到底是二十年的夫妻，有话好好说。”接着就对蒋家族人行礼致歉，道是自己情非得已，不得不闯到这里来，实是失礼，真是抱歉云云。可是他的人却把去路给堵死了，谁都别想走，也别想进来。这下子众人就算是想置身事外，不看这场闹剧也不行了。
萧雪溪抱着肚子又急又慌，双腿发颤，站也站不稳。稍一定神，便捂着肚子哼，要往外头去搬救兵，杜夫人冷眼瞅见，不由冷冷一笑，并不阻挡。
蒋长义自不会坐以待毙，他立刻站起身来往杜夫人面前行去，一边彬彬有礼地朝杜夫人行礼，一边暗里朝杜夫人晃了晃那个瓷瓶，口里却说得极其委屈：“母亲容禀，如果您是不想要我承爵，我不承就是了，何必害人？”
“闭嘴！谁是你母亲？你这个贱种也配？我若是早知这一日，根本就不该让你来到这世上！”杜夫人根本不看蒋长义手里的瓷瓶，只看着蒋重：“让我来告诉你忠儿是怎么死的，这个人，为了承爵，买通与忠儿有私怨的人，借酒后斗殴杀死忠儿，许那人重金并逃性命，过后又将人灭口喂狼，自以为天衣无缝，谁知却被人看到……”
到了这份儿，蒋重不会傻得还看不明白，她敢这样大闹，必然是有备而来，不管真假，他都不想给人围观。他发疯似地转动着所有的脑细胞，希望能找到一条活路。他抢在杜夫人的话前大声道：“我们回房去说！”还是不要外人在前的好，关起门来细说吧。
杜夫人又如何肯依他？冷笑道：“你怕什么？你不是觉着是我疯了，胡说八道么？让大伙儿也看看听听，我是不是胡说八道？！”
“夫人您太过了，原本这些事我是不想说的，可您逼得我没法子了。”蒋长义痛苦地从怀里摸出那个瓷瓶来，沉痛地大声道：“不知夫人还认得这个瓷瓶么？里头装的是能让人心悸发作的药。死去的柏香可是跟着夫人做下不少好事，刚巧的，她什么都告诉我了。您别逼我。”
“呸！”杜夫人啐了他一口唾沫，冷笑：“装不下去了？什么瓷瓶我认不得，柏香，柏香与你勾搭成奸，你弄死了她不说，还要借她的名字诬陷人？”死无对证，她怕什么？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倒是你，上头写得明明白白……”
蒋长义无限哀伤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夫人您自来精于算计，杜家舅舅手眼通天，弄点假证据除掉一个人也不在话下。不见证人，如何能让我信服？倒是您，我人证物证都在。您给老夫人下药，趁隙使人诬告大哥不孝，又杀柏香灭口，现在又来害我！您再恨父亲，也不该害这么多人……”拿证人出来啊，一定是见不得光的。他才不怕！
“你胡说！”杜夫人大吼一声，“你害怕了就诬陷我！”
这二人都有些心虚了，却都想努力证明对方是坏人，说的话不可信，但蒋重却已经差点晕了。心悸？这家里头有心悸之病的人只有一个。蒋重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勉强控制住颤抖的身体和心神，强作镇定：“是家务事，我们进屋去说，别让人看笑话。”又命人赶紧把宗老们送走，他改日再登门一一赔罪。但已经有人不想走了，他只得硬干。
杜谦的神色也渐渐变了，疑虑地看着杜夫人。她还隐瞒了他什么？倘若只是冒领军功的事情，他自有法子应对，但如果是其他事情，他可就太被动了。他看了看周围围观的蒋家族人，直觉还是让这些人走的好。便默许了蒋重的行为。
待到外人一走干净，蒋长义就站直了腰，淡淡地道：“夫人你何必赶尽杀绝？就算是儿子媳妇平日里有什么不能让您满意的，您也不该拿蒋、杜两家人的声誉和前程来开玩笑。您不满意的，只管提出来，儿子连亲生骨肉都愿意给二哥，还有什么不愿意给的？父亲您说是不是？”潜台词就是，惹急了我，大家都别想落了好。不如求和吧。
正当此时，外头一阵尖叫：“不得了了，老夫人昏死过去了，三少夫人摔跤了！”

第三百三十四章 生产
“竟然到了这个地步？”牡丹虽知纸包不住火，迟早有一日会爆发出来，却没想到会闹得这样大。任何人都低估了杜夫人的毒和狠，包括杜夫人的娘家只怕都不曾想到。
蒋云清嚎啕大哭：“嫂嫂，求大哥去看看吧，府里无人做主了。”老夫人出了事，萧雪溪流产，蒋长义和杜夫人的恩怨都得缓一缓。结果就是，没等太医到达，老夫人就一命呜呼，闻讯赶来的萧家人暴走，要追究杜夫人和蒋长义的责任，然而杜夫人早就趁乱跟着杜谦一道没了影踪，她屋子里的小件贵重东西什么都不剩，其余摆设和带不走的全被砸烂，还放了一把火，众人看到的就是一个冒着烟的院子。
再接着，蒋长义大概也是料到了下场——蒋重不会饶他，萧家势必要抛弃他，什么官职前途都是浮云，于是也玩了失踪，去了哪里都不知道。蒋重把自己和死去的老夫人关起来，不见客，不发言，不管事。萧家的仆妇四处搜找蒋云清，要她给个交代，去伺候萧雪溪，蒋云清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能有什么交代？幸亏老夫人身边的绿蕉去报了信，这才由雪姨娘护着从角门跑出来求助。
雪姨娘哭道：“原本没脸来寻大公子和少夫人，可是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们不来和您们说，就是我们的不对。”打断骨头连着筋，蒋长扬可以不管，但别人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刻薄寡毒，不孝不仁之人，从而背了骂名。
牡丹暗忖，这事儿既然闹得这么大，不可能隐瞒得住，国公府必然保不住了。她只担心会不会给蒋长扬的对手以机会，趁机攻讦蒋长扬。当务之急，就是要先通知蒋长扬，然后准备给老夫人守孝，便吩咐先扶蒋云清母女下去休息，让人去寻蒋长扬，马上准备孝服等物事。
蒋云清和雪姨娘流着泪被人扶了下去，林妈妈见牡丹苦思冥想，很是伤神，恨得咬牙，便劝道：“由得他们去烂好了，您是快要生产的人，能怎么着？”
牡丹揉着额头道：“那能怎么样？还不是得先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好准备着。让大家把不紧要的差事都放下，赶紧地做孝服。”
没多少时候，蒋长扬便使人回来，让牡丹安心，先把孝戴起来，其他的事情都不要管，交由他去处理。于是牡丹便使人把别院里的一应华丽的陈设统统撤下，挂起白灯笼，又拔了头上的簪钗等物，换了素服，派人去通知何家。
傍晚时分，岑夫人和何志忠、大郎等人就赶了过来，替牡丹理事，又出主意，都怕国公府的一摊烂事会牵连到蒋长扬。还没商量妥当，又有人回来报信，说是蒋长扬去了国公府，和萧家的人交涉好了，萧家人接了萧雪溪，抬了萧雪溪的嫁妆走人，老夫人的灵堂已经布置好，让蒋云清回去奔丧，至于牡丹，让她明日清爽了再过去。来人又透了消息给牡丹知道，道是蒋重连夜进宫请罪，要休妻。
牡丹听得一愣一愣的，原来蒋重把他自己和老夫人关在一起就是为了写休书？休妻就能把他择出来了么？他是不是睡着没醒啊？休妻的根由是什么？谅他不敢把杜夫人做的那些事扯出来，也不敢把蒋长义和萧家干的好事扯出来，最多就是能从别的方面找找杜夫人的麻烦，比如不孝不慈之类，把家乱的责任全推到杜夫人身上就对了。他呢，很可能对着皇帝喊都是他治家无方，但心里一定会认为他是没错的，错的就是杜夫人和萧家、还有蒋长义。
这一夜，蒋长扬自是没回来。何志忠则是考虑到蒋家出了这样的大事，只怕很多人都会避之不及，便领了几个儿子前去帮忙，忙里忙外的，很是尽心尽力。得到为数不多去吊唁的人的一致好评。
第二日清早，众人连夜赶出丧服，上上下下都换了，牡丹强撑着过去应了一回卯。因着还早，没客人上门吊唁，偌大的一个灵堂里，只有面如死灰的蒋重、面无表情的蒋长扬和蒋云清三人。空荡荡的，好不冷清凄凉。整个国公府笼罩着一层阴霾的气氛。
牡丹根本跪不下去，就是由人扶着鞠了躬，烧了些香烛冥币之类的，就坐到后头去休息。见着眼睛哭肿了的绿蕉和红儿，这才又知道了后续，萧雪溪要与蒋长义义绝；杜夫人昨日出了朱国公府就直接去了福云观出家，线姨娘昨夜投缳自尽，而蒋长义，仍不见所踪。而蒋重昨日去了宫中，也遇到了杜谦和萧尚书，得到的消息是，皇帝去了芙蓉园，一个都没见，也就是说，到现在，谁都不知道会得什么下场和惩罚。
从午时开始，陆陆续续有人来吊唁，人很少，多数人都在观望，不会主动来招惹这个嫌。始终不见汾王府的人，雪姨娘难过担忧得要死，蒋云清的神情如同槁木一般。出了这种丑事，朱国公府虽然还没被褫夺爵位，但已经是绝对败了，名声没了，蒋云清除了小四对她感兴趣这点以外，可以说是任何优势都没有，这亲事还没谈成似乎就已经黄了。牡丹也拿不定汾王府会怎么想，想安慰蒋云清都无从安慰。可到了傍晚时分，汾王府终于也来了人，还专门派人到后头去慰问牡丹和蒋云清，众人这才把心稍微安定了。
但坏消息不断，弹劾蒋重和杜谦的奏折雪片似地飞上去，还有人趁机攻讦蒋长扬，这中间有多少是受萧家指使的姑且不必说，但皇帝始终没表态。第十天的时候，皇帝终于想起来这桩事，于是杜家和蒋家都倒了霉。杜谦被罢官，蒋重最可怜，爵位没了，国公府没了，授田和其他的啥都没了，蒋长义的官职功名自然也没了，可他始终不见影踪，所以论罪不论罪都是一个结果。这样的情形下，老夫人自然不可能得到风光大葬。
跑到福云观去躲起来的杜夫人也没得了好，杜谦因为心疼她，想替她撑腰，结果因为她之前的隐瞒和当时不留余地的做法惹了一身骚味儿，她自己却跑了。杜家人的心里自然有气，故而她使人去探望杜谦的时候，独孤氏没收她的东西，也不肯见人，还说了几句很不好听的话。她从前辛苦累积下的所谓贤惠什么的，都成了过往云烟，只剩恶名。没有多久，她便病了，只剩一口气吊着，不死不活，身边只有金珠一个人服侍。当然，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但不知为何，蒋长忠冒领军功一事和他的死因并没有闹出来，或者说，朝廷对这件事没有明确的说法和定义，牡丹问蒋长扬这是为什么，她不相信皇帝这么好糊弄，杜谦和蒋重都还罢了，萧家居然没受到任何影响，不合常理啊。蒋长扬想了许久，最终也没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谁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想的呢？兴许他就想看到这样的结局。至于萧家，蒋长扬相信，迟早会倒霉。
而对蒋长扬的攻讦，其实没多大作用。蒋长扬本来也要替老夫人守孝，这个官此时原也不能再做，索性专心守孝去了。加上皇帝也一直留中不发，不表态，又有景王、潘蓉、汾王府的人在一旁帮忙，此事闹腾了一段日子后，便不了了之。
蒋重彻底蔫了，热孝期间，他不能喝酒，也不能做其他任何事情，他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坐在老夫人的灵位前，看着空空落落的庭院发呆。然而，就是这空空落落的庭院，他也住不了多久，只等老夫人一落葬，就要搬出去。
老夫人很快落葬，牡丹的孕期也踏入了九月。这一日，她还在睡梦中，肚子就疼了起来。于是由林妈妈等人扶着进了产房，在早就备好的稳婆的指导下，准备生产。
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即便是四处挂着的白布帐幔和白布灯笼，也丝毫不能掩去初夏的明媚和灿烂。傍晚时分，牡丹生了一对龙凤胎。儿子是哥哥，女儿是妹妹。虽然不曾足月，但一切都平安顺利，孩子的哭声非常响亮。
牡丹从睡梦中醒过来，睁眼看到的就是蒋长扬宁静恬淡的笑容。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我给孩子们取了名。儿子叫正，女儿叫贤。”
牡丹稍一思索，点头应下：“名字很好。”她左右张望，不见孩子，便笑：“把孩子抱来给我？”那什么初乳不是说很关键么？总得想法子给孩子弄点下去吧。
蒋长扬轻轻一笑：“我看过了，长得像我。”便叫人去把孩子抱进来。林妈妈撅着嘴回来，道是蒋重守在一旁的，孩子睡着了，他不让抱。
蒋长扬的眉毛竖了起来，起身往外走。
牡丹苦笑，蒋重这是专门来给他们找麻烦的么？这人这一辈子，都弄不清自己的位置啊。

第三百三十五章 如水（一）
不知道蒋长扬怎么和蒋重说的，也或者他根本就没什么都没说，反正没多少时候他就把孩子抱了过来。蒋长扬的动作很笨拙，僵硬得不得了，总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臂弯里的奇珍，脸上却带着满足得不得了的笑容。
牡丹是顺产，人又年轻，加上之前一直在锻炼身体，精神还好，便在林妈妈的帮助下坐了起来，招手叫他把孩子递给自己，并不问蒋重如何。蒋长扬也知趣地不提，只在一旁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孩子的脸蛋，力图证明孩子哪里都长得像他，简直一模一样。
因为是双胞胎的缘故，孩子很小，被捆成了两个又小又直的小卷筒，唯一露在外头的就是那张又红又皱，长着胎毛的小脸。兄妹二人一直都在呼呼大睡，牡丹盯着看了许久，也没看出什么地方长得像蒋长扬，真是难为他言之凿凿地讲长得像他了。便笑道：“眉毛几乎没有，头发不好啊，还有好小，好像没有秦三娘生的那个大，也没阿馨的女儿大。”
“这不是眉毛是什么？”蒋长扬不满：“谁家的孩儿刚生就能看得出来头发好不好？”他的儿女，头发不好也是暂时的，很快就会比别人的长得好。至于孩子有些小嘛，一次生俩，能不小么？但是他的孩子，看看吧，他长得这么高，牡丹也不矮，还能矮了去？
“是，你说得对。”牡丹忍笑，决心满足他刚做了父亲的喜悦和快乐，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抱着孩子端详了一会儿，她开始赶人：“你守了一天也累了，去休息一会儿吧。”
蒋长扬含着笑：“我不累。”有了孩子还不忘自己，牡丹真是好。
“你不累也要去休息。”牡丹红了脸。她要喂奶，他能留在一旁么？两个人的时候当然又是另说，可现在屋里有其他人呢。蒋长扬坐了一会儿，心里有些明白了，怏怏地走了出去。
牡丹立即让林妈妈帮忙，林妈妈不赞同，明明请了最好的乳母，两个乳母都是又白净又丰满，尽职尽责之人，她还瞎折腾什么？这个当口，专心养好身子才是正理。
牡丹耐心地解释：“是我生的孩子，却没吃过我一天的奶，不像话。”她自知自己根本没法子满足两个孩子，但最起码也得吃上几天吧？怀着的时候觉得很想腹中的孩子，可是生后见了面，才又发觉更想，哺乳什么的，也可以增进母子之间的感情是不是？
林妈妈心里却又有另一层打算，按着牡丹的指使，替她清洁后，带着点小得意道：“可是孩子们都睡着的呢。”刚才蒋重不就是以不要影响孩子睡觉为借口阻拦着让别抱过来的么？这会儿她也会。总不能给弄醒吧？
牡丹只笑不语，顺手抱了身边的贤儿，可又皱起了眉头。怎么说呢，在娘胎里的时候贤儿抢不过正儿，明显小了一圈。看着她皱皱的小脸蛋，牡丹竟然舍不得把女儿给弄醒。好吧，刚出生的婴儿吸奶是件力气活，就由身体强健的哥哥来替妹妹效劳咯。
牡丹便把贤儿给放下盖上了小被子，抱起正儿来，对着他的小耳朵轻轻一弹。屋子里立刻响起了响亮的哭声，正儿一张小脸红得简直不能再红。
“呀！”林妈妈心疼得如同割她的肉，要从牡丹怀里接过孩子去哄，牡丹含着笑，并不给她，只轻轻抚摸正儿的脸颊，轻声哄着。不一会儿，正儿停止了哭泣，牡丹这才艰难地操作起来。一个不会喂，一个不会吃，但都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努力前进着。如此折腾再三，她总算是有了点反应。到了傍晚的时候，两个孩子都尝过了亲娘的奶。牡丹对这事儿乐此不疲，有两个备用粮库，她不用担忧自己的奶够不够，孩子们会不会饿着，更不用半夜时候起来哺乳，所以很随意，很惬意，很轻松。
林妈妈却觉着她仿佛是小孩子过家家，玩上瘾了，不方便告诉蒋长扬，便把这事儿告诉岑夫人，实指望岑夫人劝劝牡丹，岑夫人听了，淡淡地道：“算什么呢？她自己的孩子，她爱怎么就怎么。从前大郎刚生，我也亲自喂养过的。”
林妈妈讨了个没趣，自是再没什么可说的。
转眼到了该洗三的时候，原本蒋长扬和牡丹在蒋家还没出事之前曾经商量过，要隆重操办的。可是计划不如变化快，遇到这种事情，就意味着什么都不能做，凡事从简，否则就要被口水给淹死。
“就不通知其他人了，就自家人一起吃顿便饭就好。”蒋长扬很内疚：“只是委屈你和孩子了。”
牡丹只是笑：“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她握住蒋长扬的手，“那些都是虚的。最起码，我们一家四个人还完完整整地在一起，这个可是什么都换不来的。”她自知蒋长扬刚做了这个职方司郎中没多久，就因为那个猪国公的事被迫退了下来，心里必然不好受。
蒋长扬却没她想象的那么难受：“不论什么事，听你一说总是有好的一面。其实这个关口，我躲开也不是没有好处的。”他轻声道：“我把袁十九举荐给景王了。”
牡丹打起精神：“那好呀。袁先生没有犯倔吧？”这是给前程，按说普通人都不会拒绝，但袁十九那个脾气，却是说不清楚的。
蒋长扬笑道：“他说好。”他不在朝中，很多事情都不似从前那般好把握，有袁十九在景王身边经营着，将来再回去的时候会轻松许多。
牡丹就松了一口气，看这样子，他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原来真的不用她替他操心。
转眼到了洗三这一日，何家众人早早来了，也没怎么弄，就是意思意思，给孩子洗了个澡，坐在一起吃了顿再简单朴素不过的家常便饭。可是出乎意料的，刚收了碗碟，臧嬷嬷就奉了汾王妃之命来了，送了新生儿一对赤金打造的长命锁，四端锦缎。礼物不是很重，只是寻常，但是在这个时候让人送礼来，表示不忘之意，却是让人很高兴。
臧嬷嬷这里刚走，李满娘又与吴十九娘协同而来，都带了重礼。吴十九娘丝毫没有生产不久的妇人那种圆润样儿，看着清减不少，看了新生儿一回，把目光落在正儿的身上，脸上闪过一丝怅然，叹道：“你真有福气。”李荇待她很好，但她就是个暗里极好强的人，生了女儿，不用人说她自己就已经非常不好受了，更不要说是有了崔夫人那样一个婆婆。因而她便是硬生生把自己给逼成了这个样子。今日本来李荇劝她莫来，既然心里不舒服，又何必呢？可是她却和李荇生气，觉着李荇这意思是说，生了女儿就低人一等，出门都不好意思了，于是偏要顶着来。
“你也有福气呀，先开花后结果，你那女儿又乖，体子又好，不似我这两个，看着这么小，真是急人。”牡丹知道吴十九娘的心结所在，压制着不让自己在她面前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只找些其他话来说，不管怎样，吴十九娘肯亲自上门来看她，就是一份人情所在。
可牡丹没想到的是，她这个话在吴十九娘听来，还是有些炫耀的意思在里面。于是吴十九娘接下来的表现就让牡丹有些不舒服。也不知道吴十九娘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一直就不停地安慰她，让她莫要为蒋家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烦恼，不管那些人的名声有多坏，人家都晓得蒋长扬和他们不是一路人，又说李荇当时也很担心，上下打听，意思是蒋长扬这件事，李荇也在中间使了不少力气，又隐隐透出李荇升了职的意思。
李满娘便拿话去拦，吴十九娘却装作不懂，笑道：“不管怎样，就凭你家这位的本事，将来指不定比现在还要好，不会受这件事影响的。所以你莫要担忧了。”她呵呵地笑着，一副极热心体贴的模样，但那语气和笑容，看着就让人不舒坦。总之就是小孩子之间的较劲，我这件比不过你，总有一件要压过你。
牡丹开始有点不舒坦，随即又想，自己实在是没必要和吴十九娘计较的。吴十九娘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满二十岁，她却是前世后世加起来，三十岁的人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李荇的情是要记的，于是一笑而过：“承表嫂吉言。我这里先谢过了。”
吴十九娘见她笑得开心，自己反倒觉得有些无趣，正当此时，李满娘提出要走，她也就借坡下驴，很有礼貌的告退了。李满娘瞅了空和岑夫人悄悄道：“让丹娘莫要往心里头去。十九娘平日里没这么小心眼，只是这些日子受了气，有些想不开。”崔夫人听说牡丹一口气生了一儿一女，突然之间就儿女双全了，于是气得“病”又加重了几分，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给吴十九娘脸色看，但这样病着，几乎不过问孙女儿的大事小事，本身就是给脸色看了，谁受得了？
岑夫人淡淡地道：“谁会和她计较？要真计较得起这么多，早就不来往了。”
李满娘微微一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送走李家的人不久，潘蓉和白夫人也来了，还分别带来了两个人的礼。
注：有童鞋提醒我，祖母丧，孙子只需守一年的孝。但我前文给写了三年，实际上当时我翻了资料，说是承重孙，既长房长孙要服斩衰三年，但却没有注意到，其实是明清以后才这样实行，之前都是承重孙为祖父服斩衰，祖母就没有提。所以这里特意声明一下，改过来。

第三百三十六章 如水（二）
“这是景王送的。等出了孝，用这个给丹娘做身衣裙。”潘蓉把一对玉璧和一对金钗，四匹文彩华丽的贡品缭绫端端正正放在蒋长扬面前。他是无限同情蒋长扬，若是被很亲近的人拖累了，那也没话可说，可这是只有恨和算计却偏偏被没感情的所谓亲人给拖累了，那才是真真让人郁闷得吐血。
蒋长扬淡淡一笑：“替我谢过殿下了。”因见潘蓉刻意的讨好样，不由失笑：“不许这样看着我，我没你想的那么难。”
潘蓉盯了他一会儿，笑起来：“好呀，还以为你会很难受，想安慰你几句，谁知你却享受的很。你是把这个当作放假，享受天天陪着妻儿的日子了吧？”说着就很没形象地歪倒在榻上，叹道：“你倒是享福了，可是我却累极了。殿下让我传句话给你，本不该用俗事打扰你，但他着实离不得你，还要你背里替他使把力。”
蒋长扬早就想到景王不会放他轻松，便道：“我要请你帮我找个人。”蒋长义就这样莫名没了影踪，不是回事，是死是活总要知道个结果才是。
潘蓉摸着下巴沉吟：“说来也奇怪。老三那样的性格，平日里来往的就都是些酸人，没见几个痛快的。偏生他一跑没了影踪还躲得这般痛快，影子都找不到。”他找不到是正常的，可是自蒋长义失踪那日开始，蒋长扬就一直暗里布置了人手在寻，竟然也寻不到，奇怪了。
蒋长扬道：“正是如此，所以一定要找到他。”潘蓉找不到，不是还有景王么？想来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景王不会拒绝。
“行，我明日就重新布置人手。一定给你把人寻到。”潘蓉贴在蒋长扬耳边轻声道：“萧家又有动作了。”
二人嘀咕了许久，潘蓉方才笑道：“你这里大概不会太清净的，应该还会有人来。我不耽搁你了，这就要走的，如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到点不归家，总是不太好。”
蒋长扬便叫人往里头去请白夫人，又笑话潘蓉：“你如今变化大得很嘛。人家都说你浪子回头了。”
潘蓉嘿嘿直笑：“你不是和我说要惜福么？我就算是不为我自己考虑，也得为两个老人和阿馨，还有孩子们想想吧。要是将来人家说，阿璟，阿瑶听人家说他们的父亲不如阿正和阿贤的父亲，丢脸得紧。”阿瑶是他的小女儿，他只比潘璟还要想得紧。经常道是，他混账点，只要潘璟有本事，人家也不会把潘璟怎么样，可是女儿就不同了，人家一提起这漂亮小姑娘有个混账爹，那可是亲事都要受影响的，所以他一定不能行差踏错。
说到这里，潘蓉不胜感慨：“我真是没想到，蒋家伯父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想当初……”想当初，他们谁不怕那个板着脸，看着威风凌厉，什么都讲究规矩和正统的蒋重？临了，最没守好规矩的人就数他了。自己要是蒋重，不如一头溺死在马桶里才干净，偏这位老人家，竟然好意思跟着蒋云清一起搬到这里来住着。身边长随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潘蓉脸一红，咽下后面的话，哪儿有当着人家儿子说父亲坏话的？哪怕这个父亲再不是人呢。
蒋长扬淡淡地道：“当初的事情不要再提。我只想着，不要让自己也成这样的人就行了。走，我送你出去。”他记忆中的父亲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大家都在变，这么多年以来，没有变的人只有王夫人和方伯辉了罢？可见要保持自己的本性，让自己不断提升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潘蓉有些后悔，讪讪地出去，接着白夫人，夫妻二人一同告辞而去。
蒋长扬目送这二人的车去远了，便往里头去瞧牡丹母子。时值中午，岑夫人等人都往后头歇息去了，他以为牡丹大概也在睡，可刚进门就看见林妈妈领着宽儿和恕儿在收拾东西，什么珠玉锦缎，描金漆球，银葫芦子等小孩儿玩的东西，林林总总地摆了一桌子，无一不精美，无一不是好东西。不由感了几分兴趣：“这是谁送的？阿馨拿来的？”
牡丹没回答他，林妈妈却是脸色微变，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和宽儿恕儿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蒋长扬心中生疑，却不好当着下人的面细问，便回头看了看牡丹。牡丹正在逗弄两个孩子，两个孩子还木木的，没什么反应，眼神也有些呆呆的感觉，其实逗着真是半点都不好玩，可是她看着就是心疼，觉着就是好看，谁叫她是做娘的呢？没法子啊。
蒋长扬轻轻叹了口气。那天她刚生了孩子，他觉着她真好，没有生了孩子就忘了他呢，可这才几天啊？她就原形毕露了，眼里没了他，连他问话也没听见，若是从前，她一准儿早就出声打招呼了。他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儿。
正在黯然神伤，就听窗外有人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蒋叔好？”却是被冷落了许多天的甩甩，支愣着翅膀，探头探脑地偷窥他，不难看出那讨好之意。蒋长扬的心情好了起来，受冷落的人不止是他一人啊，还是有人记得他的（那是只鸟好吧），于是他大声招呼宽儿：“天气热，别忘记给甩甩洗澡，小东西怪可怜的，这两日都没人理睬吧？我都没看到它，喂好了啊，别饿着，别渴着，看看它的小水瓶儿里有没有水？”
宽儿是个呆，条件反射地先应了好，然后又后知后觉地道：“没有的，奴婢才看过，有水的。昨日才给它打水洗了澡，因怕它怪叫吵着正郎和贤娘，故而不敢太让它往这前头来。”
蒋长扬一听，又觉得有道理了，现在不比从前没孩子的时候，这甩甩发起疯来的时候，最爱怪叫尖叫，要是吓着孩子可不是玩儿的，当下又改了口：“那今日怎地拿到前头来了？”
牡丹终于注意到了他，便笑道：“它还算乖了，是个小精怪。约莫是觉着这几日有些不同的，一来就试探着叫牡丹真可爱，我回了它后，就一直在外头探头探脑，鬼鬼祟祟地张望，这么久，就发出过几声，都是叫我的。我怕把它惹得兴奋了吵着孩子，就没怎么理睬它，它也就安静下来，一直到你来了，它方才和你问好呢。就让它这么着吧，放在后头孤零零的怪可怜的。这样放些日子，它就懂得分寸了。”
说起这个来，她倒是有这么多可说的了。蒋长扬闷闷地“哦”了一声，靠过去看了看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又在闭眼打瞌睡了，不由郁闷得，“怎么又要睡了？我觉着就一直在睡。”
牡丹笑道：“他们都在生长呢，当然要睡，多睡才好。”
就她什么都知道。蒋长扬看了一会儿，要伸手去抱阿贤，哄阿贤睡觉，却给牡丹给止住了：“让她躺着睡，别抱成一个落地响，虽然咱们家不愁没人抱，但不能养成这个脾气。”
蒋长扬又郁闷地收回了手，陪着这母子三人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这两孩子今日可吃得好了，睡得可好了，牡丹感觉如何了之类的话题。不时地又瞟瞟林妈妈，这几人怎么还不走？
可怜林妈妈心里有鬼，被他盯得冒了一层细汗出来，匆匆忙忙地将东西收拾干净了，抬着箱子要走。蒋长扬偏偏起身道：“慢着，这漆球做得不错，就留下来玩玩。”
林妈妈皱着一张苦瓜脸，偷偷瞟了牡丹一眼，牡丹点点头：“你们辛苦了，下去歇歇罢，有事儿我会叫你们。”
林妈妈忙道：“老奴去让乳娘过来把孩子抱过去。”要是不小心闹个别扭什么的，总不会惊吓着孩子。
牡丹笑道：“不必了，就让他们在这里睡。乳娘昨夜辛苦，让她们休息一下也好。”
林妈妈犹自不放心：“那要是孩子醒了，您就叫老奴。”一边说一边又偷看蒋长扬，简直就是一步三回头。
“知道了。”牡丹叹气，这林妈妈吧，这两年好日子过多了，反倒没有从前在刘家的机灵劲儿了，本来没有鬼的事情，经她这样一瞅一瞅，遮掩了又遮掩的，蒋长扬本来没感觉的都要有感觉了。
“是谁送的？”蒋长扬把那漆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漆球，只怕宫里头的那些皇子们用的也就是这个样子了，打磨得一丝不苟的，还描着金漆，拿在手里又轻巧又漂亮。送这种东西，又是白夫人和潘蓉一块儿送来的，潘蓉不提，林妈妈等人一副做了贼的模样，不用问他也能猜出几分来。
牡丹一笑：“你应该猜得到的。”
蒋长扬便挑了挑眉：“秦三娘？”
“她和阿馨不熟。”牡丹接过他手里的漆球，在手里抛了几抛：“是做的不错。”
蒋长扬一把夺过去：“那就是吴十七娘了。我记得她和阿馨交好。”
牡丹斜瞅着他：“你真的猜不到是谁？”
蒋长扬把那漆球扔到床铺最深处，闷闷地道：“我怎么猜得到是谁？”
牡丹一声笑起来。

第三百三十七章 如水（三）
蒋长扬有些恼羞成怒，面上仍然做着淡淡的样子：“你笑什么？我猜不到有什么奇怪的？”
牡丹便敛了笑容，正色道：“是刘畅送来的。我本不想收，但又觉着，如今这情形，你与他是难免要来往的，正常送礼，正常交往，才是正理。若是不收，让阿馨带回去，反显得没气度。所以做主收了下来，等你来处理。没和林妈妈她们细说，倒叫她们提心吊胆了一回。”
蒋长扬没说话，只探手又把那个漆球抓了出来，在手里转了几转，淡然地道：“你处理得极妥当。既然他能想到恭贺我们，那我自当改日送他一份大礼，绝不白收他的礼。他送多少，咱们就收多少，只要他送得起。”刘畅不会是真心，送这礼就是给他心里添堵，他越不受，刘畅越欢喜。既然如此，不如次次都收，反手再送回去，心里堵的人反倒是刘畅，他倒要看看刘畅能送多少次，难不成他生十个孩子，刘畅还能送十次？？？听说刘畅最近新得了一个美人，正好以这个为由头送礼过去。想到这里，蒋长扬不厚道的想笑了。
“你安排就好。”牡丹根本不放在心上，只偷瞟着蒋长扬，见他上挑的眉头已经放平，自知他已然不放在心上了，不由偷乐。却见蒋长扬也偷偷瞟过来观察她的神情，二人的目光一时躲避不及，直直撞上，都有些傻傻的。
牡丹最先忍不住，大笑起来，蒋长扬恼羞成怒，猛地往前一探，一口咬在她的嘴唇上，恨道：“叫你笑！”却见牡丹睁大了黑白分明的凤眼，妩媚流光，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不由一荡，齿上的力气就小了，却又被一点丁香小舌软软的，滑滑的，轻轻舔过唇齿，所过之处如上云端。不自觉的，蒋长扬的手捧上了牡丹的脸，张嘴准备开吃，哪怕是根本吃不着，不能吃，尝尝味道也好呢。
“咳，咳！”有人在外头极不正常地咳嗽了两声。二人俱都吓得惊魂出窍，迅速收回各自的作案工具，正襟危坐。牡丹垂头假作给孩子拉被子，蒋长扬一本正经，神色端肃地往外看去。但见窗外安静得很，人影全无，只有一只探头探脑的鹦鹉小眼珠子瞪得溜圆，蹲在银架子上随着午后的轻风荡啊荡。
“这个小鬼东西！”蒋长扬大恨，弹起身去对着甩甩比了个很凶狠的动作，随即又觉得好笑，被一只鹦鹉偷窥调戏了，总比被人给撞破了的好吧。
甩甩惊恐地缩了缩脖子，发现他是逗自己玩，便学着他的样子，怪声怪气地哈哈了两声。蒋长扬好气又好笑：“以后我们俩单独在的时候，不许它在外头。”
牡丹收了一本正经的样子，捂着嘴笑起来。不要说，这样偷偷摸摸，想要却又得不到的感觉真的挺不错的。
二人没笑多久，真的来了人，宽儿道是袁十九领了一群人过来，请蒋长扬出去，方伯辉家里的几个儿媳也携伴而来恭贺，这会儿正由岑夫人出面招待着，马上就要过牡丹这边来。蒋长扬只得别了妻儿，夫妻二人各自招待客人不提。
无巧不成书，傍晚时分，大家都以为没人会来了的时候，却又迎来了远客。来的是方伯辉家里的一个姓高的管事并几个家人，足足拉了一车礼品。除去若干给孩子准备的衣物玩具，再有就是给何家人，汾王府，方家人的礼品。
“主君和夫人一切安好。”那高管事禀明了方伯辉和王夫人的近况，方作揖恭贺道：“这可巧了。因着不知是男是女，主君和夫人便各自准备了一套，这回正好用上。可见，小公子和小娘子都是非常有福之人。”接着说了一串吉利话，他们很早就出发，路上丝毫不敢耽搁，只望能抢在孩子出世之前把东西送到。虽说还是迟了，但恰恰地赶在洗三这日到，不能不说又是福分了。
“老高你们辛苦了。”蒋长扬已看完了方伯辉和王夫人的信，让人送往里头去给牡丹看，打赏了众人，却又十分小心，毕竟王夫人已然是嫁了方伯辉的，万里而来，不好叫人说厚此薄彼，生恐方家的人会有想法，忙忙地让人去和方家说道，表示今日情况特殊，招待了饭，就让人过来请安送礼。
方家人倒也大方，连连说不必这么客气，众人远道而来也辛苦了，让高管事第二日再去方家也不迟。蒋长扬很高兴，大家都互相体谅尊重彼此，这亲戚才能做得长。
晚上一对小包子吃饱喝足，由乳娘抱了去歇下，牡丹与蒋长扬这才命人拿了王夫人和方伯辉带来的礼物细看。因见里头有两匹印花印金绫，花色奇巧，不由想起高管事曾说，这东西是当地一位商人送的，颜色艳丽了些，王夫人穿不上，所以带回来给牡丹看是否能用上。
蒋长扬便捡了稍次的一匹橙黄地蓝色印花印金绫道：“这块衣料的色彩略轻浮了些，不比这个蓝色印金的来得端庄雅致正好配你，不妨添点香料珠子之类的送去刘家。你看如何？”
其实这印金绫是很不错的，牡丹还没见京中谁家女眷用过这料子。她理解蒋长扬要送新奇去压刘畅的心思，这属于他们男人之间互相的较劲。便无所谓的道：“只要娘不怨你把她给的东西拿了胡乱给人就好。”蒋长扬也不是个好人，这东西到了刘家，又怎会落在那美人手里？多半要被清华给截了的，还要给刘畅惹祸。
蒋长扬便笑了：“给我的东西，自然是由着我处理。”便叫林妈妈进来，让准备一个礼盒。林妈妈听说是送给刘畅的礼，不由惊讶极了，看向蒋长扬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佩服敬重之意。这神色她没掩饰，明明白白落到蒋长扬眼中，蒋长扬心里头受用之极。
刚好把礼盒收拾好，恕儿便进来道：“熊大嫂请娘子示下，老太爷那边有两个不懂规矩的奴才冒犯了老太爷……”
牡丹沉默不语，蒋长扬板了脸：“怎么回事？”他这府里，还真没出过什么不懂规矩的奴才，蒋重一来，就有不懂规矩的奴才了。
却是因着有远客至，下人们晚饭后没事儿的都去听高管事说安西都护府的奇闻轶事，道路上的见闻。蒋重住的院子里也有两个小厮去听，听了回来就在外头说笑，于是吵着了在拜佛诵经冥想中的蒋重。
蒋长扬一听，就知道某人这是心里酸。不由冷笑了两声，起身去看蒋重。蒋重背对着他跪坐在老夫人从前供奉的那尊佛前，闭着眼睛，专心专意地低声诵佛念经，一副超脱出了红尘的样子。
蒋长扬也不催他，只静静地坐着等他念完佛。蒋重是临时客串的，业务不熟，鼓捣了几下，就歇下了。回头死气沉沉的看着蒋长扬，有气无力地道：“有事？”似是万事皆休的样子。
蒋长扬也不和他绕弯，也不提小厮得罪他的事情，直截了当地道：“您近来越发爱这佛理了。”
蒋重的眼里就闪过一丝苦涩。他落到这个地步，还能如何？在这佛像前跪着，总比傻傻地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园子好得多。
蒋长扬淡淡地道：“今日我请托了人去寻三弟。我想着，无论如何总要有个结果，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若是被人利用上，可是再没可以拿来输的了。”
蒋重明白他的意思。蒋家没给他任何好处，却连累他把他辛辛苦苦挣来的拱手交了出去，还饱受攻讦，谁会服气？谁心里会好受？蒋重垂着眼想了一会儿，道：“你看着办就好。我本想，请旨去边疆戍边杀敌，哪怕就是做个士卒……”
这话分明是试探自己，再傻也不可能不知道皇帝根本不会理睬他。蒋长扬没接他的话，只道：“现下清娘的终身大事最要紧。”
一个成为笑谈，还随时可能被人拿来当箭靶的父亲，其实是蒋云清的拖累，这样的亲家，只怕汾王府为难。对于蒋长扬来说，则是养活自己不难，难的是日夜相处。避而不见，不可能，自己若是搬出去住，又是大不孝。蒋重的心里苦涩到了极点，彻底打消了心中最后一分残留的希望，他轻轻地道：“我近来心中颇不安宁，总觉得从前做错了许多事情，唯有在佛前才能得到几分宁静，听说你有个好友福缘在法寿寺，我打算去那里住，向他讨教一下。”
蒋长扬有些意外，却又释然，随即点了点头：“我替你安排。”不管蒋重是真的觉得做错了或是没有做错，他都当蒋重是真心觉得做错了，所以才愿意顺着他的意思退这一步，成全其他人，所以不必再在这上头纠缠扰了自己的心情。
到了这一步，父子二人再无其他话可说，面对面地坐了一会儿，各各散去不提。
第二日，蒋重果然叫了蒋云清和雪姨娘过去，说了自己的打算，然后由两个老成的家丁陪着，带了简单的行李，由蒋长扬送到了法寿寺。蒋长扬重重给了法寿寺一笔香火钱，自回家不提。

第三百三十八章 抓紧
永和坊的一所宅子中，刘畅一手举杯，一手轻轻打着拍子，半睁着眼看着面前且歌且舞的美人。美人如妖，腰如细柳，柳随风动，妖娆自现。薄纱轻裹下的胴体半遮半掩，分外迷人。歌声清越，媚眼如丝，饱含了无数的情意，千丝万缕地缠向刘畅。一曲终了，刘畅叫了一声好，让赏彩缎两端，明珠十颗。
旁边一个云髻高耸的凤眼美人见状不依，撒娇地扶了银鎏金酒壶给刘畅斟酒：“婢妾敬主君，祝主君心想事成。”
“乖，也赏你明珠十颗，彩缎两端。”刘畅轻轻捏了捏凤眼美人白嫩的脸颊，又将手在她怀里揉了几把，抬起酒杯一饮而尽。这样的惬意生活他已经过了一段日子，如果不出所料，将会一直过下去，而且会过得越来越好。
秋实小心翼翼地在帘外探了探头，叫了一声“公子爷，丰乐坊来人了。”
刘畅立刻收了轻薄之色，正襟危坐，两个美人立即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秋实领了一个看着老实巴交的灰衣仆从走了进来，那仆从十分恭敬地给刘畅行了礼，道：“我家主君新近得了一个好厨子，做的好驼峰，请寺丞去游曲江池，并品尝美味。”
刘畅叫秋实看赏，笑道：“董大，累你跑这一趟。不知尊主近日可好？”
那灰衣仆从娴熟地将秋实递过的沉甸甸的荷包收了，笑道：“也没什么，还是一样的好，前几日还与楚州候府的潘世子一道赏荷花来着。”
刘畅略一沉吟，打发了董大，进屋换了衣服，上马自往曲江池而去。这日恰逢休沐，天气又好，曲江池边游人如织，水面上画舫如云，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刘畅到了水边，远远就看到一艘大船遨游湖中，格外引人注目，略微等了一会儿，自有人摇了小船来将他载去，送至景王的大船上。
景王宽衣博带，神情闲适，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的意思在里面，正与手下一群文士打扮的人谈笑风生。见着刘畅，笑吟吟地受了他的礼，寒暄了几句，命人将刘畅引入座中。刘畅一看，内里只有少数几个人是他认识的，绝大多数人是平时彼此相闻，却从不曾交谈过的，但这些人都有一个很突出的特点，那就是，都是景王身边宠信倚重之人。他再看，不见那新收的袁十九。不由心中有了几分窃喜，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又新上了一层台阶？于是举止动作更加谦恭，让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不多时，各式精美菜肴流水似地送将上来，其中一道水晶驼峰被装在飞凤纹银鎏金盘子里，格外引人注目。这便是传说中那道景王要与众人共享的好菜了。
景王率先动了筷子，招呼众人：“地方狭窄，不谈尊卑，都动起来。”众人也不客气，纷纷跟着下箸，随即赞不绝口。景王富贵之人，不贪念口舌，略略动了几下，就放下了筷子，指着面前一碟新鲜鲙鱼，和颜悦色地道：“子舒，听说当年你宴宾，潘蓉与曾蒋成风比赛飞刀鲙鱼，蒋成风的技艺当为一绝。孤却不曾有这机会亲眼目睹，今日这等盛会，他却有孝在身，真是遗憾。”
刘畅的心头突地跳了一下，风轻云淡地笑道：“他的技艺的确是神乎其神。平日里偶然提起，还有好些人称道呢。只近年来，却是不曾听说过他有此闲情雅致了。”
景王微微叹了口气：“说起来，他也真够倒霉的。”余下的话就是摊上了那么混账的一家子。
众人便都七嘴八舌说了些话，都是顺着景王的意思夸赞蒋长扬的。刘畅心头微动，面上只带着淡淡的笑，既不符合也不反对。少倾，有一艘画舫靠近，上头坐了十来个华姿妍妍的歌姬舞女，鱼贯上了船，跪伏在景王面前行礼毕，各自取出带了的丝竹乐器弹唱舞蹈起来。
众人喝得半醺，看美人的眼神就有些迷茫了，只碍于景王在，不敢放肆。刘畅却是只敢略略沾唇，随时随地都关注着景王这边的动静，因看到景王虽然一副十分投入的样子，对美酒佳肴却只是浅尝辄止，不由越发谨慎。
没有多少时候，景王起身更衣，刘畅略坐了坐，谎称不胜酒力，也跟着出了席，站在景王必经之路上规规矩矩地束手候着。果然，没多少时候，景王就使人过来道是他不胜酒力，要歇歇，让众人尽兴。这便是景王体贴人的地方，他在，大家都吃喝不好，玩不尽兴，不如放开了去，让人玩个够。
来人传了话，回身往后行，往刘畅身前站定了，行礼道：“刘寺丞倒是个知机的，请随奴才来。”笑吟吟地领了刘畅往船的另一头行去。
景王独坐在窗前，淡淡地看着湖光水色，听他进去，并不回头，只道：“前些日子，你立下不少功劳，辛苦了。”
刘畅沉声道：“属下不敢居功。”
景王笑了：“你可不是孤的属下。”语气却轻飘飘的。
刘畅却认真对待了：“殿下教训得是，臣记住了。”
“刘子舒啊，刘子舒……”景王哈哈大笑起来，回脸对着他，语气很柔和：“赐座。”
就有人立即给刘畅搬了个小锦墩，刘畅挨着半边屁股坐下，挺直腰背，听景王后续。
景王缓缓道：“还记得去年的牡丹花会么？”
“记得。”刘畅的声音有些怅然，他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景王却又不说牡丹花会的事情了，突然跳跃到了正事上：“蒋成风很能干，替孤办成了好几件想办却不好办的事情，而且做得非常漂亮。”他略微顿了顿，器重地看着刘畅：“你们二人各有长处，是孤的膀臂。”
刘畅一时有些受宠若惊了，诚惶诚恐地道：“臣……”
景王微微一摆手，打断他的话：“听说你曾见过蒋三郎？”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刘畅早就想好了的，不慌不忙地道：“那是蒋家刚出事的第二日，他来寻我，求我救他一命，因当时不知会如何后续，便做主将他藏在了招福寺。这些日子忙碌，竟是忘了给蒋家送信过去。”
是不是真的忘了，大家心里都明白。景王淡淡一笑：“你做得对，可这人不过是个小虾米，没有任何作用，送还给蒋成风，反而是给他增添烦恼，怎么处置都不妥当。他知道的那些事情若是被人利用再沸沸扬扬地闹腾开来，反倒坏了人的名声，你酌情办了，然后知会一声罢。”
刘畅有些后悔了。蒋家的那些丑事，再闹出来，能做的也无非就是影响蒋长扬的名声罢了。名声不好，碍着人家用人。早知如此，他就不该多事。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却也只有硬着头皮应下。心中又有些微嫉妒，蒋长扬有什么好，值得景王替他考虑得这么细？饶是如此，答应得可是半点都不含糊，爽快得很。
景王仿佛知他心中所想，亲切地道：“听说你到现在还没子嗣，这是个大事，该抓紧的要抓紧。”
刘畅心里又乱了几分，更多的却是安定。景王这个人有个好处，你替他卖命，他绝对亏不了你。也许，他表面上虽然爱看臣下和睦一片，但在不影响大局的情况下，却是希望他们彼此之间永远都交不了好的。这样，才会所有的事情都瞒不过他。好吧，区区一个蒋长义算得什么？
刘畅辞过景王，走出船舱，淡淡扫了一眼热闹得不得了的酒席，也不过去与众人打招呼，径自踏上小船，往岸边而去。先去了米记，把手里急需处理的事情统统处理妥当，轻轻松松地起身伸了懒腰，正想着今夜又该去哪里过夜，秋实就进来道：“老夫人身子不爽快，请公子爷早些归家。”
刘畅微微皱了皱眉，“三天两头都在吃药，怎么就没点起色？”他口里虽然如此说，但也知道，戚夫人这病，多半是被清华给气出来的，心病还需心药治，不然什么灵丹妙药都治不好。
秋实轻声道：“蒋家送了礼去恭贺，给郡主撞上了，郡主这会儿正在拷打府中下人呢。”后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就是，又在大闹了，戚夫人受不住了，这才叫他回去管人的。
刘畅莫名其妙，又有些发怒：“恭贺我什么？有人送礼，她闹什么？越来越疯癫了！”
他怎么说清华都可以，秋实可不敢说，只是垂了手在一旁道：“也是恭贺您添丁进口。”
啊呸！他的后宅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他几乎就不在里头过夜，清华郡主更没有什么添丁进口一说，这就是赤裸裸的给他添堵。蒋长扬真是闲得发慌了！上次他苦求潘蓉送东西过去，听说东西收下了，一直没什么动静，他心里还有些奇怪，真的就大度到了这个地步？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刘畅烦躁地扯了扯衣领，突然想到景王让他可以抓紧了的话，便狰狞了脸色，轻轻地道：“好，我就回去瞅瞅。”

第三百三十九章 借题发挥（一）
近些日子以来，清华郡主打人打得上了瘾，而且喜欢在一旁亲自观刑。越是倔强的，她越是想把人给弄得鬼哭狼嚎，听着惨叫求饶声，看着凄惨象，她才会觉得痛快。而过了这最初的瘾，她就会突然失去了兴趣。刘府里的人都晓得她的这个变态嗜好，每每触了她的逆鳞挨罚，往往会往死里喊，做得万分凄惨，这场责罚也就会尽快结束。
原本这个方法屡试不爽，但今日却有不同，清华郡主打的都是刘畅院子里伺候的人，越是得他宠信的越是倒霉。任你喊破了天，她也眉头都不动一下，只要他们招认，刘畅新添这个儿子在哪里，不说出来就要活活打死。
这场折磨无边无际，早有受不住，又有亲戚在戚夫人房里当差，还有几分薄面的人就偷偷送信去求戚夫人来救场。戚夫人早就听不下去了，少不得扶着丫头来阻拦。反被清华郡主一顿抢白，戚夫人忍不住，冷笑道：“皇后娘娘都不敢要你去请安了，你还不收敛。添丁进口是好事，你有什么值得气的？自己不会生，也不许旁人生？休说有男有女，就是女儿花花的，你也生半个给我看看？”
“你是好人，除了刘畅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你的女儿花花又在哪儿？你寻半个给我看？你自己不能生，怎么也不见你让人生半个？”这一句话算是捅了马蜂窝，清华郡主一杯浓茶泼在戚夫人的脸上，只转过头叫人：“给我狠狠地打！打死了有我！”
所以刘畅回家的时候，戚夫人也在大闹，既不许人给她换衣服，也不许人给她擦脸，要顶着一头一脸的茶汤汁子湿哒哒去魏王府请魏王和魏王妃评理。清华则是犹如一只饿着肚子，急需觅食的母老虎，恨不得把他给撕来吃了才解恨。
这副鬼样子出了门，日后只怕是别想再出门了。刘畅恨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不拦戚夫人：“我是没脸去，娘去吧，若是王爷和王妃想管，也正好替我解了这难题。”
他还顾惜面子，戚夫人倒是顾不得那么多了，要她再过上半年这样的日子，她连命都不剩了，可怜她的琪儿啊。戚夫人一阵摧心摧肝的疼，当下就道：“他魏王府教出这样的女儿，都没有不好意思，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丢不了你的脸，要丢也是丢刘老贼的脸！就是他弄进来的扫把星。”凭什么刘老贼躲清闲，受罪的人恰恰就是她和刘畅二人？当下果真命人备了檐子，径自往魏王府去了。
刘畅抚了抚额头，回头再看那里暴跳如雷，要来揪秋实问话的清华，不动声色地把秋实给护住了，淡淡地道：“我在这里，你到底想怎样？冲我来！”
清华站定了，一双形状美丽的眼睛此时里面全是怒气和恶毒，她涨红了双颊，额头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着，喘息了几声，颤抖着手指指着远处泥地里一堆剪得稀烂，还闪着金光的布料，恶狠狠地道：“刘子舒，我问你，这东西是怎么回事？贺谁的喜？贺的又是什么喜？添丁进口？我这个主母怎么不知道！你眼里可还有我半分？”
刘畅淡淡地，怜悯的，高高在上地看着她：“自然是贺我的喜，恭贺我添丁进口。我家里只得我这一根独苗，我年龄不小了，琪儿死了，你又生不出来，我总得想想法子。不然，无人继承家业，什么富贵风流，都不过是几十年的功夫，眨眼间就什么都没了。这个道理，就连村妇都知晓的，你出身高贵，不会不懂。”
“你，你混账！”她为什么生不出来？他不明白么？清华郡主眼里的泪差点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她拼命忍住了，抬手去打刘畅的脸。
刘畅竟然不让，生生受了她这一耳光，也不还手，冷冰冰地看着她，语气不疾不徐：“你失态了，你身份高贵，又是圣旨赐的婚，不管是谁得了一男半女，总归也要叫你一声母亲。谁也越不过你去，你说是不是？”
清华郡主原还指望着他能和她如同从前那般，狠狠打上一架，互相撕咬几口，说不定，还能有几分情意回来，可是……她看着刘畅冷冰冰的眼神，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纹丝不动的身形，她突然非常想笑。于是她果然也哈哈大笑起来，“刘子舒，你好，你好得很！”
刘畅偏头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我一直都是这样，清华，只是你不明白我而已。我这个人吧，对于踩在我头上的人，从来就没有半点胃口，你不明白么。”他从前待她真心的时候，她把他当成路边的野草，想怎么踩就怎么踩；等到她又重新意识到他的好时，她还是把他当做路边的野草，想怎么采就怎么踩。她踩他，他也踩她，有什么错。就算是从前讨厌何牡丹，觉得何牡丹配不上他，他也没想过要娶她。男欢女爱，两厢情愿的事情，就那样维持着不好么？可是她不明白，她一直还是想踩着他。他怎可能给谁踩一辈子？
清华的眼里只有恨：“刘子舒，我拖死你！我不好过，你这辈子也休想如意！”只要有魏王府在一日，他就不敢把她怎么样，哪怕就是她生了别人的儿子，他打碎了牙齿合着血吞，也得把那孩子养下来！
刘畅仿佛没有听见。转身走到被清华郡主剪碎的那对闪着金光的布料前，抓起一点来对着光看，随即轻轻摇头：“这么好的布料，真是可惜了。”他微微眯了眼，“我记得，这京中至今尚未见着这么精巧的料子呢。给你用，是稍嫌花哨了点，不过嘛……”他意味深长的笑了。转而去抠因为被狠狠踩过而陷入泥地里的珠子，“多么好的珠子啊，洗洗还是能用的。这香料嘛，倒是可惜了。”
他专心专意地蹲在地上挑起珠子来，还把秋实叫过去：“傻了？还不过来替爷接着？”
秋实战战兢兢地看着清华郡主要吃人一样的眼神，抖着双腿走了过去。
清华郡主盯着蹲在地上煞有其事挑珠子，擦珠子的主仆二人，突然觉得还躺在刑杖下呻吟的那些人没了任何意思。她冷笑：“贱人生的贱种，无论如何都是抬不上台面的，你爱生多少，就生多少罢。”随即一拂袖子，带着手下一群人去了。
刘畅淡淡地扫了那群被打得鬼哭狼嚎也没出卖他的人，欣慰地道：“每人赏彩缎五端，医药费从我这里支领。把这些珠子洗干净，另外再添上些好香和精致的首饰，送到永和坊去。”
秋实一愣，随即低低地应了一声。他突然觉得永和坊的那对姐妹花好可怜，还没享上几天福，就要飞来横祸了。
刘畅抚了抚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看着天边如同镶了金子一般的火烧云，久久不发一眼。就在秋实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的时候，他突然起身往屋里走了：“老夫人回来告诉我一声。”
刘承彩大概是收到了风声，所以这一夜号称值宿，没回家。所以戚夫人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揪他的胡子，而是把屋子里不值钱的东西给砸了个粉碎。刘畅翘着腿，静静地坐在榻上，看她砸得上气不接下气，累得几乎要跌倒了，方才上前扶着她：“别砸了，这是咱们自己家的东西，砸坏了还要另外出钱买。岂不是又要再心疼一回？不划算。”
戚夫人想笑，最终却是哭了出来。魏王称不在，魏王妃称病，魏王嗣王妃见了她，却只有轻飘飘一句话：“清华已然嫁了的，她有不对的地方，只由得您这个做婆婆去管教，我们绝无二话。”然后又叫人给她送药，她是缺这药才来魏王府的么？她要能管下这个皇家赐下的儿媳，她还能顶着一头的茶汤来这里丢自己的脸？戚夫人差点没把那个药盒子当着嗣王妃的面给砸了。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刘畅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肩膀：“也不是全然没有作用的。以后……”
“以后怎样？”戚夫人的眼睛放出光来，“你再不想个妥当点的法子，我们家要绝后了。”
刘畅却又不说了，淡淡地道：“我们家没脸，他们家也没脸的。圣上指的婚，爹爹近来也从不曾犯过事，他会体恤老臣的。”
戚夫人心里有了几分希望：“是呀，是呀，这样下去，圣人也会觉得丢皇家的脸的。总不能叫老刘家绝后吧？”她心中定了，这才注意到刘畅的脸已经肿了半边，不用问，自然是清华干的好事，不由心疼得咬牙切齿。
刘畅却道：“没事儿，我不疼。”他还嫌她打得不够重呢。
一夜无话，第二日刘畅顶着那半张肿脸继续出门干活，昨日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有人同情他，有人讥笑他，他都没半点反应，只做没听见，专心专意地等清华郡主发动。
果然，不到傍晚，就有消息传来了。

第三百四十章 借题发挥（二）
刘畅那时候还和许多人在一起做事，秋实气急败坏地进去，贴着刘畅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话，然后刘畅脸色大变，随着也和上级告了假，匆匆忙忙离开了。主仆都是一副极力掩盖的样子，但经不住众人是敏感的，又都深谙这对夫妻间的故事，下意识地就把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了。刘家啊，必然又是出乱子了。不要小看男人的好奇心，对于这些同僚家中例如妻妾争风，谁家养着母老虎，母老虎如何发威的事情都十分感兴趣。于是就有人千方百计地去打听。
这一打听不要紧，吓得众人都出了一身冷汗。清华郡主的做法实在是令人发指。一对美丽的姐妹花，竟然被硬生生割去了耳鼻，截断了头发，打断了双腿。如果说之前清华只是作风有问题，小恶而已，如今她就是大恶了，成了宗室贵女果然轻易娶不得的有力证据之一。
却说刘畅虽有心理准备，但却不曾想到清华郡主残忍到这个地步，他只看了地上昏迷不醒，全身血淋淋的那对姐妹花一眼，就忍不住呕吐了。
清华郡主稳稳高坐着，见他进来，淡淡地吩咐人将冷水泼在那对姐妹花的身上，把她们弄醒。姐妹花痛苦迷茫中，骤然看到刘畅的身影，拖着残腿艰难朝他爬去，求他救命，原本黄鹂百灵鸟一样婉转动听的嗓子，此刻却是字字血泪，美丽的容颜，犹如地狱恶鬼，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惨”字所能形容的了。
刘畅有一瞬间非常想逃走，但他终是忍了下来，他没有和清华郡主起任何冲突，只命人将那对姐妹花抬了，送到法寿寺的养病坊去，出高价请人治疗护理不提。
清华郡主一拳打在棉花上，愤恨得想追去把人给弄死了才满意，可若是其他如私宅之类的地方，她尚还敢去闹，而养病坊，她却是晓得轻重，最终也没敢去。
这事的结果导致刘畅在那段时间里出门做客，身边再无人敢奉承，所有的女人，都当他是洪水猛兽，离他一丈远还嫌不够，若是有人被主人命令去伺候刘畅，便只是苦苦哀求，宁愿死也不肯，都只恐触了清华郡主逆鳞，和那姐妹花的结果相比，死了都算轻的。这件事的传播范围很广，下到京城的百姓，上到京城的王公贵族，就没有人不知道的，而且还添了新内容，就是那对姐妹花其实当时都怀了刘家的子嗣，可是给清华这个恶妇给硬生生打得没了。魏王府装聋作哑，刘家父子没骨气，硬生生把这件事给忍了下来。
那几日刘承彩上朝，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背里议论，当年刘承彩惧内，不得不喝童子尿，如今刘畅同样惧内，真正是父子。有些和刘承彩不对付的，就拐着弯的问，刘承彩自然不承认，可越是不承认，越是被人笑。饶是刘承彩脸皮再厚，也不得不称病避开。同期有几个宗室女到了适龄年龄，拟配朝中大臣家的儿郎，都被男方以有恶疾或是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给拒绝了，人家宁愿晚几年成亲，也不愿意娶宗室贵女。事关皇家尊严，于是这事儿传到了宫中，皇后再召魏王妃入宫，狠狠训斥了一顿。大意是刘承彩身为六部尚书之一，是国之栋梁，不该受此委屈慢待。如果再不收敛，落到皇帝耳中，休想得了好。
这里要说明一下，魏王府，自来就与闵王一派走得比较近，皇后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只是一直也没找着错处，这次是借清华的事情发作，下次说不定亲自出面骂人的就是皇帝了。饶是再护短，魏王府在这样的情形下，也不得不出面处理，派了嗣王妃上门给戚夫人赔礼道歉，又狠狠训斥了清华郡主一顿，再三表明立场。偏清华郡主对娘家也有想法，她同样也觉得委屈，觉得娘家人不体贴她，不替她着想，要不然怎会让刘畅有这种胆子待她？但凭魏王或是她长兄肯出面吓吓刘畅，刘畅的狗胆也不会如此大。
因此清华郡主先还抱着希望对上门的嗣王妃诉苦，嗣王妃却不是她的亲娘，只是嫂子，对她频频给家里添麻烦十分不耐烦，听她反过来还怨怪家里，简直就是气不打一出来，又能有什么好话，一个劲儿地劝清华要恪守妇道，尊夫重孝。
好话说了一箩筐，清华却认定了这满朝上下善妒的人不止她一人，那些贱婢的命和她是不能比的，休要说只是毁了容颜，就是打死了又能如何？便道：“我都活不下去了，还谈这些虚的做什么？能当饭吃么？你们的日子倒是好过，一年到头，又有几人来看过我？问过我的死活？既然你们不能帮我，不管我，我便自己为自己打算，又有什么错？”嗣王妃气得发誓再不管清华的事情，拂袖而去。
清华郡主也不理睬，郁闷地默然坐了半晌，决意进行第二个报复计划。她请太医看过，道是这几日正是最佳受孕时机，少不得要动一下，谁都靠不住，还是儿子才能靠得住。于是收拾了，命人抬了檐子，自出门去寻乐散心不提。
却说魏王府并不是只来骂骂清华郡主就算了事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嗣王妃在给戚夫人请罪，痛斥清华的同时，魏王府二子也亲自请了刘畅去喝酒谈心。刘畅自那年和魏王府生分后，和魏王府的关系不远也不近，每年孝敬魏王府的钱却是不少。因而两人见面还有几分熟稔，他感伤地道：“我也是没法子。早前琪儿死了……”
说到琪儿的死，魏王二子心里也有数，但这样的事情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只是听刘畅这样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有些过意不去，便假意叹道：“那孩子福薄……”
杀子之恨，不共戴天。刘畅心中暗恨，叹道：“她进门也有两年了，总不见一男半女，没事儿还总和我提从前的何氏，动不动就与我置气，不许我进门。我是想着若是能有个儿子，养在她名下，也是一样的，可谁知她却一点容忍不下。每日里总是胡来，她身边跟来的侍女已是暴病死了好几个，这样下去有违天和。”隐隐晦晦的，是说清华在床笫上有些不良嗜好，身子也不好，怕是那次堕马摔坏了。
这胡来，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魏王二子最清楚不过自家妹子干的好事，脸皮也有些紫涨，便顾左右而言他地劝：“这夫妻二人，总有一人要服软的，她的性子我最清楚不过，只要你肯服软，她须臾也就心软了。”
刘畅口里应了，道：“听说长兴坊有家小酒肆自酿的三勒浆不错，还做得一手好羊肉，我要去散散心，不知您……？”
魏王二子见他心里还堵着一口恶气，少不得还陪着他一起去。二人的马行至长兴坊那家酒肆，还未入座，就碰着了一个来买三勒浆和羊肉的下人装扮的小厮。
刘畅见着那小厮，十分惊奇：“你怎会在这里？”
那小厮见着他，也十分惊奇，认真行了礼，道：“家主自上月就搬到这里来住了，因为家事繁忙，故而没有知会您。”
刘畅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同魏王二子道：“是我原来一个好友，前些年出了远门，此人博学多才，是个十分难得的人才。既然碰上，不如去寻他喝上一杯？”
魏王二子有些犹豫，刘畅便不高兴起来，说他先前说的话都是假话。魏王二子无奈，就想，在哪里都是喝酒，今日之事关键是要哄着刘畅才好，便也就跟了去。
才到得刘畅这个朋友的宅子外头，还未与主人打招呼，就见隔壁邻居有人探头探脑地出来看，看见几人就忙着缩头，太过慌乱，险些夹着了自家的头。魏王二子尚未反应过来，就见秋实发了一声喊，招呼身边几个人猛地冲上去揪住那人的衣领：“原来是你这厮，你家主子欠了我们公子爷的钱就这样逃了？你还想往哪里逃？”
那人面如土色，张嘴要喊，嘴已然被堵住了，三下五除二就被秋实等人给按翻在地。刘畅那个友人出来问询，刘畅便淡淡地笑：“这人的主人欠我许多钱，寻他许久不见，谁知却躲在这里。钱是小事，但我却咽不下这口恶气。”然后对着秋实道：“罢了，我们人少，谁晓得这是家什么人，里头又藏着些什么人，怕是要吃亏，不如……”
话音未落，他那个友人就自告奋勇地点了十来个小厮，道：“我来帮忙！我最清楚，这里不过就是个有钱人家，没什么要紧。”
魏王二子闻言，便也自告奋勇：“我也带了人的。听凭你使唤。替你出这口恶气。”便轻车熟路地让人去把四处的门和矮墙给围了起来。
刘畅微微一笑，彬彬有礼地一躬：“如此，有劳二位了。”于是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杀了的进去。

第三百四十一章 极致
这院子外头看着一般，入内之后看着也一般得很，不过一个小小的庭院，用青石板铺陈了，又种了几棵桃李之类的果树，正如一个普通人家，毫不起眼。有三两个年轻俊秀的少年郎在廊下玩耍，见状觉着不妙，起身要往里头跑，却早被人如狼似虎地给按住了，第一件事就是堵住嘴巴。
紧接着，厢房里有人听见动静出来相看，打头的正是清华郡主身边抬檐子的人，一瞧着这阵势，晓得是躲不过了，索性叫都没叫，就要跪倒，却被秋实抢先一步给揪住了，低声喝道：“冤有头债有主，不想倒霉的都给我老实点。”随即一瞅，房里停着清华郡主的檐子呢，另外几个抬檐子的个个吃得嘴油汪汪的，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等那几人反应过来，便把刚才捉到的几个人往里一推，从怀里掏了锁出来，把门锁了，不忘低声道：“乖乖候着，有你们的好处。”
刘畅瞟了一眼，根本不管，只往里头直走。
魏王二子敏感地发现有些不对劲，有些想溜，出言试探道：“奇怪了，这些人怎么仿佛个个都挺怕似的，竟然没人喊半声的。不然坐着这么多人，我们未必能闯得进去。”
不想死的自然不敢喊。刘畅不动声色地道：“看到您和王府里头人的气度，还敢胡来么？这些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根本就不劝他拦他，可有可无的样子。回头却又对着他另外那个所谓的友人笑：“这笔钱，还以为是烂帐，可今日运气好，若是能收得回来，我少不得要重重谢你！”
魏王二子虽不稀罕那几个钱，却放下了心，便道：“少说几句，当心让里头的人听见风声逃了。”
众人尽量悄无声息地进了二重院子，才发现里头别有洞天，却是一个精致的园子，流水小桥，假山亭阁，修竹翠柏，荷香阵阵，安静清雅得很。稀奇处却在于，一个人影全无。
秋实从外头进来道：“听说还有第三重院子，从竹林后的月亮门进去就是了。”
于是众人依言走进竹林，果然看到一道小小的月亮门，走得近了，还能听见里头的男女调笑声，言辞放荡淫秽之极，间或又有几声或高或低的高叫呻吟。进来的都是男人，个个儿都不是好人，便都挤眉弄眼起来，个个捋袖子抬胳膊的，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好生看上一场好戏才行。
别人倒也罢了，秋实的双腿却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就想后头缩，那里头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这会儿刘畅痛恨清华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自然巴不得清华丢尽了丑才解气，可是将来呢？他若是还想在刘畅身边呆下去，就不该多看这一眼。刚往后头挪动了几步，就被刘畅冷冷地扫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指挥众人把周围的路都给堵死了，来个瓮中捉鳖。
一切安置妥当，众人方才往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前站定，刘畅抬腿一脚将门踹开，甜腻的催情香的味儿和着一阵惊呼随之扑了出来。众人兴奋得如同饿狼见了血食，呼啦啦直往里头冲。一个青衣婢女面色潮红地从纱幔后头走出来，见状一声尖叫出来，里头传来清华郡主的斥骂声：“怎么啦？没规矩的东西！”
魏王二子一听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惊得一个激灵，转身就要往外走，却被刘畅给拉住了，皮笑肉不笑地硬生生把他给拖了进去。接着，刘畅干脆利落地一脚踹翻了纱幔后头的六曲屏风，六曲屏风应声倒下，活色生香，让人流鼻血的一幕无可遮挡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蜀锦地衣上，四处洒落着男人女人的衣服鞋袜肚兜裙子腰带等物，一张方圆约一丈的大床上四个年轻体壮貌美的男人，他们或坐，或躺，或趴，或跪，姿势不一，但唯一相同的就是，他们个个都不着寸缕，脸上还来不及收回嬉笑讨好的神色，眼里就有了恐慌。他们的正中，是钗横发乱，脸色潮红的，满脸愤怒，同样不着寸缕，半侧着身子正准备坐起来的清华郡主。
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两个呼吸间。快得魏王二子来不及思考，来不及避让，屋里的五个男女更是来不及抓到一块遮羞布。把丑态全部暴露了出来。
清华郡主的反应很快，哗地揪了一个已然吓得目瞪口呆的男人挡在自己的面前。可是她却挡不住床上四处散落着的各种房中秘用之物，众人只用看，只用闻，就可以想象得到，刚才的战况是何等的激烈投入。
一女御四男，众人都是目瞪口呆，简直不知道脸上该放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了。魏王二子无地自容，话都说不出来，只恨不得有条地缝给他钻进去躲起来才好。他想往外让，却被刘畅带来的人和他那个所谓的友人带来的人给堵着，进不得退不得，心里不由窝了一重邪火。
静默片刻，刘畅暴怒的声音炸雷似地炸了出来：“我要杀了这没廉耻的淫妇！”他发疯似地拔了身边人的刀，高高举起冲了过去。求生是人的本能，清华的四个男人反应过来，裸身四处乱蹿，哪里还顾得了丢丑不丢丑。可是房门早就被堵死，他们又能往哪里逃？
刘畅狞笑着，一刀砍在离他最近的一个男人的身上，血光四溅，那男人发一声喊，双眼往上翻，昏死了过去。刘畅抬步向另一人走去，还未靠近，那人就已经咕咚一声倒了，身下流出一股淡黄色的骚臭液体。另外两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紧紧贴着一个，跑过去抱着正在手忙脚乱抓衣物往身上套的清华郡主，又哭又喊：“郡主救命！”
刘畅杵着刀仰天大笑，无限悲凉地指着清华郡主：“看看你找的都是些什么下贱货色？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今日先杀了你这个不知廉耻的淫妇，然后再以死谢罪！”话音未落，刀锋闪着寒光朝清华郡主一刀劈下。
清华郡主又慌又急，也还是觉得有些羞耻的，把那二人往刘畅跟前一推，急吼吼地喊道：“二哥救我！”她还没活够呢，她不想死。
魏王二子背对着她，举了袖子掩着脸，一言不发。清华郡主却已经扑到他跟前了，紧紧抱着他的腿，颤抖着声音道：“刘子舒害我！你要为我做主！他设计害我！”想了想，又改口：“就许得他找旁人，就不许我找？”
头皮一紧，却是被刘畅给抓着头发往后拖，接着冰凉的刀口就贴在了她的耳朵上。难道他要割了自己的耳朵？清华郡主惊觉不妙，伸手拼命护住耳朵，声嘶力竭地喊道：“刘子舒！你敢杀我，你全家陪葬！二哥，二哥，难道你竟然要眼睁睁看着你嫡亲的妹子被人杀死在你面前么？啊！”耳朵一热，一股暖流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真的要杀了她，她以为她会晕过去，但事实恰好相反，她竟然没有晕过去。
再不争气，也是他的亲妹子，也是魏王府的女儿，魏王二子果然也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清华死在他面前的，他放下遮脸的手，抓住刘畅的手，脸带寒冰：“做人需留三分余地，不要太过分了。这件事魏王府会给你一个交代。”辛苦把他引来此处，为的不就是要让他亲眼目睹清华郡主的丑态么？难不成还要当着他的面割了清华郡主的耳朵，毁了清华郡主的容颜？
“是呀！您息息怒吧，有话好好说，闹出人命不是耍处。”秋实和刘畅的那位“友人”此刻也扑过来劝刘畅，刘畅见魏王二子已然看破自己的行径，便扔了手里的刀，冷冷地道：“做人需留三分余地，这话要教她！我事事忍让，她却总嫌不够！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了。”
不怕死，还不要脸面的人，你能拿他怎么样？刘畅此刻明明白白表现出的就是这样一种姿态。他要当着魏王二子的面杀了清华，是不怕死，更不怕得罪魏王府；把一群人引来看了清华的丑态，丝毫不为自己戴了绿帽子而有丝毫要掩盖的意思在里头，那就是不要脸。可见他的决心有多大。
他有备而来，底气还这么足，看来今日之事断难善了。魏王二子目光微闪，决定先让步：“你先回家去，这里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刘畅冷笑，当他是三岁不懂事的孩童么？等他一走，这里把这院子里的相关人等统统弄干净了，捉贼拿脏，捉奸拿双，淫妇在此，奸夫又在哪里呢？当下便道：“满意？她做了这样事情，怎么我都不满意！看在多年的情分上，我就给大家留个体面。只是这几个贱人我要带走，不慢慢弄死了他们，难消我心头之恨！至于她么……”他瞟了瑟瑟发抖的清华一眼，嫌恶之情溢于言表，“我从此再也不想看到她！”他一口浓痰吐在了清华郡主的脸上。

第三百四十二章 好人刘畅（一）
刘畅口里说给大家留体面，带了那几个男人就走，其实根本就没打算走。不借着这个机会把事情做实在了，过后还怎么谈价钱？再说成功的勒索，要在合理的范围内才能达成，如果超出对方的能力水平太多，明显就是做不成，所以他也并不敢把魏王府逼得太急了。他只是命人把几个“奸夫”赤条条地被绑了扔到第二重院里去晒太阳，他自己则带了人到水边树荫下赏景纳凉去了。
纳着凉喝着茶，却又使人来和魏王二子道：“听说前些日子有人给圣上进言，道是如今民间不贞不孝之风愈烈，建议朝廷作表率，怕是要抓几个典型……”
这并非空穴来风，确有此事。魏王二子自知此事理亏，也没法子赶他走或是反驳，自家又是做不了主的，便派了人回魏王府去送信，问府里的意思。清华郡主在侍女的帮助下抖抖索索地把衣服穿了，勉强整理出个人样来，就挨了魏王二子几个大耳刮子，骂道：“魏王府的脸都被你给丢干净了。你怎么不去死！”
清华郡主忍住耻辱，哭道：“难道那些个公主们就是干净的？仁惠公主还把情夫的娘当成正经婆婆伺候呢。不过是她们有人撑腰，没人敢欺负她们罢了。”她现成的例子还有好多，谁谁不也是自己养着两个美少年，也送了驸马两个美人的么？怎么到了她这里，她就该死了？
魏王二子气得没话可说。人家不管怎么做，那都是没叫人给抓着把柄，也没放到台面上来啊？有谁给丈夫带着娘家人一起抓着奸了？没有！只有她，还是一女四男。要命啊。但这时和她上品德教育课明显不是时候，魏王二子忍了又忍，道：“还扯这些作甚？已然到了这个地步，没有余地了。刘子舒断然是不会再忍耐下去的，如果不依得他，最后难免要惊动宫中那一位。到那时，抓你做了典型整治，全家都要受牵连。”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哭也没用。清华郡主收了泪，静静地道：“他一直待我都不好，一直想尽法子折磨我，他这些作为都是骗人的，就这样便宜了他，我不服。”一定是谁出卖了她，不然刘畅怎会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在这里？等她查出来，她一定要把那个人挫骨扬灰！
“那你要如何？”魏王二子有些不耐烦了，“你不说你要怎样，我怎么和他谈？”
清华怔怔地看着窗外，窗外阳光灿烂，却已经不能再照在她的身上，她要如何？她想要很多，但现在最想要的就是让刘畅死。但是能不能呢？不能。她早就看出来了，只有她对家中有用，她才有选择的权力，一个对家庭没有任何作用，还会给家里带来麻烦的人，无论男女，都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她冷静地做了选择：“让他还我的钱，其他你们自己谈。我还希望，别放过刘子舒。他是匹吃人不吐骨头渣子的饿狼，就算是你们不对付他，他总有一日也会对付你们的。”
魏王二子没有说话，看了她一回，轻轻叹了口气。不用她提醒，只要有机会，魏王府也是不会放过刘畅的。只是清华么，刘家回不去了，魏王府也回不去了，最终的结果就是一个小院子养病幽禁到死。
将近一个时辰后，魏王府派了一个头发都花白了的老嬷嬷来，目不斜视地从那四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身边走过，也不和刘畅打招呼，径直入了内。
刘畅认得那是魏王妃的心腹，也心知这事儿除了刚好碰上的魏王二子外，其他人是断然不会亲自出面的。便坐在树荫下，稳稳当当地等着里头传完话，再通知他。
这次倒是没让他等多久，魏王二子很快就出来和他谈条件了。魏王府要面子，不要这事儿张扬出去，刘畅要的是彻底摆脱清华，婚姻自由。于是，双方一致认定，清华之所以会有这种超乎寻常的举止，是因为得了失心疯。为了不耽搁刘畅，不拖累刘家，由魏王府出面禀告宫中，二人和离，以后嫁娶各不相干。清华的嫁妆全数归还，刘畅还大方地把他给清华的聘礼也悉数给了清华做医药费。但只是，清华的嫁妆竟然少得出乎人的意料，她只剩下无数华服钗环罢了。至于那四个奸夫么？他们不该再活在这世上。
事情谈完，各回各家。刘畅回头看了一眼清华紧闭的房门，觉得大快人心，一个缠绕他多年的噩梦终于解决了！可是只快乐不过一瞬间，他就突然觉得很累，很没意思，原来人生不过如此。
第二日，魏王府的人把清华的东西悉数搬了个干干净净，并告知他，清华的病很重，已经送到骊山附近的一个小庄子养病去了。又过得两日，两家人手续交割清楚，戚夫人欢喜得要命，立刻谋划着要给刘畅另说一门好亲，问他心中可有所想，她一定想法子替他促成。刘畅却淡淡地道：“随便吧。”只要魏王府一日不倒，他就休想说着好亲。急什么？急了也白急。
戚夫人重新掌握了大权，生命活力也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便张罗着要整修房子，又要给刘畅添人，最好是在新妇进门前，先添两个良妾，传宗接代是大事——她被一支独大的清华给吓怕了，人还未进门就想着要怎么压制。
刘畅有些厌烦，便道：“先把玉儿和姣娘接回来罢。您要是无事，就把姣娘放在身边亲自教养，将来她才好说一门好亲。”
戚夫人应了，犹自不肯收手，刘畅便道：“听说老爷子的外室生了个儿子，到底是咱们家的骨血，也接回来吧。成日放在外头，不像话。”
“这条老狗！老没良心的。他怎么不去死！”戚夫人目瞪口呆，接着就要死要活，倒是没心思去管他的事情了。
刘畅淡淡地道：“你怕什么？这份家业都是我挣下的，还怕他能和我争了什么去？就这样定了，先让人收拾出房子来，明日我就派人去接回来。”
“你这个小没良心的！怎么帮着外人对付我？既然知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我？非得孽种生下来了才说？你这是故意要气死我。”戚夫人哭得肝肠寸断。
“男人三妻四妾实属正常。”刘畅瞥了她一眼：“母亲不愿意？”以后他的事情他要自己做主，谁也休想再替他做主。
尽管从前她也经常这样劝牡丹的，可是落到自己身上戚夫人自然不愿意，谁愿意眼里心里天天戳着一颗刺？除非是疯了。
刘畅便体贴地道：“那我就不让人去接了。您呢，也别多管这件事，就让人好好养着他。咱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做起事情来总是觉得费力，将来他若是长成了，能够给我搭把手也是好的。”这话未必是真心，但不期然地，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何家几兄弟来。
戚夫人犹自不肯，刘畅不耐烦了，“我的事情你少管！好好享你的福！难不成你还想过从前那种日子？”言毕拂袖而去，这件事做完了，他还有正事要做呢。
“公子爷，咱们去哪儿？”秋实小心翼翼地服侍着刘畅上了马，偷眼觑着他的神情，有些拿不准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按理忍了这么久，布置了这么久，终于顺利收网，他重新得了自由身，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还是这样一副阴晴不定的样子？真是奇怪呀。转念一想，谁戴了绿帽子会高兴呢？秋实也就万分同情刘畅了，服侍得越发谨慎不提。
“去招福寺。”刘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崇义坊的招福寺，是刘家长期供奉的，因此刘畅刚一入寺，就有知客僧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刘畅也不与他废话，指了指秋实手里提着的食盒，道：“我来看我那个朋友。”
知客僧亲自引他入了后寺，三拐两拐，进了个幽静的小院子，取钥开门，放他主仆二人进去，又亲自落了锁，命一个小沙弥在外守着不提。
秋实轻轻敲击了几下门，许久，里头方有人低声道：“谁？”
“是我。”秋实咳了一声。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打开，一股不新鲜的味道扑鼻而来，刘畅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方洁白芬芳的丝帕掩住了口鼻，眯着眼睛往里望去。一个年龄与秋实差不多大小的小厮从里头走出来，笑得眯了眼，给刘畅磕头：“小人长寿给公子爷请安。”
刘畅“嗯”了一声，朝着里头抬了抬下巴：“怎样？”
长寿小声道：“还好，安安静静的，整日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然后一直不停地写，再就是问您什么时候来。昨日半夜才睡，这会儿还睡着呢。要不要小的去把他唤醒？”
“不用。你和秋实把这些酒菜布置好。”刘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屋子里那股不新鲜的味道散去后，方才抬脚进了门。
这房共分两层，蒋长义住的是里头那间，刘畅径自打起了青布帘子，抬眼往里看去。但见靠墙一张小小的僧床上，蒋长义蜷成一团睡在上头，脸色苍白，眉毛紧紧锁着，看上去无限愁苦。
刘畅默默想了一会儿，轻轻咳嗽了一声。蒋长义犹如一只受了惊的兔子，猛地坐起来，惊慌失措地朝他看过来，看清楚是他，方才重重叹了口气：“是你。我等你好些天了。”

第三百四十三章 好人刘畅（二）
刘畅同情地看着蒋长义。
其实蒋长义从始至终都算是一个比较低调的人。就算是蒋家事情未发，杜氏避其锋芒，蒋长扬彻底淡出朱国公府，萧雪溪刚有了身孕，总之一切都还很美好，充满了希望的那段日子里，蒋长义对人也还是和从前一样的谦恭有礼，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改变，就是脸上的笑容多了一点，衣着稍微讲究了些。可那个时候，真的是神采飞扬的。现在呢？
所谓相由心生，一个人的精神面貌，总是无形之中就散发了出来，和穿什么没有关系。时值盛夏，蒋长义身上穿着件淡青色的纱衫，料子是好料子，剪裁也很合身，但他却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颓废绝望的气息。刘畅看到他，就想起自己刚被迫娶了清华时的情形。他就算是穿戴着最华贵的衣饰，骑着金玉锦缎装饰的宝马，做出最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还是能从别人的眼里看到同情和轻蔑，特别是牡丹。
蒋长义敏锐的察觉到刘畅在打量自己，他抖了抖袖子，姿态从容地从床上下来，整理了衣服头发，确认自己的样子可以见人了，方静静地道：“他们是不是找到你这里了？”既然躲不过，就面对吧。他一直都是弯着脊梁做人的，这一次，要一直直到底。
蒋长义不是傻子，他只是投错了胎。刘畅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清华与我和离了，我备了好酒好菜，想找个人一醉方休。”
这倒是好事一桩，只可惜不能恭喜人家和离。蒋长义一愣，随即笑了：“为何不去寻潘蓉？我记得他才是你最好的朋友。”虽然这样说，还是洗了手，跟着刘畅往外头行去。
二人分宾主坐下，刘畅打发走秋实等人，亲手给蒋长义斟酒，随即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有些心情有些事，不能和最好的朋友说，也不能和父母亲人说，却可以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说。”喝完酒才发现蒋长义看着面前的酒杯，不动。
他还怕自己毒死他呢。刘畅笑了：“你猜，我要是把你交给你大哥，他是巴不得你死了呢，还是希望你活下去？”
蒋长扬早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了，不肯放过自己的人不是蒋家人，而是杜家人和萧家人。蒋长义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淡淡地道：“我大哥的心思我从来猜不透。不过，我猜，你今日来，是来要我的命的。”
刘畅哈哈笑起来：“蒋老三，你真的太可惜了。”他使劲拍着蒋长义的肩头，“别怕，我可是个好人。”
蒋长义没有吭声。他刘畅若是好人，这世上就没有坏人了。
“痛快！许久不曾痛快地饮过酒了。”刘畅又自斟自饮了三杯，方道：“你自己扪心自问，不管我这个人如何，从始至终待你就一直都挺好的吧？要不然，你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来找我？就是因为你知道我是个好人，这里有你一席之地。是也不是？”
蒋长义扯了扯嘴角，顾左右而言他：“我姨娘怎样了？”
刘畅道：“死了。那天晚上就投缳自尽了，蒋家族人不肯让她入葬蒋家祖坟，蒋大郎另外给她买了块墓地，是他的管家和你家那位雪姨娘、妹子一起操办的。”他顿了顿，有些不情愿的道，“你大嫂请人给她做了法事。”
蒋长义的眼泪流了满脸。蒋家族人为何不肯让线姨娘入葬祖坟，原因自不必多说，一是国公府倒了台，二是因为线姨娘的出身低，三，还是因为被他给拖累了。而线姨娘之所以死得这么干净利落，就是为了不让他有后顾之忧，想要他活下去。这么多年以来，她虽然没有亲手抚养过他，但是她的全身心都在他身上。从刚懂事时远远看到的那种担忧的眼神，到他长大后在她面前发誓要让她过好日子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欢喜，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蒋重没给过他，杜夫人更不曾给过他，只因为，他是这世间天生就比人低一等的庶子。为什么他的姨娘死了，杜氏却没死？
刘畅默然看了他一眼，也不劝他，还是埋头喝酒。等到蒋长义不哭了，方道：“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人生自古谁无死，人生自古谁不怕死？蒋长义轻轻颤抖了一下，苦笑道：“我想见我父亲一面。”他没问究竟是谁要他死，反正他只知道，倘若刘畅真的要他死，此刻的他根本就毫无还手之力，所以不如顺从点，也许死了还能和线姨娘埋在一起。
刘畅微微皱起了眉头，一脸的不情愿。
蒋长义看了看他的神色，心中暗叹怕是不成了，只可惜不能当面和蒋重揭穿有些事情的真相，便道：“如果实在不便，见我妹妹云清一面也是可以的，她是个好女儿家，不会乱说话的。”
刘畅没好气地道：“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我怎么去见她？叫你大哥大嫂知晓，又是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他到底想干什么？蒋长义沉默了。
刘畅道：“我听长寿说，你这几日一直在写东西？”
蒋长义小心地回答：“是，实不相瞒，我以前也曾替萧家办过几件事，我这个人，记性一直非常好。你收留了我，我无以为报，所以想把自己知道的都记下来给你，万一你能用得上……”
刘畅暗笑，蒋老三抛诱饵想换命了。不过就凭蒋老三这级别，哪儿会知晓萧家和闵王什么要紧的东西？可是，他又微微皱起了眉头，蒋老三那个时候可是萧家的女婿，也许一些事情萧家人不会太防着他，他又有心，那就说不定了！刘畅心里这样想着，面色却淡淡的：“我不图你这个。我当时就是看你可怜。你就是写这个？”
蒋长义拿不准他到底感兴趣不感兴趣，一咬牙，道：“我写了一封信给我父亲，那一日事情太乱，我走得匆忙，好些事情没来得及和他说清楚。请你成全了我这个心愿。我死了也不会怨你的，只记得你的好。”
刘畅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行，把你写的东西都给我。”
蒋长义果然起身从枕匣里取出一叠纸来，挑出一个叠成方胜的递给他：“这个务必交给我父亲。”余下的部分，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了刘畅的手里：“有用无用，你都留着罢。”
刘畅可有可无地收了，抬了抬下巴：“酒冷了。”
蒋长义看了看那杯酒，大悲：“我想晒晒太阳。”成日里被关在这屋里，窗子都不敢开，就是想晒晒天阳。
刘畅爽快地道：“行！要沐浴要穿新衣都行。想吃什么也别客气。就是女人……虽然麻烦点，但也不是不行。”他真是个好人啊，这么难的要求都能替一个蒋大郎的兄弟做。
“那些都不必了。”蒋长义心乱如麻，平时觉着不怕死的，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要面对死亡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哪怕就是有太阳晒，有好吃的，有美人，那又如何呢？终究还是要死。于是他太阳也不晒了，颤抖着抬起了那杯酒。
刘畅愉快地欣赏着蒋长义要哭不哭，透着绝望和死气的样子，假装他面前这个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贪生怕死，狡诈又卑鄙的人其实是蒋长扬。
蒋长义放下了那杯酒：“我不想死！你让我做什么都行！”他和刘畅没有深仇大恨，他直觉假如刘畅真的想要他死，不会这样捉弄他，只会让他不知不觉就死了。
刘畅轻轻摇了摇头：“但是有人想要你死。蒋长义必须死。”他狡诈的笑了，“当然，如果你愿意换种方式活下去，又忍得住痛，愿意毁了这张脸，也不是不可以。”他轻轻推出一张纸，“看看这个，想清楚了再和我说。”
卖身契。他如果按了手印，以后他就是个只有名没有姓的奴才，生死都要由着刘畅，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蒋长义想也不想，挥落了那纸契书，冷笑：“我好歹也算是出身公卿之家的子弟，毁容与你为奴，亏你想得出！”他干脆利落地喝了那杯酒。他为何苦苦挣扎，不就是不想过那种仰人鼻息的生活么？走到这一步却要他掉入更深的泥淖中，他不如死了才干净！这点骨气，他还是有的。
刘畅痞懒地一笑：“刚才还说什么都听我的，这会儿就翻脸了，啧啧……好个公卿之家的子弟，还算有点骨气。”
不是毒酒？蒋长义眨巴着眼睛。姓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刘畅淡淡地道：“过两天，有一队胡商要回波斯。”
蒋长义这会儿反而不敢相信了：“为何？”
“因为我是个好人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要积德。”刘畅捏了捏袖子里的东西，笑了，蒋长扬嗳，你家的丑事可全都被我晓得了，你亲弟弟亲笔写下来的呢，以后可好玩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绿相公
刘畅神清气爽地策马缓行于街上，风吹过街边的槐树，吹落一地槐花，他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惬意地笑了。谁能想得到呢，蒋长义写给他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交到景王手下那群能人手里，竟然也能找出些蛛丝马迹来。他不想立功都难！
秋实在一旁觑着他的神情，凑趣儿道：“公子爷，要不要去米记？昨日刚寻了一个色艺双绝的来，听说是跳得好舞。”他压低了声音，“还是个雏儿。”
刘畅一本正经地摇头：“公子爷我如今忙正事儿都忙不过来，哪儿有时间顾着玩？走罢，答应给蒋三郎做的事情，也该做了。”
秋实道：“去法寿寺么？”他是认得蒋重就在法寿寺的。
刘畅一睁眼：“去那里干嘛？去曲江池。”直接就给蒋重，多没意思啊。他早就想往曲江池蒋长扬家里跑一趟了。
曲江池蒋家别院，蒋云清和雪姨娘围坐在牡丹房里，探着头看一对吃饱喝足的小包子吐口水泡泡。雪姨娘不胜感慨：“这日子过得可真快，立刻就要满月了，只可惜这满月宴做不得。”
“那有什么要紧，周岁的时候做得热闹一点也就是了。”牡丹倒也没那么在意，只顾着欢喜，她终于要解放了。成日被关在这屋里，又是盛夏，真是闷也闷得死人。这般天气，最好的去处就是约了白夫人，岑夫人等，去芳园纳凉享福。
蒋云清认真打量了一回，笑道：“嫂嫂，人家都说双生子像，为何他兄妹二人却不怎么像？”
两个孩子都裹在粉蓝色的襁褓里，月子里的孩子一天一个样，现在二人都已经褪了胎毛，白胖起来，把脸上皱巴巴的皮肤给撑开了。兄妹二人长得的确不像，正儿个子大，看着虎头虎脑的，长得更像蒋长扬，只要一哭就是震天响，脾气大得很，一旦发作，非得牡丹哄才会乖，什么乳娘，什么蒋长扬，统统靠边站。贤儿娇小些，虽则还小，但那眉眼看上去就和牡丹极像的，哭起来也斯文得多，不拘是谁，只要抱着温言哄上一哄，也就乖了。
“正儿霸道些，难怪得在我肚子里时就抢得厉害些。贤儿就是个省心乖巧的，乖得让人心疼。就是你大哥抱着她不舒坦，她也只是略略皱皱眉头，哼哼两声，放下就乖。偏巧正儿，只要略微一不舒服，就要嚎啕大哭，实在是个霸道的主儿。”牡丹无限怜爱地轻轻触了触两个孩子粉嫩的脸颊。她闲来无事，早就把这兄妹二人从上到下给仔细研究了一回，异卵双生的差距当然大。
雪姨娘微微一笑：“男孩子的性格，还是霸道点的好。这正儿的性格，恐怕还是像大公子多一些的。”
牡丹一忖度，随即笑了。蒋长扬面上不显，实际上可不就是这么个霸道的性格？倘若没有经过生活的磨练，王夫人的后天教育培养，也是个无法无天的。
正儿仿佛是知道众人在说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闭上眼睛睡着了。贤儿却哼了起来，要人抱她起来游玩。牡丹刚伸手，雪姨娘就抢前一步，将贤儿抱了起来，四处游走：“少夫人您歇着，虽则要出月子了，但不是还没养好么？哎呀，小囡囡笑了。”
牡丹一笑，也由得雪姨娘。蒋云清母女自搬到这里住以后，分外殷勤自觉，特别是雪姨娘，总怕惹了自己和蒋长扬的厌烦，万般小心，千样谨慎，不让她做事，她反而觉着不自在。既然如此，且由得她去。
恕儿从外头进来道：“外头来了客人，要见孩子，主君让抱出去给客人看看。”
牡丹便问：“是谁来了？要留饭么？”蒋长扬把这对孩子看得如珠似宝的，不是那个人，绝对不会轻易抱出去，只恐会被惊着。今日巴巴儿地让人抱了出去，只怕是什么要紧客人？
恕儿的眼神微微一闪，随即笑道：“奴婢也不知道，娘子想要知晓，奴婢送人出去后，回来禀告。”
牡丹与她多年主仆，焉有不知她是有意隐瞒，便道：“把孩子包裹好，抱出去罢。”
不用牡丹吩咐，林妈妈亲自领了乳娘，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对宝贝走了出去。雪姨娘和蒋云清知机，又陪牡丹说了一会儿话，借口不打扰牡丹休息，告辞而去。恕儿送客回来，方低声道：“是刘畅。”
牡丹微微皱了眉头，他来干什么？蒋长扬的礼送过去的第二日，就传出了清华郡主折磨刘畅姬妾的事情。蒋长扬当时还骂刘畅歹毒，借题发挥——人一说起来，就是因他送礼去尚书府才导致清华发飙的。又说刘畅此番发作，必不会轻易了事，定然要彻底摆脱清华了。
果不其然，接着刘畅和清华郡主的事情就闹得沸沸扬扬起来，虽则他终是摆脱了清华郡主，但付出的代价着实也不小。坊间人提起他来，个个儿都叫他绿相公，这样难听的话，都传到了她这个深居简出的妇人耳朵里，更何论是朝堂上？刘畅那个人，心高气傲，顶着这顶帽子，会舒坦？指不定肚子里汪着一汪什么坏水儿呢。蒋长扬也是，心里明明讨厌刘畅到了极点，干嘛还把孩子抱出去现？
却说林妈妈护着两个孩子到了前院，老远就听见两个男人都笑得哈哈哈的，其中一个自然是蒋长扬，另一个么，听着就有些古怪了。这声音，化作了灰，她都是不会忘记的，不是刘畅又是谁？略微定了定神，精神抖擞地命身后众人：“不得失了礼数。”
众人应下不提。然则，蒋长扬却并没有让她们出去的意思，早有邬三和顺猴儿在一旁接着，每人抱了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捧了进去。于是里头就只剩下了蒋长扬的笑声，听不到刘畅的声音了，兴许是有的，不过一定很轻，反正林妈妈没听见。不过片刻，就把孩子送了出来，让送回房去。
林妈妈只看邬三和顺猴儿的表情，就知道刘畅就是找上门来自找不痛快的，于是高高兴兴地护了孩子回去不提。
却说这会儿厅堂里的两个人表情都很虚伪。蒋长扬是极力压制着得意和炫耀，装得云淡风轻，一派的沉稳大方，他一想到刘畅刚才看到那对孩子时的表情，就格外开心。
刘畅是极力压制着心中的忿恨和嫉妒，也装得云淡风轻，一派的沉稳大方。他一想到刚才那对孩子粉嫩可爱的模样儿，心里就痛，就有些忍不住想胡思乱想，他承认他是自找没趣来了。略微坐了一会儿，到底看不惯蒋长扬得意的样子，收拾了心情，起身彬彬有礼地道：“殿下希望你我二人尽释前嫌，携手共进。我是真心的，多谢你前些日子帮的忙。”大言不惭地把他干的好事全都推到蒋长扬送的那礼物上去了。
蒋长扬也道：“你多虑了，我从来就没放在心上。但愿你以后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好女子，白头偕老。我也要谢你帮忙，把我家三弟的书信送了过来。他人在何处？”
他也真耐得住，这会儿才问起人来。如果不是自己提起景王希望二人携手共进，他只怕都不会开这个口吧？刘畅的眼皮稍微抽了一下，沉痛地道：“真是不幸。我没见着人。这信，是他托了人送过来的。怕是很紧要，我须臾不敢耽搁，就赶快送过来了。”
蒋长扬扫了一眼几上那封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道：“送信的人呢？”蒋长义要写信给自家人，偏还请托刘畅，这中间就有些奇怪了。
刘畅又叹气：“跑啦……我当时是也不知道是他送来的信，等到发现是这么一回事，再去找人，哪里还能见着影踪？不过人是在崇义坊附近，你不妨使人去打探打探，兴许能找到一点消息也不一定。”
蒋长扬垂下眼讥讽的一笑，起身送客：“如此，真是太感谢你了。改日，我再备礼登门拜谢。”他如何又不明白刘畅这是做作给谁看？就是做给景王看。看吧，他刘畅可是厚着脸皮主动地登门求和来了，如果不配合，闹出什么矛盾，可是他蒋长扬小心眼。
刘畅消息送到，心愿已了，也就不再耽搁，干脆利落地起身告辞。他有些得意，以蒋长扬的聪明才智，又如何不会知道，蒋家的丑事全都落在自己手里了呢？但他这一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却又是让蒋长扬抓不住，只能心里暗自郁闷抓狂。可在景王那里，蒋长扬却是欠了他天大一个人情。
蒋长扬送他到门口，回来取了那封信，反复揣摩。信是写明送给蒋重的，信封上的字，也的的确确是蒋长义的字迹。火漆也封得严实，仿佛从来没有人打开过一般，但是，这是什么人送来的？是刘畅！如果他没猜错，这里头的信刘畅必然是先观赏过了的。他略微想了想，呼喊邬三：“陪我到法寿寺一趟。”

第三百四十五章 晚霞（一）
蒋重看完蒋长义的信，半晌无言，良久方道：“一直没找到人？”并没有想把蒋长义的信给蒋长扬看的意思，反而害怕蒋长扬提出要看。
蒋长扬只看他的表情就知道又是那些烂帐官司，根本无心去管，只道：“信是刘畅送来的，说是在崇义坊附近，已然着人去打探了。只不知还能不能找得到。”
蒋重长长叹了口气：“假如你找到他，你会怎么办？”
蒋长扬给了他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实际上，他潜意识里认为，蒋长义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刘畅特意跑这一趟，绝对不会是偶然。崇义坊附近，一定能找出点什么来。
蒋重陷入沉思中。
邬三垂着手进来，小声道：“崇义坊附近一个空院子里找到了小八的尸体，死了五六天了。”
蒋长扬尚未开口，蒋重就已然变了脸色：“小八死了？果然看仔细了？”小八是蒋长义的心腹长随，那日跟着蒋长义一道跑得无影无踪，既然他都死了，蒋长义又能得了什么好？
邬三有些鄙夷，怀疑什么也不能怀疑他们的办事能力，没有确定的事情，怎会拿到主家面前来说？当下便十分肯定的道：“没有错，就是小八。”也不告诉蒋重凭什么这么肯定的，但那语气就是不容置疑的。
蒋重白了脸：“可知道是谁干的？”是萧家？是杜家？还是谁？他恨过蒋长义的，但此刻他明显又是心疼的。
邬三看了蒋长扬一眼，见蒋长扬面无表情，便道：“现在还不知道。”
蒋长扬起了身：“我去看看。”
蒋重忍了忍，起身道：“我与你一起去。”
蒋长扬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去了也不起作用。我去就行了。”语气里的不耐烦和轻蔑毫不掩饰。
他是个无用的人。蒋重一怔，随即重重坐回蒲团上，垮了肩膀。他失神地看着面前的佛像，有十万个为什么要问佛祖。但实际上，佛祖是不会回答他的任何问题的，他若是想知道有些事情的答案，还不如去问已经做了女冠的杜夫人。蒋重这样想了，也这样做了，蒋长扬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赶去寻了杜夫人。
“院子的主人和各家都排不上关系。”邬三紧紧跟着蒋长扬，语速飞快：“身上无伤，应是窒息而死，在不远处找到三公子的一截衣袖。衣袖上有干涸了的血，想来是凶多吉少。”
蒋长扬轻声道：“不必找了。报官吧。”
邬三一怔，报官？那明显就是要敷衍了事了。难道就这样算了？这不是蒋长扬的风格。
蒋长扬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又黑又冷：“你还不明白么？如果我再找下去，就是不知好歹了。你要相信，现在虽然没有任何痕迹，但找上几天，一定会有证据指向萧家或是杜家，刘畅也脱不掉干系。但如果我们再顺藤摸瓜，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到时候怎么办？”
“刘子舒用心险恶。”邬三略略一想，也就明白过来。这事儿明显和刘畅脱不掉干系，刘畅敢大剌剌地找上门去，说明他有恃无恐。他的后台是谁？如果没得那个人的授意，他根本不敢这样做。那个人兴许是为了替蒋长扬绝后患，但办这事儿的人是刘畅。不管证据指向谁，事实就是事实，最后骑虎难下的人反而是蒋长扬。所以不如什么都不做。
蒋长扬抬眼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生死有命，无论如何，我们都只当他已经死了，蒋家再无此人。过得几年，给他立个衣冠冢，以后不要再提此事。”
邬三重重地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想，蒋长义真的死了吗？倘若自己是刘畅，会不会让蒋长义死？但邬三毕竟不是刘畅，猜不到刘畅的心思。
“把小八好生安埋了罢。”蒋长扬翻身上马，打马回家。马儿行到曲江池附近时，暮色渐渐浓了，他停住马，抬头眯缝着眼睛看向天际，太阳犹如一个暗红的蛋黄，沉沉地挂在天际，看似热情万分，实则冷漠而无情。不管怎样，刘畅到底是做到了，他的心情很不好。
“饿了么？”牡丹敏锐地发现蒋长扬的心情很不好，却没有问他是怎么回事，只殷勤地给他夹菜舀汤，笑吟吟地和他说正儿的脾气有多坏，贤儿有多乖，又和他商量，人家都说从小看大三岁看老，正儿虽然还小，却不能纵着……
蒋长扬听她絮絮叨叨，煞有其事地说了半日，心情不由慢慢好起来，笑道：“还没满月的孩子，你怎么教？怎么纵着他了？哭闹总是因为不舒服才哭闹，难道就任由他哭不管他？你矫枉过正了。这时候就瞎操心，当心变成一个老妈妈。”
牡丹便笑起来：“我不瞎操心，你如何能笑？”
蒋长扬轻轻叹了口气，拥她入怀，却不提刘畅的事情，只低声道：“小八死了。三弟虽然没找到，但大概也是凶多吉少。”
“也不一定，”牡丹静静地伏在他怀里，轻声道：“不是没找到么？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无论如何，总得继续过日子。”她自知蒋长扬和蒋长忠、蒋长义等人根本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心理上，总归认为那是和他有血脉关系的人，出了事，或多或少都会不舒服，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可蒋长扬的情绪会这样低落，一定是还有其他的原因，多半，还是为了官场上的事情。
蒋长扬揉了揉她的头发，绽放出一个笑脸：“说得是。总得继续过日子，而且要过好。这件事暂时别和云清说，过些日子又再看。”
牡丹道：“我知道。”蒋云清和蒋长义的感情好，即便是知道了蒋长义做下的那些事情后，她口里虽然不说，但心里仍然是牵挂着蒋长义的安危，念着蒋长义对她的好。和她说了也不过就是让她伤心而已，何必呢？
第二日蒋长扬照例早早起身，打了一趟拳，刚擦了身子还没穿好衣裳，留在法寿寺伺候蒋重的小厮就在外头侯见了，而且急得很，片刻都等不得。蒋长扬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急匆匆地去了，片刻后使人来同牡丹讲，他必须得马上去一趟法寿寺。
林妈妈低声抱怨：“据说是刚开了坊门就冲了出来的，也不知道又是出了什么事？这清修了也三天两头的闹腾，不让人清净。也不知修的什么禅。”
牡丹道：“怕是病了。”蒋重本来接连遭受打击，心绪就已经和常时不同，昨日听说了蒋长义的事情，只怕不会好受。年纪大了，心情不好，突然病了也是有的。
但中午时分，仍不见蒋长扬回来，倒是袁十九的妻子容氏抱着女儿贵娘，亲自送了四套自家做的小衣裳并一盒子也是出自自家手里的糕点过来。见着了牡丹，笑得眉眼弯弯地道：“两个孩子快满月了，晓得做不成满月宴，也没什么可送的，就送点自家做的东西来。”
牡丹忙命人接了，逗了袁家贵娘一回，陪同她们母女看过正儿和贤儿，就命乳娘把孩子抱下去逗弄，她二人喝茶聊天。
容氏见左右无人，低声道：“我家十九郎让我来传句话，三公子的事情莫要管了，且由得官府去查即可，别插手，仔细别上了当。”又在牡丹耳边几不可闻地说了几句话。
这甩不脱的牛屎绿苍蝇！牡丹微微眯了眼，起身行礼道谢：“我替大郎谢过袁先生。”
容氏道：“谢什么？这般客气就见外了。你可曾见过十九郎谢过你们？”
牡丹想到袁十九的别扭样，哈哈笑起来：“贵娘可千万别学了他那脾气去。”
容氏也笑：“我时刻警惕着的，女儿家要是生了那脾气，可不要嫁人了。”却也不久留，用了一瓯茶汤后便告辞离去。
牡丹便叫恕儿：“去外院看看，今日跟着主君一起出去的是邬总管还是顺猴儿？不拘在家的是谁，请他来，我有话要说。”蒋长扬安排事情总是让她放心，这两个得力的，基本上都会留一个在她身边，很少有全带出去的时候。
不多时人来了，却是邬三。
牡丹便把容氏刚才关于蒋长义的话说给邬三听：“昨日主君也没和我说具体要怎么办……”
“袁先生是个好人。”邬三感慨了一回，又微微得意地道：“您放心，公子爷昨日就已经吩咐过了的，报官就由官府管。”
牡丹放下心来，叹道：“可知法寿寺又出了什么事？派个人去看看，若不是大事，请主君回来一趟。”还得把容氏透露的另一个消息赶紧告诉蒋长扬，却是不方便让人传话，得把人寻回来才是。
邬三敏锐，肃了神色道：“马上就使人去。法寿寺那边听说是昨日去了一趟福云观，回来就把自己关起来，今早开了门，第一句话就是说要落发出家。下边人做不得主，只好来寻公子爷。”
牡丹无奈之极。老爹要落发出家，做儿子的再不情愿管，也得摆个姿态给人看，苦苦劝上许久，劝不住了，方才伤心欲绝地放人，这就是这个时代的规矩和孝义。且不谈蒋重是否真心，蒋长扬会装到什么程度，这一时半会儿的确是回不来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 晚霞（二）
天将要黑，蒋长扬方才归家。入了内院，但见廊下灯笼点得整整齐齐，四下安安静静，就连往日经常听到的孩子哭声也没有，更不要说是有下人的身影。到得正房门前，恕儿站在帘下，安安静静地行礼问了好，替他打了帘子。
宽儿正领着小栗子布置饭菜，牡丹起身迎上，面容沉静，脸上浅浅淡淡一点温柔笑意恰到好处：“回来了？”
蒋长扬突然就觉得饿了渴了，一种平和温柔由心底升起，渐渐笼罩了全身，眼角眉梢和四肢百骸也随之柔和松懈下来，他就回了牡丹一个同样温和的笑：“回来了。孩子们呢？”
“吃饱喝足睡着了，贤儿有些溢奶。”牡丹随手接过蒋长扬脱下的外袍，自衣架上取了家常穿的米色纱袍，递在他手里，看恕儿伺候他洗手净面。待得蒋长扬这里准备完毕，饭菜也布置好了，夫妻二人都极有默契地不提杂事，只专心吃饭。
须臾饭毕，着人撤了，换上茶汤，牡丹打发走下人，方道：“如何了？”
蒋长扬知道她是问蒋重，不由揉了揉额头：“这回看着倒似是真的，也不晓得去福云观都说了些什么，下边人讲，吵是没听见吵，但出来的时候就有些走不稳，脸色不对，骑在马上走了神，竟然险些从上头摔下来……听说那个也是病了好些天。罢了，且由他去。袁十九带了什么消息来？”
牡丹道：“无非就是担忧你被束着手脚，被刘畅给算计了，说刘畅这些日子刚立了个功。不知从哪里打听来，圣上在服用一个据说是延年益寿的丹方，现下景王府正在千方百计寻这个丹方的配方。”她想了想，抬眼看着蒋长扬：“袁先生传这个信，会不会是希望你抓住这个机会？可是这样的事情，未免太冒险了……”从前景王看重蒋长扬，固然有蒋重和方伯辉的原因在里面，但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手下的人脉广，许多消息来得快，而现在蒋长扬的这种状态，对他来说相对是很不利的。她相信蒋长扬如果一定要动用关系网弄这个丹方，是能弄到的，可是风险实在太大。虽说风险与机遇并存，但从私心里，她只希望他有机遇而无风险。
蒋长扬轻轻按住她的手，镇定地道：“不必担忧。袁十九的意思，恰恰不是要我抓住这个机会，而是怕我去抢这个机会，所以才提前提醒我。我费尽心力才从那种地方出来，遇事宁愿站在前头，也不愿意再躲在后头。”
牡丹细细一想，渐渐明白过来，不由轻叹一口气：“但只怕还是会寻你的，这个度不好把握呢。”这事儿冒的风险大，还费力不讨好。做吧，做好了吧，现在算是奇功，将来却必会被忌讳。蒋长扬前内卫头儿的身份太过敏感，从职位角色上来说，景王都弄不到的东西，他却能弄到，未免显得太能了些；从人品上来说，皇帝对他有提携之恩，且十分信任，他却反过头去算计皇帝，未免太忘恩负义了些，这样一个人立在身边，换了是谁都会坐不住。可如果不做，或是做不好，又怕景王嫌他不尽力，怀疑他观望，只要刘畅那样的人稍稍一挑拨，又是一桩麻烦事。
蒋长扬微微沉吟：“如果真的要我做，这个事情是推不掉的，无论如何都得答应下来，而且还得认真尽力地去做。毕竟已经站了队，回不了头，不尽力，不做好又怎能表忠心呢。可是，这个功劳却不只是一个人想立，想立功，想抢功的人很多。”只要把这个功劳让最想立功的那个人抢了去，他的难题也就迎刃而解。那么谁是最想立功，最想抢他功劳的那个人呢？蒋长扬摸了摸下巴，现成的就有一个。
蒋长扬想到此，便有些坐不住了，和牡丹打了声招呼，很快就去了外院，与邬三等人商量到下半夜方才躺下。第二日清早，进来看了牡丹和孩子一回，陪着牡丹一起吃了早饭，照例又往法寿寺去劝蒋重。
如此接连好几日，牡丹都觉着太过父子情深，可以交差，让人没话可说了，他仍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还是坚持不懈地往法寿寺奔跑。他是什么人，和蒋重是什么样感情，牡丹清楚得很，她便猜，他大概是借着劝蒋重的名头往外头跑，去见一些不方便见的人。要不然，守着孝不老老实实在家呆着，总往外头跑，家里外人来往不断，算什么？倘若这次蒋长扬能够顺利解决了这桩事，也算是蒋重立下功劳一件了。
转眼到了孩子满月这一日，又不比洗三时，冷清得很，没有外人上门，就是白夫人也只是遣人送了点东西过来，本人没露面，蒋长扬也是早上陪着吃了一顿饭后就又出去了。岑夫人等见着这种情形，都怕给牡丹添麻烦，用了早饭就回了家。于是这个午后就显得格外冷清，只有蒋云清和雪姨娘陪着牡丹，带着两个孩子在庭院里坐了坐。但因着蒋重闹着要出家的事情，谁也不敢表露出开心的样子来，因此坐了一会儿，也就散了。
遇到丧事，孩子满月不能办席也就算了，可是父亲却都有半日不在家，林妈妈非常不满，对蒋重又生了一肚子的气，表示没见过这么作的人。牡丹也不便解释，却真是觉得蒋重这次是有些冤枉的，而且作得很及时，她和蒋长扬都非常需要蒋重作这一回。
蒋长扬苦劝蒋重不要想不开，劝了将近半个月后，终于放弃不再“劝”了，告诉牡丹：“定下来了，后日剃度，要去崇圣寺。今日就已经搬过去了。”
牡丹诧异万分：“崇圣寺？”她以为蒋重当初选择法寿寺，又在法寿寺住了这么些日子，想必真正出了家也还是会留在法寿寺，谁知道却是要跑去崇圣寺。可转眼却又想到了崇圣寺的昙花楼，便轻轻叹了口气：“是他自己的意思？”
蒋长扬转头看向窗外：“说是从那里开始的，就从那里结束。”虽然蒋重没有和他明说，但想来蒋重和杜夫人之间，是把许多事情都彻底说开了。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人得了好，怨恨再多也无用。只是不知宫里头的那一位，得知蒋重的这个决定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年年都去的昙花楼，怀念的一半是人，一多半却是从前艰难不堪的岁月。讨厌憎恨折磨了那么多年，与其说是因为那个人的死，不如说是因为艰难岁月里蒋重的背叛让人刻骨铭心。
金不言搅在里头被闵王和景王推磨似的混乱了那么久，最后真相出来了，先说要见，临了也始终没见。只给了金不言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封赏而已，也就是不再是商人的身份，有个没实权的官身，其余也不见他对金不言有其他什么补偿或是内疚之类的感情。把蒋重带在身边，一边欣赏着蒋重的卑微恐惧和哀乐，一边物尽其用，到了老了不耐烦的时候，才重重地一脚踩下去，还不给个痛快的。皇帝，实际上是个最小气不过的人。
“若真能想得开，也算是好事一桩。”牡丹从后面轻轻抱住蒋长扬的腰，把头贴在他的背上，低声道：“孩子也满月了，抱去给他看一眼吧。还有雪姨娘和云清那里，还是该让她们去道别的。”
“你这是多此一举。”蒋长扬笑了起来：“倘若六根已经清净，尘缘已断，他又如何会见？倘若佛心不够坚定，你这样一打扰，不是害了人家不能潜心向佛么？”话虽如此说，第二日还是让人抱了两个孩子，领了雪姨娘和蒋云清一道，去了一趟崇圣寺。
蒋重剃度之后，日子平滑如水，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随着夏日的消逝，皇后却病了，虽经精心调制，却总也不见起色。接着，先是宁王妃秦阿蓝的母家兄长出了事，而且罪名很惊悚——在军粮里动了手脚，被下了狱，很是牵连了一批人，未几，又在狱中畏罪自尽。因与上次王家的十一郎的死法又是一样的，朝野上下顿时议论成一片。这种情形下，宁王不得不请求辞去尚书省左仆射的职务，以便专心为皇后伺疾，却得到皇帝的温言抚慰和赏赐。一时之间，众人都有些拿不住了。
紧接着，素来康健的景王在中秋节宫宴上突然吐血晕倒，景王府打死了一个素来得宠的姬妾和二十多个伺候的下人，此后景王日日在家养病，风花雪月都不赏了。大家都在暗里传言，景王这个病其实是按着一个据说是可以延年益寿的丹方炼丹服用，结果用出毛病来了。于是好些炼丹服丹的人很是提心吊胆了一阵。
皇帝对于景王这个病格外的紧张看重，不但派自己专用的御医上门去给景王瞧病，还赏赐了许多珍贵的药材，皇帝开了这个头，上门探望景王的人就多了起来，但景王大多数时候都是静养不见的。
九月重阳节，闵王御前失仪，激怒皇帝，被廷杖罢职，闭门思过，非诏令不得出入宫门。一夜之间，就有好些弹劾闵王贪赃枉法的奏折雪片似地冒了出来，这还不算，第二日，就又有一批弹劾宁王的奏折送了上去。

第三百四十七章 春（一）
皇后的病情在这个时候突然加重，正当人们以为宁王会按着从前的性子，退后一步，再次请辞尚书省左仆射时，他却态度十分强硬地反击了。
一举拿下了俨然已是闵王口舌的萧尚书的堂妹夫，新任安北都护李钟洁。三十多条罪名中，又有霉变的粮食掺杂在军粮中的情节，俨然是要替妻兄洗刷冤屈，替自家人正名的样子。于是又牵扯出了一串人，萧家好几个子弟倒了霉，差点没把萧尚书给扯进去，皇帝心平气和地看着，不偏不倚地处置，只是下手毫不容情。表面上看来，是宁王更占优势，但实际上闵王和宁王各自都是有苦说不出，没有谁讨了谁的便宜。
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官员们下去一批，又春笋似地冒出来一批，只是这些刚起来的人，到底不似从前那样泾渭分明，各有各的小盘算，不过吵闹了许久的朝堂倒是终于有了片刻安宁。而这个时候，天上已经开始飘小雪了，腊梅也开了。
冬至的时候，皇帝也在朝会上打起了盹儿，老态疲态尽显。于是一股要求立储的声浪迅速袭遍了朝堂，有要求立嫡的，也有要求立长的，皇帝态度暧昧。过得几日，宁王突然病倒，立嫡的声音渐渐小了，立长的声音又大了起来。风向就在嫡和长之间换过来换过去，还没分出胜负呢，皇帝也龙体欠安了，并把京城的防务交给了刚刚病愈的景王，至孝至纯的那个人名义上还是宁王，但病中的皇帝最信任的人却不是他。情势已然悄悄起了变化，景王现在只欠一个表现才华和能力的机会。
外面的风风雨雨并没有给牡丹带来多少困扰，蒋长扬有足够的能力为她撑起一片天。从顺利把查找丹方的任务让刘畅如愿以偿地抢过去之后，他仿佛在突然之间就闲了下来，除了每日早晚固定在外院呆上两个时辰以外，其他的时间都留在了陪妻儿上。他们的日子过得平静而清闲，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看着耐心地逗弄孩子，满脸安宁的蒋长扬，再看着一天比一天懂事，越来越可爱的孩子，牡丹有一种感觉，前世离她已经很远很远，远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她已经忘了自己前世是什么样子。
转眼，就进了第二年的春天，守孝期满，牡丹与蒋长扬商量着在芳园设了一次家宴，招待至亲好友，答谢大家一年来的关照。没敢请太多的人，只给何家、蒋家一些亲近的族人，李家，方家，潘蓉夫妻，袁十九夫妻，以及蒋长扬的几个亲近的好友下了帖子。那一日李荇独自前来赴宴，吴十九娘没露面，过后才知道，吴十九娘又有了五个月的身孕，占卜号脉看孕像都说是男孩，正在家安胎呢。
接着蒋长扬守制期满复职，牡丹忙着打理各色人情往来，忙乱中，汾王妃一年一度的春宴帖子也送上了门，请牡丹和蒋云清去京郊的玄都观看桃花。臧嬷嬷笑眯眯地道：“王妃年纪大了，没从前那么爱热闹，请的人没从前那么多，可也不少。”
最近朝中风云诡谲，皇后病得拖着一口气，迟迟不肯落下，皇帝则是时好时坏，精神起来可以骑马拉弓，不精神的时候又要连夜召御医，没有谁的日子好过，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减少了宴会，缩减了宴会规模，女眷们也减少了串门的次数。汾王妃虽与皇后的关系不错，但在这一次的立储事件中，却没见汾王府替谁发过声音，一贯地沉默，保持中立，两不想帮，两不得罪。故而他家这个春宴牡丹也是敢去的，再说了，人家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还是为了蒋云清。
牡丹便让恕儿去请蒋云清来商量：“打算穿什么？首饰可有合适的？”国公府倒霉以后，蒋云清算是第一次正式出现在这种场合中，穿着打扮，言谈举止都必须认真严肃地对待。虽然汾王妃和陈氏没有反悔的意思，但汾王府家大业大，人口众多，是非口舌也多，她的这次亮相直接关系到以后众人对她的观感——逆境中挺得直腰，别人自当敬重三分；若是先就软了，又怎能怪别人去踩你呢？
蒋云清有些为难：“想和嫂嫂商量。”她现在的情形尴尬得很，她本就不是长袖善舞的人，从前的时候，好歹算是国公府的女儿，有所依仗，现在国公府没了，她不过是依附哥嫂生活，在这样的场合中，难免就有些失措，底气不足。刚接到帖子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考量，她自知衣着打扮要得体才好，可这得体二字，却是最难把握。穿得明丽，只怕引人注目招口舌，穿得太素又恐被嫌弃。
牡丹明白她的顾虑，微微一笑：“你皮肤白，举止端庄，其实什么颜色都好。只是咱们刚刚满孝，不好穿得太过明丽，可也是不能太素的。我觉着前几日裁的那几套春衫都不错，款式大方典雅，料子也是极好的，不拘哪一套都很合适。”
“穿什么都是次要的，关键看他们家的想法。”蒋云清轻轻叹了口气，主动说起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不瞒嫂嫂，刚开始的时候我心里慌，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步，最怕就是他们家改了主意。可是后来和你们住了这段日子，慢慢地心中定了，就觉得也没那么可怕。若是他们家还愿意，我自当遵守诺言；若是他们家不愿意，觉着我的身份地位不配，那也没什么，左右……”她抬起头看着牡丹羞涩地一笑，“左右哥哥嫂嫂不会卖了我。过日子怎么都是过，只要心中安生，苦，我也是吃得的。”
牡丹见她通透，心中很是高兴：“你能这样想就更好了。既然如此，还怕什么？平时是什么样子，到时候就是什么样子。有你哥哥在呢，咱们的腰还能挺得直。”略微停了停，“我和你哥哥商量过，这门亲事不拘成或是不成，我们都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门。你的顾虑不要太多。”
“一个谢字太轻，我只记在心中，不说了。”蒋云清扬眉笑起来：“嫂嫂要穿什么？”
说到这个，牡丹立刻兴奋起来：“我有好几个主意，就是拿不定，趁着正儿和贤儿在睡觉，你帮我看看。去把你的也拿来，咱们定夺定夺。”于是让恕儿和宽儿搬了衣服首饰出来，在身上比比划划，嬉闹着把一对镶嵌了瑟瑟的金雀钗插在了蒋云清的发上，又拿起一对白玉镯子套上了她的腕间，“这个最配你那套翡翠色的衣裳。清新又明丽。”
玉镯和金雀钗都是极好的，蒋云清下意识地就想推辞，转眼就又笑了，吃住都在人家这里，万事都是人操心，给了就接着，推辞干嘛？来日方长，是好意就受着。遂第一次完全放开了手脚，和牡丹嘻哈起来。
蒋长扬回到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欢乐的场景。房里四处散放着衣裙，首饰盒子半开，几个女人提着衣裙在身上比比划划，叽叽喳喳，笑成一片，牡丹倒也罢了，她多数时候都是快乐的，最难得的是蒋云清，脸上的笑容，竟然是他见到她以来，最开心的一次。蒋长扬就站在帘下静静地看着，不想出声打扰她们。
小栗子像一只欢快的蝴蝶，跑过来看看这个，又跑过去看看那个，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又好奇又欢喜，转眼间看到帘下立着的蒋长扬，笑眯眯地就想喊，却见蒋长扬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别惊动牡丹和蒋云清，转身走了。
等到姑嫂二人终于敲定了衣裳，牡丹方注意到天色不早了，不由得“呀”了一声，道：“什么时辰了？主君回来了么？”
小栗子忙道：“主君回来了的，见忙着，就又出去了。”
蒋云清赶紧告辞，牡丹送她出去，让人去请蒋长扬，准备摆晚饭，自己走到隔壁去看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都已经睡醒了，坐在乳娘怀里玩布老虎。看到牡丹进来，不约而同地扔了手里的布老虎，伸手要牡丹抱，嘴里清晰地喊着：“娘。”
贤儿坐得离牡丹较近，牡丹先伸手抱过了她，亲了亲她的脸蛋，问乳娘：“孩子们吃得好么？”乳娘尚未回答，正儿却已经不满地大叫了一声，呲着两颗小白牙，一双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牡丹。
“正儿也想要娘抱？”牡丹微微一笑，伸出另一只手将他接过去，也亲了亲他的小脸蛋，正儿方才满意了，格格地笑起来，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去推另一边的贤儿。贤儿静静地看着他，坚定地把头靠在牡丹的胸前，一动不动。
“别推妹妹，你是哥哥。”牡丹含笑把正儿那只霸道的手给拉开，两个孩子已经九个月，性格差异越来越大，正儿一贯的霸道，贤儿却也不怵他。只是正儿到底占了体子好，已经长了两颗牙，贤儿却只长了一颗，个子也明显的要小些。
蒋长扬进来，见状笑道：“两个磨人精，又在抢娘，你娘哪儿抱得动？过来一个。”毫不客气地就把正儿给抱了过去。正儿严重不满，蹬着胖腿，瞪着眼睛，盯着牡丹伸出手瘪着嘴要哭。
牡丹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就是不抱他。
正儿无奈，只得嚎啕大哭以示抗议，声音洪亮，眼里却没有泪。这样的戏码隔上几日就要演上一回，夫妻二人已经见惯不怪。蒋长扬一手拍着他，自顾自地和牡丹说话：“刘畅升官了。”

第三百四十八章 春（二）
“做了什么？”牡丹扫了乳娘一眼，乳娘早已经退到了角落里，并不敢听二人说话。
蒋长扬道：“吏部考功司员外郎。”和刘畅原来任的司农寺丞一样是从六品上阶，但是那意义完全不一样。不过从刘畅立的那个大功劳来看，得到这样的奖赏也正常。
牡丹沉默了一会儿，道：“他的日子想必不会好过。”吏部是萧家父子的地盘，萧家和闵王、魏王是穿一条裤子的，刘畅这个当口进去，必然会是眼中钉肉中刺，稍有行差踏错就会灰溜溜地被踢出去。
“想要站稳还是不容易的。”想到自己刚进兵部时遇到的那些刁难，蒋长扬点了点头。景王这个时候让刘畅去吏部，固然是奖赏，但也不乏试探刘畅才能的意思。刘畅若是此番能站稳了，将来的仕途才算平稳，倘若他站不稳，那又是另一说了。
吃晚饭时，夫妻二人都有些沉默。牡丹想的是刘畅的事情，她是不希望刘畅越来越厉害的，那厮又爱抽风又记仇，若是某日突然又抽了风，倒霉的就是她这个小家，只可惜在这件事上，她是没有其他法子了。她抬眼看着蒋长扬，见蒋长扬显然也是在想事的样子，便轻轻戳了戳他：“在想什么？”
蒋长扬微微一笑：“我在想，这次朝中变动，起来的人多数都不是五姓的人。看来，圣上是早就想动了。”五姓在社会上影响力极大，不但自诩门第高贵，一女难求，多年以来他们的子弟门生在朝中更是形成了一股十分巨大的力量。他们之间有矛盾，却也有共同的利益，每逢关键时刻就会拧成一股，甚至可以和皇帝打擂台。可以说，每一次拥立的后面，都能看到这些世家的身影。这样的情况，是每个君王都不想看到的，但迫于形势，他们又不得不妥协，妥协过后，只要想有所作为的君王，都不会任由这种情况继续下去。
见牡丹有些不明白，蒋长扬便低声分析给她听：“当年最盛的是王氏，也就是后族，在圣上登基时立下了汗马功劳。太子妃也姓王，只是太子去得早，所以失去了应有的意义。接着宁王两度与秦家联姻，更是和秦家绑在了一起。吴家虽然没有明确表态站在谁那边，但把吴十九娘这个偏支嫡女嫁给李荇本身就是一条进可攻退可守的路。”
有三大姓的支持，宁王又做得极好，但皇帝却迟迟不肯立嗣……牡丹突然明白了过来，王家如此作为，本是想再保险一点，但恰恰就犯了皇帝的忌讳，从始至终，皇帝的心里就一直防着他们的。世家崛起，皇权必然旁落，从另一方面来说，皇帝大概也不想自己的继位者再受这些所谓的世家望族掣肘！
蒋长扬轻轻叹了口气：“王家用心良苦。但那个时候，圣上还身强体壮，所以闵王和萧家才能有机会起来，乃至于现在，甚至可以和这三家相抗衡。”闵王和萧家做的事情皇帝怎会不知道？睁只眼闭只眼，是因为他需要他们，乃至于在闵王和萧家式微的时候，他还会在后头推一把。
牡丹沉思良久，道：“那么白家呢？”白家的人，虽然与吴家、秦家都有来往，沾亲带故，但白家在这件事中，和其他四家比起来，态度实在是太淡然了。
蒋长扬微微一笑：“白家这些年人丁不旺，是最没落的一家，家主韬光养晦，恐怕是想见机行动。”正如景王，他论先天条件，远远不能和名正言顺的嫡子宁王和太子死后，就成了老大的闵王相比。他的身后，更没有世家支持，有的只是一群从底下辛辛苦苦爬起来的人，想要成功就必须韬光养晦，见机而行。现在这个机会算是终于来了。等到闵王和宁王两败俱伤之时，就是他翻身之日。
“你是早有成算的？所以那个时候我表哥去寻你，你才干脆利落的拒绝了宁王？”牡丹放下筷子，撑着下巴看着蒋长扬眨眼睛，“我们当初能成，其实也是沾了这个光吧？”
“宁王的温润和纯孝其实不完全是做出来的，他的性子是软弱了一点，还儿女情长。这三家现在撑着他，将来也会霸着他。但这天下，却不是姓王，也不是姓秦。”蒋长扬扫了牡丹一眼，大言不惭地回答她的第二个问题：“说到咱们俩么。我若娶了萧雪溪，又怎能放心用我？放心用义父？但单为了这个原因就同意我和你，那也是不可能的。除了萧雪溪，还有其他合适的人嘛，所以呢，主要是因为我，是我自己争取来的。”
“啪！”牡丹拍了他的手一下，嗔了他一眼：“知道你最厉害。”听他说了这一回话，倒是把刚才刘畅升官带来的烦恼冲淡了不少。只是将来，李荇怎么办？
蒋长扬顺势按住她的手，笑道：“你别担心了。刘子舒若有那个能力一直往上走，按是按不住的，要就是我一直压着他，让他翻不了身。他不惹我，我也不惹他。”
牡丹道：“你放心好了，只要一有机会，他一定会惹咱们的。还没怎么呢，不就已经惹过咱们好几次了么？要是能把他一次给收拾乖咯就好了。”刘畅就是那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啥。
但目前为止，刘畅也没从他手里得了好去。蒋长扬笑而不语，牡丹这个“咱们”真是深得他心，刘畅不管怎么闹，他和牡丹都是一起的，让人嫉妒让人眼红感觉其实也不错。蒋长扬目光切切地看着牡丹，灯光下的牡丹美得炫目，肌肤白嫩水滑，从前略显瘦削的身子如今却是纤秾合度，摸着又暖又软又滑。想到黑夜里那种妙不可言的触感，他的手就顺着牡丹的手臂往袖子里慢慢摸上去，指尖下，牡丹的肌肤微凉，却又透了温暖，又嫩又滑，实无言语可以形容。
牡丹被他摸得心口一缩，心神控制不住地荡漾起来。二人的目光对上，就有些分不开，蒋长扬轻声道：“你吃好了么？我今日有些累，想早点安歇。”
自出孝以来，他每每就爱说他有些累，想早点安歇……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但她却不想这么快又接着生孩子，也不想胡乱吃药伤着身体，故而，总是算着安全期拘着他的。牡丹对着蒋长扬比平时黑亮幽深了数倍的眼眸，脸微微红了，身上的皮肤也有些发热发烫。偏又握了筷子，拿乔道：“没呢，光听你说话去了。你不再吃点？”
门口轻轻一响，恕儿和宽儿低声说了几句话，蒋长扬忙收回手：“不吃了。”他想吃的不是这个，而是另一张嘴饿了，恨不得马上就能吃。
被他目光炯炯地盯着，牡丹再好的胃口都吃不下去，须臾放了筷子，命人进来收拾了，回头看着蒋长扬嫣然一笑：“今晚天气好，没风，咱们抱了孩子去园子里消消食。”
蒋长扬万分不愿，却没理由拒绝，他每日早早出门，傍晚归家，总要陪陪孩子们的。夫妻二人一同去抱了孩子，在院子里散步消食。蒋长扬有些心不在焉，说了好几次两个孩子的眼皮长，怎么这会儿还不睡觉。牡丹心中暗笑，故意道：“玩高兴了，不想睡觉也是有的。”
蒋长扬立刻道：“那可不好，到了该睡的时候就要睡。”不等牡丹回答，就叫乳娘把孩子送回去睡觉，半点商榷的余地都没有。夫妻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回去，因着心里都想着要做坏事，气氛就有些异样，一进门宽儿和恕儿就感受到了，当下默默把热水送上就退了出去，都没问要不要伺候。
丫鬟太会看眼色其实也不好，牡丹有些恼羞成怒，去揪蒋长扬的眼皮，一定是他满脸的淫荡让人看出来了。蒋长扬其实也觉得有些尴尬，但他脸皮厚，更觉着牡丹恼羞成怒的样子可爱，厚着脸让牡丹揪眼皮：“你揪嘛，揪了帮我洗。”
牡丹顺口回答：“我帮你洗？你帮我洗还差不多。”才开口她就后悔了，某人已经开始给她解衣服，还一本正经地回答：“好，听从你的吩咐，我帮你洗，可不许羞。”
牡丹赶紧捂住了，去推他：“去，不要你洗，快去洗你自己的。”
“一起洗。”蒋长扬坚持不懈，扯开了牡丹绯色的外袍，露出凝脂般的肩头来，顺势轻轻咬在了她的肩头上，听到牡丹骤然加重的呼吸，他的眸色越发深了起来，拉她的手去摸着他，暗哑了声音，不容拒绝地道：“你帮我洗。”
“嗯。”牡丹红了脸，几不可见地轻轻点了点头。头刚点下，就被猛地抱了起来，送入了净房中。蒋长扬微微红着脸，把一把水壶递到牡丹手中，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水声响后不久，屋子里传来发簪撞击在瓷枕上的叮当声，叮叮当当，犹如乐声，又如清泉砸在石上，良久不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绵长响亮。宽儿和恕儿微微红了脸，拉起被子捂住了耳朵，只当那是风吹动了水晶帘子。

第三百四十九章 春（三）
京郊玄都观的桃花，自来都是极有名的，每年春天盛开之时，红霞烂漫，映着蓝天白云，端的美如仙境。只要是家境稍微宽裕点的老百姓都会约了来看花，更不要说是京中的王公贵族和文人远客。汾王妃把春宴办在这么一个地方，虽然是喜欢热闹，却也不想因此打扰了别人的雅兴，故而只是选了桃花林的一个角落，用步障隔了充作宴席场所。喜欢清静的，自可以在里头赏花饮酒，若是爱热闹，也可以出去自由自在地闲逛。
风气开放，早到的年轻女客坐不住，扶了侍女，将扇子半掩着脸，三五成群地在桃树下说笑，见着行人，便议论一回人家的容貌举止，寻些开心热闹。有那没经过人事的少年郎，见了这种情形总是会羞得脸比桃花红，越是如此，越是被笑，每每总是落荒而逃。
牡丹和蒋云清到得不早也不晚，刚好也被参观了一回。从下车开始，一路都是人，都是眼睛。彼时，蒋云清的手里全是冷汗，她甚至有些想逃走，她感觉得到无数双眼神各不相同的眼睛盯着她们，上下打量，其中很多便是来自汾王府的女眷们。到了里头，在座众人除了汾王妃还是一贯的温和稳重，就连陈氏，脸上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蒋云清微微叹了口气，国公府自己不争气，可怪不得别人轻视，但她心里还是忍不住多了几分屈辱。可看到牡丹笑着给众人行礼问好的样子，她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牡丹的笑容热情大方，行礼的姿势无可挑剔，但从始至终，她的腰都很直。一个人的内心，会真实的流露在细微的动作上。虽然说人家都看的是蒋长扬，牡丹有底气，可蒋长扬不也是自己的哥哥么？蒋云清就有些失笑，是怎样就怎样，事情已经发生，日子还要照过，最坏的结果就是这门亲不成了，以牡丹和蒋长扬的为人，自然会给她另外寻一门好亲，大不了嫁得远些而已。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值得担忧害怕的？她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放松，笑容也自然而然地绽放开，腰也挺直了，眼神也不飘忽了。行礼过后，一一回答了席间众人的问候，不管别人的态度如何，她的态度语气都很得体大方，不卑不亢。
汾王妃在一旁默默看着，微微颔首，回头问陈氏：“觉着气度竟是又比从前更好了。你觉得呢？”
小四本来就弱，若是他的妻族强一点，他以后的日子也要好过一点，可是蒋家现在这情形……陈氏不是没有想法，可禁不住小四喜欢。她轻轻叹了口气：“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固然娘家名声清白那是最好，但媳妇想着，这人若是拥有的太多，反而不易珍惜。只有这样的，知道失去的滋味，知道冷暖，才会惜福……”
汾王妃扫了儿媳一眼，淡淡地道：“你这样想，怕是这门亲就好不了了。”
陈氏莫名：“为何？”她可没说错。之前若不是因为小四是这个样子，蒋云清国公府庶女的身份也远远配不上，更不要说是如今。要蒋云清真心喜爱小四，那不太可能，虽然她希望，但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有，那图什么？从始至终，要的不就是一个感恩么？不知恩，不感恩，就不会对小四好，心有旁骛，这日子怎么过？
汾王妃见她不明白，耐心地道：“从前主要是因为小四喜欢她，还因为她的处境不好，蒋家人一心想成这门亲事，所以咱们千方百计让她看到好处，让她自家同意，心甘情愿来照顾小四，说到底，也有些迫人的意思在里面。现在呢，多数人看着她是不如从前了，但你我知道内情的都应清楚，国公府倒了，蒋长扬没倒。现在她跟着哥嫂，情形反而比从前好，再没人迫她。虽然未必有咱们家的富贵，但要寻个年貌相当的，那也不难。蒋长扬不会不管她的。”
汾王妃是真的心疼小四，考虑得很长远，若是陈氏以为蒋云清嫁进来，是自家给了多大的恩惠和体面，长日用这个压着，处处高人一等，蒋云清那个性子，只怕这对婆媳就要生怨了，小四又是那样子，貌合神离，这日子还怎么过？她和汾王活着，自然能镇着，可他们总不能守小四一辈子。等到他们闭了眼，汾王府其他人到时候也未必会管、好管小四的事，而蒋长扬，明显又是会越走越高的，硬拼不怕，怕的是软刀子。
这话陈氏不爱听，当下便不高兴的道：“早前就说好的，他们家还想背信弃义，欺负小四？娘，我可不答应。”敢悔汾王府的亲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难道人家主动上门来说大不般配，你还能怪人家不体贴？”汾王妃的目的达到，面上却不显：“我不是说她家要这样，她不懂事，蒋长扬夫妻还会不懂事？但我是想着，倘若她心思活泛，就算你非得要我也不要。这夫妻比不得别的，得同甘共苦，倘若只能共富贵不能同贫贱，拿她何用？不如给小四一个老实丫头，任揉任捏更妥当。”当下便吩咐莺儿：“去把何夫人请过来和我说话，你去伺候蒋家的清娘子。”
莺儿会意，更觉汾王妃真是用心良苦，这门亲事汾王府有绝对的掌控权不提，蒋长扬和牡丹也自是不会做背信弃义之人，但兴许蒋云清这些日子好过，会有另外的想法也不一定。这个时候去试探蒋云清，弄清楚她的真实为人和品性最是恰当不过了。
却说牡丹和众人见过礼后，就坐下来和白夫人等几个平日交好，都是做了娘的说话，谈的都是孩子，蒋云清在一旁听得无聊，却也只好正襟危坐，她不似牡丹，平日很少出门，基本就没朋友，相熟的只有汾王府的几个年轻娘子，可是这样的情形下，她也不愿意主动去寻人家说话，只怕被人当做是阿谀奉承之辈。
莺儿笑嘻嘻地过来，行礼问了好，便说出汾王妃的意思：“请何夫人过去说话。”牡丹赶紧起身，把蒋云清托付给白夫人照料，莺儿忙道：“交给奴婢照料好了。”
找自己说话，多半是为了蒋云清的婚事，就算是汾王妃不主动问起这事儿，她也要找机会问清楚的。牡丹给了陡然露出紧张神色的蒋云清一个安慰的笑容，把恕儿留给蒋云清，只带了宽儿去见汾王妃。莺儿便含笑问蒋云清：“蒋娘子怕是不喜欢听夫人们说这些，奴婢伺候您过去看看花儿？”
蒋云清犹豫地看了白夫人一眼，白夫人点点头：“我在这里等你。”蒋云清也就放了心，带了香橙和恕儿一道，跟着莺儿漫步进了桃花林。
牡丹笑着感谢汾王妃的关心：“孩子挺好的，他们祖母的信也才收到不久，她很好，问您安，本想亲自给您写信，只是……”
只是当下乃多事之秋，所以王夫人不敢写，汾王妃心知肚明，接上牡丹的话头：“知道她好就放心了。她一去，我在这京中竟然就找不到一个可以吵架的人，平白寂寞了许多。”话锋一转，问起了蒋云清：“今日见着她似是换了个人，倒比从前大方爱笑了。”
牡丹微微一笑，却不能说是因为蒋云清摆脱了那个窒息的环境所致，只能道：“跟我们住在一起，大概是因为我爱说爱笑，她也跟着学了。”
汾王妃点点头：“小娘子爱笑点的好。从前我觉着她有些沉默严肃了，可又不好说，现在可好了。我年纪大了，就喜欢爱笑的年轻人。”
牡丹听她的意思，就明白亲事还是作数的。只是自家是女方，不能主动开口相问，免得跌了身份，还是得等汾王府主动开口才好，当下也只是表示赞同。
陈氏在一旁听着她二人说闲话，绕来绕去就是不说到正题上，不由有些急了，轻轻扯了扯汾王妃的袖子。汾王妃却只是笑，抬头远远看到莺儿望着她笑，方放松下来，笑道：“看，急了，长嫂如母，你同丹娘讲。”
陈氏也就客客气气地表示，小四年纪大了，蒋家也满孝了，是不是该商量一下亲事怎么办了？都有些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能做到的一定做到，不必客气等等。
牡丹笑吟吟地听陈氏说完，笑道：“我们没什么特别的要求，就希望妹妹风风光光地出门，衣食无忧，有人疼爱，能过好日子就够了。”又委婉地表达了蒋云清的意思，“家里出了事，很感激王妃和夫人雪中送炭，但也怕牵累了府上，反而不美，心中不安。”
若是没有之前汾王妃的敲打，陈氏一定会认为蒋云清感恩戴德，惶恐不安都是应该的，但现在她的想法就有些不同了，当下道：“我们是信守承诺的人家，那些事情和孩子没有关系，她进了门，我自当善待于她，不会让她委屈。”
牡丹便诚心诚意地感谢她：“云清这孩子是个死心眼，认准了的事情轻易不会变。若是将来她认死理钻牛角尖，还要请夫人教导她。”间接地表达了蒋云清没有起过其他心思。既然这门亲要做，似汾王妃和陈氏这样的人，自然更喜欢一个一心一意的坚贞女子。
陈氏也是个认死理的，当下郑重其事地答应了，气氛很融洽，汾王妃就高兴地笑起来：“那就请媒人上门吧，丹娘你看什么时候合适？”却又补了一句，“我看年纪都不小了，宜早不宜迟。”
牡丹会意，最近朝中不稳，皇后又是吊着一口气，自然要早点定下来才妥当，当下便道：“我们长辈不在了，我没经过事，日子就由王妃定吧。”

第三百五十章 春（四）
汾王妃很满意牡丹的态度，含笑道：“那我就当仁不让了。我和汾王商量过，我们年纪大了，这桩婚事就想求个热闹稳当。所以打算请楚州候夫人做大媒，你看如何？”汾王府不是不能请到更显赫的媒人，把这婚事办得更隆重一些。可从长远考虑，以蒋云清和小四现在的处境，所求不过一个安稳恰当，并不需要事事拔尖，招了人嫉。
楚州候夫人？牡丹微微沉吟，这个人却也恰当。楚州候府在京中属于中等偏上的人家，不显眼，却也绝对不没落，与这桩婚事刚好契合。且楚州候府与蒋长扬、汾王府历来交好，对双方的情况都极其了解，有什么事都能得到很好的沟通，这对他们来说是很体贴的考虑。
陈氏见牡丹沉吟不语，以为她嫌媒人不够显赫，忙道：“我们的意思，是觉着楚州候府和我们两家一直都是有来往的，彼此知根知底，有什么事也好商量。”
牡丹忙笑道：“正觉着王妃体贴呢，楚州夫人那是再好也不过的人选。”现实在这里，给了再大的体面，也得看撑得起撑不起，不然反倒是笑话。
汾王妃满意地笑了：“聘礼我们是早就备下了的，稍后就把单子先给你看过，你也好准备。”这便是她体贴的地方，国公府不在了，蒋重又出了家，蒋云清的嫁妆就是个问题。汾王府这样的人家，实也不指望蒋云清能带多少陪嫁去，可是面子情总是要有的，先让牡丹知道聘礼是些什么，有多少数目，就是让牡丹心里有个数，照着准备嫁妆，大家面上都过得去，不存在谁吃亏谁占便宜的问题。
闻音知雅意，固然是汾王府真心求娶蒋云清的一片心意，可女人的嫁妆丰厚与否直接关系到在婆家的立足和脸面。若是就将汾王府的聘礼做了蒋云清的嫁妆，蒋云清先就矮了人一截，就算是汾王府的人口里不说，心里也要瞧不起蒋云清，更瞧不起她的娘家。老夫人留了一些首饰，自己也赚了那么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留着何用？不如结个善缘，更何况这个人，到底也是蒋长扬的血亲，本身也知情识趣。牡丹微微一笑，脆生生地道：“聘礼单子先不急，等到正式送婚书的时候又再说。清娘的嫁妆一直就在准备着的，到现在也差不多了，没什么问题。”
听她这样欢快而肯定，轻描淡写地说了蒋云清的嫁妆问题，陈氏与汾王妃就交换了一下眼色，看向牡丹的眼神就又有了那么一点不同。很多事情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蒋云清与蒋长扬不是一起长大的，本就没什么感情，收留善待已属不易，牡丹还这样爽快，愿意给她撑起脸和腰来，本身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汾王妃就觉得牡丹是一个大方有远见的人，她温和地握了牡丹的手，和善地道：“好孩子，大郎有你这样一个媳妇，是前辈子修来的福。行善积德，是有回报的。”别的不说，这样的作派传出去，谁不说他们夫妻一个好字？
“我都是跟着王妃学的。”牡丹趁势拍了汾王妃一马屁，她有蒋长扬，又何尝不是前世修来的福？
汾王妃亲切地捏了捏牡丹的脸颊，笑道：“瞧这嘴甜的。好，好，我家小四将来说不得还要你们照顾了。”然后开诚布公地和牡丹说起了自家的打算，又约好媒人上门的时间，方才道自己乏了，放了牡丹出去。
牡丹回到座中，蒋云清微红着脸探询地看过来，她便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蒋云清再一抬眼，就见汾王府的女眷们知道了消息，打趣地含笑看了过来，就再坐不住了，将丝帕在指尖绕了又绕，垂头盯着脚尖，头也不敢抬。
白夫人见状，心里明白了几分，低声问牡丹：“可是成了？”
牡丹含笑点了点头，低声道：“听说要请你婆婆做大媒。暂时别说出去，等到真定了又再说。”
白夫人轻笑了一声：“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说着却又忍不住含笑打量了蒋云清一回，见蒋云清的脸已经红得滴血，忙道：“罢了，我寻个借口，与你们一同告辞了罢，再坐下去小姑娘要羞死了。”当下果真找了借口，与牡丹一同携了蒋云清，别过主家，登车而去。
牡丹拉了蒋云清，细细将刚才汾王妃的话说给她听：“将来汾王妃和汾王百年后，你们肯定是要搬出去另过的，但小四的情形异于常人，他们这一房人丁又单薄，少不得要靠大家拉拔。所以汾王妃的意思是，你们成亲以后，就在府里住，和大家彼此熟悉一下，日后也好互相帮衬。只是一开始，你肯定是难的。”再亲的血缘关系，也要有感情做基础，才好开口求人，刚开始的时候蒋云清虽则一定会很难，但从长远看，这样的磨合对她只会有好处。
蒋云清轻轻吁了一口气，靠在窗边轻声道：“嫂嫂你放心，再难也不会比从前更难，乐天知命既无忧。似你和大哥这等夫妻，这世间又有几人？多的是互相折磨的怨偶。他的心思单纯，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自有他的好处所在。”她微微红了脸，飞速瞟了牡丹一眼，“我刚才在桃林里见着他了。”
牡丹大感兴趣：“怎样？”自国公府出事以来，她就没见过小四，听说老夫人出殡那日，人也是去了的，但男客在外，她又大着肚子，故而不曾见着。也不知小四最近有没有新的进步？
蒋云清的声音犹如蚊子哼哼，“也没怎么。就是笑了笑，然后就被人叫走了。莺儿说是要比从前合群了些。”先是莺儿试探她，她毫不客气地把先前和牡丹说过的话说给莺儿听了，莺儿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很高兴，接着她就见着了小四，那个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这门亲是一定能成了的。
牡丹看到蒋云清娇羞的样子，微微松了口气。她不知道这门亲事到底好不好，也不知道小四能不能当好丈夫这个角色，但见蒋云清的样子，跨过最初那段难熬的日子后，仿佛就已经全数放开，一副乐天知命的样子，这样娇羞的表情，也不是没有感觉的……好罢，但且祝福蒋云清就是了。再不济，日常温饱都是不成问题的，儿女大了也就熬出头了。
姑嫂二人才回到家中，就见雪姨娘怯怯的，却又满怀期待地迎了上来。蒋云清就红了脸，寻了借口躲了，牡丹含笑道：“恭喜姨娘了，媒人过几日就上门。”
雪姨娘大喜过望，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几声佛，接着就又想到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嫁妆怎么办？虽则当初老夫人下令替蒋云清准备嫁妆，但那时候当家的是杜夫人和萧雪溪，准备成什么样子，也没个具体的说法，接着树倒猢狲散，两个当权人各自拿了值钱东西跑了，也没人去追查，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办完老夫人的丧事，到了搬出国公府那一日，母女俩都是看着的，就没剩下些啥。就算是剩下了什么，论理也是蒋长扬得，虽说在室女也该有一份嫁妆，但如今她们全都靠人家养着，万事由人家张罗，能开什么口？雪姨娘刚刚飞扬起来的眉毛就蹙了起来。
牡丹看在眼里，索性一次性让她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便道：“就是这样一个妹妹，又是嫁入王府，嫁妆的事情马虎不得。等成风归家，我们商量好了再请姨娘过来参详。”
雪姨娘自知身份，她哪里敢参什么详？牡丹无非就是给她体面，让她放心罢了。当下眼眶就有些发潮，微微哽咽着道：“让大公子和少夫人费心了。我……”想说几句表忠心的话，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只得道：“将来清娘不会忘记你们的体贴的。”
牡丹点了点头，自入内去换衣服看孩子不提。晚间蒋长扬归家，牡丹便和他商量：“嫁妆丰厚才挺得直腰，说得上话。小四前头有嗣子等人比着，自有定制，这聘礼自然也不会丰厚到哪里去。我想着，不拘他们拿多少来我们都全部给清娘，另外除了咱们原来说过给她的添妆，再把老夫人给我的那一匣子首饰都给她，我再备下些好衣料和香料，添添加加也就够了，不说要压人一头，最少也不会让人轻视。你看如何？”
蒋长扬本就不在乎这些，懒洋洋地听她汇报完，道：“你安排就好，我放心得很。明日我去崇圣寺说一声，就定了罢。”
从玄都观回来后的第四天，汾王府的媒人就上了门。牡丹便以长嫂的身份，开始替蒋云清操劳婚事。和汾王妃、陈氏所考虑的一样，她行事尽量往稳重得体的方向上走，不说把事情做到人人满意，但也是让人挑不出毛病来。双方都爽快，也是知情达理的，很快就把有关事情给商量妥当，把婚期定在了当年的九月。尘埃落定，雪姨娘吃了定心丸，对蒋长扬和牡丹十分感激，蒋云清则是敬重之余，又多了几分亲近。

第三百五十一章 末（一）
暮春时节的曲江池，烟柳如云，名花似海，正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节。这日天色将晚，游人渐稀，夕阳斜斜地挂在天边，在水面上洒下一片跳跃着的碎金，晃得人睁不开眼睛。金光里，一艘画舫从远处不急不缓地驶来，搅散了一片金芒。
蒋长扬和福缘和尚坐在画舫上，正自战得难舍难分。蒋长扬拈了白玉棋子，轻轻落下，得意洋洋地看着眉头紧皱的福缘笑：“和尚，总算赢你一回了吧？”
福缘不语，皱眉沉思良久，终是松了眉头，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轻笑，“若是能让施主欢颜，贫僧就是再输十次也不是不可。我不入地狱，谁入？”
蒋长扬的眉毛好看地挑了起来，指着一脸慈悲样的福缘对着一旁观战的潘蓉又笑又叹：“和尚输不起啊。明明就是输了，偏还说是让我。”
潘蓉摇着把扇子，披着件石青色小团花袍子，敞着胸怀惬意地躺在一旁的榻上，眯缝着眼睛道：“这和尚面白心黑。”
“和尚眼中，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就如这棋子，白棋子里头定然是白的，黑棋子里头定然是黑的。潘世子外头是花的，里头也是花的。”福缘抓起一粒墨玉棋子，眯了眼睛对着阳光仔细地看，连声称赞：“好宝贝啊好宝贝，和尚一直就想要这样一副棋。”
蒋长扬一把夺过，仔细收了起来：“是我岳父给的，你若是想要，也去寻个岳父送你。”
“我里外都是花的？”潘蓉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和尚，不做和尚好处很多的。要不要试试？”
福缘并不以为意，含笑道：“世子，做和尚好处很多的，要不要试试？”
“切！”潘蓉白了他一眼，“爷还没享够福呢。小心我家阿馨听见你说这个话，拿刀砍你！”
蒋长扬慢悠悠地道：“阿馨就在隔壁坐着的，要听见早就听见了，却没拿刀来砍——我猜她是巴不得福缘说动了你，她和孩子的耳根才清净。”
潘蓉猛地坐起来：“谁说的？让人去问！”
却听舱房的木壁被人从那边轻轻敲了几下，碾玉一本正经的声音传了过来：“世子爷，夫人说她什么都没听见。”
潘蓉厚脸皮地作得意状：“看吧，我就说她没听见。这会儿正忙着和丹娘领孩子呢。”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牡丹和白夫人斜倚在隔壁的地毯上，闻声相视一笑。牡丹舒服的轻轻叹了口气：“我就说，难得休沐，又逢好天气，应该多出来走动走动才松快。看吧，都欢喜了。”
白夫人笑道：“是许久没这么松快了。改日去我那里一起淘胭脂？”
“不如去芳园罢，那里的花多，牡丹花再过两日就到盛放期了，到时候我置了酒，请你们过去玩。”牡丹将爬到自己身边的正儿给抱住，招呼众人：“怕是快到岸了，收拾一下。”
正说着，“嘭”的一声轻响，船身微微晃了晃，一个婆子在外头笑道：“禀夫人们，船靠岸了。”
“好快！”白夫人坐起身来整理衣饰，却听有人问道：“敢问蒋郎中是在这船上么？”接着有人答了一声，船板上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透过湘妃竹帘子看过去，只能看到四五个青色的身影急匆匆地舱门前闪过，停在了隔壁。隔壁传来几声响，很快就听不见任何声息，仿佛突然之间，天地间都静了下来。
牡丹骤然绷紧了那根弦，飞快地冲恕儿使了个眼色，恕儿一闪身出了舱房。白夫人也紧张，弯腰抱起女儿，坐正了身子和牡丹交换着眼色，两个人的神色都有些紧张。
恕儿很快进来，轻声道：“在门口遇到了顺猴儿，道是让女眷们不要乱走。一会儿就好。”
牡丹松了口气，低声道：“什么人？”
恕儿茫然地摇了摇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再度响起，踏着船板渐渐去得远了，一个仆妇探头进来笑道：“郎君们请夫人们准备下船。”接着潘蓉和蒋长扬说话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警报解除，牡丹轻轻擦了一下手心的汗，吩咐乳娘抱好孩子，和白夫人携手走了出去。福缘和尚已经先下了船，骑上驴慢悠悠地去了，蒋长扬和潘蓉站在船舷边低声说话，见众人出了舱门，便含着笑迎了上来。蒋长扬的第一句话就是：“把孩子们托付给他们潘世叔，我俩马上跑一趟芳园。”
这个时候去芳园？牡丹探询地看向蒋长扬，蒋长扬低声道：“圣上让人传了口谕来，要那株金腰楼，马上就要。”说着瞟了一眼岸上。牡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见岸边立着两个青衣汉子，牵着四匹马，目光灼灼地望着这边。
皇帝怎会知道自己的芳园有金腰楼？为嘛这样急？莫非又是和金不言的事情有关？牡丹的手心又沁了一层冷汗出来，却不敢多问，埋着头紧跟着蒋长扬下船上马，马儿走了好几步，才敢回头去望。但见潘蓉和白夫人抱了贤儿和正儿，一起站在船头上看着自己这个方向，潘蓉的脸上还带着嬉皮笑脸的神色，眼神却是多了几分肃然。
穿过启夏门，直上大道，马蹄声沉闷地砸在黄土硬地上，一下又一下，重复周始，落在牡丹的耳里冰冷而坚硬。她忍不住，偷偷看了看蒋长扬，正好对上蒋长扬关切的目光，他对着她骤然一笑，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牙齿映着夕阳光，小小地闪了一下光。牡丹突然就放松了，回了他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她答应过，要相信他的。
天边最后一缕晚霞落下的时候，牡丹和蒋长扬领着两个青衣人停在了芳园的门口。蒋长扬利落地甩蹬下马，把手伸给牡丹，一边接她下马，一边回头望着那二人道：“就是这里了，起花，包装，再用车送到宫中，再快也少说要三个时辰左右。”
那二人利索地下了马，脸色虽不好看，语气却还客气：“蒋郎中，三个时辰太久了。”
蒋长扬很爽快地道：“自当尽力，二位请。”
众人一路前行，雨荷得到消息匆匆忙忙赶了出来，见状惊疑不定，看看那二人，又看看牡丹和蒋长扬，满脸都是疑问。牡丹顾不上安抚她，匆忙吩咐：“立刻让满子他们几个拿了工具竹筐草绳，去园子里起金玉满楼。动作越快越好。”
雨荷应了一声，匆匆忙忙地自去安排不提。
牡丹和蒋长扬就在前头引路，领着那二人去了金腰楼的所在地。此时芳园中多数牡丹花都已经盛放，虽已天晚，但在暮色下却有另一种别样的美。牡丹却注意到那二人目不斜视，多余的表情一丝一毫都没有。
到得地头，金腰楼已经开了一朵，大达一尺的花冠重叠如楼，由八百多瓣粉红色、黄色的花瓣夹杂着组成，异常美丽。阿桃打了灯笼过来，牡丹轻轻托着那朵硕大华美的花给这二人看：“这就是金腰楼了。”她的声音有些微颤抖，这一去，这花怕是再见不着了。蒋长扬在一旁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那二人细细一看，面色终于有了些许松动，年纪稍轻的那一个低低叹息了一声：“好花。”年长的那一个却是淡淡地道：“动手吧。”
满子等人移栽花木是有数的，锄头挖下的方位很讲究，只恐伤着金腰楼的根，但这样一来，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那年长的汉子有些不耐地道：“快一点！再快一点！”又问：“让人套马车了没有？”
催命么？尼玛，突然找上门来抢人家的东西，还嫌主人家没伺候好？手脚不够快？牡丹的心头突地冒起一股怒火来，勉强笑着温言道：“这位爷，快不是不可以，只是怕伤了根，移栽不活，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许多功夫？”
那个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一般，只看着蒋长扬：“等不得三个时辰。”花的死活不要紧，关键的是一定要赶紧送到宫中的贵人面前去。
蒋长扬沉默着点了点头，大步上前接过满子手里的锄头，对着金腰楼根旁的泥土使劲挖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借着灯笼的光，牡丹能清晰地看到被挖断了的根白生生地露在泥土中，她轻轻闭了闭眼，握紧了拳头，安慰自己说，还有两株小的，多养几年就好了。
蒋长扬的动作果然快，很快就把金腰楼周围的泥土挖松了，扶着金腰楼，轻轻一用力，就把金腰楼连着一团泥土拔了出来。牡丹亲自将软绸包好金腰楼的树叶花冠，沉默着让人把它放在竹筐里装好，淡淡地道：“可以了。请问二位还有什么吩咐？”
那青衣汉子根本不在意牡丹的态度，照旧忽略了她，只看着蒋长扬：“马上装车，刻不容缓。”
蒋长扬利索地指挥了满子等人将花抬出去，装车，上马，赶路，前后不过花了两刻钟。可怜雨荷连句话都没和牡丹说上，莫名其妙的就又送牡丹出门了。牡丹只来得及和她说一声：“看好门户，没事儿。”那二人便已经赶着马车走出了老远。

第三百五十二章 末（二）
“还是你周到。”牡丹接过雨荷递过来的兜帽披风，匆忙打马跟上蒋长扬，挨近了他，与他并肩而行。蒋长扬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腿，低声道：“还担心你会冷，雨荷这丫头真不错。”夫妻二人沉默地跟着马车，紧随那二人一同回城。
到了启夏门外，城门早就闭了，那二人分了一人上前，大声喊了几句话，很快就有人开了门，验过腰牌，放几人入城。牡丹以为她和蒋长扬就此可以回家了，正要开口，却见蒋长扬轻轻拉了拉她的缰绳，示意她跟着他走，于是又跟着那张马车，长驱直入。一路上有人来问，却总是被那青衣人的腰牌一晃就给晃走了。
一行人直行到丹凤门外，方才停了下来。车刚停稳，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当头一个中年内侍和那两个青衣人说了几句话后，便尖着嗓子指挥人团团围住马车，小心地把那株金腰楼抬下来，在十多个火把的照耀下解开包裹着的软绸，仔细检查无误，方抬了往里头而去。
这算是交差了吧？牡丹轻轻松了一口气，扫了一眼宫外侍卫刀枪上闪耀着的寒光，悄悄地朝蒋长扬略微靠近了些。此时那两个青衣人方才回过头来望着蒋长扬露出了一丝笑容，为首的那个抱拳笑道：“蒋郎中，辛苦了。”
蒋长扬把目光从丹凤门外众人身上收回来，笑得比他还灿烂：“李将军辛苦。”
那人笑得越发灿烂：“都是为了办差……多有得罪了。”转身朝牡丹行了个礼，彬彬有礼地道：“李某是个粗人，有不当之处，还请嫂夫人包涵。”
前倨后恭，安的什么心？牡丹心中暗自诧异，面上不显半分，稳稳当当地回了二人一个礼，笑道：“李将军客气。”
那李将军也就不再管她，转而对着蒋长扬大声道：“怎么办？这差事还不算完，要等里头传了消息出来才算。要不，委屈蒋郎中伉俪就在这值宿房里歇歇？”
蒋长扬从善如流：“女眷跟着，不便之处怕是要烦劳李将军帮忙协调一下。”
李将军目光微闪，笑道：“好说，好说，这边请。”边说边将牡丹和蒋长扬引到了附近侍卫轮班休息的地方。到得门外，蒋长扬让牡丹在门外站着等，他自己与那李将军一道进了值宿房。不多时，有十多个虎背熊腰的侍卫笑嘻嘻地走了出来，从牡丹身边经过时，放肆地盯着牡丹看，根本毫无半点见惯了贵人官长的宫卫的小心谨慎，反而有几分张狂。
牡丹很久不曾被人这样放肆地打量了，心中十分不喜，只将兜帽往下压了又压，尽量往阴影处躲。幸好这群人去得快，蒋长扬也很快就走了出来，引牡丹往里头去：“都是一群粗人，气味儿重，你忍忍。累么？”
“很久没这么骑过马了，腿有点疼。你呢？”牡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然后靠着蒋长扬好好睡上一大觉。
“我么，再来十次也撑得住。”蒋长扬微微一笑，低头把条长凳收拾干净了，放在窗边通风处：“来坐这里。”
牡丹坐下去，轻轻放松双腿的肌肉，抬眼看向灯下坐着一直沉默不语，只顾打量他们夫妻二人的李将军。李将军见她看过来，轻轻一笑，半开玩笑地道：“蒋郎中倒是体贴。”
蒋长扬没心思回答他的话，只微笑作答，然后在牡丹身边坐了下来。牡丹眼尖，很快就发现他腰间系着的玉佩荷包不见了，便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指了指。蒋长扬不语，半晌方低声道：“你以为人家坐得舒舒服服的房子，为何会轻易让与了你我？”
牡丹失笑，低声道：“还以为你面子大，用不着这个。”
“若是前些日子，不是我夸海口，的确用不着。”蒋长扬挑了挑眉，声音越发低沉到近乎听不见：“现在这些人里头我只认得一个。其余都是陌生脸孔。”
难怪她觉得刚才出去的那群人太放肆，原来是刚来的。这样匆忙地要金腰楼，又换了守卫，多事之秋……牡丹担忧地盯着脚下的青砖地，无意识地伸了一只手借着披风衣物的遮挡，紧紧揪住了蒋长扬的袍子。蒋长扬扫了一眼对面正在沉思发呆的李将军，悄悄伸手把牡丹的手给握住了，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好让她靠着他。
牡丹累极，几乎就要靠着他睡过去，却又碍于有李将军二人在一旁看着，不敢太出格，只怕人将来笑话蒋长扬。只得苦苦忍了，每当困极就暗暗掐自己一下，硬挺着。那李将军直挺挺地坐了一会儿，也在灯下打起了盹儿，牡丹方放心大胆地靠着蒋长扬闭上眼睛。
蒋长扬替她拉紧了披风，陷入沉思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一阵细微的喧哗，丹凤门沉重而暗哑地响了起来，李将军立刻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飞快地往外头去寻人来问：“怎么回事？”
蒋长扬立刻推醒牡丹，低声道：“怕是出事了。”
牡丹残存的睡意顷刻间就如潮水般散去，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煞白了脸看着蒋长扬。坐在活火山口，是会死人的。
自己和她说这些做什么？是欠缺考虑了。蒋长扬自责的抿了抿嘴，轻轻抚了抚牡丹的手：“别怕，我猜大概是皇后……”
话音未落，李将军就大步走了进来，满脸的悲痛状：“皇后娘娘殡天了。”
牡丹惊异地看了蒋长扬一眼，迅速垂下眼睛，起身站好，做出哀容。也不知道那株金腰楼和刚死去的皇后有没有一点关联？她忍不住异想天开——皇后病重，突然想看盛开的金腰楼，皇帝想起年轻时的快乐时光，决心成全妻子的心意，所以才紧急挖了这株金腰楼送到皇后的病榻前，皇后看了金腰楼后，心满意足闭目而去……又或者，金不言千方百计搜罗天下牡丹，是因为昙花楼死去的那人其实喜欢牡丹，最爱的就是这金腰楼和玉腰楼，皇后临终有要求，小气的老皇帝拿金腰楼给她看，让她自己闭嘴？
不过并没有多少时间让她胡思乱想，很快天色放亮，李将军过来与蒋长扬轻声说了几句话，蒋长扬便领了牡丹往外走，准备回家。皇后死了是大事，少不得要好生准备一回。
眼看着周围没人跟着盯着了，牡丹方低声问蒋长扬：“这个李将军……”
蒋长扬低声道：“他现在干的活儿就是我从前干的活儿。”
难怪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那么古怪，说是不尊重吧，彼此又都不跨过那条线，说是尊重吧，那人明显就想压着蒋长扬一头，蒋长扬呢，又略微带着那么一点点不屑……牡丹轻轻“哦”了一声，又八卦地道：“你说我那株金腰楼，是给皇后看的么？”
蒋长扬瞟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金腰楼我不知道是不是给皇后看的，但一定是圣上要的。”说着又沉默了。
牡丹不敢打扰他。他想的事情和她想的事情完全不同，比如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关于金腰楼的官司，而蒋长扬满脑子想的都是皇后咽气对朝局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下一步，又会发生什么事，如何自保，如何立于不败之地。
夫妻二人回到家中，天已大亮，邬三等人正翘首相待，远远看到了人，就赶紧迎上去牵马引路，低声汇报：“您让办的事情办妥了。潘世子和白夫人一早就派人过来打听消息了，要不要让人过去说一声？”
只怕很快京中各府就会得到皇后薨了的消息，但现在，很多人还都不知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还有昨日自己让潘蓉想法子给景王递消息，也不知道那边的情形现在如何了。蒋长扬略微沉吟了一下，决定亲自跑这一趟，叮嘱牡丹：“你回去安排事情，我去把孩子们接回来。”
牡丹本想叮嘱蒋长扬小心一点，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站在门口目送着蒋长扬带着邬三等人去得远了，方回身打起精神，命管事们来听吩咐，把家中红红绿绿的东西一并撤下，该收的收，该藏的藏，别碍了人眼睛。
没有多久，蒋长扬领着两车人回来，正儿和贤儿是乳娘领惯了的，一夜不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该吃吃，该睡睡，只是见了父母格外高兴罢了。牡丹来不及哄孩子，就匆匆忙忙安排蒋长扬出门，皇后死了，百官要齐集举哀，有的是要忙的事。
皇帝因为夫妻情深，再度病重不起，紧接着仁孝的宁王在皇后灵前哭得吐血病倒，那凄惨样儿真是听者流泪，闻者伤心。景王要在皇帝面前伺疾表孝心，又要在死去的嫡母面前尽孝，还要照顾受不住打击吐血病倒的兄弟，忙里忙外，简直就没个歇气的时候。可他偏就是个三头六臂的人，有人故意找了好些茬儿，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一转眼，皇帝的病有了起色，朝中的风又开始转风向了。

第三百五十三章 末（三）
皇后死了，暂停娱乐嫁娶，大家都很无聊。恰恰这一年又不是一个好年，南方大旱，灾情十分严重。京城的老百姓最大的娱乐就是站在街上数流星般朝皇城冲去送急报的驿马是第几匹，茶余饭后的话题也就是皇后的丧礼办得如何，又怎么热闹，哪个贵人长相咋样等等。
牡丹的芳园也受了很大的影响，没人买花看花了。雨荷来汇报芳园的情况并核对账目，不胜感慨：“看花就在这几日，往年时节里光是数人头看花，每日就要进账许多，今年的花眼瞅着更好，谁知却遇上这样的事情。”若是不能看花，卖花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惜去年蒋长扬让减少芳园的生意，牡丹又有身孕，芳园并没有订出多少花去，两头都拉不起来，竟然是折本了。
牡丹沉着地道：“这种事情也是没法子的，且也是暂时的，明年情况自会好转。牡丹花折了，就让大伙儿把果树给伺弄好。”既然南方大旱，那么果子必然会涨价，不说卖多少钱，拿去做礼物送人走亲戚也是好物。
雨荷应下，把她给正儿和贤儿做的两双鞋拿出来：“正郎和贤娘一转眼就要学走路了，这两双鞋是专做了给他们学走路的。”
牡丹含笑接过来看，俱都是活泼可爱的虎头鞋，鞋底软硬适中，针脚细密，看得出做的人花了不少功夫，便笑道：“偌大一个园子管着让你一个人管着，就已经很费心，还要给他们做鞋。恕儿，去瞧正儿和贤儿是否睡着的，抱过来玩。”
“还是雨荷姐姐面子大，娘子平时是轻易不抱出来给人瞧的。”恕儿笑嘻嘻地打趣了雨荷两句，自去引了乳娘把两个孩子抱过来玩。玩了近半个时辰，就有何家派来的婆子来问，牡丹和蒋长扬今日是否能过去吃晚饭？好叫大郎来接。
这是昨日就说定了的，牡丹不知为何会特意又让人来跑这一趟，且以往说要回去，夫妻俩也就一起去了，并不是每次都有娘家人来接。便道：“要去的，待到郎君一回家我们就过去。让大哥不必跑这一趟。”
雨荷一听，匆忙起身告辞：“芳园那里离不得人，奴婢这就回去了。”
“急什么？我让你住两日谁敢多话？许久没有去看过封大娘了吧？”牡丹笑嘻嘻地扫了恕儿等人一眼，示意她们退下去：“好容易来一趟，就这样急匆匆的，娘也不过去看，是怕谁把你给吃了？今日就跟我一同过去，省得封大娘说我把你藏起来了。”
原来贵子同雨荷说好的期限是一年，可眼瞅着就是整两年了，贵子仍然半点消息都没有，雨荷却是成了老姑娘。由不得封大娘不忧心雨荷的婚事，近一年来尤其催得急。她们是下人，原也不敢自作主张，可是封大娘在岑夫人面前却又与常人不同，故而早早求了岑夫人，又请托牡丹，一门心思就想给雨荷配个好亲。只雨荷心里有了贵子，死活不愿改变心意，故而竟是千方百计躲着自己的亲娘，长年累月都躲在芳园，匆匆进一次城，做完事情便又跑得无影无踪。
雨荷为难地道：“我来得匆忙，没给她备礼，去了要被骂。下次再去好了。”
纯属借口。牡丹一挑眉：“难道你能一直躲下去？她要的是你去看她，要你什么礼？自家的亲娘，她又不是不讲理的，你就和她说清楚呗，省得她生闷气。有好些话，外人总是不能替你们母女讲的。”
去就去。雨荷咬了咬牙，抬眼看着牡丹，欲言又止。
还是问贵子的消息。牡丹无奈而同情地轻轻摇了摇头，雨荷的大眼睛里迅速起了一层薄雾，飞快地垂下眼，默然无语。
牡丹探手握住她的手，只觉她的手心一片冰凉，不由心疼道：“主君曾让人去打听过，有人见过他，却只是在半年前……”牡丹顿了顿，越发压低了声音，“不过，请人查过，人犯中倒是没有他的名字。”说过贵子是去报仇，假如他落到官府手里，就一定会有名字记录在案。可也说不准，他兴许没落到官府手里，直接就送命在仇家手里了。
雨荷垂着头，半晌无声，良久方抬起头来，沙哑着嗓子道：“罢了，我再看看罢。”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漾起一个甜美的微笑：“许久不曾伺候您穿衣了，今日就让奴婢替您梳头穿衣罢，可以么？”
牡丹着实找不到话可以安慰她的，只得佯笑道：“我那天还和她们说，你最是会配色。现下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要素淡，却又务必要叫人觉着好看，不然我不饶你。”
雨荷抿唇一笑，取了镜子过来，打开镜袱，自精心伺候牡丹梳头装扮不提。宽儿和恕儿听见声响都来帮忙，故意打趣道：“好容易才让娘子不嫌我们笨拙了，可雨荷姐姐这一回来，又衬得我们笨拙起来……”雨荷含着笑，毫不客气地指挥她们做事，如此再三，总算是冲淡了雨荷眉间的轻愁。
少倾，蒋长扬归家，刚进屋换了衣服，何大郎果然就来接人了，竟似掐着点儿一样。
蒋长扬吃惊道：“大舅兄今日是怎么了？以往也没这么兴过，还特意上门来接。”
牡丹笑道：“我也觉着奇怪呢，先前还特意派了个婆子来问，仿佛特别怕咱们不去一般。这要不是平日就来往得紧，人家还以为我和娘家闹矛盾了呢。”
正说着，何大郎走了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把两个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蹂躏一番，随即压低了声音道：“的确是有事，李家父子想见成风，只是不方便上门来寻。求了爹娘帮这个忙，虽则不说是为了什么事，但亲戚面上无论如何都推不得，可爹娘又怕你们为难，我来就是特意来告诉你们，你们看着办。”
不管李家求的是什么，以李家父子与何家多年的情谊，从何家人的角度来说，自是希望在不损伤牡丹和蒋长扬的利益下，能帮就尽量帮这个忙，可到底这个事还是要由蒋长扬去做，少不得要先和蒋长扬说好。
牡丹闻言，就看向蒋长扬。她曾经问过蒋长扬，假如宁王不能上位，李家父子会有什么结局。蒋长扬想了许久，说他也不知道，关键是看李家怎么想的，打算跟随宁王到什么地步。万一真的到了那个地步，如果李家人自己的想法不变，别人就算是想帮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现在李家主动找上门来，无论如何都要听听才是。
蒋长扬也笑道：“不就是见一面么？先见了人又再说，帮得上自是要帮，帮不上那也没法子，走罢。”可以说，宁王现在的境况绝对不好——自王皇后薨，宁王在灵前痛哭至呕血病倒，皇帝也不过是让人上门看望了两次，他自己就没露过面，这态度与当初景王病倒时的大相径庭。李家父子这个时候上门，不过就是两种可能，一是替宁王谋算；二就是替自家打算。但不拘是哪一种情形，他都要见李家父子一面，尽了亲戚间的这份情谊。
大郎见他爽快，由不得喜上眉梢，笑道：“我爹就说，成风豪侠，无论如何一定会来！”
得到妻子家人的夸赞，蒋长扬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也分人的，要是李荇可恶得要命，看他会不会去？
车到了何家门前，封大娘在门前候着，一眼瞧见躲在牡丹身后的雨荷，只作不曾瞧见，笑嘻嘻地同蒋长扬和牡丹行礼问好，然后低声同牡丹道：“人已经到了的，李家爷俩在书房里由老爷子陪着吃茶，请姑爷直接去书房。呃，崔夫人在后头坐着呢。”
看来是全家出动了，这还是那件事之后，崔夫人第一次在自己家里出现，怕是有给自家道歉赔礼的意思。其实这是又何必呢，这两家人的关系，原也不在崔夫人一个人的身上。牡丹轻叹了一声，把话传给蒋长扬知晓了，便把雨荷推出来交给封大娘：“她平日总替我管着园子，轻易脱不开身，难得来这一趟，你们自去说话，不必跟在前头伺候了。我娘那里，我去和她说。”
封大娘笑嘻嘻地谢了牡丹，淡淡地瞥了雨荷一眼，低声道：“跟我来。”转瞬瞧不见牡丹等人的身影了，立时就竖起眉毛瞪着雨荷一只大手就揪住了雨荷的耳朵：“死丫头！我看你倒是给我飞上天去？”
周围几个小丫头就吃吃地笑起来，雨荷要面子，一把摔开她的手，气得脸都涨红了，怒道：“你再揪我就走了！”
“咦，果然长翅膀了啊？”封大娘越怒，转头骂一旁看热闹的小丫头们：“看什么看？手里的事情都做好了？”顿时吓得那群小丫头作鸟兽散。
牡丹远远看着这一幕，不由也跟着笑起来。却见薛氏站在廊下不显眼处朝着她招手：“丹娘，你过来，娘让我和你说几句话。”

第三百五十四章 刻薄
牡丹才往薛氏跟前跨了两步，就见荣娘和英娘一道出来，联袂与她行了礼，笑道：“祖母想两个小宝贝了，让我们先把孩子抱进去呢。”言毕从乳娘怀里抱了正儿和贤儿，笑嘻嘻地先往后头去了。
薛氏笑道：“这两个丫头，越大越没规矩。”一手拉了牡丹，低声道：“李家表舅母，是来赔礼道歉的。”
牡丹一翘嘴角：“事情过去了几年，才想起来赔礼道歉？依我看，她不如不跑这一趟还要好一点。”
薛氏也笑：“何尝不是呢，大家伙儿本来已经淡忘了这事儿，可一瞧见她，却又想起来了。不过，兴许人家以为不跑这一趟，难以表达诚意。娘的意思是，既然来了，就不必和她过不去。”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崔夫人那时候想必从不曾想过会有这么一日。
牡丹道：“我知道。这事儿从前不是撕扯清楚了的么？不看一个看一个，娘都让她进门了，我不会不懂事儿。”
薛氏笑道：“知道你不会，可看着她那样子，只怕也不是真心，憋屈得厉害，也只是和娘随便说了两句当时糊涂什么的，只怕也不会认真给你一个小辈赔礼。倘若她说了不得听的话，做了不好看的表情，就当没听见，没看见就是了。”
“晓得。”牡丹挽了薛氏的手臂：“嫂嫂这一向辛苦……”姑嫂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进了院子，老早就听见众人的笑声。走到帘前，只见英娘蹲在屋中，将个彩纸做的小风车放在唇边使劲地吹，正儿和贤儿都高高举着手要风车，正儿的口水淌了老长，声音又尖又亮，贤儿略微斯文些，却是两只手紧紧抱着正儿的胳膊，一副生怕他抢去的样子。
众人齐都开怀大笑，岑夫人指着英娘笑骂：“你这个做大表姐的实在可恶，明明有两个，偏只拿一个出来引人。”
英娘调皮的大笑：“两个都一起拿出来，怎能瞧见这好戏？”边说边又往贤儿面前送了送，贤儿大喜，正儿大怒，又是一场好闹。
“两个小魔星，吵得耳朵嗡嗡直响。”牡丹含笑走进去，扫了岑夫人身边表情十分不自在的崔夫人一眼，施了个礼，笑道：“许久不曾见过表舅母，表舅母安好。”
崔夫人的表情越发不自在，端坐着受了牡丹这一礼，挤了又挤，方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来，不咸不淡的道：“我这一向身子不大舒爽，近来才好些，想着许久没出门走亲戚了，便出来走动走动。”本来大家都知道她为何不来，也没人要她解释，她自己倒先解释上了。可惜一说到她一向身子不舒爽，最近才好些，在场众人便都心知肚明是为了什么，于是大家脸上都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来，觉着她是自寻烦恼。
可这表情看在崔夫人眼里，不由又是一阵气闷，便又添了一句：“早就想来看看这对孩子，奈何就是不便。”然后拿了两个红包在正儿和贤儿面前晃：“乖孩子，来拿舅外祖母的见面礼。”
荣娘和英娘便拉了两个孩子，教孩子叫人，崔夫人仔细看了一回，突地笑道：“这贤儿是妹妹吧，怎比正儿小了这许多？该好好补补才是。生的时候有几斤？有一岁了吧？”
“足足的十四个月了，双生子，小时候个子都小一点，大了自然就好了。”岑夫人心里就不高兴了。谁都知道十九娘的长女锦儿生下来有七斤多重，体子好，个子也就大。十九娘和牡丹前后脚生的孩子，崔夫人怎会不知道两个孩子有多大？分明是眼红，故意埋汰这对孩子的个子小呢。有这样求人、赔礼道歉的么？李荇父子好，那给李荇父子好脸色看也就够了，可没必要把崔氏放的臭屁全给接下不是？她自己知情识趣点，伏个小，也就装聋作哑过去了，这样找事儿，是嫌闷得慌呢？
“哎呦，我送点果子过来，谁想就遇到贵客登门，正好混顿饭吃。”只见甄氏打扮得清清爽爽地走进来，笑眯眯地在众人面上扫了一眼，飞快接上了崔夫人的话头：“给表舅母请安。锦儿洗三的时候就听说您身体欠安，我们本想去问安都不敢打扰您。幸亏得是好起来了，要不然过段日子十九娘生产，您又病着，家里就剩下表叔和行之两个大男人，可怎么办才好？”说完又没事儿似地和岑夫人行礼问好：“今日我娘家送了些新鲜果子来，带些来给爹和娘尝鲜。”
崔夫人气得打颤，把甄氏恨得出油。她就知道来了是来受气的，这甄氏……她哪里痛就踩哪里，人都知道她为何生病，不就是为了十九娘生了女儿么。之所以渐渐好起来，也是因为十九娘又有了身孕，人家都说是儿子。十九娘再生产，她又病倒，这不是诅咒十九娘再生女儿是怎么的？甄氏实在是太毒了！崔夫人虽然生气，到底没忘记自己今日来是来做什么的，也不管岑夫人和甄氏在话家常，皮笑肉不笑地道：“三郎媳妇你其实多虑了。不怕你们笑话，十九娘这孩子到底出身名门，是有真本事的，我把家给她掌着，她管得那个好……就算是我病着，她生产，那家里也乱不了套！果然不是小门小户的女儿可以比得的。”
她这一句话，就把在场所有人都骂进去了。在座的人，都比不得十九娘，除了娘家家资丰厚点，其他可都没做官的，不是小门小户是什么？岑夫人本来想制止甄氏，让她不要多嘴惹事的，打个圆场也就过去了，可一听崔夫人这句话，当下就冷笑了，侧开脸假装没听见，只逗两个孩子玩。
顿时就冷了场。
崔夫人还没爽快完，就见众人的脸色都与适才不同了。先前众人看着她虽不算友善，但还都带个笑容，这会儿却是明显地冷淡了，特别是岑夫人，此刻都不肯看她一眼。当下心头“突”的一下，有些后悔，可又觉着她是没说错，本来小门小户的女儿就是不能和高门大户的女儿比嘛，要不然那些贵人怎么都千方百计就想娶个五姓女？但又实在是后悔了，就想找点什么话来说，便厚着脸皮夸赞牡丹：“丹娘这一向可好？看着身子骨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这身装扮也真气派。这对孩子也真是生得粉妆玉琢，聪明伶俐，儿女双全，真是难得的福气。”
牡丹微微一笑：“托表舅母的福，丹娘的身子骨极好，孩子么，我原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福气，当初只盼着母子平安就已经是大福。”
甄氏惯会看眼色，一瞧岑夫人的表情，就晓得自己过分点也没不会挨骂，当下便在一旁挽了牡丹的手臂，笑吟吟地夸：“丹娘的性子自来谦虚，这福气可不是乱生的。小门小户的女儿若是有福，也同样做得贵人官夫人，被人求；高门大户的女儿若是没福，给她金山银山也守不住！还不是要求人！”话锋一转，斜斜瞟着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崔夫人道：“说到这一双儿女，不是我们夸口，真的是极难得的福气。我当初年轻不懂事，一心就想拔个尖，但接着两胎都是女儿，我那个哭呀，月子里就生了病……还是娘的性子温和，一直宽我的心，这才有了何冽。说到底，这人还是要仁厚才有后福！”
要说这甄氏，最是得理不饶人。明显着崔夫人在意十九娘生儿子还是生女儿，她偏就指着这个说，一脚一脚地踩。
崔夫人气得要死，她除了子嗣这事不满意以外，这一向就顺风顺水惯了的，从前到何家，谁不捧着她？就算是后来吴十九娘当家理财，可也是把她这个婆婆供起来的，就没慢待过。这何家果然是小人，一朝得势就得瑟起来了！怎么就忘了从前求他们家的时候？！当下就红了眼圈，无限委屈，只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她就是做错了一件事，可那也是没法子，被何家人给逼的，怎么就不能体谅她这个做母亲的一颗心呢？好吧，小不忍则乱大谋，今日要求着人了，还不是得由着人家踩踏，她便狠了狠心，一闭眼睛，道：“我……”
却听岑夫人低低咳嗽了一声，沉声道：“三郎媳妇，客人面前，你嚼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幸亏得是自家亲戚，换了旁人岂不是要笑话你轻狂，笑话我们何家人没规矩？”
“娘批评得是！瞧我这张嘴。”甄氏从善如流，飞快地捂了嘴，往崔夫人面前一蹲道了个万福，笑吟吟地道：“表舅母快别和我计较，我就是个粗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比不得十九娘文雅细致，行事有分寸。”
崔夫人又被她这个道歉气得抓狂，勉强按捺了心神，干巴巴地道：“晓得你的脾气，不和你一般见识。”
甄氏抿嘴垂头一笑：“是呢，表舅母一向高瞻远瞩，岂是我能比得的。”
牡丹眼瞅着这要变成冷嘲热讽专场了，忙笑道：“几日不见，三嫂都会拽文了。”
甄氏意味深长地道：“丹娘，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都是会变的。今日我卑微，明日也许我就高高在上了呢，所以呀……待人要厚道。”
崔夫人再坐不下去，便红着眼睛站起来道：“我不舒服，想先回去了。”话音一落，就见何家女人们一窝蜂地围上来。

第三百五十五章 联（一）
一群女人把崔夫人给团团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说个不休，一个焦虑地说是既然病了就更不能走，要去请太医；一个担忧地问是哪里不舒服，请她躺下来休息一会儿；一个又热心地说是别忙着走，让人去通知李元父子，不然出了门出事儿怎么办；一个又娇憨不懂事地问她可是生气了，饭都没吃就走，等会儿怎么和李元、李荇交待……
吵得崔夫人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烦不胜烦，她就知道，她今日是走不得了。不管何家女人怎么待她，她都得在这里坐着忍着！不然她就是不服人尊敬，故意挑事儿！崔夫人前所未有的憋屈，前所未有的伤心，怎么会到这一步的？她都说她不来，十九娘偏偏说，这么大的事情，要让何家和蒋家出十分力，自家人也得拿出诚意来才行，把这个心结给彻底解开了，日后才好长久来往，关键时刻不靠亲友还能指望谁？偏巧李元也就听信了十九娘的话，让她跟着一起来。早知道会这样，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来这一趟！心里就有些埋怨十九娘无事找事，平白叫她受这委屈。
岑夫人见崔夫人的脸色果然像是病了一般难看，忙制止了众人的叽叽喳喳，笑着拉了她在自己身边坐下，温言道：“可是哪里不舒服？说到底，咱们两家人这么多年的情分，也不是随便一两件事就可以打消的，你养了个好儿子，又有满娘帮衬着，这亲戚是断绝不掉的。你自来心细，爱往心头去。孩子们有不懂事的地方，别和她们计较。你什么地方不舒服，只管说出来，别闹到前头去，平白给男人们添麻烦，叫他们不安心，万一影响了大事，那可就不好了。”
她在岑夫人口里就成了那个不懂事，无理取闹，不看势头的无知妇人，哄小孩子一样的哄着她。人家不看她的面子，而是看李荇和李满娘的……倒衬得岑夫人多么的懂事大度，崔夫人内伤得呕血，又使劲儿咽下去了。被气了这一回，她总算是清醒了几分，到底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只有何家求她的，现在却是她在求何家！不就是低头伏小么？这种事情她从前不是没做过，做得也不少，只是没想到是求何家。
罢了，罢了，就当何家不是何家，求谁不是一样的求？想到此，崔夫人重整旗鼓，脸上堆满了羞愧，低着头道：“原是我不好，没脸来见你们……心中有愧，难免疑神疑鬼，阿岑你别和我计较……”然后颤巍巍地伸手去拉牡丹，红着眼圈流泪道：“好孩子，从前是我对不起你，我和你表舅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怎么都无所谓，可是你表哥可怜，他还年轻，他没有对不起你，你一定要帮他……”
何家众人究竟道行浅，见了她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不由面面相觑，牡丹被她拉住了手，湿腻腻的怪难受，又听她扯上这个什么李荇对得起对不起的话题，就觉得腻味，不露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笑道：“表舅母言重了。从前的事情我早就决意忘了，不提也罢。成风是个光明磊落之人，他若是能帮表哥，断不会坐视不理，您大可放心。”
崔夫人拭泪道：“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唉……我是……”想说几句贬低自家的话，到底还是说不出来，便转而看着岑夫人：“阿岑，我一不小心，又在你面前耍小孩子脾气了。倒叫孩子们笑话。”
到底是官夫人，一回过味，一拉下了脸面，脸皮果然就够厚，圆转自如。什么耍小孩子脾气，近五十岁的人，怪说得出口。岑夫人无奈地和牡丹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递了杯茶过去，顺着她的口风道：“喝点茶润润嗓子。到底上年纪了，这小孩子脾气耍多了也叫小辈笑话。”
崔夫人点头称是：“你表哥就经常骂我。满娘也说过我，我却总是改不掉。以后我一定记着，都是抱孙子的人了呢。”
岑夫人彻底无言了。
刚才家里女人们出言挤兑崔夫人，无非就是看她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识趣，要在众人面前拈酸拿乔，并不是真的要和她算什么旧账，要不然，她根本就不能进这个家门。而崔夫人，之所以还敢拿乔，则是想着何家人多年的老交道，断然不会坐视不理，且向来摆谱摆惯了，拉不下脸，含着一口气不肯服输而已。现在该软的软的，该给的承诺也给了，自没有再闹下去的必要。于是都偃旗息鼓，埋头喝茶的喝茶，吃果子的吃果子，瞬间安静下来。
大人们各怀心思，有的忧愁，有的憋屈，唯一不知愁的只有正儿和贤儿，由他们大表姐当宝贝似地搂着，一会儿给这个，一会儿给那个，逗得咯咯直笑，简直乐不思蜀。崔夫人瞧着，到底眼里露出了几分羡慕，又忍不住担忧，十九娘这一胎一定要是儿子才好……
这种诡异的情形一直维持到吃晚饭时方才好了些，晚饭是开的内外两桌，女人们在内院招待崔夫人，男人们则在外面招待李元、李荇父子。因着不是平日里走亲戚，而是有要事压在心头，情况也异于平时，大家都没心思说笑，很快就吃完放下了碗筷。
崔夫人到底记挂着大事，只略微用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碗筷，然后坐立不安地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每每听见脚步声，总是又期盼又担忧地看向门口。岑夫人眼瞅着她的急样儿，有意要晾她一晾，叫她好生担忧一回，偏就不让人去外头打听消息来给她知晓，还拉着她东扯西拉，天南海北地说一气。崔夫人刚吃了一回教训，不敢怠慢她，少不得要打起精神对付，可心里又着实挂着外头，一心挂几处，正是烦躁不安，勉强撑着了。
幸亏外头很快就散了，蒋长扬要进来拜见岑夫人，李元和李荇也要进来拜会众人，于是便约着一道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崔夫人乍见帘子被掀起来，立时全身僵硬，一双眼睛死死盯住了门口。谁想先进来的人是何志忠，何志忠照旧的一脸笑容，朝她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自去抱正儿和贤儿，坐到一旁逗弄去了。
紧接着才是李元，对上她焦虑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朝着岑夫人客气：“给你们添麻烦了。”崔夫人急得……这男人吧，好歹你给个暗示，这样面无表情的，算什么？于是她又去看紧接着进来的李荇，李荇的脸上也是没什么悲喜，平平淡淡的，径自就给岑夫人行礼问好了。
这父子俩，怎么就一点都不懂得体谅人呢？崔夫人气得，又把眼去看蒋长扬。蒋长扬倒是看了她一眼，主动抱拳行礼：“这位是表舅母吧？您安好。”
崔夫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蒋长扬，不由得带了几分挑剔去打量，最后得了一个结论，到底是个行伍出身的，又黑又高又壮，论到长得斯文白净，论到风度翩翩，还是要数她家李荇更出色。再想到蒋长扬此人，从小就是个没人疼的，被生父抛弃，孤儿寡母也不知受了多少罪，不然也不会一个公卿子弟，却娶了牡丹这个嫁过人的商家女。突然间心里就平衡了，脸上就露出一个笑容来：“安好，安好。”
蒋长扬见她笑得古怪，心中纳罕，却也没心思和她一个寻常妇人计较这许多，也就不再看她，转而恭恭敬敬地去和岑夫人行礼问好，又同薛氏和甄氏见礼。
牡丹上前给李元行礼问好。李元没从前精神了，鬓角添了几丝灰白，从前那个精明能干，雄心万丈的宁王府长史如今看来却似是突然老了一般，十分和蔼亲切：“许久不见丹娘，一直牵挂着的，见你如今过得好，表舅也就安心了。”
“谢表舅关心，丹娘一直很好。”这话牡丹相信，李元不同崔夫人，还是很顾念亲友的。
“表哥许久不见，表嫂和锦儿可都安好？”牡丹回头对上李荇，心情就有些复杂。算起来她是很久不见李荇了。上次蒋家出孝请客时李荇只是匆忙去了一趟，只在前头饮酒，不曾去后头，她没见着人，此番见着，李荇比从前清瘦了许多，人也黑了，可见这段日子过得极辛劳。也不知道今晚他们谈得如何了？这群男人的脸上竟然一点都看不出来！
“都好，你表嫂让我问你和孩子们好。”李荇的目光飞快地从牡丹的脸上掠过，停留在正儿和贤儿的身上，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变戏法似地从袖子摸出两个玩偶递给两个孩子：“叫表舅，叫了就给你们。”
正儿和贤儿歪在何志忠怀里，歪头看着他只是笑，既不伸手去接东西，也不叫他。李荇轻轻叹了口气，温和地摸摸两个孩子的头，把东西递过去，叹道：“两个孩子都挺好的，只可惜不认识我呢。”
牡丹便诚心诚意地道：“等到表嫂生产，我再领了孩子们去看他们小弟弟。”她这一刻，真的是希望吴十九娘能生个儿子。
李荇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此外再无多话。
少倾，李元见已然全了礼数，便起身告辞：“我们不宜久留，就此别过了。”于是领了崔夫人和李荇，悄无声息地从后门走了。

第三百五十六章 联（二）
崔夫人一出门，就迫不及待地问李元：“事情谈得如何？”事关全家人的平安富贵，由不得她不心急。
李元疲惫地道：“现在还不知道。蒋大郎倒是热情。”他们是替宁王穿针引线的，同时也是为了给自家留一条后路。这样的事情非得寻个合适妥当信得过的人传信，思来想去，就只有蒋长扬最合适。蒋长扬倒是答应了，可还得看景王肯不肯接过宁王递过的这个绣球。
崔夫人的目光一黯，微微哽咽：“真的就到了这个地步？再无转圜了么？”她是个常年在院子里打转的寻常妇人，许多事情隐约有数，可是论到细微处和大方向上，却是把握不住。她只知道，倘若宁王不成了，他们一家子都不好过！
李荇见母亲忧愁不堪，心中不忍，低声安慰道：“多半是能成的。”景王最近固然得宠，春风得意，但皇帝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意向，照旧还暗里抬着闵王一派，没人摸得透他到底想干嘛，大家都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没有谁比谁好过。宁王虽失了帝心，但他身后还有三大姓支持——虽然吴家已经摇摆不定，但王家和秦家却是被牢牢绑缚住了的，这可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也是景王所欠缺的，倘若景王愿意与他联手，可以说是双赢的局面。只要宁王拿出足够的诚意来，景王又怎会不愿意？
就算是宁王退后一步，侥幸保住了富贵，日后也是受制于人，自家就更不必说了，以后事事都要低人一等，低调做人，从前的荣光再不复存在。明明占着嫡子的身份，又有三大姓支持，还有皇后多年以来的经营，为什么要给人做小，不奋起拼个大的？崔夫人沉默许久，不甘心地道：“殿下的性子还是太软弱了些，又不是……”
李元眼里闪过一道寒光，厉声道：“闭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要说，这就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作为普通人来说，宁王的温润雅致无可指摘，简直不可多见；可作为皇位继承人来说，就太过软弱纯善了点。倘若是能有点闵王的霸气毒辣，景王的忍辱负重和谋断，这天下，还愁么？只可惜……终究是差了一点。可是赌输的人又何止是他一个？
见他脸色难看，崔夫人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讪讪地闭了嘴，心里却是不服气。转瞬又活动了心思，问李荇：“蒋大郎这个人信得过么？”
李荇正满腹心思，闻言惊讶地道：“怎会信不过？”蒋长扬为人端方，他们是经过深思熟虑才会想到走这条路的，倘若蒋长扬都信不过，真不知道该找谁去做这件事了。蒋长扬若是做成这桩事，在景王那边也是一个大大的体面，自然有他的好处，而蒋长扬受了益，休说还有这层亲戚关系，就算不看亲戚情面，也不会薄待他们，这正是互惠互利的事情。蒋长扬又不是傻子，怎会不尽心尽力地去做？
崔夫人却是想不到这些的，只道：“我觉着，你们还得另外再寻个妥当的人备着，多一手准备，否则临了他突然说不成了，那岂不是害死人？哭都哭不出来的。”
李荇大皱眉头，李元不置可否地道：“你怎会有这种想法？莫非你刚才在后堂看出什么来了？”
“也倒不是，我只是觉得知人知面不知心，何家实际没他们显示出来的那么大度。”崔夫人撇了撇嘴：“适才你们是没看着，何家的女人们恨不得把我撕来吃了才解恨，再三折辱于我，我几番忍不住想走，可又担心小不忍则乱大谋，生生受了下来。我受点气没什么，只是你们小心些，别因为人家笑着，就以为人家真的好。”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怨恨，“我说我不来，十九娘偏要我来。让人家折辱出气都是小事，怕的就是人家看到我反而恨上了我，坏了大事。往日都说她聪明，这次却是大大的思虑不周。”她有些怀疑十九娘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故意让她来受这份气的，毕竟自十九娘生了锦儿后，她明里暗里都让十九娘受了不少气。只到底抓不住十九娘的破绽，无法在儿子面前指责，只能说是十九娘思虑不周。
事关妻子和母亲，李荇谁都不好说，越说矛盾越大，当下低低咳嗽了一声，别过脸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言罢打马往前头去了。
见儿子去得远了，李元便沉了脸疾言厉色地骂崔夫人：“就你事情多！一定是你又行止不当，自讨苦吃！十九娘说得一点都没错，以后两家人要长久来往，这些事情当然要撕扯清楚，不然总隔着一层，不尴不尬的，怎么来往？你受点气又怎样？当初人家受的气可比你受的气大得多！身为亲长却祸害人家的女儿，若不是我和行之，满娘做在前头，上门被打出去都是活该！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可是行之还年轻，在官场靠的什么？人脉！若是此番侥幸，将来少不得还要加强来往才是。你这个做娘的就算是不能帮他，多少也多替他着想，别拖了他后腿。你再拎不清，不得儿子媳妇尊重，那就是自找苦头吃！”
崔夫人悻悻地咬紧了牙齿，却找不到一句可以反驳的，只自低头垂泪不提。心里却对十九娘有了看法，大家出来的女儿，能干是能干，可是心眼也太多了，明明叫自己受了气，吃了亏，还全家上下都站在她那边，都说她好，说自己不对。但这气她就算是明白，也只能忍着，不能明白发作出来，吴家，从前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所在，现在也还是。可以生闷气，却不能明着来。
李元叹了口气，又道：“不是我说你，你待十九娘过了。你是要养仇人呢，还是养亲人？来日方长，你急什么？你这样，逼的是儿子。你的目光放长远一点好不好？凡事不留余地，吃亏的人是你自己。”
崔夫人抿紧了唇，侧头不语。
老两口回到家中，就见十九娘大腹便便地迎出来，一手牵着锦儿，一手扶着腰，脸上堆满甜美的笑容，嘘寒问暖，一举一动实在是让人熨帖极了，李元道了声辛苦，交代了李荇的去处，笑眯眯地抱起锦儿，边逗孩子说话边往里头去了，扔了崔夫人在外头独自与十九娘相对。
十九娘坦然望着崔夫人一笑，若无其事地扶了她的手，含着笑亲亲热热地道：“娘，事情办得可顺利？”
崔夫人目光复杂地看着十九娘，良久方道：“还算顺利。”当着儿媳的面，让她说出她在何家因为何事被骂，如何低头伏小，这个脸她还丢不起。她的目光落在十九娘的肚子上，殷切地道：“好好养胎，别太辛劳了。太医不是说了，让你多多卧床休息么？”
“一天到晚都躺着实在不舒坦，想走动走动。”十九娘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她这一胎怀得不太好，原本身子就娇弱，锦儿的个头又大，生的时候着实费了不少力气。本该休养年余再说，可被崔夫人逼着，她不敢歇气，没歇上几个月就又怀上了，难免三天两头总是有些不妥，吃了不少苦头，近一个月来才算是安稳了下来。可这其间，她所受过的心理上和生理上的委屈却是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崔夫人本想要求她去躺着休息，可听出了十九娘言语里带着的那一丝火气，也就沉默下来，转而不经意地道：“今日我在何家，见着了丹娘那对孩子。虽然伶俐漂亮，但个子比锦儿同期的时候小得多。”
这算是间接的安慰么？十九娘轻轻“嗯”了一声，并无其他言语。崔夫人也就打发她：“你去忙你的罢，不必管我。”
十九娘顺水推舟，自回了房不提。不多时，身边陪嫁来同她说了崔夫人白日在何家的遭遇，言语间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她并不见喜乐，只淡淡地道：“一报还一报，正是应该的。”
天色黑尽，李荇回到家中，但见屋里一盏小小的纱灯，十九娘独自歪在榻上，一张秀丽的脸苍白憔悴，还带着些浮肿，秀气的眉毛微微蹙着，说不尽的孤独寂寞。心头突地一软，低低喊了一声：“十九娘……”
十九娘回过头，但见李荇直直地站在帘下，一双眼睛黑幽幽地看着她，一脸的疼惜怜悯，不由漾起一个笑容来，准备起身下榻：“你回来啦？饿了么？给你留了热饭菜，我这就叫人去拿来。”
李荇快步上前，扶住了她，弯腰给她套鞋子，轻声道：“十九娘……”
他待她不是不够好，可是总感觉隔着一层。似现在这样体贴的给孕期的她穿鞋子，是第一次。虽然有丫头伺候，可到底是不一样的，十九娘垂头看着李荇的动作，心头猛地一抽，又痛又痒，眼泪不知不觉流了满脸。她听见李荇说，“十九娘，你别着急好不好？来日方长，就算这一胎还是女儿，我也一样会待你好，我说的话算数。”
这个男人，他心里什么都知道。十九娘忍住眼泪，低低地说了一声：“好。行之，你待我好，我也不离不弃。”

第三百五十七章 联（三）
蒋长扬和牡丹并不敢和李家前后脚离开，一直等到暮鼓响起方才辞别何家众人登车归家。
虽已是傍晚，外头的暑气还很重，就是吹过的风也是热的。两个孩子都嚷嚷着不舒服，软兮兮地趴在乳娘怀里没精打采的。牡丹在一旁拿了扇子给他们搧着，低声问雨荷：“说得怎样了？”
雨荷气鼓鼓地抿了抿耳边的碎发，道：“叫我下次别来了。”母女俩都是倔脾气，各自拽着往反方向走，很快就谈崩了，封大娘不等到牡丹出门，就拿笤帚把她赶了出去。
牡丹扑哧一声笑出来：“封大娘这个脾气呀……人家都是人老了脾气就好了，她是越老越爆。不过终究也是为了你好，等熬些日子，不见你来她自然就心软了，定要寻借口去看你的。”
雨荷轻轻叹了口气，抬眼看着窗外。落日的余晖射在道路旁的坊墙上，又折射回来，刺得她的两眼发酸。她抬起手来，使劲擦了擦眼，低声道：“这天怪热的。”
牡丹瞅了她一眼，默然把眼睛转开，笑着说起了其他事情：“今年那株开出紫红色花的洛阳红养护得如何了？待到秋天要把它重新嫁接过，日后兴许能成一个新品种。”今年芳园的一株洛阳红发生了芽变，开出一朵迥异于其他花朵的花来，色彩呈紫红色，花心有不太明显的紫色剪绒状花瓣。只要养护得当，分离、嫁接、固定之后就是一个新品种。
雨荷听牡丹说起了这个，微微松了口气，打起精神道：“那根枝头听您的吩咐特别做了记号的，李师傅一日要看两次。”她睁大眼睛看着牡丹，“他说就算是您的想法能成，也要五六年以上才能出新品种！”
牡丹笑道：“是呀，要不断选护，才能稳下来，这日子漫长着呢。终我这一生，若是能从芳园多出几个新品种，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定能的。”雨荷兴致勃勃地和牡丹说起这个事情来，总算是淡忘了刚才的不愉快。
回到家中，两个孩子已经睡熟，牡丹打发乳娘抱了他们下去歇着，本想问蒋长扬事情的详细经过，可见一进门邬三就缠上了蒋长扬，只得缓上一步，自己散了头发先去沐浴。出来以后一眼就瞧见蒋长扬躺在窗下的榻上望着房梁上垂下的银香球发呆，不由笑道：“还不去洗？发什么呆呢？”
蒋长扬翻了个身，望着她道：“我在想，这事儿最后会是个什么下场？”
牡丹接过恕儿手里的布巾，示意恕儿下去，自己擦着头发走到他身边坐下：“说起来，他们到底是怎么打算的？我早就想问你，总是没有机会问。”
蒋长扬接了她手里的布巾替她擦着头发，低声道：“我先和你说说那株金腰楼的事情，你就明白了。你可知道，当年的崇圣寺，有两株牡丹最是出名，一是金腰楼，二是玉腰楼，号称金玉满堂。后来那人死了后，两株牡丹被移栽到内苑中，可是不过几年功夫却都死绝了，很多人因此被罚。李花匠当时也是照料那花的人之一……”说到这里，蒋长扬看了牡丹一眼，“他并不是天生就哑的，他的舌头被人割了。”
牡丹打了个寒颤。果然和昙花楼的事情有关。金不言千方百计搜集金腰楼和玉腰楼，果然是有原因的。
蒋长扬继续道：“皇后迟迟不肯落下那口气，为的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无非就是牵挂着宁王。那一日是到了油尽灯枯，孤掷一注，将从前的事情来和圣上说，实是为了打动圣上，顾念多年的夫妻情分，想想从前她也曾为他做了不少事，王家也曾立下汗马功劳。圣上口里说念着她的情分，让她安心养病，转手却让人送了这株花去给她瞧，说是让她看看外面的花儿有多好，早日养好病，好去赏花。”可是皇后看到那株金腰楼就惨笑一声，侧面向里不再言语，少倾宫女去看，已经咽了气。这才会有后来宁王在她灵前泣血的一幕，宁王是为她哭，还是为自己的无辜而哭，没人知道。
多年夫妻走到这个地步，实是让人无话可说。生母被逼死，身为嫡子却不能承嗣，就算是宁王说他不怨恨皇帝，皇帝都不会信。牡丹沉默片刻，道：“那么李家这个当口寻你，怕是想找一条退路了？”
蒋长扬赞赏地一笑：“是。宁王正是因为看清楚了这个，所以才愿意退而求其次，与景王联手对付闵王。帝后这些年以来，基本上还算是相安无事，之所以皇后突然病重，且圣上这么决绝，还是和闵王去年突然推出金不言这件事来有关系。现在南方不是大旱么？闵王正谋求让宁王作为钦差出面去赈灾。赈灾若是不力，宁王就彻底完了。”要在赈灾这件事中弄点手脚出来，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现在的情形就是，宁王手里有景王想要的，景王手里也有宁王想要的，两者谁上位，多半还能留一线人情希望，但若是闵王上位，就是两家都铁定要倒血霉。所以合作的希望是很大的，至于今后，现在谁也说不清会如何。倘若宁王果然老实有诚意，景王胸怀大度，也不是不能平安终老，可是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清呢？也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
牡丹轻轻理着蒋长扬袍子上的褶皱，低声道：“日后的事情万难预料，你去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定要考虑周全了。不该多的嘴，不该插的手，千万不能做，免得招了忌讳。”
蒋长扬微微一笑：“知道了。我只是做一个传话人，具体的条件，还要两位殿下见面以后自己商谈，否则换了谁也不放心的。”因见牡丹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笑道：“你放心好了，李家父子不会拿一大家子人的性命前途开玩笑。李元纵是不能有什么大作为了，但李荇却不一定。只要他肯，景王连刘畅都能容得，又如何不能容得他？”
牡丹叹道：“说得容易，就怕他中途改了主张，日后被人嘲笑没有节气。”
蒋长扬淡淡地道：“就看他自己怎么想了，也要看两位殿下最后会走到什么地步。若宁王退隐，良禽择木而栖，他只是为了发挥自己的才智造福天下，并不是出卖背叛，又何来变节一说？前头还有太宗诛杀逆王于玄武门后，逆王手下之人纷纷改投太宗，成就一代贤臣的事情，怕什么？”
虽然如此说，牡丹还是有些担忧：“但愿他看得开，拿得起放得下。”
一夜无话，第二日，蒋长扬自寻了隐秘的途径，去见了景王，把宁王的意思带到，景王并不立刻就给回答，而是不置可否。蒋长扬和袁十九、潘蓉商量之后，却一致认为，景王之所以不立刻回答，正是因为动了心，谨慎才至如此。多半观望上一段日子后，总是要主动接触宁王的。
果然没有几日，宁王已经基本被定下去南方赈灾，只差一张圣旨的时候，景王便派了秦三娘来，让蒋长扬与李家父子接触，安排他与景王见面。为此牡丹还感叹了一句，两亲兄弟，日日在朝堂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要私底下见个面，还要绕山绕水的通过别人来传话。
蒋长扬哈哈大笑：“那是吃顿饭那么简单，双方都要先做好准备，把要谈的条件事先打好稿子，到时候才好谈呢。”
不管怎么说，这两个人最后算是见了面，并且勾搭成功。团结就是力量，宁王再度病倒，闵王自己挖坑自己跳，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南方赈灾。但他又岂能成为这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少不得要玩点花样出来。但他就算是再凶猛，也禁不住谋算他的人多，才到了地头没几天，就接连发生了几桩大事，先是灾民暴动，接着当地驻军又发生哗变，他毫不留情地一一镇压，却又被灾民和军队中侥幸逃脱的人跑到了京城敲登闻鼓，送血书，告御状，字字血泪，都说是他勾结当地官员，鱼肉百姓，大发黑心财。
人都爱落井下石，都爱棒打落水狗，立刻就有人把他从前和现在干的若干好事抖将出来，甚至抖出闵王府暗里调了一大批存粮去灾区高价卖出的惊天内幕。御史台一帮人，以云孝子为首，又跳又闹，说他暴虐无度，有违天和，总之能安上的罪名都拿出来说了一遍。一句话，不惩罚他，难以平民愤。萧尚书一伙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也提出不少异议，替他喊冤，两派斗得火热，闵王一派落了下方。在各方压力之下，皇帝又称病了，病了两天之后，下旨召闵王回来。
在这个时候，从萧尚书府、闵王府以及闵王手下几个得力的人送出的信中途都被人掉了包，都道是皇帝病重糊涂，景王和宁王勾搭成奸，灾区发生的这些事和朝中起的纷争，都是这二人联手干的好事……

第三百五十八章 尾声（结局）
召闵王回来的圣旨没起任何作用，犹如泥牛入海般毫无消息。这还得了么？皇帝暴怒，他可不问闵王到底收到圣旨没有，到底是有什么苦衷，他只知道，他的话任何人都必须听从，否则就是忤逆。于是又发第二道圣旨，这回有了动静，闵王答应马上启程，但是他水土不服病了，路上会走得很慢。他病了也就病了吧，好歹上路呗，可是他收拾行李就收拾了整整三天，颁旨的钦差催促了几天之后，也跟着水土不服病倒了，再没有消息传回来。
皇帝的疑心病发作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你要没问题，你干嘛总不回来？你病了也就算了，干嘛钦差也跟着病了？病了也就病了吧，怎么连消息都断绝了？分明有鬼。接着有内卫截获了萧家给闵王送出的密信，这封密信直接送到了龙案之上，然后又有人密报，表面上一直托病停留在南方的闵王，其实此刻已经乔装改扮，轻装往安北都护府奔去了。安北都护府，虽然倒了一个李钟洁，可是萧家却在那里经营了许多年，在那一带的势力并不是轻易就可以瓦解的。
这样鬼鬼祟祟的，这小子居心叵测呀。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漏过一个的原则，皇帝果断下令内卫连夜突袭闵王府，搜出了无数违制物品以及违制兵械，带走了许多人，不过一夜，这些人经受不住内卫的严刑，交代出闵王早有谋逆之心，豢养大量死士，勾结朝中重臣以及军队将领，图谋不轨的事实及行为，牵扯了许多朝廷重臣，萧家首当其冲，皇室宗亲中，魏王府俨然在内。
只要一揭开了锅盖，就有无数的人等着把证据呈上，然后添柴的添柴，点火的点火，搧风的搧风，都只为了把水烧沸，把锅里的东西煮熟。蒋长扬把早就搜集好的证据尽数交给了景王，完成了最后一击。闵王成了货真价实的谋逆，这样的情形下，闵王不想反也只能反了，反了也白反，他英勇的成了这一代皇子中谋逆而死的第一人。五大姓中也倒了萧家这一大姓，虽然没有死绝，但是萎靡不振是一定的了。皇帝死了一个儿子，心愿达成了一个。
他想要千秋万代，但身体到底是不行了。景王临危受命，前去收拾闵王留下的烂摊子，他摒弃了华服美食，深入基层，体察民情，与灾民吃着同样的饭食，殚精竭虑，兢兢业业，平和近人。但在镇压闵王余部和谋逆的关键时刻却又铁血无情，于是得到了广大贫下中农以及豪强地主们的广泛称赞，于是他华美转身，成了呼声最高的贤人。立嗣不立嫡，也不立长，这回要立贤，就是身为嫡子的宁王也称赞他，竭力美化他。
那一年的冬至朝会上，景王以压倒一切的势头终于做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宁王的病却是没有好转的迹象，缠绵病榻，等闲不出来走动，渐渐淡出了朝堂，几乎成了一个透明人。按照事先谈妥的条件，几大姓氏都不约而同地以各种手段和方式向新任储君表达善意，新任储君安之若素，不咸不淡，不偏不倚，诸方心安。
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漫长寒冷，朝局变了又变，许多人起起落落，来了又去，有人欢喜，有人悲伤，有人得意，有人落魄，有人万念俱灰，有人雄心万丈，唯一不变的，是那静静矗立在风雪之中冰冷沉默的城墙。
转眼到了上元，又是三天无宵禁，三天狂欢。皇帝身体不好，新任太子为表孝心，动了自己的私库，在明德门外设了大型灯树，共点燃九九八百一十盏彩灯，又在京中各处寺院道观四处施舍，为皇帝祈福，祈祝皇帝能千秋万代。有他带头，各家王公贵族不敢不表示，于是导致这一年的上元节灯火格外辉煌，格外璀璨，老百姓大饱眼福，端的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样子了。
上元节前一夜，蒋长扬、牡丹带了一对小包子出门看灯。夫妻俩各自骑了马，并辔而行，将一对小包子塞在胸前，用披风裹紧了，沿街缓行。高高的灯树在夜空中闪耀着华美的光芒，老远就能看到，夫妻二人仿佛回到了姻缘初定的那一年。蒋长扬回头看着牡丹，眼里有笑，牡丹也回头看着他，唇角满是柔情。这一刻，他的眼里只有她，她的眼里也只有他，满街的华灯游人都是背景。
但两个小包子却是断然不肯做背景的，正儿兴奋的一声大叫，就把父母从迷幻中召回了现实。牡丹温柔地看着蒋长扬一笑，最先收回了目光，低下头耐心地询问怀里的正儿：“正儿要什么？”
正儿眨巴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指着路边一盏兔子灯，清晰明亮地喊：“兔子灯。”
贤儿也不甘示弱，扯着蒋长扬的衣服，大声喊：“兔子灯。”
一对小包子已经可以说一些比较简短的词句，天性又是爱热闹的，这样的热闹正是第一次见到，少不得趴在父母的怀里，欢呼鼓掌，一会儿要这样，一会儿要那样。牡丹和蒋长扬一一满足不提，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不要说是他们，就是身后跟着的顺猴儿、宽儿、恕儿等人也是看得满心欢喜。正自欢喜间，只见前方一张徐徐行使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有貌美侍女上前行礼：“何夫人安好。”
牡丹定睛一看，却是秦三娘身边的丫鬟阿慧，她不由笑看向那张外表朴素无华的马车，低声道：“是你家夫人？”景王上位，不敢封赏，但聪敏贤惠的前景王妃，现任太子妃却主动提出把秦三娘母子接进去，理由如下，秦三娘贤惠懂事有分寸，又孕育了子嗣，娘家亲姐段大娘在江南也替景王做了不少事，出钱出力，论情论理，都该给她母子一个名分。太子顺水推舟，赏赐太子妃若干财物，于是秦三娘成了太子府中的正六品媵。这也就是新年后的事情，牡丹听闻消息后，也曾让人暗里送去贺礼，却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天，秦三娘还留在外头。
阿慧微微一笑：“我家夫人等您许久了。”
牡丹便把怀里的正儿交给一旁的顺猴儿，下马与阿慧行至那张马车前。马车的帘子被打起，里头端端正正地坐着华服盛装的秦三娘，秦三娘微微欠了身，亲热地拉牡丹入内：“快进来坐。”
牡丹也就上了车，笑吟吟地给她行礼道贺：“恭喜你了。本来想亲自登门道贺，奈何总是脱不开身，待到能脱开身了，却算着你大概早就走了，不敢给你添麻烦。”其实就是虽然景王如愿以偿做了太子，可皇帝还没死，该避讳的都要避讳。
秦三娘自是心知肚明，匆忙还了礼，笑道：“原本是前几日就要走的，只因我姐姐带了信说是要来看孩子，不得不厚颜向太子妃请求，待过了上元又去。今日便是来同你道别，从此深宫似海，再要见面是不容易了。”说到这里，她调皮地朝牡丹一笑：“已经不告而别一次，这次断然是不敢了。”
牡丹有些唏嘘，将来太子上位，秦三娘一个嫔位是断然少不掉的，若是孩子安然长大，不掺和进那些事情中去，她这一生也算是有了依靠。那时候谁又会想得到，这个躺在路边，饿得奄奄一息的妇人会有这样一日？牡丹沉默片刻，执了秦三娘的手，诚心诚意地道：“我只愿你平安一生。”
在那样的地方，做了那样的人，想要事事如意那是不可能的，唯“平安”二字，就已经是最最难得的。秦三娘美眸微闪，稳稳握住她的手，沉声道：“我却愿你平安如意，富贵荣华，子孙满堂。”
牡丹心中一动，抬眼看向秦三娘，秦三娘笑得如同天边的明月：“我出来得太久，怕殿下去了找不到人会生气。这就告辞了。”她不是太子身边最年轻最美貌最有才气最受宠的，甚至很多人都瞧不起她的出身和经历，可是她的的确确以自己的力量博得了一席之地。上元的正日子，太子是要留给太子妃的，可是不拘是前一日或是后一日，他无论如何也会分点时间来陪她和她的孩子，对于从来知道什么是本分，什么时候该知足的她来说，足够了。一生平安，她能做到。
牡丹目送着秦三娘的马车渐渐湮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心中唯有祝愿而已。蒋长扬策马走到她身边，笑道：“已经走远了，还看什么？走罢，汾王府派人来寻，道是给我们留了位子，让去看热闹呢。”
牡丹翻身上马，将贤儿搂入怀中，跟着蒋长扬一道，往那高高的灯树而去。在灯树附近的汾王府搭建的看棚里，还带着新嫁娘娇羞的蒋云清端坐在陈氏身边，偷偷往人群里张望着，一旦看到了蒋长扬和牡丹等人，脸上露出了开怀的笑容。陈氏见状，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带了几分毫不做作的怜爱道：“看到哥嫂高兴成这个样子，明日请他们去家里吃酒如何？”
蒋云清毫不犹豫地点头，笑吟吟地道：“小四喜欢正儿和贤儿。”
汾王妃闻言，打趣道：“什么时候也让他不用再去宝贝人家的孩子呀。”
蒋云清红着脸垂下头，斜瞟着坐在不远处频频回头朝她张望的小四甜甜一笑。小四一愣，随即朝她毫不吝啬地绽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全文终）

番外一：暖阳
“冬日的阳光总是带着一股慵懒的味道，会把人也照得懒洋洋的，不想动，就想一直这样躺下去。”这句话是牡丹说的，但蒋云清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听她说过了，那时候她没有心情去体会，心中纷繁也体会不到。但这个时候，她倒是能真真切切的体会到。
此刻的她，在汾王府中，她和小四的院子里，完全属于她个人的房间内，舒服惬意地歪倒在窗下的榻上，闭着眼睛烤太阳。温暖的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她身上，把暖洋洋的感觉传递向她的四肢百骸，感觉每一根筋骨都是舒展的，温暖的，轻松的，说不出的舒服。
嫁给小四，很多人是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的，但他们都不知道，她私底下的快乐和满意。大的且不说，就说小的。没有人要求她在长辈面前立规矩，没有人会和她攀比，一争高下，因为小四是病人，谁能用那一套去要求他呢？连带着她也跟着沾光。就比如这个时候，她可以和小四关起门来躺着晒太阳，嗣王妃等人却要苦巴巴的管家理事立规矩，不得半刻清闲。
再说吧，小四不用出外公干办差也不用考取功名，他每日的任务就是高高兴兴的读书写字吃饭传宗接代，她呢，她只需要照顾好他的起居，陪着他玩，让他高兴，让他喜欢自己，在长辈面前听话乖巧，然后生下继承人就够了。最妙的是，她不用担心长辈会往小四房里塞人，相反的，陈氏和汾王妃对这个管得很严，一旦发现丫头有不干净的心思，立刻就找错处赶了出去，就怕把小四给教坏了，怕他们夫妻生怨。小四单纯得如同一张白纸，他眼里只有喜欢和不喜欢，懂不得谁比她更美，谁比她更媚人，更不会想着往床上拉人。关起门来，她是自由自在的，他就全部都是她的。
要说烦恼，也不是没有，小四身边的人都是汾王妃和陈氏信得过的人，也是多年伺候了的，在她这个新妇面前难免托大，不必说府中那些出身高贵的妯娌们，就说这些奴才，也够她花费一番心思。但她并不是那些娇养的女子，从小就学会在夹缝中生活的，刁奴她不是没见过，比陈氏更刁的杜氏她也是伺奉过的，这些又算得什么？！更何况，嫁到哪里不面对这种事情？相比从前，她还更有底气。
哥嫂给她准备的嫁妆不敢说是这府中第一流的，但也绝对不比谁的差到哪里去，牡丹隔三岔五总要让人送东西来，明是给她，实际上不过是为她寻个借口，好叫她有机会拿去送人，和人拉关系罢了。她不笨，自重，不贪心，有自知之明，有钱，还有娘家人关心支持，又有一个明察秋毫、公平端正的汾王妃，总生怕她和小四被人欺负了去的陈氏，收拾两个刁奴算得什么？要混个好人缘也还是很容易的，这些小事和她私底下的舒服比起来都不过是毛毛雨而已，算得什么？
和好多人比起来，她可是惬意轻松多了。想到这里，蒋云清满足的微微一笑，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探腰从旁边的几案上取了一杯还带着暖意的蜂蜜水，轻轻喝了两口。身旁的小四突然睁了眼，半抬起头来，舔了舔红润的嘴唇，眼巴巴地看着她。蒋云清微微一笑，伸手扶着他的脖子，把杯子递过去放在他唇边。小四偏头让开杯子，眼巴巴地看着她的嘴。
蒋云清和他相处也有一段日子了，一看他这样子就晓得他想干什么。从那个有些混乱的新婚之夜之后，他就和从前有些不同了，最爱就是腻在她身边，什么都喜欢和她在一起。就是从前和他最要好的十五郎也叫不去，嫉妒得十五郎眼眶发红。
蒋云清微微红了脸，有些胆怯地看了帘外一眼，低声道：“大白天的，有人呢。”再怎么说，白日里做这种事情总是不好的，陈氏知道了，也要怪她不爱惜小四，不爱惜自家的名声。要说，这就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最不好的地方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总是很容易就传了出去，掀起一阵阵波澜。况且陈氏也曾委婉提醒过她，小四这般喜爱她是好事，但他初通男女之事，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没有节制，也要靠她来管着的。
小四却不管这些，撅着嘴翘着屁股就戳上去。帘外传来丫鬟们低不可闻的笑声，蒋云清红了脸，一手掩住他翘得高高的唇，一手推着他的胸膛，使劲把他往后推，怨怪道：“都怪你，害我被人笑话。传到别人耳朵里，背后又要笑我。”她也不知道小四懂不懂得被人背后嘲笑是怎么回事，但她一直都当他是知道的，把心事和往事都说给他听。每每看到他睁着一双黑幽幽的眼睛，安静地躺在她身边，挨着他，看着她，一动不动地听她说话，她就会觉得很安宁，很放松，很安全，乃至于什么时候睡过去都不知道。
小四一戳戳了个空，又不折不挠地去拉蒋云清的袖子，蒋云清眼疾手快，早就避开了去，红着脸站在窗边，假意拨拉着窗台上那株生机勃勃的水仙花，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小四一抓又抓了空，不由生了气，翻身坐起，猛地回头看着帘外兀自还捂着嘴偷笑的丫头们，也不穿鞋子，光着脚就蹬蹬蹬跑了出去，黑着脸赶人走。丫头们是服侍惯了的，见他生了气，又见刚才还很害羞的蒋云清回过头，冷幽幽地看着她们，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敬，都垂手退了下去。
小四赶走搞破坏的敌人，屁颠屁颠跑到蒋云清面前，扶住了她的肩头，再次撅着嘴有些蛮横地戳了上去。蒋云清晓得他的脾气，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便也只得任由他戳。戳着戳着小四的脸红了，气息也急了。再往下就要坏事了，他不懂事，她这个媳妇却是应该懂事的。倘若是夜里，那就好了……蒋云清不敢再继续下去，忙温和地搂着他的腰，看着他的眼睛可怜兮兮地道：“小四，你没穿鞋子，要是受了凉，夜里就不能陪我了，我一个人可怎么办？”
这一招屡试不爽，小四犹豫了一下，到底是停住了手，乖乖地任由她牵着走到榻边坐下，给他把鞋套上。动作十二分的配合，就是眼神看着可怜巴巴的，蒋云清心里不由一软，捧着他的脸，主动亲了他几下，抱着他的头轻声道：“小四不能生病，小四要管着我，还要照顾娘。”
她不知道小四懂不懂得她的意思，但小四分明是抬起手臂，将她紧紧抱住了。夫妻二人静静地依偎了片刻，小四端起蜂蜜水来饮了一口，蒋云清忙道：“冷了吧？待我让人换热的来。”
小四拉住了她的手，撅着嘴看着她，蒋云清不解，却见小四慢慢贴上来，对上了她的唇，温热甘甜的蜂蜜水随着他的动作喂到了她的嘴里。蒋云清一僵，眼眶一热，定定地看着小四。小四眼里带着快活的神气，讨好而期待地看着她，见她定定地盯着他看，有些不解，慢慢地蹙起了眉毛，眼里闪出几分羞怒来。
蒋云清忙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低声道：“小四，好小四。你……”她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这分明就是正常的男人会对最亲密的女人做的事，她没有这样做过，也没有教过他，她只是亲过他的嘴，他也学着亲她的嘴，但那只是戳，并不曾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他是长大了？还是突然就懂得了？又或者，是谁教他的？蒋云清不得而知，但她此刻心中分明是十分欢喜的，一颗心跳得咚咚乱响。
小四眼里的羞怒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消失弥净，他轻轻掐了蒋云清的脸一下，抬起杯子递给她，指指她的嘴，又指指自己的嘴。小四讲究的是公平，他这样对了她，也要她这样对他，不然他不会饶。
蒋云清接了杯子，几乎是带着庄严肃穆的表情饮了一口蜂蜜水，然后哺给他。她以往是带着玩游戏一样的心态陪着他玩，但这一次，她决意不这么做，她要把他当成她的丈夫，教他那些亲密的事情。他就像是一张白纸，等待她去涂抹画描，画下的是花就是花，是草就是草。
小四开心的饮下那口蜂蜜水后，蒋云清没有收回自己的唇，她搂住他的脖子，试探着把自己的舌尖递到他的嘴里，调皮地逗着他玩。小四一怔，紧紧掐着她的腰，急躁地乱了章程，想一步跨越。蒋云清坚决地按住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不该这样，他应该更有耐心。
小四渐渐安静下来，他偶尔是个乖学生，偶尔又是个调皮捣蛋的坏学生，既不肯全听老师的，却又无比渴望着老师教他新的方法。良久，蒋云清侧过头大大喘了一口气，含笑看着他低声道：“好小四，这个不能和其他人玩，只能我们俩在没人的时候一起玩，不然人家会把你的舌头给咬掉。”想想她又加了一句，“那时候我就不理你了。”
小四皱着眉头想了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固执地看着她，蒋云清微微一笑：“当然，我自不会和其他人玩。”
小四满足地笑起来，笑得如同初生的婴儿。

番外二：春景（上）
暮色中，雨荷站直了腰，轻声吩咐周围的众人：“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大家都去歇歇，准备吃晚饭吧。”
众人都纷纷收回了工具，神态轻松地谈笑起来，年纪小的一群孩子们更是嘻嘻哈哈地开始打闹。雨荷含笑看着众人，又添了一句：“夫人说大家这些日子辛苦了，特意让人宰了一口猪一腔羊送来给大家吃，今晚有酒喝，有肉吃。”
众人齐齐欢呼起来，纷纷表示了谢意，都去洗手准备大快朵颐。目送着众人离开，雨荷悄无声息地走到还在忙碌的李花匠身边，挨着趴在地上的大黑席地坐下。
李花匠看了她一眼，默然回头继续忙碌。大黑亲昵地往雨荷身上蹭了蹭，雨荷抓住它丰厚滑溜的皮毛，轻轻靠了上去，抬眼看着天际。
暮色渐浓，天空一片墨蓝，半点云彩都没有，仿若最美的瑟瑟，落日的余晖把天边染得如同最美丽的织金锦缎，有一弯淡淡浅浅的月牙儿挂在天幕，一颗早升的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一切如此静谧美好。雨荷却凭空生出了几分悲伤，这样的美景她是早就看惯了的，然则越看越美，越看越悲伤，只因那个人大概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她不年轻了，真的，纵是双十年华，但实际上已经是个老姑娘。家里人的意思都是希望她早点出嫁，按部就班地过着世人眼中女子该过的日子。也不是没有年貌相当的人想娶她——芳园的女管事，牡丹身边最信任的人，又会种牡丹花，虽然老了点，但娶了就是一个划算，谁不想要。可她不想委屈自己，凭什么要为一个她不稀罕，也不稀罕她的男人付出所有，生儿育女？操劳白了头发？凭什么？如果不是那个人，她宁愿这样自由自在地活在芳园中，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不必去受谁的窝囊气。
“再有主子的疼宠，你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奴才罢了，还能能上天去。”这是封大娘气急了以后骂她的话，话非常难听，也是实话。可是，雨荷轻轻苦笑了一下，大抵是因为在牡丹身边的日子久了，看着牡丹不肯委屈自己半分，她也跟着学，不想委屈自己，然后果然忘了自己只是个奴才。她尚且是个奴才，而那个人，早已经不是谁的奴才，已经得放成良人。他大概已经忘了她吧？
想到他大概已经忘了她，雨荷的心里并没有抽痛或是难过，她只是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样的想法，第一次想的时候是揪心的痛，第二次想的时候还是痛，但是已经不揪心，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时候就已经不再是痛而是心酸，到了现在，也不过是习惯性地叹了一口气。想要称心如意，怎么就那么难！
可是人活在这世上，又有谁不难呢？就算是金枝玉叶，就算是天之骄子，也有自己的难处。对于自己来说，丹娘肯放着她，纵着她，给她体面和自在，不肯委屈她半分，就已经是多少人可望不可及的，还有什么不能满足的？雨荷微微笑了，心里那点竟然渐渐怅然散去。一个让她等了多年的男人，她着实没必要每时每刻把他放在心上的。他若是活着，心里有她，就该想法子给她送个信，报个平安；他不肯送信，不肯报平安，那便是已经忘了她，她又何必死死吊着他？他若是死了……想到贵子可能死了，雨荷的心里到底有了些伤痛，但她还是发狠地想，他若是死了，她再念着他也没用。
她想得出神，就连阿桃连喊了她两声她都不曾听见。大黑转过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温热湿润还带了点粗糙刮刺感的舌头让她惊醒过来，她终于听见阿桃有些迟疑的喊声：“姐姐？吃饭了。”
阿桃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里头菜香四溢，是专为雨荷和李花匠准备的饭食。雨荷笑了笑，自若地起身往井台边去打水：“我想着心事，竟然就入了神。”好了，他死了或是活了，都无关紧要，她要为自己活。牡丹说过的，人活一遭，匆匆几十年，眨眼就过去了，得为自己找点乐子，干嘛总为别人活？
想到牡丹说这话时，在一旁抱着孩子玩的蒋长扬那郁闷的表情，几番想开口又忍了没说话的样子，雨荷一声笑了出来，就连那轱辘摇起来也没往日沉重。
阿桃在一旁看着，觉着她先是发愣发呆，然后无故发笑很是有些惊悚，忙忙地把食盒在青石桌上放好了，跑过去帮她的忙：“姐姐，我来。”
雨荷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懒得解释，笑眯眯地看着阿桃把清亮的井水注入木盆中，招呼李花匠过来洗手吃饭。
饭菜摆好，雨荷招呼在一旁忙着喂大黑的阿桃：“还没吃吧？过来一起吃。”
阿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心地看了李花匠一眼，但见李花匠的黑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便洗了手挨着雨荷坐了，埋头吃饭不提。雨荷和李花匠的饭菜自来比外头众人的开得好，除了普通的菜色以外，还另外有一碗鸡和一碟葱爆羊肝。雨荷先挑了一块好的鸡肉给李花匠，又给阿桃夹了一大筷子羊肝，絮絮叨叨地道：“多吃点……”
突然她的声音顿住了，她的唇形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但她的目光却停留在种苗园的门口，胶着在门边站着的那个人的身上，挪也挪不开。
大黑响亮地吠了一声，扔了才吃了一半的狗食，一个箭步窜过去，挨着来人拼命的挨擦，口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来人微微一笑，弯下腰抱着大黑的大脑袋，使劲揉了几揉，一双眼睛却放肆地盯着雨荷。正是消失了将近三年的贵子。
他和从前很有些不同了，腰板挺得笔直，留起了小胡髭，穿着件淡青色的细绸圆领缺胯袍，头上戴着崭新的黑纱幞头，脚上蹬着六合靴，腰间垂着做工讲究的香囊和玉佩。看着竟然似是个有些体面富足的人了。
李花匠的眼睛亮了亮，朝来人露出一个笑容，往旁边让了让，阿桃则是满脸的欢喜和不可置信，飞快地站起身来去添碗筷，口里叽叽呱呱地道：“是您呀，贵总管，真是想不到，没吃饭吧？您运气真好，有好吃的。”
雨荷只停顿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就已经恢复了正常，她云淡风轻地看着朝她越走越近的贵子，微微一笑：“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叫人进来说一声？倒吓得我一跳。”
贵子往李花匠身边坐了，轻轻笑道：“左右熟门熟路的，也没必要打扰大家吃饭。”他半点身为客人的自觉性都没有，坦然接过阿桃送上的碗筷，埋头吃了起来，还笑眯眯地给李花匠夹了一块炖得烂烂的羊肉：“老人家牙口不好，吃这个。”又和阿桃说话：“阿桃长高了啊，刚才看到阿顺了，也长大了，一晃三年就过去了，真是快啊……”
雨荷突然很生气，火冒三丈，但又觉得自己没道理，她埋着头狠狠地扒了一口饭，使劲地嚼，使劲地往下咽。她说过再见到他，她一定不会生气的，她应该像刚才那样，云淡风轻地和他说话，云淡风轻地对待他，但现在她竟然很生气，很愤怒，真是一件让人讨厌的事情。
阿桃没有注意到雨荷的情绪，只充满好奇心地和贵子说话：“托主君和夫人的福，大家日子过得好。贵总管您这是去哪儿啦？怎么一去就是这好几年？大家都念叨过您好几次呢？您还过得好吧？”
雨荷忍了又忍，终究酸溜溜地道：“阿桃，他不是咱们家的总管啦，应该叫贵大爷的。”她的目光此时才能正大光明地往贵子的身上上下扫描一番，唇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来，“不用问啦，穿得这么好，必然过得好，一定发财了。”
贵子微微一笑，垂下眼眸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阿桃立刻发现了不对劲，讪讪地笑着道：“好像刚才厨房里还有事情要我帮忙的，我先过去看看。姐姐你们吃完就把碗筷放着，我稍后就来收拾。”说着一溜烟走了，边走边回头打量贵子。
李花匠雷打不动，默然坐着吃他的饭。贵子也神态自若地继续吃饭，雨荷自己觉得没趣，本想放了筷子走人，却又愤愤不平地想，她吃她自己的饭，凭什么他来了她就要走人？就不能好好吃饭了？要走也是他走！于是她把一腔仇恨尽数发作在面前的饭菜上，也不顾什么优雅礼仪，下箸如飞，先捡了无数好的放在李花匠面前的碟子里，热情地招呼李花匠：“干爹您吃，多吃点，劳累了一天呢。”
随即什么好挑着什么吃，吃了一碗又一碗，早过了往日的量，她犹自觉得饥饿，还不忘笑吟吟地招呼贵子：“贵大爷您吃啊，别嫌不好。”说着凶狠地把贵子筷子边的一块羊肉给叉走了。
贵子索性放了碗筷，静静地看着她吃。

番外二：春景（下）
事实证明，没人争抢的东西怎么都没有人争抢的东西更有诱惑力，贵子放下筷子后，雨荷很快就觉着撑得慌，不情不愿地放了筷子，撑着桌子起了身，望着早就放了筷子的李花匠道：“干爹，您吃好了么？我扶您进去。”
李花匠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他哪里就到了需要她搀扶的地步了？他的目光淡淡地从贵子的身上扫过，贵子仍然沉稳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这种微笑让李花匠心里也极为不舒坦。他果断伸手给雨荷，示意雨荷扶他进去，这丫头不就是不想对着这张脸么？行，老头子就成全她。
雨荷笑吟吟地对着贵子道：“贵大爷，您慢坐，我扶老人家进去休息。”没问他吃好吃饱没有，也没问他天色晚了，他是怎么打算的，更没给他一碗水或是半盏茶什么的。她想过了，她心里不爽，干什么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贵子点了点头，起身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您请便。”
他说的是“您”，半弯月牙儿散发出的光淡淡的，她看不清那张半掩在阴影里的脸孔，雨荷微微冷笑了，仰着头扶着李花匠从他身边走过，稳稳地进了屋子。点灯，倒水，替李花匠用热水泡脚敷膝盖，然后又给他补衣服袜子，忙碌中，雨荷纷乱的心情总算是平静下来了。
她把手里的针线活放下，看着那盏油灯微微出神，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一个去了好几年然后突然回来的人么？心平气和地听，听他说什么，冷静持重地看，看他要做什么就是了，实在不值得她大动肝火，实在不值得她胆怯地跑到这里面来躲着。不值当。他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呢，吓得她都躲起来，不敢面对他了。
想到这里，雨荷看向李花匠：“干爹，我出去了。”
李花匠淡淡地点了点头，并不关心她要做什么。
此时月亮已经升上了天空，星星越发的闪亮，院子里即便是没有灯火，也被照得一清二楚。贵子还坐在那张青石桌旁，青石桌上的残羹剩饭已经被收拾干净，俨然还有一壶茶，两只杯子。他正好整以暇地喝着茶汤，静静地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雨荷。
一定是阿桃这个多事的丫头，不过这样也好。雨荷轻盈地走到贵子面前坐下，执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然冷透了的茶汤，轻轻啜了一口，淡淡地道：“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贵子看了她一眼，苦笑道：“这黑灯瞎火的，我能往哪里去？今夜少不得要借住在这里了。”
雨荷很想说，她可没这个权力不经过牡丹和蒋长扬的允许就私自让人留宿。话在嘴里绕了两圈，终是没有说出来，这样无聊的事情她尚且做不出来。她轻轻叹了口气，准备起身：“是我疏忽了，我这就让人给你收拾屋子。”她已经给了他机会，他不想说，就算了吧。
一只温热的手猛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雨荷颤抖了一下，犹如被火烧了一般，反射性地一甩，没甩掉，贵子握得越发紧了，他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雨荷……”
雨荷反感地去扒他的手，气咻咻地道：“你干嘛？松手？让人看到很好看么？”有许多委屈，随着他这一握排山倒海般地朝她袭来。那个时候，他看似有意实则无情，故意招惹她，却又不肯留下任何承诺，每当她失望透顶，想忘了他的时候，他又总是去撩拨她，等到她放下所有心结，想朝他靠拢的时候，他却又躲得远远的。如果不是牡丹逼他，只怕他都不肯对她许下那个承诺吧？许了那个承诺，一去多年，杳无音信，突然回来了，什么都不说，就敢抓她的手，他把她当成什么了？！她等了三年的人，就是这么个货色！
雨荷越想越替自己委屈，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流，她咆哮着：“叫你放开！你听不懂人话么？”贵子却只是抓着她的手不放，雨荷不假思索，抓着那只手低下头就是一大口，她倾尽了所有的力气，恨不得将他的血肉咬下一大块来，不能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又怎能对得起她这些年受的煎熬？
满嘴的血腥味，雨荷听见贵子抽了一口凉气，然后就再也没了声息，他一动不动地任由她咬着，无声无息。这是怎么了？雨荷惊觉不对，忍不住松了口，抬眼看向贵子。但只见，贵子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她，面容平静无波，仿佛她咬的不是他的手，而是一只与他无关的鸡腿。
他看着明显有些疑惑的她，有些欢喜又有些快意还有些忐忑地说：“我想你，我一直都想着你。”她这样仇恨的咬他，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
“呸！”雨荷听见自己很没风度地骂了出来。他想她？一直都想她？把她当成什么了？这个骗子！他以为挨了她这一口，就可以把这些恩怨全都消弭干净了？做梦！她厌弃地把他的手猛地一摔，淡淡地说：“可是我已经不稀罕了。”
她说她不稀罕了。贵子这次没有再拉住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皱起了眉头，盯着她看。
雨荷微笑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不然怎会三年都杳无音信呢？如果你活着，但凡你心里还有我，又怎么会舍得让我一直牵肠挂肚？所以，就在刚才，我在屋子里，”她指了指李花匠的小屋，“我在屋子里想明白了，可能你的一年之约，是被逼迫的。”
“我没有。”贵子不高兴了，“这种事情没有人能逼迫我。我是真心的，之所以会拖到现在是因为……”
“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雨荷笑着接口，“敢问你的大仇得报了么？”
“得报了。”贵子的眉头越皱越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雨荷。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足够改变很多。他变了，他知道，但变到什么地步，他心里有数，可是这个爱说爱笑，爽利泼辣的姑娘呢，她的心里在想什么，他曾经知道，现在却不知道了。他之于她，她之于他，就像是半个陌生人。
“那恭喜啊。”雨荷闲闲的笑，神态越来越轻松，她朝他懒懒地挥挥手，止住他要往下说的话，“我知道你回来做什么的，不就是为了从前的承诺么？不必说啦，也别有什么歉疚之类的，我刚开始的时候是在等你，现下却已经不是了，我只是不想委屈自己去伺候一个莫名其妙的臭男人罢了。我现在过得可好，你大可放心，想干嘛就干嘛去吧。夫人那里我会和她说清楚。”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贵子控制不住地冷笑起来，强压着怒火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雨荷的脸沉下来，她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你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是给人做奴婢的不假，但你不是我的主子。”所以他不能对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她用心去对待他，他当然也该用心来对待她。
贵子一怔，看着她默然不语。
雨荷扭头看着天际的那弯月牙儿，眼睛有些发酸，又有些发热，盼了三年呢，却没想到最后会弄成这个样子。走吧，走吧，她有些绝望，又隐隐觉得自己没有做错。这个男人呢，现在可以随意抛下她三年不闻不问，慢吞吞地寻来找她，然后想当然地认为她还想着他，那么以后再有其他事情呢，他是否还会再扔下她不管？她这一生能有几个三年？
贵子却突然动了，他飞快地解开了腰带，把外衣脱下，雨荷下意识地想尖叫，却又忍住了，她淡淡地看着他嘲讽地笑：“你想干什么？当心我叫人把你打出去。”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觉着我没把你放在心上，你觉得委屈。你怪我三年没给你任何音讯，薄待了你。我承认，当初说了假话，实际上我要去的地方光是来回少下一年半载就别想回来。更不要说是能不能活着回来。”贵子缓缓地褪开里衣，把精壮的背脊露在雨荷的面前，“你看清楚了，我九死一生，这条命差点就没在。”
他的背上有一大条狰狞的疤痕，从肩头一直拖到腰际，雨荷捂住了嘴，一颗心狂乱地跳个不休，她稳了稳神，反问：“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没想过回头来寻我？”
贵子缓缓穿上衣服，背对着她沉声道：“是。一年的时间，你已经淡忘了我，再等不到我，自然会死心，以公子和娘子的为人，断不会委屈了你。”
一只杯子砸在他的身上，雨荷怒吼道：“那你干嘛又来了？你来找死啊？”
贵子回头笑看着她：“因为不管怎么样，我总算是活下来了，所以我就回来找你。我只打算在周围看看，如果……”他顿了顿，上前握住她的手，“如果你还等着我，我不管如何都要娶你疼你一辈子，如果你已经嫁了人，就让你当我已经死了……”
“你以为你是谁？我不是等你，我不稀罕。”雨荷使劲踢他。
“没有关系，我等你。”贵子笑得灿烂，“我明日就去和娘子说，我还回来做管事。三年不行，我就等你三十年。”他看到雨荷的神色有些松动了，忙又添上一句：“不是不想送信，一开始的时候是因为太凶险，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送信给你没意思，后来是因为送信的人不会有我自己跑得快。”
“干我什么事！”雨荷腾出一只手，抓起那壶已经冷透了的茶毫不客气地从他的头上淋了下去。
（完）

番外三：花开千次（一）
又是一年春末，新任户部金部司郎中刘畅筹谋在自家新落成的别苑举办一次盛大的牡丹花宴，京中许多有头脸的人都得到了请柬。这别苑坐落在黄渠旁边，据说里头有名花奇石，耗时三年整，花了无数钱财，不过才是半成之时，就已经有了绮丽万方之名。
最可笑的是，这个别苑的围墙与兵部侍郎蒋长扬家的芳园围墙只有一箭之远。也就是说，刘畅高价收买了芳园附近的田地和农户的房屋，特意与芳园一较高下。鉴于刘畅与蒋长扬的妻子，何氏牡丹夫人——芳园真正主人的前尘往事，也不是没有好奇的人想去这个据说耗尽刘郎中无数心血和大半积蓄的别苑一探究竟，然而总是遭到无情拒绝。
无数人被吊足了胃口，今日总算是收到了请柬，可以一探究竟，怎不叫无数爱看热闹，爱传八卦的人热血沸腾呢？故而，这一日还不到时辰，就已经有许多人骑马或是坐车，早早就从城里出发，往刘家别苑赶去。
所有人到了此地后，都会有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那就是停住马或者车，朝不远处的芳园看过去。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被绿云一般的柳树包围着的芳园的白墙青瓦，和金碧辉煌的刘氏别苑比起来，是那么的不显眼，但这些人里就没有不曾去过芳园的人，他们都知道进了那道门后是什么样的情景。就说那些可遇不可求的异石，就已经叫人折服不已，更不要说那些价值千金的名品珍稀牡丹。那么，如此有名的园子，刘氏别苑敢与之叫板，凭的又是什么呢？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好奇的问题。
究竟是刘氏别苑好还是芳园好，这个问题固然让人关心，但相比较而言，人们更关心的是这一场争斗最后又会衍生出什么样的故事，究竟谁胜谁负？要说这刘畅与蒋长扬这些年来明争暗斗，几乎就没有消停的时候，但刘畅运气不好，十次总有八次输，还有两次还是打平手。要换了旁人，早就停手了，可他与众不同，越战越勇，这次又是摆明了要让蒋家人不舒坦……嘿嘿，所以大家都很关心，后面会有什么好戏看。
因此众人都只是略略看了看宁静的芳园，就含笑进了刘家别苑。入得里头，果然是叫人大开眼界，亭台楼阁，流水淙淙，奇花异石，件件不输芳园，精巧别具匠心之处更胜一筹，最奢侈的莫过于一间用沉香木造就的亭子，在十多丈开外就能闻到那香味儿，叫人心旷神怡。虽则亭边石下的盛开的牡丹不可能有芳园的各色珍稀牡丹娇艳，但那穿梭于花木之间，嬉笑玩闹的各色美女却是赚足了人的眼球。
人人都知刘郎中有钱，却不知他竟如此有钱，这些美人，天南海北的都有，黑的，白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娇媚的，艳丽的，清雅的，端庄的，啥都有，遍着绫罗绸缎，异香扑鼻，一颦一笑都在勾人魂魄。一时之间，众人都忘了是该先赏花呢，还是先赏美人。
时辰未到，就有人听到一缕清音从沉香亭中传来，清音袅袅，犹如天外之音，有人回头，惊见沉香亭中坐了一个绝代风华的大美人，正手持碧箫，面带微笑，顾盼生辉。看清楚了这个大美人的容颜，无数人大吃一惊，互递眼色，低声互相打听消息，看来今日这场花宴是断难善了。
不远处一座高高的楼阁上，刘畅着一身绯色袍子，一手持杯，在窗下软榻上斜倚着，唇角含笑，得意洋洋地看着沉香亭中的美人和四周交头接耳的客人。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轰动效果，真是叫人爽快啊……他快意地抿了一口酒，二十年的陈酿入口爽滑，只有喉头微辣，一股热流从胃间四散向四肢百骸，暖意洋洋，舒适自在，真好。他很想看到，隔壁那对夫妻看到这个女子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特别是那个假装正人君子，实则阴险毒辣的蒋长扬，一定会气得吐血。
想到这里，刘畅回头看向另一侧窗口。另一边，是迥异于这边的芳园，清雅幽静，林木森森，花团锦簇，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的游人或是从花间小径轻松惬意地走过，或是驻足在花木旁认真观赏鲜花，无论这些人穿着打扮如何，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一举一动皆都很小心，唯恐伤了身边的一草一叶。
刘畅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恨恨地想，再怎么装斯文，也不过是些只出一百大钱就进去赏花赏石头的贱人们，怎比得他这边富贵风流？也不知道何牡丹那个榆木脑袋是怎么想的，放着轻轻松松的包园子的生意不做，偏生要做这一百文的生意。文人雅士倒也罢了，可是来这园子里的多数都是些贩夫走卒，商贾百姓，真是可惜了这许多好花好石。
见他的杯子空了，身边的美人很有眼色地把他的杯子注满了美酒，娇笑着要夹了菜去喂他，他有些烦躁地推开了美人的雪白纤细的手，起身走到窗边往下俯瞰。
他的目光略过芳园的客人们，有些惆怅地落在芳园的一角。那是个小小的院落，没什么出奇之处，只有一株很有些年头的榆树亭亭如盖，把那院子遮去了大半，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幽静清凉罢了。但他的目光却被胶着在那院子上，挪也挪不开。他一直知道，每年的春末夏初，牡丹盛开的季节，她通常都是住在这里。他无意识地叩了叩窗台，时辰要到了，怎还不见蒋长扬和牡丹出门呢？这园子也太安静了罢？竟似是无人住着一般，半天不见一个人走动。
良久，方见一对穿着粉色衣服的小身影从廊下钻出来，欢快地撒开短腿奔到园子中间那株榆树下，蹲着就不动，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光凭这小小的一点粉，刘畅就无比清晰地认出这是蒋家那对小混蛋。
小混蛋出来了，老混蛋也快出来了。他磨了磨后槽牙，耐心地等待，果然没过多少时候，就见一个藏青色的身影昂首挺胸地走出了房檐，站在了庭院中，却又回头对着身后似是在说什么。这是蒋长扬，化成灰他也认得，刘畅一口饮尽杯中酒，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婀娜多姿的紫色身影从房檐下走出来，手边还牵着个豆青色的胖墩儿。
刘畅情不自禁地抿紧了唇，何牡丹挺能生的，命也好，又给蒋长扬添了个胖儿子。洗三的时候他也去了，还记着是个只知道呼呼大睡的崽子呢，这一晃都又会走路了。
蒋长扬弯腰把那小胖墩儿抱了起来，牡丹靠上去，一手亲昵地环住他的腰，一手放在小胖墩儿的头上，凑过去在小胖墩儿的脸蛋上亲了一口。树下的两个小混蛋站了起来，飞快地跑到那二人身边，分别扯了父母的衣袖，不依不饶地嚷嚷，牡丹蹲下去在每人的脸上亲了一下。小混蛋这才善罢甘休，却又指着蒋长扬说什么，牡丹抬起头，看着蒋长扬。
隔得太远，刘畅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他就是知道他们此刻在做什么，一定是含情脉脉，恶心死人的挤眉弄眼罢了。他觉得好刺眼，狠狠地把窗扇砸上。儿子，女儿，有什么稀罕的？爷也有，而且还有好几个，比你家的多多了。比你家的胖，比你家的大，比你家的高，比你家的白！还比你家的聪明可爱！
“爷？”一旁的美人儿被他突如其来的这一下吓得花容失色，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时辰要到了，您要下去待客了么？”
时辰要到了？刘畅狐疑地看着美人，在美人的眼里得到十分肯定的答复。他疾步冲到窗边，看着那一家子，心情好了很多，哼哼，看那个样子就是要来赴宴的，在哄孩子呢，哼哼，你们恶心我，我也恶心死你们！可是他呆住了，他看到那一家子似乎都在看向他这个方向，蒋长扬好像还朝他挥了挥手。
刘畅下意识地缩了缩头，随即又坦然站直了，他在自家的楼上往外眺望，又没碍着谁，怕什么呀？虽然知道人家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还是挑衅地朝蒋长扬笑了，然后朝牡丹抛了个媚眼。你们来呀，来呀，我就气死你们，膈应死你们！他想到蒋长扬瞬间黑了的脸，心里就一阵快乐的颤抖。
尽管身后的美人儿催得急，他还是看着蒋长扬和牡丹出了院子，才把那颗心放下，雀跃地摊开手，任由美人儿给他打理衣衫，然后光鲜亮丽地下了楼，热情洋溢地和客人们打招呼，听着阿谀奉承之词，嗅着空气中的沉香，酒香，花香，脂粉香，再看着沉香亭上的美人儿，他有些飘飘欲仙。他在心里默默数数，一、二、三、四、五，蒋长扬怎么还不来？

番外三：花开千次（二）
酒过三巡，寒暄过后，席中的气氛渐渐热烈起来。客人们纷纷把目光投向面前卖力歌舞的美人们，美人妖娆，一举一动极有风韵，一颦一笑极为勾人，让人痒到了骨头里。不得不说，刘畅在欣赏挑选美人这一方面，的确是极有眼光的。
可是主人刘畅心情却不好，也没有任何心思去关注美人们。包括他身边那位，才从沉香亭里走出来的美人的万般柔情也丝毫不能为他分去半分烦闷忧愁。只因为，他等的那两个人，竟然到现在也没出现！
不过短短一截路，他们竟然要走一刻钟么？就算是乌龟爬，也该爬到了吧？这鬼天气，怎么就这么闷热？刘畅心烦意乱，却仍然优雅从容地轻轻扯了扯衣领，他闷燥地看了看天色，天空是湛蓝色的，几朵洁白如玉的白云静静地浮在天边，太阳却刺眼得很，他只看了一眼，立刻就被刺得眼前发黑，他赶紧使劲闭了闭眼，哎呀，眼前一片红黑色，无数的小星星在四处飞溅。
身边的美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翘起纤纤素手，揭开鎏金银碗的盖子，用勺子把碗中的蜡珠樱桃拌了拌，确认奶酪和糖都拌均匀了，方才舀了一勺樱桃，殷勤地递到刘畅口边，媚眼如丝，娇柔婉转地道：“爷，您吃樱桃。”
刘畅自然听到了这声娇啼，他半睁着眼，转头朝美人看过去，却不防转头的幅度大了点，美人的手举得太高了些，那勺覆着奶酪和糖的樱桃冰凉凉地戳在了他的鼻尖上，留下一缕甜甜的奶香。
“呵呵……”美人被吓了一跳，随即看着刘畅鼻尖的一点白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漂亮的凤眼好看地弯成一个让刘畅魂牵梦绕的弧度，刘畅眯了眼睛，有些出神地看着美人那张有着五分熟悉的面孔，一时间心神都不知道飘那儿去了。美人被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很是得意，俏皮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他鼻尖那点白，随后用粉红的舌尖在饱满的唇瓣上轻轻一舔，曼声道：“爷的鼻尖真甜。”随即睁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崇拜娇憨讨好地看着刘畅。
多么善解人意的小东西，真是不枉他花了这么多心思和精力！看看这眼睛长得多么的像，看看这笑容，就和若干年前那个女子眼里只有他时一样，刘畅笑了，亲热地搂住美人的肩头，正要说两句体己的话，就听秋实在身边低声道：“爷，蒋侍郎……”
终于来了！刘畅从白日梦中惊醒过来，双眼发亮地迅速松开美人的肩头，坐直了等秋实说话。秋实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得一愣一愣的，看着他期待的神情，竟然有些不忍心和不敢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刘畅见他望着自己直眨眼睛，立刻惊觉自己有些失态了，便不动声色地又搂住了美人的纤腰，淡淡地道：“怎了？”
秋实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蒋侍郎让人送了一盆玉楼点翠和一盆烟绒紫，说是恭贺别苑落成。请爷示下，这两株花放在哪里？”
“这还用问我？当然是拿来大家一起欣赏了。”刘畅的脸上露出一个自信且得意的笑容，搂紧了怀里的美人，慵懒地往后一歪，眼神转了几个弯，飘忽地落在了门口处，希望来人能一眼就看到自己和怀里的美人。但他失望了，门口就站着他家的仆人，其余一个多余的身影都没有。他有些恼怒地看着秋实，有一句话哽在喉咙口，却问不出来。
秋实就是他肚里的那条蛔虫，一看他恼羞成怒，半是含嗔，半是强撑的样子，心里就晓得他在想什么，恼恨什么，心中暗叹，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道：“蒋家的总管亲自送过来的，道是蒋侍郎不能来做客了，似是何夫人的娘家有什么事，不得不赶回城去，蒋侍郎万分抱歉，请爷千万见谅。”
刘畅无力地低低喘息了一声。这叫什么？他苦心巴拉地排练了许久，就这样轻飘飘地算了？蒋长扬那是什么鼻子？竟然就闻到了，跑得这么远？主宾不来，看客再多又有什么意思？但刘畅是什么性子？越挫越勇的性子。他微微一皱眉，淡淡地道：“叫他家总管进来，就说我要赏。”蒋长扬为何不敢来？说明蒋长扬心里挺在乎这个的，不肯亲眼看着是吧？那行，就让他家下人看着也是一样的效果嘛，想到这里，刘畅不由得又紧了紧横在美人腰间的那只胳膊，勒得美人龇牙咧嘴，娇声道：“爷轻点，奴的腰要断了。”
刘畅淡淡地扫了美人一眼，不怒自威，美人的娇嗔瞬间变成了讨好，小鸟依人地吸着气，安静地伏在他怀里。刘畅这才满意了，抬眼看着秋实。
秋实使劲地擦着额头的冷汗，竭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些：“他家总管放下花传了话就走了，小的不曾留住。”要说自家爷吧，什么都好说，就是一遇到这事儿脑子里就仿若装满了糨糊，喜怒无常也就不说了，还不通窍。
刘畅的眼神呆了呆，嘴歪了歪，不自觉地又使劲勒了美人的纤腰一下，美人眼前一黑，差点没昏死在当前。勉强撑住了，眼泪汪汪地看着刘畅，仍是不敢吭气，只敢可怜兮兮地看着秋实总管，希望秋实能够伸手搭救她一回。秋实尚且自顾不暇，哪能腾出手去救美人？便只有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不说话。
刘畅的目光呆滞了没多久，猛然听得下头一阵叫好声：“好花！”他费力地抬起眼皮往下看去，但见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小厮小心翼翼地将两大株枝繁叶茂，正在盛花期的牡丹抬了进来。玉楼点翠成花率本来偏低，可这株玉楼点翠却开了整整十二朵，朵朵都有碗口大，粉白娇嫩，绿色如玉；而那烟绒紫，色彩浓艳到了极致，半遮半掩于叶中，慵懒多姿，正如夜妆初成的美人。两株花少说价值百万，这份贺礼真真是下了功夫的。客人们赞叹一气，再打听，得知是从隔壁芳园送来的贺礼，眼神里就有了些许别的意味。
姿态真高啊，他们永远都是大方大度，光明磊落的好人，就他永远都是小肚鸡肠的小人，刘畅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痛恨蒋长扬和何牡丹又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有与蒋长扬亲善的客人，开始隐晦地夸赞蒋长扬霁风朗月，为人大度。试想，遇到这种事情，谁不生气？聪明地避开也就算了，还大方地送了名贵的花来做贺礼，人品孰高孰低一目了然。若是平常人，定有人会笑话他是胆小怕事，但蒋长扬却从来与胆小怕事挂不上钩，刘畅则是自来人品名声不佳。故而大家都只认为，刘畅若是知晓道理，就该羞愧死心了，再一味痴缠，那便是越来越下品。斗吧，也得讲究点章法，不能让人看低了手段是不是？
有与刘畅亲善的，便上前敬酒，隐晦地拐着弯地劝他算了，毕竟同朝为官，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何必硬抗一辈子呢？损人不利己，对大家都没好处，说到哪里都是他没道理哇。朝中和离再嫁的也有好些，但人家前夫后夫即便不能做到相敬如宾，却也能做到视而不见，他这样上赶着挑事，真的是太少见了。不过说来说去，人家又表示同情了，谁叫何牡丹那么漂亮，种植牡丹花的技术又是举世无双呢？刘畅当时年少不懂，过后后悔嫉妒也是情有可原啊情有可原。真是可怜呢。
被人安慰地拍着肩头表示同情，多嘴多舌地表示愿意与他做媒，娶一房好妻，好忘了过往，刘畅看着那两株怒放的牡丹花，脸上满不在乎的笑，心里在滴血。他本想说，他其实真的不在乎何牡丹，他只是看不惯蒋长扬那假模假样的样子，但他开不得口，谁会相信他的话呢？他自己都不信。他看了看身边的美人，突然索然无味，假的就是假的，好比绸缎与花纸，外表再像质地也不一样。
秋实是个最体贴不过的人，见状立刻吩咐美人们奏起乐曲，卖力歌舞，上酒的仆从多多添酒，厨房里的珍馐美味流水一样送上来。果然大多数人被吸引了注意力，渐渐忘了这两株牡丹。刘畅的笑容也越来越自然，越来越灿烂，他喝得酩酊大醉，醉得忘了自己。
凌晨时分，刘畅从醉生梦死中不情愿地清醒过来，他失神地看着帐顶的花鸟纹，暗自想到，是不是真的该好好找门亲事，成亲算了？这样下去果然不是事。庶子庶女再多，到底也当不得嫡出……可是娶谁呢？他把所知道的名门望族的适龄女子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来想去，竟然找不到一个合适满意的。不是太过矫揉造作，就是不够美丽，要不然就是木头美人，没什么意思。
成个亲也这么难！他有些烦躁地使劲翻了个身，惊醒了身边酣睡的美人。美人裸着雪白嫩滑的肩头讨好地爬过来，笑道：“天色还早呢，爷不再睡会儿么？”

番外三：花开千次（三）
刘畅看也不看美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美人识趣地收了笑容，悄无声息地下床并退了出去，只留他一人在房里。刘畅并未注意到，又盯着帐子发了一会儿呆，习惯性地探手去摸身边，入手的不是美人如玉温滑的肌肤，而是冰凉的丝绸，他讨厌极了这种感觉，便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死到哪里去了？”
团团守在外间的几个美人闻言都挤了进来，讨好而惊慌地看着他，他的目光从美人们的身上、脸上一一扫过，又觉得好生无趣，睡是睡不着了，他索性起身命人给他沐浴熏香。
天刚蒙蒙亮，他在朝堂外头遇到了蒋长扬，蒋长扬站在晨曦里，背光而立，望着他淡淡的笑，笑容恬淡，唇角却含着只有他才能看得懂的讽刺。他抽了抽眉脚，昂首挺胸地朝蒋长扬走过去，坦然自若地谢蒋长扬送去的玉楼点翠和烟绒紫。他原本已经输了，若是此刻再输，可就是再见不得人了。
蒋长扬笑得云淡风轻：“不过是出在自家手上罢了，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刘郎中不必放在心上。”
出在自家手上？蒋长扬又在宣布他的所有权。刘畅恨得磨牙。他咬牙切齿地想，那都是他不要的，要不然哪里有蒋长扬的份？
他兀自恨着，又听蒋长扬提高了声音道：“刘郎中的别苑里修了一座高楼，远远就能看到……”
刘畅打起精神，得意地点头：“哪里，还不算太高。”几个早到的同僚都围拢过来，纷纷夸赞他的沉香亭，打听他的沉香亭一共花了多少钱。
刘畅尚未开口，又听蒋长扬道：“想必在上面往下俯瞰，一定风光无限吧？许多平时不得看的景色都能一目了然？”
刘畅呵呵直笑：“那是自然。一览无遗。”他重重地咬出“一览无遗”四个字来，他相信蒋长扬懂的——特别是看芳园，那真是一览无遗。只可惜不能透过窗户看到屋子里头，要不然一定更好看。想到这里，他有些怅然。
蒋长扬挑了挑眉：“不知刘郎中可晓得营缮令？”
他又不是吃白饭的，怎会不知朝中法令？营缮令，他自然是知晓的。刘畅回应地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对上蒋长扬狡猾的眼神和不怀好意的笑容，突然明白过来，随即勃然大怒。营缮令中虽明文规定不得在公私住宅内兴建楼阁“临视人家”，可是看看这京中，宅第内建了高楼的人家难道还少么？也没谁去告，也没谁去拆不是？蒋长扬莫非还想要他拆了那楼阁不成？
思及此处，刘畅已是怒极，脸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笑道：“自然知晓。”他掸了掸衣袖，半垂着眼皮倨傲地道：“我这楼叫做观花楼。”我就是在楼上赏牡丹，怎么了？怎么了？你咬我一口呀？难不成你还好意思去告我？告呗，又不只是我家修了高楼，法不责众，让我拆不难，难道你还能让其他家也拆了？这种得罪人的事情，最会做人的蒋长扬怎会做呢？
蒋长扬却微微一笑，朝他拱了拱手，转身往里去了。
刘畅本等着蒋长扬翻脸同自己论理的，还准备好了许多话去刺激人的，怎奈蒋长扬竟然就这样干脆利落地走了，一句多话都没有，倒叫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怅然若失了。他立了片刻，恨恨地咬了咬牙，这个阴险的混蛋，想来定是要叫牡丹从此不去芳园住了。不过也好，所谓眼不见心不烦，让蒋家一家子此后不能再在芳园住，而是躲到悠园去，那也算是小胜一场！于是刘畅含笑与同僚打了个招呼，施施然也走了进去。
散了朝，就有顶头上司寻他谈心，大意是他身为朝廷命官，理应以身作则，遵法守纪，不该明知有营缮令，偏还故意去违反，这是不把法纪放在眼里呢。上司语重心长地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哇。虽然知道你心中苦楚，但总这样不依不饶的，对你可不好。你可比不得我这个糟老头子，你还年轻，前途远大，为了些许意气失了名声，得不偿失。男子汉大丈夫，当拿得起放得下才是。”
不尊法纪这顶帽子扣得大，刘畅顷刻间就可以举出无数的例子反驳，谁谁谁家中的楼比他家别苑里的还高，还壮观，周围的人家更多，哪儿像他，充其量也只能看看芳园和一片田地罢了，但对上上司严厉的眼神，话中有话的论调，语重心长的态度，他啥都说不出来。他只能感叹，阴险，阴险，蒋长扬越来越阴险了，怪不得根本就没和他理论半句，只问他知不知道营缮令呢？原来是在背后捅刀子，这手段真叫人瞧不上，有本事就真刀真枪地和他干上一场嘛（虽然他干的都是阴险事，但他做就是对的，别人做就是不光明磊落）。
上司的态度挺明白的，他要不答应拆了那楼就不会罢休。不管怎么说，这个老头子平日对他真是好，对他真好的人真不多了，于是刘畅郁卒地谢了上司无微不至的关怀，表态道：“我回去就把那楼给拆了。”
上司摸着稀疏发黄的小山羊胡子，半眯着眼，点头晃脑地拖长了声音道：“孺子可教。”
他娘的孺子可教！刘畅烦躁得想挠墙，拼命拼命掐住了自己的手心，脸上方堆出一个甜得腻死人的笑容来：“可是蒋长扬使人来告的我？”
上司不高兴地睁大了眼睛：“你呀，你呀！你怎会如此不知好歹？明明是你窥伺人家在先，蒋侍郎不与你计较，只是点到为止，就是希望你自己收敛了，他又怎会来做这种无聊事？！我是听见有人嘀咕，为了你好才多这句嘴！你是嫌你得罪的人少啊？嫌我多事是不是？我还不耐烦管了呢！”
刘畅被骂了个灰头土脸。是呀，他就没蒋长扬会装，他年少有成，风流英俊，又喜欢炫富，让人眼红，得罪了好些人，他那个刚退下的老子也有宿敌，人家都等着抓他的错处。蒋长扬阴险就在这里，甚至不用告，甚至不用闹，只需当众轻轻点出一句，就有人等着替他出头……刚建成的新楼却要拆了，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刘畅气得两肋生疼。可一转眼看到上司拂袖去了，只得又追了上去。也不知是怎么了，年纪越大，他越是对这些真待他好的人抹不下脸来。
上司本来平时也被他吹捧得极好，见他认错态度良好，也就饶了他，语重心长地道：“子舒呀，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这样耗着不是事，我替你说一门好亲可好？”
刘畅仿若被马蜂蜇了一下，眼皮猛地抽搐了一下，抬眼看向上司。上司要替他做媒，这个可不好拒绝，可要不拒绝，随便塞个什么人来，叫他怎么甘心？也不知要给自己说个什么阿猫阿狗，好叫蒋长扬嘲笑他，他才不干！
刘畅诚恳地看着上司：“好是好，但就是怕我太过挑剔，说出来让人笑话。我这些年心玩野了，一直就想着要个家世良好，色艺双绝的来管管我，不然我怕我不甘心。”他不说要娶个天下第一的美人儿，也一定要美过何牡丹，还要有最好的才情，不压过何牡丹去，叫他怎么甘心？
家世良好，色艺双绝的女子能嫁你一个娶过两个都离了，闹得沸沸扬扬，家中花团锦簇，拥着无数庶子庶女的半老男人？莫不是还没酒醒？上司盯着刘畅看了许久，方使劲拍了拍刘畅的肩头，同情地叹了口气：“这样的人世上能有多少？可遇不可求呀，想开点吧。”
刘畅同意地点了点头，却听上司又语重心长地道：“我看，也别想有多好，娶个与你差不多的也就算了。这嫡妻不比旁的，要的是踏实贤惠，旁的都没什么意思。”
呀呀呸！什么叫别想有多好，与他差不多的也就算了？他有这么差吗？他难道不是有才有貌？刘畅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张着两只手臂，想证明给眼前这个讨厌的糟老头看，他还不到三十岁，他还身强力壮，身姿挺拔，他还英俊潇洒，卓尔不群，似他这种家世良好，年纪轻轻就做到吏部郎中，有财有才的人能有几个？
还没摆好姿势，却又见上司上下打量着他道：“我记得你的长女再过几年就可以出嫁了吧？”
这倒是事实，可是，不是还要再过几年么？女子嫁人本来就早。他比蒋长扬还要年轻一两岁呢。
上司又轻轻叹了口气，“都快做外祖父了，该好好打算打算了。没人主持中馈，子女们脸上也不好看。”
他快做外祖父了……刘畅的呼吸有些困难。他眼睁睁地看着上司的嘴皮子利索地翻上翻下，兴高采烈地以知心朋友兼长辈的姿态和他说着他的终身大事，说着他的年龄问题，他的前程，他的名声，怎样的女子才适合他，他终于听不下去，对着上司深深一揖，苦楚地道：“我先去拆楼……”随即落荒而逃，他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都是何牡丹害的他！如果不是她一定要和他和离，阴谋算计他，他怎会被清华沾上，又怎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何牡丹，此仇不共戴天！蒋大郎，我和你没完！看着自家的高楼越来越矮，刘畅磨着牙道：“给爷扔点砖头瓦块到对面去！”

番外三：花开千次（四）
伴随着四起的灰尘，时不时总有一些体积不大的砖头瓦片被膂力足大的匠人“不小心”地飞到隔壁的芳园去，留下一串动听悦耳的“噼啪”之声。
从来讲究的刘畅此刻却不顾灰尘，只命人在附近铺设了一张软榻，备了一桌美味佳肴并两壶好酒，仰面躺在榻上，半眯着眼，幸福地享受着美人喂来的酒菜，享受着美人的粉拳在他身上按按捏捏，舒服到冒泡。
有美人讨好地道：“爷，奴弹琴给您听？”
他摇头。他精心选址，花了无数财帛才建好的这楼一拆，就相当于这别苑失去了灵魂，掉了价，怎么也得叫何牡丹的园子或是花被砸坏些他心里才舒坦。这噼啪之声多好听啊，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大抵是他脸上的神情太过舒坦，美人便大着胆子道：“那奴唱歌给您听？”
他好脾气地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不用，什么都没这个好听。”想来那边很快就要有动静了，今日蒋长扬不在，在的只是牡丹领着三个孩子而已，他倒要看看她怎么处理这事儿？自三个月前在楚州候府见过她一面，说过两句话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只昨日在楼上远远看了两眼，她还那般亲昵地扯着蒋大郎那个黑胖子，想当年……当年不提也罢……他突又烦躁起来，收了脸上的笑意。
他的烦躁并没有保持多久，因为隔壁很快传来女子的叫骂之声，声音清脆无比，妙语如珠，字字不带脏，却句句都难听，听着是骂工匠不长眼睛，实际上指桑骂槐，骂的是他。他立刻来了精神，翻身坐起，激动地道：“去看看是谁？真是反了！不就是不小心么，好好来说会怎样？竟然敢骂我家的人，这是故意找碴儿。”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正愁找不到机会。
美人们面面相觑，却也只得去探虚实，少倾，回来道：“似是何夫人身边的恕儿。”虽说是似，但绝对不会错，大家跟着这位爷混，连隔壁的阿猫阿狗都是极熟识的，只看一眼就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哼哼，原来是这个死丫头。”刘畅狞笑起来。他就说嘛，多半是这个胆大妄为的丫头，那时节还在他家的时候，还是个跟在雨荷身后的黄毛小丫头，这些年却也牙尖嘴利起来了，要不怎么说何牡丹最会惯下人呢？他朝美人飘了个眼色：“楼上的人手不得闲，嘴也不得闲么？”意思是要拆楼的工匠们回骂，闹点动静给他听——这些工匠们言语粗鄙，又岂是恕儿那种长在大户人家的丫头能比的？定是两三句话就被气哭了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听她大哭一场。
有那一心想顺从他的美人立刻笑眯了眼，飞快起身去办事，把他的命令传过去；也有那想扮贤惠的，便好声好气地劝他：“爷何必和一个不晓事的仆妇较真？不要气着自家。”一只手就温柔地探到了他衣襟里，停留在他胸前摸了两把。
刘畅这会儿可没心思玩耍，一把按住那只不安分的玉手，摇头晃脑地笑：“我才不较真呢，我是找乐子。你们不觉得这个比听曲子好玩多了么？”
众美人纷纷娇笑一回，齐声道：“那是自然。”
此时楼上的工匠得了吩咐，便纷纷嬉笑着大声调笑起来，有和恕儿说粗话开玩笑的，有当着她的面扔了一块砖头过去，接着就惊呼失手了的，总之怎么气人怎么来。刘畅听得不亦乐乎，同美人们道：“若是看到那死丫头哭了，就立即来告诉我。倘若隔壁有人上门来问，就说我不在……”总之拖到何牡丹忍不住亲自上门来就行。
却听工匠们的嬉笑声渐渐小了去，有人高喊道：“那位大姐，且莫走啊……”
“爷，恕儿走了也。”观望守风的美人惊慌失措地跑来禀告，呐呐道：“也没哭……”
“不妨事，定是去搬救兵了。叫他们扔远点，朝着花木茂密处扔，砸它几株牡丹最好。”刘畅不以为意。那丫头的性格他是晓得的，肯定不好意思当着人哭，要哭也要躲到后头去哭，且她岂会白白咽下这口气？闹得越热闹越好。
正想着，却见一根约有儿臂粗，带着火的木棒呼啸着飞了过来，堪堪砸在他的榻上，真难为那扔木棒的人，木棒落榻后还在往外吐火焰，很快就把刘畅身上那件贵重难得的缭绫轻袍给灼了几个焦黄的洞。吓得众美人尖叫惊呼，拍火的，抱头鼠窜的，乱成一片。
刘畅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扑灭了身上的火后，立即明白过来，这不是意外，而是隔壁的报复！娘的，竟然在青天白日之下就敢往他身上扔火把？想烧死他是不是？何牡丹好狠毒的心！他都拆楼了还不肯放过他。
他怒向胆边生，恶从心头起，踮起脚站在榻上往火棒飞来的方向张望，但见那里冒起一股浓烟来，还有人喊：“走水啦，走水啦，快救火……”话音未落，又是几块滚烫的砖头瓦片朝他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反了！反了！反了！刘畅在美人们担忧的惊呼声中利落地躲开，随即暴跳如雷，铁青了脸，咬着牙巴，紧紧攥着拳，望着对面墙上一闪而过的人头咬牙切齿地道：“有人谋杀当朝命官，叫秋实备齐人手，给爷杀过去……”还没说完话呢，就见秋实跑进来道：“爷，蒋家派人过来赔礼，道是他们家挨着咱们别苑的一间房着了火，怕火星子和砖瓦等物飞过来引着咱们的别苑，让我们备点水，请爷多担待。”
呸！芳园里的那些烂房子着了火，火星子和砖瓦还会飞过高高的墙落到他园子里来？分明是瞄准了故意朝他投掷的……把他当成三岁的孩儿呢，谁不知道蒋长扬什么起家的？家里养了一大堆兵痞子大老粗看家护院，干这种事情最是拿手？好，欺负他家都是斯文人是吧？他也拿得刀，上得马的！老虎不发威，还把他当病猫呢。
“继续给爷扔！扔得越多奖赏越多！”刘畅扭头朝楼上喊了一嗓子，一撩袍子，满脸戾气地大步往外走：“我的别苑给毁了，光是嘴皮子赔罪不行！欺负到爷的头上来了，虽则他蒋长扬官比我大，可也要讲道理讲法度的！”
这不是和小孩子置气一样的么？秋实满脸是汗，小跑着追着他往外赶，无奈地劝道：“爷，有什么让小的去交涉就是了，您歇着，待小的处理不好，您再出面好不好……”
刘畅冷笑：“你哪里是何牡丹那个恶毒泼皮妇人的对手？包准她三句两句就把你给呛哭了，指不定还赖你一个不尊命妇，冒犯了她，狠揍你一顿！”
“哎，哎，爷您且等等……”秋实眼看是无法打消他亲自打上门去的念头了，只得叫上一群膀大腰圆的家丁带了家伙跟上，生怕他去了芳园会吃亏——这不是送上门去找打么？换了他是蒋家人，也一定要打！谁能受得了他总这样三天两头，无事生非地骚扰啊？
刘畅领了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出自家大门，直杀向芳园，抬脚正要朝芳园的大门踹上去，偏又停住了，整了整衣衫，摸了摸头发，才又鼓起气狠狠一脚踹上去，怒骂道：“反了！是哪个作死的奴才，打伤了爷的宠妾，这就拿他去见官！”
连踢了七八脚，门方吱呀一声开了，芳园门房胡大郎探出那张苦大仇深的脸来：“刘郎中，有话好好说，莫踢坏了我家的门，夫人问起来，小的没法儿交代。”
刘畅站定了，摆了一个姿势，指着胡大郎的鼻子气势汹汹地道：“叫何牡丹出来！你家的人扔火棒和石块过去打死我的宠妾，叫她快快把凶手交出来，爷就饶了她，要不然，哼哼……”他瞟了一眼身后的家丁们，一抬下巴，非常倨傲地道：“虽然蒋大郎的官职比我大，拳脚功夫也比爷厉害，但爷是不惧强权的！！”
胡大郎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小的是听错了吗，刚还说是给打伤了，这眨眼的功夫就死了吗？”
“你这个刁奴说什么？什么时候轮到你和爷顶嘴了？叫何牡丹出来！叫何牡丹出来！”刘畅大怒，就连这么一个臭要饭看门的，都敢不把他放在眼里？他说死了就是死了！
“您息怒，有话好好说。”胡大郎忙往旁边让了让，小声道：“小的是说您这位如夫人真可怜……您请，我家夫人吩咐过了，您若是来了，就请您往里头去上座喝好茶……”
“她叫我进去我就进去啊？叫她出来见我！”刘畅的喉头不由一紧，她早就料到他会来的？她让人扔石头和火棒过来的时候，是不是就料定了他会过来？于是两条腿犹如被两根看不见的线给拴住了往前拖一样，不听招呼地往里头走。
却听胡大郎嘟嘟囔囔地道：“好歹也是个男人呢，还是个读书人，这样不依不饶的，这么喊着人家女眷的闺名，真是斯文扫地……”
刘畅猛地站住了脚，红了眼睛瞪着胡大郎一脚踹过去：“爷还偏不进去了，你去告诉她，她要再不出来，爷就叫人在外头大声喊她的名字！”他是真做得出来的，除非何牡丹亲自出来把他迎进去。

番外三：花开千次（五）
在上蹿下跳了许久之后，牡丹到底是亲自出来迎接刘畅了。她先和刘畅福了福，和蔼可亲地笑道：“哎呀，是刘郎中啊，快请，快请，请堂里上座喝好茶。”
刘畅见她笑得嚣张得意，气不打一处来，俾睨地看着笑得云淡风轻的牡丹，摆出一脸的轻蔑和不在意，语气十二分的强硬：“何牡丹，你也太欺人了。竟然放纵恶奴将火把砖头瓦块都扔到我家别苑里头去，砸伤了我的宠妾。我倒是想大事化了小事化了，但这样的恶奴留着也迟早是个祸害，不如把他交给我处理罢。”
他边说，边不屑地斜瞅着牡丹——看看她这虚伪做作的笑容，就和蒋大郎那厮笑得如同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让人看着就来气，真是那句话，夫妻相处得越久就越像么？可是……他不无嫉妒酸苦地想，她怎么就不见老的？生这么多娃也没把她给生成黄脸婆？看看那如玉的肌肤，看那妩媚流波的眼睛，还有那腰身，啧……呸！他先鄙视了自己一回，强迫自己抬眼看着牡丹高耸的发髻上那朵富丽的牡丹花，拿鼻孔对着牡丹。
“哎呀，竟然砸伤了府上的姨娘？这真是太不幸了。”牡丹一脸的惊讶和不过意，“宽儿呀，快去请太医，再把咱家藏的好药拿出来，我们过去看看病人。”又对着刘畅道：“刘郎中啊，真是对不住。您有所不知，这是意外。我家靠近贵府的一间房子突然着了火，砖头瓦块木料一直往下掉，飞得到处都是。这不，我听下人说竟然落到贵府去了，就给吓了一大跳，赶紧让人过去赔礼道歉，说明事由，就是怕你生误会呀。虽说是意外，但总归和我们家失火有关啊，您放心，这医药费我全包了。”
“意外？”刘畅拿根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发出一声怪笑：“何牡丹，你没睡醒吧？什么意外？我们两家隔着一条道呢，你家的哪间房竟比你家的围墙还高？能飞到我家别苑里头去，还准确无误地往我和我的美人儿们身上砸？你倒是现场叫它飞一个给我看看？”
牡丹淡淡一笑：“刘郎中这个话就不对了，你家拆楼能把瓦块砖石不小心飞到我家来，我家的火把砖头瓦块不小心飞到你家去也是正常的嘛。莫非是……刘郎中家的砖头瓦块其实比我家的多了一双翅膀？”
“我家那是在高处！在高处！高处落在矮处好正常的说。”刘畅怒了，“你休想转移话题！在和你谈伤了人的事情呢！伤了我家宠妾的脸，难道是随便给点医药费就能算了的？想要我饶了那恶奴，除非让我宠妾的脸长回原样来！”他得意地看着牡丹，且看她怎么办。
牡丹叹道：“说起这个来，我也正为难呢。你家不小心飞过来的砖头砸坏了我家千金难求的异石，这也倒罢了，反正石头是死物，你同我家大郎同朝为官，这点薄面我还是要给你留的……”她瞅了刘畅一眼，拖长了声音道：“最要命的是，我辛苦培育了五六年、世间无双的绝品牡丹给砸坏了。这株牡丹，原本说好是要敬献给圣上的，拿不出来就是欺君之罪，你说怎么办吧？算了，我也不要你赔，我就实话实说就是了。”
呸！睁着眼睛说瞎话，哄谁呢？这样的宝贝她不得好好藏起来，能随便就给他砸了？何牡丹真是越活越不要脸了，他赌她敢当着皇帝的面说瞎话！刘畅铁青了脸正要砸几句狠话，就听旁边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道：“刘家叔父，你带这么多人来是要来帮我家灭火的么？你真好。”
刘畅先是一愣，随即不由老脸一热，斜眼瞟向不远处柳树后探出头来的那个穿着鹅黄色小绫袄，扎着两个丫髻的粉嫩小混蛋。小混蛋长着一双和牡丹一模一样的眼睛，那眼睛眨巴着无比天真纯洁地看着他，倒叫人不忍心当着她恶形恶状的了。但刘畅毕竟是刘畅，他马上就明白了何牡丹的险恶用心，哼哼，以为小混蛋说上几句好听话哄哄他，他就能这样算了么？这是做梦！于是他高深莫测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小丫头却大胆地跑上来牵他的袍子仰头看着他：“刘家叔父，我刚学会煮茶汤了，你是第一个客人哦，要不要尝尝？”
天知道他有多讨厌这个长得像何牡丹，身上流着蒋大郎血液的小混蛋。他本想把那只白白胖胖的胖爪子给掀开的，奈何手刚碰到那只胖爪子，就被那只胖爪子给握住了，小混蛋自然而然地牵着他往里头走：“刘家叔父，我家灭火的人很多了，不用这些人啦，你让他们回去吧。”
刘畅情不自禁地跟着贤儿走了两步，猛地想起自己是来干啥的，于是立即站住了脚，板着脸道：“我……”
“贤儿，半点不懂规矩。进去！”还没等他说出下面的话来，牡丹就翻了脸，凶神恶煞地瞪着贤儿。贤儿可怜兮兮地看了他一眼，怏怏地缩回手，垂下头塌着小肩膀要往里走。
前面说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刘畅对于真心待他好的人总是格外珍惜的，他的心一下子软了，多好的孩子啊，不就是喜欢他，想煮杯茶给他喝么？何牡丹竟然舍得骂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真是狠心。他偏不让她如愿！他拉着贤儿，挑衅地瞅着牡丹，摸着贤儿的头发，脸上带着狼外婆式的微笑：“乖孩子，难得你有这片孝心，叔父等着喝你的茶。”然后很给贤儿面子（其实是借坡下驴）地吩咐自家的家丁们：“都给我滚回去。”
贤儿的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欢快地一拍巴掌，迈着短胖腿往前跑：“我去给刘叔父煮茶汤！小栗子姐姐，帮我生火烧水呀！”
牡丹无奈地看着贤儿的背影，骄傲而带着些父母惯有的谦虚道：“这个孩子让我和她爹给宠坏了，让你笑话了。”
得了吧，明明就是得意得都快翘尾巴了，还装。刘畅撇撇嘴，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你家的中堂在哪里？”
“娘！来客人了啊？刘世叔安好。”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从树荫后冲了出来，一个急刹车停在刘畅面前，规规矩矩地给他作揖行礼。
刘畅的心里又是一阵抽痛。他女儿倒是比贤儿大，可儿子却是比这长得太像蒋大郎的小混蛋小得多。虽然是个小混蛋，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小混蛋长得真壮实，小小年纪一举一动真有礼貌。他叹了口气，怏怏地应了一声，却见小混蛋正儿转手牵着了牡丹的手，欢快地道：“刘世叔，侄儿给您引路。”
刘畅没精打采地在牡丹母子俩的陪同下进了中堂，正要开口说话，又听得一阵孩子哭闹，林妈妈黑着脸抱着那个胖墩儿走进来，为难地道：“夫人，二郎哭得厉害。”
牡丹抱歉地朝他笑了笑，接过那个可恶的胖墩儿哄了起来。于是正儿一本正经，装作小大人样和刘畅攀谈了起来，但他一个小孩子能懂得什么？无非就是他养的狗和马如何，他做的弹弓又如何罢了，刘畅被迫和他聊了一会儿，一个头两个大。
接着贤儿捧了茶汤进来，笑眯眯地将上好的越州瓷茶盅放在刘畅面前，期待地看着他：“叔父，您尝尝？”
刘畅捧起了茶杯，却又狐疑地看了看周围众人，却见贤儿一脸的天真无邪。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无任何异样，于是放心下来，干脆全喝了，毕竟他闹腾了这一大歇，口早就干了。
“好喝么？”贤儿笑眯眯地又给他斟了一杯，趁他不注意，朝正儿瞟了个眼风。兄妹二人笑得越发天真灿烂。
刘畅端起杯子继续喝：“好喝。”也不知道蒋长扬回来后，若是看到自己和他妻儿共处一堂，说说笑笑的，会有啥感觉？想必脸一定会更黑，哈哈哈。
然而他却没能等到蒋长扬来，三杯茶才下肚，他就腹痛如绞，险些控制不住，急匆匆地借了蒋家的茅厕后，蹲下去就差点没起来，面红耳赤地被秋实扶回了家，他虚脱地躺在床上咬牙切齿，小混蛋就是小混蛋，蒋家的人都是黑心烂肝的，没一个好东西。病倒后的日子里，他成日躺在床上谋算，没规矩黑良心的小混蛋要是落到他手里，哼哼……
潘蓉来看他，语重心长地道：“我说你这是何必呢？若是还有几分希望，我也不拦着你，但明显就是这样子了，你又何必给人找不自在，也给自己找不自在？难道两家人真要做世仇？倒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刘畅不想回答潘蓉。他自是知道再也没了希望的，就是在梦里，他也是抓不住她的半片衣角的。他沉默许久，轻声问潘蓉：“二郎，你说这人活在世上，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想来想去，好像是觉得应该活着，而且要活得快活才好。可是，我在最快活时却总是突然就觉得不开心了，而且非常非常不开心。怎么办？”
潘蓉的眸色一沉，低低地叹了口气：“子舒，你看今年这朵花虽开得好，它却不再是去年那朵花了。你且忘了吧。”
刘畅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轻轻叹了口气。

番外四：女冠生涯
几缕淡淡的白云静静地漂浮在湛蓝的天际，有微风拂过，满院桂花香扑鼻香。杜夫人斜倚在窗下的榻上，满目沧桑。犹自记得那年她尚年少，午后无事，领了线儿和雪儿拿了白绸铺在桂花树下，玉手执了碧玉竿子对着桂树枝头一阵敲打，树下便飘飘洒洒下起了一阵金黄色的香雨。
金黄的桂花收集起来，或是酿桂花酒，或是做蜜饯，又或是做香料，总之不会浪费一点点。那些日子里，无论是在白日还是在睡梦里，每时每刻鼻端总是萦绕着甜甜的桂花香，一如少女时代的她对未来甜美的憧憬，静谧甜美。
“夫人，该吃药了。”金珠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来，不但打断了她的思绪，还吓了她一跳。她不悦地皱了皱眉，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痛恨，接过那杯黑黝黝的汤药一饮而尽。金珠这丫头来去无声无息，神出鬼没的，有时候她半夜里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总会突然对上金珠那张脸，往往吓得三魂失了两魂，想斥责这丫头，却往往总是无法斥责得起来。
如今的她，可和从前不一样了，万千荣光，到了现在也不过只剩了这个丫头死心塌地的陪着她，不辞辛劳地为她操劳饭食，打理起居而已。再骂，再打，她又从哪里去找这样一个还能信任，又能听她闲叨几句的人呢？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不高兴地道：“这药越来越难喝了，我总觉着里头有股子怪味儿。”
“药喝多了是这样的。这次的药方和从前的稍微不同。”金珠目光沉沉地看了看喝得药渣子都不剩的碗底，满意地道：“夫人，太医说了，这药再喝上一个月，您的病就能好了。”
杜夫人冷笑：“他一个多月前就说这话了。”还不是不见半点好转，她的精神照旧越来越差，白日里尚能安歇一会儿，到了夜里就是噩梦连连，一场觉从来不会连续睡上一个时辰。醒了睡，睡了醒，旁人睡觉是享受，对于她来说却是活生生的折磨。
金珠在她身后讽刺地弯起唇角，口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恭敬小心：“要不，再换个太医？”
杜夫人未知可否，到底心里存了几分幻念：“再试试罢。”她自来此处后不久就病了，初始还只是觉得乏力没精神，后来渐渐的就是茶饭不思，噩梦连连，无法入睡。换了无数的太医，也不过就是能管上个十天半月的，然后依然如故。这京中，除去御医外，能请来名医也就是这些了，再换，又找谁呢？难道又折回去找原来那些？
“您想吃什么？奴婢去给您做。”金珠担忧地看着她，“您又瘦了，看看您的手，皮包骨头的，总这样下去不行的。”
杜夫人举起自己的手来，一层干瘪苍白的皮肤下露着青紫色的血管，再看就是骨头。她厌憎地将手迅速收到袖中——这双手曾经被人夸作天下最美的手，这会儿却是她自己看着都不想再看第二眼了。她忿忿地说：“给我炖碗燕窝吧。”
金珠有些为难：“燕窝只剩一小点碎末了。”
杜夫人烦躁地道：“为何不早说？”
金珠委屈地叹了口气：“奴婢和您说过了的，您……”
自己又忘了是不是？近来记性越来越差了，听说安眠的药会让人记性越来越不好，看来是这药吃多了，可是怎么办呢？总不能不睡觉吧。从前她尚且不觉得，现在才发现，不能安然入睡实是这天下最难忍受的痛苦之一。杜夫人不动声色地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系了钥匙的巾帕递过去：“开了箱子自取钱去买罢。”
金珠小心接过钥匙，却并不立即去取钱，而是道：“前日崔姑姑来说，要翻修大殿，还有您吃的米也没了，经常熬药用的炭……”
杜夫人烦躁起来：“崔道姑不就是要钱么？给她就是！”想当年，她还是国公夫人的时候，崔道姑见着她恨不得弯下去给她舔屁股，如今真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三天两头就追着她要钱，上次甚至还想要她把自己的院子让给一个什么狗屁夫人住！她越想越气，头也越来越痛。
金珠冷漠的扫了她一眼，进了里屋窸窸窣窣地翻了一回，出来捧着两缗钱递给她看：“夫人……”
杜夫人随意地挥了挥手：“罢了，我还信不过你么？”
金珠为难地涨红了脸：“不是……现钱没了。”
“什么？！”杜夫人只觉得太阳穴一突突地跳，整个头涨得似要炸裂一般，“我记得我带了好多钱出来的……”
金珠眼里含了泪，去捧账簿翻给她看：“夫人是带了不少出来，可是现钱重不好搬动，多数都是金玉锦帛，且那日刚到，就给了观主一大半现钱去……您日日要吃燕窝，要用药，药里有上好的老山参，贵……前段日子又买了那坟地，还有棺木寿衣，奴婢都记在上头的，您瞧……”
杜夫人狂躁地一拍榻，怒道：“现钱没了不是还有锦帛么？拿去换就是，啰嗦什么！”
金珠不敢再言语，抖抖索索地收了账簿，取了些散钱，出外叫了两个粗使婆子来，帮着搬了些丝帛出去，往她身边站定了，担忧地道：“夫人，药力要上了，您上床去躺着吧，别在这里吹冷风。”
杜夫人便伸手给她，由着她把自己扶了进去。
少倾，金珠出来，低声命那两个粗使婆子往道观外头一张早就候着的骡车上放好东西，打发那两个婆子离去后，她自己上了车，沉声道：“走罢。”
车把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沉默着将车赶出老远，方道：“你什么时候才能脱籍？”
金珠淡淡地道：“哥哥，这种事情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再说了，现在她手里的钱还多着呢，我要走了不是便宜别人么？”她恶狠狠地道：“老虔婆口里说得好听，说要放我为良人，可她从来就是那种握着人短处不放的人，她若不死，是别想她松手了。”
小伙子沉默片刻，低声道：“算了吧，咱家的钱财也够用了，你别留在里头受苦啦，若是她要死，就让她早些死了罢。待她没了，我再另寻法子把你赎出来。”
金珠冷然道：“哥哥好菩萨心肠，你记不得她活生生打死娘的时候了？我是自小给了人的，没吃什么苦头，倒是你啊，还和猪狗抢过吃食呢。还有阿姐，如果不是娘没了，她又怎会失了清白悬梁自尽？”她尖锐地道：“你忘了，我可没忘！我要她活生生地忍受折磨，叫她尝尝这吃不下睡不着的滋味儿，慢慢地痛死病死！”
小伙子不敢再说话，只把头越垂越低。金珠尖利的指尖刮着身边精美的丝帛，淡淡地道：“你也是真傻，她要是突然死了，我岂能脱得了干系？你以为你又能逃得脱？慢慢的来吧。这丝帛，你搬些回去，其他的就不要管了。”
小伙子轻轻叹了口气，“你还去那家药铺么？”
金珠轻笑：“去，当然去。”
“啊！”半梦半醒的杜夫人猛地一颤，在冷汗涔涔，和心跳如鼓中惊醒过来。她大声喊金珠，却只有一片静寂，许久她才想起来，金珠去买东西了。她无力地瘫倒在床上，久久不敢闭眼，只怕一闭眼就想起刚才的噩梦来。
她梦见那一年，她绞尽脑汁地想嫁给蒋重，正没有任何法子的时候，恰逢蒋家老夫人病倒，她偶然听得前朝有人以人肉做药引子的故事，不由计上心来。买通太医，先让蒋老夫人的病情反复，然后割了臂肉给蒋老夫人做药引子，果然成功得到蒋重垂青，一举打败王阿悠，顺利嫁入蒋家的往事。梦里头，她正春风得意，与蒋重红烛高照红妆，浓情蜜意之时，突然看到满身是血的蒋长忠在哭着叫娘，说他疼，又看到白发苍苍的老夫人望着她冷笑，说杜氏你也有今天……再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肉团蠕动着去抓她的脚，叫她祖母，还有骨瘦如柴的线姨娘，叫她过去玩，又有柏香围绕在她周围，为她化妆穿衣。
这些梦，她从前是从来不做的，但只是最近他们越来越频繁地进入她的梦中，可从来也没哪一次有这样来得齐。她捂着头，喘着粗气，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门口，无视闻声而来的粗使婆子，抖抖索索地走到院子里，站在太阳下，好半天才缓过气来，觉得身上渐渐有了热气。
她是从来不信鬼神的，要不然这世上的恶人早就该死绝了。比如说皇帝舅舅，最该死的人就是他，但他不是照旧高床软枕，美人在怀的过着好日子么？可是现在……她回头看了看藏在阴影中的自己的房间，却是再也不愿意回去了。
可是，她又能去哪里呢？她早就已经没有家，没有依靠了。别人还有个想头，她却是连想头都没了的。那一日蒋重来寻她，追问她从前的事情，她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的事情都说给他听了一遍，他看似想掐死她，但她根本不怕，因为她知道他不敢。但他转身走出去的那一刻，她却觉得全身都没有力气，没有任何希望，任何想法了。
假如人生还能再重来一次，她再不想认识这个叫蒋重的男人。她原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她原本该被人捧在手心里珍藏心疼的。
她轻笑出声，这世上哪里又有后悔药可吃呢？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