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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臣
作者：更俗
内容简介
 唐季既没，诸侯崛起，天佑帝起于草莽之间，于江淮地区创立楚国已经十二年，与占据中原的梁国以及占据河东、幽燕地区的晋国，成为当世最为强大的三大霸主，天下征战不休、民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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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千年一梦
梦境。
光怪陆离的梦境。
醉酒后伏案而睡的韩谦，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仿佛正经历跟今世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带四只轮的铁盒子跑得比紫鬃马还要快，塞满人的巨大铁鸟在天空飞翔……
高耸入云的巨塔高楼挤满大地……
巴掌大小的金属盒里，有许多小人穿着稀奇古怪的戏服在里面演着戏……
这都他娘是什么鬼东西？
性情暴躁的韩谦，都不知道怎么会做这样的怪梦，就像被困一个与当世完全不同的怪异世界里。
韩谦挣扎着想醒过来，但是难以言喻的麻痹感控制着他的身子，眼皮子一动，光怪陆离的梦境似被铁锤狠狠的砸了一下，顿时间就支离破碎。
随之而来，就像有尖锐的金属物刺进心脏里剧烈的搅动着。
日，好痛。
不过是喝了半壶酒，怎么会如此的难受？
剧烈的疼痛，似要将三魂六魄从他的身体里扯出去，再撕成粉碎，痛得韩谦要大吼，只是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吼不出来！
房间里有翻箱倒柜的翻动声音，仿佛风声，或许真是窗户打开着，风灌进来在吹动书页。
韩谦努力的想睁开眼睛。
“咦？”不远处传出一声压抑的惊呼声。
“怎么了？”
“韩家七郎刚才动了一下？”
“酒里所掺乃是夫人所赐的幻毒散，这厮刚才明明看着就像暴病而亡，气息已经断绝了，怎么可能还会动？你莫要疑神疑鬼……”
一男一女在房间里窃窃私语，在翻找着什么；那女的声音听着熟悉。
胸口传来的剧痛，令他难以思考，不明白这两人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从他们的语气里，听不出对他有半点的善意。
“七郎……”
屋子外有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在院子外压着嗓子唤他，似乎察觉到这间屋子里的异常，但又怕惊扰到这边，不敢大声呼喊。
“别是晴云睡迷糊了在做梦吧？少主房里这时候怎么可能听到有女人在？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就少主那脾气，真要是将他闹醒了，少不了又是一通乱骂，真叫人受不了。”院子外的人犹豫着不想进来。
“有人来了，我们走……”
屋里两人低声商议道，接着就听见窗户被推开。
韩谦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的，意识也没有完全的清醒过来，隐约看到两道人影，就像壁虎似的正一前一后往窗外掠去。
后面那道娇小的身影在跃过窗户时，回头看了一眼，与韩谦的眼神撞在一起，没有意料到韩谦竟然真的没死，娇艳绝美的脸露出惊容。
黑色劲装，将娇小的身形包裹得滴水不漏，只是这张巴掌大的白皙小脸，却像是月色下初绽的芙蓉花一般，予人惊艳之感。
姚惜水！
她怎么这般打扮？
韩谦这时候想起昨日发生的事情。
昨天是他被父亲韩道勋关到秋湖山别院修身养性的第四十七天，心情厌烦暴躁无比，拿女婢晴云撒气，踢了两脚赶出去，但是院门被家兵从外面锁住，逃不出去。
他正坐在书斋里生闷气，不想姚惜水突然登门造访，走进书斋，还让人备好酒，与他饮酒作乐。
有佳人相陪，耳畔吴音软糯，晚红楼的胭脂醉虽然尝起来有些微的酸辛味，韩谦也没有在意。
只是他没有喝几杯酒，趁着醉意，手刚要大胆的往姚惜水的衣襟里伸去，就昏昏醉睡过去……
昨日入夜时，入屋饮酒的姚惜水穿着一身紫色罗裳，喝过酒美脸绯红如染，灯月之下，天姿绝色令人心醉，而此时眼前的姚惜水却身穿黑色装劲、仿佛夜行的女盗，看自己睁开眼还一脸惊谔？
大概听到院子外的人正走过来，姚惜水半蹲在窗台上犹豫了片晌，随后身子就像弱不禁风的一片飞羽，没入仿佛深紫色天鹅绒般的夜色之中。
窗外的深紫色夜，真是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啊，诡异的让韩谦怀疑自己没有从梦里醒过来。
剧烈的绞痛，这时候仿佛潮水般稍稍褪去一些。
韩谦恍惚的意识清醒过来，看到自己的身子趴在一张色泽暗沉、纹理细腻、对窗摆放的书案上，麻痹的四肢传来一阵阵抽搐的剧痛。
韩谦剧烈的喘着气，仿佛被扯出水面的鱼。
胸口的绞痛令他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窒息感，令他无法从梦境里挣扎出来，仿佛那光怪陆离的古怪梦境，才是他赖以生存的真正的水、真正的江河。
书案上摊开一张宣纸，两端用青铜螭龙模样的镇纸压着，用隶书写着几行字，墨迹未干，力透纸背；几本线装书散乱的堆在书案的一角，一支狼毫细管毛笔搁在砚台上。
一盏青铜古灯立在书案旁，兽足灯柱栩栩如生，仿佛真有一头上古妖兽从虚空伸出一只细且长的鳞足，踩在书案旁打磨得平滑的石板地上，莲花形的灯碗里，灯油半浅，小拇指粗细的灯芯绳在燃烧着，散射出来发红的明亮光线，照在书案上……
这盏青铜灯要拿出去拍卖，不知道会惊动收藏家闻风而动。
拍卖？
好古怪的词！
韩谦为闯进脑海的这个词感到震惊。
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古怪梦境里，“拍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一个词，是那样的熟悉而亲切，但是自己都醒过来了，怎么还会以梦境里的思维，去思考眼前的一切？
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梦？
这梦给人的感受为何又是如此的真切，真切令他怀疑眼前的一切才是一个梦？
韩谦忍着剧烈的头痛，努力的将那些凌乱的梦境碎片拼接起来。
梦境是时光流逝千年之后的世界，他所熟悉的帝王将相早已湮灭，身份低贱的乐妓优伶，成为受万众瞩目的演艺明星或艺术家，但依旧摆脱不了被权贵玩弄的命运。
人类对世界的认识，比他所能想象的要广袤无垠得多，甚至他昼夜所能见的日月星辰，跟他所站立的大地一样，都被千年之后的人们称之为星球。
曾被视为旁门左道的匠工杂术，成为经世致用之学的主流，有着令韩谦难以想象的发展；而自汉代儒学兴盛以来的义理之学，却早就被扔到故纸堆之中。
战争依旧没有停息，血腥杀戮的效率更是高到令韩谦胆颤心惊的地步，类似机关弩的枪械，能像割麦子似的疯狂收割人命。
一枚神奇的铁蛋，从飞翔的铁鸟投掷下去，能将一座巨型城池摧毁夷平。
世家豪族并没有彻底的消失，权势看上去没有以往那么显赫，对自家的奴婢不能生杀予夺，但依旧能通过“金钱”——更隐晦的说法是“资本”——控制着世人，成为千年后世界里构成权力的最核心因素。
他在千年后梦境世界里，是一个叫翟辛平、从小生长在福利院里的孤儿，在官府兴办的学校里读书，一直到青年时期才进入一个私募投资基金工作。
二十年积累大量的财富，也叫他享尽千年后世界应有的荣华富贵，识尽千年后世界里的尔虞我诈。
他在一天夜里，从灯红酒绿的酒吧搂着两个刚认识的漂亮女孩子出来，准备到一家酒店里享受齐人之福的极致快活，一辆黑色的轿车从酒吧后巷咆哮着冲出来，将他撞飞到半空。
光怪陆离的梦境在那一刻就戛然而止，也昭示着他梦境人生的终结。
痛，
好痛，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境？
“七郎！”
房门从外面推开来，一个下颔短须、鬓发花白的灰袍老者站在门外，疑惑的探头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眼神又颇为凌厉的在韩谦的脸上盯了一会儿，大概是没有看出什么异常，解释似地说道。
“晴云说七公子房子里有异常的响动，老奴担心有贼人闯进山庄里来。七公子没事就好，老奴不打扰七公子夜读了，先出去了。”
说罢这话，老者就掩门退了出去。
自己现在这样子，像是没事的样子？
看在父亲韩道勋身边跟随多年、在山庄管束他的老家兵范锡程就这么离开了，韩谦脾气暴躁的要喊住他，但要张嘴，直觉口腔、舌根发麻，哑哑的发不出声来。
四肢的麻痹感还很强烈，令他无法站起来，胸口的绞痛虽然没有那么剧烈了，但也绝对不好受。
这他妈怎么可能是喝醉酒的感觉？
想到刚才所听到的谈话，韩谦只觉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来。
自己中毒了？
是姚惜水那小婊子，跟那个只看到模糊背影的姘头，一起给他下的毒？
范锡程那只老杂狗，看了一眼就出去了，难道不知道姚惜水这小婊子夜里过来造访，难道就没有看出自己身中剧毒？

第二章 梦境窥史
舌根都是麻痹的，不能张口呼喊，韩谦心里烦躁、愤恨，但也只能伏案趴在那里，听那蒙着一层油纸的窗户，被从山嵴那边吹来的轻风，“吱呀”的摇晃了一夜，摇得韩谦想将整栋院子都他妈给拆了。
书房面向东方，山势谈不上多险峻，山岭却连绵起伏，在深紫色的夜色里，单薄得像是叠在一起、色泽浅淡不一样的剪纸。
欲晓时分，远处山嵴线之上的云色渐渐清亮起来，山岭草林也渐次清晰，才发现山崖距离这边并不远。
“……吱呀……”
这时候房门才被推开来，就见脸上被一大块暗红色胎印覆盖住的少女，端着一只铜盆走进来。
“公子真是变了心性呢，竟然在书案前坐了一夜。要是在城里也能如此，何止于惹得老爷发怒啊。”
丑婢也没有察觉到韩谦的异常，将盛洗脸水的铜盆放在木架子上，看到里屋的被褥没有摊开，还真以为韩谦夜读到这时都没有歇息。
“闭上你的碎嘴！”
韩谦看到这丑婢，心里就厌烦，想张嘴呵斥，嗓子却哑哑的发不出声。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想着将那盛满洗脸水的铜盆拿起来，朝叫人厌烦的丑婢脸上砸过去，心想这贱婢，害自己在窗前坐了一夜，竟然都没有想到进来服侍一下。
韩谦手撑着书案，身子要站起来，却差点从椅子上一头栽到地上。
丑婢吓了一跳，搀住韩谦，看他脸色苍白得厉害，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哎呀，怎么烫得这么厉害？都说夜里读书不能开窗，山里的风凉得邪性，公子怕是被吹出风寒来了——老爷严禁奴婢夜里进来伺候公子里，范爷也是粗心，也不知道将这窗户关上，额头烫成这样子，可如何是好啊？”
丑婢将没有力气使性子的韩谦，搀到里屋的卧榻躺下。
韩谦头脑里还是一片浆糊，身子虚弱，想骂人都没有气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晴云忙前忙后照料他睡下，中间喝了一碗入口苦涩的药汤，也不知道药汤里是什么东西，会不会吃坏自己，浑浑噩噩，心想眼前一切或者还是在梦中，一切都没有必要较真。
之后，又昏昏沉睡过去，又是残梦袭来。
只是这时候韩谦所梦，不再是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而是血腥彪健的悍卒，锋刃凛冽的刀戈，残破的城墙下尸首纵横、血流如河，夕阳照在河滩的芦草上……
远离帝国权力中心的宏书馆里，藏书仿佛汪洋大海般深阔……
幽深的韩家大宅，一个枯瘦的身影坐在阴冷的暗影里，那阴柔而凛冽的眼神，却予人一种针扎的感觉……
烛火映照下的秋浦河水，在夜色下仿佛是闪烁着亮光的黑色绸锻，细碎的水浪如玉拍打船舷，游船里那一具具温软如玉的娇躯不着丝缕，在睡梦中喃喃低语，散发出致命的诱惑……
这才是韩谦所熟悉的世界，这才是他作为秘书少监之子、韩家那个无可救药、仗着家族权势在宣州、在金陵城里无法无天的“韩家七郎”所熟悉的世界！
睁眼醒过来，韩谦看日头已经西斜，感觉稍些好受一些，床头摆着一碗菜粥，还有热气蒸腾而起，想必是丑婢晴云刚刚才端进来的。
韩谦饥肠辘辘，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将菜粥端起来，囫囵灌入腹中。
一碗稍有些烫的菜粥入肚，出了一身热汗，韩谦才算是缓过劲来，没有中毒后的虚弱跟恍惚感，眼前的一切自然也就更加真实起来。
然而越是如此，韩谦越觉得前夜所做的那个梦越怪。
梦境中人翟辛平的人生记忆，在他的脑海是那么的清晰，而具有真实感，真实到令韩谦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千年后的鬼魂入了心窍。
这时候丑婢晴云听到屋里的动静，走进来，看到少主韩谦愣怔怔的坐在那里，面目有些狰狞，也不敢多说什么，收拾好碗碟就出去。
韩谦拿起床头那只兽钮铜镜，看镜中的自己，还是那个脸色苍白、因为削瘦脸颊显得有些狭长、十八九岁的少年——
这让韩谦稍稍好受一些，还是自己熟悉的模样，差点都以为自己变成梦境里那个孤儿出身、叫翟辛平的中年人了。
韩谦走到外面的书斋。
靠墙是一排到屋顶的书架子，摆满新旧不一的书册。
以线装书为主，也有一些纸质或绢质的卷轴，也有看上去就十分年深日久的竹简，都是他父亲韩道勋的藏书；书架子上有两只兽首焚香铜炉，有一些造型别致的或白或黑或褐或棕等色奇石充当书靠……
靠西墙还有一张坐榻，韩谦记得前夜姚惜水那小婊子跟他饮酒的地方，但此时坐榻上的那张小几，空空如也，却没有酒壶怀盏，没有一丝姚惜水出现过的痕迹。
是自己被父亲赶到秋湖山别院后时间过得太久，憋糊涂了？
姚惜水那小娘们压根就没有到山庄来过，一切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自己只是受风寒后做了几场怪梦？
不过，书案前的窗户还半掩着，有两三天没有清理，窗台上积了一层浮灰，留下几道凌乱的掌痕脚印，清晰可见。
姚惜水与另一个男人就是踏着窗台跳出去，不是自己的臆想！
韩谦再是糊涂，这时候也能确认姚惜水夜里过来给他下毒之事，不是做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
只是，这叫韩谦更糊涂了。
韩谦再混账，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就算他平日喜到晚红楼狎妓为乐，对卖艺不卖身的姚惜水言语轻慢，百般挑逗，但他妈短短两三个月在晚红楼挥霍出去上百饼金子，却连姚惜水的胸都没有摸到。
姚惜水应该花心思钓住他这么一个挥霍无度的金主才是，怎么会来杀他？
难道藏有别的什么阴谋？
只是他曾任兵部侍郎的祖父韩文焕已经告老还乡，回宣州居住去了，他父亲韩道勋身为秘书少监，官居从四品，在满朝文武将臣里绝不算突出，他又是一个浪荡子，他父亲恨铁不成钢，才将他赶到别院来修身养性，手里无权无势，连范锡程这条只听他父亲命令的老狗都使唤不动，谁会费尽心机的毒杀他？
韩谦清了清嗓子，正打算将丑婢晴云喊来问个清楚，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记忆碎片，更准确的应该说，是梦境中人翟辛平曾经读过的一段南楚史：
南楚武帝晚年为政昏聩，猜忌大臣，大臣韩道勋谏其勤勉政事，激怒武帝，被杖毙文英殿前，其子韩谦逃往祖籍宣州欲起兵，于途中被家兵执送有司，车裂于市……
车裂于市？
韩谦对车裂并不陌生。
前朝覆灭，楚国新创，定都于金陵才十二年，此时楚国境内并不太平，天佑帝治政严苛，严刑峻法，每年都有不少囚犯以车裂之刑处死。
他父亲韩道勋调到朝中任职，韩谦也被接到金陵，跟父亲团聚，虽然才三四个月，也有机会亲眼目睹车裂处刑的场面。
以前数朝的车裂之刑，就是五马分尸，但楚国的车裂之刑要简单一些，就是绳索分别套住死囚的腋下跟腰胯部，用两匹马拼命往两边拉，直到将死囚活生生的拉成两截，肚肠屎尿跟喷涌的鲜血流淌一地。
作为旁观者，韩谦觉得这样的场面十分刺激。
虽然被他父亲骂得狗血淋头，还觉得这样的场面很值得再去一看，但想到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发生在自己的身上，韩谦这一刻则是不寒而栗、毛骨悚然，心脏都禁不住隐隐的在抽搐。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在自己的头上？
前夜怎么会做这样的怪梦，真他妈晦气？
韩谦想着将这些乱七八踏的念头摒弃掉，但前夜梦境却越发清晰的呈现在他的脑海里，仿佛梦境中人翟辛平的人生记忆，已经融入他的血脉之中难以抹除。
梦境中人翟辛平对南楚的这段历史谈不上熟悉，韩谦再努力去想，也只是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
前朝后期藩镇割据百年，于公元九百年整时，最后一个皇帝被权臣所杀而彻底覆灭，当时的淮南节使度杨密同时在金陵称帝，定国号为“楚”，以“天佑”为年号。
天佑帝在位十七年，驾崩后，谥号太圣太武皇帝，后世称楚武帝……
等等。
这段历史不就是在叙述天佑帝创立楚国的进程吗？
而此时才是天佑十二年，距离天佑帝驾崩的天佑十七年，还有五年？
前夜那光怪陆离的梦境，到底是鬼迷心窍，还是上苍对他的警示。
倘若这些事注定要发生，岂不是说天佑帝在五年之后就将驾崩，而他在这之前就会被“车裂于市”？
韩谦没心没肺的活了这么多年，他才不会管自己身后洪水滔天，但想到自己在五年之内就有可能会被“车裂于市”，还怎么叫他能平静下来？
只是，他又怎么证明梦境中人所记得的历史片段会是真的？

第三章 梦非荒唐
“七公子……”
将晚时分，丑婢晴云推门进来，看到少主韩谦还坐在窗前盯着书案上那枚巴掌大小的水玉看，这样子已经有小半天了吧？
她也不知道少主风寒初愈，昨日清早突然将书斋里那只当摆饰的水玉碗砸碎，捡了一枚巴掌大小的水玉碎片，昼夜在磨刀石上摆弄，到底是发哪门子神经。
这会儿晴云她也不敢大声喊，探头看了一眼窗前的书案，就见那枚水玉碎片放在书案的宣纸之上，但尖锐的棱角已经被少主韩谦打磨掉，昼夜间磨成一枚圆形玉片。
韩谦转头看了晴云一眼，实在没有心情喝斥丑婢晴云这会儿又跑进来打扰自己，挥了挥手，让她出去，莫要留在书斋里碍眼。
照梦境中人翟辛平的经验，韩谦昨天将书斋里那只他父亲最为喜爱的水玉碗打碎掉——以梦境里的说法应该叫水晶碗，将那块巴掌大小的碗底碎片捡起来，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磨制出一枚凸透镜来。
水玉碗的底部，原本就中间厚、边缘薄，已经有一些凸透镜的样子，兼之水玉通透晶莹如水，韩谦以极大的耐心，用一天一夜还多的工夫，将敲碎下来的水玉碗底的尖锐边角打磨掉，将之前显得粗糙的弧面，磨制更精细。
今日午后，他成功的将一束阳光聚拢成蝼蚁大小的一点光斑，照到宣纸上。
韩谦眼睁睁看着光斑落处的宣纸渐渐焦黄，最后窜起一小簇火苗，将厚如葛麻的宣纸烧穿掉！
韩谦不知道当世有没有人知道水玉制镜有引火之用，但他自己在前夜梦境之前，是绝对不知道此事的。
前夜梦境并非荒诞虚妄！
韩谦午后就像一截枯树，一直坐在书案前不言不语也不动，反复去回想前夜那看似荒唐虚妄的梦境，想要从中找到更多有关楚国，特别是天佑十二年之后的历史片段。
然而梦境中人翟辛平虽然好读史书，但从前朝晚期藩镇割据以来，中原大地太过混乱，梦境中人翟辛平对那段历史的认识也是相当的模糊零碎。
从午后坐到暮色四合，韩谦也只知道后世史书评价天佑帝晚年治政昏聩，于天佑十七年，也就是公元九百一十七年病重而亡，之后由荒嬉残暴的太子杨元渥继位。
杨元渥身为太子时就沉迷于丹药，继位不到一年就丹毒暴发而亡，之后太皇太后徐氏与大臣立年仅十一岁的太孙杨烨继位，徐后垂帘听政，执掌楚国大权。
为剪除异己，徐后先鸩杀武帝第三子，当时刚刚成年的临江王杨元溥；随后派使臣欲夺武帝次子信王杨元演的兵权。
信王杨元演不甘束手就擒，率兵渡江，围金陵百日，迫使被困城中的上百万军民饿死，江南繁华之地的金陵几成死城。
信王久攻金陵不下，被迫解围而去，继而盗掠江淮诸州，战乱将好不容易得二三十年休养生息的江南繁华之地彻底摧残，十室九空。
而当时雄据中原的梁晋诸国，也是战乱频生、相互攻伐，战乱持续数十年，之后被北方草原崛起的异族蒙兀人侵入……
除了“往祖地宣州起兵，于途中家兵执送有司，车裂于市”等屡屡数语时，韩谦从这些记忆碎片里，并没有找到更多关于自己在天佑十二年到十七年间的记录。
在后世的史书里，他只是无足轻重的一个小角色，还是因为他父亲韩道勋的缘故，才留下这么不经意的一笔。
韩谦没心没肺的活了十八年，他才不会去管他人的死活，更不会管他死后家国离乱、山河破碎，但他坐在窗前，一遍遍梳理梦境中人翟辛平有关这段历史的记忆，他却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一段段记忆碎片里蕴藏着深入骨髓的锥心之痛。
这应该梦境中人翟辛平读史时的切实感受。
或许是沉浸于梦境中的感受太真实，就像是他在梦境世界里真实的活过一世，不自觉间，韩谦心境也难以避免的受这锥心之痛所感染，呆坐在窗前，一时间竟情难自禁……
操！操！操！
天佑十七年之前，自己会为何死得如此之惨，还没有搞清楚呢，竟然为离乱世道而心生酸楚，也真是够心宽的啊！
韩谦狠狠的手捧着脸搓动，将沮丧、酸楚的情绪排遣掉，心想要是自己这时返回宣州不再离开，是不是就改变了“逃往宣州途中被家兵捉送有司而受刑”的命运？
想到这里，韩谦几乎要跳起来收拾行囊跑路。
然而他双手撑在书案上，身子还没有站起来，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想到即便范锡程这些家兵不阻挡他，姚惜水这小婊子与姘头前夜毒杀他不成，还被他匿破行藏，怎么可能就此放过他？
韩谦手足冰冷的坐在那里，仿佛笼子里的困兽，所看到的四周都是要扎进他体内、吞噬他血肉的屠刀。
姚惜水这小婊子明明是晚红楼的花魁，不知道多少男人做梦都想将她剥光，扔到锦榻上爱怜蹂躏，他到底哪点碍着他们了，竟然费尽心机要来毒杀他？
韩谦心再大，也知道这事没有那么简单，不可能因为他逃回宣州，就脱离险境！
韩谦苦思无策，忍不住丧气的想，要么就这么算了，只要他父亲韩道勋这时候不犯浑去上什么狗屁奏书劝谏天佑帝，只要他父亲韩道勋不被天佑帝杖杀文英殿前，他还有可能痛痛快快的活上两三年，哪怕最终的结局难改，大不了给自己准备一杯鸠酒，先喝下去死球，也就不用受那车裂之刑了。
韩谦得过且过的混账劲上来，剧毒刚解，又熬坐了一天一夜，也确实疲惫到极点，他跑到里屋拉开薄被，躺下来就呼呼大睡过去。
范锡程、赵阔这些韩家的家兵，笑得比刽子手还要狰狞，狞笑着将被鲜血浸染得发黑的绳索套绑上来……
往大街两侧疾驰的马蹄，踩踏出来的蹄音有如催命的颤音，令心魂颤栗……
渐收渐紧的绳索，身体就像一根弓弦被越拉越大，在某一瞬时猛然断开，肚肠屎尿往四周八方崩溅……
长街四周是无数兴奋的眼睛，丝毫不避飞溅来的鲜血屎尿……
韩谦猛然惊醒过来，窗外已经微微发白，想到梦中那恐怕的场景，心脏就微微抽搐，盯着东墙壁挂的那张黑云弓出神。
黑云弓谈不上多么精致，弓身上雕刻有古扑拙然的云纹，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粗犷之美，持弓握处，刻有“黑云”二字铭文。
这张黑云弓是他父亲韩道勋在楚州防御使府任参军时剿匪所得，然后由他带回宣州练习箭术所用。
韩谦还记得他刚得到这张黑云弓时，还不满十二岁，当时就已经能将两石强弓拉满，但之后就荒废下来，六七年过去，身体比当时长高了有一头，但用上吃奶的力气，也只能将黑云弓拉开一半。
韩谦忍不住想，要是自己这几年在宣州没有荒废，还能坚持每日勤练骑射、拳脚，此时再不济，携黑云弓远遁，也不怕姚惜水这小婊子追杀过来！
自己这几年在宣州怎么就荒废下来了？
在即将降临的可怕命运面前，没心没肺的韩谦第一次反省起自己这些年来的荒唐！
韩谦这时候还记得他十二岁之前跟父亲韩道勋生活在楚州的情形，当时父亲在楚州防御使、受封信王的二皇子杨元演手下，还只是一个普通的州府参军，身边只有老家人韩老山及家兵范锡程伺候。
然而母亲染疫而亡，楚州又时常受梁兵侵袭，父亲韩道勋不得不将他送回祖籍宣州，托给二伯韩道昌膝前照顾。
他刚到宣州，二伯韩道昌就将身边的奴婢荆娘送给他，照顾他的起居。
荆娘丰腴艳丽，韩谦这时还记得他刚见到荆娘时那艳光四射的样子，他几乎都没有勇气抬头去看荆娘带有奇异光彩的漂亮眼睛，以致当夜他满心想着那双漂亮的眸子而转辗难眠。
清晨时，那具似温软暖玉的娇躯从后面抱过来。
哪怕是已经过六年，他还记得那一刻，他的心脏紧张得都要停止跳动，手脚更是吓得一动都不敢动，第一次也是被动的尝到那极致的快活……
从那之后，韩谦就沉迷于那具丰腴而叫人痴狂的肉体之中难以自拔。
三年后韩谦无意间看到荆娘衣裳散乱却满面风情的，从堂兄韩钧的房里出来。
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他还记得自己当时心肺撕裂的痛楚，夺刀要斩堂兄韩钧，却被堂兄韩钧一脚踹翻在地。
之后，荆娘就到他堂兄韩钧的房里伺候。
虽然韩谦房里换了两个貌美如花的丫鬟，但再没有一个女人让韩谦有彻底沉溺其中的痴迷。
再之后，在家奴赵志引领下，韩谦开始流连于宣州城的大小妓寨娼馆，直到今年初父亲韩道勋调到朝中任职，也将他接到金陵团聚。
韩谦这时候陡然一惊，这一刻才发现自己回宣州六年的时间，压根就没有一天正而八经的起早去练习骑射、拳脚；即便每日午前照族中的规矩，都需要到书堂听族里的教书先生传授课业，但自己似乎没有一日不是昏昏欲睡……

第四章 危机四伏
韩谦惊坐在那里，额头的汗珠子潺潺而下，披在身上的薄裳，几乎倾刻间就让汗水浸湿！
前夜之前，韩谦还满心怨恨父亲韩道勋对他的管束。
将他赶到秋湖山别院来不说，还命令范锡程那条老杂狗盯住他的一举一动，生活起居由脸上有胎斑覆盖、瘦弱不堪的丑婢晴云照顾，整日关在书斋之中，半点不得自由，令他满心怀念在宣州无拘无束、仗势欺人的日子。
他被关在别院一个多月，心情暴躁无比，无时不想着离开、逃回宣州，但在这一刻，想到荆娘是二伯韩道昌从身边派给他的奴婢，想到赵志是二伯韩道昌从身边派给他的家奴，甚至三年前他撞破荆娘与堂兄韩钧苟且之事，也是狗奴才赵志看似无意的说破。
韩谦的手脚则是冰凉一片，倒吸几口凉气都没有办法压住内心的震惊。
梦境中人翟辛平，不仅短短一生就经历太多的尔虞我诈，平时所喜欢读的史书之中也是充满着种种匪夷所思的阴谋诡计。
也许是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就像是韩谦在梦境里度过另类的一生，真实到就像梦境中人翟辛平的人生记忆已经融入他的骨髓，令他也下意识的会用以往绝没有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这令他第一次认真反省过去六年在宣州的日子，就惊吓得手脚冰冷。
二伯韩道昌待他绝没有想象中温良无害。
年仅十二岁的他，自然未曾见识过人性的险恶，在此之前又哪里会想到他六年的荒废、此时的顽劣不改，实是他二伯韩道昌有意而为之？
……
……
韩谦怔坐了半天，天光大亮，此时隐约听到远处传来吆喝声，他知道这是住在山庄里的家兵清晨出来练习拳脚、骑射。
天佑帝依赖大将及豪族成事，奠定楚国的基业，楚国新创，四周强敌未灭，天佑帝轻易不敢改部兵制，甚至还不时将兵户拿出来作为奖赏赐给手下的有功将臣。
因此世家豪族拥有家兵，这在当世实为常态。
韩氏当然也不例外。
韩氏的家兵，除了少数留在宣州，听从他二伯韩道昌调遣外，更多的则追随在此时出任池州刺史的大伯韩道铭身边。
不过，他父亲韩道勋这些年出仕地方，个人也积功受赏二十兵户。
这些人都是近年陆续追随韩道勋的老卒。
他父亲韩道勋到京中任职，金陵城内所置的宅子狭小，安置不了太多人，才在城外购置了一座山庄，将大多数家兵及家眷老小都安顿到这边来……
家兵！
“往祖地宣州欲起兵，于途中为家兵执送有司，车裂于市……”
想到梦境里的这段话，韩谦额头青筋禁不住暴跳起来，心想平日骂范锡程这些老杂狗，果真是一点都没有骂错。
这些家兵，此时吃他家的，用他家的，最后在韩家经历剧变，不说忠心耿耿将他护送到宣州，竟然于途中将他执送到官府处刑，不是养不熟、乱咬主人的杂狗，又是什么？
韩谦这一刻，恨不得手执黑云弓，跑出去将山庄的家兵一一射杀。
韩谦气得心口难平，恨不得将书斋里的一切都砸碎掉，才稍解心头之恨。
过了许久，韩谦才渐渐冷静下来。
此时他家里还没有发生剧变，家兵还没有背叛他，不要说将这些最终不顶屁用的家兵都射杀了，他就算是想将这些家兵都赶出韩家，他父亲韩道勋也绝不可能同意。
他这时候能说什么，说未来四年内的一天，他父亲会被天佑帝杖杀文英殿前，他会在逃往宣州的途中，被这些家兵出卖？
甚至是不是所有的家兵，将来都会出卖他，他也搞不清楚啊！
想到这里，韩谦又禁不住细想起姚惜水登门毒杀他那夜所发生的诸多细节来。
那天夜里，丑婢晴云先是被他发脾气赶出去，入夜后，姚惜水就突然登门来，备好酒水在书斋里与他相饮，之后他中毒趴到书案上失去知觉，陷入那古怪梦境之中。
他醒来时，意识还有些模糊，但也听到关键的几句话。
姚惜水与那男的，费这些心机，并非单纯的要毒杀他，还是要制造他暴病而亡的假象？
姚惜水与那男的被听到动静赶过来的范锡程等人惊走，从之后范锡程的反应来看，他们似乎又完全不知道姚惜水登门造访一事？
在山庄，韩谦独居东院，又因为他父亲怕他沉迷男女之事，即便是丑婢晴云，夜里也禁止进入东院，所以只要不大声喧哗，范锡程他们确实有可能不知道姚惜水夜里登门。
然而，姚惜水怎么会知道这些，以致她敢从容不迫的走进书斋跟他饮酒，而不怕惊动山庄里的其他人？
山庄的家兵或奴婢中，有人跟姚惜水通风报信？
他父亲还是朝中大臣，还没有被天佑帝杖杀殿前，韩谦不相信所有的家兵都已经背叛了他家，但到底谁胆大妄为，与姚惜水暗中勾结、通风报信？
韩谦吸了一口气，暗感此时忧虑以后的事情也无益，总要先将眼下的危机解除掉！
他的心思不知不觉间变得沉静、细腻起来，不复之前的急躁、莽鲁……
……
……
入秋后，清晨有些微凉，韩谦披了一件薄裳推门而出，拿了黑云弓循着家兵操练传来的声音穿过西跨院。
院子西边，清出一片三四亩地大小的空场地，用石碾子滚压过。
这里就是山庄家兵平时操训的练武场，场地边的兵器架摆放有枪棒戟槊长弓等兵器，还有几只练力的石锁。
练武场的南北侧还建有两座院落，与韩谦所住的东院，共同组成秋湖山别院。
东院最为精致，二三十间房子乃是主人房以及贴身奴婢所住，但到夜里，只有韩谦住在那里。
北院规模最大，有五六十间屋舍，是家兵及家小所住以及后厨、马厩等附属建筑所在，但都相当的简陋，皆是茅棚土墙。
依照楚律，这些家兵依附于他的父亲韩道勋，家兵的家人也并入韩氏家籍，充当奴婢。
南院只有五间倒座房，也是进山庄的门庭，挡住进出山庄的谷口，平时有家兵守着。
秋湖山别院虽然距离京城金陵仅三四十里，但这年头盗匪横行，金陵城附近也不安宁，山庄附近的田庄大宅，常遭劫匪洗掠，不小心提防，实在不行。
范锡程这时候正安排人修筑护墙，要将整座山庄都围起来，只是工程颇大，能用的人手又少，目前才在南院，沿练武场南侧边缘修出一道黄土墙，防备有大群盗匪从山谷外闯进来。
而这里虽然说是山庄，实际位于宝华山南麓的一座山谷里。
练武场的西边有一条溪河从山里流淌下来，竹树夹映，乱石堆垒，将山谷分成两块，东边是山庄别院，西边地势要更开阔些，开垦出三四百亩田地，那些田地以及山庄后面的山头，也都属于山庄，散乱建有一些茅草屋棚，供依附山庄的佃户居住。
而小溪从南院土墙穿过去，地势颇急促的降下去，到两三里地外，则是一片烟波浩淼的大湖，远远眺望有十三四里纵横。
这座大湖是金陵城东南的赤山湖，汇聚从宝华山南麓出来的溪河，又有河道往西北引出，自金陵城的西南角汇入秋浦河，经水关进入金陵城，最终从北城水关流入扬子江……
韩谦站在练武场的边缘，视线越过黄土夯成的矮墙，能看到赤山湖中停泊不少舟船，还有几艘彩漆涂装的画舫甚是惹眼，心想姚惜水乃是晚红楼的花魁，会不会就藏身那几艘画舫之中并没有离开，等着再找机会对他下手？

第五章 家兵
练武场的溪岸边榆柳夹生，系有几匹健马。
韩谦径直朝那几匹马走去。
或许是这些天来第一次看到少主韩谦持弓走到练武场，正在场上活动拳脚的那些家兵及家兵子弟，都停了下来，诧异的往坐在场边条凳上晒日头的范锡程看去。
范锡程不知道少主韩谦想干什么，探头往东院那边张望，似乎想将丑婢晴云喊过来，问她少主今天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
韩谦不知道这些家兵里，到底都有谁跟姚惜水暗中勾结，当下只能暗暗提醒自己沉住气，不动声色朝一匹紫色鬃毛、高上去颇精神的马匹走去，将黑云弓插到弓囊里，解开缰绳就要骑到马背上去。
韩谦十二岁就能开二石强弓，荒废六年后，他也不觉得此时幡然悔悟，还有机会成为当世的无敌勇将，但将来在韩家发生剧变时，他不能指望家兵会忠心保护他，这时候就必须苦练骑射，以便将来能独自逃命。
“少主风寒初愈、身子虚弱，要是骑马摔到哪里，老奴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再者，老爷要少主耐下性子在宅子里读书，此刻也不是游山玩水的时刻。”
范锡程跟过来，伸出青筋毕露的手腕，牵住缰绳，眼神凌厉的盯着韩谦，示意他下马来。
范锡程原本是楚州军中的兵卒，妻女在战事中离散，之后就追随在韩道勋身边，此时受韩道勋的命令留在山庄里，看管韩谦苦读书卷，可以说眼下是秋湖山庄的第一负责人。
范锡程之前是韩谦眼里的“范老狗”、“钉子”，就闹过很多的不愉快。
韩谦想到日后会被这些家兵出卖，心头就来气，下意识拿起马鞭，就要朝范锡程的脸上抽去，但心头闪过一念，这样真能解决问题吗，梦境中人翟辛平要在处于当此，他会怎么做？
韩谦强压住心头的怒气，眼睛盯住范锡程，暗想不管以后范锡程可不可靠，他此时跟自己过不去，还是在执行他父亲韩道勋的“命令”；而前夜也是范锡程带着人过来将姚惜水惊走，范锡程是内应的可能性不大。
而自己此时真要像以往那般大发雷霆，大吵大闹，只会叫范锡程当成一条死狗，直接拽下马，扔到东院禁闭起来，并不能解决他眼下遇到的问题。
这么想着，韩谦尽可能放缓自己的语气，盯住范锡程的眼睛，问道：
“我风寒初愈，身子虚弱，想骑这匹马沿山庄走一走，恢复些气力，这也不成？”
少主韩谦的话，叫范锡程微微一怔，他是要管住少主韩谦，不让他有机会胡作非为，但韩谦此时的说辞，也叫他没有办法直接将韩谦揪下马关回东院去。
范锡程愣怔片晌，才朝场下两个年轻的家兵喊道：“武成、大黑，你们过来小心照应少主，莫要出什么差池！”
范锡程与妻女离散后，没有再续娶，收养了两名孤儿在身边，此时也都是韩道勋身边的家兵，住到山庄来。
范武成人长得高俊，身姿挺拔，即便是在山庄里，也身穿革甲，腰配长刀，更显得英武勃发，走到韩谦跟前，眉宇透漏出一股傲气，都不正眼看韩谦一眼，又或者说是故意避开跟韩谦的眼神。
韩谦高是高了，但这几年荒废，被酒色淘空身子，六尺身量，才一百十斤的体重，瘦骨嶙峋，瘦得跟竹竿似的，风吹来就要倒。
韩谦此时即便骑在马背上，在身姿英武的范武成跟前，都难免有些自惭形秽了。
韩谦看范武成的神色，他心里也清楚，要不是父亲韩道勋及范锡程的缘故，此人大概绝不愿意替自己牵马执辔吧。
将来要是发生变故，要说谁会出卖他，韩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范武成。
这么想，韩谦对范武成更是厌恶，恨不得现在就拿马鞭子去抽他，但转念又想，自己被父亲接到金陵城后，不时到晚红楼挥霍，好多次范武成陪着，要说家兵里谁有问题，范武成无疑是最有机会被姚惜水或晚红楼的其他人收买！
韩谦眼睛盯住范武成，但想到梦境中人翟辛平身处此境，绝不会如此心浮气躁，视野硬生生从范武成脸上移开，暗感范武成真要是内应，他说什么话试探，不是刺激范武成狗急跳墙吗？
要沉住气！
一定要沉住气！
韩谦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范武成这狗奴才真有问题，迟早会露出马脚来。
范大黑皮肤黢黑，体形更为壮硕，粗布衣裳下肌肉贲起，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范大黑虽然对自己这个少主人也颇为不满，眼睛里也不知道掩饰，眉眼间却没有范武成太着痕迹的那种傲气跟轻视，走过来接住缰绳，瓮声说道：
“少主，你别看阿紫瘦了一些，但性子很野，动不动就咬别的马，力气也大，你骑它可不能拿鞭子瞎抽。少主您要是被掀下马背，摔着磕着，我们可担当不起……要不，少主你换匹马骑——那匹奶鱼性子就很温顺。”
韩谦看到范大黑要他骑旁边那匹看上去更温顺的粟色马，不耐烦的跟他说道：
“你替我牵住马，我就骑阿紫围着山庄小跑两圈，不碍事。”
范大黑却也不觉得替少主韩谦牵马有什么丢脸的，甚至还想看到少主韩谦从马背上摔下来看个乐子，牵着马就沿场地边小跑起来。
范武成则是闷声不吭的跟在后面。
到宣州这六年，平日都是马车接送，韩谦都不记得自己骑过几回马，更不要说练习射箭了。
韩谦这时候跨上马，围着二三十亩大小的山庄小跑了几圈，就气喘吁吁，大腿内侧也磨得生疼，心里直叫苦，但想到要纵马小跑这点路都觉得辛苦，日后生变，不能指望那些狼心狗肺的家兵，他要怎么跑路？
韩谦咬牙下去，渐渐也就没觉得有多么辛苦。
范武成中途就找借口离开了；范大黑却是不急不躁的牵住马，防备脾气急躁的紫鬃马会暴走，将少主韩谦掀翻在地。
刚刚入秋，到中午时，山里还是有些炎热，韩谦身上的衣裳湿过好几回。
女婢晴云跑过来，看到韩谦还腰椎挺直的坐在马背上，颇为意外：
“公子以往骑一会儿马，都要大叫骨子架子要被颠散了，今天怎么这么好的兴致？”
晴云原本是韩道勋在战乱中收养的孤女，才十四五岁，人长得瘦小，五官细看还颇为精致，但有一块半巴掌大小的暗红色胎印，遮住鼻梁及大半边左脸颊，看着像是一张狰狞的半张鬼脸面具遮住脸上，特别的刺眼。
韩谦到金陵后，身边连个漂亮的暖床丫鬟都没有，对相貌丑陋的婢女晴云更是厌恶，平时稍有不顺，逮住就骂。
晴云的性子却是天真烂漫，挨了斥骂，也过半天就忘。
晴云走过来，从范大黑手里接过缰绳，不让紫鬃马乱动，她伸出手臂要来扶韩谦下马。
韩谦不喜欢晴云，嫌她多事，待要用马鞭将晴云伸过来的手打开，但马鞭抬起来的一瞬，却又硬生生收回马鞭，借晴云的帮助，跳下马来。
见范大黑伸着懒腰，如释重负就等着牵马回北院用餐去，韩谦跟他说道：“这紫鬃马叫范武成牵回去好生喂养，中午不可以多食，我下午还要用，夜里则可以多添几斤豆料；你以后就随我在东院用餐……”
范大黑微微一怔，有些无所适从。
“晴云，你去找范武成到东院来，将紫鬃马牵走。”韩谦也没有多想，下意识不想给范大黑找范锡程请示的机会，直接让范大黑牵着紫鬃马先跟他回东院；让晴云找范武成到东院来将马牵走。
范大黑没有那么多的机变，只能硬着头皮跟韩谦先去东院，将紫鬃马系在西跨院的一株桃树下。

第六章 山居
东院除了正院外，还有东西两座紧靠着正院的跨院，中午的饭菜都已经在西跨院的饭厅里准备好。
一碟青菜、一碟切成片的腊肉、一大碗山蘑炖鸡、一碗红烧草鱼块，一只盛下小半桶白米饭的小木桶，摆在临窗的八仙桌上，谈不上山珍海味，却是普通人家无法享受的丰肴。
这两三天，韩谦还没有好好吃上一顿，又骑了半天的马，这时候饥肠辘辘，坐下来就觉得香气扑鼻、食欲大振，但又担心姚惜水这小婊子不甘心失手，通过内应在这些饭菜里动什么手脚，他的眼睛盯着一桌美食，不敢轻举妄动。
看到范大黑笨手笨脚的盛好一碗饭递过来，韩谦伸手接过来，拿筷子夹了几片肉脂透明的腊肉、几块红烧鱼、几块炖鸡以及两颗青菜压到饭碗里，然后将饭碗搁到一旁，指着桌上剩下来的其他饭菜，跟范大黑说道：“我还不是太饿，这些留给我足够了；剩下了你都先吃了吧！”
范大黑很是无所适从，但他性子也是粗糙，抵不过眼前美食的诱惑，瓮声说道：“待会儿我爹要是问起来，大黑可要说是少主强迫我吃下这些的！”
“你下午还要伺候我骑马，吃这一顿饭还怕你爹打断你的狗腿不成？”韩谦不耐烦的催促道。
这时候，韩谦瞥眼看到窗外，范武成正跟着晴云走进西跨院，黑着脸将紫鬃马从桃树上解下来，似满脸的不爽快。
韩谦眉头微皱，心想这厮即便没有跟姚惜水勾结，以后也要找机会收拾。
范大黑很快将小半木桶连菜都灌入肚中，除了一脸的满足外没有其他异常，韩谦才将预留下来的那碗饭菜很快的吃完。
这时候范锡程黑着脸，跟着晴云走进来，见范大黑竟然还坐在韩谦的对面，瞪眼就训道：“不知好歹的憨货，半点规矩都不懂——快去北院收拾马厩去！”
范大黑却是畏惧养父范锡程，挨了一顿训，没等韩谦说话，就灰溜溜抬腿跑回北院去了；晴云也是吐吐舌头，收拾碗碟出去了。
韩谦也没有吭声说什么，而是返回书斋，下午再到练武场，没有看到范大黑，却见是山庄里的另一个家兵赵阔，牵着紫鬃马走过来，说道：“大黑叫范爷遣出去办事去了，着我来伺候少主骑马！”
韩谦气得额头青筋都微微跳动起来。
他中午用餐时，明明跟范大黑说得清楚，下午还要他伺候骑马，范锡程这老匹夫竟然故意将他遣出去办事！
范锡程这老匹夫，是要彰显他才是这山庄里的话事人？
韩谦阴沉着脸，翻身跨上紫鬃马，小跑着围山庄兜起圈来；赵阔瞥了韩谦，见少主竟然没有大发雷霆，也是微微一怔。
韩谦被送到山庄禁足有一个多月了，好吃好喝伺候着，没有酒色来掏空身体，气色多少恢复了一些。
他上午时骑马感到体力不足，还是中毒以及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留下来的后遗症，这时候再跨上马背，感觉就又轻松了许多。
这时候韩谦不再满足围着山庄兜圈，而是策马下了小溪，跑到溪对岸，绕田庄促马小跑起来。
山庄外围的泥埂小路太过狭窄，紫鬃马颇为神骏，却也跑不起来。
溪西岸的庄田有三百多亩，一圈跑下来有四五里地。
榆柳之间的土路相对宽敞，又没有土墙屋舍的遮挡，紫鬃马可以稍稍撒开蹄子欢跑起来——要不是怕范锡程跳出来管束他，韩谦更想纵马到下面的湖滩地上兜一圈。
围着庄田小跑三四圈下来，韩谦就大汗淋漓，停到溪边歇息，或许是心态骤然间逆转过来，也不觉得辛苦，反而有一种酣畅淋漓之感。
范锡程多半得到谁的通禀，这时候赶到山溪边，看到韩谦并没有什么犯浑的地方，也就站在对岸没有说什么，夕阳落在他黑瘦的脸上，看着就像蒙上一层榆树皮，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少主，您可悠着，你要是摔到哪里，老赵可没有办法跟家主交待啊！”赵阔大汗淋漓的跑过来，韩谦骑紫鬃马拉出速度来，他可就没有办法跟上去。
韩谦没理会平时就不怎么起眼的家兵赵阔，压抑内心的不满，心平气和的对溪东岸的范锡程说道：
“范大黑脚力好，以后还是他来伺候我骑马；早晚也都在东院跟我一起用餐。范爷，你吩咐后厨，照范大黑的食量准备东院的饭菜，不要让人觉得我会亏待了贴己人……”
“……”范锡程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叮嘱那个大汗淋漓的老瘦家兵，说道，“赵阔，不要让紫鬃马再撒开蹄子乱跑，摔着少主，你我只有拿性命去谢家主的恩情。”
老杂狗真是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韩谦心里恨恨地骂道，又翻身跨到马背上，但这次赵阔死死拽住缰绳，叫韩谦喝骂着抽了两鞭子也不松手。
赵阔四十来岁，看上去身形瘦小，发黄的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像是风化千年的岩石皮子。
他那拽住缰绳的手臂，瘦得跟枯树杈似的，却能像铸铁焊住一般，将力气极大的紫鬃马死死挽住，令紫鬃马纹丝难动。
以往遇到下面没有一个奴婢听他的话，韩谦就忍不住会火冒三丈、气急攻心，但这一刻却是微微一惊，没想到平时极不起眼的赵阔，手臂竟有这么大的气力！
看赵阔被他抽了两鞭子，畏畏缩缩的不敢反抗，只是抓住疆绳不松，韩谦想到赵阔平时就是这般怂样，也没有少受其他家兵的欺负，嫌疑应该不大。
要不然的话，姚惜水及她身后的人，在他身上下的功夫就太深了。
赵阔不松手，韩谦提不起速度撒蹄小跑，也就失去锻炼的意义，便叫他牵着马往地势颇险陡的后山里走去——后山也属于山庄——也随便看看左右的景致山势。
宝华山位于金陵与润州之间，又由于金陵旧名升州，宝华山又名升润山，在扬子江南岸呈链状铺开两百余里。
相比宝华山，会聚宝华山南麓溪河，与山庄相距才三四里的赤山湖纵然有十三四里宽，但也显得毫不起眼。
太阳落山，暮色仿佛一丝淡紫色的轻纱笼罩过来，远处的山林显得凶机四伏。
韩谦这时候也不敢在外面乱逛，便骑着马，由赵阔牵着往山下走去。
距离下面的庄子还有一段距离，一老一少两个猎户窸窸窣窣的从山林里钻出来。
这两人穿着粗麻衣裳，腰间扎着草绳，插着一把镰刀，穿着露出脚趾的麻鞋，两人还各背一张猎弓跟一只竹篓，用竹节做的箭袋颇为简陋，看着眼熟，应该是附近的佃户。
两个低贱佃户，竟然敢跑进他家后山偷猎野物，换作以往，韩谦早就挥马鞭子抽过去；这一刻，韩谦却沉吟的坐在马背上，看着这两人身后背的竹篓里装满锦鸡等猎物，还有血从竹篓底渗漏下来。
赵阔回头瞥了韩谦一眼，见韩谦脸色阴阴的，不知道少主心里在想什么，便尽他身为家兵的本分，转过头沉声喝问那两个老少猎户：“赵老倌，你父子二人今天进山的收获不少啊！”
这两人大概没有想到在这里会撞到韩谦、赵阔，吓了一大跳。
愣怔片晌，年长者先反应过来，拉着少年就跪在地上，将背后的竹篓卸下来，声音有些发抖地说道：“我们刚要将这些猎物送到山庄里去，没想到在这里遇见少主跟赵爷！”
少年眼里有桀骜之色，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年长者死死摁住，趴在泥地上。
“你父子二人的胆子不小啊，范爷说了多少次，严禁你们上山偷猎，你们都当耳旁风，难道你们现在都不知道这座山头是韩家的？要不是赶巧叫我跟少主撞见，你们真会将猎物送到山庄去？”
赵阔回头见韩谦还是不动声色，想必少主不打算轻易放守这父子二人，便握住腰间的佩刀，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父子二人。
“这次非将你们揪到县里治罪不可！”
偷猎同盗，送到县衙治罪，少不了挨几棍子；而且不找人送钱打点求情，几棍子挨下来，不残也要掉几层皮。
听赵阔如此说，年长者脸色顿时苍白起来，趴在地上磕头求饶，一不注意将身后两只竹篓子打翻，里面被射杀的猎物都滚落下来，除了几只锦鸡外，竟然还有只被一箭射穿腹部的苍鹰。
山里的猎户有本事拿猎弓射杀几只锦鸡很是寻常，但能射苍穹翱翔的苍鹰，箭术就已经可以说是相当惊人了。
韩谦这几年荒废下来，但这些简单的道理还是懂的，没想到山野之间，竟然有箭术如此厉害之人。
韩谦今天一直告诫自己，诸事要沉住气，但也不会为这两个不相干的猎户说什么话，看着赵阔处置就行了，这一刻心头却闪过一念。
此时韩谦再看那少年，即便被他父亲强拽着跪在地上，紧绷起来的背脊，犹给人一种像野兽要扑窜上来噬人的感觉，更不要说那藏着眼瞳里的桀骜神色，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韩谦情不自禁的想，要是梦境中人翟辛平在此，会怎么利用眼前这箭术高超、野性未驯的少年？

第七章 赠弓
“他们都是田庄的佃户吧？”韩谦开口问道。
“啊？”赵阔微微一怔，回道，“赵老倌是田庄的佃户，就是他家的小王八崽子，逮住几次都屡教不改，范爷说过，再看到他们进山偷猎，就送到县衙收拾他们。”
韩谦打量了那个神情倔强的少年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梗着脑袋没有理睬韩谦。
“禀少主，我家小八崽子贱名叫赵无忌！”年长的猎户不停的磕头求饶，“我们绝不会再犯了，求少主给我们一条活路！”
“赵阔，我问你一句话，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庄子里的事情，都是范爷说得算，我说话一点都算不了数喽？”韩谦转回身，盯着赵阔的眼睛问道。
“……”
赵阔微微一怔，好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说道。
“少主，你说什么话，范爷他也是怕惊扰到少主您有读书，有负家主所托；再个，庄子里的事情都是跟这些奸滑贱民打交道，范爷也是怕少主你缺少经验，受这些贱民的蒙骗……”
“好了，不用多说了，只要我说的话还能当回事就行。”
韩谦截住赵阔的话头，说道。
“既然赵老倌父子是田庄的佃户，那除了山禁之期，他们以后从后山所猎、所取之物，照田租比例缴纳相应的部分给山庄就可以了。送什么县衙，山庄里的事情，非要搞得所有人都知道我韩家御下无能才好？”
没想到平时脾气乖戾的少主，这时候不仅不追究赵老倌父子进山偷猎之事，还要对田庄的佃户放开山禁，赵阔眯起眼睛，打量少主韩谦一眼，没有吭声。
“你能射下苍鹰，说明箭术不错，但没有一张好弓，也太可惜了，这张黑云弓放我手里没用，今日送给你。”韩谦不管赵阔心里会怎么想，将黑云弓从弓囊里取出来，递给少年。
少年是擅射之人，自然能看到黑云弓的不凡之处，但少年即便再不谙世事，也觉得韩谦突然赠送良弓太突兀了，怔怔的看着韩谦手里的黑云弓，犹豫着没有伸手去接。
“这怎么使得，这怎么使得？”赵老倌惶然说道。
“秋湖山别院是属于韩家的，除了我父亲，我在这里说话算数，但保不定山庄里有些不听话的奴才会上门找你们的麻烦，这把弓就是信物！”韩谦说道，不由分说的将黑云弓塞到少年的手中。
“多谢少主。”赵老倌见推见不过，这才带着少年朝韩谦连连磕头道谢。
韩谦哈哈一笑，说道：“我这次也要不客气，挑几件猎物拿回山庄啦？”
“少主，您挑。”赵老倌跪在地上说道。
“站起来说话，不要动不动就跪着，说话累不累？”
韩谦走过去，将赵老倌从泥地里搀起来，又从地上捡了两只被射断翅膀还在扑腾的锦鸡，说道。
“好了，这两只野鸡便当是我收了山租子，其他你们都拿回去吧。你们以后在山里猎到什么好东西，记得缴一半到山庄——你们回去跟其他佃户也如此说，这是我韩谦定下的规矩。”
看到猎户父子背着猎物离开，韩谦将两只锦鸡扔给赵阔，说道：“我刚才抽你两鞭子，这两只野鸡你拿回去，算是你下午陪我骑马的赏钱。”
看赵阔闷声将两只锦鸡接过去，牵着马在前面走，韩谦心里暗想，换作梦境中人翟辛平身处此境，应该也会这么做吧？
……
……
回到东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韩谦洗过手脸，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走到西跨院的饭厅，饭菜还是照中午的样式准备，都是山庄里自备的食材，谈不上花样多变，但绝对新鲜，只是饭菜的量都减少许多。
很显然范锡程压根就没有将他的话当一回事，没有要让范大黑过来陪着他用餐的意思。
姚惜水在酒里下毒，想制造他暴病而亡的假象，说起来姚惜水与她幕后的人，并不希望他的死惊动太大，要不然那天夜里，直接给他一刀，绝对死得比谁都要痛快。
韩谦不知道毒酒最终怎么没能毒死他，他此时或者不用担心姚惜水或者其他刺客直接杀进来，但还是要防备他们再次下毒。
现在范大黑不过来，谁来帮他试这饭菜里有没有毒？
他这时候也没有借口，叫晴云坐下来，先将每道饭菜都尝上一遍！
他心头大骂范锡程老杂狗，黑着脸，眼睛盯住晴云以及帮忙端菜过来的厨娘，强抑住心头的恼怒，才没有直接将桌子掀翻掉。
沉住气，一定要沉住气。
掀翻饭菜不吃，只是权宜之计，并不能改变自己的处境，韩谦暗想，换作梦境中人翟辛平身处此境，他会怎么做？
晴云与厨娘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中，生怕少主端起桌上的碗碟朝她们身上砸过来，过了半晌，却见少主长吐一口气，说道：
“既然我没有办法将人请过来，那我就自己过去。”
韩谦径直往北院走去。
北院错错落落建了四五十间屋子，都相当简陋，土墙、茅草顶，风雨稍大些，屋子里就漏个不停。
北院是家兵携家小居住，同时也是后厨、马厩、仓储用地，条件有限，自然远不能跟韩谦跟韩道勋居住的东院相比。
这时候正是用餐的时间，韩谦听着喧闹的声音穿过狭小的夹道，走进一处狭小的院子。
一株老石榴树正枝繁叶茂，看炊烟从北面的屋顶袅袅升起，这里应该就是后厨所在。
西厢是三间房连在一起，摆放有七八张方桌，围坐着五六十人正等开席，应该就是家兵跟仆拥用餐的饭厅了。
北院的饭厅，七八张方桌都摆在一间房里，也是分三六九等。
范锡程独坐一席，临窗，能看到屋外的溪河，桌上摆放的饭菜也是一碗鱼一碗鸡一碟腊肉一碟青菜。
接下来是十六名家兵分坐两桌，每桌却是八人分食一大碗鱼、一大碗炖鸡，没有腊肉，青菜却装了一大桶管够，漂着不多的几星油茶。
剩下的都是充当奴婢的家兵家小，围坐四张大桌子，桌上只有青菜以及黑乎乎的腌菜，也没有白米饭，而是黄乎乎的小米饭或者玉米饭。
韩谦他到山庄住了有一个多月了，还是第一次走进下人用餐的地方，没想到家兵的吃食如此简陋，而充当奴婢的家兵子弟及家小面前，菜饭比狗食都不如。
众人没有想到韩谦突然闯进来，热闹喧哗的气氛，顿时就像是一摊水迹被海绵吸尽，一下子变得静寂无声。
墙角里趴着一条大黑狗，惊觉到异常，抬起头看到陌生人闯进来，呲牙大吠了两声，夹起巴巴，弓着背就要扑上来，被坐在旁边的一名家兵抬脚猛踢了一下，趴回墙角呜咽着不敢再张牙舞爪。
韩谦这时候看到他单独赏给赵阔的那两只锦鸡，正悬挂在房梁上，很显然赵阔早就将刚才遇见猎户进山偷猎的事情都说给范锡程知道了，并没有敢独占这两只锦鸡。
“少主，山里的佃户多奸滑狡诈，要是开了放他们进山的口，后山不知道会被他们糟践成什么样子。”
见韩谦眼睛盯着房梁上挂着两只锦鸡，范锡程慢悠悠的站起来说道。
“既然少主都开了口，山庄也就不将赵老倌父子揪到县衙去治罪了，老奴吃过饭，再让人将其它猎物讨回来。山禁绝不能轻开，这个要请示家主——另外，黑云弓乃是家主送给少主寄望少主能勤练骑射的，怎可以随便送给佃户之子？”
韩谦看了范锡程一眼，寸步不让的质问道：“赵无忌年纪不大，却能射下苍鹰，箭术料来不错。这样的人，我还想着过两天收到身边伺候，你派人去强抢猎物、收回黑云弓，算是怎么回事？”
“……”范锡程微微一怔，没想到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少主韩谦，竟然存有这样的心思。
当然范锡程也不认可韩谦的话，这会儿却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争辩。
韩谦见范锡程不吭声，显然是不赞同他，转头看到其他家兵，要么咧嘴一脸的不屑，要么低头或转头看向别处——范大黑也低头缩在角落里不看这边；唯有范武成听了他的话，眼睛满是迟疑。
“你这把佩刀不错，拿给我看看。”韩谦跟眼前坐着一名家兵说道。
这名家兵一愣，看了范锡程一眼，接着才将佩刀解下来，将刀递给韩谦后身子就缩到后面，好似怕脾气乖戾的韩谦，会突然拔出刀朝他捅过来。
诸多家兵或低头盯着桌上的碗筷，或双手抱在胸前斜看过来，眼里流露出戏谑之色，在他们看来，韩谦手里就算有刀，也对范锡程做不了什么；范武成的眼睛里倒是流露凌厉的精光，或是希望他鲁莽出手吧。
韩谦拔出刀。
这是步战马战皆可用的斩马刀，刀身狭直，简捷而狭直的刀口，予人凌厉之感，用精铁锻打而成，刀身留下细密的锻打纹路，很是好看。
韩谦见范锡程暗暗戒备，握刀就朝那条蜷在墙角的大黑狗捅过去。
大黑狗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吠叫两声会惹来杀身之祸，看到刀捅过来，猛然窜跳起来，却还是慢了半拍，被刀直接从腹部捅穿过去，身子弓过来，挣扎着要去咬韩谦的手腕，被韩谦连着刀扔了出去，掉在墙角的泥地里挣扎呜咽，血汩汩流出来，很快就洇了一摊。
“家里养的老狗，竟然敢对主人呲牙狂吠，真是死有余辜！”韩谦拿手巾擦去溅到手腕上的血迹，跟赵阔说道，“你去将这条老狗剥皮剁块，炖一窝狗肉给大家解馋……”
大家都傻在那里，少主韩谦脾气暴躁的拿刀去砍范老爷子，他们一点都不会意外，还等着少主被范老爷子出手教训，却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会这么做。
范锡程则是气得浑身发抖；以往他被韩谦指着鼻子骂老匹夫、老杂狗，都没有气得这么厉害。
赵阔身子站起来，眼珠子在韩谦、范锡程两人身上打转，似乎拿不定主意。
韩谦径直走到范大黑身边，在家兵用餐的饭桌前坐下来，拿起饭筷就将米饭扒落到嘴里，夹菜大口吃起来，待半碗米饭连同一堆鸡鱼青菜装进肚子里，看到别人都还或站或坐没有动弹，才挥着手里的筷子，招呼道：
“我一个人在东院用餐太没有意思，我以后就在这里跟大家一起吃大锅灶，不用为我单独准备饭菜了——你们都站在那里不动筷子，是不是要等赵阔将那条老杂狗炖熟了吃狗肉？”
范锡程两手挽起袖管，露出的胳膊上青筋都在微微跳动着；他不吭声，其他人也都讪着脸不应和韩谦。
韩谦继续将饭菜往嘴里扒拉，一边大口嚼着饭菜，一边慢条丝理的跟范锡程说道：
“范爷您刚才说的也在理，要是不加约束，就让佃户们随意进后山野猎砍柴，定然会被糟踏得不成样子，但是我的话也都已经说出去了，范爷这时候真要派人从赵老倌那里将猎物抢回来，那在这些佃户眼里，怕是要搞不清楚这田庄到底是韩家的，还是范家的了。这样的话，怕也不是很好吧？又或者说，范爷你真有别的想法不成？”
“少主多虑，老奴怎敢有别的想法？”范锡程咬着牙说道。
“那就好。我也知道范爷对我父亲、对我韩家是忠心耿耿，管着我，是不想让我闯祸，我不会连这个好歹都不知道。”韩谦将碗里的饭菜扒拉完，也不看其他人，放下碗筷就回东院去了。
看着韩谦扬长而去，范锡程气得浑身发抖，好半晌才坐回窗前的饭桌。
范武成霍然站起来，解下腰间的佩刀，“哐铛”一声扔到桌上，不忿地说道：“即便是家主，待爹爹也是礼遇有加，从来都没有恶言相向的时候——少主这也欺人太甚了，难不成我们在少主眼里，真就跟这条狗一样，看着不耐烦，就一刀捅死？”
“吃饭！”
范锡程瞪了范武成一眼，喝止他继续胡说八道下去，但他拿起筷子，看着自己独占一席的四样菜，想到韩谦刚才所说以后早晚都要跟家兵同席的话，他也没有办法咽下这些饭菜，真是灌了一肚子的气，“啪”的一声将筷子摔桌子上，说道。
“不吃了，你们将这些都拿去分了！”
“爹爹，那大黑狗怎么办，是不是现在就剁块炖了吃掉？”范大黑傻乎乎的问道。
“……吃吃吃，你就要知道吃，是不是将我这把老骨头剁下来炖，你才吃得开心？”范锡程脑门上的青筋都要跳出来，劈头就训了范大黑一通，“到后山沟找块地方埋了！”

第八章 杀人
“晴云，大前夜你在东院听到什么动静，才去喊的范爷？”
回到书斋，韩谦拿起一本唐代文人苏鹗所著《杜阳杂编》没有急着翻开，看到晴云站在屋外，显然是受禁令所限，入夜后不敢随意踏入书斋，他便隔着门庭问道。
“大前夜奴婢也不知怎的，天刚黑就犯困，早早就睡下了，山头炸了几声雷，才惊醒过来，担心这边窗户敞开着会进雨水，跑过来却听到公子在书斋里说着话，我怕公子被范爷关书斋太久，给憋坏了说胡话，才跑去北院喊范爷过来，也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没想到公子得了风寒，想必是睡梦中说什么胡话吧？”晴云隔着门扉说道。
韩谦点点头，示意晴云可以去休息了，他在书斋里找出几枚铜钱，楔到门窗的缝隙里死死顶住。
书斋及卧房的窗户都正对着东面的山嵴，书斋里烛火通明，韩谦则走到没有点烛的卧房里，站在窗前，盯着对面的山嵴，看夜里会不会有人从那里探出头打量这边。
山间空气清透，圆月如银盘悬挂在山嵴之上那深铅色的苍穹深处，清亮的月光洒落下来，山嵴上树影摇拽，偶尔传来一阵夜枭的鸣叫，就再无别的动静。
范武成，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暗中跟姚惜水勾结，今天叫他在北院这么一闹，或许这两天就能见分晓了。
当然，韩谦此刻更想知道他到底卷入怎样的阴谋之中，又或者说，姚惜水及晚红楼幕后藏着怎样的秘密。
当世战乱频发，中原地区十室九空，流贼侵掠地方，缺少粮草，甚至不惜用盐腌制死尸充当军粮，惨绝人寰，但金陵城里却歌舞升平了好几十年，没有经历战乱的洗掠，依旧一派奢糜气息。
金陵城里大大小小的妓寨娼馆，有成百上千家，韩谦在宣州就听说晚红楼的盛名，以致被他父亲接到金陵后才三四个月，就成为晚红楼的常客。
只是，之前的韩谦满心念着晚红楼里那些千娇百媚的漂亮女子，但此时细想起来，晚红楼与寻常妓寨相比，却透漏着诸多神秘之处。
甚至就连对宫禁秘事都传得绘声绘色的冯翊等人，也摸不透晚红楼的底细，不知道背后掌控晚红楼的主子到底是哪方神秘人士。
这本身就足以说明晚红楼绝不简单。
韩谦没有睡意，也无心去读外面书斋里的藏书，便站在窗前，一边照着记忆，摆开拳架子，尝试着重新去练六十四势石公拳，又一边思索大前夜梦境留存下来的记忆碎片。
六十四势石公拳还是韩谦他父亲韩道勋在楚州任参军时，一位云游楚州，与父亲交好的老道传授。
这路拳架，韩谦从六岁练到十二岁，虽然之后荒废了六年，但此时犹记一招一势，只是这时候摆开拳架子生涩无比，一趟拳勉强打下来，已经是大汗淋漓。
韩谦拿汗巾将身上的汗渍擦掉，继续站到窗前，透过窗户缝隙看对面的山嵴时，才打一趟拳就感到有些饿意，暗感虽然荒废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有将六十四势石公拳的精髓忘掉，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
韩谦将卧房里的一床薄被扎裹成人形，摆到外面的椅上，站在东面的山林里看过来，就像他坐在书案前通宵埋头苦读，然后又将洗脸的铜盆放在卧房的窗前，就和衣躺下来休息。
听到晴云在外面敲门叫唤，韩谦睁眼醒过来，此时已经天光大亮，一夜平静没有异状。
韩谦起床，将书斋及卧房里的布置恢复原样，打开门看到女婢晴云在外面一脸的诧异，大概是没想到他也夜里睡觉会将房门关得这么紧。
洗漱后看到西跨院照旧准备好早餐，韩谦没有理会，走去北院。
家兵及仆佣们都已经吃过早饭，后厨没有几个人，他看到蒸屉里还剩有几个黑乎乎能勉强称得上馒头的东西，拿出来就着一碟咸菜，坐到北院饭厅的窗前，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塞进嘴里。
又干又硬，还涩嗓子，但韩谦此时饥肠辘辘，也没有觉得太难下咽。
“杀人，杀人了……”
片晌后，就见晴云容颜失色的叫嚷着跑进后厨。
“……”韩谦神色一振，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赵阔一身血的跑回来，说范武成在西边的庄子让人杀了，还有两名家兵被射，这会儿范爷正带着人跑过去……”晴云说道。
……
……
听晴云说过，韩谦才知道范武成一早就去溪西岸，要将赵老倌、赵无忌及家人从山庄赶出去，但进屋后却被赵无忌射杀；赵阔与另两名家兵是在练武场听到范武成的喊叫，跨溪赶过去，还没有靠近，那两名家兵就被射伤，赵阔却是无碍，跑回来报信。
范武成果然有问题，韩谦神色振奋起来，扔下碗筷，跨过小溪，追到西岸佃户杂居的庄子里。
远远就看到范锡程带着人围在一间茅草房前，范大黑正带着两人将少年赵无忌抓手摁脚，将他茅草房里拖出来，死命的才将他摁在地上无法挣扎。
其他人七手八脚的跑上去帮忙拿麻绳将赵无忌捆扎起来后往死里踢打。
难以想象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竟有这么大的气力。
有两名家兵都是在大腿上各中了一箭，正跌坐在场地上破口大骂：“杀了这狗娘养的，痛死爷了！”
韩谦看这两名家兵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一笑，要不是赵无忌年纪还小，心不够狠，这两名家兵怕就不是大腿被射伤这么简单了。
韩谦看两名家兵的箭伤，都在大腿同一位置，就知道赵无忌杀了范武成后，就没有想大开杀戒，而赵阔能在赵无忌的箭下安然无恙，却是叫他有些意外。
赵阔除了有些气力外，其他方面都表现得要慢半拍。
没有看到范武成的身影，就不知道有没有死透，就见猎户赵老倌从房里追出来，身上好几个大脚印子，显然在屋里没有少挨打。
看到赵无忌被踢打得厉害，眼见出气多进气少，扑到儿子的身上，朝范锡程磕头：“范爷，你饶无忌一条狗命，小范爷将猎物从我们这边收走，还将我们赶出田庄，无忌年纪小，不懂事才拿箭射了小范爷啊！范爷您老剁了他射箭的手都成，但就饶无忌一条狗命啊！赵老倌我这辈子、八辈子给范爷您作牛作马！”
“由得了你这老狗说话？”范大黑抬起一脚，将赵老倌踢出一丈多远。
赵老倌当即就跟风吹折的枯草一般，折着腰窝在那里痛得直抽气。
赵老倌虽然身子底子不差，但赵无忌犯下人命案子，他想着死撑住挨几下子狠的，让范大黑这些山庄的家兵泄愤，不要说还手了，甚至都没有闪开要害，叫范大黑这一脚实实踹在心窝上，差点直接闭过气去。
要说溪东岸的家兵跟溪西岸的佃农有什么区别，家兵除了赵阔较为干瘦外，其他人都身高马大、气势也是凌人，刀弓都没有出手，凛然间就有杀气弥漫。
这些人都是韩道勋从广陵军带回来的老卒，都是上阵厮杀见惯过血腥的，有如此的气势不足为怪，倒是赵阔显得唯唯诺诺，在家兵里常受他人奚落，可能还是跟他的性格有关。
而溪西岸的佃农则有两个惊人的特征。
一是瘦。
不管男女老少，都瘦，又瘦又弱，既瘦且弱，比此时的韩谦都要瘦骨嶙峋，脸色蜡黄，一个个都像疲入膏肓的样子。
山庄这么多佃户，韩谦之前就认真打量过赵老倌、赵无忌父子，或许是这两父子时常偷猎补充伙食的缘故，身体还算健实。
这些佃户另一特征，就是他们看着赵老倌、赵无忌父子被家兵往死打，畏畏缩缩的不敢靠前，更不要说劝阻家兵抓住赵老倌、赵无忌父子往死里打了。
要不是那梦境似深入骨髓般融入韩谦的记忆之中，韩谦绝对不会如此细致入微，但此时将这些看在眼底，却有一种触目惊心之感。
“住手！”
韩谦没有心思去细想为何会这样的感受，黑着脸走进人群里，横在范大黑跟赵老倌，阻止他再犯浑殴打赵老倌，但看范大黑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心想范武成应该是死翘翘了，从容不迫的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武成过来没收他们的猎物，赶他们离开田庄，这小兔崽子竟然用少主所赐的黑云弓射杀了武成！”范大黑这时候是急红了眼，让韩谦挡着，没能去追打赵老倌，抬脚却是朝赵无忌单薄的后背猛踩，几乎要将赵无忌那单薄瘦弱的背脊踩断掉。
“无忌，无忌！”两道身影发疯似的从屋里扑出来。
中年妇女一身破布衣裳，被撕扯得衣不蔽体，披头散发，脸上好几道血红色的手指印，抱住范大黑的大腿，哀嚎着朝范锡程拼命的磕头求饶，知道赵无忌今日真要被活活打死，都没处说理去。
瘦弱的少女也是披头散乱，嚎着扑在赵无忌的身上，死死抱住自己的弟弟不肯松手，生怕范大黑他们再下狠手，当场就要了赵无忌的性命。
看到范大黑伸手要去扯那少女的头发，韩谦拽住他的胳膊，喝道：“住手！范大黑，你给我住手！”
范大黑到底顾及韩谦的身份，没敢将他甩开，赤红着眼退到一旁。
范大黑与范武成都是范锡程的养子，范武成被杀，范大黑被喝止住，其他家兵也都悻悻的退到一旁。
“兔子急了还咬人，范武成入室强夺猎物，还要将人赶出田庄，是谁给他的胆子？是谁让他入室行盗匪之事的？”韩谦将赵家父子等人挡在身后，转身盯着山庄的家兵，将早就想好的说辞，厉声质问出来。
“七公子！武成也是对少主忠心耿耿！”范锡程没想到韩谦这时候竟然将责任全部推到范武成的头上，彻头彻尾的去袒护一个对韩家无足轻重的佃户，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愤恨，压着嗓子叫道。
韩谦这时候看到范武成趴在屋里的一摊血迹之中，一支箭穿胸而出，黑黢黢的铁箭头穿透革甲露出来，韩谦暗感赵无忌应该是在屋里开弓射箭，在这么近的距离射穿革甲、箭头穿胸而出，臂力及反应速度真是惊人啊，也无愧昨天将黑云弓相送，果然没有叫自己失望啊。
韩谦转回身来，目光灼灼的盯住范锡程，冷冷一笑。
韩谦也想不明白范武成怎么就跟姚惜水以及晚红楼有勾结，但定然是昨日夜里听他故意说起要招揽赵家父子，范武成才中计，迫切要将这家人赶出田庄的。
这背后的曲折，他也没有办法跟范锡程、范大黑他们解释清楚，而他对日后将出卖他的家兵犹存怨恨，这一刻更要跟范锡程针锋相对下去，将赵无忌保下来。
“我昨天就有言在先，佃户在后山所猎之物，上缴山庄一半即可，这话我当着赵阔说得清清楚楚，当着你范锡程以及诸多家兵，也都说得清清楚楚。我在这里再问范锡程你一句，这山庄是你范锡程家的，还是我韩家的，我的话当不得半点数吗？”
韩谦寸步不让的盯着范锡程，厉声质问道。
“我现在倒想问问范锡程你，范武成持械闯门、强夺猎物、驱赶佃户，是不是你的授意，是不是你一心要将我韩家的秋湖山别院变成你范家的？”
“你……”范锡程气得浑身发抖，没想到韩谦口舌竟然变得如此厉害，将这么大的一口黑锅直接扣到他的头上来，还令他百口莫辩。
“赵阔，我问问你们，你们到底是我韩家的家兵，还是范锡程的家兵？”韩谦盯住赵阔等家兵，厉声质问道。
赵阔等人迟疑起来，面面相觑。
这些家兵对韩谦这个少主，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但是昨天夜里在饭堂闹了那出之后，范武成大清晨还拿着刀械闯上门，要将赵老倌一家从田庄赶出去，细想下来，少主韩谦的话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啊！
他们在韩家好不容易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家小也都是韩家的奴婢，虽然他们对范锡程是服气，但韩道勋才是家主，待他们恩情也更重，他们还不想卷入这种勾结起来篡夺田产的是非之中。
“范武成持械闯门被杀，这事需报官处置，咱韩家不能用私刑杀人！”
韩谦继续义正辞严地说道。
“赵阔你领人看住这里，莫要叫赵无忌逃了，但也绝不许私刑殴打，有害我爹爹的声威，要不然的话，休怪我韩家铁面无私，将你们也一起绑送官衙治罪！”
说到这里，韩谦又朝围观的佃户拱手说道，“还请哪位腿脚快的，去请里正过来主持公道。”
韩道勋在此地购置田庄还不到一年，家兵及家小都要算是韩家的奴婢，都是随韩道勋从异地迁来，佃户则都是雇用当地的无地农民，多少会有利益冲突，而范锡程此前禁佃户进后山砍伐薪柴、渔猎野物，就闹出不少矛盾。
然而，不管怎么说，韩家伸出根小拇指都要比普通人的大腿粗，范锡程等家兵又是武艺高强、兵甲俱全、如狼似虎的悍兵，佃户平时被管束得再严厉，心里有怨气也不敢撒出来的。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被送到山庄苦读的少主，竟然是一个如此“通情达理”、“不偏不倚”的公正之人。

第九章 处置
韩谦话音刚落，就见有两名心志还没有完全被这离乱苦世磨灭的少年飞快的跑下山去找里正报讯。
而即便有韩谦撑腰，其他佃户也是一脸漠然而畏惧的站在外围，不敢挤过来招惹是非，还是那母女二人，将被打得满脸是血的赵无忌搀扶到墙脚根护起来，等着官衙派人过来处置，不让韩家的家兵再滥用私刑。
范锡程虽为养子的死痛心不已，但叫韩谦拿住话柄，再有什么激烈的言行，似乎就要坐实他真就是居心叵测。
再看到赵阔这些人都变得迟疑不定，范锡程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法为自己辩解，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养子范武成倒在血泊之中，他心里则还是以为武成一早跑过来将赵家父子赶出田庄，只是要替他解气而已。
这么想更是叫范锡程胸口绞痛，觉得武成死得太冤。
看到范锡程额头青筋暴跳，范大黑两眼赤红，犹是满心气愤，韩谦担心压制不住这父子俩，蹙着眉头，对范大黑说道：“范大黑，你即刻骑马回城，找我爹爹通告此事——你们要是觉得我这事处理不公，一切自有我爹爹决断，但在此之前，你们绝不可用私刑，坏我韩家门风！”
韩家在宣州的风闻未必能有多好，但韩谦此时却要借这个话头，令范锡程及诸家兵不得轻举妄动。
听韩谦这么说，范锡程也无说可说。
一名家兵扯着犯犟的范大黑衣襟，小声劝道：“我陪你还是进城找家主通禀此事……”
“哪里需要那么多回城，难不成范大黑一人回城不能将事情说清楚？”韩谦说道，他阻止那名家兵跟范大黑同行，由范大黑一人回城去向父亲报信。
范大黑虽然不忿范武成被佃户所杀，甚至不理解他此时为什么不替范武成主持公道，但范大黑没有那么多的小心眼，韩谦也就不担心他回城去找他父亲会摆弄是非。
看到范大黑回山庄牵马去，韩谦看左右说道：“我就在这里等县衙派人过来治置这事……”
韩谦低着头，钻进光线昏暗的茅草屋里，范武卫的尸首一动不动的伏在泥地上，身下积了一摊血。
屋里简陋得令韩谦难以想象，靠里角的地上挖了一个小坑充作火塘，洒落一堆没有完全烧尽的薪柴，碗罐被打碎一地，有些缺口处还有陈旧的痕迹，很显然这些碗罐被打碎之前，就已经残缺不堪。
角落里有张被打散架的木板桌。
除此之外，堂屋就几件简陋的农具。
东侧的房里没有床榻，只有两堆干草铺在地上，被褥还算是干净，但不知道打了多少补丁——好在是山里，屋里倒是干爽，也许是房子的女主人勤于持家，看上去还算干爽。
西侧的房里摆着两架简陋、快要散架子的纺车，墙角拿树墩子支起一张床板，应该是那瘦弱少女的睡床……
韩谦实在难以想象，一户人家能简陋成这样子！
……
……
韩道勋在朝中虽然是从四品的闲官，但韩家权势不小，韩道勋在江乘县新买不到一年的庄子出了人命案，京兆府或许可以不当一回事，但县里却不敢马虎大意。
县城有一段路，县尉刘远午前便亲自带着衙役赶到山庄，到现场询问案情。
刘远乃是江乘县人，少年时就在淮南军，积功授正六品骁骑尉勋官，到地方当了里正，近年才提的县尉——他也算是跟着天佑帝起家的老卒了。
楚国建立后，天佑帝仿照汉唐制，在州县之下推行三长制，用淮南军退下去的功勋老卒为吏，稳健杨氏在江淮之地的根基。
倘若是韩家的家兵打死佃农，只要不是无故枉杀，按律罚铜或用杖刑便轻轻揭过去，此时却是佃户杀死闯门的韩家家兵，刘远乍听到这事就觉得很棘手。
他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一方面不让自己被地方上指着脊梁骨骂，一方面又不能触怒韩氏这样的豪族。
韩家虽然不是江乘的土著势力，韩道勋在朝中也只是清闲官员，但江乘跟宣州相距才二三百里，韩家在宣州是怎么样的豪族，平头老百姓不清楚，刘远是心知肚明的。
再者说，韩道勋治理地方素有威名，作为广陵节度使掌书记，原本有机会升任节度副使或州刺史的，这次被调回到朝中担任秘书少监，看似清闲之职，但指不定过段时间在朝中就得重用，刘远身为小小小的县尉，更是不敢得罪。
赶到秋湖山来，刘远一路上还觉得颇为难办，但未必想走进山庄，韩家少主韩谦竟然是如此“通情达理”、“不偏不倚”之人。
当然，案情即便一清二楚，韩家少主又如此通情达理，没有半点循私枉法、仗势欺人的样子，刘远也不敢轻易写讼文，捉拿赵无忌及携带范武成的尸体回县衙结案。
江乘县隶属于京兆府，挨着金陵城，不是没有豪族，甚至随随便便挑一家就跟王公大臣或皇亲贵戚沾亲带故，发生这样的人命案子，不要说丝毫不加追究了，最后能饶行凶者一条贱命不死，都是仁慈的。
韩家少主通情达理得过份，反倒叫刘远多生出一些顾忌，担心这可能是韩家设下的圈套，在或许别处有什么厉害等着他们江乘县的官员咬钩？
好在听说韩家少主韩谦已经派人赶回金陵城通报韩道勋，刘远带着衙役，坚持留在秋湖山等得到韩道勋的确切口信后，再考虑这讼文该怎么写。
刘远年逾四旬，两鬃已有些花白，许是早年从军的经历，令他坐在树荫下腰肢挺直如松。
韩谦陪刘远坐在树荫喝茶。
范锡程被韩谦气得够呛，又不忍看养子横死佃户房中的惨状，避嫌先带着两名受伤的家兵回山庄救治去。
桑树下，则是桃坞集的里正张潜，与刘远带来的衙役以及赵阔等家兵陪坐在左右。
张潜也是在军中积功授勋官后回乡担任里的，他对范武成的横死颇感可惜，但也觉得赵无忌在这事里不应问罪，只是这件事最终怎么处置，他说不上话。
看情势，韩谦也清楚他们都等他父亲韩道勋的确切态度，说到底他这个少主真是没有什么份量，不会有人真正将他放在眼里。
韩谦十二岁就回到宣州，一直到今年四月初才被接到金陵，与父亲韩道勋团聚，关键时期的空白，韩谦细想下来，他也不甚清楚父亲韩道勋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但梦境里后世史书对父亲韩道勋却是不低，称“有干才、直言敢谏”。
将来有一天都他娘会因为进谏被天佑帝杖杀于文英殿，可不就是“直言敢谏”吗？
韩谦心里想，要是能叫他父亲学聪明一些，不去搞什么“文死谏”，他最终的命运不也就改变过来了吗？
不过，父亲要如梦境史书所言，就是一个死犟驴性子，自己又能怎么说服他不要尝试去忤怒天颜？
……
……
一直等到日头西斜，才远远看到范大黑骑着那匹紫鬃马，与另三名骑士，护送一辆马车，沿着湖边的泥路，往山庄这边驰来。
看到父亲韩道勋亲自赶回山庄来，韩谦陪着县尉刘远、里正张潜迎出去。
韩道勋行色匆匆，看到县尉刘远、里正张潜行礼，抬了抬手，说道：“韩某管束家奴无力，滋扰地方，实在有愧，诸多事还请县里秉公处置，切莫顾忌韩某，韩某也绝不会为家奴循私枉法。”
刘远不管韩道勋说这话是不是言不由衷，但只要有韩道勋这话，他就好处置了，当下就示意衙役拘拿赵老倌、赵无忌父子，以及将范武成的尸首装上牛车，连夜拖回县里去；两名受伤的家兵这时候已经包扎过没有大碍，都坐马车到县衙充当人证，有家主韩道勋的话在，他们也知道到县衙该说什么。

第十章 与人斗
夜色已深，秋湖山别院东院，烛火通明。
“老奴教子无方，经营山庄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才惹下这桩祸事，老奴辜负家主托负，满心羞愧，也没有脸再留下来服侍家主跟少主人。”范锡程跪在堂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哭诉着请辞离开山庄。
韩谦站在一旁，看着父亲韩道勋烛光映照下的脸阴晴不定，知道他父亲韩道勋身边没有趁用的人手，是绝对不愿意看到跟着自己多年的家兵范锡程就这么离开的——范锡程跟其他家兵还不一样，早年积军功赎了身籍，还是有去留自由的，目前留在韩道勋身边，算是门客。
“此事错在孩儿——要不是谦儿任性，没有跟范爷商议就开口同意佃户进山伐猎，绝不会激起今日的事端。此事范爷没有半点过错，要怪就怪谦儿太任性了——只是事情已经发生，韩家倘若擅用私刑，有累父亲的声名。父亲常说朝中凶险，行事需如履薄冰，不可大意妄为，范爷失子心痛，大黑失兄情切，孩儿不想事情一错再错，才对范爷说了一些过激的话，但孩儿心里却绝非那么想的。”韩谦“啪嗒”一声，也扑在石板地上，跪下就后悔了，这石板地坚硬无比，磕得他膝盖生疼，心里暗直骂娘，当下硬着头皮，将早就想好的言辞说出来。
韩谦这么说，不要说韩道勋了，范锡程也是一脸的错愕，当真是心里有万种委屈，一时间也没有办法诉说出口了。
他能诉说什么？
诉说自己忠心耿耿，绝没有篡夺田产之意？
韩谦都说了，当众故意说那样的话，只是不希望他们激动之余再做错事，他本意不是这么想的。
诉说事情肇起，是少主韩谦私下任性胡乱许诺佃户进山伐猎有错？
韩谦都承认这是他的错了。
那整件事所有的责任，不就是范武成完全没有将少主韩谦的话放在眼里，急于将赵氏父子赶出田庄所致吗？
范锡程他还能再说什么？
甚至他这时候再提辞行的话，都显得他范锡程无视家主恩义、不知好歹了。
韩道勋也颇为诧异的看着自己的儿子，驴都拉不回来的倔脾气，这时候知道认错了？
不知道韩谦怎么就转了性，韩道勋也是满肚子训斥的话憋在嗓子眼里都没有办法说出来。
作为父亲，对自己儿子最恼恨的，不是不学无术，而是不知悔改。
韩谦知错认错，而且在事情发生后，知道弥补，没有让事情一错再错，韩道勋还能再训斥什么？
“瞧你惹出来的好事！你给我好好跪着反省。”
为了安慰范锡程，韩道勋还是板起脸令韩谦继续跪在那里，又一脸痛惜的将范锡程搀扶起来，说道。
“武成是个好孩子，人情炼达，又有干才，我也想过要将这孩子收到膝下，发生这样的事，我心痛不在你之下啊……”
韩谦还满心疑惑范武成怎么会跟姚惜水勾结起来害他，听了这话，心想祸根或许就出在这上面。
且不管这是不是父亲韩道勋收拢人心的手段，但要是范武成曾经听过这样的话，有自己暴病而亡之后他取而代之的妄想也是正常，也无怪平常眉宇时会有一股难抑的孤傲之气，就算没有被晚红楼收买，也是死得活该。
范锡程虽然心里苦涩无比，还有难平之气，但家主韩道勋都将话说到这份了，他也没有办法再说什么了，毕竟整件事还在武成自身。
就连他都忍气认下少主韩谦许诺的佃户进山之事，偏偏武成忍不住这口气，要将赵家父子赶走，却又麻痹大意被少年赵无忌射杀。
范锡程早年杀人如麻，双手染满鲜血，年纪一大，心性也是淡了，今天才叫少主韩谦这么折腾，也没有为养子范武成复仇的心思，想着或许武成命该如此。
“武成好歹是韩家的人，待县衙结案后，你们就去将他的尸身领回来，在后山挑一处风水宝地安葬。”韩道勋不想再在范武成的事情上纠缠，但该有的也会表示。
“多谢家主。”范锡程说道。
“理应叫赵无忌那小兔崽子，在武成坟前守孝，也不能太便宜了这些贱民。要不然的话，这左右真就不把我韩家当一回事了！”韩谦跪在地上说道。
韩道勋原本不想多事，想着这件事后将赵老倌、赵无忌父子及家人从田庄逐出去就是，但听儿子韩谦这么说，问范锡程：“你要觉得可以，那就捎个信给刘远，相信这点面子他会给我韩家……”
范锡程也不想再见到赵家父子，但话都让少主韩谦抢先说了，他还能说“不”？
“老奴这就带着赵阔他们，到县里将武成的尸身领回来了。”范锡程说道。
“去吧……”韩道勋示意范锡程他们先去办事，他还有话跟儿子韩谦交待。
“……”
韩谦跪着膝盖又酸又麻，肚子里直骂娘，偷瞅他父亲韩道勋在烛火下浓眉紧蹙，不知道有什么忧心之事压在他的心头，显然是有些话犹豫着要不要跟他这个不肖子说。
“刚刚赐封临江侯的三皇子年纪已经有十三岁了，不宜久居宫中，择日就会迁到宫外居住，到时候也将挑选四名大臣之子到临江侯府陪读——你到时候也会到殿下身边陪读……”韩道勋苦叹一口气，坐在烛前说道。
韩谦闻声一震，他对宫闱之事再生疏，也知道姚惜水这些人费尽心机杀他、又伪造他暴病身故的假象，极可能跟此事有关，有人不希望他到三皇子身边陪读？
看到他父亲韩道勋愁眉苦脸的样子，韩谦知道他父亲韩道勋不希望他到三皇子身边陪读，是不想他惹来祸事，而晚红楼不惜费尽心机制造他暴病而亡的假象，显然不会是替他老韩家着想……
……
……
说是三皇子临江侯择日出宫，但此时还没有出宫，韩谦作为皇后钦定的四名大臣之子之一，也没有必要这时候就到临江侯府，暂时还继续留在山庄里修身养性。
虽说这次山庄发生这样的事情，韩谦出乎反常的，没有将他气得心绞痛，但韩道勋在山庄住了三日，在范武成葬礼后返回城里时，犹是满心忧虑。
常说伴君如伴虎，韩道勋在朝中也有如履薄冰之感，完全不知道韩谦到三皇子临江侯身边陪读，会发生怎样的事。
然而大臣之子能在皇子身边陪读，是莫大的荣誉，也会有相应的封赏，自然就容不得韩道勋拒绝。
韩谦看着父亲韩道勋的马车，在两名家兵的护送下，摇拽着拐出山道，他才与范锡程在赵阔等家兵的簇拥下，勒马返回山庄。
韩谦可不为有机会到皇子身边陪读就沾沾自喜。
他就算再狂妄无知，也知道在皇子身边陪读，实在不是什么好差事。
他还没有到三皇子临江侯身边陪读，幕后势力就不惜动用姚惜水这枚棋来毒杀他、想要制造他暴病而亡的假象，这他妈能是好差事？
比起这个，他宁可逃回宣州去，逍遥快活的当一个世家子，静待天佑帝四年后驾崩。
然而，就算他能够推掉皇子陪读这苦差事，晚红楼那么深的图谋，最大的破绽就出在他的身上，他此时逃离家兵的保护，有可能活着逃到宣州吗？
当然，韩谦也没有想着将这一切都说给他父亲听。
说出来，谁会信？
再说了，晚红楼敢算计到三皇子杨元溥的头上，谁知道他们背后的势力有多强大、布局有多深？
此时将这一切揭穿、捅出去，谁知道会不会逼得他们直接狗急跳墙，将他跟他父亲都灭了口？
韩谦强忍住喊住他父亲、吐露一切的冲动。
看范锡程在前面骑了一匹瘦马往山庄而行，沮丧得就像是生了一场重病，精气神比以往差了一大截，韩谦神色稍振，想到梦境世界的一句话：“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其乐无穷……”
车到山前必有路，晚红楼再是狠角色，也是人啊。
当下，韩谦也不管范锡程心里会怎么想，就直接要赵阔陪着他前往后山。
山庄之后，穿过一片道路狭窄、地势陡峭的密林，地势又稍开阔一些，一片坡地围在山坳里，一座新坟孤零零的矗立在一颗两人合抱才够的百年古树下。
坟旁搭成一间简陋的茅屋，少年赵无忌神情倨傲的盘坐在茅屋里，黑云弓横在膝前。
一个身穿麻布衣裳的瘦弱少女，正将少年赵无忌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收拾到只竹篮子里，看到韩谦、赵阔上山来，少女大胆的朝这边张望了好几眼，待韩谦他们走近，才低下头。
“……”韩谦打量了赵无忌的姐姐一眼。
虽说低下头，但他们身处下方，能看到赵庭儿巴掌大的小脸，干净得就像一汪山泉似的，长长眼睫毛下，眸子有如夜空中的星子般灵动，难以想象山野之间，能有如此的秀色——就是太瘦、身子太单薄了一些，以致看上去有些其貌不扬。
当然了，韩谦也怀疑是不是自己在山庄憋太久，才会觉得山野少女竟也相当不错。
少年赵无忌站起来，捧着黑云弓就要跪到韩谦跟前谢救命之恩。
“你心里无法伏跪之意，你也不是低头跪人之人，又何必为难自己？”韩谦哂然一笑，让少年赵无忌站在那里说话。
少年赵无忌眼睛流露出感激之色，将黑云弓递过来：“我爹爹说此弓太过贵重，无忌不该收少主这么重的礼物？”
“你爹大概是说此弓不祥，要不是此弓，也不会惹下这样的祸事吧？”
韩谦心里一笑，负手说道。
“要不是此弓，你们即便不被送到县衙治罪，也会被赶出田庄，流离失所，你真就甘心？”
“……”少年赵无忌抬头看着韩谦，眼瞳里有些微的迷茫，但是谁也注意不到，少女赵庭儿看向地面的眼瞳这一刻却是灼灼发亮。
“你要觉得，你一家老小理应被逐赶出去，这黑云弓你便还给我。要是你心里有不甘，那你就留下这黑云弓，倘若往后还有什么恶奴敢来夺你们父子姊弟的立锥之地，可用此弓杀之！”韩谦说道。
少年赵无忌听了韩谦这话，眼神才坚定起来，一双还有些稚嫩的手，将黑云弓抓得更紧。
听了韩谦这话，赵阔心里才是一叹，暗道少主从头竟然真是有意借少年赵无忌的手杀死范武成，以前真是看走眼了。
看到少主韩谦转身看过来，赵阔低下头来，避开少主韩谦那能杀人的凌厉眼神。
“赵阔，你先退下去，我要传授赵无忌一段箭诀。”韩谦对赵阔说道。
“是！”赵阔卑微的躬身施礼，退到下面的山林里，但也没有离开太远，以示他还要尽贴身保护少主韩谦的职责。
“我箭术无成，但有一个好师父，在年少时曾传授我一段箭诀，我练不出什么高超的箭术，传给你或许有用，”韩谦说道，随后将当年在楚州时那老道传授给他的箭诀传授给少年赵无忌，“双手撑弓在身前，参天大树立荒原，间架得当似满月，大形充盈见浑圆，精神提起复坦然，周身鼓荡乱回环……”
韩谦荒废太久，不管石公拳以及这段箭诀多厉害，他都不奢望能在三四年间练成当世的顶尖强者。
而倘若眼前这少年赵无忌，真能为己所用，或许要比范锡程、赵阔这些老匹夫更值得信任。
“要你在范武成坟前守孝，不是别人要以此来羞辱你，实际上这是我提出来的，你也不要连这点羞辱都忍受不了。你耐着性子在此琢磨箭术，过些天我再来传授你石公拳，”韩谦说道，“此外，你识不识字？”
“不识得！”少年赵无忌说道。
“不识字可不成，”韩谦摸着下巴说道，“识字不求多精深，但要能读得通书才成——这样吧，我还会在山庄留些日子，那这些日子，你每天清晨下山到东院来，我教你识字。要是有人敢拦你，你知道怎么做的。”
“少主的命令，无忌绝不敢或忘。”少年赵无忌坚定地说道。
韩谦满意的点点头，便与赵庭儿、赵无忌姐弟告别，昂然下山去。

第十一章 进城
赵阔还守在林里，看到韩谦走下来，将马牵过来伺候他跨上去。
韩谦翻身骑到马背上，跟赵阔说道：“要是山庄里有人背着我欺负赵家人，我都会认为是你在背后捣鬼！”
“赵家少年如此英武，又有少主庇护，绝不会有人敢欺负他家的。”赵阔见自己就这样被少主像毒蛇一样盯上了，也只能心里暗叫倒霉，却不知道哪里出了变故，不学无术、性情乖戾的少主，竟然如此阴狠厉害，还能想着用计将范武成杀死？
“那我以后再赐赏你什么东西，你不会再拿出来做滥好人吧？”韩谦问道。
“赵阔对少主绝不敢阴奉阳违。”赵阔叫韩谦的眼睛盯着，低下头说道。
“好吧，我且看你的表现。”韩谦随意地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韩谦每天早上抽一个时辰来教赵无忌识字、传授他六十四势石公拳；这对他自己来说，也是重新温习功课、修炼石公拳的机会。
当然，韩谦除了抓紧一切时间练习骑射外，更多的还是不断去试图理解梦境中那一切看似古怪的学知，去思索、体会梦境中人翟辛平那短短一生所经历的尔虞我诈以及他看待、分析以及面对事件的方法……
虽说短短二十天时间，远不足以让韩谦练成浑身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男，但每天足够强度的运动量、营养又充足，也令他身体结实许多。
虽说韩谦的相貌谈不上风度翩翩，但此时也能勉强说得上是气度沉稳。
范锡程受此重挫，虽然与韩谦的关系依旧冷淡，但山庄有什么事情，他都会让赵阔跑过来跟韩谦言语一声，表示他并没有将韩谦这个少主遗忘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中秋节前夕，韩道勋才派人到山庄来传信，要韩谦回城去……
……
……
韩道勋在京城金陵的宅子，位于南城兰亭巷。
宅子不大，前院仅有三间倒座房，用作门房及留客居住。
穿过垂花门是正院，居中三间是正房，东侧是韩道勋的卧房，中间是堂屋，西间是书房。
正院的东厢房有三间房，乃是韩谦到京城金陵之后起居所住。
西厢三间房则空在那里，宅子里没有女眷，西厢房有时也用作客房，留宿一些重要的客人。
从西厢房与西侧耳房间有过道可以进后院，而后院，乃后厨、马厩以及奴婢、家兵的住处。
这处宅子不要说跟韩氏在宣州那屋院相接、鳞次栉比的大宅相提并论了，比山庄也差了一大截，在京城金陵只能算是普通人家，前后院子加起来也就一亩多地。
也因为这处宅子狭小，韩道勋只能留一名老仆、一名仆妇以及四名家兵在身边伺候。
出山庄，沿宝华山南麓、北渎河北岸的大道驰道，不到四十里，骑快马也就一个多时辰就能从南城入城。
韩谦在山庄用过早餐才出发，在赵阔、范锡程等人的簇拥下，策马赶到金陵城，才刚刚是午后。
范锡程因为养子范武成之子心气尽丧，再者毕竟六旬年纪了，人近暮年，骑一个多时辰的快马，都略感有些疲惫。
韩谦却能支撑住，还颇为神采奕奕，显得他这近一个月来骑射训练，成果还算斐然，此时也能勉强拉开家兵贯用的黄杨大弓。
他的身体到底还是年轻，只要不再荒废，刻苦锤炼，还不至于难以挽救。
韩谦此时却没有沾沾自喜，神色间多少有些落落寡欢，这时候心里还是想着这次出山庄后的所见所闻，忘不掉一路所见那一具具被遗弃在路旁、官府还没有来得及派人收殓的死尸，忘不掉他们骑马进南城时，那些在南城门根像蝗虫扑上来乞讨的饥民，被范锡程、赵阔拿马鞭狠抽，被抽得鲜血淋淋才被赶走……
说实话，韩谦进出金陵城也有好多次了，以往对这种种惨状都视如无睹、麻木不仁，却没想到今日内心会受这么强烈的冲击。
那一夜光怪陆离的梦境，对自己的改变真就有这么大吗？
这到底是怎样的怪梦？
韩谦暗暗捏了一下怀里那枚磨制成凸透镜的水玉圆佩。
宅子里的马夫跑过来将马牵走，韩谦神色稍稍振作起来，心想他自己此时还没有从险境里摆脱出来，说不定姚惜水这些人今日就会派人过来杀死他，城内外那一幕幕生民惨状，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我爹爹他人呢？”韩谦摒除掉心里这些不必要的干扰，心思回到自己的处境之上，问他父亲韩道勋在哪里。
“老爷此时应该还在官署应卯。”范锡程说道。
天佑帝创立楚朝，设宏文馆作为专掌朝廷藏书及编校工作的机构，以秘书监、秘书少监等官吏掌之。
楚朝初创，内部将臣争权，政令也难通达州县，财赋不足而四面兵衅不休，境内流寇继而不绝，朝廷的工作重点自然不可能落到文化建设上，宏文馆实在极清闲的衙门。
韩道勋身为宏文馆的少监，只要没有要紧之事，却绝不会告假溜班，通常要到暮色四合之时，才会从宏文馆回来，此时就几个家兵守以及管家守在宅子里。
韩谦与赵阔、范锡程这时候已经是饥肠辘辘，到宅子里叫仆妇准备好餐食，刚刚草草吃好，就听得有人在外面拍门大喊：“七郎，七郎，你小子终于被放回来了！”
韩谦听声音，便知道是户部侍郎冯文澜之子冯翊找上门来。
冯文澜也是宣州人士，与他父亲韩道勋相识，因此韩谦刚到金陵，就与年龄相仿的冯翊见到面，而且臭味相投，很快就熟络起来。
冯翊也是这次被选去陪皇子临江侯读书的四名大臣之子之一。
也不知道冯翊从哪里知道自己今天回京，他都没有歇一口气，就赶上门来？
门子打开门，就见冯翊带着一名少年穿过垂花门阔步走进来，探头看到韩道勋不在宅子里，也不管范锡程、赵阔两名家兵，揪住韩谦说道：“七郎，听说你也被选去陪三皇子读书了？”
冯翊要比韩谦大上几个月，在韩谦面前大大咧咧的，相貌却是清秀，穿着马靴、对襟短衫，腰间系着嵌有玛瑙、绿孔雀石等宝玉装缀的腰带，乍看还以为是个女扮男装的大家闺秀。
不过，要是以为冯翊是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那就大错特错了。
冯翊实在不是什么好鸟，韩谦到金陵没有几个月，能对金陵城内的妓寨娼馆轻车熟路，能跟金陵城里的其他二世祖混在一起，冯翊是他的领路人。
与韩谦不同，冯翊有两个兄长都已经长大成年，承荫外放到下面的州县任职，算是小有成就，冯翊又有个溺爱他的祖母护着，因此他在金陵城内肆意妄为，只要不闯下泼天祸事，冯文澜也拿他没辙。
冯翊身后的少年，是冯翊的姨兄，乃左神武军副统军孔周的次子孔熙荣。
孔熙荣身量极高，比韩谦都要高出大半个头，又因为受其父亲督促自幼习武的缘故，身体极其壮实，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似的，但孔熙荣的性格却要比他的姨兄弟冯翊柔弱得多。
由于孔周早年在边军任将，孔熙荣随母亲的住居，就挨着舅父冯文澜家，他也就整天跟冯翊厮混在一起。
孔熙荣年龄较大一些，却常受冯翊的欺负，只是他甘愿受着冯翊的虞指气使。
冯翊所做的混账事，常常都是孔熙荣顶缸，以致孔熙荣在金陵城里的声名，比冯翊还要狼籍。
孔熙荣也是这次被选中的四名皇子伴读之一。
“你说倒不倒霉，宫中为什么偏偏选中我们几个给三皇子陪读啊？年初时，我爹找术士替我看过面相，没有说我今年会流年不利啊！”冯翊看到韩谦就喋喋不休的抱怨起来。
“……”韩谦看了范锡程、赵阔二人一眼，说道，“你们出去先歇着吧。”
范锡程、赵阔等家兵还不知晓韩谦这次从山庄回城来，是要给三皇子陪读的，这时候听冯翊口无遮拦的胡说八道，当下先告退到后院歇着去了。
冯翊却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看到桌子有一壶茶，伸手碰了一下壶壁，觉得里面的茶水不烫，拿过来对着壶嘴就咕隆咕隆的灌了一气。
他刚才听奴婢回来说看到韩谦回城来，也没有牵马，直接一气跑过来，汗津潺潺，口干得紧，又继续抱怨道：“你说吧，要是信王身边缺人，将我们选过去还好，说不定这是一条我们以后飞黄腾达的捷径，却偏偏将我们选出来，陪一个屁大的小孩玩过家家，你说晦不晦气？”
韩谦知道冯翊是说天佑帝有废太子立二皇子信王的传言，朝中也确实有些大臣正千方百计的跟信王牵上关系。
也确如冯翊所言，将来大概率是太子或信王有一人能登上帝位，因此即便这时候一定要押注，也只会在太子及信王两人中间选边站。
而无论是太子或信王登基，三皇子临江侯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那他们这些被迫给塞到三皇子身边的人，将来不受牵累就算万幸了，压根就不能指望有什么远大前程，也难怪冯翊满肚子的牢骚。
冯翊混账归混账，但自幼耳濡目染，一些基本的轻重缓疾却也是清楚的。
“……”韩谦只是一笑，只是相当认真的听冯翊抱怨下去，并不急着附和他。
“周昆原本跟我们一起要陪三皇子读书的，但半个月前骑马摔下来，竟然背脊骨摔断了，躺在家里成了一个废人——你说这事邪不邪门，是不是打一开始就透着倒大霉的兆头啊？”冯翊问道。
听冯翊这么说，韩谦却是心里一惊。

第十二章 晚红楼
姚惜水这些人，千方百计，也要让原计划被选到三皇子身边陪读的大臣之子发生意外，难道说他们想要将谁送到三皇子身边，只是名额被他们四个人先占了？
这么说来，三皇子也未必与皇位无望啊！
只是，三皇子距离皇位越近，自己的处境也就越凶险。
不管藏在姚惜水之后的阴谋家是谁，他见过姚惜水这小婊子的真面目，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将他这个最大的破绽补掉，而最简单直接的手段就是“杀人灭口”。
这个“杀”，不管是刺杀、诱杀、毒杀、陷杀，亦或是借口杀，韩谦以此时的能力想要防备都极难。
韩谦含笑坐在窗前，但他四肢发凉。
唉，韩谦心里苦叹一声，振作神色跟冯翊说道：“我这次被我爹关到江乘的山庄，真是憋坏死我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们去晚红楼！”
“啊，现在去晚红楼？”冯翊没想到在这么重要的事情面前，韩谦回到金陵的第一件事，竟然还是极有兴致的要拉他们去晚红楼寻欢作乐。
“我爹爹告诫过我要收敛些啊……”冯翊有时候虽然荒唐，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说道。
“我爹爹也这么告诫过我，心想以后晚上不方便出去，也只能白昼及时寻欢了。”韩谦说道。
“也对。”冯翊见韩谦都无畏，心想自己这大半个月也被关在家里，要不是来找韩谦，他与孔熙荣还不得允许出门。
这大半个月，冯翊对身边侍候的两个丫鬟早玩弄腻歪了，长得太普通了，也只能暖床，心里正对晚红楼那些体娇貌美、吴音软糯的女孩子想念着紧，听韩谦随便一劝，就欣然同意，也不管孔熙荣多么不情愿，拽着他就往外走。
“少主……”冯锡程在前院，看到少主韩谦回宅子里才一炷香，就叫冯翊、孔熙荣拽出去，他再无心过问韩谦的事情，也怕被家主韩道勋回来责骂，出声喊道。
“我出门有事要办，赵阔你随我们过来。”韩谦喊赵阔随他一起出去。
韩谦心想他既然没有办法躲开晚红楼的，与其整天担惊害怕哪天晚红楼的刺客直接杀上门来，还不如直面杀局，或能刺探出晚红楼的真正底细来。
韩谦一个人是不敢跑去晚红楼，但跟冯翊、孔熙荣一起，就要保险一些。
既然晚红楼千方百计在他跟周昆身上制造意外，那当然是不想阴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要是他与冯翊、孔熙荣三人都出了意外，事情传到天佑帝的耳中，天佑帝再蠢，也能猜到有一场惊天阴谋正围绕他的第三个儿子铺开。
以天佑帝的阴狠手段，还不得杀得金陵城人头滚滚落地？
韩谦心想不管晚红楼或晚红楼幕后的阴谋家要搞什么鬼，最不想惊动的人大概就是天佑帝吧？
……
……
韩谦拉着冯翊、孔熙荣也没有直接往晚红楼而去。
冯翊、孔熙荣没有奴仆跟随，看他们一身轻便，想必随身也没有金钱之物，而韩谦这段时间被关在山庄，也身无长物，这时候直接跑到晚红楼来得霸王嫖，不是自己将把柄送上门任姚惜水这些拿捏吗？
韩谦拉着冯翊、孔熙荣先赶往铁桑街的韩记铜器铺。
宣州产铜，前朝时就差不多占到全国铜产量的七八分之一，天下四分五裂之后，宣州的铜矿对占据江淮地区的楚国而言，就变得极其重要，成为了江淮地区铸钱所需之铜的两大来源之一。
虽然当世金银使用日益频繁，但还远不能取代铜制钱币的地位。
天佑帝建立楚国来，就严禁私人开采铜矿及行铸钱之事，铜器的铸造及销售，也许宣州韩氏、广陵周氏等屈指可数的几个大族进行。
韩记铜器铺乃是韩氏在金陵的一处产业，二伯韩道昌说过，韩谦回到金陵，挥霍之时所缺，皆可从韩让铜器铺度支。
韩谦从铜器铺拿钱没有手软过，这次也是先到韩记铜器铺抓走十二枚小金饼，才与冯翊、孔熙荣往秋浦河畔的晚红楼走去。
一枚小金饼足重一两，值一万二千钱。
十二枚小金饼，要是都换成前朝推广流传开来的开元通宝，标准重就是九百二十一斤。
二祖子出去寻欢作乐，还是金饼子实在啊。
要不然的话，他与冯翊、孔熙荣三人扛着近千斤重的开元通宝到晚红楼招妓，场面就有些滑稽了。
晚红楼位于秋浦河畔，临街却是声名广播的乌衣巷。
韩谦所住的兰亭巷，街巷间还是泥路，每到阴雨天，车马碾过，一路泥水，泥泞不堪，令出门没有牛马车、需要徒步的人痛苦不堪。
而秋浦河北岸多为寻欢作乐的欢场，藏污纳垢之地，但街巷间铺满麻条石。
金陵原名升州，早在一千多年前就秋浦河畔筑城，为金陵建城之始，在这个时空里，汉末三国的吴王朝最早在金陵建都，之后，晋室南迁，与宋齐梁陈等国都相继建都金陵，史称“六朝”，一直到前朝，金陵都是江南最为繁华之地……
晚红楼是十二年前，在乌衣巷一座被流寇纵火烧毁的废园子上兴建而成，差不多跟天佑帝正式定都金陵的时间相当，在金陵城成百上千妓寨娼馆里历史绝对谈不上悠久。
不过，晚红楼创建之始，就以坐拥数百四方佳丽而名震金陵，不仅以极快速度在这花柳之城站稳脚跟，还力压群馆，成为金陵城里所有世家子寻欢作乐的第一选择地。
此时细想，这一切还真绝对不简单啊。
韩谦以前想不到这些，此时站在晚红楼看似普通人家的门庭之前，心中所想则要复杂得多。
韩谦在金陵居住加起来不过三四个月，但也是晚红楼的常客。
韩谦、冯翊、孔熙荣以往也不是没有白昼宣淫过，看到他们三人出现在门口，身穿青衫的门子从里面笑脸迎出来：“韩公子、冯公子、孔公子有一阵子没有到晚红楼来了啊！这是哪家场子有新的姑娘，讨得三位公子的欢心？哦，周尚书家的公子郎，怎么不见跟三位公子一起过来啊？”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啊，周昆那个倒霉鬼，上个月从惊马背上摔下来，断了脊椎骨，能捡一条命已经相当幸运了。”冯翊并没有意识到周昆这次所出的意外，有什么蹊跷的地方，心里认定晚红楼的门子小道消息来源多，应该早就听说这事才是。
门子在晚红楼看似地位低下，但进出晚红楼的客人都会落入门子的眼里，实际是很关键的一个角色。
韩谦敛着眼瞳盯着这个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门子，从表面上并看不出他在晚红楼里是不是知悉机密。
“此时没有哪位大人要姚姑娘出面陪着吧？”韩谦问道。
“就知道韩公子惦念着姚姑娘，韩公子你可不知，你有一阵子没有过来，姚姑娘想你都消瘦许多了……”门子笑着身子往后让出半步，示意韩谦他们先进去。
韩谦回头看到赵阔沉默着，猜他或许是怕被父亲韩道勋知道后挨责骂，笑道：“我们过来散散心，天黑之前不出去，你去告诉我父亲跑来逮我回去，不会害你被责骂。”
“老奴在外面候着。”赵阔说道，不愿意进晚红楼。

第十三章 讨杯毒酒
晚红楼里除了临街及临河密集建造的堂馆外，也有十数重深僻幽静的院子显得烟台池馆重重。
绕过一座由湖石组成的假山，随迎客走进一座幽静的院落里。
坐在熟悉的会客小厅，韩谦看着院子里的一池锦鲤，感觉到心脏一阵阵的发紧。
他手指都捏得发青，强抑住掉头狂跑出去的冲动，心里实在不知道接下来是姚惜水强作镇静的走进来探他虚实呢，还是直接闯进来两个蒙面大汉将他一刀刺死。
走进晚红楼之前，韩谦想着有冯翊、孔熙荣陪同，姚惜水这些人会有忌惮，但等他真正走进来，才知道真正身临险境是何种感觉，之前的诸多笃定猜测都不能缓解他心头的紧张跟恐惧。
这他妈是拿自己的命去赌啊，刺激之极未必比梦境里那些搏命赌徒玩俄罗斯转盘稍差吧！
韩谦正恍神间，忽闻一缕香风穿室而来，抬头便看到门前一暗，身穿紫红色裙衫的姚惜水出现在门外，没有浓妆艳抹，发髻偏斜，精致的容颜间还透漏出一丝午后的慵懒。
一缕阳光透过树荫，打在姚惜水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泛着滋光，整张小脸完全塞满青春的气息——姚惜水在金陵城成名不晚，但此时实际只有十八岁，正是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纪啊。
只是眼角的微微抽搐了一下，显示姚惜水这一刻的心情之紧张，未必比自己稍弱——这一刻，韩谦倒是一下子轻松起来了。
“姚姑娘站在门外，难不成看到我登门觉得很意外？”韩谦盯着姚惜水那双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眸子问道，实在不知道这城里有多少男人沉迷在这双眸子之中，而完全察觉不到这双眸子里所藏的凌厉杀机。
“韩公子有一阵子没有到晚红楼了，惜水还以为韩公子另有新欢，将惜水忘了呢！”姚惜水强笑道，回头看了一眼，似乎嫌弃丫鬟还没有端茶上来。
“我还没有摘得惜水姑娘的红丸，即便有新欢，也不会忘了这边的。”韩谦看到姚惜水穿着丝履的足在这一刻微微弓起。
这时候姚惜水房里的丫鬟端茶过来，韩谦没有吭声。
待丫鬟放下茶盏走出去后，姚惜水才走进来，又反手将房门掩上，才换了一张笑靥如花的脸，朝韩谦说道：“有一阵子没见，韩公子还是那么逗人乐——快请喝茶，再给惜水讲讲，为什么今天想着来见惜水来了？”
“我想惜水姑娘再赐一杯毒酒给我喝。”韩谦说道。
见姚惜水像是被刺了一下，韩谦又笑着问：“怎么，惜水姑娘莫不是以为我会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当成一场梦？”
“听韩公子这么说，我真信韩公子是来讨毒茶喝的了……”姚惜水见韩谦将牌都摊开来，也镇静的坐下来，将茶盏往韩谦跟前推了推，似乎这真是一杯毒茶，看韩谦有没有胆气在她面前喝下去。
韩谦暗地里将自己操了一遍，没事装什么牛逼，这茶要是不喝，气势便弱了，要是喝下去，真一命呜呼，老子不是亏大发了？
“……”韩谦将茶盏拿到手里，想着是不是将手里的热茶，朝眼前这小婊子脸上泼过去。
“对了，韩公子为何一定要过来讨杯毒茶喝？”姚惜水这时候问道。
“我韩家私奴范武成在山庄为佃户杀所，我父亲赶到山庄来，我还没有将姚姑娘夜访的事说出来，他却满心担忧我到三皇子身边陪读会给他惹来祸事，你说可笑不可笑？”
韩谦放下烫手的茶盏，盯着姚惜水的眼睛，说道。
“我经历这一场噩梦，算是想明白过来了。我二伯有心纵容我在宣州荒嬉无度，居心叵测，而我亲生父亲看我这般模样无药可救，心里也是厌烦，相聚才三四个月就将我赶到山庄眼不见心净——而我这次又被选到三皇子身边陪读，在父亲看来，日后有可能给他惹下祸端，还不如看到我在山庄暴病而亡。姚姑娘，你说说看，这么一个一无是处的我，一个留之无用、看了碍眼，可能还会破坏姚姑娘大计的废物了，是不是不够资格在晚红楼讨杯毒茶喝？姚姑娘，你们千方百计的想我暴病而亡，以便三皇子身边陪读的人选能空出一个名额，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吧？”
姚惜水强作镇静，不让自己按着桌子的手颤抖起来。
姚惜水年龄虽小，但除了自幼的训练不说，自从开馆就周转在那一个个老奸巨猾、色欲滔天的丑陋男人之间，每天所经历不知道是何等的千难万难，自以为早见惯人心曲折，也自以为能将内心掩饰得波澜不惊。
然而这一刻，姚惜水却有一种被眼前少年剥光的窘迫不堪。
韩谦闯上门来，姚惜水第一念头，就是这个没用的二世祖鲁莽的跑上门来对质，也想好诸多的对策，实在不行就用剪刀直接将他刺死，便说他破坏晚红楼的规矩，强行要拉她欲行好事，大不了牺牲自己将这个破绽给补上，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他是上门来“诉衷肠”的！
不错，他们是想着将一个人，选到三皇子杨元溥的身边。
冯翊、孔熙荣虽然声名狼籍，但冯翊深受冯文澜的嫡母宠爱，而孔熙荣又是孔周的独子，他们出了什么意外，冯家、孔家难以接受，就容易往阴谋上胡思乱想。
想比较之下，韩谦是最好的下手对象。
韩道勋为官小心翼翼，又颇为重视名誊，家门出了这么一个不肖子，几番训斥死不悔改，连下面的家兵都轻视之，这样的一个人，倘若暴病而亡，大概是最不会被追究的吧？
毒杀失败后，姚惜水也是惶然到今天，但夫人要她派人盯着韩宅的一举一动，不得再轻举妄动，以免将局面搞得更糟糕。
夫人当时猜测韩道勋即便知到这事，也未必敢将盖子揭开来，毕竟韩道勋并不知道整件事牵涉有多深，但姚惜水没有想到韩谦非但没有将此事说给他父亲韩道勋知道，竟然还跑上门来诉衷肠？
姚惜水当然不会蠢到真以为韩谦刚跑回城就到晚红楼，是真来讨这杯毒茶喝的！
“韩公子真会说笑，说得好像我们晚红楼真有毒茶似的，”姚惜水嫣然笑道，“再者说了，韩公子也不是那种像讨毒茶喝的人啊！”
“还是姚姑娘您知道我的心思，但我既然已经沦为弃子，喝不喝这杯毒茶，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了，”韩谦喟叹一声说道，“除非姚姑娘对我的情义，要比那个死掉的范武成深那么一点，觉得我比范武成那蠢货有用一些，我或许可以不用喝下这杯毒茶！”
姚惜水漂亮之极的眸子微微眯起来，眸光也变得越发锐利，似乎想将韩谦的心挖出来看看，以判断他这番话的真假。
“哔哔哔！”这时候后窗有人轻轻拿手指叩动窗户。
韩谦猜到他闯上门来，对晚红楼的惊扰绝对不少，但真是半点没有感觉到后窗有人站在听里面的墙角。
姚惜水身子轻盈仿佛一只彩蝶似的出门而去。
厅里静寂得像千里无风的湖面，韩谦的心思再次紧起来，能不能说服晚红楼幕后的主人，姚惜水再次进来就见分晓了。
无声的沉寂最是难熬，二百个数仿佛过去一个世纪。
韩谦心里默默计数，除了缓和内心的紧张外，他还能从姚惜水出去的时间长短上判断姚惜水在晚红楼的真正地位。
姚惜水去而复返的时间极短，那就说明姚惜水在晚红楼里只有接受命令的份；姚惜水出去的时间较长，那说明姚惜水在刚才听后窗的人面前，并非没有话语权。
而这决定着他之后将如何去反制姚惜水这枚棋！
姚惜水去而复还，韩谦问道：“姚姑娘，我用不用喝下这杯毒茶？”
看到韩谦眼里的期待之色，姚惜水心里冷笑一下，指着韩谦面前的茶盏说道：“韩公子喝下这盏茶，便知道用不用喝下这杯毒茶了？”
姚惜水的话跟绕口令似的，韩谦心情却无比的沉重，恨不得将眼前这小婊子的衣服扒光掉狠狠的鞭打一通、再先奸后杀。
照理来说，眼前这杯茶不可能是毒茶，但韩谦真正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还是控制不住的手有些抖。
韩谦下定决心要赌一把，在伸手去拿茶盏之时，见姚惜水眯起来的眸子骤然凌厉了一些，心里陡然一惊：
是了，不管这杯茶有没有毒，他真要毅然决然的喝下去，晚红楼多半不会容他活下去；晚红楼需要的是能为他们所控制的棋子，而不是一个心计跟胆气都太超群的人，至少他现在不能表现出这点——这也应该是姚惜水去了这么长时间才返回的关键。
韩谦将茶盏端在手里，俄而又将茶盏放回桌上，跟姚惜水说道：“是死是活，姚姑娘说句话吧——即便是死，我也想死在姚姑娘的手里，临死还能有一点点的遐想。”

第十四章 下注
“就你这点胆子，真不知道你怎么敢走进晚红楼来的。”
姚惜水盯住韩谦看了有那么一会儿，接着便挨近过来，将白玉似的茶盏端起来，揭开盖子泯嘴吹开碧绿浮动的茶叶，小饮了一口，再将茶盏递给韩谦，说道。
“这下子韩公子敢喝了吧？”
“这下敢喝了！”韩谦接过茶盏，看茶盏边缘印着姚惜水的唇印，小心翼翼的避开唇印，也小饮了一口，将茶盏放下，说道，“往后但凡有什么事，还请姚姑娘吩咐。只是太凶险的事情，可不要叫我去做，我这枚棋用好了，对姚姑娘的用处还是很大的……”
“你胡说什么呀，好像我真迫你去喝什么毒茶似的，”姚惜水嫣然笑道，“韩公子陪着奴家说会儿话，你那两个酒色朋友还正使劲糟践院子里的姑娘，还要过一会儿才能完事呢，又或者我让人去别的院子，看哪个姑娘闲着？”
姚惜水等女晚红楼里卖艺不卖身，轻易不留宿客人，但其他院子里也有纯粹做皮肉生意的姑娘，总之是金陵城惹人沉醉的神仙窝。
“陪姚姑娘说会话就好，陪姚姑娘说会话就好。”韩谦咽着唾沫说道。
韩谦小心翼翼的在姚惜水身边，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姚惜水身边的丫鬟跑过来说道：“冯公子派小奴过来问韩公子在这边喝够茶了没有？”
“喝够了喝够了……”韩谦忙不迭的站起来，他心想冯翊完事之后就急着回去，估计也是怕回去晚上会挨家里的责骂，但他更担心走晚了，姚惜水这些人会改变主意。
“韩公子真是不喜欢奴家了呢，朋友一完事就跑这么快！”姚惜水一脸幽忧的站起来送别。
韩谦头也不回的穿堂过户，跑去冯翊逞欲寻欢的院子，就见冯翊在院子搂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笑着说话。
这姑娘虽然不是晚红楼花魁级的人物，但姿色绝对不差，领襟子没有全部扣上去，露出一抹丰腴的肉色如玉，也着实叫人大咽唾沫，真想伸手去摸一把。
……
……
晚红楼的北院里有一座用挖湖土堆垒起来的小山，有一座三层木楼是晚红楼兴建前就遗留下来的旧物，是晚红亭，晚红楼也是因为此楼而得名——晚红亭的四周，是五六株生长有数百年的古树，外界从哪个方面看过来，都只能隐约看到茂密枝叶间的木楼一角。
姚惜水走上木楼，透过木叶间隙能看到韩谦离开的身影。
木楼的深处还有两人在看着韩谦他们离开。
“韩谦识破惜水的秘密，也猜到我们在三皇子身上下注，留下此人，变数太大。”一个嗓音沙哑的男音说道。
“韩道勋虽然才是秘书少监，不显山露水，但与他同一批调入朝中的官员，都是天佑帝御笔钦点，谁又知道韩道勋就不是那伪帝相中的那人？而韩道勋治理地方极具才干，即便这次入朝不是伪帝有心安排，迟早也会出头，”姚惜水说道，“这样的人要是能为我们所用，能发挥的作用，将比信昌侯还要大！”
在姚惜水看来，韩谦微不足道，留着他还要冒很大风险，但要是通过韩谦将韩道勋甚至韩家都卷进来，并最终能为他们所用，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要操之过急，小心韩道勋察觉到后会痛下决心将其子当成弃子抛弃掉！”
木楼深处继续传出声音来，告诫道。
“当然，此子有胆识踏入晚红楼来，也不容小窥，惜水，你可以在他身上多下些工夫……”木楼深处的声音又说道。
“就这厮，是能成大事的样子？”沙哑的声音嗤笑道，因为韩道勋及韩氏，他不反对将韩谦当成一枚棋去经营，但心底对韩谦还是满心不屑。
……
……
韩谦回到兰亭巷住处，天色未晚。
这时候晚风吹来，天气凉爽，韩谦却有一种汗流浃背的虚弱感。
一路走回来，特别是跟冯翊、孔熙荣他们分开后，他实在是怕哪条巷子突然扑出一个刺客，将他当场刺死。
也是到这时候，韩谦才稍稍松口气，知道自己的装腔作势奏效，最迫切的杀身之祸算是勉强免除掉了。
韩谦与赵阔推门进宅子，却看到父亲韩道勋陪一个身穿青衣的中年人坐中堂说话，看到他这边走进来，脸顿时就黑了下来，劈头就骂道：“你这混账家伙，刚到金陵，都不及歇口气，就跑去哪里鬼混了？”
韩谦这一刻也有些犯愣。
要是说他拉冯翊、孔熙荣跑去晚红楼找姚惜水，大概能将他父亲韩道勋气个半死，但他此时也不知道范锡程留在宅子里，有背着他跟父亲韩道勋嚼什么舌根，心想他此时编谎话怕也难糊弄过去，甚至有可能令他父亲韩道勋对自己越来越厌恶。
韩谦刚才去见姚惜水，实际是将他父亲韩道勋当作最大的筹码，令姚惜水及晚红楼幕后神秘的主人愿意用他为棋子。
要不然的话，他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再装腔作势，又哪里值得姚惜水这些人冒那么大的风险在他身上下注？
重新争取他父亲韩道勋的信任，才有可能做更多的事情，将来也才有可能说服他父亲，不要去做“文死谏”的傻事，去触怒生性已经变得多疑、变得刚愎自用的天佑帝，从而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孩儿跑去铜器铺讨来十二饼金子，又被冯翊、孔熙荣跑去晚红楼想放松一下，但到晚红楼想到爹爹的教诲，没敢将十二饼金子挥霍掉。”韩谦将十二饼金子从怀里掏出来，畏畏缩缩的递过去。
韩谦心里是暗自饶幸。
他从晚红楼出来时，一心想着离开是非之地，拉着冯翊、孔熙荣二人就走；而冯翊、孔熙荣看到他从铜器铺拿到金饼子，心里认定今天是他请客，三人就这样径直走了出去，也没有谁拦着他们，就这样圆满完成了一次霸王嫖。
而这十二枚小金饼子在手里，也就令他此时所编的九真一假的话，听上去十分的可信。
“……”韩道勋朝赵阔看过去。
“少主从铜器铺确实就拿了十二饼金子。”赵阔也没有想明白少主韩谦今天怎么没有将这些金子挥霍掉，但他回了这么一句，也不再随便多说什么。
“混账家伙，快过来给郭大人行礼！”韩道勋这时候再责骂，但语气缓和多了，要韩谦给青衣中年人行礼，随手将那十二饼金子扔身旁的小案上。
韩道勋今日从宏文馆回宅子，被郭荣堵到路上，不得不请他到家里饮酒，没想到回宅子，就听说范锡程说韩谦到城里都没有歇一口气，就跟冯翊、孔熙荣跑了出去。
韩道勋当真是心肺都快要被气炸了，看到韩谦一脸美滋滋的从外面回来，也顾不得郭荣在场，当场就要发作。
听韩谦这么说，韩道勋脸色才稍稍好看些。
金陵世风奢靡，十七八岁的世家子流连欢场已是常态，虽然这是韩道勋深恶痛绝之事，但这也非他此时一人能更改的世风。
而韩谦此前的荒废乖戾，也令他伤透了心。
不过，韩谦这次到晚红楼后竟然还能悬崖勒马，没有将刚从韩记铜器铺讨要的十二饼金子挥霍掉，却凿实令韩道勋既意外又欣慰，这逆子还算是没有完全不可救药的地步。
韩谦看到他父亲韩道勋神色及语气都缓了下来，心想眼前这一关算是过去了，给青衣中年人施礼道：“小侄韩谦见过郭大人……”
“既然都自称小侄了，这里也没有外人，就喊我郭伯伯吧。”青衣中年人哈哈笑道。
韩谦看这人皮白肉嫩，面相要比他父亲韩道勋年轻许多，但要自己唤他“伯伯”，年纪想必是在他父亲韩道勋之上，再看到颔下无须，面相有着说不出的阴柔，心里微微一凛：宫里的宦臣？

第十五章 信任
这时候范锡程跑过来说酒已经烫好，韩道勋邀郭荣到西厢房的饭厅坐下来，也没有山珍海味，一碟腊猪肉、一碟白切羊肉、一碟茨菇烧鸡都还是韩谦他们今日从山庄带过来的食材，一坛杏花黄烫热，酒香盈室……
韩道勋将范锡程、赵阔等人遣下去，单留韩谦陪坐在一旁伺候他与郭荣吃酒。
韩谦在旁边小心翼翼的伺候着，酒过三巡才知道青衣中年人是内侍省内仆司丞郭荣。
这次三皇子出宫，虽然不直接册封亲王，仅仅封侯，年纪轻轻，也没有承担公职，因此侯府暂时不会设长史、主薄等官员，但三皇子即便封侯，也绝对跟异姓侯不同。
三皇子毕竟没有成年，其府中诸事皆由内侍省负责，这个郭荣，就是将随三皇子出宫就府的内侍首领，负责统领三皇子侯府的大小事务。
除此之外，三皇子侯府还将拥有一支一百二十人的侍卫队伍。
虽说三皇子的侍读讲师，会从朝中选择名儒充任，但韩谦、冯翊等四名陪读的大臣之子，平时在临江侯府则还是要听郭荣管束。
韩谦虽然住到金陵的时间不长，但知道他父亲韩道勋，除了跟几个宣州籍的故交有所往来外，也不结交朝中大臣，更不要说跟宫中的宦臣来往了。
他想当然的以为这次父亲特地将郭荣请到宅子里饮酒，是为他这个不肖子费尽了心机，心里还有些小感动。
“郭大人这次到三皇子身边伺候，父亲可知道是宫中哪位主的主意？”韩道勋派范锡程亲自驾车送郭荣回宫门，韩谦站在巷子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见他父亲脸上颇有忧色，疑惑的问道。
“……”韩道勋讶异的看了韩谦一眼，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孩儿在三皇子身边伺候，难免要说些讨好大人的乖巧话，但要是搞不清楚郭伯伯是宫中哪怕大人提拔到三皇子身边伺候的，孩儿怕会说错话。”韩谦说道。
“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
韩道勋见韩谦平时荒嬉混账，关键时刻还是能知道轻重险恶，也是稍稍宽心，看了看左右，与韩谦一边进宅子一边说道。
“三皇子乃世妃王夫人之子，三皇子出宫就府，说是一切事务由内侍省负责，但这些年来宫里的大小事务，都是由安宁宫那边主持……”
楚国新创才十二年，但仿制前朝政制，已经形成颇为庞大的官僚体系，宫中内宦也人员杂多。
韩谦到金陵才四五个月，以往对朝中之事漠不关心，但也知道后宫之中此时有三个女人的地位最为尊隆。
皇后徐氏乃后宫之主，长居安宁宫，生太子杨元渥，徐后大弟徐明珍不仅是当朝国舅爷，也是楚国现存的六大实权节度使之一，此时徐家还有多人在朝身居要职。
虽然说太子杨元渥荒嬉乖戾，不为天佑帝所喜，但此时能稳居东宫，能得一批大臣拥戴，除了他身为嫡长子、徐后乃是天佑帝的患难结发之妻外，跟徐明珍在寿州手握兵权以及徐知询、徐知训等人在朝中掌控权柄也有极大关系。
世妃史氏生信王杨元演。
信王杨元演无论是秉性、才干，都更像天佑帝，此时兼领楚州防御使，领兵驻于楚州，与徐明珍所节制的寿州以及西边的军事重镇襄州，共同组成对抗北部强藩梁、晋两国的防线。
世妃王夫人所生皇子杨元溥年纪最小，今年才满十三岁，一直住在宫中。
世妃王夫人虽然年仅三十岁，但听说怀皇子溥之前仅是皇后徐氏身边的贴身丫鬟，乃是天佑帝酒后所幸，只是事后并不得天佑帝宠幸，又受皇后徐氏猜忌，只是生下皇子杨元溥才得封夫人。
韩谦此时自愿沦为晚红楼潜伏在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一枚棋子，以解眼下的危机，但晚红楼的阴谋败露，他还是难逃杀身之祸。
他想要见机行事，就要先将三皇子杨元溥身边复杂的人跟事搞清楚才行。
“即便郭大人乃是安宁宫所遣，但你在皇子身旁，言语也不可以轻浪！”不用韩谦追问，韩道勋他都怕韩谦到三皇子身边行事猛浪，将韩谦喊到堂屋，耐着性子将一些厉害关系，跟他一一剖析……
“父亲不要忙着教训孩儿，孩儿这几天也有在想这事，父亲先听孩儿说一说，要是有什么差池，父亲再指出谬误，孩儿印象能更深刻一些。”韩谦壮着胆子说道，他以后想要获得更大的裁量权跟自由度，还是要得到他父亲韩道勋的信任才行。
“……”韩道勋微微一怔，但也没有打断韩谦的话，毕竟他说再多，也要韩谦听到心里去才行，此时也就不妨听听韩谦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郭荣即便是安宁宫派出的人，但在朝中毕竟是以皇上的意志最大，将来要说有谁能令郭荣见风使舵，那第一人无疑就是皇上。故而郭荣内心真心的态度，还是会因为皇上的喜好有微妙的转变，不能一而概之，所以即便一定要说些偏向太子及安宁宫的讨巧话，但在郭荣面前，也要适度。”
韩谦将他这段时间整理过的信息说出来。
“此时朝中传言皇上不喜太子，只是忌惮徐后及徐家已经尾大不掉，才不敢轻举妄动。这样的事情即便很多大臣都心知肚明，但照道理来说，朝中不应该妄议，更不应该传到孩儿这些人的耳中，然而孩儿到金陵都没几个月，就听到不少人在私下里议论此事，孩儿心里就想，这应该是有人在背地底故意散播此事。不过，不管有心人是谁，要是以为三皇子溥年纪尚小、与皇位无望，最不受忌惮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水搅浑起来，谁都难独善其身。孩儿也有自知之明，虽然谈不上无可救药，但肚子里的学问实在有限，应该没有资格到三皇子身边陪读，但偏偏有人将孩子与冯翊、孔熙荣、周昆选出来，显然是用了心机的。这反过来也无疑说明，并非所有人都认为三皇子没有一丝机会的……”
“……”韩道勋听韩谦侃侃而谈，微微一怔，随之眼瞳里的光芒骤然更凌厉，追问道，“这些话你都听谁说的？”
韩谦他还想装腔作势一番，然后接着暗示他父亲周昆摔得半身不遂不是纯粹意外，但没有想到他父亲压根就不相信这话是他自己想明白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警惕有人在背后教唆他，他也是无奈。
韩谦苦笑一下，说道：“有些话是冯翊、孔熙荣他们两个人今日来找孩儿说的，有些话是孩儿自己瞎想的。”
无论冯文澜还是孔周，目前都是朝中态度中立或者说态度暧昧不明的将臣，他们应该知道其子到三皇子杨元溥身边陪读不是什么好差事，这些天抓紧时间教导，也是应有之举。
韩谦这么解释，韩道勋倒觉得合理，他确实有些担心已经有人直接将目标放到韩谦身上了。
“不管这话你是听谁说的，你能听进去就好。”
韩道勋正色说道。
“郭大人那边，你要亲近，但不可失去分寸。另外，三皇子虽然受忌惮，也确实有不少人在他身上有所图谋、算计，但三皇子年纪尚小，只要朝中大局能尽快定下来，三皇子都没有真正成年，他身边的人即便会受忌惮，也不会太深。你此时还是要摈弃他念，在三皇子身边跟着好好读书，守住本分，不要胡作妄为，也就足够了！”
“既然父亲要孩子动不如静，但今日请郭伯伯到府上来，又是为哪般？”韩谦到底不愿意被他父亲韩道勋太轻视，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韩道勋异样的打量了韩谦一眼，说道，“有些事你莫要瞎问，更不要出去瞎说。”
“孩子心里明白了。”韩谦闷声说道，心想难道自己猜错了，郭荣并非他父亲主动请过来喝酒了？
韩谦心里又琢磨，冯翊的父亲冯文澜乃户部侍郎，孔熙荣的父亲孔周乃左神武军副统军，都是朝中态度暖昧的实权派将臣，冯翊、孔熙荣被有心人选到三皇子身边陪读，这可以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但他父亲韩道勋身为秘书少监，官居清闲，自己被卷入是非之中，却是有些奇怪了。
换作之前，韩谦绝不可能会想到这么深，但此时的他不知不觉已经受那古怪梦境影响太深了。
所得的消息太有限，分析不出什么来，而他父亲还将他当成不学无术的轻浮浪子，韩谦此时得不到他父亲的信任，也不再纠缠追问下去，瞥眼看了一下他刚才拿出来的十二枚小金饼，还让他父亲韩道勋扔在堂屋的桌几上，便要告辞退出去。
“十二饼金子你拿去用吧，以后在三皇子身边，也少不得要有用度，但不许再像以往那般挥霍无度！”韩道勋严厉地说道。
十二枚小金饼，价值十二三万钱，即便放在官宦之家也非一笔小钱。
韩道勋此时担任秘书少监，俸禄以及应季的赐赏，一年加起来可能也就四五十万钱而已。
这些年中原地区战乱频生，长江以南也不安生，倒是大量的豪族富户随天佑帝南迁到金陵，致使金陵附近的粮田地价腾涨。
即便如此，江乘县的良田每亩也不过万钱而已。
这十二枚小金饼在金陵能拿十二三亩上好的水田。
而像他们今天到晚红楼，即便不霸王嫖，即便是找姚惜水这样的人物出来作陪，也只需要一两枚小金饼就够痛痛快快的潇洒一次了，毕竟不是买姚惜水的红丸。
要不是韩谦背靠宣州大族韩氏，也是绝对没有机会如此挥霍无度的。
“孩儿以后从铜器铺支用多少，又用在哪些方面，叫赵阔记到帐薄里，按季报给父亲知道。”韩谦说道。
他即便此时不指望能摆脱晚红楼的控制，但眼下要与冯翊等人交好，要将赵无忌招揽到麾下，甚至笼络赵阔等家兵不给他添乱，都要用钱。
而他到三皇子身边陪读除了偶有赏赐外，不会有什么固定的俸禄能领。
他想着以后还要继续从韩记铜器铺支度金钱，同时又不想因为这个而遭他父亲韩道勋的猜忌跟质疑，还不如现在就定下立账供查的规矩。
“你有心知道收敛就好。”韩道勋脸色沉郁地说道，虽然没有直接阻止，但看神色也不想看韩谦继续从韩记铜器铺支取钱财挥霍。
……
韩谦回到房里，随后赵阔叩门，端着铜盆送洗漱水来——晴云身体瘦弱，不敢骑马，今天就没有随韩谦他们到城里来。
韩谦洗漱过，指着桌上的十二饼金，跟赵阔说道：“你刚才没有瞎说话，很好——我身边没有账房，这往后钱物，便由你来替我掌管。以后从铜器铺度支多少、花销多少，花销在哪些地方，你都给我得用脑子记住，每个月跟我父亲说一下细账……”
“老奴绝不敢多嘴。”赵阔说道。
“这我叫你去说的，有谁责怪你多嘴了？”韩谦说道。
“……”赵阔听韩谦这么说，便点头答应下来，说道，“少主要没有其他吩咐，老奴就先出去……”
赵阔说罢，便将韩谦洗漱过的水连铜盆一起端出去。
韩谦眉头微微皱起，盯着赵阔离开时的背影。
赵阔看似家兵中最不起眼的一人，年纪也有四十多岁，但生性慵懒、懦弱，似乎谁都能差使得了他，因此也受其他家兵轻视。
韩谦借赵无忌杀死范武成，迫使范锡程心灰意冷，难再像以往那般管束自己，而其他家兵看到韩谦胳膊肘往外拐，竟然偏袒佣户之子，与韩谦更是疏远，因而韩谦目前能用的人，还是只有赵阔一个。
这段时间，韩谦也刻意在家兵中提升赵阔的地位。
照道理来说，韩谦此时的地位都未稳，无论是恐吓也好、拉拢也好，赵阔真要是性格怯弱之人，那心里多少应该有所惶恐才是，但韩谦这段时间在他身上却看不到这点。
而且范大黑在他跟前抱怨过，说赵阔老不记事，要紧些的事情都不能交给赵阔去做，但赵阔此时似乎却没有觉得将每个月的一笔笔收支细帐记住，是多难的事情。
赵阔是晚红楼的人？
不。
韩谦不认为赵阔会是晚红楼的人。
赵阔到韩家充当家兵，是他父亲韩道勋在楚州任推官时的事情，都已有五年了……
要是晚红楼那么早就在他父亲韩道勋身边布局，这一次他们只需要顺势而为，利用赵阔控制住他就行了，怎么可能第一个就想到除掉他，以便他们的人有机会潜伏到三皇子身边去？
赵阔不是晚红楼的人，应该跟姚惜水这些人没有牵扯，或许借个地方藏身而已，对他父亲韩道勋、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利之心？
韩谦这么想，多少有些自欺欺人，但身上噬人的虱子已经那么多了，他暂时还不想在赵阔身上打草惊蛇，令局面变得更复杂。
赵阔看着身形佝偻、性子懦弱，端着盛满洗脸水的铜盆刚走下抄廊，似乎意识到自己露出破绽，又似乎直觉到韩谦盯着他看，身子在廊下陡然一僵，停了有那么几秒钟，才转回头看过来。
见韩谦盯着自己，赵阔问道：“少主，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什么事情了。”韩谦不动声色地说道。
随后便将房门轻轻掩起来，韩谦心想以后还是想办法将赵阔从身边赶出去，但现在他手里实在是没有人可以用。
想到身边没有一个人能令他放心，要时刻担心第二天脑袋有可能会搬家，韩谦坐在房里，也是有些心浮气躁，只是摆开拳架子，打一趟石公拳，勉强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第十六章 侯府
八月二十八日，是个好日子，也是三皇子出宫就府的日子。
韩谦一早就与冯翊、孔熙荣赶到皇宫东边的凤翔大街。
大街上一片宁静，兵卒还没有清街，行人照常穿梭其间，并没有意识到今天与往日相比有什么不同。
看来宫中不想大肆渲染三皇子之事。
三皇子杨元溥受封赏赐的临江侯府，就位于凤翔大街上，距离皇宫望江门不过三四百步的距离。
虽然三皇子杨元溥年纪尚小，不会担当公职，府中不设长史、主簿等职，但郭荣之下，车仗、仪礼、膳食、医药、寝侍等事都有专人负责；此外，还有天佑帝从侍卫亲军中亲自挑选的一百二十名忠诚健卒组成侯府侍卫营。
韩谦他们赶到临江侯府，大部分侍卫、内侍以及从小就伺候三皇子的宫女，小两百人都已经住进侯府里。
侯府这边也收拾停当，院子里花团锦簇、绿树成荫，虽然暑热天还没有过去，院子里却十分的清凉。
不过，侍卫营指挥陈德以及侯府内史也就是侯府总管郭荣，与刚得临江侯册封的正主三皇子杨元溥还没有出现。
除非三皇子杨元溥有召，要不然，韩谦他们不能随便闯入后院或侍卫营的驻院，但侯府前院就有三进四跨之大，甚是开阔。
前庭居中是宴宾会客的正堂，东首则是授课读书的书舍，中间连着一座亩许地大小的小游园。
假山湖石，藏在柳荫下的浅水池塘里，十数尾锦鲤正欢快的游动着。
从宫里出来、以后就在侯府伺候的青衣内侍、宫女，有二三十人在前庭的正堂、书院收拾着，准备迎接正主就府。
西首的院子，则是宾客随行仆佣等候的宅子；平时在前院值守的侍卫，也多留在那里，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不会随意出来走动。
韩谦、冯翊、孔熙荣出行都有家兵奴仆跟着，韩谦以后会专门将赵阔以及昨天才到城里来的范大黑，以及另一个年纪刚二十岁出头的家兵林海峥带在身边。
赵阔他们进入侯府后不能随便走动，这时候正在西边的院子接受侍卫营参军的质询、审查，确保他们身份来历清清白白，出现在三皇子杨元溥身边，不会产生任何问题。
而待卫营一百二十人，即便都是精锐骑兵，在楚国军制里也仅仅算作一营之兵，但在陈德之下，还有一名参军辅佐，这是天佑帝要确保侯府及临江侯身边随时随地都要有武将轮替戒防。
韩谦站在书舍前的院子，看池塘旁一座湖石高过人头，孔窍玲珑，一株木槿花开正盛，与十数株韩谦叫不出名字的花草争奇斗艳，似乎昭示着这栋宅子蕴藏着无限杀机。
“你在想什么？”冯翊拉着孔熙荣跑过来，问道。
“我们过来，都等了有一个时辰，都不知道殿下什么时候出宫，我们要在这里等多久？”韩谦抱怨地说道。
“那就等着呗，要不然还能怎样？”
冯翊也是百无聊赖，俄而想到什么事情，压低声音跟韩谦说道。
“临江侯府里里外外都是安宁宫指派的人手，在他们面前，我们绝不能跟三皇子太过亲近，但侍卫营指挥陈德，是世妃王夫人唯数不多在朝中得到任用的娘家人，听说是世妃跑到皇上跟前哭哭啼啼求了许久，才得以贴身护卫三皇子安全的。不过，听我姨夫说，陈德却是贪财好赌的怂货，真要遇到什么事，怕是不能指望他敢舍命保护三皇子……”
“殿下身边能遇到什么事？”韩谦不以为意地说道。
“……”冯翊嘿嘿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韩谦相信冯翊在家里定是受了不少告诫，暗中琢磨他的话，心想冯文澜此时就猜测三皇子杨元溥身边可能会有血光之灾发生，对可见他对局势，或者说对安宁宫那位的认识，显然要比他父亲清醒得多。
不过，就算历史的轨迹不发生更改，安宁宫那位也会等到四年天佑帝驾崩才会对杨元溥动手，韩谦这时候更感兴趣的，还是顶替周昆的另一名陪读人选到底是谁。
韩谦刚要问冯翊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就听到外面长街传来一阵如急雨般的马蹄声，收住在府门侯前，心想晚红楼千方百计将送到三皇子身边的这个人终于露面了？
“冯翊，你们都先到了！”
韩谦与冯翊循声往外望去，就见一名身高马大的锦衣少年，看年龄跟他及冯翊相差无几，腰挎长刀的阔步走进来。
韩谦他们到侯府陪读，除了陪同三皇子读书外，还要陪同三皇子练习骑射，同时也是侍卫营的成员，受封从七品勋官武骑尉，所以韩谦以及指定跟随他的赵阔、范大黑，都能携带刀弓进入侯府。
真要遇到什么事情，他们自然都有卫护皇子的职责。
少年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眼神有些凌厉的打量着韩谦问道：
“你应该就是韩谦了吧？”
“我还以为是谁顶替周昆呢，原来是李冲你啊，你爹信昌侯以及你们李家手腕通天，怎么还让你干这个苦差事啊？”冯翊耸耸肩，言语间对新来的这个少年，并不是十分友好，显然之前不是一路人。
与浙东郡王李遇同父异母的兄弟，信昌侯李普？
韩谦对金陵城里的王公大臣、名门豪族再不熟悉，对在楚国能与徐明珍等人并列六大名将之列、曾率兵攻陷两浙，将越地十四州并入楚国的浙东郡王李遇，以及其弟信昌侯李普，也是知之一二的。
韩谦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到信昌侯李普之子，会是晚红楼费尽心机，要送到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人。
难道说信昌侯李普跟晚红楼有勾结，又或者说信昌侯李普就是晚红楼幕后的神秘主人？
信昌侯李普所在的李氏，原本是洪州大族，追随天佑帝开创楚国基业，有多人在朝中出将拜相，其中以李遇、李普兄弟最为知名。
特别是李遇，与徐明珍作为楚国开朝六大名将之一，在攻陷两浙后一度担任越州节度使，掌握浙东的军政大权，李氏在浙东俨然又成割据一方的强藩。
天佑六年，梁太祖亲率数十万兵马犯寿州，天佑帝调李遇、李普兄弟率部进驻楚州，威胁梁军侧翼。
待梁军撤围而去，天佑帝就调李遇到朝中担任枢密副使、兵部尚书，不想再放李遇回浙东，实际上是有防范李遇专擅地方的用意在。
李遇也是知情识趣，接到帝旨，就将兵权交给当时的副帅、同时也是担任楚州防御使的信王接掌，他率兄弟李普、大将张蟓等人抵达金陵赴任。
天佑七年，李遇又以伤病缠身为由，辞去兵部尚书、枢密副使等职，请求回乡养病。
天佑帝册封李遇为浙东郡王，许其回到家乡洪州养病，留信昌侯李普出任兵部侍郎。
韩谦不觉得李遇有什么问题，要是李遇跟晚红楼有勾结，当年就不会如此轻易就将兵权交出来了。
有问题的是李普！
由于朝中军权受枢密院、南衙、北衙军司掌控，兵部早就被边缘化了，李普出任兵部侍郎，更多是位高权微的虚衔。
对曾经与其兄一起执掌数十万兵权、割据地方的李普而言，心存怨意，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晚红楼谋划极深，有信昌侯李普这样的人参与进来，才是正常。
“我不管你是怎么骗得夫人的信任，竟然也被安排到杨元溥这废物身边来的，但是你要记住一点，在临江侯府，没有我的吩咐，你要敢有什么轻举妄动、坏我大事，小心我要你的性命！”
冯翊、孔熙荣因事到其他院子里去，李冲这时候凑到韩谦身边说话，看他嘴角露出一弯浅笑，别人还以为他是拉近跟韩谦的关系，看不到他眼里所藏的腾腾杀气。
“你连夫人为何将我安排在三皇子身边都不知道，就敢说这样的话，未必太大胆了吧？”韩谦转过身，盯着李冲虚张声势的眼睛，笑着问道。
李冲不威胁还好，出口威胁，顿时叫他看穿李冲的底细。
李冲应该对其父李普与晚红楼背后的真正机密不会知道多少，要不然的话，他作为一枚棋子突然出现在棋局之中，晚红楼不会不跟李冲解释清楚来龙去脉。
这同时也进一步说明，信昌侯李普并非晚红楼的真正主人，要么是同谋，要么也只是晚红楼手里所掌握的一枚棋子。
韩谦这么想也很正常，要是信昌侯李普就是晚红楼幕后的主人，而非晚红楼所掌握、利用的一枚棋子，李普没有必要对自己的儿子隐瞒太多。
既然在这局棋里，李冲并不比自己更重要，韩谦又岂会将他当回事？
李冲微微一怔，眼眸闪过一丝怒色，他不知道夫人为何要将不学无术的韩谦也安排到三皇子身边来，更没有想到废物似的韩谦竟然敢反抗他？
“要我配合你成事也行，我也不想跟你争什么，但你首先要将你的计划说给我知道，要不然，我怎么知道自己不会碍到你的计划？”韩谦继续说道。
天佑帝有三子，太子杨元渥、信王杨元演都已经成年，也都生养子嗣，无论晚红楼幕后的神秘主人想要推翻楚国，亦或是窃取楚国的权柄，直接绑架临江侯杨元溥或刺杀杨元溥都是不行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太子杨元渥、信王杨元演都发生意外，而最终得以登基的杨元溥，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又或者，退一万步，杨元溥要是能赶在天佑帝驾崩之前，就藩地方，最终也落在他们的控制之中，也不能算是一个坏的选择！
随杨元溥就藩地方，对韩谦来说，也不是一个坏的选择。
只是韩谦完全不清楚晚红楼幕后的具体计划，也不清楚他们这么做的成功机会能有多少。
“……”面对韩谦看似合理、循循善诱的问题，李冲眉头却是一挑，不屑与韩谦这样的废物谋事。
韩谦恨得牙痒痒的，心想以后定要找机会，收拾这孙子。

第十七章 皇子
临近午时，十数骑从西往东驰来，蹄音如骤雨笼罩长街。
韩谦、冯翊、孔熙荣、李冲，与侍卫营副指挥兼参军钱文训、侯府典事管保等人迎出侯府，看到一队车马从宫门往这边驰来，当前十数骑大声呼喝着，在半空中啪啪直响的抽打皮鞭，将无关人等从长街上驱赶出去。
很快一乘装饰华丽的马车就在郭荣、陈德等人的护卫下，驰到侯府前停下来。
马车纱帘遮掩，韩谦随钱文训、管保等人上前参拜行礼，就见一个体态丰盈、身材高挑、姿色颇艳的女官，从车里揭开帘子，伸手要牵身后的少年走下马车来。
三皇子杨元溥脸色有些苍白，手缩在身后，咬着嘴唇，没有让女宫牵他下车，而是僵站在车前，打量着守在侯府庭门前的众人，似乎还不知道怎么应付眼前这一大群他名义上的部属，颇有些生怯。
韩谦站在一旁，看冯翊掩饰不住都快要打哈欠，知道三皇子杨元溥此时表现出来的生怯让他有些失望了。
“户部侍郎冯文澜之冯翊、秘书少监韩道勋之子韩谦、左神武军副统军、忠武将军孔周之子孔熙荣、信昌伯李普之子李冲，日后都是侯爷您的陪读及差遣——侯爷您以后也要对他们四个好好亲近……”郭荣翻身下马，清了清些尖锐的嗓子，给三皇子杨元溥介绍韩谦等人。
孔熙荣历来唯冯翊马首是瞻，冯翊站在那里不动，他也不动。
韩谦也是不动声色，这时候看到那女官，暗中伸手推了三皇子杨元溥一下，似乎催促他说些话，但三皇子杨元溥的神色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僵硬，似被毒蛇舔了一下似的。
韩谦看到这一幕，想到冯翊刚才说过，杨元溥身边除了侍卫营指挥陈德外，其他人都是安宁宫指派的人手，看来真是不假。
侯府大门前的参拜，气氛有些冷了起来。
侍卫营指挥陈德长得倒高俊挺拔、孔武有力，颇有英武之姿，但是他跟世妃王夫人沾亲带故，此时才是小小的营指挥，要么被安宁宫打压得厉害，要么就像冯翊刚才所说的，此人不足为恃。
陈德看到韩谦等人对三皇子杨元溥不够热情，眉头一挑，朝三皇子杨元溥说道：
“殿下还没有看过自己的侯府吧，外面天气炎热，殿下还是先进侯府歇下来，有什么事情，等进侯府再吩咐我们不迟……”
众人簇拥着三皇子杨元溥进侯府。
这时候韩谦他们才被允许跟着一起进内宅。
内宅候着的内侍、宫女更多，地方上也更大，重重叠叠的院落有十数重之多，但还嫌粗陋，远不如晚红楼曲径通幽、景致迷人。
在临江侯府的北面，是一座空旷显得有些荒芜的园子，约有十一二亩地左右，比临江侯府小不了多少。
园子四周用木栅墙围了起来，韩谦看园子内的遗迹，这里之前应该是一座小规模的军营。
园子是作为侯府侍卫营日常操练之地，侍卫营的驻院以及马厩等建筑，就建在园子的东北角上，有夹道能通往侯府各处，以便遇到警情时，武卒持刀弓能以最快的速度增援到各个角落。
三皇子杨元溥兴致不高，众人陪着草草用过餐，说了一会儿话，百无聊赖，就要到后园子观看侍卫营的将卒操练。
虽说天佑帝鼓励皇族子弟及皇子勤习骑射，但三皇子自幼养于宫禁之中，没有接触刀弓的机会。
到后园子里看到侍卫煞有模样在那里练习射箭，杨元溥眼瞳里第一次流露出感兴趣的神采来，却颇有胆怯的问郭荣：“郭大人，本侯也能射箭？”
“陈将军乃陛下亲点给殿下的骑射师傅，殿下能不能射箭，这得问陈将军。”郭荣对三皇子杨元溥在自己面前所表现的小心翼翼，视如无睹，将这方面的事情推给侍卫营指挥陈德。
“陛下、世妃都吩咐过，殿下就府，原本就是要学习骑射的，陛下以后也会不时考校殿下的骑射练习得如何——殿下不但今日可以射箭，往后还要能吃得下辛苦，不要让陛下失望才行。”陈德早有准备，当下就叫人准备好一张制作精美的猎弓，重新摆好箭靶，叫三皇子杨元溥试射。
也许是一个多时辰的接触，韩谦等人都相当克制的表现应有的谦卑跟小心翼翼，叫三皇子杨元溥找回些自信，他接过陈德为他准备好的猎弓，试拉了两把，问韩谦他们道：“你们可都会射箭？”
“我们当然都有学过。”冯翊颇有些骄傲地说道。
“那你们先射给我看。”杨元溥说道，先将手里的猎弓替给人高马大的孔熙荣。
韩谦等四人里，孔熙荣长得最为结实，又是大将孔周之子，杨元溥就想先看他箭术如何。
孔熙荣接过猎弓，拉了两把，嫌弃地说道：“这弓太软，换黄杨长弓，我射给殿下看。”
陈德眉头微皱，但还是示意手下将身上所背的黄杨大弓解下来，替给孔熙荣。
军中这种特殊的黄杨大弓，拉满需要一石五斗力。
侯府侍卫营一百二十名健卒，人人皆配此弓，可见为了卫护皇子的人身安危，在侍卫人选上，没有谁敢做手脚。
孔熙荣气力极大，侍卫所用的黄杨大弓对他来说，刚好够用，拿出三支箭，走到箭靶一百二十步外，三箭先后射中靶，以示他不凡的箭术，又将黄杨大弓替给韩谦：“你要用此弓射箭？”
韩谦苦笑一下，朝杨元溥说道：“我可不敢跟孔熙荣比箭术，殿下您这张弓借我用吧。”
韩谦现在是能勉强拉开黄杨大弓，但勉强拉满弓弦，又哪里会有准头可言？
长弓的射程，跟拉满弦的弓力直接相关，一石弓才能射一百二三十步之外的物体。
韩谦从三皇子杨溥手里接过的猎弓，那是一张不过四五斗力的软弓，便走到五十步外连射三箭。
虽然三箭皆中靶心左右，但他的箭术，还是远不能跟拿强弓在一百二十步外射中箭靶的孔熙荣相提并论。
冯翊荒嬉无度，主要还是不喜读书，性情反复无常，但对骑马射箭这事却也不生疏。在武风极盛的当世，郊游野猎也是世家公子最贯常的游乐活动之一。
冯翊拿起猎弓，在五十步外，三箭皆中靶心，箭术要比韩谦稍好看许多。
李冲要想保持准头，不敢将黄杨大弓拉得太满，就在一百步左右射箭，但箭箭皆中红心，令侍卫看了也纷纷喝彩。
这一百二十名侍卫精锐虽然说是都擅箭术，但能做到这一步的，也仅三五人而已，李冲不愧是将门虎子。
李冲眉头一扬，将黄杨大弓交给陈德身旁的侍卫时，扬头朝韩谦这边看来，不无得意炫耀之色。
韩谦却不理会李冲，他注意到临江侯杨元溥的眼里，这时候流露出羡慕、兴奋的神采，但拳头贴着大腿外侧捏紧，似乎要将此时心里的羡慕、兴奋的神采压抑下去。
韩谦蓦然想到：临江侯杨元溥之前就知道李冲会到他的身边，而且还颇为期待李冲到他身边？
韩谦给自己的发现吓了一跳……
“我箭术就差你们太多，以后要跟你们好好学习。”
三皇子杨元溥或许还不知道他刚才的小动作，泄漏了多少秘密，他从韩谦那里拿回猎弓，先给自己找台阶似地说道。
他的身体都远没有长成，说话都带有些稚气，气力比韩谦还要少得多，只能站三十步外将猎弓拉开一半，也学韩谦他们快速射出三箭，但三箭都擦着箭靶的边缘而过。
看他持弓握姿，也知道他之前没有机会怎么接触过弓箭。
杨元溥将猎弓替给陈德，说道：“陈将军，你来教我射箭。”
陈德是天佑帝指定给临江侯的骑射师傅，而韩谦他们既然是皇子陪读，自然也要跟陈德学习骑射。
冯翊、孔熙荣这时候抱胸站在一旁，似乎想看陈德有无这个资格；韩谦则是有意无意的观察着李冲跟临江侯杨元溥之间的小动作……
临江侯杨元溥之前就知道李冲会到身边，这是韩谦没有想得到的。
临江侯杨元溥知道晚红楼的图谋，又或者说是临江侯杨元溥身边的人，直接参与晚红楼的图谋，告诉杨元溥可以信任李冲？
韩谦更倾向认为是后者。
临江侯杨元溥年纪还是太小，又自幼囿于宫禁之中，心里藏不住什么事，很难想象他直接参与晚红楼的阴谋中去，但倘若有其他人告诉临江侯杨元溥可以信任李冲，那这个人会是谁？
临江侯之母、刚刚得世妃册封的王夫人？
毕竟在宫禁那么复杂的环境之下长大，临江侯杨元溥胆怯多疑，除了王夫人，韩谦也想不到有谁的话，能让临江侯杨元溥深信不疑。
这时候陈德持黄杨大弓，站在百步之外射出三箭，也是箭箭皆中靶心，赢得侍卫一片喝彩，看来并非冯翊所嗤之以鼻的那般无能。
然而韩谦此时的心神却有些恍惚，实在不清楚晚红楼背后的势力有多神秘、有多复杂、有多庞大，竟然都早已将信昌侯李普以及世妃王夫人都卷了进去，但仔细想想，要没有将信昌侯李普、世妃王夫人都牵涉进来搅风搅雨，晚红楼有什么信心在临江侯身上能图谋到什么？
这时候，韩谦也才认识得他径直闯到晚红楼摊牌，是何等的冒险，能活着走出晚红楼，真可以说是命硬了。

第十八章 误导
韩谦也是被晚红楼这些人的图谋跟已经布下的局惊住了，接下来也不敢有什么轻举妄动，见临江侯杨元溥初次接触射箭便能很勤勉的练习，他也就借这个机会，努力的提升箭术。
冯翊、孔熙荣百无聊赖，不能随便离开，便坐在树荫下打发了一下午的时间，韩谦一直到天黑，才从临江侯府出来，带着赵阔、范大黑返回城南宅中。
韩道勋今日提前从官署回来，在房间里准备好酒菜，就等着韩谦从临江侯府回来。
韩道勋将侍候的老仆、家兵都遣出去，单将韩谦留在房里一起用餐，问道：
“今天殿下出宫就府，你在临江侯府待了一天，感觉如何？”
“……殿下临到午时才从宫里出来，似乎对出宫之事颇为畏惧，身边也没有能得信任的人，一整天话都很少。用过膳后，大家都到后园子里射箭，殿下练习射箭，甚是勤勉，似有很多的怨气要发泄出去。陈德、李冲皆擅箭术，冯翊、孔熙荣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大家在后园子里一直待到天擦黑，才各自告辞离开。”韩谦将今日临江侯府所发生的事情，说给他父亲韩道勋知道。
当然，韩谦没有将跟晚红楼相关的一些细节说出来，但除了这个之外，其他都说得很详细，特别是杨元溥不自觉间对李冲流露出的亲近之意，韩谦也没有隐瞒。
杨元溥还是太年轻了，不知掩饰，他相信以郭荣的能耐跟眼力，不需要多久就能看到这点，他不需要刻意隐瞒。
这令韩道勋都颇为意外，没想到韩谦这才到临江侯府跟三皇子杨元溥等人接触一天，竟然能看出如此之多的内容。
当然了，天下间最希望不肖子能洗心革面、浪子回头的，莫过于其父亲，对韩谦的转变，韩道勋既意外又欣慰，却没有猜疑什么，心思很快就转到其他方面去了。
“……”
见他父亲韩道勋眉头微蹙，似在思量着什么，韩谦心思一动，问道。
“殿下畏惧身边的女官及郭大人，这很正常，毕竟他们都是安宁宫派出来的人，但孩儿今日得知顶替周昆到殿下跟前陪读的是信昌侯李普之子李冲，凿实吓了一跳。孩儿被推荐到殿下身边，父亲没有办法拒绝，但是谁会想着将李家的人卷进这场是非中去？再看殿下对李冲颇为亲近，似乎知道李冲比孩儿及冯翊、孔熙荣三人应该更能信任。”
韩谦直接问出来，其实是想知道，要是朝中大臣不知道晚红楼跟李普以及世妃王夫人勾结的内幕，又怎么看待李冲到三皇子身边陪读这件事。
他想看一看在真正的内幕跟阴谋没有揭穿之前，又会有什么比较显而易见的信息在楚国的王公大臣们中间传递；通常来说，这应该是李普、世妃王夫人以及晚红楼的幕后之主故意给泄漏外界看的信息。
“你能这么看问题，倒不枉我这两个月将你关到山庄修心养性……”韩道勋颇为欣慰地说道。
“……”韩谦盯着他父亲韩道勋，他精心编这段话，可不是为了讨这句夸赞。
“李冲得以到三皇子身边陪读，听说是周泰之子摔下马后，安宁宫给三皇子身边选的人就缺了一名陪读——宫中传出的信息，原本是说少一人就少一人，但前天信昌侯被到宫中问事，世妃当时也正场，问起信昌侯有个儿子还没有正式授官职，就让信昌侯之子补了这个缺。要是如你所说，事情就没有传言所说的那么凑巧啊，或许是浙东郡王是有什么想法吧？”
韩道勋想着将话说透要更好一些。
“浙东郡王与寿州节度使徐明珍历来不合，又担心徐明珍乃是外戚，太子登基后尾大不掉，曾私下建言皇上削徐兵权，但不知道怎的，风声还是泄漏出去，又传言浙东郡王此举是想劝废太子，以致太子素来不怎么待见浙东郡王。而天佑六年梁军犯边，浙东郡王奉旨率部镇守楚州，从侧翼迫使梁王撤军，之后被调回京中，所部由信王殿下接管，又有人传言这事是支持信王的大臣在背后进言……”
韩谦暗感糟糕！
他能肯定浙东郡王李遇不会跟晚红楼有什么勾结，但李冲与三皇子杨元溥亲近之事传开来，将误导朝中一大批将臣，甚至误导天佑帝以为浙东郡王参与立嫡之争。
这或许正是晚红楼及李普、世妃所需要的效果，通过有意无意的误导，以改变朝野对三皇子杨元溥的预期，甚至令浙东郡王无法置身事外，最终不得不支持三皇子杨元溥争嫡。
只是这些事情还没有传出去，韩谦却没有想到，他父亲会被他第一个误导。
这时候也无法解释什么，韩谦囫囵吞枣的将饭菜吃完，跟他父亲韩道勋说道：
“今日看李冲、孔熙荣以及冯翊，他们箭术、拳脚皆佳，孩儿落后太多，有心追赶，但这里宅子狭窄，担心夜里跟赵阔他们学习拳脚功夫，会惊忧到父亲休息。再者，让家兵都留在城外的山庄里，没有人管束，时日一久，难免会有所疏怠、骄纵，孩儿就想着在左右可以多添置几栋院子……”
看到他父亲韩道勋还有些犹豫，韩谦心想要连这点小事都得不到支持，以后还怎么放开手脚做其他事？
他便坚持说道，“孩儿手里有十二饼金子，这时候不用在这些正事上，孩儿就怕什么时候又不知不觉间挥霍掉……”
韩道勋更希望韩谦能苦读经世致用之学，有朝一日能在朝堂之上，成为治理天下的相臣；即便想领兵征军，学的也应该是排兵布阵之法，而不是将时间虚耗在武夫之事上。
不过，韩谦相比较刚到金陵时，已经有极大的改观，韩道勋也不想对他要求太高，挫伤他难得一见的锐气，也就没有约束他太多。
另外，韩谦所说之事，韩道勋也有考虑。
范武成之死，不管韩道勋表面上再怎么安慰范锡程，他心里多少会觉得范武成有骄纵之嫌。
这就是亲疏有别。
“多添置几座院子也好，你交待范锡程、赵阔他们去办……”韩道勋点点头道，算是同意下来。
……
……
借赵无忌之手杀死范武成之后，韩谦始终没敢懈怠。
黑云弓送给赵无忌后，韩谦给自己备下一张黄杨大弓，还准备了一把斩马刀、还一副革甲，用于防身，也用于日常骑射训练，回到金陵城里，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现在韩谦白天到临江侯府坐班，私下里有什么事情，都只能夜里去办。
这时候韩谦回房穿好革甲，背上黄杨大弓，手持斩马刀，走到前院。
“少主，这是要去哪里？”
范锡程跟韩老山坐在院子里槐树下打岔，看到韩谦刀甲整饬的走出来，吓了一跳，还以为少主韩谦夜里要出去做什么打家劫舍的事情，连忙站起来问道。
韩老山是韩道勋少年时就追随在身边的书僮，此时也有五十多岁，目前与妻子周氏一起留在这边的宅子里照顾韩道勋的起居——他们膝前原本生养两个儿子，但在随韩道勋任职楚州时，都不幸死于战乱。
“现在睡觉还早，不想打扰父亲休息，便想到前院来练习刀弓，”韩谦将黄杨大弓解下来，靠到树桩上，又跟韩老山说道，“我父亲说还要在左右多添置几座院子，尽可能多的将家兵都调到城里来住。韩叔你明天与范爷出去，看看左右有没有空置待售的宅子。”
“左右都有人家住着，可没有听说谁家要搬出去，将院子让出来啊！”韩老山不确定地说道。
“不一定就在左右，兰亭巷，或者附近的巷子都可以，只要有什么事情，能及时召唤到就可以了。”韩谦说道。
梦境里有句话说得好，这世间，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这近一个月来，韩谦也认真的反思过。
他倘若一直都是原先那个脾气乖戾、刻薄寡恩，又没有什么威信可言的世家子，在他父亲被杖杀于殿前，自己又是朝廷发海捕公文缉拿的“逃犯”时，怎么指望这些家兵会忠心保护他，更不要指望他们会追随自己起兵造反了？
御下之术有很多，但要改变这一切，第一步还是要尽可能多的将这些家兵调到城里，调到自己身边来，才有可能恩威并施。
“……”韩老山眼神下意识就往后面的院子里飘。
韩谦装作没有看到韩老山的反应，继续说道：“韩叔、范爷，我父亲说了，你们追随他这么多年，也早就该都有落脚的地方……”
韩老山、范锡程都微微一怔，点头应承下来，说是等明天再出去找附近有没有空置的宅子。
韩老山、范锡程跟随韩道勋时间最久，两人年纪也大了，不要说赏赐宅院，就算是对脱籍自立门户，也没有什么兴趣。
他们这辈子要么战场厮杀，要么伺候他人，让他们脱籍、自立门户，也没有什么手艺，靠什么谋生？
范大黑、赵阔、林海峥三人，听到前院的动静跑过来，特别是范大黑、林海峥听到这事，却很是振奋。
他们还年轻，即便性情迂直的范大黑，对未来也抱有憧憬跟一些看似胆大妄为的期待。
“林海峥，你来陪我练刀！”韩谦拿起直脊刀，连刀带鞘朝林海峥劈过去。
“……”林海峥吓了一跳，连忙摘下腰间的佩刀，连着刀鞘架挡。
林海峥乃是兵户出身，才刚满二十岁，他的父兄皆战死，他是作为赏赐过来的兵户，这两年间才追随在韩道勋的身边伺候；此时他的寡母、两个妹妹以及寡嫂、幼侄都安置在山庄里充当奴婢。
林海峥与范大黑一样，都是自幼习武，随手就将韩谦劈来的刀架住。
韩谦心想着他眼下虽然没有杀身之祸，但保不定晚红楼的图谋什么时候就有可能败露，又或者他父亲犯了“文死谏”的倔脾气触怒天佑帝，他得做好随时远走高飞的准备。
他这时候要尽可能争取范锡程、范大黑这些家兵的忠诚，但有朝一日自己真成了朝廷捉拿的逆党，主要还得靠他自己。
“少主，刀械凶险，练习拳脚就好！”看到韩谦一刀斩下去，虽然没有什么章法，但既凶且狠，范锡程看着也有些胆颤心惊，忙出声提醒道。
韩谦刀虽然没有出鞘，但刀鞘谈不上有多坚固，用力过猛，刀刃还是很有可能破鞘伤人。
而且韩谦的刀势凶狠，气力也颇为惊人，林海峥仅仅是挡架，也封不住韩谦的刀势，但要还击的话，要是一时失手，也有可能伤到韩谦。
范锡程就想着少主韩谦还是练习拳脚稳妥些，要不然的话，无论是林海峥或是少主韩谦，他都不好跟家主交待。
“花拳绣腿打得再好，也不会是战场杀敌的真本事！”韩谦对范锡程的劝告置之不理，对林海峥笑着说道，“你要是不还手，被我打得头破血流，可不要怪我下手太狠哦。”
六十四势石公拳，这时候韩谦已经练得相当娴熟了，但石公拳主要还是强身健体，真正战场杀敌或者说能威慑住他人的真本事，还是要用枪戟刀械。
梦境世界里有句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真正所谓的空手夺白刃，需要对战的两个人，在身手及气血相差极大，才有可能实现。
再说了，在数百人、数千人，甚至数万人、十数万人厮杀的混乱战场上，数支、十数支甚至上百支枪矛捅刺过来，跑到哪里空手夺白刃去？
韩谦要强身健体，每天打几趟石公拳就够了，也不需要拉范大黑、林海峥陪练，但要练成有朝一日能孤身逃亡的真本事，还要拿刀弓进行实战对练。
也只有拿刀械实战对练，他的提升才快，而不会陷入花拳绣腿的套路之中而沾沾自喜。
赵阔也蹲在一旁，前院就挂了两只灯笼，天上没有星月，光线昏暗，旁边也看不到他眼睛里对眼前这一幕所流露出来的疑惑之色。

第十九章 侍讲沈漾
找房子的事情由范锡程、韩老山他们负责，一连数日，韩谦照旧每天带着赵阔、范大黑、林海峥赶到临江侯府应卯。
天佑帝一直都没有给三皇子杨元溥指定侍讲，冯翊、孔熙荣照旧慵懒懈怠，李冲则“名正言顺”的跟杨元溥亲近起来，实际替代陈德承担起指导杨元溥骑射的职责来……
虽然韩谦没有喋喋不休的向他父亲追问朝中的动向，但相信这些事落在有心人的眼里，朝中不可能无动于衷。
也许杨元溥在宫中被压抑得太久，出宫就府，多少能呼吸一些自由的空气，虽然年纪甚小，但对练习骑射也表现极大的兴趣跟坚持。
侯府侍讲还没有指定官员，就没有其他课业要学，大家整日都浸在后园子里，韩谦也是借着难得的机会，练习骑射。
韩谦他们在时，郭荣都随时守在杨元溥的身边，比侍卫营指挥陈德都要“尽心尽职”，而入府时曾惊鸿一现的女官，平日都守在后宅子里，只是偶尔到后园子或前院露一下脸。
韩谦进入侯府后，甚至都没有机会跟那个名叫“宋莘”、很早就得皇后徐氏旨意，在王夫人和三皇子身边照应起居的女官说上话。
三皇子杨元溥待他的态度，跟侍冯翊、孔熙荣没有什么区别，韩谦自然也不会贴过去，无端去惹郭荣、宋莘的猜忌。
信昌侯李普，与浙东郡王李遇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不怕安宁宫的打压，韩谦还是要尽可能低调，避免给他父亲惹来无妄之灾。
波澜不惊的日子，持续到天高气爽的九月下旬，韩谦一早带着赵阔、范大黑、林海峥赶到侯府，看到郭荣、陈德二人指挥侍卫、内侍在前院忙碌着，不知道是不是这两天有什么重要人物要过来。
“皇上昨日在文英殿召见侍读学士沈漾，想他担任临江侯府侍讲一职，沈漾这老匹夫却在皇上面前托病说自己连月来气喘体虚，难胜其任，要皇上另选高明，被皇上在文英殿里狠狠的训斥了一通，当廷就下旨要沈漾两天后进侯府传授三皇子课业，不从就以抗旨论罪……”
韩谦正疑惑间，冯翊不知道从哪里钻过来，附到韩谦的耳畔，将他听来的小道消息，一五一十的说给韩谦知道。
韩谦听冯翊绘声绘色说昨天宫中所发生的事情，但疑惑的看了冯翊一眼，心想昨日宫中才发生的事情，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得这么详细。
冯文澜、孔周跟他父亲韩道勋一样，在朝中至少表面上跟太子及信王一脉的大臣没有什么暖昧不清的关系，也恰恰如此，他与冯翊、孔熙荣才会被挑出来，担当皇子陪读这苦差事。
“户部度支不足给付官俸，我父亲昨天被皇上召到文英殿问策，恰好看到这一幕。”冯翊不加隐瞒地说道。
韩谦对冯文澜的印象不深，见过两次面，只记得他总是一副神情森凉、不言苟笑的样子，实难想象他会这么随意的将宫中所发生的事情，当成趣闻跟自己不怎么着调的儿子说起。
侍讲沈漾到明天才会正式进府传授课业，在侯府厮混过一天，韩谦回到宅子里，他父亲韩道勋天刚黑也是从官署回来，但眼神难掩疲惫之色，韩谦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困惑着他父亲。
为了重新获得他父亲的信任跟重视，韩谦对他父亲在官署的事情不会多嘴追问什么，但每天夜里用餐时，会将临江侯府发生的大小事情都说一遍。
明面上已经将徐后及江东郡王李遇、信昌侯李普等势力卷了进去，看似不大的临江侯府此时也可以说是潜流涌动，稍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足以令人猜测连连。
天佑帝强迫沈漾出任侯府侍讲，在嗅觉敏感的朝廷大臣眼里，怎么都不是一件小事件；然而在韩谦看来，昨天文英殿所发生的事情，经冯文澜之口传播出来，更耐人寻味。
“……你怎么看这事？”韩道勋每天都抽时间，听韩谦说临江侯府发生的事情，见他更在意冯翊传话这样的细节，并认为这是冯文澜是故意在散播对三皇子不利的消息，颇感兴趣的问道。
“冯家跟太子、信王都没有瓜葛，最终无非是谁在帝位孝忠谁，原本没有什么必要卷入这些是非之中。而事情倘若一直都如父亲最初所说的那般，三皇子殿下于帝位希望渺茫，我等在三皇子殿下陪读，日后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更不会影响到冯家、韩家的沉浮，但事情坏就坏在李冲的身上——我想父亲此时也颇为感到棘手吗？”韩谦说道。
“……”听韩谦这么说，韩道勋也是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见父亲韩道勋这般样子，韩谦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晚红楼与信昌侯、世妃王氏等人的阴谋，误导朝中大臣以为浙东郡王李遇卷入此事，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朝野对三皇子杨元溥问鼎帝位的预期。
以往，徐后及太子一系，或许派郭荣、宋莘等人盯住三皇子杨元溥，就可以了，也不需要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但浙东郡王李遇卷了进来，朝中将臣的风向有所转变，徐后及太子一系的人怎么可能还会继续按兵不动？
这时候冯文澜做这些小动作，虽然有些迫不入待，但主要还是想要撇清冯家跟临江侯的牵涉，避免冯家受徐后及太子一系的敲打。
这也说明，浙东郡王李遇卷入此事，在一定程度改变了预期，但冯文澜还是认定三皇子杨元溥登上帝位的希望渺茫。
“冯家都迫不及待的撇清关系了，父亲欲当何为？”韩谦问道。
“于心无愧便可，无需担忧太多，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即可……”韩道勋说道。
韩谦盯着身前天青色的酒盅，心想这算什么应对之策？
只是他这时候也猜不透父亲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也不便多说什么。
……
……
这时候，范锡程与韩老山走进来，汇报这几天在兰亭巷附近打听空置宅院的事情。
“……”韩谦这几天回宅都比他父亲早，但范锡程、韩老山遇到他时没有提这事，他还以为下面人办事效率缓慢，范锡程、韩老山还没有对附近的空置宅院打探清楚，没想到在范锡程、韩老山的眼里，他到底还仅仅是“少主”，他父亲韩道勋才是这个宅子的家主。
韩谦冷冷看了范锡程、韩老山一眼，坐在一旁听他们说附近街巷的宅院情况。
兰亭巷位于南城。
与皇城所在的北城多为王臣大公居住不同，南城居住多为寒苦平民。
即便天佑帝定都金陵后，有不少的富户豪族迁进来，但由于天佑帝刑法严峻，稍有犯科作奸者，要么流放充军，要么斩立决，再加上城中赋税极重，苛敛求索，致使城中破家荡产者极多，南城里空置待售的宅院还是不少。
那些较为破落的宅院，也甚是廉价。
范锡程、韩老山他们跑了几天，将南城可以出售的宅院都打探清楚，差不多有好几百间，这会儿等着韩道勋定度。
将一部分家兵调到城里来，宅院不用奢华，而且南城独门独户的简陋宅院，也甚是廉价，二三万钱就能买一栋半亩大小的院子，梦境世界里京城飞上天的房价，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韩道勋官俸有限，加上山庄的收成，供大宅子吃穿用度，都紧巴巴的，韩谦从韩记铜器铺拿到来十二饼金子，就可以用来添置五六栋小宅院。
“买哪几间，谦儿你来决定。”韩道勋将决定权交给韩谦，也有考校之意。
韩谦让范大黑到他房里拿来纸笔，将附近的街巷勾勒出来，又让范锡程、韩老山将附近几条巷子里可售的空置宅院标注出来，随后就将他看中的六栋宅院用朱笔勾出来，交给韩老山、范锡程，说道：
“韩伯、范爷，你将这几栋院子的情况，再说给我听听……”
范锡程接过去，就见少主韩谦在兰亭巷的头尾各选一栋，左右靠山巷、乌梨巷各选两栋，六栋宅院恰好将这边的宅子围裹在当中。
要有外面什么风吹草动，住在这六栋宅院的人都能最先听到，而且能以最快的速度聚集到这边来。
这其中的好处，拿纸笔勾画出来后，一目了然，都不用费唇舌多加解释。
范锡程在韩道勋身边多年，知道家主在外素有善谋的美誊，没想到少主韩谦这两个月修身养性，倒也有家主三四分运筹帷幄的气度，抬头看家主韩道勋眼里，对少主韩谦也确有几分赞许之意……
六栋宅院分散于兰亭、靠山、乌梨三条相邻的巷子里，将主宅包围在里面不说，还控制进出巷道的口子。
看到他父亲韩道勋眼里颇有赞许之后，在进一步了解这六栋宅子的信息之后，韩谦更是直接决定这六栋宅子买下来后如何分配。
兰亭巷头尾两栋宅院，巷尾那一栋，韩谦打算给赵阔及一名没有家小的孤寡家兵合住。
韩谦不知道赵阔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平时会带他到临江侯府应卯，但不想回到宅子里，也生活在赵阔的监视之下。
那样的话，他心理上会莫名感到一种压力，让赵阔搬出去住，有事只要能召唤到跟前便可以了。
兰亭巷头的那一栋，韩谦打算给范锡程、范大黑父子住。
林海峥有母亲、两个妹妹以及寡嫂跟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幼侄，都不宜留在山庄里从事重体力活的劳作，韩谦便将乌梨巷一栋两进的宅院给了林海峥。
还有两栋宅院位于大宅背后的靠山巷里，甚至在两边的院子备好梯子，只需要翻两道山墙，能直接进入主宅，韩谦则计划安置六户家小不多的家兵住进去。
而韩老山夫妇及婢女晴云，则还是跟着韩道勋、韩谦继续住在大宅里。
还有一栋三进的宅院，位于乌梨巷的巷尾，北面是条通秋浦河的石塘河，南面跟林海峥的住处挨着，背后则是兰亭巷赵阔的住处。
这栋院子跟其他民宅不挨着，比较近处，又能用舟船走石塘河入秋浦河，通往晚红楼，甚至还能过水关出城，抵达山庄南面的赤山湖，韩谦打算将这栋院子单独留下来，作为他练习刀弓的地方……
范锡程与韩老山对望了一眼，情知换作是他们，也不可能比少主韩谦安排更合理，暗感少主的根子不坏，关键还是要能洗心革面，戒掉劣习。
“好，你们便照谦儿所说去办。”韩道勋一锤定音地说道，将范锡程、韩老山他们心头最后一丝疑惑抹掉。

第二十章 解惑
买宅子以及家兵携家兵迁入城中，都不用韩谦盯着，他次日一早，带赵阔、范大黑赶到临江侯府，陪三皇子杨元溥守在侯府大门外恭侯着，等日头升到树梢头，才看到一辆马车晃悠悠的行来。
马夫揭开车帘，虽然才五旬出头、但须发皆已霜白的沈漾，才一边咳嗽着，一边蹒跚着爬下马车，以示他之前在文英殿的推托不是谎言。
沈漾出任临江侯府侍讲，从此之后就是皇子师，韩谦、冯翊、孔熙荣以及李冲等陪读，都要跟着三皇子杨元溥行拜师礼。
昨日侯府这边准备一天的拜师宴。
沈漾却无意领情，朝郭荣拱拱手，问道：“郭大人，沈某人侍读之所在哪里？圣命所托，殿下读书授业要紧，沈某人不敢懈怠，虚礼还是免了……”
说罢，沈漾又让兼作马夫的老仆，从马车捧下一堆书册，作为传授课业的教材，直接捧到侯府里去。
大家面面相觑，但想到沈漾这老匹夫都敢驳天佑帝的面子，最后是被天佑帝强迫着才勉强同意担任侯府侍讲，他们也只能老老实实的跟着沈漾身边，走进东院书堂。
临江侯杨元溥在宫中，即便笼罩在徐后的阴影下，即便再不受天佑帝的宠溺，但身为皇子，又有世妃王氏的照顾，现在都十三岁了，最基础的读书识字，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天佑帝选沈漾为传授课业，实是要授经史律算等经世致用之学。
沈漾显然是将侯府侍讲视为推卸不掉的苦差事，每日上午到临江侯府应卯，除了照天佑帝钦点的诸学科目，照本宣科的教授三皇子杨元溥及韩谦等人之外，多余的事一概不做，多余的话一概不说。
即便杨元溥有什么不解之处，沈漾也只是要求三皇子“熟读书经而其义自见”，不愿意多费唇舌解释太多。
沈漾胸襟之中所学博杂，对农事营造、律法官制、租庸财赋、山海货殖乃至军伍兵阵等事皆有涉猎，在当世称名儒，倒非浪得虚名。
韩谦将沈漾所授之学，与梦境中人翟辛平所具备的一些学识结合起来理解，不但不觉得难以理解，甚至还学得津津有味。
然而这一切对年仅十三岁的三皇子杨元浦而言，就太艰深晦涩了。
三皇子杨元溥起初还兴致勃勃的去学这些东西，但坚持大半个月，新鲜劲过去，就难免心浮气躁起来。
十一月初一，是二十四节气的大雪之日，是仲冬时节的开始，北方已经雪覆大地，即便是金陵城里，大街小巷的民众也都陆续穿上御寒的袄裳。
逢二十四节气以及天佑帝、徐后诞辰等重要节日，韩谦他们都有“休沐”的假期，不过他们在临江侯身边陪读，这一天宫中专门有给他们的赏赐，也是一早赶到临江侯府来领取赏赐。
沈漾作为侯府侍讲，赏赐自然要比韩谦他们厚重得很，但沈漾却不是很领情，这日他人没有出现，上午派老仆过来说他夜受风寒，卧病在床，宫中赏赐由老仆用那辆快散架的马车拉回去就行。
“这老匹夫！”三皇子杨元溥黑着脸，盯着沈漾所乘的那辆马车吱呀着远去，站在侯府大门前，咬牙骂道。
韩谦、冯翊、孔熙荣只当没有听见，看到各自的家兵将绢绵脯肉等赏赐装上车，也就准备告辞离开。
“你们让家兵将东西先运回去，你们留下来陪我射箭，等用过午膳再各自回府也不迟。”杨元溥说说罢也不容韩谦、冯翊他们拒绝，他便径直往后园箭场走去。
走到后园箭场，杨元溥对今日当值的侍卫营参军钱文训说道：“你们今日都下去歇息，不要在这边伺候了，我们自己摆箭靶子！”
知道三皇子心情不好，钱文训也没有多说什么，带着人退到箭场边，但也不离开。
“你们去摆箭靶子，放一百步开来！”杨元溥指着冯翊、孔熙荣说道。
冯翊、孔熙荣懒洋洋的跑去摆箭靶子，韩谦取来一张猎弓、几支铁箭，递给杨元溥。
“昨天沈漾那老匹夫讲授前朝度支使刘晏改制漕运一事，看你听得津津有味，可是心里想明白了？”杨元溥接过猎弓，不经意的问道。
韩谦微微一怔，没想到三皇子杨元溥会主动找他说话。
今天逢宫中大赏，郭荣一早就到宫里去了，宋莘平时不出内宅，而钱文训、冯翊、孔熙荣刚刚被遣到一边，这边只有他与杨元溥、李冲三人。
韩谦抬头看了李冲一眼，见他眼睛有阴戾之色，虽然满心不愿意，但似乎对杨元溥突然问他话，也没有感到意外。
韩谦到临江侯府陪读，已经有两个月了，这期间三皇子杨元溥对他的态度一贯冷淡，几乎都没有单独说话的时候，跟对冯翊、孔熙荣二人没有什么区别，他还以为三皇子杨元溥并不知道他跟晚红楼的真正关系。
这一刻，韩谦才发现他真是看低杨元溥了，也没想到还要过两个月才十四岁的杨元溥，城府竟然比他所想象的深得多。
“我会避开安宁宫的眼线找你机会跟你说话，你不用担心郭荣这些狗奴才会盯上你。”杨元溥见韩谦迟疑着不说话，蹙起眉头说道。
“李冲应该有跟殿下说过卑职不学无术，殿下这个问题，叫卑职实在难以回答。”韩谦淡淡一笑，回应说道。
站在一旁的李冲，额头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但终究忍住没有说什么。
杨元溥叫沈漾搞得心浮气躁，这时候也没有耐性看韩谦给李冲上眼药水，催促问道：“你到底是懂还是不懂？”
“只要殿下不觉得卑职是不学无术之徒，卑职自然会一一跟殿下解说详细，而要说前朝度支使刘晏一事，则要从前朝漕运弊端说起来。”
韩谦见冯翊、孔熙荣懒洋洋的在百步开外立箭靶子，稍作思量说道。
“关中自汉末以来，战乱频生，农事也频受摧毁，富庶已不及洛汴，更不及江淮。前朝定都关中，初年官吏宫侍不过万人，从关中诸州县征粮以及每年从江淮调度四五十万粮食，就足以支给官俸及宫禁所用。而到周武年间，朝中官吏宫侍增加数倍，加上不事农耕的奴婢仆佣，关中所产之粮，已经远不敷使用，不得不常常迁都洛阳就粮，遂有两京。而此时每年征用大量劳役兵丁，从江淮调粮，已增至一百七八十万石粮，仍然不能补缺额。江淮自秦汉以降，日渐富庶，不要说二三百万石粮食，上千万石的粮食也能调出，但漕运糜贵，每一石粮从江淮运抵关中，需耗运费四五千钱，每年仅运粮就需要用上百亿钱，前朝国力极盛，犹感吃力。到玄宗时，必须对漕运进行改制，遂有刘晏出任度支使……”
这时候冯翊、孔熙荣摆好箭靶子走回来，韩谦将猎弓递给三皇子杨元溥，便退到一旁，等他先射箭。
韩谦虽然还没有讲到关键处，但刚才短短一席话也将前因讲了通透。
三皇子杨元溥盯着韩谦的眼神灼灼焕彩，不意间瞥看李冲时，眉头都会忍不住一蹙。
韩谦心里一笑，心想李冲这孙子在三皇子杨元溥面前，果真没有少说自己的坏话，但杨元溥对他的印象，全都来自李冲背后捣鬼，要扭转过来也就最为方便。
李冲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没有说什么。
将前朝刘晏改制漕运之前的弊端说清楚，这并不代表什么，李冲才不信韩谦肚子能有什么真才实料，猜测他无非是在席间听他父亲韩道勋说过此事，这时候照搬过来卖弄而已。
“前朝漕运，二月从广陵起运，四月之后通过淮河进入汴河。而此时水浅，船运于汴河之中行走缓慢，需要等到六七月水丰之时，才能抵达汴河到黄河的交接河口。而此时又恰逢黄河丰水期，黄河水涨高于汴河，需要用大闸将两河隔开，粮船自然不能通行。需要等到九月，黄河水落之后，粮船才能从汴河入黄河，一路转进洛水，抵达洛阳。而从洛阳到陕州，虽然只有三百里，又有黄河水道相通，但陕州以东的三门峡水急滩险，船行十之六七或破损、或翻覆。运粮船吃水又深，不敢过险滩，因而到洛阳后，只能搬粮上岸，用牛马车驮运到陕州，再在陕州重新装船，经潼河运抵长安，此时差不多已经是年底了。漕运看似一路水运，但周折极多，而前后差不多要整整耗用一年的时间，十数万军民、数以千计的粮船为漕运之事，虚耗在途中，其弊一也；粮船大量积压、占用水道，民间也难得水道之利，其弊二也；而朝中豪贵少粮却多金钱，关中但有余粮皆被搜购一空，每遇涝旱，民间没有存粮熬渡，便动辄大灾，而在京师之则，却动辄民乱攘攘，遂成前朝国政之大害……”
在韩谦看来，三皇子杨元溥年纪还太小了，天佑帝再有不到五年的时间就要驾崩，以常理来说，根本就没有足够的时间给三皇子杨元溥成长，更没有时间给他建立威信，建立自己的势力，但或许是在宫中，被安宁宫压制得太久、太狠，三皇子杨元溥出宫就府后的勤勉也是极为罕见。
更令韩谦意外的，则是三皇子杨元浦能在他的事情上如此沉得住气。
韩谦心想着，要是能在天佑帝驾崩之前，助三皇子杨元溥争取出京就藩的机会，或许也是自己改变命运的一个选择。
“刘晏任度支使时，看出漕运滞缓最大的问题，就是粮船在水道交接之处等待时间太长，便决定在疏滩水道的同时，在两河交接之处建仓收粮，使每两仓为一路，每一路的粮船只负责两仓之间的粮食转运，省却虚耗之时。洛陕最险三门峡处，刘晏于峡口东西两端设两仓，这么一来，东西两仓相距不足二十里需要走陆路，其他皆可走水运——此法通行之后，玄宗时每年最多可从江淮调四百万石粮济关中，而每石粮运费降到七百钱以下，遂称善政。”

第二十一章 授计
沈漾讲授刘晏改制漕运，仅有寥寥数语，便不愿多讲。
不要说杨元溥以及不喜读书的冯翊、孔熙荣了，李冲都听了云里雾里，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李冲夜里回去，将家里供奉的儒士找来，也没有人能能将其中的道理说通透。
他今早过来，依旧没有办法给三皇子杨元溥答疑解惑，却没想到韩谦借射箭的空隙，竟然将前因后果说得一清二楚。
见三皇子看韩谦的眼神焕然有彩，李冲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但他能说什么？
说是韩谦昨日回去后，听他老子韩道勋讲解才搞明白这一切的？
就算是如此，他以前在三皇子杨元溥跟前说韩谦不学无术、不堪为用，也太过了。
杨元溥最初是不满李冲将韩谦说得如此不堪，但过后也没有再表示什么，射箭之时，看李冲箭术精湛，还是欣然喝彩，没有半点的生疏，毕竟他此时能公然亲近的臣子，也就李冲一人。
韩谦从李冲手里接过黄杨大弓，隔着百步将一支铁箭射中箭靶，偏出靶心有三四寸，不过，也足以表明他这段时间箭术提升很快，气力也不比军中的悍卒差上多少。
“大冷天的，殿下不在暖阁里温书，却跑到箭场来吹这冷风，要是染了风寒，奴婢怎么跟夫人交待。”极少在箭场出现的宋莘，这时候裹着一袭玫红色的锦披走过来，伸手抓住杨元溥已经拿到手里的猎弓，阻止他继续射箭。
杨元溥到底还是未满十四岁的少年，竟然没能将猎弓从宋莘手里夺回来，脸气得通红。
钱文训以及站在箭场边的侍卫，头都撇向一旁。
宋莘虽然是一直侍候在世妃王夫人身边的女宫，也自小服侍三皇子杨元溥的起居，但谁都知道她是安宁宫派出去的人。
而且宋莘有品秩在身，即便是李冲这时候也不敢替杨元溥出头，将宋莘斥退下去。
“今日仲冬，我要留李冲他们在内宅饮宴，你们都准备妥当了没有？”杨元溥最终还是忍住气，没有再尝试将猎弓夺回来。
“李冲他们怎可以随便到内宅饮宴，奴婢专程在书堂里安排一桌酒席，叫他们吃过各自回府便是了，”宋莘扫了韩谦一眼，说道，“殿下先随奴婢回内宅，不要受了寒气，要不然郭大人回来，会斥怪奴婢不知道伺候好殿下！”
“我要与李冲再说会儿话。”杨元溥固执地说道。
“殿下也真是的，整天在一起，还有啥话要跟李家郎说的。”宋莘嗔怪地说道，好像是数落一个不懂事的孩童，但她也没有强迫杨元溥立刻随她去内宅，将猎弓交给侍卫营参军，就先走了。
看宋莘临走时，又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韩谦眉头微微一蹙。
宋莘不怎么到前庭及箭场来，韩谦也不过才见她三四次，见姿色丰艳，年龄也才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瞥过来的眼眸颇为凛冽，想必是刚才从哪个角落里看到他今天跟杨元溥私下说话颇多，忍不住跳出来阻止。
韩谦暗暗头痛，杨元溥身边都是安宁宫的人。
即便是侍卫营，绝大多数人也不可靠。
冯文澜还知道故意散布对三皇子不利的消息，跟安宁宫以示清白，韩谦不想他父亲沦为安宁宫首先要打压的对象，但是又不能避开宋莘、郭荣这些人的眼线，以后跟三皇子杨元溥单独交流都成问题，还能做成什么事？
“冯翊，你与熙荣收拾箭靶子！”韩谦将冯翊、孔熙荣支开，蹲到地上装作整理弓箭，跟三皇子杨元溥说道，“殿下可敢杀人？”
“……”杨元溥微微一怔，没想到韩谦会问他这话。
“殿下始终是皇上的儿子，殿下敢杀人，便不会为奴婢所欺！”韩谦看到宋莘往内府走去，还不忘往这边张望，只能低头借整理弓箭跟杨元溥说话，“到时候殿下要卑职回个话什么的，卑职当着郭大人他们的面，也就‘不敢不应’。”
“我敢杀人，但我要杀人，怕以后再没有机会接触刀弓。”杨元溥他自己显然也考虑过这个问题，关键是安宁宫那里处处压制他们母子，怎么可能坐看他杀人立威？
韩谦不管杨元溥所说的“敢”，是不是仅他心里想象而已，继续说道：“殿下失手杀奴婢，事后惶然认错，即便是安宁宫也不能罪殿下！”
李冲愣在那里，万万没有想到韩谦竟然敢教三皇子行此险策以立威信，压着声音说道：“殿下，切莫听韩谦之言，诸事需从长计议，断不可如此胡乱妄为！”
杨元溥城府再深，也只是十三四岁的少年而已。
出宫就府满以为能呼吸到自由的空气，谁曾想还要处处受制于奴婢，心里所憋的怨气，比在宫中还要盛，此时哪里还有可能沉得住气？
“宋司记，我随你回去！”杨元溥追上宋莘，一起往内府走去。
“你若坏事，小心你的性命难保！”李冲见三皇子杨元溥终究是不满他在背后乱说韩谦的馋言，不再信任他，盯向韩谦的眼神又怨又恨，恨得要拔刀朝韩谦当胸捅去。
“……”韩谦冷冷看了李冲一眼，谅李冲不敢拿他怎样。
“你理他作甚？”冯翊与孔熙荣收拾好箭靶子走过来，见韩谦与李冲怒目相对，不知道他们为何如此，当下将韩谦拉开，避免他跟李冲起冲突受欺负，还不忘冷嘲热讽道，“人家现在对殿下巴结得紧，他日必权势滔天，我们得防备以往被人家疯咬啊！”
李冲气得胸口绞痛，但也只能憋着一口气，从夹道往前庭走去。
韩谦与冯翊、孔熙荣慢腾腾的走到前庭，看到李冲站在书堂与正堂之间的院门口，跟随行的一名家兵说话，不知道他在吩咐什么，随后就见那名信昌侯府的家兵就神色匆匆的走出临江侯府。
韩谦猜想李冲终究是不敢用险计，怕局势脱离他们的控制，但他又不能阻止杨元溥，这是派人回去搬救兵了吧？
宋莘说不让韩谦他们进内宅用宴，这会儿看到有内侍端着食盒走出来，果然是要在前庭专门给他们准备一桌酒菜。
今日是仲冬之始，大雪节气，即便不留韩谦等人在府里饮宴，侯府准备的酒席也非常的丰盛，还温了两壶杏黄楼的酸枣酒送过来。
侍卫营指挥陈德上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等这边酒席准备好，他却跑了出来，还拉上今天当值的钱文训以及内侍副监管保一起过来吃酒，没看到三皇子杨元溥他人出来，问道：“不是说殿下请大家吃酒——殿下他人呢？”
“宋司记在内宅专门备了一席酒，殿下他人在内宅呢。”钱文训说道。
“……”陈德皱皱鼻头，低声咕咙骂了一句，就没有说什么。
即便冯翊、孔熙荣将陪读当成苦差事，铁心要跟三皇子杨元溥撇清关系，这会儿也觉得安宁宫派到临江侯府的奴婢实在有些过分了。
李冲心绪不宁，韩谦却优哉游哉的饮着酒，品尝满桌的山珍海味。
三皇子杨元溥今天真要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安宁宫那边也多半会认为是受李冲的教唆，他才不会有什么心理压力。
韩谦自家宅子里的伙食要比平民家庭好上太多，至少每日鸡鸭鱼肉、荤腥不断，但临江侯再受安宁宫的压制，也是天佑帝唯有的三个子嗣之一，吃穿用度皆是不差，韩谦他们眼前这一席酒，有鲜虾烧蹄子、红烧鹅掌、鸡皮冬笋汤、鸳鸯炸肚、鸡汁茄丁、羊舌签、烤獐子腿几样。
这么一席酒，即便是韩谦在宣州都难得吃几回的精细佳肴。
“啊！”
喝完两壶酸枣酒，冯翊都没有什么醉意，见陈德也没有过瘾，便想怂恿内府副监管保到后面去拿酒，这时候从内宅传来几声惨叫，将临江侯府的静寂打碎掉！
临江侯府内内外外两百多口人，不管各怀什么心思，此时绝不敢怠慢，三皇子真要出了什么事，谁都脱不开关系。
听到凄厉惨叫，也不知道内宅发生什么事情，谁都顾不上吃酒，丢下酒盅，拿起刀弓就往后宅跑去。
赵阔、范大黑、林海峥以及冯翊他们的家兵都守在西南角的院子，这时候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但他们不敢随便闯去内宅，陈德让他们在前庭院子这边守住。
随陈德、钱文训、管保穿堂过户，赶到三皇子杨元溥平时寝居的潇湘阁，韩谦就见一名内侍躺在地上凄厉惨嚎，双手捂着小腹挣扎着，一把剪刀深深的扎在那里。内侍看着十八九岁的样子，衣袍被鲜血浸透，还不断渗淌下来，积了一地，他眼睛里满是惊恐，似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虽然毒计是韩谦所献，虽然之前也是借赵无忌之手射杀范武成，但他再次看到这血腥场面，还是有触目惊心之感，站在院子前心头发忤，硬着头皮跟陈德、钱文训、李冲他们后面走进去。
三皇子杨元溥站在院子里的角落里，一把匕首滚落在脚边，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将半幅袖管都染红，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着不知所措的慌张……
看到这一幕，韩谦瞬间便猜到杨元溥要诬陷这内侍行刺，但杨元溥竟然没有将人杀死，还留下活口，这事情就有些糟糕了。
韩谦倒吸一口凉气，看到李冲从后面挤过来，脸上也是又惊又疑，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大喊道：“这人是刺客，欲杀殿下——李冲，你快将这刺客捉住，莫叫他再伤了殿下！”
李冲被韩谦推了一把，差点摔倒，但转念想明白韩谦是要让他不留活口。
李冲自幼随父兄在军伍里长大，手上染过血，不怕杀人，但要他此时去帮三皇子杨元溥补刀、帮着韩谦所出的毒计擦屁股，心头却憋屈到极点。
不过，哪怕此时补刀再拙劣，也要比留下活口要好。
侯府的内侍、宫女慌作一团的围过来，看到这血淋淋的场面，都不知所措；而平日趾高气昂的侯府司记宋莘，这时候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韩谦大喊刺客，她再看杨元溥左臂被刺伤，四周都是乱糟糟一团，怕院子里还有刺客同党，娇喝着让侍卫以及奴婢将三皇子杨元溥围护起来。
“我们去保护殿下！”韩谦拉住要去捉拿那受伤内侍的孔熙荣、冯翊，往杨元溥那边走去，方便李冲一个人去灭口。
李冲满眼幽怨的瞅了韩谦一眼，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跑过去将那内侍的身子翻过去，将他的头脸朝下，死死的摁在地上，然后一只手勒住其喉管，令其呜咽哀嚎却说不出话来，另一只手反扭其手脚，用膝盖顶住其后腰，一下子就让剪刀戳透过来。
“留活口！”侯府司记宋莘想到要留活口时，但见那内侍被李冲压下，两脚剧烈的抽搐了几下，就软趴趴的摞在那里，也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喉管被李冲勒得太紧而窒息，最终死去。

第二十二章 差点坏事
“你等真就一点都没有察觉出赵顺德这几天言行异常？”
郭荣眼神阴沉的盯着大堂前所立的内宅奴婢，他没想到两个月盯在临江侯府都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他今日回宫办事才半天工夫，侯府就闹得鸡飞狗跳。
韩谦与冯翊、孔熙荣他们坐在堂下，眼睛旁若无事的东西张望，好像今天这事压根跟他没有半点瓜葛。
发生这样的事，谁都不敢隐瞒，郭荣当时不在侯府里，便由侯府副监管保赶往宫中禀告此事。
皇上闻听此事如何震怒，韩谦他们不得而知，只知道很快就有一队侍卫从宫中赶来，将三皇子杨元溥接走。
之后内侍省少监沈鹤便与郭荣急冲冲赶过来，将众人纠集起来，追查此事；陈德、钱文训带着侍卫营，将临江侯府封锁起来。
事情发生后，韩谦一直都暗暗叫苦，他原本指望三皇子故意失手重创或“误杀”一两个可恨的奴婢，然后主动请罪认错，这样既能令安宁宫难施惩戒，又能在侯府奴婢中建立威信，而他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对三皇子“不敢回避、怠慢”，而不用刻意去回避安宁宫无处不在的眼线。
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三皇子会这么急切，都没有多忍耐几天找更好的机会，竟然是直接栽赃手下奴婢行刺他。
事情发生后，韩谦都有些发傻，也深感后怕。
皇子失手杀人，跟皇子遇刺反杀刺客，压根就是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事件，杨元溥只顾着挣扎束缚，却没有去想这其中的区别有多大，有可能会惹出多大的麻烦！
皇子遇刺，通常说来，这么重大的事情，应要发送到御史台及大理寺会同宗正府进行会审。
而一旦将御史台、大理寺及宗正府都牵涉进来，韩谦就完全估算不了事态会往什么方向发展了。
不过，宫里最终派内侍少监沈鹤会同郭荣、陈德追查这事，倒叫韩谦稍稍安下心来，猜测天佑帝并不想让事态扩大，要不然他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目前已经查明“行刺”所用的那只匕首，不是赵顺德带进侯府的，而是侍卫营的一名侍卫无意间丢失，而这名侍卫死活不承认与赵顺德勾结，此时被沈鹤、郭荣下令羁押起来进行刑讯。
这时候内宅与赵顺德有所牵连的十数名内侍、宫女，则都被押到大堂审问，但追问整个下午，到此时红烛高烧，也都没有审问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又怎么可能审问出实质性的东西？
宋莘叉腰站在郭荣身后，胸脯鼓囊囊挺起来，那双颇为艳美的眸子，这时候却布满阴霾，盯在李冲身上。
宋莘最初时也是慌乱，只想着确保三皇子杨元溥安然无恙，避免她们会受牵连惹来杀身之祸，但这时候心绪平静下来，自然不难看出今天的刺杀有太多的疑点。
赵顺德长得人高马大，三皇子杨元溥这两个月再怎么勤练骑射，也只是未满十四岁、身体单薄的少年，赵顺德如此仓促行刺未成，却反过来叫三皇子杨元溥拿剪刀给捅了？
众人闻声赶到，李冲第一反应想着先制服住赵顺德，也是没有错，但制服赵顺德的过程中，直接将赵顺德的喉管都勒碎了，这也未免太用力过猛了吧？
而此时不仅将与赵顺德有牵连的内侍、宫女都揪出来审问，还对丢失匕首的侍卫用了一下午的刑，都没有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事情还不够清楚吗？
李冲这时候只是盯着铺地的青纹砖看，旁人看不到脸上有什么神色，但看他的肩膀僵直，可见他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韩谦手摸着鼻子，打量站在堂上、满脸阴沉的沈鹤、郭荣。
沈鹤作为内侍省少监、文英殿常侍，是天佑帝最为信任的宦臣之一，虽然是他奉旨追查行刺案，但到临江侯府却极少说话，主要还着郭荣、陈德出面将府中众人揪出来追根问底。
然而沈鹤也不像宋莘，他对李冲似乎并不感兴趣，大半天过去了，眼睛都没有怎么在李冲的身上停留过。
韩谦心里微微一叹，暗感也真是奇怪，以往他对这种种细节都视若无睹，但梦境中人翟辛平的记忆似融入他的血脉之中，从这看似僵持的场面里，他能看到的信息就太多了。
三皇子杨元溥的演技很拙劣，谁都不是傻子，沈鹤能得天佑帝的信任，受天佑帝委派追查皇子遇刺之案，更不可能是傻子，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的破绽？
天佑帝那边得禀消息时，应该就已经猜到此案极可能是家丑，没有将此案发送御史台会同大理寺、宗正府会审，而是派沈鹤过来，目的就是家丑不可外扬。
而沈鹤过来看出破绽，对李冲理也不理，自然是秉承天佑帝的意志不扬家丑外，但他也没有直接将这个案子盖住，而是着郭荣、陈德将府里众人揪出来追查，说到底是沈鹤也不愿意得罪安宁宫。
是不是揭穿三皇子杨元溥的拙劣演技，他其实就看郭荣、陈德两个人进行意志较量吧？
这么一来，沈鹤就不用夹在天佑帝与安宁宫之间两头都不做人了。
当然，郭荣的反应也是很奇怪，将与赵德顺有牵连的内侍、宫女揪到大堂，反反复复也只有那些问题，甚至还用眼色将跃跃欲试的宋莘制止住，不让她按耐不住的将矛头指向李冲。
郭荣在拖延时间，或许等安宁宫那边做出最决的决断，再决定要不要揭开盖子？
“……”
又等了好一会儿，院子里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见午时到宫中传禀消息的侯府副监管保，消失了一下午，到这时候才急匆匆的回来，走到郭荣身边耳语数句。
内侍省少监沈鹤眯起眼睛，似乎对眼前一幕视而不见。
“这案子已经查清楚了，是赵顺德心怀祸心，勾结侍卫赵仓，谋刺殿下。”郭荣转身坐在堂上的沈鹤说道。
“确实查清楚了？”沈鹤问道。
“查清楚了，”郭荣肯定地说道，“郭某人失察，致使奸人混入侯府，这便跟沈大人一起回宫中，向陛下请罪。”
“现在跟我请罪就算了，既然案子已经查清楚了，一切就等陛下发落吧。”沈鹤体形肥硕，怕不是有两百斤重，这时候撑着扶手，将自己肥硕的身体从狭窄的太师椅中拉出来，似乎一刻都不愿在临江侯府多呆，带着两名青衣小宦，就急匆匆回宫复命去了。
而既然案情都“查”清楚了，韩谦他们也就可以各自回府。
虽然侍卫营将侯府封锁，也严禁消息泄漏出去，但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至少韩家、冯家、孔家以及信昌侯府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察觉不到。
韩谦走出侯府，除了赵阔、范大黑、林海峥在外面侯府外等候外，范锡程、韩老山也站在一辆马车前，等着他出来。
此时夜色已深，韩谦他们中饭就没有怎么吃，这时候是饥肠辘辘，也没有气力骑马，就朝马车走去，准备坐马车回去。
“韩家七郎，时辰尚早，你我走个地方喝顿酒，压压惊去。”李冲从后面健步走过来，不由分说的抓住韩谦的胳膊，不叫他离开。
“夜都这么深了，想必殿下这次会在宫里多住几日，我们明日再一起喝酒压惊不迟。”韩谦抬头看了看爬上梢头的月牙，说道。
李冲今天没有被吓得狗滚尿流就已经算是相当镇定的了，韩谦暗暗叫苦，心想这时候要跟李冲走了，李冲气急之下，即便不拿刀捅他，多半也要痛打一顿！
“七郎连平日最思念的晚红楼，都没有兴致去了？”李冲阴狠的盯住韩谦，这时候将他撕碎的心都有，如此鲁莽的教唆三皇子，差点叫他们满盘皆输，今日不给韩谦一个教训，他如何忍下这口气？
“……”见李冲怒气难遏的要拉他去晚红楼理论，韩谦心知逃不过这劫，跟范锡程说道，“少侯爷一定拉我去喝酒，我推辞不过，你们先回去跟我爹爹说一声，我陪少侯爷喝过酒就回去。”
范锡程、赵阔他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到韩谦都已经被李冲拽着爬上另一辆马车，也只能先回去再说。
冯翊、孔熙荣看到这一幕，却满脸的诧异，不知道韩谦与李冲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密切了。

第二十三章 翻手为云
李冲盛怒之下，看不得韩谦慢腾腾的拖沓，从后面推了一把，几乎是将韩谦塞进车厢里。
车厢两侧的窗帘子都挂了下来，里面漆黑一片，被李冲从后面猛然一下，韩谦脚被车厢门口的横档木绊了一下，踉跄冲进车厢去，仓皇间双手按住柔软的物体才没有摔倒。
听到怀中人发出一声熟悉的闷哼，要不是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姚惜水的杀机腾腾，要不是担心将姚惜水也激怒了真有可能直接捅他刀子，韩谦绝对不会介意在那充满弹性跟诱惑的娇躯上多捏了两把。
“姚姑娘在这里等了一下午？”韩谦挨着姚惜水而坐，即便不能直接伸手轻薄，但贴着温热软弹的娇躯，感觉也是十分美好。
“……”尖锐的硬物抵过来，韩谦老老实实的往旁边让了一让。
李冲上车来，将车厢窗帘子挑开一角，让街边悬挂的灯笼，将光线透进来，车厢才不至于漆黑一片。
李冲、姚惜水皆沉默不语，但韩谦能感受到他们胸臆间的腾腾怒气跟杀机，姚惜水将一柄短刃收入袖管中，而李冲则直接将一把斩马刀横在膝前。
日，当老子是唬大的？
韩谦也不怕李冲、姚惜水这一对狗男女在大街上殴打他，也是瞪大眼睛盯着李冲看，看李冲气得鼻息都粗起来，心里暗暗思量，要怎么说服别人相信他今天教唆三皇子杨元溥不是鲁莽行事。
这不仅决定他有没有可能进一步参与晚红楼更机密的阴谋，从而有机会抓住主动，也决定他后续能不能继续得到杨元溥的信任。
他相信杨元溥毕竟才是十四岁都不到的少年，这时候应该感到后怕了，要是世妃王夫人那边都憎恨他鲁莽行事、差点闯出大祸，很难相信杨元溥往后还会继续信任他。
马车辚辚碾过长街，“嗒嗒”的马蹄声敲破长夜的静寂，韩谦从窗角瞥出来，看到马车一边就有十多名骑士簇拥着，心想信昌侯府的气派，确实不是他韩家能比的。
一炷香过去，韩谦从窗角瞥出去，看到马车直接拐入晚红楼，从内部的夹巷里，驰到一座绿树葱郁的小山前，被姚惜水、李冲前后夹着，拾石阶而上，才发现数株参天古树间竟然有一座三层的小木楼。
登上木楼，第三层整个就是一座大厅，登梯而上，往楼梯口的窗户往外望去，透过茂密的枝叶，左右街巷的万家灯火尽在脚下。
厅里横置一张屏风，烛火高烧，将大厅映照得通亮如昼，也将坐在屏风后的两道人影浅浅的映在绢绣屏风上。
从屏风上的倒影，韩谦看得出后面坐着一个发髻插飞凤步摇钗的妇人跟一个颌下蓄长须、头戴展脚幞头的中年男人。
幞头就是一种乌裹头部的纱罗软巾，幞头系在脑后的两根子，又叫幞头脚。
天佑帝创立楚国，诸制皆仿照前朝，普通民众及低层官吏，幞头脚都会软沓沓的垂下来；唯有品秩在身的官员，也才允许用金木等材料将幞头支撑起来往两边展开，又叫展脚幞头。
屏风后那长须男子头戴展脚幞头，除了信昌侯亲自晚红楼追究他莽撞之举外，韩谦也想不到朝中有其他官员这时候跑到晚红楼候着他。
“韩谦见过夫人、侯爷！”韩谦不管李冲在身边咬牙切齿，对着屏风拱手而拜。
“少在那里自作聪明、卖机灵，难道这就能免你今日鲁莽之罪？”李冲实在难以想象今日这案倘若交给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官员追查下去，会导致多么恐怖的灾难性后果，这一刻恨不得连刀带鞘朝韩谦脸上抽过去。
“夫人，今日差一线就满盘皆输，韩谦这人绝不可再留在临江侯府！”
李冲咬着后牙槽朝屏风后说话，青筋暴露的手握住佩刀，虎视眈眈盯住韩谦，似乎就等着韩谦有什么轻举妄动，他就拔刀斩劈过去。
李冲语带威胁，但在途中就想好说辞的韩谦却不想搭理他。
韩谦猜测信昌侯也坐在屏风后，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信昌侯李普坐不住很是正常，但见李冲却朝那边头戴坠凤步摇钗的妇人禀告，暗想这晚红楼难道是这个妇人在主持？
姚惜水站在一旁，那张绝艳的脸也满是寒霜。
当初是她一力主张用韩谦为棋子，但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今日竟然敢教唆三皇子行此险计，她对李冲的建议没有意见，但问题在于要用什么借口，才能让韩谦不再去临江侯府露面？
杀了韩谦显然不现实。
韩府的老仆、家兵以及冯翊、孔熙荣等人都看到韩谦被李冲拽上马车，而就算韩谦自己同意不去临江侯府，又怎么说服韩道勋同意、说服宫中认可而不追究？
“姚姑娘要想着以绝后患，最好待我回府后，派一队盗匪灭我家满门，最好将秋湖山也灭了，然而一把大火烧个干净，以免我留下只言片语牵累到晚红楼跟信昌侯及世妃……”韩谦一改刚才在马车里时的温顺，眼神凌厉的盯住姚惜水，不无讥笑之意地说道。
姚惜水眉头扬了扬，她倒不是没有想到这个方案，只是这么做惊扰太多，后果一旦失控，同时不堪设想，才没有想到要提出来。
韩谦知道自己的气势必须凌厉起来，却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有心虚的样子，继续咄咄逼人的追问姚惜水：“又或者姚姑娘想我像周昆那般从马背摔下，摔个半身不遂，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总比你丢了性命或满门被灭口强！”李冲阴恻恻地说道。
“蠢货！”韩谦骂道。
“你骂谁？”李冲将刀横在身前，拔出一截闪烁着寒光，杀机毕露的盯住韩谦问道。
“谁是蠢货就骂谁。”韩谦丝毫不畏李冲的威胁，似乎很乐意看李冲气得额头青筋暴跳的样子。
刚才在马车里，他还怕将李冲、姚惜水激怒，这时候却要借李冲、姚惜水的怒气，提升自己的气势。
看到墙角有两把靠背椅子，韩谦将宽大的袍袖卷到胳膊肘，将椅子搬到屏风前坐下，朝屏风后拱拱手说道：“侯爷、夫人，你们所谋甚大，但是要任李冲这个蠢货在临江侯府继续浪费时间，才大事不妙、满盘皆输！”
“胡说八道！”李冲举起佩刀，就要连刀带鞘抽过去。
李冲以为将韩谦揪到晚红楼，能将他吓得屁滚尿流，哪怕是无法勒令他自残，从三皇子身边退出去，也能叫他以后安分守己一些，但没想到韩谦走进晚红楼，气焰就嚣张起来，还口口声声骂他蠢货，真是气得他心肺都要炸开。
“冲儿，稍安勿躁，待他将话说完，到时候哪怕将他的嘴缝起来，将舌头割掉都不迟！”屏风后的男人终于出声制止住李冲，也间接承认自己的身份。
“陛下已经六十有四，倘若明日陛下就暴病而亡，我问侯爷、夫人一句，信昌侯府及晚红楼要如何自处？”韩谦问道，“安宁宫可不是良善之辈，这些年对世妃恨之入骨，陛下一旦驾崩，安宁宫会忍受多久，才会对世妃、殿下、对信昌侯府下手、斩草除根？”
原定的历史轨迹不发生改变，天佑帝将在五年内驾崩，因而韩谦问出这番话底气十足，语气也更是咄咄逼人。
“皇上还龙体安康得很，你危言耸听，能减你今日鲁莽之责？”姚惜水站在旁边，秀眉飞挑地说道，也不介意让韩谦看到她藏在袖管里的那柄短刃闪烁寒光。
“你迄今还将我当成不学无术的鲁莽之辈，看来也不过是另一个蠢货而已，”韩谦嗤然一笑，见姚惜水秀眉又要扬起，质问，“我问你，李冲那蠢货对我千防万防，在殿下面前万般诋毁我，但我真是如姚姑娘所想的那般不学无术、鲁莽无谋，怎么说服殿下今日用我所说之计行事？”
韩谦不想冒被杀人灭口的风险，自然绝不会承认他事后也被吓了一身冷汗。
姚惜水怎么都没想到韩谦这张嘴会如此的伶俐，竟然叫她无法辩驳；她看李冲这时候冷笑连连，想必也是没有什么话能堵住韩谦这张臭嘴。
“姚姑娘选择我当目标时，应该对我的情况都摸得很清楚，也应该知道我幼时在楚州就有神童之名，除诵诗书外，还能力挽强弓，也应该知道我母亲死后，我父亲嫌我在身边是个累赘，将我送回宣州寄托，但姚姑娘所不知道的是我还刚到宣州时就连日上吐下泄，差点性命不保，别人都说我是水土不服；姚姑娘更不知道的是，在姚姑娘之前，就有人希望暴病而亡。”
韩谦抬头看着屋顶，似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之后。
“姚姑娘，你想想看，我要是不贪淫好色，不放荡不羁，还能好好的活到现在吗？”
任何谎言，都要九分真掺一点假，才能迷惑人心。
说到这里，韩谦又转过头，特胸有成竹的盯着姚惜水的眼睛，他看得出姚惜水眼睛里的迟疑，这正是他需要的效果，放缓语速，却更掷地有声地问道：“姚姑娘还以为我是一个不学无术的鲁莽之徒吗？”
“就算我以前看走眼，你难道不知今天鲁莽行事，棋差一招就满盘皆输？”就凭借韩谦这分冷静跟这番说辞，姚惜水就算再想怎么狡辩，在信昌侯跟夫人面前也只能承认自己以往对韩谦看走眼，但这并不意味着韩谦今日擅自行事，就是值得原谅的。

第二十四章 真龙种
韩谦除了想要逃过惩戒外，还要继续赢得三皇子杨元溥的信任，那他第一步就必须要说服这些人相信他不是鲁莽行事。
“我也不想擅自行事，但李冲这蠢货对我千防万防，令我没有机会跟殿下说话，而我想你这蠢货，心里大概也瞧我不起，有什么事跟你这蠢货说，你多半也不会理睬——我没有机会见到侯爷跟夫人，但我不想跟着你们将性命也丢掉，也只能擅自行动了。”韩谦越发镇定地说道。
姚惜水这时候终于是能体会李冲暴跳如雷的感受了，她将牙齿咬得嘎嘎直响，好不容易才按下打人的冲动。
“你又有什么自信，确认你今日此计可行，难不成你真以为殿下今天这拙劣的表演，能骗过谁？”在屏风后沉默到此时都没有吭声的妇人，声音沙哑的问道。
“我不仅确认此计可行，而此计真正的好处，明天就有可能真正的体现出来，”沈鹤、郭荣等人今天的反应，给韩谦太多的信息，也足以叫他现在能将整个谎话都编圆过来，“而且我压根就没有想过殿下的表演要瞒过谁，也恰恰是要殿下的表演谁都瞒不过，特别是不能瞒过陛下，才是此计的要旨所在！”
“怎么说？”屏风后沙哑的声音继续问道。
“不管侯府及晚红楼有没有参与散播消息，但太子荒嬉无度，沉迷酒色丹石，陛下内心不满是一定的。很显然，太子内有安宁宫鼎固，外有寿州兵马吆喝，信王再英明神武，陛下也不敢轻易易储。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倘若信王在外率楚州兵马与寿州相持，陛下有没有用临江侯取代太子的想法？”
韩谦虽然这么问，但没有指望屏风后的人回答，自问自答的继续说道。
“你们定然有这么想过，而且在宫中也必然有眼线传递消息，才会千方百计的将李冲这蠢货送到临江侯的身边。只是，你们的做法就大错特错了！”
“……”李冲觉得今日不被气死，就算是命大。
“就算陛下此时还算是龙体安康，但我就不信，侯爷、夫人就真的没有想过还能剩下多少时间，能让你们在三殿下身边从容不迫的布局，”韩谦继续说道，“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还剩多少时间，实际上也是陛下此时心里最大的顾忌跟担心？我都将话说到这里，侯爷、夫人，还要韩谦继续说下去吗？”
“你的意思是说，你今天贸然用此计，就是要陛下看到三皇子殿下即便年纪幼小，也非奴婢能欺之辈？”屏风后那男子忍不住惊讶的问道。
“不错。”
韩谦虽然到现在才将很多疑点想通透，但他却能大言不惭，继续说道。
“在今日之前，用三皇子顶替太子，在陛下心里只是一个想法，但今日之后，这才会真成为一个选择。相信侯爷跟夫人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也相信侯爷明白韩谦今天非但无过，而且有功……”
“你怎么证明这些，就凭宫中今天不想家丑外扬？”姚惜水见韩谦如此的伶牙俐齿，忍不住质疑道。
“我不是说了吗，最快明天就能看到我用此计的好处了，”韩谦说道，“姚姑娘要是不信，我们可以打个赌，反正我房里也还缺个暖床丫鬟！”
姚惜水气得额头青筋都要抽搐出来。
“……”话都编到这里了，韩谦自然不介意再多说几句话，彻底打消掉屏风后两人的疑惑，“陛下都不敢用信王取代太子，那立临江侯为储以及陛下他驾崩后，朝野形势有多复杂以及临江侯能不能平衡局势，陛下怎么可能不考虑？此时殿下就有非奴婢能欺之志，又有用计之心，才能算是真龙种。”
“真龙种？”屏风后男人下意识的问道。
“对。陛下此时龙体还算安康，但唯有殿下是真龙种，才会觉得此时培养殿下为时不晚。难道你们觉得陛下会嫌弃此时才十三岁的殿下用此计太拙劣了吗？你们难道没有想过，正因为殿下表演拙劣，在陛下眼里才是天然去雕饰、非奸小在背后挑唆啊！”
说到这里，韩谦都差点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在冒险献计之前想透的了。
屏风后又是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侯爷、夫人，大家都是绑到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他日我想手掌天下权、醉卧美人榻，也全赖侯爷、夫人成全。日后在殿下身边，李冲倘若能配合我行事，韩谦定不辜负侯爷、夫人的厚望。”韩谦大包大揽的张开海口说道。
“父亲！”见韩谦竟然胆大妄为，要求他听令行事，李冲再也沉不住气，大声呼道。
“冲儿，以后在殿下身边有什么紧急之事，来不及通告，你与韩谦商议着办，”李普在屏风后终于再也不掩饰他的身份，接着又跟屏风后那妇人说道，“夫人，李普就不与冲儿再在这里打扰了。”
李冲再有不甘，也只能硬着头皮走去屏风后。
屏风后显然另有下楼的秘密通道，李普、李冲父子很快就下楼离开了。
“惜水，你送韩公子出去吧。”屏风后妇人说道，却也没有出来见韩谦的意思。
……
……
走出木楼，韩谦才发现楼外草树间隐绰有十数健硕身影，想必都是晚红楼秘密训练的杀手或者护卫，心想晚红楼能叫信昌侯李普雌伏，暗中培植的力量绝对不会弱，就是不知道屏风后那妇人的上面，还有没有更厉害的角色存在，他们在三皇子杨元溥身上押注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
渡过眼前这一关已经是不易，韩谦将其他念头暂时摒除开，心想先走稳眼前的每一步再说吧。
绕到小土山南面的夹巷，韩谦才稍稍缓口气，但姚惜水就在他的身后，他也不能表现如释重负之感，依旧做出一副闲庭信步的样子，往外走去。
“韩公子今天可真是逞口舌之快了，心里是不是很爽利，要不要到奴婢的院子里小憩一会儿啊？”
姚惜水那令人心都要融化的吴音软糯，听得韩谦却毛骨悚然，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姚惜水所住的院子外，回头谄笑想到推辞，但见姚惜水月眸所藏皆是凛冽寒光，哪里有半点柔情暖意？
“孤男寡女深夜相处，传出来对姑娘声名不好，韩谦不敢打忧。”韩谦苦笑道，看左右夹巷院落，想着逃往何处才好。
“奴婢出身晚红楼，哪里会有什么好声名？再说了，韩公子刚才左一个蠢货、右一个贱婢骂得很是爽利，这会儿又不想奴婢帮着暖床了？”姚惜水右手一旁，一点寒光闪出，已经将一把尺许长的薄刃袖剑握在手里，朝韩谦喉咙指过来，封住韩谦的去路。
功夫再高，也怕菜刀。
韩谦不知道有些女人歇斯底里起来没有底限，举起手投降，乖乖贴着墙往院子里蹩着走进去。
姚惜水亦步亦趋的紧跟走进来，韩谦穿过院门，身子往侧面一闪，看着姚惜水握剑刺出来，窥中机会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就想将凶器给夺过来再说。
姚惜水这一刻，身子仿佛灵猫一样半空中猛然蜷起，右足似流星一般朝韩谦的胸口侧踹过来。
韩谦就感觉胸口被树桩子狠狠撞中似的，身子往后猛退几步，抵住侧面的一方湖石才没有摔倒，还差点闭过气去，没想到姚惜水娇滴滴的样子，双足力气会这么大，而且下手也狠。
要不是这三个月来自己也没有敢松懈，胸骨都要被她踢断几根。
“不要打了，我给姚姑娘你赔礼道歉，以后再不敢轻慢姑娘，哎呦，好痛，好痛……”韩谦捂着胸口蹲在墙脚根求饶，大口喘着气，仿佛胸骨真被姚惜水这小泼妇踢断了好几根。
“不给你一点教训，你真就不知道自己骨头有几斤几两了。”姚惜水冷冷的盯住韩谦说道。
“惜水，夫人说给他吃点苦头就行了，殿下在宫中要住三天，你得让他三天后能爬起来去临江侯府应卯。”这时候院墙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
“哎呀，够了，我知道惜水姑娘的厉害……”韩谦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哀声求饶。
听着外面夹巷里的足音远去，韩谦痛不欲生的一屁股坐地上。
看韩谦这样子，姚惜水也担心她刚才那一脚用力过猛，将韩谦的胸骨直接踹断，要是断骨刺穿脏器，那事情就糟糕了。
姚惜水将袖剑收起来，伸手往韩谦胸口探去，但贴近时看到韩谦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想退闪已是不及，韩谦整个人像野兽一般猛扑上来，将她死死抱住。
姚惜水身子往后栽倒，双手握拳，像小锤似的朝韩谦的太阳穴击去，打得韩谦眼冒金星，但韩谦知道他今天要不想被姚惜水这泼妇凌辱，就得咬住牙关。
他荒废六年最近才重修拳脚，气力可能要比姚惜水强些，但普通的单打独斗，在姚惜水面前只会自寻其辱，趁着姚惜水被他扑倒在地要挣扎起来的当儿，从后面用手脚将姚惜水死死扣住。
“你再不松手，我就喊人了。”姚惜水气力终究是不如韩谦，没有办法将像乌龟壳从后面扣住她的韩谦挣脱开，喘着气说道。
“你喊人过来，我也不松开。”韩谦脑子进水了，这时候敢松开手？
“你就想一直这样抱住我？”姚惜水又羞又恼，没想到她怎么提防，还是着了这小杂狗的道。
“第一次抱惜水姑娘，虽然姿态跟我想象的有些差距，总比没得抱强。”韩谦说道。
“你能支撑多久？”姚惜水身子稍缓，节约气力，她就不信韩谦能一直都不松懈，只要到时候找到机公挣脱开，再狠狠收拾这小杂狗。
“我支撑不住，自然会大喊大叫。除了夫人外，晚红楼留宿的客人想必也不少，多半会很有兴趣看到这场面。”韩谦说道。
“你要怎样才会松手？”姚惜水气得身子发抖，她当然不想这丑态给别人看到，要不然她早就叫人了。
“你不许打我。”韩谦也不敢跟小泼妇提更高的要求，只想能脱身就好。
“我不打你。”姚惜水无奈说道。
“你骗我怎么办？”韩谦问道，“要不喊夫人过来做个见证？”
“……”韩谦双手死死扣在她的胸前，虽然没有故意轻薄的意思，这也叫姚惜水羞愤欲死，“我姚惜水说一是一，不会像你狡计骗人。”
“我娘亲说过，漂亮的女人最会骗人，我不信你。”韩谦说道，他除了双手从后面将姚惜水死死扣住，双脚也从后面将姚惜水的双腿缠住。
天气虽然入了仲冬，姚惜水穿起袄裳，但下身还是绸裤罗裙甚是轻薄，韩谦能感受到姚惜水看似纤盈的身子，臀部却是浑圆丰满。
只可惜怀里的佳人像只要噬人的母豹子，韩谦也不敢旖旎的享受两人肢体接触，继续谈判道：“你拿你娘亲起毒誓，我就放开你。”
“……”
韩谦在后面看到姚惜水的脸，但能感受到怀里的娇躯再度像母豹子要发作，当下也倍加用力将姚惜水死死扣住。
“我姚惜水今日要是再对韩谦不善，让我脸生毒疮——我这么立誓，你总该松开手了吧？”姚惜水声音冰冷地说道。
韩谦松开手，看姚惜水翻身站起来时那要吃人的眼神，也不敢计较她立誓只限于今夜，狼狈不堪的从夹巷走出晚红楼。

第二十五章 文死谏
韩谦走出晚红楼，看到赵阔、范大黑、林海峥竟然都牵马停在对面的街边等他。
韩谦也没有心情跟他们多说什么，心里琢磨着回去后要怎么面对他父亲的质问。
韩谦痛苦得都快要呻吟出来，刚在晚红楼好不容易渡过一关，已经令他心力交瘁，但今天临江侯府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他在脱身后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回去，而是被李冲拉到晚红楼来，显然不是随便一个解释就能糊弄过去的。
韩谦沉默着赶回宅子，将马交给范大黑他们牵走，他穿过前院，往正院走去，看到堂屋里亮着灯，不见他父亲的身影，而书房及他父亲的卧房漆黑一片，还没有掌灯。
“这都二更天了，我爹爹去哪里了？”韩谦问身后的范锡程。
“家主还没有从官衙回来。”范锡程说道。
韩谦满心疑惑，不知道宏文馆发生什么事情，在今天这样的情势下，竟然能让他父亲留到这么晚还不回宅子？
韩谦饥肠辘辘，正要让后厨先给他下一碗臊子面填肚子，就听着马蹄声、车辙声在院门外响起。
韩谦掉头走出去，果然是他父亲韩道勋在两名家兵的护送下，坐马车赶回来。
看父亲掀开车帘子爬下马车，一脸的波澜不惊，韩谦讶异的迎过去，问道：
“今天临江侯府发生很多事情，父亲可知道？”
“……”韩道勋点点头，示意进里面屋里再说这些。
“今日到侯府领宫中赏赐，沈漾先生托病未到，着老仆过来将宫中厚赏领走，殿下心头气恼，留我等在侯府射箭排遣心郁，又欲留我等在内宅饮宴，为府中司记所阻。到午时，我等在外宅饮宴，听到内宅惨叫，赶过去看到青衣宦侍赵顺德躺血泊中挣扎，腹部被铁剪刺中，而殿下左臂被匕首割破，血染袍袖。大家慌手慌脚去保护殿下，李冲上去将赵顺德擒住，用力过猛，致使赵顺德腹部被铁剪刺穿以及喉管被李冲用力扼碎而亡。报宫中，内侍省少监沈鹤与郭荣从宫中匆匆赶回，将我等及内宅的内侍、宫女都滞留在侯府，整个下午都在追查此事。等天黑过一阵，管保从宫中赶回来，郭荣才与沈鹤认定是内宦赵顺德与侍卫营侍卫勾结行刺殿下，了结今日之事。事后之后，孩儿原本想直接回来，却被李冲强拉过去晚红楼饮酒，席间种种讨好、暗示，孩儿不敢应答，比父亲早不了多久才得脱身回来……”
进了堂屋，韩谦瞒住与晚红楼相关的一些细节，其他事情则不分巨细的说给他父亲韩道勋知道。
“嗯，我知道了。”韩道勋点点头说道。
“……”韩谦没想到父亲反应如此冷淡，又忍不住将话挑得更明白，“虽说沈大人、郭荣最终认定是赵顺德与侍卫营侍卫勾结不利殿下，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其中天大的破绽。而殿下与李冲敢这么有恃无恐，或许早就认定皇上不会追究此事……”
“权术终究是权术，即便能成，于社稷也是如履薄冰，而一朝倾覆，则奈天下何？”韩道勋忍不住长叹道。
“……”韩谦愣怔了片晌，忍不住问道，“父亲是说皇上……”
“太子不肖，但太孙可期，皇上心思不定，才非社稷之福，”韩道勋禁不住压低声说道，“而除了嫡储之争能引发朝政动荡外，更根本的还是大将坐拥私兵，豪族霸占田亩、奴婢不税，致使江淮富庶而饥民盈野，朝廷无以供给兵饷官俸，对将臣更难约束，以致废立之事都要看外朝脸色。倘若兵将皆事朝廷，而饥民归耕，赋税充足，不为豪族所侵夺，皇上大可以选贤为储，何至于今日小心翼翼，怕一朝倾覆？”
以往韩谦贪淫好色、嗜赌成命，韩道勋恨铁不成钢，断不可能将胸中块磊吐露给他知道，但这两三个月韩谦修身养性，勤学苦修不说，也一改顽劣轻浮，气度变得沉稳多智，对朝堂政局也不时能独抒己见，韩道勋心里有什么想法，或在朝中听到什么风声，也不会刻意瞒着自己的儿子，只是叮嘱他切莫将这些事、这些话再外传出去。
韩谦怔然半天不知道要怎么回应他父亲的话。
他一直想不明白他父亲有朝一日会因为什么上谏触怒天佑帝，而被杖杀文英殿前，这一刻他总算是明白过来了。
他没想到他父亲身在朝堂，却无意卷入争嫡之事，而是将目光放在更加凶险的别处。
要是他父亲憋不住将这一番话写入谏书，奏请天佑帝削大将私兵、夺豪族田亩、奴婢，那不是触怒天佑帝，而是触怒包括韩氏在内的所有世家豪族，逼得天佑帝不得不杀他啊！
也难怪祖父韩文焕、大伯韩道铭皆不待见他父亲，这些年连书信都少来往，难怪二伯韩道昌敢肆意妄为的“毁他”，原来根本分歧就出在这里啊！
“三皇子虽然说今日用计拙劣，但有不为奴婢所欺之志，为人又勤勉好学，孩儿相信这些都应该能落在皇上眼底，待以时日，未必不可期。”韩谦岔开话题，还是希望能打消他父亲心中愤愤不平的冲动念头，希望他能将削权清田之事寄托到三皇子杨元溥的身上。
否则的话，一旦他父亲冲动之下铸就大错，他也只能仓皇逃离金陵。
“……”
韩道勋不是不知道做些事的阻力有多大，但正是如此，他才不会将希望寄托声望、权势皆远不及的天佑帝子嗣身上。
不过，韩道勋也不会跟自己儿子争辩这事，只是勉强笑着说道：“今日发生这样的事情，对你不坏，你安心在三殿下身边陪读就是。”
韩谦这一刻就觉得心好累，心想你这个老愤青要是冲动着去找死，我还有可能安心在杨元溥身边陪读？
韩谦还以为将姚惜水这小泼妇等人糊弄过去，能安生一阵子，没想到还是要随时做好落荒而逃的准备才行。
这会儿晴云及厨娘将饭菜端上来，赵阔也跟着走进来。
见赵阔欲言又止的样子，韩谦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不耐烦的催促问道：“又有什么事情？”
“佃户赵老倌带着儿子、女儿今天进城来，摸到府上要见少主，没想等到现在少主才回来。”赵阔刚才在路上看韩谦心事沉重，兼之范大黑在旁边，就没有提起，但怕这会儿再不提及，韩谦就要回屋休息了。
赵无忌射杀范武成，最终县衙判其无罪，仅令其在范武成坟前守孝三个月，事后韩谦也一直命令留在山庄的家兵不得刁难赵老倌一家。
他心里也正惦念这事，想着找机会回一趟山庄，将赵无忌招揽到身边使用，没有他们倒先进城来了。
“他们在哪里？”折腾了一天，总算是有件顺心事，韩谦直起腰脊问道。
“我让他们在河边的院子里等着。”赵阔说道。
“他们等多久了？快喊他们过来，”韩谦吩咐道，俄而想到一件事，问赵阔，“是不是一直都让他们在那里干等着，有没有安排他们先吃些东西？”
“今天太过忙碌，倒是没有人想到这点。”赵阔说道。
韩谦点点头，赵阔今天都守在临江侯府外，宅子里的其他人多半还在为范武成的死打抱不平，不可能招待赵家父子，吩咐厨娘道：“你立刻准备几样菜，一会儿给我送过来。”
韩谦又跟他父亲说道：“父亲，赵老倌父子特地进城来看孩儿，孩儿怠慢他们有一天了，这便过去见他们，不陪父亲在这里吃了。”
“不用后厨再额外准备多少饭菜了，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些，你让晴云拿食盒将饭菜都装上带过去吧。”韩道勋说道。
韩道勋甚至都没有见过赵无忌，但知道韩谦有心招揽这个射术超群的少年。不过，他不会自降身份，直接将佃户招过来同席饮宴，同时还要考虑范锡程的感受。
韩谦拿起一只空碗，将每样菜搛出来一些，然后让晴云将其他的饭菜都装入食盒之中，临了又让赵阔到后厨抱一坛酒，随他去河边的院子见赵老倌父子。
经过前院，韩谦看到范大黑埋头往外跑，喊住他：“你去喊林海峥，一起去河边的院子。”
“天色不早，明天还要起早护送少主去临江侯府。”范大黑瓮声说道。
“说什么混账话，明天我就不用起早了？”韩谦黑着脸，催促他去找林海峥，他不想将赵无忌招揽到身边后，范大黑、林海峥这些家兵将赵无忌孤立起来。
赵老倌天未亮就出山庄，坐船到午后才进城摸到韩府见到赵阔，之后一直在石塘河边的院子里等到现在，中间也没有人搭理他们，正后悔莫迭，没想临到半夜，韩谦还会出现。
韩谦有两个多月没能抽出时间去秋湖山别院，此时再看赵无忌，身子依旧没有结实多少，这主要还是营养跟不上，但眼瞳里多出些许剽勇。
就像是用破袋子包起来的黑云弓一般，即便穿着粗布衣裳，少年赵无忌犹给人以宝剑出鞘的锋锐之感。
或许是以为被摞在这里到现在都没有人理睬，少年在等候大半天后内心的热情冷却，此时的眼瞳里多少有些黯淡。
韩谦将赵无忌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笑：还真是不谙世事的少年，心思也真是直接啊。

第二十六章 收奴
赵老倌心中可没有其子赵无忌的傲气，跑进城来都觉得是一种冒犯，更没有奢望韩谦会抽出时间见他们，能见到赵阔就已经是幸运了。
他在韩谦等人面前还是拘谨得很，看到韩谦吩咐晴云将饭菜从食盒里一一取出摆开来，更是受宠若惊的讷然说道：
“前些天进山挖到一支山参，却也长有好几十个年头，我家妮子说这样的东西应该献给少主，以谢少主的大恩，只希望不会打扰到少主。”
韩谦看了一眼低头缩在一旁不吭声的赵庭儿，见她穿了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袄裳，脸蛋白净得就像是入冬后的初雪，看似惊羞胆怯在灯光下摆弄衣襟，却没想到竟是她主动唆使父弟进城来。
韩谦歉意的对赵老倌笑道：
“今日三皇子府里混进了刺客，我等在三皇子身边陪读，从午后就被滞留在三皇子府里接受盘问，直到现在没能脱开身，刚刚回到宅子才听赵阔说你们过来了。你们也不要怪宅子里的这些混账家伙有客人过来也不热情招待，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心慌意乱——有怠慢的地方，还请赵伯见谅啊！”
“少主如此忙碌，我们还要给少主您添麻烦。”赵老倌不明白韩谦为何解释得这么详细，受宠若惊地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我赶回来正饥肠辘辘，正好拉你们陪我一起喝酒。”韩谦哈哈笑道。
贵贱有别。
将山参送进城来，赵老倌还是被女儿催促多次才成行，想着完事之后就随便找个街巷角落熬一夜，等明天城门开启再回山庄，这时候哪里敢想跟韩谦一起同席饮酒？
“赵伯，在我宅子里莫要客气。”韩谦拉住赵老倌，让他与自己坐到一起。
这时候林海峥跟满脸不情愿的范大黑走进来，韩谦让他们以及赵阔陪着赵无忌在下首而坐；赵无忌这时候眼里那一丝怨气尽去，还为自己莫名生出的怨气而满心羞愧。
韩谦又叫晴云挑出些饭菜，着她陪赵庭儿在里屋食用。
贵贱无别，这能体现韩谦礼贤下士，但当世风气再开放，在公开场所也讲究一个男女坐不同席、食不同器。
韩谦原本就想着让赵无忌在他身边任事，但没想到赵无忌这次之所以主动进城，竟然是其姐赵庭儿所促使，便在席间跟赵老倌提及，希望赵庭儿能一起留下来。
四方战事犹烈，赋税苛严，兼之大量流民南涌，使得江淮富庶之地也饥馑遍野。
赵老倌与其子赵无忌能入山渔猎，贴补家用，但妻子常年多病，而身为佃户，租种耕地，除了佃租之外，还要承担极重的丁口役、徭役及诸多杂税，日子过得不比其他佃农好上多少，常年是饥一顿饱一顿。
他这次鼓足勇气，将无忌、庭儿一起带进城，自然是希望他们都能留在韩府，哪怕是为奴为婢，至少也能衣食无忧。
赵老倌正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韩谦主动提及，激动得要跪下来谢恩。
“赵伯，莫要拘礼。”
在兰亭巷、乌梨巷、靠山巷新添的六栋宅院，临石塘河的这栋院子最大，前后总共有三进，但韩谦平时夜里在这里召集家兵、演练刀弓，也没有床榻能安置人宿夜。
一坛酒吃完，已经是夜半三更，韩谦便让赵老倌、赵无忌夜里到赵阔的宅子留宿一宵；而赵庭儿则随他回大宅，以后就跟晴云及韩老山夫妇住进大宅后院，平时也是与晴云一起在大宅那边照应。
赵庭儿也未想今夜就能留下来，没有带什么行囊，低头跟着韩谦、晴云回韩府的大宅子。
韩府大宅也只有三进，在满朝中高级将臣之中，绝对不起眼，但作为韩道勋、韩谦的起居住处，收拾得要远比河边的宅子精致，也远非当世平民宅院能及。
时值仲冬，草木凋零，前院角落里有一角红枫颜色正艳，几丛翠竹及一些绿植也还不减颜色。
走过垂花厅就是韩谦与父亲韩道勋居住的正院中庭，四面廊庑环绕；在东厢房与正屋之间的院子夹角，挖出一口七八步狭长的浅池，立了一方湖石，藤萝缠绕，浅池有十数尾锦鲤游动。
庭中没有种上竹树的空地也铺上打磨光滑的石板。
赵庭儿看到这一幕，心想这才是官宦人家的气派。
韩谦看到西厢房还掌着灯，他父亲的身影叫灯光映照在窗纸上，正提笔伏案书写着什么。
韩谦又想起父亲刚才所说的那番话，就担心他父亲一时义愤，现在就将胸中所思所想写成奏书，找机会递到文英殿去。
韩谦犹豫了一会儿，叫赵庭儿随他往西厢房走去，在门外站停，说道：
“父亲，赵老倌有个女儿，聪明伶俐，我想一并留在宅子里伺候起居——赵庭儿，你来见过我父亲……”
“赵庭儿见过老爷！”赵庭儿有些生疏的上前敛身施礼道，很是不确定这么施礼，合不合规矩。
韩道勋从里面打开门，看了赵庭儿一眼，也觉得这女孩子看似身子单薄，但眉眼间有清丽媚色，没想山野村户有如此女儿长成，迟疑了一会儿，但又想谦儿心性已经改过来，也早就到了婚娶的年纪，即便身边有少女伺候，只要不沉溺其中，却也没有阻止什么。
“都这么晚，父亲还在屋里写什么？”韩谦不放心的追问道。
“刚才跟你一席话，你走后我又有所思，怕明天就会忘掉，抓紧时间写下来。”韩道勋说道，他不觉得赵庭儿能听懂什么，说话也不刻意叫她避开。
韩谦头大如麻，心想今天这么大的事情都没能将他父亲的注意力给吸引过来，反而促使他父亲的态度变得更加坚定，猜测父亲有这样的想法应该由来已久，那这些想法一旦正式落纸成文，或许就是这栋宅子的大祸临头之日了。
“你还有什么事要说？”
韩道勋见韩谦欲言又止，问道。
韩谦心想他父亲既然拿定了主意，直接劝说不会有什么效果，必须要有其他什么事情能岔开父亲的注意力才行，沉吟片晌说道：“范锡程、赵阔等人，追随父亲多年，忠于其事，不易其心，然而年岁渐长，房中却都没有体贴人，日子过得粗糙，衣裳破旧也无人缝补，孩儿觉得父亲应替他们多考虑考虑这些事……”
“哦，为父到京中赴任，一心想着别的事情，却是疏忽了这些，但想来是要替范锡程他们考虑考虑。”韩道勋点点头。
“殿下被接到宫中，估计要过两天才会回侯府，而明天父亲休沐，要不与孩儿一起出城走一趟？”韩谦问道。
“……”韩道勋迟疑的看过来，范锡程、赵阔等人婚配之事，需要请托城里的媒婆慢慢张罗，想不明白韩谦要他们明天出城走一趟是什么意思。
“……”韩谦摸了摸脑袋，说道，“孩儿这些天看到四城门外流民淤道，有不少妇人拖儿带女，甚是可怜，心想着要有能体贴人且勤劳的妇人愿意嫁给范锡程、赵阔他们为妻，他们的子女也一起并入家籍，这不仅能令一部分饥民得以解困，使范锡程、赵阔他们老有所依，而以后父亲身边有什么事情差遣，不至于会缺了人手……”
“……”韩道勋微微一怔，当下心里就以为谦儿是想着借给范锡程、赵阔婚配的机会，多招揽一些家兵子弟。
当世豪强所拥有的家兵，有些类似于世袭兵户制。
比如说韩道勋因功受赏二十兵户，这些兵马一旦成为他麾下的家兵，除非转让出去，则终身为韩家家兵，身死也要由其子弟接替，其妻女与奴婢附入韩氏家籍。
而要是韩道勋身故，这些家兵则由儿子韩谦世袭继承，非罪则不得剥夺这种世袭领兵权。
韩道勋从广陵带入金陵的家兵，差不多有半数人孑然一身、没有子嗣，还有不少人伤病缠身，仅仅是韩道勋不忍抛弃他们，才将他们带到金陵添购田宅安置。
这实际就直接限制了宅子里能使用的人手，而这些家兵一旦亡故，更会直接削减韩家所拥有的兵户规模。
从巩固权势的角度看，最直截了当的做法，就是从城外的流民中，挑选拖儿带女的寡妇，许配给范锡程、赵阔等人为妻；这些寡妇的子嗣，自然就顺理成章成为韩家的家兵子弟，成为韩家的后备役家兵。
只是韩道勋满心愤怨豪族坐拥私兵、占有奴婢、田宅太多而不税，他此时正想着秋湖山别院的田宅分给追随他多年的家兵，哪里还愿意通过这种方式增加宅子里的奴婢？
“……”韩道勋打量着韩谦，片晌才说道，“为父的官俸，可养不起太多的人啊。”
“城外饥民嗷嗷待哺，给口饭吃便能活命，实不用父亲糜费太多，”韩谦一心想着明天将他父亲诓出城才是要紧，硬着头皮继续劝说下去，“而此事能成，或能活几十口人，父亲常告诫孩儿，不能恶小而为之，不能善小而不为……”
“好吧，明天为父就陪你出城走一趟。”韩道勋虽然无意巩固自身的权势，但心想着此举或许能让城外多活几十口饥民，而到时候上书建言之后先解散自家的奴婢，也能更彰显自己的意志，未必就是坏事。

第二十七章 水蛊疫
次日天光初亮，韩谦起床后点上灯，坐到窗前看书，没多久赵庭儿端了一只盛有热水的铜盆进来供韩谦洗漱。
赵庭儿或许刚入韩宅辗转没有睡好，这时候看到这边亮灯，想要刚进韩府有所表现，不得不勉强起床顶替晴云赶过来伺候；她将铜盆放木架子上，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见韩谦看过来，赵庭儿闹了一个大红脸，俏嫩的美脸像是被朝霞染过似的。
韩谦看了微微一怔，这才注意到赵庭儿换了一身圆领袄裳、红黄相间的碎花布衫裙，乡野气息尽去，真正有着出类拔粹的清丽秀美。
韩谦将手中书卷放下，走到脸盆架前洗漱，转头看到赵庭儿踮着脚偷看他摊放在长案上的书，问道：“你识得字？”
“少主教无忌识字，庭儿跟无忌学得一些。”赵庭儿吐了吐舌头，说道。
“那这本书你看得懂多少？”韩谦问道。
“字大多认得，但凑到一起什么意思就不大明白了。”赵庭儿说道。
“哦！”
韩谦惊讶的打量赵庭儿起来，他正式教赵无忌识字也就二十多天，之后就留给赵无忌几本识字蒙学的书就先回城来。
要是赵庭儿才用三个月，就大体识得那两页书里多数笔迹繁冗的字，那资质真是可以了。
“少主不信吗？”赵庭儿亮晶晶的眼睛盯着韩谦，大胆的问道。
虽然晴云年纪跟赵庭儿相仿，但或许晴云在韩宅受到的约束太多、太久，已有身为奴婢的自觉，行事总是小心翼翼，不像赵庭儿还保持着大胆、好奇的山野少女天性。
“这字读什么？”韩谦将汗巾搁架子上，颇有兴趣的走过来指着一字问赵庭儿。
“翊，《说文》里写‘翊’意指飞状……”赵庭儿说道。
韩谦连指几字，但凡他留给赵无忌的《说文》等几本蒙学书籍有所记载，赵庭儿大体都认得，真是不简单。
韩谦拿来一张纸，写下一些书名，递给赵庭儿说道：“你遇到韩老山，将这纸交给他，便说这几本书是我要看的，让他买回来。你以后在我房里，先从这几本书学起，要有什么不懂的，夜里等我回来再说。”
“庭儿在少主身边，真能读书识字？”赵庭儿欣喜问道。
“有何不可？”韩谦一笑，心想即便能将他父亲的注意力岔开来，他身边真正能用的人手还是太少，他可不想始终都让看不透底细的赵阔始终像道阴魂似的跟在自己身边。
过了一会儿，赵阔带着赵老倌、赵无忌过来请安——赵老倌要急着赶回山庄去。
韩谦让韩老山从库房里拿来一匹布、两千钱，让赵老倌带回去；又让范大黑去临江侯府，看临江侯有没有从宫里回来。
虽然昨夜在晚红楼听信昌侯李普说三皇子杨元溥要在宫里住三天才回府，但韩谦不能表现得他早就知道这事，所以还得让范大黑到临江侯府等候正式的消息，他才能在宅子里偷三天的懒。
练过一趟石公拳后，范大黑从临江侯府赶回来，确切得到通知说三皇子杨元溥还要在宫里压三天惊再回侯府。
韩谦便让人将韩老山、赵阔、范锡程他们都召集起来，说起要从城外挑选身家清白的寡妇，特别是找身边多子嗣的寡妇，许配给宅子里的孤寡家兵为妻。
范锡程、赵阔都有些措手不及，站在那里面面相觑，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我妻女只是在战乱中走散，或许还有寻回的希望——大黑年纪不少了，少主恩惠，帮他找一房媳妇便可。”范锡程说道。
他一个人惯了，即便范武成身亡，膝前还有范大黑照料，实在不想都快六十岁的人，房里再多出一个陌生的妇人，再多出一堆鼻涕邋遢的小鬼喊爹。
范大黑蹲在旁边嘿嘿一笑。
他现在精力旺盛，走到大街上，眼珠子控制不住盯着大姑娘小媳妇的胸跟屁股看，这时候真是很不介意讨一房媳妇生儿育女。
“范大黑要找媳妇，我以后帮他挑家世好的——现在是我父亲不忍看到城外饥民饿殍于遍，想着此举或能多活几十条人命，同时也是怜悯你们年岁渐长，无人照料，你们不要觉得是件麻烦事。”
韩谦却不容范锡程缩头，对范大黑说道。
“你去准备车马，我今天要与父亲出城先逛一圈。你陪我们出去的时候要睁大眼睛，帮你爹还有赵阔，挑一房温顺贤的婆娘回来——”
说到这里，韩谦盯向赵阔：“你有什么要求，此时就说清楚了，省得到时候给你找个瞎眼婆娘回来。”
“……”赵阔咽了一口唾沫，最终还是放弃挣扎，说道，“不瞎眼、腐腿就行。”
待范大黑备好车马，韩谦便进屋将他父亲请出来一起出城。
韩道勋勉为其难的答应此事，但他实在没有兴趣张罗。
不过，韩谦最根本的用意，还是要用别的事情去岔开他父亲的注意力，劝了好一会儿，才连拖带拽的将他父亲摁到马背上，在范锡程、赵阔、范大黑、林海峥、赵无忌、韩老山等人陪同下出城去。
……
……
江淮之间战事未靖，对地方洗掠犹烈，大片田地城池荒废，无数饥民，或逃入荒山老林，或南逃迄活。
金陵城严禁饥民入城，常年有十万数计的饥民滞留在四城之外，或在无主的江河荒滩，或在道野挣扎生存。
好在江南膏腴之地，特别是江溪湖泽之中的鱼蟹虾螺，可充饥者甚多，大量饥民滞留，绝大多数人还能勉强不饿死，但也是面黄肌瘦，奄奄一息。
而河滩溪谷里的饥民，很多人都饿得皮包骨头，却顶着鼓起的大腹，奄奄一息的躺在简陋的窝棚里，或直接露天而躺。
韩谦之前几次出城，就注意到这种情形，赵阔他们说这是大疫，韩谦起初还担心疫病传染，每次都远远避开，直到有一天猛然间想起来，在梦境世界里这是一种俗称大肚子病的血吸虫传染病！
梦境中人翟辛平虽然没有经历过血吸虫病的大规模爆发，但他读小学时，每年春季学校都会宣传此事，并组织学生到水田或沟渠间去捡灭钉螺，留下来的记忆非常的深刻——钉螺是血吸虫传播的唯一中间宿主，从易滋生的沟渠间捡拾钉螺集中消灭，以达到阻断传染源控制疫病扩散的目的。
韩谦几次出城看血吸虫病在饥民中传染率极高，差不多达到十之二三的恐怖程度，最关键的一个原因，就是饥民得不到救济，只能依赖湖荡河渠的鱼蟹虾螺为生，不断的跟疫水接触，多数人甚至只能生食蟹螺，血吸虫病的传染怎么可能不凶烈？
甚至只需要是将饥民从血吸虫卵滋生的河滩地迁出去安置，有效控制住他们对疫水的接触，都能控制疫病蔓延。
不过，这看似简单，却需要极强的官府力量去推动才行。
韩谦之前不会为他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头痛，但今日借挑选民妇婚配家兵的由头，拉着父亲出城来，实是要借此事岔开父亲的注意力。
“这些饥民甚是可怜，也不知道染了什么疫病，叫他们骨枯如柴之余，肚子却鼓胀成这样！”韩谦勒马停在一处河堤上，马鞭挥指河滩上的染病饥民，感慨地说道。
“水蛊疫发于江淮之间，遗患甚烈，朝中良医也束手无策，权宜之计，只是驱赶病民，莫使之进城。”韩道勋看眼前惨状，神色更是凄楚，长叹一声说道。
韩道勋见识极广，今日休沐，虽然他对眼前的生民惨状也是束手无策，但还极有耐心将他所了解的水盅疫，以及当世医者对水蛊疫的研究，都说给韩谦知道。
韩谦这些天翻看医书，早已经了解到当世医者对血吸虫病的认识，仅仅局限于“近水而发、水藏蛊毒”的层次，而据梦境中人翟辛平的记忆，经唯一中间宿主钉螺进入人畜体内的血吸虫卵，仅有头发丝那么细小，当世医者倘若只以肉眼观察，确实没有可能观察到“水蛊”的存在！
此外，由于染疫病人即便在治愈后，又反复接触疫水染疫，也造成当世水蛊疫无药可治的错误认知。
“蛊毒既然藏于水中，但水分江河湖溪，之外又有灌田之水、沟塘之水、掘井之水，是否诸水皆有蛊毒，还是有所区别。”
韩谦不能直接将梦境里的事情说出来，但不动声色的提出一些问题，促使他父亲韩道勋往正确的方向去思考。
“孩儿今日出城，看到城外大疫，如临大防，而城内相对安宁。不过细想，城中民户除了掘井饮水之外，石塘河、秋浦河等溪河塘沟，又与外城水道相通，城中民户浣衣洗菜乃至牛马牲口，也多用河水，却不见疫病大作，这背后或有我们还没有想明白的什么蹊跷在？”
“少主追问不休，家主要是知道这么多，就该入尚医局了。”在旁边伺候的韩老山笑着说道。
“……”韩道勋却没有显得不耐烦，而是眉头深蹙，显然是韩谦的这些问题确实抓住关键点，引他沉思。
韩谦之所以认为如此诱导的追问下去，能岔开他父亲的注意力，主要还是当世医学还不够复杂、专业，像他父亲韩道勋熟悉经义及经世致用之学的人，通常都是儒医不分家的。
特别是他父亲近年出任秘书少监，主要职责就是整理文牍，修编前朝遗卷，对医理药学乃至医政的研究，绝不在当世所谓的“良医”之下。
倘若他父亲怜惜饥民惨状，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之，他只需要撬开窗户泄入一线能解决问题的曙光进来，就有可能会让他父亲的注意力转移过去。
“……”过了良久，韩道勋才轻叹说道，“细想下来，确实是很大的区别，这蛊病或许是藏在某些水生之物内，而这些水生之物，城外沟塘多见，而城内井河罕见，才会造成城内城外有这些区别来——谦儿看事情能入微末，这说明你半年来休身养性，确实是有所得，往后再接再励，则能成济世之臣！”
韩谦这段时间的改变，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但范锡程、韩老山却不明白少主韩谦今日看似随意的几个问题，竟然叫家主对他的期许如此之高。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韩谦对水盅大疫所提出的几个问题，是韩道勋，甚至阅遍医书前人都没有细思过的，此时能引起韩道勋的深思，有可能使当世对水盅大疫的认识往前大跨一步，这就不是普通资质能达到的聪颖干练了。
韩谦见他父亲的心思被钩了进来，怕过犹不及，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第二十八章 家兵子弟（一）
虽说今日休沐，但韩道勋绕城兜了一趟，午后用过餐，就急急赶去官署。
秘书监、秘书少监坐班的宏文馆，在楚国相当于梦境世界的国家图书馆及出版总署，可以说是江淮之间，只有宏文馆能查阅到前朝遗留下来最为齐全的各种文献案牍。
要查找有关水蛊疫的资料，宏文馆要比尚医局更为齐全。
看到父亲的注意力被他暂时转移到水蛊疫上，韩谦才算是稍稍松一口气，心想以他父亲的胸怀，不会将有效防治水蛊病视为一件小事。
韩谦午后则带着韩老山、赵阔等人继续在城外挑选身体健康、身边有多名子嗣的妇人，许配赵阔、范锡程等人为妻。
饥民依赖湖滩溪河所出的鱼蟹虾螺，不至于饿毙，但这使得水蛊疫在城外饥民中传染越发严重，以致城中的富户豪族官吏，也都不愿意从这些饥民挑选奴婢佃农。
十数万饥民浑浑噩噩，滞留在城外苟喘延息，压根没有其他活路可言，韩谦他们出城挑人，无数人蜂拥过来要插标卖身。
即便是卖入勾栏院为奴为妓也没有犹豫，又怎么可能拒绝拖儿带女，嫁给韩府的部曲家兵为妻？
选人不是问题，韩谦又带着范锡程去找江乘县尉刘远以及桃坞集里正张潜，将文聘、入籍等事，都在三天休沐、不需要到临江侯府应卯的时间内，一并做完。
除了范大黑、林海峥二人尚且年轻，不需要仓促婚配外，宅子里范锡程、赵阔等十名家兵没有妻室，其中还有两人伤病缠身，此时留在山庄里照应那边的田宅。
这时候韩谦也替这两名伤病家兵一并挑选了身体健康的妇人，许婚为妻。
只是过继到他们膝前的继子，这次则跟其他的家兵子弟一并住进乌梨巷。
事情安排妥当后，城里除了之前范锡程、赵阔、范大黑、林海峥等十名家兵可用外，一下子又多出十三四岁的家兵子弟整四十人。
这其中有二十七人，都是新过继到赵阔、范锡程膝下的继子。
石塘河边的那栋宅子，就专门用作家兵子弟食宿及学习刀弓兵阵的场合。
范锡程对自己三天之内就多出一个老婆、两个继女、三个继子，很是啼笑皆非，但这事又不容他拒绝，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范武成在时，就欺范大黑性情憨直。
他们两人虽然都是范锡程的养子，但关系并不亲近，这时候一下子多出五个弟弟妹妹，范大黑却甚是高兴。
赵阔房里也多出一个婆娘、两个继子、一个继女。
临石塘河的那栋宅子，除了韩谦日常练习刀弓外，也兼作诸多少年的习武院，教习刀弓拳脚以及识字；这些事韩老山、林海峥平时都能兼任。
唯一的问题，一下子多出这么多的丁口，宅子里的花销就骤增一大截。
在山庄里，即便家兵能吃些荤腥，但所谓的荤腥其实也是极少，只能说是偶尔打打牙祭；他们的家小在韩家的地位，相当于家养的奴婢，粗茶淡饭，能一日三餐不饿着肚子就已经算好的了。
韩道勋、韩谦在当世要多养五十口人，不让其饿死，不是太难，而且将这些人从忍饥挨饿的饥民里选出来，给口饭吃，就已经足以叫人感恩戴德了，但问题在于，韩谦真要想将这些少年当成预备役家兵培养、训练，这个花销就大了。
所谓穷文富武，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以后整日还要练习拳脚刀弓，消耗也好，每天胃口大得能吃下一整只羊。
而金陵虽说是处于江南膏腴之地、物产丰富，但江淮战事不休，川渝、荆楚、闽粤等地实际又脱离于楚国控制之外，大量的豪贵涌入还算太平的金陵城，都使得金陵城里的物价，特别是肉价腾贵。
然而这些，韩谦又不能让赵阔、范锡程这些被迫娶妻的家兵来承担，这么一来，仅额外补贴的伙食，每天开销就要多出好几千钱。
此外，逢年过节还要额外赏赐衣裳等物。
这些仅仅是依赖于韩道勋的官俸以及田庄的收成，已经是远远不够了。
好在韩谦这次作为临江侯的陪读，宫中赏赐颇多，布帛绢棉等物折换成粮谷，能勉强支撑一阵子。
三天后韩道勋从宏文馆应卯回来，韩谦将他父亲请到石塘河边的那栋院子，看范锡程、赵阔他们在临河院子里集结起来的四十名少年。
“诸少年都造了名册……”
范锡程手里拿着名册，挨个给韩道勋、韩谦介绍在院子里列队的这些少年。
除了祖籍、谁家的子弟及继子，以及这些少年的秉性等等，范锡程利用三天时间都摸了一个大概，又都在名册里记录得一清二楚，可见他在韩道勋身边这些年目濡耳染，已不是当初军中的普通小校了。
范锡程还将这些少年分成五队，打算挑选五名最为机灵伶俐的少年担任队长，进行重点培养。
韩谦直接拿过名册翻看，心想范锡程跟在他父亲韩道勋身边，倒是学会了一些本事，但他不会同意范锡程这样的安排，拿朱笔勾出另五名少年的名字，说道：
“可选这五人担任队长，管束他人教习刀弓拳脚及识字。”
“这……”范锡程老脸腾的一下涨红起来，争辩道，“这些少年身世、性情，老奴都仔细问过，绝不敢半点欺瞒。”
赵阔歪头看过去，看到韩谦所选的五名少年，都是性情比较木讷迂直之人，可以说是最不适合当队长的人选。
不要说范锡程一下子变得激动，觉得无端受到韩谦的质疑，他也不明白韩谦为什么偏偏选这五人。
“为什么是这五人？”韩道勋也疑惑的问道。
“我相信范爷看人的眼力，这些少年涉世不深，什么性情不会瞒过范爷的眼睛，也恰恰如此，我才觉得更应该用另外五人担任队长……”韩谦说道。
韩谦这么一说，范锡程他们就更迷糊了。
选人之法，范锡程平时都是受韩道勋的潜移默化，他相信由家主来安排这些少年，也会选择聪明伶俐者居首，进行重点培养。
这完全可以说是因才用人、各显其能，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少主为何却要反其道而为之？
赵阔眯起眼睛，打量着站在院子里的这些少年，有人大胆而好奇，有人反应呆滞，有人畏缩在后面，心想换成是他，也会用那些胆大聪慧又跃跃欲试的少年，但看韩谦那么笃定，似也有他充足的理由。
韩谦也没有卖关子，跟他父亲韩道勋解释说道：
“范爷的选人之法，也没有什么不稳妥，好生教导，或许不用一两年，这些人手便能堪用，但范爷的选人之法，能速成，却非孩儿心目中的最佳之法。那些胆大聪慧跃跃欲试的少年，他们心里也有诸多的自信能超越常人，此时用他们担任队长，无论是教导他们拳脚刀弓，或排兵布阵，或家法族规，相信他们都能以比其他人更快的速度掌握；而对于那些忠厚朴拙的少年，心里就觉得低人一等，平时拿着刀枪棍棒听从号令行事，也不会太难。这么安排，看上去或许没有什么不妥，但最大的弊端，就是将来能真正独当一面的，或许仅有四五人而已。而这四五人还未必会对我韩家感恩戴德，因为他们内心认为自己本身就超越他人，即便将来能独当一面，他们也会认为是自己所应得的。如此一来，韩家在他们心目中的威势，又能有多重？”
韩谦是在议论这些少年的安置之法，范锡程、林海峥等人听了却是拘谨不安，韩谦这话里未必没有指责他们对主家的懈怠之意。
韩谦继续跟他父亲韩道勋解释道：
“孩儿反其道而行之，除了习刀弓拳脚、读书识字时，朴拙少年居首，聪慧少年居尾之外，平时交办事情，也要反其道而为之。比如说看守宅院这些看似枯躁之事，应选好动之人，磨练他们的耐性，而跑动传信之事，则要用看似笨拙的少年，提高他们的机敏。这些做，看上去有违他们的性情，也谈不上因才而用，也甚至需要更久的时间，才能真正叫这些少年各任其事，但最终忠厚朴拙者能伸展性情，有机会独挡一面，聪慧胆大者则能更多一些沉稳，这便使得人人堪用，而非仅有五人堪用。而无论是习刀弓拳脚、读书识字，又或者是交办种种事务，好则赏、不足则重罚，那些自恃聪慧而胆大违背规矩者，更要重罚——孩儿也相信我韩家只要赏罚分明，便能叫他们印象更加的深刻，从而使父亲能真正做到令行禁止，威势渐重，无人敢存懈怠之心……”

第二十九章 家兵子弟（二）
韩谦的这番用人言论，真正是将范锡程他们的震住，不约而同的往家主韩道勋看去，他们实在不知道韩谦如此“乱搞”，会有什么效果，但他们却不知道如何去辩驳。
“此间院子里的事，皆由谦儿你来掌控，为父还有一篇文章没有写完，你先忙过这里的事情，等会儿再过来找我。”韩道勋说罢，便站起来要韩老山陪他先回大宅，令范锡程、赵阔、范大黑、林海峥等人留下来，协助韩谦教导这些家兵子弟。
韩谦让林海峥将五名被范锡程认为性子木讷朴拙、差不多也最瘦弱的五名少年喊到廊下，看这五个少年瘦骨嶙峋，唯唯诺诺的连身子都不敢站直，心想给他们四五年的时间，一点点的去培养、磨炼，或许能达到他所说的“人人堪用”的效果，但此时他心里最耿耿于怀的，还是历史轨迹倘若不发生改变，他父亲很快就会因为上谏被杖杀文英殿前，而他在逃出金陵时，很可能就会被这些平时受他家供养、恩惠的家兵执送有司车裂于市。
虽然这两三个月来，韩谦也有意对范锡程等人恩威并施，树立威信，只要韩家不发生变故，他对手下这些家兵的威势是足够用的——除了身份莫测的赵阔外，范锡程、范大黑、林海峥等人都不会随意忤逆他。
然而有朝一日，父亲被杖杀文英殿前，他成为朝廷捕杀的“逆党”，他的“威势”，还能够令范锡程这些家兵唯命是从吗？
就算没有梦境中人翟辛平有关这段历史进程的零星记忆，韩谦这段时间深入反思御人之法，对这点也是深深怀疑的！
范锡程选出的五名子弟，都是家兵的嫡亲子嗣，自幼跟随父兄习武，又在韩家长大，见多识广，自然机敏过人，都有当武官的潜质，但韩谦知道，这些家兵子弟跟范锡程他们一样，一旦自己成为“逆党”，也是不足以令他们唯命是从的。
韩谦选饥民子弟，甚至选饥民子弟里那些看上去最木讷朴拙、最不起眼的五个人居首，看中他们心思单纯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这五人只有从韩谦这里才能获得他们想都不敢奢望的地位跟侍遇，一旦韩谦遇到什么事情，他们将失去一切。
这就注定到他们对韩谦的忠诚，要比那些机敏过人的家兵子弟可靠得多。
韩谦当然不会将自己的真正心思吐露出来。
五名羸弱少年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被叫到廊下，听到要选他们当队长，每天率领其他少年读书识字、练习刀弓拳脚，都是又惊又疑，压根都怀疑是否听错了。
院子里有十三名少年，原本就是家兵子弟，父兄都在家主跟前任事，他们知道过继来的这些家兵子弟，实则是狼狈不堪的流民子弟，一是从身份上看不起他们，二是看他们面黄肌瘦、胆小怯弱的样子，更是不屑。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少主韩谦竟然会选他们最看不起的五个流民子弟，在带领他们进行平日的操练。
他们年纪还少，不知道怎么掩饰内心的不满，顿时间就在下面喧哗议论起来，脸上露出愤愤不平的神色。
韩谦瞥了范锡程一眼，沉声说道：“这就是范爷你管教出来的家兵子弟？”
范锡程黑着脸，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
韩谦却不理他，眼睛盯着跟前五名还没有搞清楚情况的羸弱少年，说道：“以后在这院子里，你们每人带领七人接受管训，这七人的日常起居也皆受你们管束。林海峥、范大黑会告诉你们每天要做什么，要怎么做，但你们要记住的是：你们自己做错事，或者事情没有做好，你们要受罚；你们手下的人做错事，没有将事情做好，你们不能惩罚他们改正，也是你们受罚。你们应该知道吃饱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我这里也不会养无用之人，你们中哪个人在一年之中累计受罚的次数超过十次，我会将你们连同你们的家人再次赶出城去自生自灭，这个院子里不会养没有用处又不听管教的闲人。”
韩谦说话的声音很平静，神色也很温和，接着他眉头一竖，又说道：“刚才场下喧哗者，你们各挑一人出来，拿马鞭狠狠的抽十下，以示惩戒！”
五名羸弱少年面面相觑，看看韩谦，看看搁在走廊栏杆上的马鞭，又迟疑的看向场下那些眼藏不屑跟讥笑的少年，没有人敢指出一人来受罚。
“点一炷香，一炷香尽，他们不出手，就由他们自己受罚领十鞭，计一次。”韩谦不急不躁的对范大黑说道。
范大黑搬出铜炉摆在廊下，插香点燃。
院子里的少年这时候再也不敢喧闹，但他们还是不相信，那五个比他们瘦小得多、性子又怯弱的家伙，真敢从他们中各选出一人来，拿起马鞭狠狠的抽十下。
韩谦坐在廊下，也不吭声，就看着铜炉里的香一点点燃烧着；少年赵无忌将黑云弓背在身后，暗暗思量韩谦的选人之法。
林海峥、范大黑都觉得气氛压抑得可怕；赵阔眯起眼睛，盯着院子东南角的那棵石榴树，看不出他眼睛里藏着怎样的想法。
差不多等那炷香燃烧到一半，才有一名羸弱少年咬牙站出来拿起来马鞭。
韩谦对这少年有印象，其名郭奴儿，此时十四岁，羸弱得却像十岁孩童，原是巢州人。天佑八年，巢州被梁国侵入，万户家舍被毁，十数万巢州民众渡江避难，其父死于途中，其母携郭奴儿以及他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乞食金陵已有数年。
郭奴儿太过瘦弱，其母也体弱多病，原本不在韩谦选择的范围之内。
郭奴儿年幼的弟弟刚刚饿死没几天，由于郭奴儿及其母力气小，拿树枝刨坑不深就埋下幼小的尸体。
韩谦前天出城时，赶巧看到郭奴儿弟弟的尸体被成群的野狗从荒坟里刨出来，郭奴儿与其母还有妹妹被野狗咬得遍体鳞伤，还是拼命的想从野狗的嘴下将弟弟尸体抢回来。
韩谦他们将野狗赶走，最后还是于心不忍，将郭奴儿兄妹及其母送到秋湖山别院安顿下来。
刚好有个祖籍巢州的瘸腿家兵不介意收留这三个同乡苦命人，郭奴儿也就名正言顺的成为秋湖山过继入籍的家兵子弟。
郭奴儿壮着胆子往场下走去，走到一名身体要比他强壮得多的家兵子弟前，刚要说什么，却被瞪了一眼，便心虚的往下一人走去，但迟疑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走回到那家兵子弟跟前。
刚才确实是此人喧闹声最大。
韩谦见那家兵子弟咬牙切齿的瞪大眼珠子，似压着声音在威胁郭奴儿，大概还是不相信这个跟他年纪相仿，却要比他低一头的羸弱少年真敢拿他怎样。
“林宗靖，跪到廊下来领鞭！”站在韩谦身后的林海峥，低声吼道。
韩谦拿来名册看了一眼，才知道这名家兵子弟是林海峥的侄子，今年才十三岁，身高却如成年人；其父原本也是他父亲韩道勋身边的家兵，其父在楚州战事中死去，之后林海峥才正式成为韩家的家兵。
林海峥的话还是有作用了，林宗靖满心不服，但还是硬着头皮走到廊前的台阶下双膝跪地。
郭奴儿拿着马鞭走过来，但走到林宗靖身后，还是迟疑不定。
韩谦拿出另一根马鞭，指向郭奴儿，严厉的责问道：“林宗靖无事喧闹，蔑视家规，理当受罚。郭奴儿，你此时不罚他，难道要代他受罚领我十鞭吗？而林宗靖以后都要受你管束，他每有桀骜不驯，你都要代之受罚，你心里想想要过多久，你与你的妹妹郭玲、你的母亲郭杨氏才会被逐出去自生自灭？”
“……”郭奴儿咬破苍白的嘴唇，一缕鲜血溢出来，手执马鞭有些发抖的朝林宗靖身后走去。
林宗靖桀骜不驯，转头又朝郭奴儿瞪去，韩谦扬起鞭，朝他劈头盖脸就狠狠的抽了两鞭子，将他抽翻在地：“混账家伙，反了天了！”
韩谦两鞭子毫不留情的直接抽在林宗靖的头脸上，立竿见影抽出两道血淋淋的鞭痕，差点将左眼抽爆掉！
“郭奴儿，余下八鞭，你将林宗靖衣裳扒下来，给我往死抽！”韩谦心里最恨家兵桀骜不驯，令郭奴儿对林宗靖继续用鞭刑，走回廊下，瞪了范锡程、林海峥等人一眼，才坐回到椅子上看郭奴儿将林宗靖的袄裳剥下来。
这段时间他一方面要重新获得父亲韩道勋的信任，一方面要将之前荒废太久的功课补回来，还没有抽出时间好好收拾这些桀骜不驯的家兵及家兵子弟。
郭奴儿没有什么气力，原本隔着厚厚的袄裳挨他十鞭子不会有什么事，但这时候剥掉衣裳，裸出后背，每一道鞭子抽下来，也是一道浅浅的血痕留下来。
“你们是找出人来受刑，还是你们代之受罚？”韩谦厉眼盯着廊前剩下的四名羸弱少年，问道。
有郭奴儿鞭打林宗靖在前，接下来再挑人出来剥光衣服用刑，就没有人再敢呲牙瞪眼了。
“心存虎狼之志，便不畏虎狼。难不成你们这辈子就甘心沦为被人欺、被人食、饿殍于道的羔羊不成？”
韩谦盯着郭奴儿等五名少年，锵铿有声的质问道。
见郭奴儿等少年不敢应声，韩谦也没有指望他们能在一天之内完成从羔羊到虎狼的转变，跟赵无忌说道：“郭奴儿等人以后便受你管束。”
又交代了一些事，韩谦便留赵无忌、范大黑、林海峥等人在河边的宅子里，先教导这些少年一些基本的规矩，他与范锡程、赵阔先回大宅，不知道他父亲这么晚还有什么事情要找他说。

第三十章 疫水疏
从河边的院子走回来，韩谦带着范锡程、赵阔走进中庭，看到西厢房烛火高烧，他父亲韩道勋正伏案执笔书写着什么。
韩谦敲门走进去，看到他父亲在摊在书案的一封奏折首页写有《谏饥民远疫水疏》等字。
韩谦三天前借选妇人婚配孤寡家兵的名义，强拉他父亲出城，主要目的就是要将他父亲的注意力吸引到水蛊疫之上。
没有想到才过去三天，他父亲就已经直接写成奏文，准备直接进奏到天佑帝那里了。
韩道勋抬头看到韩谦一眼，示意他将奏折拿过去看，也不介意范锡程、赵阔站在旁边，这些事也没有必要瞒过他们。
这封奏折通篇写下来有三千多字，在给皇帝的上书奏折里要算大篇幅文章了。
韩谦从头到尾很快就看下来，就是在他三日提出几个问题的基础之上，写就这么一封奏文，准备送到天佑帝御前浏览。
韩道勋没有到实地进行考察研究水蛊疫，除了没有这方面的条件外，也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但宏文馆作为楚国藏书最为齐全之地，留有不少前朝医官对水蛊疫的观察研究。
韩道勋这三天时间里，主要是将相关医书找出来，将前人对水蛊疫的研究汇总起来，发现确实支持他之前有关水蛊疫毒只存在某些特定水生物之上的论断。
这篇疫水疏，前半篇主要是旁征博引来论证这个判断，后半篇则引申到他所推测的兵马驻营、屯田水利等办法上，最后还是重点提出将滞留城外的十数万饥民集中到远离“疫水”的地区进行阻断式安置能够控制疫情。
韩道勋在奏书中认为，这么做不仅可有效阻断、预防疫病的蔓延，而十数万饥民安置得法，消除疫病，所活十数万口人，也能成为朝廷赋税及兵役新的来源。
“父亲所进之策，要是得行，就是一桩能活万千生民、青史留册的善政。”韩谦不失时机拍一下他父亲的马屁，暗感这封《疫水疏》真要送上去，在看到有明显的治理效果之前，他父亲应该就不会轻举妄动的去捅世家豪族的这个马蜂窝了，也算是将他父亲的注意力暂时转移出去了。
“也是亏得谦儿你前几天所提的几个问题都问到关键处，这三日来还不时与父亲讨论此事，令为父深受启发，才能写成这封奏文，但能不能得行，此事还难下结论。”韩道勋眉头微蹙着说道。
韩道勋不是仅有理想的直谏之臣，他知道朝中利害关系纠缠得有多复杂。
即便他自己相信这是一封善政良策，对各方的利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害、触及，也相信皇上会看到这封奏文得到推行的好处，但朝中各派人马相互扯皮，疫水疏能否得到实行，他现在还真没有太多的信心……
韩谦将他父亲的忧色看在眼底，换作他以往，他会不理解父亲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但梦境中人翟辛平的人生记忆融入他的灵魂、血脉之中，令他知道太多的事情，远要比想象中的艰难、复杂得多。
将十数万饥民集中起来安置，远离疫水，不仅能得饥民得解救，能控制水蛊疫的传播，而开垦荒地、收编民户，还能为朝廷增加税源，可以说是一举三得之事，但之前都未曾有人有效控制水蛊疫的传播，此时仅凭一封奏书，要想说服天佑帝及朝中大臣同意此事，难度极大。
其二，将这么多人，其中又有大量的重疫病患者，远距离迁到他地进行安置，途中不知道会死多少，这有些不现实，但金陵城附近的田山皆有其主，又哪里找这么一大片能安置十数万人的土地？
其三，朝廷国库空虚，为筹兵马钱饷以及朝中官吏俸禄都有些力不从心，十数万饥民安置所需的巨款，又从哪里拨付？
而倘若前三个困境能得到克服，那安置饥民之事就会立马变成诸派官员争抢的一个香饽饽。
在这个过程中不仅能暗扣大量的赈济钱款、能暗中侵占大量的安置田地，甚至能将一部分健壮饥民变成自家的佃户、奴婢甚至家兵，这时候谁会将这么一个香饽饽拱手让给他人？
最后扯皮下来，极可能是一事无成。
韩谦将他父亲脸上的忧色看在眼底，知道父亲是担忧这封奏折递上去后，在朝中诸派大臣的扯皮下得不到实施，但也正因此，他更担心这最终会加深父亲对世家豪族的愤怒，从而更加坚决的孤注一掷的剑走偏锋。
“父亲欲上奏书，是为求名，还是真心为城外十数万饥民着想？”韩谦咬牙问道。
“你觉得为父是一心只为求名之人？”韩道勋哑然失笑的问韩谦，觉得自己这个儿子对他了解还是太少。
“孩儿觉得父亲真要为城外十数万饥民着想，就不应急于将这封《疫水疏》送入宫中。”韩谦说道。
“为何？”韩道勋问道。
“父亲说过，做清官容易，想要成为真正为民做些事情、能拯万千生民于水火的清官，则要比奸官更奸才行——孩儿以为父亲不讲究策略，直接将疫水奏送入宫中，不会取得父亲所期待的效果。”韩谦说道。
“我有说过这话？”韩道勋疑惑的看了韩谦一句，他对这句话完全没有印象，但以他二三十年的宦海沉浮，仔细琢磨这话却觉得非常的有味道，又问道，“你怎么就觉得直接将疫水疏送入宫中，怎么就没有效果了？”
韩谦看到身后的范锡程、赵阔一眼，也没有让他们回避，直接说道：
“疫水奏之善政，倘若能呈现到皇上面前，必然会得到皇上的重视，但此法牵涉甚大，皇上必然要召集大臣议决。此法能不能行，行之又要克服多少困难，朝中必然要进行广泛的讨论。而进行充分的讨论后，即便皇上决心行此策，其中会有多少好处也早就被人看透，诸臣争其事必然又是鸡飞狗跳，争不到其事者，又必然会千方百计的拖后腿、制造障碍。即便最终拖延数年能行其事，这其中不知道又会拖死多少饥民，也不知道会有多少饥民会沦为主事大臣家的苦奴……”
“……哎！”韩道勋愣怔了半晌，这种种缠绕他不是没有考虑到，但叫韩谦清清楚楚的说出来，他心里的万千愁肠也只能化为一声无奈的长叹。
“父亲倘若能不求其名，此事或更易行。”韩谦说道。
“怎么讲？”韩道勋问道。
“父亲讲过，要行其事，应‘曲中取’，而尽可能避免‘直中取’，”韩谦说道，“父亲要是不怕担当恶名，第一应该上书建议驱赶四城饥民，将这事引出来就好，第二就是要将真正的功劳让给别人，使其在背后承接其事，事情则易成……”
“你这掩人耳目的办法或许更易行，但不将其中的好处说透，朝廷不出大力，十数万饥民能安置何处，赈济钱款又从何处筹？”韩道勋问道。
“欲夺功者，怎能不吐点血出来？”韩谦看着他父亲说道，他将话说到这份上了，父亲应该明白他是在说什么；三天前他可是刚跟他父亲说过李冲有示好之意。
不过，韩谦还是期待他父亲这时候能打退堂鼓，也唯有他父亲的愤青劲能压制下去，他以后所要面对的局面才不至于太错综复杂。
韩道勋沉吟很久，才轻叹一口气，将奏折递给韩谦，苦笑说道：“这封奏折你拿去送人吧，我另外再写一封驱饥民疏，只希望不会被世人骂得太狠！”
韩谦心里微微一叹，说道：“时辰不少了，父亲也该早些歇息，莫要太过操劳。”
“我省得，你们先去歇息吧。”韩道勋说道。
韩谦将这封半成品奏折收入袍袖中，与范锡程、赵阔走出西厢房。
“家主是想少主将这份功劳送给信昌侯吗？”范锡程走出西厢房才想明白其中的蹊跷，抑不住内心的震惊，问道。
韩谦看了赵阔一眼，但看他眼瞳里要平静得多，想必是早就想明白过来了，笑着说道：“你们说我父亲傻不傻？换作他人，即便明知此事不能成，也不会将这份为饥民着想的清誊拱手让人——人活着，不就是为了沽名钓誊吗？而信昌侯此时都公开站出来支持三皇子了，父亲原本无意牵涉到宫禁之争，但将这份功劳让给信昌侯，往后三皇子倘若不能成势，而这件事再叫人捅出来，我们韩家多半也会被牵连进去，到时候恐怕也会牵连你们……”
“我等受家主恩惠，家主为万千饥民着想，不惜清誊受限，我等岂敢独善其身。”范锡程颇为诚挚地说道。
范锡程说这话情真意切，赵阔也颇为动容，但韩谦有梗在喉，此时只是试探他们的态度，却不会将他们的话当真，挥手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

第三十一章 偏见与疏离
“行刺”事件发生后，杨元溥被天佑帝留在宫中住了三天，到第四天才返回临江侯府，韩谦他们也得以休沐三天。
十一月初五，韩谦也没有特地赶太早，待家兵子弟在河边的院子里清晨操练过后，才吃过早餐，在赵阔、范大黑的陪同下，不慌不忙的骑马赶往临江侯府。
此时和熙的日头已经爬上树梢头，韩谦着赵阔、范大黑将马匹牵到马厩去，他刚迈步跨进前院，冯翊就一脸急切的走过来：“那日夜里从侯府离开，李冲拉你去干什么去了？”
韩谦心想冯翊真要是急切想知道李冲找他到底说了什么，之前大家有三天休沐假在宅子里，冯翊什么时候跑过去找他都成，而不应该拖到今日到临江侯府才问起这事。
不过，平时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炎的冯翊没有主动去找他，倒也未必是他耐得住性子，韩谦猜想更可能是冯家在破绽百出的“行刺事件”发生之后，见宫中态度暧昧不清而变得惊疑不定吧？
韩谦自然不会将实情说给冯翊知道，颇为苦恼地说道：
“我也不知道他吃错哪门子药，硬拽着我去晚红楼吃酒，不巧姚惜水那天不在晚红楼，害我到现在连姚惜水的小手都没有摸到。”
冯翊也没有看出韩谦是在敷衍他，颇为苦恼地说道：“这两天，宫里的风声好像有些变了。”
“怎么变了？”韩谦故作不知的问道。
“你进去便知道了。”冯翊拉着韩谦往里走。
韩谦与冯翊往东院书堂走去，没看到三皇子杨元溥，在前院正堂及书院伺候的内侍、宫女中，却多出一些韩谦以前往未见的陌生身影。
虽然很多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整件事最后定性为内侍与侍卫营侍卫勾结“行刺”，将跟平时与赵顺德牵连密切的一批内侍、宫女撤换掉，也就是掩人耳目要需要做的一些事情，并不能说明什么。
“管保、钱文训都被调走了，说是督管不力，陛下从身边调了两个人过来顶替这二人出任侍卫营副指挥及侯府副监——你说说看，真要追究督管不力的责任，也该是将郭荣跟陈德撤换掉啊？你说宫里这是什么意思啊？”冯翊问韩谦。
“谁知道？”韩谦摊摊手，故作糊涂地说道。
风声是有些变了，但也只是让三皇子杨元溥不再像以往那般，像个被捆住手脚的孩童，处处受制于郭荣、宋莘等人，韩谦还不指望此时朝中大臣能立刻聚集到三皇子杨元溥身边，形成能对抗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势力。
韩谦猜测天佑帝指派过来的两个人，最终的态度估计跟那日的内侍省少副沈鹤一样，不会坐看杨元溥受郭荣、宋莘这些奴婢的欺负，但也不会敢死命得罪安宁宫及太子一系，能成为三皇子杨元溥的嫡系。
过了一会儿，李冲陪同两个陌生面孔的人走进东院书堂。
冯翊拉着韩谦过去打招呼，韩谦才知道他们就是顶替钱文训、管保，新任的侍卫营副指挥、侯府副监，以前都是天佑帝身边的侍卫及内宦。
韩谦他们与新任的侍卫营副指挥、侯府副监正站在小游园里说了一会儿话，郭荣、陈德以及宋莘陪同三皇子杨元溥走过来，韩谦他们又赶过去参见。
杨元溥对韩谦还是一贯的冷淡，但这种冷淡并不是要掩人耳目所装出来的，而是一种犹豫不断的疏离。
看到三皇子这样的态度，韩谦也是有些惊讶，心里觉得疑惑，心想三天前在晚红楼，他一番说辞应该将“鲁莽行事”的责任完全推掉了，杨元溥对他怎么还这副态度？
是杨元溥真被吓着了，此时还在为当初的行险感到后怕，以致要下决心疏离自己？
只是，杨元溥作为在安宁宫阴影下挣扎多年、一心要挣脱束缚的少年，心中热血正旺，即便在栽赃内侍行刺之时感到后怕、心思慌乱，但此时已然看到这一次的冒险成果斐然，应该感到由衷的兴奋才是啊？
而且李冲在三皇子杨元溥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被自己削低，即便过去三天有机会见到杨元溥，他应该也没有能力在杨元溥跟前上眼药水啊！
难道是世妃王夫人责怪他献计太险，要杨元溥疏离自己？
韩谦虽然没有见过世妃王夫人，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最有可能。
世妃王夫人这辈子最大的一次冒险，可能就是趁天佑帝醉酒上了他的床、生下三皇子，之后就挣扎在安宁宫的阴影下小心翼翼的活了十多年，视三皇子杨元溥为最后也绝不敢拿出来冒一丝险的珍宝及筹码。
他的说辞，或许能说动信昌侯李普以及晚红楼的那些人，让他们深信自己在献计之时，就已经胸有成竹，已经将天佑帝的反应都计算在内，但这在世妃王夫人眼里，可能还远远不够稳妥。
或许在世妃王夫人看来，即便天佑帝的态度进一步明确下来，也不足以令三皇子杨元溥的处境变得更安全，惊动安宁宫的注意，甚至更有可能变得更危险？
韩谦头痛无比，心想世妃王夫人长期所处的阴沉环境，注定了她绝难信任任何一人，也绝难轻易就被任何人说服。
世妃王夫人倘若对他有所成见，这往后还要怎么整？
侍讲沈漾过来后，承接休沐之前的课业，开始讲授前朝盐法。
不过，沈漾依旧是照本宣科，不到一个时辰，言简意赅的将数篇晦涩文章讲完，就坐他那辆破旧的马车回府去了，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朝中风向的转变。
沈漾照本宣科、惜字如金，冯翊、孔熙荣在书堂里照旧昏昏欲睡，杨元溥也照旧是如坠云雾、不知所云。
恭送侍讲沈漾离开后，午时在外宅用餐以及午后照旧到箭场练习骑射，韩谦都注意到杨元溥有几次看过来欲言又止。
这证实韩谦之前的猜测，杨元溥并非不愿意亲近他，而是世妃王夫人对他有成见，视他为危险人物，告诫杨元溥要疏远他。
李冲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眉头微微一蹙。
当晚在晚红楼，他不知道被韩谦这杂碎骂了多少声蠢货，心肺都要气炸了。
昨天宫里才传出消息，说世妃王夫人知道“行刺”原委之后不喜韩谦，他心里自然是幸灾乐祸。
不过，沈漾所授课业艰深晦涩，不肯多说一句，却也是一个问题。
他不知道三皇子有没有耐心，等他夜里回府找策士将前朝盐法讨论透彻之后写成策论呈献过来。
当然，李冲也注意到韩谦有几次要找三皇子说话，但三皇子最终还克制住，没有给韩谦单独说话的机会。
李冲看到这一幕，心里还是颇为爽利的。
倘若不是要掩人耳目，他都想将韩谦这杂碎拽过来，问问他前几天在晚红楼的得意劲哪里去了？
然而李冲所不知道的，他在观察韩谦的同时，韩谦也在观察他与杨元溥及冯翊等人；韩谦也压根就不相信刚刚才尝到甜头的杨元溥会停止冒险。
虽说李冲也不足二十岁，但他显然对十三四岁的少年叛逆心理完全不了解。
杨元溥自幼长于阴冷森严的宫禁之中，长于安宁宫的阴影之下，性格多疑是必然的，在宫禁之中也必然只能依赖其母世妃王夫人的庇护，但在如此压抑的环境下成长，没有将他性格中的坚韧部分完全摧毁掉，出宫就府后表现出极其旺盛的危机感跟改变现状的强烈欲望。
这本身就注定杨元溥的叛逆及冒险，在出宫就府的那一刻，比任何人来得都要强烈。
这也注定了世妃王夫人所从小灌输给杨元溥的那一切，在出宫就府的那一刻就开始分崩瓦解。
要是杨元溥轻举妄动，受几次大的挫折，他性格中的坚韧跟冒险就会被摧毁掉，但上一次的冒险是大获成功的，是尝到大甜头的。
韩谦不相信杨元溥会停止冒险，不相信已经从牢笼中迈出去一步的杨元溥，会继续被世妃王夫人完全牵着鼻子走，杨元溥今日的疏离，或许也有对他的试探跟欲擒故纵。
韩谦心里一笑，小小年纪，跟我玩小心眼？

第三十二章 投子博戏
午后在箭场，韩谦是表现出几次要跟杨元溥说话的样子，但杨元溥并没有给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从箭场再回东院书堂温习沈漾上午所传授的功课，韩谦就不再找机会凑到杨元溥跟前去，而是跟冯翊、孔熙荣躲到角落里说闲话。
冯翊今日表现要比往规矩一些，但他疏懒惯了，练过一个时辰的骑射，筋骨酥软，在临江侯府又没有丫鬟小厮跑过来帮他捏腿敲背、疏松筋骨，哪里有心思温习功课？
他拉孔熙荣、韩谦躲到角落里，就忍不住从怀里将投子拿出来抛着玩；郭荣以及新上任的侍卫营副指挥在外屋伺候着，没事也不进来打扰。
冯翊手里抛玩的投子，是时下所兴“五木戏”的赌具，是一种中间扁平、两头圆润的小木板子，投子的正反面涂成黑白两色，五枚为一组，投出去五子全黑为最优，四黑一白次优，其他为“杂彩”，以此分胜负。
五木戏是时下除“六博戏”之外，在世家公子间最为流行的一种赌博游乐，以往韩谦也颇为沉溺其中，到金陵才三四个月，就输给冯翊他们不少金钱。
在融入梦境中人翟辛平的记忆之后，韩谦才知道在梦境世界里赌博有那么多精彩刺激的玩法，即便这段时间没有想到尽一切努力去弥补之前六年的荒废，他对五木戏、六博戏这些也变得索然无趣。
韩谦挨着窗户而坐，从冯翊手里拿来一枚投子，跟梦境世界里的骰子有些类似，但要简陋得多。
又兴许梦境世界里的骰子，就是从当世的五木戏投子发展起来的也说不定。
韩谦正要将投子还给冯翊，看到杨元溥朝这边瞥了一眼，他倒是没有想去吸引杨元溥，心思岔到另外一件事情上去。
他此时确信父亲跟祖父、大伯、二伯他们是因为理念上存在严重的分岐，以致这些年都不愿意接受宣州的接济，而他要获得父亲的信任，就不能再从韩记铜器铺拿钱出来挥霍——实际就是不能无故接受韩族的供养。
不过，他这两天半强制性的给范锡程、赵阔等人婚配妻子，又将一堆饥民子弟过继到他们膝下，宅子里一下子出来近五十口人要养活。
家兵子弟都习武，消耗更大，这依靠父亲的官俸、山庄的收成以及他偶尔能得的赏赐，已经远远不够支撑。
这两天叫韩谦烦神的事够多了，这时候才突然想到这事来。
虽然梦境中人翟辛平的记忆融入血脉、灵魂之中，叫韩谦琢磨出不少诸多筹钱的点子，但都需要人手、都需要投入精力，然而韩谦在三皇子杨元溥身边陪读，除了重大节庆假日能够休沐外，平时都脱不开身去做其他事情。
手里的这枚投子，叫韩谦突然想到所谓的赌博根本就不存在公平，即便不考虑博弈跟概率计算，梦境世界里一些做弊手法，也是当世人绝对想不到的。
就拿冯翊手里掷玩的黑白色投子来说，就叫韩谦想起梦境中人翟辛平记忆里有一段钱币博弈的趣题来。
虽说记忆有些模糊，但梦境中人翟辛平做股票投资，对博弈论的研究最为透彻，韩谦细想了一阵，将纸笔拿来演算过，才确认是可行的。
“你在鬼画符什么？”冯翊看韩谦在纸上写了一堆奇形古怪的符号，不知道在干什么。
韩谦将一枚投子握到手心里，跟冯翊说道：“有一种投子博戏，我能包赢不输，你可相信？”
“怎么可能？”冯翊才不信韩谦的话。
韩谦在宣州虽然也放浪不羁，但宣州怎么都没法跟金陵比繁华，平时也就玩玩斗鸡斗狗，论博戏之复杂，怎么都不能跟金陵城里的公子哥相提并论。
再说韩谦刚到金陵城，跟冯翊他们在一起赌博，连裤子都快要输掉，虽然韩谦这段时间不再出来的放荡，但冯翊不相信韩谦有什么玩法能包赢不输。
“你我各将一枚投子握在手里，摊开后要是同黑，我输你三钱，要是同白，我输你一钱，要是黑白相异，你输我两钱，可好？”韩谦笑着问道。
冯翊再不学无术，但自幼也被强迫学过筹算，听韩谦说过规则，心里默然想了许久，怎么也不明白这种玩法，怎么可能韩谦包赢不输？
“不信。”冯翊摇头说道。
“还有一个时辰才天黑，我们玩一个时辰，便见分晓了。”韩谦拍了拍系在腰间的钱袋，笑道。
冯翊也是在欢场一掷千金都不会皱眉头的主，几百钱的小输赢也就打发时间而已；再说他们这种玩法，也不会惊忧郭荣跑进来斥责他们干扰杨元溥温习功课。
孔熙荣正百无聊赖，身子趴过来看韩谦与冯翊玩投子。
李冲与杨元溥一字一句的推敲侍讲沈漾上午所讲授的盐法。
冯翊还是不信邪了，特地让孔熙荣跑去随从那里拿来几百枚铜子，每玩十把都要叫孔熙荣数一遍，最初几个十把，冯翊还小有赢余，他得意洋洋要戳破韩谦的大话，之后再玩下去，虽然有小输，冯翊也没有在意。
在过二百把后，冯翊发现他让孔熙荣拿着的钱袋里，铜钱一点点的减少，都不到半个时辰，钱袋就已见空，才觉得诧讶。
“怎么可能会这样的邪法？”冯翊诧异的问道，“莫非你有什么神通，眼睛能窥见我手心所握的投子？”
“我幼时在楚州得异人所传的这种博戏之法，要是说透了，人人都能赢，又怎能叫神通？”韩谦笑道。
“你快说给我听。”冯翊心痒痒的问道。
“我以前没有拿这办法去赚你的钱物，此时又怎么会教你学会这种博戏之法，去赚别人的钱物？”韩谦故作清高地说道。
冯翊好赌，虽然以前在韩谦这里赢得不少钱物，但在外面跟其他公子哥博戏，十之六七都要是输的。
虽然冯家家大业大，不会介意一二百饼金子的来去，但输的感觉总是不好的。
“你要是仅仅将此法教我，又确实可行，我给你十饼金子。”冯翊才不信韩谦的清白，当下就许以重诺。
十饼金子相当于父亲韩道勋三个月的官俸了，冯翊出手已经可以说相当阔绰了，韩谦却不屑一顾地说道：“要是我们刚才换成金制钱博戏，你说说你此时已经输了多少钱物，我为十饼金子，将此法只授给你一人？”
“你说怎的？”冯翊心痒痒的给韩谦勾动起来，自然不会轻易放过韩谦。
“除了十饼金子外，以后你每用此法与他人博戏，所赢我要分五成！”韩谦说道。
“你这也才太心黑了吧？”冯翊叫道。
“也只有这样，我才会闭紧嘴，不将此法传授别人啊！”韩谦说道。
这种新玩法，不一定能得到广泛推广，而冯翊要是凭借此法总是赢，时间一长就不会有人跟他玩了，不能做到细水长流，韩谦这时候开价自然要狠。
“我怎么知道你的办法，我用了一定能行？”冯翊怀疑韩谦会诓他。
“我这办法一听就会，你可以当场找孔熙荣或出去找陈德验证。”韩谦说道。
“好！”冯翊更在意赢的感觉，才不会拿十饼金子当一回事，而至于以后也要等赢到钱才会给韩谦分成，他总不至于会损失太多。
韩谦附耳跟冯翊说了一会儿话。
“这真能行？”冯翊一脸的迟疑跟不信任，盯着韩谦问道。
韩谦的办法很简单，就是让冯翊心里默数着，记得每二十把里随机出七把黑面就行了，这是用博弈论算出来的投率，冯翊想破脑子都不可能窥破其中的奥妙。
韩谦摊手笑道：“我幼时得异人所授，我也初时也是不信，但到今日无一失手——只是我父亲教导我低调做人，无意去搏赌神之名而已，此时将这机会让给你，十饼金子真是便宜你了。”
“你来赔我玩。”冯翊还是不信所谓必赢之法会如此简单，当场就要孔熙荣陪他验证。
没有相当的自制力或其他兴趣爱好，当世豪族子嗣就没有不好赌的。
有时候天佑帝还不时邀亲信之臣到宫中聚赌呢，不过天佑帝输多赢少，常借此拉拢与众臣的关系，就不知道三皇子杨元溥有没有学会这点。
孔熙荣不知道韩谦跟冯翊说了什么，但短短几句话就能让动不动就输得要他救急的冯翊成为赌神。
杨元溥到底没有成年人的耐性跟沉稳，刻意疏远韩谦大半天，这时候还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好奇，注意力被角落里的动静吸引过去。
“智者不博，博者不智。”李冲对韩谦的小把戏还是不以为意。
“智者不博，博者不智”，话出道德经，最直接浅显的意思就是指聪明的人不与人博戏（赌博），更深一层的意思则是告诫人不要轻易冒险。
“智者不博，不过是不知博之智而已！”韩谦见李冲这时候还不忘给他上眼药水，随口怼了他一句。
见李冲瞪眼看来，韩谦耸耸肩，示意他看冯翊与孔熙荣验证的结果便是，不要争什么口舌。

第三十三章 论赌
冯翊与孔熙荣同样是玩了两百把之后，孔熙荣手里的钱袋就明显瘪下去。
李冲虽然说表面上不屑一顾，但眼睛却一直关注着这边，心里默默算着冯翊与孔熙荣的每一把输赢，看上去每一把输赢都杂乱无章，无迹可循，但累加起来，却是冯翊赢多输少。
沈漾每日讲授课业，虽然艰深晦涩，但多少还是有迹可循，而眼前这事，任李冲绞尽脑汁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韩谦看天色还早，也不管李冲、杨元溥的兴趣都被勾起来，伸手将窗外的一支榆树枝折断，拿匕首削成一枚枚小拇指粗细的立方柱，在六个面上刻出点数来。
“你这是在做什么？”冯翊转过头来看韩谦在小方块上拿匕首尖扣出细数，又拿墨汁涂黑，好奇的问道。
“这也是一种投子，我幼时在楚州看别人玩过，比你们平时玩的五木戏要有趣一些，改日再教你。”韩谦将五枚骰子收入袍袖之中。
掷骰子的玩法有简单、有复杂。
最简单的玩法，就是两人掷骰子比大小，只要在自己所用的骰子里灌铅便能保证胜率，但这种做弊办法时间久了还是容易被拆穿。
除非自家开赌场，要不然到别人家聚赌，自备赌具怎么可能不叫人起疑心？
而说到赌场，在当世则不是什么稀罕事物。
前朝《刑统律》对设赌抽头渔利者，就规定“计赃唯盗论，聚赌则籍没其家浮财”等律法，对聚赌、设赌等事高压禁打，以免破坏社会风气。
天佑帝开创楚国后，初期也是禁聚赌，但为筹钱粮兵饷，又或许是天佑帝本人比较好赌的缘故，从天佑帝四年开始，就特许金陵城及附属州县的十数家世家豪族可设赌局柜坊，以便从中抽税。
冯家就在金陵城中暗中控制着一家柜坊，主要以抽头渔利；只可惜冯翊的赌技实在一般。
由于当世博戏种类有限，要是哪家柜坊能多一种能历经不衰的博戏，即便不在赌具上动手脚，也能在相当程度上聚客开源。
韩谦暂时没有精力去做其他事，又要为宅子多出的近五十口人生计发愁，而他父亲也绝对不会让他沾染博戏之事，那他就只能在冯翊身上多挖掘挖掘潜力了。
冯翊哪里想到韩谦算计他这么多，验证韩谦刚才所授之法管用，兴奋之余拽住韩谦要看他所制的五枚新式投子。
骰子刻一到六点数，相对两面的点数相加等于七便可，玩法要比当世流行的五木戏更简单，但玩法变化多样，可两人对玩，可多人同玩，可一人坐庄多人参与押大小，这才是柜坊聚敛赌客、问世后就经久不衰的好赌种。
“好玩！”冯翊好赌，听韩谦一说就明白玩法，问道，“这种投子可有必赢之术？”
“要是逢赌必赢，还有何乐趣可言？”韩谦笑道，“再说，我今天传授你这些博戏之法，你以后还会找我博戏？”
韩谦心想灌铅之类的小手段不告诉冯翊，想必整日想着坑骗赌客的柜坊，大概也会很快钻研出来吧？
“那有什么意思？”冯翊前程远大，不可能参与冯家暗中控制的柜坊运营，见掷骰子没有取巧之法，又或者韩谦知道却不愿传授他，就没有多兴趣。
“别岔神！”孔熙荣还是不信冯翊真掌握什么必赢的“邪法”，催促冯翊继续出投子赌胜负。
“想赢，但不能总赢——你现在没有必要再赢下去了！”韩谦跟冯翊说道。
孔熙荣的黑子投率是完全随机的，这时候冯翊将黑子投率改到其他数值范围内，胜负也会跟着随机起来，这时候看孔熙荣手里的钱袋时瘪时裕，果然变得不分输赢起来。
“韩谦，冯翊出投子，到底有奥妙？”三皇子杨元溥好奇心彻底被钩住，这一刻终于忍不住站起来问道。
“殿下啊，卑职已经将此法卖给冯翊了啊，忌敢轻易毁诺？”韩谦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殿下以后记得千万不要跟冯翊玩这种投子博戏，这便是李家郎所谓的‘知者不博’！”
听了韩谦这话，李冲忍不住要翻白眼，心想不就刚才插了一句话，让你这杂碎记恨到现在？
“我还是不信有必赢之术，等课业时间过去，我拿钱物与你博戏——你们夜里都留下来饮宴。”杨元溥眼珠子一转，对冯翊说道。
冯翊自然需要能立刻多一个人供他验证，说道：“郭大人那边怕是不许？”
“李冲，你去找郭荣说这事。”杨元溥吩咐李冲道。
李冲哪里想到世妃的告诫，竟然都没有管住一天，三皇子的注意力就又叫韩谦这杂碎勾过去了，他心里百般不愿，也只能出去找郭荣说这事。
三皇子杨元溥要在侯府聚赌为乐，郭荣那边怎么会阻拦？
看李冲不情不愿的出去，韩谦心里一笑，安宁宫选他及冯翊、孔熙荣陪读，用意不就是希望他们能将杨元溥带入歧途吗？
不过，杨元溥此时留他们在侯府聚赌，是好奇心胜，还是用此法拉拢冯翊、孔熙荣的关系，则还要看他接下来的表现。
李冲去而复返，郭荣的态度果然如韩谦所猜测，课业时间是天佑帝亲自规定的，冯翊、韩谦、孔熙荣在下面打酱油，他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但对杨元溥完全不加以管束，他交待不过去。
何况侯府目前多出两个天佑帝身边的人盯着。
而课业之外，杨元溥想要怎么玩乐，只要不拆天拆地，郭荣不加以管束，别人挑不了他的错。
何况三皇子杨元溥出宫就府，陛下还特地赏赐了八名乐工舞伎，都是供三皇子杨元溥玩乐消遣的。
韩谦、冯翊、孔熙荣分派人回去禀报要留在侯府饮宴，待日头刚降到城楼之上，就收拾书册刀弓交给家兵收好，他们随三皇子杨元溥去内宅饮宴聚赌去了。
冯翊好赌，等不得酒宴开始，就在杨元溥寝居之地潇湘院博戏。
潇湘院不大，但整栋院子地底挖空，烧炭取暖，极为奢侈；而作为三皇子的起居之地，也要比普通的火坑、夹墙烧火等取暖法更安全。
韩谦他们走进潇湘院，人在院子里还没有进屋，就觉得暖意洋洋，实不知一天要烧得多少木炭。
外臣不是不能进入内宅，但不能随便，有规矩要守。
特别杨元溥身为皇子，他内宅的女人除非将来赏赐出去，要不然连奴婢宫女，理论上都要算是他的女人，所以临江侯府的内宅涉及到皇族血脉的纯正，规矩更加严格。
郭荣、宋莘还不知道傍晚时东院书堂里所发生的事，只是不动声色的守在一旁看三皇子杨元溥与冯翊出黑白子博戏。
韩谦看刚从天佑帝身边调到侯府任事的二人，对眼前这一幕也是无可厚非，暗感他们的态度大概跟内侍省少监沈鹤没有什么区别，他们过来只是保证侯府的奴婢不敢欺杨元溥，但显然也不会冒着得罪安宁宫的风险，真心希望杨元溥去搏帝位的。
说到底大家对年纪未满十四岁的杨元溥都没有信心，押注杨元溥的风险没有人敢去承受。
韩谦暗暗捏着袍袖里所藏的《疫水疏》，心里微微一叹，老爹啊，你怎么就不能像其他人学聪明点呢？
虽然将《疫水疏》拿出来给三皇子杨元溥夺功，是韩谦出的主意，但他主要也是怕他父亲剑走偏锋而不得不设法拖延罢了。
真要有选择，他并不想在局势明朗之前，将这封《疫水疏》过早的拿出来。
酒宴开始之前，杨元溥将一千枚钱都输给冯翊。
冯翊得意之极，高兴的叮嘱杨元溥：“殿下可不要先将消息传出去，等我大杀四方，将这些年输掉的钱财都赢回来，到时候请殿下去晚红楼喝酒！”
“你与韩谦约定，所赢之钱要分给韩谦一半。你刚从我这里赢走一千钱，也要记得分一半给韩谦。”杨元溥显然也很是高兴，不忘提醒冯翊给韩谦分赃。
杨元溥又跟韩谦说道：“人智有限，各有专擅，因而李冲刚才所说的智者不博，还是有道理的……”
李冲乍听以为三皇子替他分辩，但三皇子这话是对韩谦说的，他越琢磨越不滋味，三皇子这是向韩谦请教的口气。
“殿下明鉴！”韩谦微微一笑说道。
大家移到左首的院子里饮宴，郭荣、陈德以及今日新到侯府任事的两人，也都被杨元溥邀入席中。
宋莘虽然是侯府司记，但男女有别，只能站在一旁负责安排酒宴。
“沈漾先生今日讲授前朝盐政，字如千金，不肯多说一句，你们可听明白了？”在酒宴间杨元溥直接问出来，他也想着以后就算能避开别人的眼线，时间也绝对有限，而私下与韩谦频频接触，更惹人起疑心，还是光明正大的公开询问。
“我听了稀里糊涂，李家郎或许明白。”冯翊今天心情极好，特别是见三皇子杨元溥输钱给他也不气恼，对杨元溥顿时好感倍增。
当然，冯翊这么说，也不是挤兑李冲，在他心目里，李冲是要比他、孔熙荣以及韩谦更有能耐——抛开派系之争，李冲也确实是众口所赞的“良子”。
“……”李冲头都要埋到桌案下，他明知道三皇子抛出这个问题，是指望韩谦回答的，但冯翊既然将话题抛过来，他怎么都不甘心直接转给韩谦。
就前朝盐政盐法之事，李冲下午也跟杨元溥讨论了小半天，这会儿饮着酒，倒是说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办法将问题说透。
“郭大人您觉得李冲说得如何呢？”杨元溥将话题抛给郭荣。
“老奴这些年都在宫中侍候，可不知这些治国之事。”郭荣不动声色地回道，他身为宫官，不妄议盐法之事，却也算守本分。
韩谦见杨元溥视线转过来，知道自己逃不过去，但为了尽可能消除安宁宫那边的戒心，也是故意做出一副卖弄的姿态：
“说来也巧，前朝盐法之事，我昨天夜里刚听我父亲说过，殿下你还真是问对人了……”
在生产力落后的当世，食盐是最重要的工业商品。
从千年之前的“盐铁论”始，盐利就是中央财政最为重要的财源之一，常常能承担五分之一甚至最高时达一半比例的中央财政收入来源。
因此任何一家王朝，都不敢忽视盐政。
在前朝，盐政之务要么由宰相兼领，要么由户部尚书或同等层次的重臣兼领，便可见其重要性。
虽然当世的工业体系极其简陋粗糙，但以当世人的理绪，能将其理清楚却不容易——能理清楚又能很好掌控者，无一没有能吏财臣的美誊。
前朝盐政实行官产官销，要是笼统的去说，确实叫没有经受经济学训练的人很难理解，但韩谦将盐事分成“产、收、运、销”四个环节去讲则非常的浅显易懂。
毕竟当世的盐政以梦境世界衡量，只能算最简陋的官办工业体系。

第三十四章 风未平
韩谦要确保杨元溥能理解透彻，必须将条理讲得极清晰。
看郭荣、宋莘皆露出惊讶的神色，韩谦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得意。
他知道自己此时尚不在安宁宫的眼里，但时间久了，越得杨元溥的信任，就难免越会受到安宁宫的猜忌。
天佑帝尚在，威势足够震慑住安宁宫对三皇子杨元溥不敢用太暴烈的手段，但不意味着安宁宫想要对付杨元溥身边像他这样的小鱼小虾，会有什么顾忌。
韩谦手缩回袍袖之中，那封《疫水疏》还安静的躺在那里。
每个人的宴案前都置有一小碟青盐，以调咸淡。陈德伸手从眼前的小碟中捏起一小撮白如雪的青盐，感慨地说道：“一小撮盐，就有这么多的道道？我还说陛下将沈漾请过来到底能教会殿下你们什么东西呢？”
“也就那么一回事，”杨元溥也知道在郭荣、宋莘面前不能太突显韩谦，笑着岔开话题道，“不过，冯翊学得一门赌技，吹牛皮说能包赢不赌，我已经输了一千钱给他，饮过宴也无事可做，陈德你帮我将这钱从冯翊那里赢过来！”
陈德嗜赌，他即便受世妃重托，护卫杨元溥的安全，但夜里也常偷溜出去聚赌。
听杨元溥这么说，陈德才不信冯翊真有包赢不输的能耐，嗤笑道：“听冯翊胡吹一气，他是欺殿下手生。”
冯翊也正技痒，见陈德不服气，招呼内侍将宴案上的残羹冷炙直接撤去，拿出两枚黑白色投子，将规则说给陈德听。
“除非你的眼睛能窥见我手心里的投子，不然莫要胡吹什么包赢不输。”陈德摇头说道。
他为人嗜赌，但军中没有太宽裕的聚赌条件，常常是因陋就简的赌输赢，这种赌投子黑白色的玩法，他在军中就没少玩过，听冯翊一说就明白。
“都说你冯家是金陵城里的钱袋子，要是每把就赌三两钱的输赢，要玩到什么时候，才能叫你这个冯家郎心疼啊？”陈德早就听说冯翊赌技烂，心想以后能在侯府公然聚赌的机会不会太多，这次不能轻饶了冯翊。
陈德赌瘾再大，就算郭荣、宋莘再不阻止，他也不敢让世妃知道他在侯府怂恿三皇子沉溺赌事，心想这次替三皇子报仇另当别论。
“那你们就是以金制钱为筹码吧！”杨元溥好像看出殡不怕殡大似的怂恿说道。
当世以铜制钱为主，但宫中也少量的用金银制钱，作为给众臣的赏赐，街面上极少见到。
这次宫中赏赐，韩谦除了绢帛等物外，还得二十四枚金制钱；陈德作为侍卫营指挥，又是世妃、三皇子唯数不多在朝任职的“外戚”，所得的赏赐，是韩谦、冯翊他们的十倍不止。
这种金制钱，每枚合金二铢，足值一千钱。
冯翊随身没有多少铜制钱——一枚铜子掉地上，他都懒得弯腰去捡——身边用于进晚红楼等场子挥霍的金制钱、金饼子倒是有不少，他是巴不得加大筹码。
说实话这种玩法相当的枯躁无味，但每一把就赌两三千钱的输赢，放在宫禁之中也都是大手笔，一下子将大家的兴致给调了起来；宋莘也侧目望过来。
陈德赌运也确实好，前二十把竟然赌赢十四把，一下子从冯翊那里赢走十枚金制钱。
陈德也相当得意，将一枚金制钱扔给杨元溥，哈哈笑道：“陈德帮殿下先将本给赢回来了，接着帮殿下将冯翊身上的袍裳都扒下来！”
韩谦注意到杨元溥不动声色的将那枚金制钱捏在怀里，心想：难不成杨元溥就是想陈德大输一场？
博弈论成立，需要足够大的基数。
一百把时，陈德都没有怎么输，喝了些酒，一边猜子一边忍不住口头奚落冯翊胡吹什么包赢不输。
这种赌法枯躁是一方面，但也进行得极快。
开始时，陈德还注意察言观色调整投子的黑白面，但很快就输得心浮气躁，捋着袖子，喊韩谦、孔熙荣帮着他们两人计算筹码，又让冯翊先将投子扣入白瓷碗下不得再用手触碰，避免他暗中翻面。
陈德除了随身近百枚金制钱外，还将三皇子杨元溥借他三百枚金制钱都输干净，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子。
“好了，陈德，今天到此为止吧。”杨元溥开口要终止这场陈德完全看不到丝毫希望的博戏。
“现在时辰还早，”陈德输急了眼，哪里甘心就这样放冯翊走，朝冯翊这边伸手说道，“冯翊，你借我二十饼金，我就不信你这个邪！”
“赌场上怎能借钱给人，你去别地筹钱。”冯翊哪里肯借钱给陈德，将陈德的手挡住。
“殿下，你手里可还有……”陈德朝三皇子杨元溥这边看来，这时候才惊觉到堂前静寂得可怕，环顾看去，除了冯翊赢钱正兴奋外，杨元溥看似雏嫩的脸阴沉如水，李冲眉头怒蹙，韩谦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而郭荣、宋莘等人则脸带浅笑、意态暧昧不明……
“时辰是不早了，殿下也该休息了。”陈德吓了一身冷汗，结结巴巴地说道。
韩谦心里微微一叹，想到杨元溥刚出宫就府的那天，冯翊就跟他说军中孔周等将领对陈德其人的评价不高，如今看来陈德即便是世妃唯数不多在朝中任职的亲族，但这些年过去在军中也只担任营指挥，果真不全是因为安宁宫的压制啊。
韩谦暗感三皇子手里还真是没有什么牌啊，唯一能不加掩饰予以重任的陈德，却是不堪用，那往后临江侯府真要形成什么势力，不得都掌握在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手里？
……
……
韩谦、冯翊、孔熙荣他们先告辞离开侯府。
“韩谦，我们去晚红楼？”冯翊今夜一扫这些日子在赌场上的晦气，兴致极好要拉韩谦去晚红楼挥霍。
“今日不早了，改天再去吧，”韩谦说道，“要不然的话，我怕又被我父亲赶到山庄里关起来了。”
冯翊想到韩谦被韩道勋送出城修身养性的事，想想还是各自回府为好，将手里一只钱袋抛给韩谦说道：“诺，这是你的。”
韩谦接过钱袋，捏了捏，里面有不下两百枚金制钱，暗感冯翊倒是守诺，有这笔横来飞财，宅子多出五六十口人，也能支撑三五个月，叫赵阔收好，便跨上紫鬃马，往南城驰去。
韩谦回到家，看到他父亲韩道勋站在中庭里，走过去将今日晚归聚赌一事，说给他父亲韩道勋知道：
“今日殿下留我等在侯府聚赌为乐，不仅拉拢了冯翊，兼而告诫了陈德，对孩儿也算是有赏赐，或许真是不容人欺。”
“深居宫禁，心智确实不能以常人度之。”
韩道勋点点头，他也认为长期生活在安宁宫的阴影下，三皇子性格中坚韧的那部分没有被摧毁，心智强过常人才是正常的，又好奇的问道。
“你怎知这种赌术？”
“以前在宣州常去柜坊去玩，曾看到一名赌客用此法连着数十日皆是小赢离开，此人神态又极笃定，不似孩儿以往痴恋此道，孩儿就暗地里留了神。细看下来，此人也没有其他窍门，只是在二十把随机出七把黑，便能稳赢，遂暗中将此法记下来。父亲精擅筹算，我还想找机会跟父亲您请教呢。”韩谦胡编了一个借口，然后将问题抛给他父亲，不知道博弈论的精深博大能不能将他父亲的注意力再转移掉一分。
“……”韩道勋站在庭院里想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为父也窥不破其中的奥妙。对了，我的驱饥民奏折已经写好递到文英殿去了……”
“……”韩谦心里痛苦得都快要呻吟出来，心想就不能拖延几天让大家缓一口气？
韩谦心里叫苦，脸上也只能一副胸有成竹地说道：“风议未起，便将《疫水疏》送给信昌侯府，未必能得足够重视……”
“也是。”韩道勋点点头，但随后又忧虑地说道，“已入仲冬，再拖延时日，就是大寒，今年道侧不知道会多出多少冻死骨啊！”
天未降雪，但寒风呼号。
韩谦抬头看了看深铅色的苍穹，不寒而栗。
韩谦回到自己房里，看到赵庭儿坐下灯前读书正入神，都没有注意他回宅子。
以婢女的标准看，真是一丁点都不合格啊。
“啊！”赵庭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身边有人，抬头看到韩谦，跳也似的惊慌站起来，张嘴问道，“少主什么回来的？”
“我站这里都有一个时辰了。”韩谦说道。
“真的啊？”赵庭儿天真无邪的问道，虽然还是有些偏瘦弱，但眼眸又美又大。
“你有这么好骗，还是我有那么好骗？”韩谦笑了起来。
赵庭儿知道怂恿其弟赵无忌过来投奔他，有着乡野少女难见的大胆跟主见，这时候竟然也知道男人最吃她此时所表现出来的天真无邪的这一套，这或许就是天赋吧？
要不是赵老倌一家在桃坞集还是有根脚可查的，要不是赵庭儿才十五岁，韩谦都要怀疑她跟赵阔一样，怀着别的什么目的才到他韩家来了。
“……”叫韩谦点破，赵庭儿尴尬得俏脸涨得通红。
韩谦看到书案有赵庭儿习字的帖，字迹还生涩得很，但看得出赵庭儿极努力想写好，看摊放的几本书，问道：“你都看过哪些书？”
“白天不敢让晴云、周婶找不到人，夜里等少主回来伺候，才闲下来，没想到少主这么晚才回来，”赵庭儿说道，“……”
见赵庭儿美眸里满是期待，韩谦想到另外一件事，心想要是让赵庭儿从根子上就学梦境世界的学识，会怎么样？
梦境中人翟辛平生前从事股票投资，精通博弈，喜欢读史，虽然对其他学科的掌握远远谈不上精通，即便最基础的东西，短时间也不可能整理出一个体系来，但真正要教导赵庭儿，还是足够的。
“你又不用去考什么女秀才，读这些书有什么用？”韩谦将除了蒙学识字的两册书留下来外，将其他赵庭儿搬到书案上的儒学经义，都扔回书架子，“以后我亲自教你算经以及一些杂学吧……”
“……”赵庭儿撅起粉润的小嘴。
“怎么，你也觉得我不学无术？”韩谦眉头大皱。
“山庄里人都这么说。”赵庭儿不隐瞒地说道。
韩谦这时候才是真正皱起眉头来，难怪这妮子敢跟在自己跟前玩小心眼啊，就是不知道赵无忌心里是否也有这样的刻板印象，要是那样的话，那赵无忌的忠心也将是经不起考验的。
很显然，谁会忠诚于自己都瞧不起的人？

第三十五章 误解
文英殿位于宫城的东侧，作为天佑帝的寝宫，自然也是楚国真正的中枢所在。
这时候夜深人静，其他宫院的门都已经落锁，文英殿通往东边枢密院的宫门还敞开着，十数锦甲侍卫还打起精神守在大殿外。
沈鹤抱着一杆拂尘坐在二道门外的小厅里，他虽然才还没有到五十，但精力明显感觉不大如以往，即便白天补过觉，但这会儿才二更天，他坐下来就感觉眼皮子软垂无力，随时能睡过去。
沈鹤身为内侍省少监，真要躲起来偷打一会儿盹，即便是陛下知道也不会责怪他，但沈鹤还是往鞋底塞了两颗青棘子，以便困乏松懈时，青棘子的毛刺能将他扎醒过来。
“这是混账话？”
听到里侧传来压抑的不满责骂，沈鹤惊醒过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顾不得将鞋底的青棘子拿出来，强忍住硌脚小跑进内殿，就见铜烛灯下那个令人心畏的魁梧身影，正将一封奏折摔到桌角上。
“又是什么折子恼着陛下了？”沈鹤见陛下只是为一封奏折恼火，没有其他什么事情，笑着问道。
“韩道勋上书说四城饥民塞道，有碍观瞻，建言京兆府驱赶饥民——你说这是什么混账话，这是有碍观瞻的事吗，真是让他在宏文馆编书，编糊涂了？”魁梧的身影在灯下抬起来头，将案角上的那封奏折拿给沈鹤看。
韩道勋的这封奏折仅短短三四百言，力陈饥民塞道诸多不便，请驱逐之。
“韩少监或许有什么话不便跟陛下言明吧？”沈鹤猜测道。
沈鹤与兵部老侍郎韩文焕倒是有过接触，是一头老狐狸，但跟韩道勋没有怎么接触过。
他只知道去年枢密副使、文英殿学士、承旨王积雄与太子不睦，又病重难任国事，一心求去，在王积雄还乡前，陛下要王积雄从州县推荐官吏入朝，这个韩道勋是王积雄所推荐的第一人。
只是韩文焕的长子韩道铭刚得荫袭，升任池州刺史，韩道勋在朝中资历甚浅，调入朝中，枢密院合吏部考功，补到宏文馆，任秘书少监。
王积雄离开金陵时，沈鹤奉旨去送行。
王积雄子嗣族人仅有年幼的孙女王珺随行，五车行囊，除诗书外，别无长物。
沈鹤自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做到王积雄这般，但他相信王积雄不会随便推荐韩道勋，而安宁宫将韩道勋之子硬塞到三皇子身边，大概也是看到这点吧？
只是王积雄辞行离京前进荐书，被陛下召到文英殿谈了一个多时辰，当时沈鹤都被遣出去，也没有一个宫官在场，并无人知道王积雄到底跟陛下谈了什么，也不知道王积雄到底怎么跟陛下介绍韩道勋。
“难不成对我说话，还有什么要藏着掖着的吗？难道要我绞尽脑汁的去猜他留下来的哑谜吗？”天佑帝气恼地说道。
有时候他不是不知道下面人的小心翼翼，但有时候恰恰如此，犹叫他气恼——这叫他感觉自己身为一国之君，也不可避免的深陷在一张挣脱不开的网中。
“陛下真要想知道他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明日将他召到宫中便是，或者这时派人出宫传召？”沈鹤说道，小心翼翼的将看完的奏折递放到桌角上。
“有什么好召来问的？”天佑帝挥了挥手，说道，“韩道勋没有在奏折里将话说透，但想想江淮之内，哪里有什么地方能安置十数万饥民？”
“……”沈鹤这时候才知道陛下不是气恼韩道勋的不聪明，而是气恼韩道勋的太聪明。
国舅爷徐明珍所领的寿州，一直以来都是楚梁相争拉锯的主战场，这也导致寿州境内丁口流失严重，真要将十数万饥民从金陵附近驱赶走，寿州是最大的安置地。
除了寿州之外，即便是楚州也安宁好些年没有战事，土地皆有其主，哪里有地方安置这些饥民？
韩道勋这时候莫名其妙的上这么一道奏折，原来是想讨好安宁宫那边啊！
不过，沈鹤转念又想到一事，感觉又有些不对劲。
听说四城之外水蛊疫甚烈，饥民染病者十有二三，那么说，韩道勋这封奏折的用意，是要将这些饥民都驱赶到寿州，对寿州到底是福还是祸啊？
沈鹤偷窥了天佑帝一眼，心想陛下应该不知道这情况，但想到韩道勋到底支持哪一方他都没有搞清楚，有些话还真不能随便说。
要不然的话，他将话说开去，还真不知道讨好到哪边，又得罪了哪边，糊涂账更不容易混啊！
“留中！”天佑帝也不想将韩道勋喊过来置气，直接一言断定这封奏折的命运，就是不批复，也不交给下面的朝臣讨论。
……
……
韩谦也不知道天佑帝看到父亲的驱饥民疏之后会怎么想，但既然宫中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那就是意味着这封奏折被“留中”了，又或者说肯定就没有递到天佑帝手里去。
韩谦心底是巴不得如此，暗感他父亲应该意志消沉一阵时间，这样他也能继续在临江侯府厮混下去，不用将祸福难料的《疫水疏》拿出来冒险了！
冬至那天，大寒，大雪纷飞。
侍讲沈漾染了风寒，连着两天告假，韩谦每日也是到午时才到临江侯府应卯。
冬至这天，韩谦先赶早出城到秋湖山别院，除了给留守山庄的家兵及家少赏赐冬服及其他御寒过节物品外，还做主给田庄的佃户每家送去一袋米面；还额外备下礼，着范锡程送到里正张潜、县尉刘远家里，到中午时才在范大黑、赵无忌、林海峥的陪同下，先赶回城里，到临江侯府应卯。
韩谦着范大黑他们将马牵走，走进侯府想着先讨口吃的，再去箭场练习骑箭。几个侍卫站在前院说话，看到他走进来，就闭口不言，韩谦感觉气氛怪异得很，看到冯翊，将他逮过来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不知道？”冯翊奇怪的问道。
见冯翊这么问，韩谦头皮就隐隐发麻，今天是大朝会，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将领都要进宫参与议事，他父亲子时刚过就起床更衣，推门看院子里覆上厚厚的一层积雪就连声长叹……
“今日大朝，你父亲在启华殿当着文武众臣的面，奏请陛下驱赶四城饥民，以净京畿，惹得陛下震怒，当场将你父亲赶出启华殿，还着御史台追究你父亲失言的罪责。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这事了呢。”冯翊说道。
韩谦最初进金陵城，就与冯翊臭味相投；最近两三个月，韩谦要弥补过去荒废的时间，也没有怎么跟冯翊出去厮混，但在临江侯府闲时之时，教冯翊一点博戏的小技巧，叫冯翊有机会出去大杀四方，两人的关系自然是越发亲密起来。
韩道勋今日遭遇此事，冯翊也是挺替韩谦担心的。
“每回出城，沿道都是乱糟糟一片，叫人看了还以为咱大楚国生灵涂炭、帝昏臣庸呢，叫我说，早就该驱赶出去了。”孔熙荣瓮声说道。
孔熙荣、冯翊这两个“何不食肉糜”的家伙，自然不会觉得将四城饥民驱赶出去有什么不妥的，韩谦只是苦涩一笑。
他从山庄进城，时间仓促，也没有回去歇一下脚，就直接来临江侯府，哪里知道他老子还真是一根筋，见前段日子上奏折没用，今天竟然在大朝会上直接进谏？
朝廷为维持国用，从民间苛敛极重，自然没有余力兼顾饥民，但天佑帝还是一个要脸面、在意历史评价的人，称帝之后，还时常都不忘要表现出一副勤政悯民的姿态。
他父亲今日在大朝会上直接进谏，劝天佑帝驱赶四城饥民，这不是往天佑帝脸扇巴掌吗？
不过，天佑帝震怒之余，直接将他父亲赶出启华殿，还着御史台追究他父亲失言的罪责，韩谦就有些意外了。
韩谦头大如麻，想着找郭荣及三皇子杨元溥告假，先回宅子去看看情况，但刚迈出东院书堂，就见李冲阴沉着脸从西边的院子走过来。
“你父亲在广陵也号称良吏，今日在廷上建言驱赶饥民，欲往何处？”李冲问道。
“……”韩谦微微一怔，没想到李冲见面竟然是一副质问的口吻，而不是幸灾乐祸，也不知道他哪里又得罪李冲这丧门星？
“你父亲如此贴心为寿州着想，你事前就一点都不察觉到？”见韩谦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李冲挡住去路，追问道。
韩谦还想说他父亲哪里有替寿州着想了，但见李冲犹是一脸的愤愤不平，陡然间闪过一念：天佑帝今天在启华殿，出乎异常的恼怒，是不是跟李冲一样，也误以为他父亲这次上谏是想要将金陵城外的饥民都赶到寿州去？
金陵城外的饥民，一部分是早年中原地区藩镇乱战，南逃的流民，一部分是梁国南侵，从江淮地区南下逃避战乱的难民，精壮之人在历次扩军之时都被挑走，所剩多为老弱妇孺，又多依赖沟渠溪河的鱼蟹虾螺为生，水蛊疫大肆散播，十之二三积病数年、坐以待毙。
倘若不能有效控制水蛊疫的散播，想要将金陵城外的这些饥民，强行驱赶到六七百里外的寿州安置，怕是有近一半的人都支撑不下来。
而正因此当世对水蛊疫的认知相当浅显，谁都不敢轻易接受染疫饥民，以免饥民在其境大肆传播，祸害地方。
就算他父亲直接建议将染疫饥民都驱赶到寿州去，寿州也不可能随便接受啊。
天佑帝怎么就会误认为他父亲进谏的用意是这个？
而李冲气势汹汹的样子，似乎也铁心认定他父亲贴心为寿州着想？
《疫水疏》未出，当世谁会以为将十数万饥民强赶到寿州，是大利而无厉害的弊端？
难不成高高在上的天佑帝，压根就不清楚水蛊疫在城外饥民中大肆传染的真相，才如此震怒？

第三十六章 逼迫
见李冲气势汹汹的样子，韩谦突然间替他父亲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
李冲早年随父兄在军伍之间长大，绝对要比冯翊、孔熙荣要干练、务实得多，但要是他对此时城外的饥民真实状况都一无所知，误以为他父亲今日进谏，是要助寿州一臂之力，又怎么指望建立楚国后就罕出皇城的天佑帝能真正了解民间疾苦，能了解他父亲真正的胸怀？
当然，朝堂之上，不可能所有人都不了解水蛊疫在饥民中大肆传染的真实情况。
除了他父亲外，京兆府既然早就严格控制染疫饥民进城，以及城中权贵都绝少从城外饥民购买奴婢，显然大多数人对这一状况都是十分了解的。
韩谦想到《管子》里的一句话“下情不上通，谓之塞”，这是梦境世界在千年之后都无法克服的大弊。
近年来深居宫禁之中的天佑帝，不了解饥民疫情，误以为他父亲谏言驱赶饥民，是要将饥民都迁到寿州，助增太子一系最为核心的人物、留守寿州的国舅爷徐明珍的实力，因此心怀怨恨而震怒，也就不难理解了。
这是韩谦之前也没有想到的关节，而为避免他父亲再次上书激怒天佑帝，他现在还得必须尽快将《疫水疏》抛出来，说服三皇子及信昌侯他们依计行事，将城外的饥民安顿好。
不过，冯翊、孔熙荣就在身后，他这时候也无法找三皇子及李冲解释什么。
“今日冬至，沈漾先生风寒多日未愈，我等作为学生，理应前往探望，”这时候杨元溥从夹道那侧走过来，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跟身后的郭荣、陈德说道，“陈德，你快去安排。”
杨元溥看到韩谦、李冲、冯翊等人在院子里，不容置疑地说道：“你们随我一起去探望先生。”
杨元溥极少出临江侯府，但不意味着他就应该被禁足在临江侯府之内。
陈德安排人去准备车马，韩谦心里又惊又疑，但不便推辞，饿着肚子也只能硬着头皮跨上马，跟随着杨元溥等人往沈漾府上赶去。
林海峥半道递给他一只麦饼，饥肠辘辘的韩谦狼吞虎咽的吞咽下去，才有精力去细想三皇子杨元溥今日反常的态度，是否跟他父亲今日在朝会向天佑帝谏言有关。
沈漾住在东城明安巷，他虽为皇子师，但在朝中也只能算清贵，沈宅也相当简朴。
沈漾染了风寒，咳嗽不已，韩谦他们赶过来，恰好尚医局的医官得天佑帝的旨意，赶过来替沈漾诊治，刚开了药方要走。
杨元溥在沈宅也没有耽搁太久，看望过沈漾从沈宅出来，站在马车前，跟李冲说道：“听说你府上有好茶，比侯府的珍藏都要润口，也有好茶点，可否请我们过去尝一尝？”
“我父亲在附近有一座别院，倒是有几罐好茶藏在那里，要是殿下不嫌弃，又不急着回府，可以去那里歇一会儿！”李冲说道。
见李冲瞥眼看过来，韩谦才知道三皇子坚持出来探望沈漾，原来是跟李冲商议好的，看这边距离晚红楼所在的乌衣巷不远，不知道所谓的侯府别院是不是就跟晚红楼紧挨着。
郭荣没有跟着出来，陈德才不会忤逆杨元溥的意志，一行人又簇拥着杨元溥往信昌侯在附近的别院而去。
与韩谦所料，信昌侯在附近的别院，与晚红楼就隔一条巷子，看门庭不显山露水，走进去却别有洞天，曲径通幽，有好几重院落。
有不少目光稳健而凌厉的健奴守在院子里，看到李冲领着杨元溥、韩谦他们走进来，也视如无物，似受过非常严厉的训练。
韩谦不知道这些人是信昌侯府的家兵，还是晚红楼暗中培养的杀手。
走到最里侧的院子里，一方丈余高的湖石假山正当院门，即便积了些落雪，犹有几株绿萝颜色正艳，也不知道从哪里移植来的异种，给显得清冷的院子添出几分雅意。
众人绕过湖石假山，就见庭院里负手站着一位瘦脸蜡黄的中年人。
韩谦被他父亲接到金陵城还没有满一年，也就与信昌侯李普隔着屏风谈过话，没有见过面，但看到李冲与此人眉眼有几分相肖，也便知道他是谁了。
冯翊、孔熙荣显然是认识信昌侯李普，这时候又惊又疑。
“哦，冲儿带殿下过来玩耍啊，我还说谁吵吵嚷嚷的闯进来呢。”李普淡淡说道，似乎李冲带着三皇子杨元溥过来前真不知道他在这里，才无意间撞上。
李普的话骗不过韩谦，但冯翊、孔熙荣却深信不疑。
毕竟信昌侯李普有意支持三皇子杨元溥争位，是朝中众所皆知的事情，李普真要想见三皇子杨元溥说什么话，完全没有搞这样的曲折。
“这位便是韩少监韩大人的公子韩谦吧？”李普朝韩谦看过来，说道，“听冲儿说韩公子精通田亩货殖等学，今天赶巧遇到，李普有些问题要讨教韩公子呢。”
“终于摆脱郭荣那奴才，我们可以好好在这里歇上半天。我就与信昌侯及李冲、韩谦他们在这屋里喝茶，你们自己找地方玩投子去，不要闹着我们清静就好。”
杨元溥直接吩咐陈德带着冯翊、孔熙荣到别处去玩投子博戏。
陈德虽然是世妃王夫人的娘家人，也受世妃王夫人的重托负责卫护三皇子杨元溥的安全，但其嗜赌成性，怕他坏事，此时还不知道太多的机密。
这里是信昌侯府的别院，守卫森严，信昌侯李普要找三皇子杨元溥、韩谦说些机密事，陈德自然无需担心什么，便要拉冯翊、孔熙荣便到隔壁的院子去玩投子。
冯翊、孔熙荣这一刻朝韩谦看过来的眼神又惊又疑，却被陈德半拖半拽的拉了出去。
韩谦脸色阴沉下来，这一刻，气得手脚都要发抖起来，没想到信昌侯父子这么轻易就在冯翊、孔熙荣面前暴露他的真实身份。
他以往跟李冲再亲近，都不会太惹注意，毕竟他们是小辈人物，对各自家族的影响较小，以及冯翊、孔熙荣还不时跟陈德聚赌为乐呢。
然而信昌侯李普这时候出面，示意陈德将冯翊、孔熙荣拖走，又单独将他留下来，这意义能一样吗？
而他父亲又必然会催促他将《疫水疏》交给李普他们去实施。
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这些事传出来，怎么不惹人瞩目？
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陈德他们一走，李普便挥手示意院子里的侍卫都到院子外守着，请三皇子杨元溥、韩谦他们往里屋走去，就见里屋有一张高脚书柜缓缓从墙后推移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甬道，姚惜水陪着一位脸蒙黑纱的妇人从里面走出来；在她们身后，还有一名脸带青铜面具的剑士没有踏进来，而是守在甬道的入口。
“妾身乃不人不鬼之人，早年曾立誓不以真面目示人，还请殿下见谅。”妇人看了韩谦一眼，朝杨元溥敛身礼道。
杨元溥也是第一次见幕后支持他的最大势力，还是有些小紧张，故作镇静的走到正中的长案后坐下，说道：“夫人与母妃年少在广陵节度使府时就共历劫难，若非夫人扶持，母妃也没有办法支撑到现在。夫人种种过往，我也都听母妃说过，不必拘礼。”
“既然已是不人不鬼，为何又要出来见人？”韩谦满脸不忿的径直走到杨元溥下首的长案后坐下，不知死活的出声讥讽道。
“大胆！”守在甬道口的剑士，这时按下腰间的佩剑，杀气腾腾的喝斥过来，“你莫忘了，你可是我们晚红楼的奴才！”
韩谦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搁在眼前的长案上，朝连屋子都不敢踏入半步的那名蒙面剑客冷冷看了一眼，不屑地说道：“装神弄鬼的家伙！夫人既然这么轻易就不再相信韩谦，此时想要韩谦一条贱命，拿去便是，何须客气？”
“我有说过不再相信你？”黑纱妇人在韩谦的对面坐下来，一双看不出年华的妙目亮灼灼的盯过来。
杨元溥下首的两张长案被韩谦及那黑纱妇人坐了，信昌侯李普只能坐到韩谦的斜对面，他看似病容满面，眼神却甚是凌厉的盯住韩谦的脸。
“夫人若非不再信任韩谦，为何如此轻易在冯翊、孔熙荣面前暴露我暗中为殿下效力之事？”韩谦不忿的质问道，“你们要是有一丝信任我，要是能提前问一声我父亲今日为何会在朝廷如此谏言，也就绝不至于将我如此辛苦为殿下所布的一招妙棋，破坏得荡然无存！”
“你父亲这次如此贴心替寿州筹划，我们要是不施加一点压力，让你父子二人继续左右逢源下去，岂非有朝一日叫你父子二人卖了，都还蒙在鼓里？”李冲冷笑着质问道。
“我不要跟你这个蠢货说话。”韩谦闭起眼睛，此时都不愿看李冲一眼。
韩谦不知道到底谁在怂恿，但局面搞得这么糟糕，他也是措手不及，一时间也束手无策，不知道要怎么收拾残局。
今日他父亲当殿进谏，已经惹怒天佑帝，在朝会过程中，被赶出启华殿不说，天佑帝还着御史台追究他父亲的失言之罪。
要是事情仅限于此，还不至于坏到哪里，天佑帝就算恼恨他父亲暗助太子一系，也不会轻动杀机。
不过，韩谦他知道，一旦他暗中为三皇子杨元溥效力的事情传出去，即便不抛出《疫水疏》，安宁宫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原则，也有可能会他父亲建议将染疫饥民赶到寿州，是对太子一系包藏祸心。
而到时候，金陵城中还能有他父子的活路？
这些蠢货，真以为这么做，就能逼迫他父亲放弃所谓的情怀，彻底投过来跟他们抱团取暖吗？

第三十七章 书出惊心
韩谦又是左一个蠢货、右一个蠢货的骂过来，还他娘摆出一幅委屈之极、连瞧都不愿瞧他的样子，李冲真是气得额头青筋都抽搐起来，要不是在杨元溥及他父亲面前，早就连刀带鞘朝韩谦这杂碎砸过去。
信昌侯李普也是目光灼灼的盯着韩谦，质问道：“难不成你父亲今日在朝会上进谏建议陛下驱赶四城饥民，还有别的用心不成？”
今日直接在冯翊、孔熙荣面前泄漏韩谦为他们所用的秘密，决定将这张网收紧起来，虽然事情是冲儿提议，但最终是他首肯的。
韩谦连声怒骂李冲蠢货，信昌侯李普不会完全无动于衷。
他倒不是怀疑韩谦已生叛心，真要那样的话，他们也不可能好好坐在这里说话，但今日之事发生得令他们也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在他们眼里，韩道勋今日在朝会之上如此谏言，可以说是肆无忌惮的助寿州增添实力，这无疑是韩道勋极力讨好太子一系的表现。
在他看来，韩道勋倘若是中立的，他们可以通过韩谦，将韩道勋拉拢过来，甚至迫使韩道勋不得不踏上他们的贼船，但倘若韩道勋有意倒向太子一系，他则不认为不用暴烈而极端的手段，韩谦真有能力影响韩道勋的立场跟取舍。
那样的话，韩谦反过来就将成为他们最大的破绽所在。
他们即便不知道韩谦为保住自己的性命暗藏多少手脚，不能直接杀之灭口，也要当机立断，直接断绝掉韩道勋彻底倒向太子一系的可能。
残局还要信昌侯李普去收拾，韩谦没有直接训斥，但回看过去的神色也是不善，问道：“四城之外，十数万饥民，染水盅者十之二三，侯爷可知？而我父亲真心想将这些饥民都驱赶到寿州去，寿州就会接手？”
“寿州不会全盘接手，但去芜存菁，也能极大增强实力。”李普说道。
在韩谦看来，寿州不会接受染疫饥民，但在李普看来，徐明珍绝对会无情的将染疫饥民剔除出去，任其饿死、冻死在半道，将其他人收入寿州。
寿州节度使徐明珍，目前是太子一系在外最大的援力，也是天佑帝废长立幼、更立太子目前最大的障碍。
由于寿州乃四战之地，处于梁楚争战、战事频频暴发的中心区，近几年来人口锐减，诸县所辖人丁不足二十万，使得徐明珍即便在寿州掌握军政大权，也无法从地方获得充足的补给。
理论上，天佑帝真要下定决心捋夺徐明珍的兵权，即便朝中会有一定的动荡，但还不至于成大患。
不过，真要是让徐明珍在地方上的实力进一步巩固下去，天佑帝将更不敢轻议废立之事，那他们想要扶持三皇子杨元溥，机会将更加渺茫。
这也是今日之事，对李普触动如此之大的最大关键。
除了韩道勋彻底投向太子一系，将令韩谦成为他们最大的破绽之外，他们还担心韩道勋抛出驱赶饥民的引子，太子一系的将臣跟风附议，最终推动饥民北迁之事成为定局。
“……”韩谦冷冷一哼，质问道，“我父亲抛出驱民之议，难道你们就不能借用此议，为殿下谋利？”
“如何谋利？”李普追问道。
“我此时要是将为殿下谋划许久的布局说出来，那我父子二人不是死得更快、死得更彻底？”韩谦盯住信昌侯李普的眼睛，质问道。
“你既然说一心为殿下谋划，此时为何又闭口不说？”李普没想到在他面前韩谦还敢态度如此强硬，跟他娘茅厕里的臭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也是气恼得杀气腾腾看过来。
“只要你所说在理，我们自然能想出办法封住冯翊、孔熙荣的口。”姚惜水站在黑纱妇人的身边，说道。
“以你的脑子，除了破绽百出的杀人灭口，还能有什么计谋？”韩谦不屑的问道。
“你百般言语相激，无非是想看我们到底有多大的能力控制局势的发展罢了。”自从上回在晚红楼识过韩谦那伶俐的口舌之后，姚惜水不再将他视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自然也不会再轻易被他激怒，一双妙目冷静的盯过来，就想看看韩谦这时候到底是虚张声势呢，还是真另有定计。
“……”见姚惜水一般吃定自己的样子，韩谦忍不住想朝这小泼妇翻白眼，他细思片晌，心想局势已经如此，此时抛出来的《疫水疏》，真要能触动信昌侯李普及那黑纱妇人，以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能力，说不定真能控制局势不恶化。
而只要《疫水疏》的份量足够，叫他们去杀人灭口，也不是不可能。
“你拿纸笔来！”韩谦朝长着一张欠揍脸的李冲吩咐道。
韩谦拿自己当佣人，李冲心头血又要涌上来。
“少侯爷莫恼，惜水倒是干惯伺候人的活——惜水这便去取纸笔。”姚惜水劝慰李冲莫要跟韩谦这杂碎置气，她亲自走出去取笔墨纸张。
韩谦不可能随时将《疫水疏》随时带在身上，但他这时候已经能将三千言不到的《疫水疏》倒背如流。
待姚惜水拿来笔墨，他当下便将《疫水疏》默抄下来，写就将纸笔摔案上，说道：“这封《疫水疏》，才是我父亲所真正想进谏的奏折，我为殿下所想，千方百计劝我父亲暗藏此折，而改进《驱民疏》。侯爷是识货的人，你自己拿过看，再跟殿下说说我对殿下的忠心，是不是今天被你们践踏得一踏糊涂？”
见韩谦竟然大胆妄动到直接喝令父亲去拿他案前那张破纸，李冲忍不住又有想要揍人的冲动。
韩谦默抄《疫水疏》时，姚惜水就一直站在韩谦的身后，看姚惜水神色动容，李普也想看看韩谦到底写下什么东西，便忍住韩谦的无礼，走过来将那封《疫水疏》接过去看……
三两千言，不需要一盏茶的功夫信昌侯李普便已读完，接着沉默的递给那黑纱妇人。
黑纱妇人看罢，眉眼间神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李冲好奇心胜，待要接过来看到底是什么内容，能叫他父亲及夫人态度大改。
然而韩谦径直走过去，从李普跟前将《疫水疏》拿了过去，递到满心好奇的三皇子杨元溥案前，说道：“殿下请阅《疫水疏》，要有什么不解之处，韩谦或能解答一二。”
李冲嘴角抽搐两下，硬着头皮站到三皇子杨元溥的身边，凑过头去一起看这张破纸上到底写了什么鬼东西。
韩谦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着三皇子杨元溥埋头去读《疫水疏》，到这时那黑纱妇人都保持沉默，很显然是信昌侯李普与李冲二人决定怂恿三皇子杨元溥在冯翊、孔熙荣面前暴露他的身份，好逼他父子二人彻底就范。
不过，杨元溥在赶过来的路上，都没有一丝要他解释的意思，显然还是太容易受人摆布了。
三皇子杨元溥虽有勃勃野心，但毕竟年纪太小，深处宫禁那幽闭阴沉的环境之中，也谈不上有什么真正的阅历，反而会叫他的心思更加的摇摆不定、性情多疑，自然也就容易受李普及晚红楼的操控；而另一方面，杨元溥长期挣扎着渴望摆脱安宁宫的阴影笼罩，或许天生对掌握一部分真正实力的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更为依赖，这都注定了自己很难获得杨元溥真正的信任。
韩谦心里一叹，暗感真要这些自以为聪明的蠢货对自己足够重视，要走的路还是太长。
“城外水蛊疫倘若真这么严重，令尚医局的医官都束手无策，我等凭什么相信此法可行？”李冲自然不肯轻易承认他今日鲁莽行事了。
“你连城外饥民是什么状况都不清楚，还有什么资格说那么多话？”韩谦积了一肚子的恼火，正愁找不到人发泄，见李冲这时候还死鸭子嘴硬，说话自然也是不客气。
他这时候走过去，将默抄下来的那份《疫水疏》，又从杨元溥眼前直接拿回来，收入袖管之中。
然而面对韩谦的无礼举动，杨元溥也是满脸羞愧，都不敢正视韩谦的眼神，后悔没有坚定自己的想法，先问一下韩谦到底是怎么回事。
信昌侯李普示意李冲莫要跟韩谦争辩下去，这事他们有错在先，争辩下去也是理亏——现在也不是争理的时候，而是要确认这《疫水疏》是否真管用。
“即便不提这封《疫水疏》，只要侯爷能想到城外疫情严重，也应该知道将十数万饥民赶往寿州，对寿州也是祸福难料之事，你们怎可以不问韩谦一声，就如此鲁莽行事啊？”韩谦换了一副痛心疾首、后悔莫及的样子追问道。
姚惜水秀眉微蹙，她猜到韩谦再提这个话题，不过是要在三皇子心目中加深信昌侯父子鲁莽行事的印象，但信昌侯李普却是叫韩谦质问得哑口无语，有苦说不出，有谁能料到韩谦藏着这一步棋？
“你既然早就看到你父亲写下《疫水疏》准备进奏，为什么不事前告诉我等？你要是早说此事，李侯爷也不会仓促行事。”黑纱妇人这时候才开口问道。
“殿下跟前从来都不缺人，而李冲性情独傲，邀我去过一趟晚红楼便孤芳自赏，令我难以亲近；至于姚姑娘这边，我实在畏之如虎……”韩谦这时候自然不会承认，他实在不愿意将这封对韩家祸福难料的《疫水疏》拿出来，此时拿出来只是为形势所迫而已。
姚惜水见韩谦还记恨上次对他动手之事，心里暗恨。
“……”信昌侯李普也不计究韩谦有胡搅蛮缠之嫌，沉声说道，“局势不至于不受控制，但首先要确认此法确实可行。”
见信昌侯李普还是回到李冲刚才的那个问题上，韩谦朝杨元溥拱手说道：
“我父亲尚不知道韩谦暗中为殿下效力，但我父亲胸怀宽仁，又心系社稷，不忍看民众受到疫病之苦，在楚州、在广陵就有留意水蛊疫之事。待我父亲任秘书少监之后，得以翻阅、钻研前代医书，才于近日总结出水蛊疫控制之法，写成奏书，欲呈于御前。侯爷此时质疑此法不可行，而我劝我父亲时就说过，陛下得奏书必会召集众臣议事，到时候必有朝臣质疑其法。而父亲费口舌解释清楚，令朝中将臣确认其法可行，到时候城外十数万饥民，必成为诸多争夺的香饽饽，相互牵制之下，极可能令其法不得行，而饥民不得其利。因此，我才劝得我父亲放弃直接进谏《疫水疏》，而宁可担下恶名改进谏《驱饥民疏》，而让我托付信昌侯行此法，实则是借用此法替殿下培植势力……”
说到这里，韩谦又朝信昌侯李普说道：“侯爷既然看到我父呕心沥血所书就的《疫水疏》，如何用此法为殿下谋利，想必不用韩谦在这里再啰嗦了吧？”

第三十八章 恃怨横行
信昌侯李普与黑纱妇人对视一眼，陷入沉思之中。
在韩道勋之前，这个问题不是没有人想到过。
也正因为疫情汹汹，虽然水蛊疫多年来没有往城中蔓延，但朝中依旧有相当多的朝臣心里担忧，想着将染疫饥民驱赶出去京畿地界。
只是仅京畿之地，所滞留的饥民就高达十数万，染疫者又高达十之二三，能赶到哪里去？
不缺人丁的州县，不可能冒着地方震动的风险，去接受染疫饥民，真正唯一能大规模接受染疫饥民的地区，就是大半属县被战事摧毁，连片田地皆荒芜的寿州。
韩道勋今日进谏，虽然被天佑帝驱赶出启华殿，但风议一起，特别是事情涉及太子一系的极大利益，就很难轻易按压下去。
而很显然，不论是不是染疫饥民，他们都不能坐看这么多的人丁都被送到寿州去，相信陛下今日在启华殿震怒异常，也是不愿意看到这点。
而这时李普主动上书，以临江侯府的名义在京畿附近择一地承揽其事，不仅能得其人、得其地，在安置数万甚至十数万染疫饥民的过程中，也能顺理成章的从国库捞取大量的钱粮，培植势力。
想想这其中的好处，李普此时都深感震惊。
当然，一切前提就是水蛊疫要真正能控制，要不然的话，惹得安置之地民众暴动不说，他们耗费那么大的精力跟资源，所得仅仅是无用之民、所得仅仅是染疫之地，就得不偿失了。
当然，《疫水疏》未出，没有人知道水蛊疫能有效控制，他们承揽其事，阻力才小。
要不然的话，安宁宫及太子一系，怎么可能不从中作梗？
不要说十数万饥民了，哪怕是几千能转为兵户的饥民，安宁宫那边也绝对不会让这边沾手。
韩谦见李普沉默不言，知道他心里还在担忧什么，说道：“侯爷迟疑，无非是担心我父亲在《疫水疏》所书之法不可行。我韩家在宝华山买下一座山庄，山庄临近赤山湖，湖山之间，有荒滩数万亩，侯爷可以奏请陛下，将一部分染疫饥民安顿到那里。倘若此法不可行，我韩家的山庄也会跟着一起作废掉。”
“照《疫水疏》所议，控制疫情，最重要的一点是要远离疫水，将饥民迁往赤山湖北岸的临水荒滩，如何实现这点？”李普问道。
“单纯将饥民赶往荒滩，自然谈不上远离疫水。寒冬蛊毒深藏不显，涉水筑堤则难成大害；而堤成则能将湖水隔绝在外。之后再组织民众耕种旱田，不事水田，掘井饮水，掘新沟覆盖旧沟，人畜便溺集中收敛火焚药灭，这种种措施执行下来，再辅以汤药，便能初步控制疫情。之后，将十数万饥民编入屯户进行编训，韩谦相信以侯爷之能，三年之后，定能为殿下练出万余心怀感激、忠心不贰的将勇可用！”韩谦说道。
杨元溥虽然年少，但看过《疫水疏》后，又听韩谦与李普他们争辩许久，很多事情即便还不能看得很透，也觉得很值得一试，跃跃欲试的朝李普看过来，眼神里满怀期待。
金陵作为国都，有精锐驻兵十数万，主要分为禁营军及侍卫亲军两大体系。
禁营及侍卫亲军两大体系，成军以来就派系盘根错结、相互牵制，此时也很难有人能说清楚，到底有多少将兵倾向拥护太子一系，有多少兵将暗中拥护信王，又有多少兵将只唯陛下马首是瞻，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便是临江侯府上仅一百余人的侍卫营，三皇子杨元溥都未必能掌控住。
这也使得杨元溥处在一个非常脆弱的位置之上，一旦失去天佑帝的保护，随时就会处于性命都难保全的危险之中。
要是能利用十数万染疫饥民，新编一支可以信任的兵马，哪怕是在金陵能直接掌握三五千兵马，这对改变三皇子杨元溥此时所处的劣势，作用实在是太大太大了。
要知道信昌侯府上的家兵，也就二三百人而已，倘若安宁宫那边真要下狠手，这二三百人是远远不足用的。
《疫水疏》分量之重，由此可见一斑，不要说韩谦这时骂李冲几句蠢货，就算是真站到李冲头上撒一泡尿，众人也得先忍着。
“……”信昌侯李普与黑纱妇人相视良久，都难决断。
安置十数万饥民，要是照《疫水疏》行事真有成效，第一年投入的资源虽然巨大，但第二、第三年屯种就能有成效，以屯田养兵，能极大减少资源的投入，自然值得去做，但此法不成，此事就极可能会成为拖垮他们的无底洞。
他们所暗中掌控的资源再多，此举也有孤注一掷的风险。
“……”看信昌侯李普与黑纱妇人迟疑不定，韩谦心中冷笑，伸了伸手脚，跟杨元溥说道，“韩谦受惊甚剧，心力交瘁，今日怕是不能再陪侍殿下身前，请殿下许韩谦先行告退。韩谦也知道今日太啰嗦，气愤之余说了太多冒犯殿下及侯爷的话，韩谦保证以后不会再多嘴多舌，不会再令殿下及侯爷生厌了……”
说罢，韩谦也没有等杨元溥吭声，便站起来朝那蒙面剑士所守的甬道走去。
那剑客脸带青铜面具，没想到韩谦如此无礼，竟然直接要闯进他们通往晚红楼的秘道。
韩谦只是淡淡看了蒙面剑士一眼，心想老子现在就是要摆一摆谱，你他娘敢咬老子不成？
被韩谦盯了好几秒钟，而屋里诸人皆面面相觑，都不吭声，剑士最终往后退了一步，将通道让出来。
……
……
走过长长的甬道，推开一道厚重的石板，却是一座空旷的地下宫殿。
有数名披甲剑士守在里面，突然看到韩谦走进来，都是一愣，拔出佩剑便要将韩谦扣押下来。
“不要动手。”姚惜水从后面跟出来，挥手让守卫退到一边去。
韩谦没有理会姚惜水，看到大殿的一角有木楼梯，便拾梯而上，才发现身处木楼之中，而之前的那座地下大殿则是位于晚红楼的土山之中。
木楼之中空空荡荡，韩谦也没有兴趣去窥探黑纱妇人的隐私，推门走下土山，从夹道间往姚惜水所住的院子走去。
姚惜水示意院子里神色错愕的丫鬟退出去，见韩谦穿堂过户，直接推开她闺房的门扉，和衣躺到她平时休息的床榻之上，才冷冷说道：“你莫要得尺进寸。”
“我又没有使唤你唱支小曲，就想找地方歇息一下，怎样叫得尺进寸了？”韩谦问道，他此时也确实有心力交瘁之感，嗅着姚惜水房里的被褥都用上等的醺香醺过，心想在这里睡一觉，应该是极致舒服的。
姚惜水拉来一把椅子，坐到床前，盯着韩谦，问道：“你就不怕冯翊、孔熙荣回去，将你的事泄漏出去？”
“你们捅出来的漏子，我担心有用吗？再说了，你们真要觉得我有那么一点用处，哪怕是杀人灭口，也会将破绽补上的。”韩谦说道。
“你与冯翊、孔熙荣臭味相投，真就愿意看我们杀人灭口？”姚惜水问道。
“我性命都难保，还能管别人的死活？”韩谦嗤然一笑，说道。
“今日要不逼迫你，你大概不会将《疫水疏》主动拿出来吧？”姚惜水盯着韩谦的眼睛，又问道。
韩谦心想这小泼妇真不蠢，他挨着枕头斜躺，拉开锦被盖住腿脚，靴子也不脱，跷在床沿上，说道：“我实在懒得跟李冲那蠢货说话，要是姚姑娘能听进去，我则不妨跟你说说。你们以为用这种手段就能逼迫我父亲就范，才是大错特错，但倘若你们能做缓解民间疾苦之事，我倒不妨能劝我父亲配合你们行事。除此之外，你们最好不要再有什么轻举妄动了。”
这时候隔壁院子传来一缕琴音，十分的悦耳，似青山流水，音如天簌。
韩谦揭开被褥，胡乱的堆到一旁，说道：“这是苏红玉姑娘在练琴？我过去听听，对，我几个家兵还守在信昌侯府别院里，你让人告诉他们到晚红楼来等着我——至于我为什么突然跑到晚红楼了，你们想借口吧，我去听苏红玉练琴了。”
看到韩谦起床就往隔壁苏红玉所住的院子里走去，将她的床榻搞得一踏糊涂，姚惜水握了握藏在袖里的短刃，想着是不是在这孙子的大腿上扎两刀，让他知道谁才能在晚红楼里横行霸道？

第三十九章 故作大方
苏红玉与姚惜水一样，也是晚红楼力捧的六大花魁之一。
苏红玉成名要比姚惜水早几年，年纪约二十三四，身量丰腴，脸蛋长得极美，身穿一件雪白的裘衣坐在亭前，青紫相间的罗裙铺陈来，仿佛花开正艳，正对着院子里荷叶枯立的池塘调琴，池岸边鹅卵石铺成的步道上积着还不成规模的雪。
韩谦抬头看了看天，都不知道什么时候，雪已经停了，但苍穹还是铅灰色的阴沉。
苏红玉看到韩谦径直闯进来，抬头看了一眼跟在韩谦身后的姚惜水，倒也没有其他表示，继续埋头断断续续的拨弄琴弦。
从这一望之间，韩谦便能确认苏红玉与姚惜水一样，都是晚红楼知悉机密的核心人物。
在晚红楼，六大花魁卖艺不卖身，却各有所擅，姚惜水以剑舞闻名，而苏红玉以琴艺冠绝金陵，惹得金陵成百上千的公子哥为听一曲而不惜一掷千金。
韩谦也只能勉强说得上是大臣之子，他父亲官居从四品，却是清闲之位，因此他在金陵的世家子里也谈不上一等一的显赫。
他之前痴迷于晚红楼的姑娘，但还没有机会听苏红玉弹琴，更没有机会观姚惜水舞剑。
这么说也不正确，大半个月前，韩谦就看到姚惜水拿剑朝他逼来。
能培养出苏红玉、姚惜水这样的人物，还不知道培养了多少刺客、杀手藏在暗中，晚红楼到底是怎样的组织？
晚红楼掌握这么雄厚的资源不说，凭什么还能令信昌侯、世妃王夫人放心跟他们合作，全力扶持三皇子杨元溥？
信昌侯、世妃王夫人又怎么就轻易相信将杨元溥推上帝位之后，晚红楼不会另藏祸心？
三皇子杨元溥所说世妃王夫人与黑纱妇人在广陵节度使府曾相互扶持、共历劫难，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说世妃王夫人曾经能到徐后的身边伺候，进而有机会得天佑帝的宠幸生下三皇子杨元溥，也都是晚红楼的谋划？
三皇子杨元溥出生之时，天佑帝还是淮南节度使，还没有正式开创楚国，而徐后之弟徐明珍刚刚世袭广陵节度使之位还没有几年。
要是晚红楼在那之前就已经在谋划、布局着什么，晚红楼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韩谦心里对晚红楼有太多的疑问，走进亭子里，看亭子里铺有锦毯，脱了靴子走进入亭中，挨着栏杆而坐，也不说话。
姚惜水见韩谦此时就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任性孩子，也拿她没辙，朝苏红玉苦涩的摊手一笑，示意今天的状况有些失控，便也跟着韩谦走到亭子里坐下。
“惜水妹妹给韩公子气受了？”苏红玉笑靥如花的问道，“惜水妹妹年纪轻，心气高，要是有什么不待见的地方，妾身弹琴一曲，给韩公子消消气？”
韩谦此时也没有心气劲儿，再跟苏红玉、姚惜水斗智斗勇，坐在那里也不答话，只是听苏红玉弹琴，看到亭子里的长案上还有糕点，便径直拿来就吃，直到天色暗沉下来，就爬起来穿好靴，往晚红楼外走去，范大黑、林海峥、赵无忌三人果然牵着马在院子外等着他。
“少主怎么不说一声，就跑到晚红楼来听曲子？”范大黑性子直，看到韩谦从晚红楼走出来，就忍不住抱怨道，“今天宅子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少主怎么都应该先回去跑一趟，再出来玩乐的。”
韩谦抬头看到林海峥、赵无忌一眼，看他们守在晚红楼外都很有些不耐烦，也猜到他们跟临江侯府的侍卫在一起，早就知道今天朝会之上所发生的事情了。
韩家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甚至都有可能一蹶不振，他却跑到晚红楼来寻欢作乐，范大黑、林海峥他们作为家兵，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自己的想法跟感受，心情焦躁实属正常。
涉及的事情太复杂，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韩谦压低声音，跟范大黑说道：“你以为你眼睛所见、耳朵所听，就是事情真相？事情有时候比你亲眼所见复杂得多、诡异得多。”
范大黑没有再吭声，但对韩谦的话不以为然，踢了紫鬃马一脚，将其赶到韩谦身边来。
韩谦瞪了范大黑一眼，但想到他也是忧心韩家的事，忍住没有训斥他，闷头骑上马，在范大黑、林海峥、赵无忌的簇拥下，穿街过巷，赶回家去。
走到宅子里，夜色已暗沉下来，夜空又簌簌飘落雪花，韩谦将马匹交给守候在外宅的家兵牵走，走进垂花门，看到他父亲正袖手站在枝叶凋零的石榴树前看雪，范锡程、赵阔默然无语的守在父亲的身后。
韩谦将大氅解下来，抖落积雪后交给从西廊迎过来的赵庭儿，见他父亲还陷入沉思中没有注意到他回来，招呼道：“爹爹，我回来了。”
“怎么这么晚？”韩道勋转过身来，问道。
“午后陪殿下见过信昌侯后，心里堵得慌，便去晚红楼听曲子了。”韩谦说道，说罢这话，眼神还瞥了站在身后还有些在闹情绪的范大黑一眼，心想要是历史轨迹不改变，这憨货多半第一个站出来捅自己一刀。
“见过信昌侯就好。”韩道勋就关心这事，其他皆是细枝末节。
而从《疫水疏》的出炉以及后续如何实施使之最有利于饥民，大半都是韩谦的主意，他相信韩谦此时能掌握好事情的尺度。
“信昌侯李普出面代临江侯府应承此事，安宁宫那边多半会有警觉，然而父亲这次声名受累不说，还有可能会受到安宁宫的报复、打压，父亲，你真甘心吗？”
韩谦没想去问姚惜水，到底用什么手段去封住冯翊、孔熙荣的嘴，但即便他为三皇子所用的事，不经冯翊他们的嘴传出去，只要临江侯府应承接济饥民之事，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也不可能毫无察觉。
说实话，姚惜水说得不错，这次要不是信昌侯李普他们强迫，他还是想着拖延一段时间，甚至考虑是不是等一部分饥民渡江北迁之后，再将《疫水疏》拿出来，这样才不至于惊动安宁宫，不至于令他们韩家陷入险境。
只是很多事情，未必如他所料发展，现在只能指望信昌侯府及晚红楼能够充分认识到他父子二人还有大用，能出力死保他父子俩，令安宁宫难以设计陷害。
“你怕了？”韩道勋笑了，问道。
韩谦心里痛苦的呻吟，我当然怕啊，要不是怕你犯犟脾气往死里顶撞天佑帝，要不是怕你有朝一日被杖杀殿前，我也将被车裂于市，我至于这么折腾吗？
韩道勋自然不知道韩谦心里在想什么，抬头看了看飘然洒下的雪花，笑道：
“安宁宫虽然跋扈，但即便有所察觉，也不过是从中作梗，削去我的官职而已。而倘若能让这个冬天少冻死、饿死几个饥民，我声名受累，或削去官职，又算得了多大的事情？不过，三殿下那里，你还是要盯紧些啊，这天是一日寒过一日，每拖过一日，道侧积尸无数啊……”
“三殿下及信昌侯是有疑虑，但孩儿跟三殿下及信昌侯说过，第一批染疫饥民可以安置到秋湖山别院到赤山湖之间的桃坞集湖滩之上，看他们颇为意动，或许这两天便应有决定，”韩谦说道，“信昌侯府准备或许仓促，父亲可着范爷他们先回秋湖山别院先储备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也能让饥民从迁入桃坞集的那一刻，就应不饿一人。”
“不错，锡程你们即刻回山庄，莫要管城里的事情，”韩道勋点点头，立即吩咐范锡程依计行事，又问韩老山，“宅子里还有多少钱物？”
“还有两万多钱。”韩老山苦笑道。
今年水灾严重，兼之年关将至，金陵城内的粮价飞涨，两万多钱顶天能买两千斤粮食。
两千斤粮食，够宅子里七八十口人，应付一个月，但真要有成千上万的染疫饥民往桃坞集涌集，两千斤粮食连一顿稀粥都供应不足啊！
“赵阔那边有百余饼金子存着，都先拿去用了。”韩谦故作大方地说道。
这段时间冯翊凭借不败赌术大杀四方，韩谦分润极多，不知不觉间积下上百饼金子，但这种卖买也只能持续一时，冯翊只赢不输，往后也没有谁会跟他赌黑白投子。
施些小恩小惠，换取家兵及佃户的忠心跟感激，再捞一个好名声，韩谦是愿意的，但想到要将这段日子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金子都拿出来，只为换他老子一个欣赏且欣慰的眼神，感觉心脏就像是被刀扎一般在滴血。

第四十章 故作镇定
韩谦想着要将这段时日积攒的金子都拿出来，难免心痛，看到范大黑、林海峥、赵无忌三人站在身后脸上露出惭愧神色，想到在回来路上，这三个人竟然跟他闹情绪，也是不客气的喝斥道：“还有你们三个蠢货，将家兵子弟都带回山庄去，省得到时候范爷要用人手不足。”
虽说范大黑、林海峥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但形势如此错综复杂，身边却没有可绝对信任的人手，韩谦心情也是烦躁，也不清楚他暗中替晚红楼效力的事情败露出来，这些家兵心里又会怎么看他。
说到底，还是他父亲以前待这些家兵太宽松了，以致他现在想严加管束都没有可能，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些目前还是一张白纸的家兵子弟身上。
而安置收编饥民，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有足够的人手能够安插下去。
这才能保证将来从饥民中收编的兵马，能完全受他们的控制，韩谦心想他这边想过度的插手也不可能。
不过，韩家有大半的家兵子弟都是从饥民里收养过来的，让他们回去参与赈济，未来所收编的这支兵马，他未必就完全没有一点影响力。
这么想，此时撒些金子出去，也是值得的。
范大黑被韩谦劈头骂蠢货，挠挠脑袋，腆着脸问：“少主将我们都赶回山庄，以后谁天天陪少主去临江侯府应卯？”
“我自己缺胳膊少腿啊，没有了你们，就不能骑马去临江侯府了？快滚出城去，不要在这里碍眼，让我看了心烦。”韩谦没好气的挥手要将范大黑、林海峥、赵无忌三个人赶出去。
“大黑怎么惹你不高兴了？”韩道勋问道。
“这三个蠢货，还真以为父亲要将城外的饥民赶出金陵，真以为我今日没心没肺的跑去晚红楼寻欢作乐呢，一路摆脸色给我看！”韩谦说道，“临江侯府那边，我想着先请几天的病假，等那边有所动作再说。”
他这几天打算托病在宅子里休养几天，不去临江侯府看那几个蠢货的脸色，现在不摆出点谱，以后这些蠢货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叫他措手不及。
“……”韩道勋微微一笑，他倒不觉得家兵因为误会闹点小情绪有什么，挥手叫范锡程他们都先出去。
……
……
夜空飘雪，城外饥民骨瘦肌黄，在寒风下瑟瑟发抖，但并不妨碍晚红楼里莺莺燕燕、酒醉金迷，丝竹声中歌舞升平。
庭院深处、池边竹亭，琴音空渺，姚惜水想到韩谦走出去的骄横样子，犹气得胸口难平。
“姐姐我前年去广陵，就听人说韩道勋乃治世之直臣，为内相王积雄推荐入京就任宏文馆，或受重用。今日听他在朝会之上进谏驱四城饥民，还以为他徒有虚名，不过是阿附权贵、趋炎赴势之流，没想到竟然藏有《疫水疏》这么一篇雄文未出啊，”苏红玉慵懒坐在锦榻之上，刚刚才听姚惜水将一切来龙去脉说清楚，颇为感慨，不成调的拨动琴弦，又问道，“夫人跟信昌侯那边，到底怎么说？”
“夫人还在那边的院子里，怕这厮恃怨横行，叫我过来盯着点，”姚惜水拿尺长寒刃轻柔削着指尖，“却不知夫人与信昌侯爷最终会如何决定。”
“此策能成，将有大助，但操之过急，或令安宁宫警觉，也不甚妙，”苏红玉说道，“这韩家父子留着，或有大用，也亏得你当初失手，没有将其一下子药死；没想到事情真是错有错着。”
“此时或许有用，但他日未必不成大患，我以往也是看错了他，”姚惜水冷冷一哼，妙目盯着手上的寒刃，并不觉得留下韩谦就一定是好事，说道，“他刚才恃怨横行，倒是有五分是做给杨元溥看的，说到底还是欺杨元溥年少。倘若有朝一日，杨元溥对他深信不疑，难保晚红楼不受他反噬。”
刚才在信昌侯府的别院里，夫人与信昌侯的注意力都被《疫水疏》吸引过来，姚惜水却注意到韩谦发泄怨气时，始终有一分心思放在三皇子杨元溥身上，这份心机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虽然目前留下韩谦可能有大用，虽然最初也是她主张留下韩谦用为棋子的，但姚惜水最近两次算是真正见识到韩谦的深沉心计，就觉得她当初的主张未必正确。
苏红玉心想此事或有忧虑之处，但她更多认为姚惜水还是为在韩谦身上失手而耿耿于怀，嫣然取笑道：“妹妹要是担忧，那便多盯着他些，指不定以后能成欢喜冤家。”
见苏红玉未但没有重视，还拿她跟韩谦的事取笑，姚惜水颇为不悦的皱了皱秀眉，没有应声。
……
……
次日，韩道勋因为廷议失言，被勒令留在宅子，等着御史台弹劾问罪，韩谦也托病留在宅子里，没有起早去临江侯府应卯。
不过，韩谦在宅子里教赵庭儿背诵乘法口诀到中午，就有些后悔了。
韩谦猜到驱赶饥民一事，不会因为天佑帝对他父亲韩道勋的恼怒问罪而告平息，但他们困在宅子里，不跟他人接触，没有什么任何信息来源——将赵阔、韩老山派出去，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也就不知道事情会演变到什么程度。
这时候韩谦才知道所谓运筹帷幄、胸有成竹，都他妈是假的。
天佑帝有没有息怒，有没有想到他父亲上驱饥民疏另有深息，或者恼恨依旧，要进一步追问他父亲的罪责，以及信昌侯那边怎么筹谋其事去将安顿饥民的事揽过去，而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会怎么看待这事，会不会看出破绽，看出破绽会不会对他父亲落井下石，而看似没有什么动静的信王在楚州或者信王在金陵的嫡系听到消息会有什么反应，这些都是变数。
这些变数都无法确实，谈什么胸有成竹，谈什么运筹帷幄，都他娘是屁。
只是韩谦清晨让赵阔赶去临江侯府告病请假，谱都摆出去了，就算不指望三皇子杨元溥带着陈德、李冲、冯翊等人过来探望了，他也不能才托病半天，就灰溜溜跑到临江侯府打探消息，那他以后还能有什么脸？
而说到冯翊，信昌侯李普到底要怎样去封住冯翊跟孔熙荣的口，不将他暗中替三皇子杨元溥效力的事情泄漏，韩谦也完全不知道，心里有些后悔，要是昨日不装腔作势，继续留下来与李普、黑纱妇人商议好一切就好了。
不过转念想到信昌侯李普以及黑纱妇人并不可能从根子上信任他，而他父亲也绝对不会坐看他跟居心叵测的晚红楼同流合污，韩谦又认定自己之前的应对并没有错。
相比而言，韩谦看他父亲倒是淡定，在堂屋里烧了火炉，温习诗书，也不知道他老子是不是跟他一样，都只是故作镇定。
韩谦熬到傍晚，听着院子外的巷道里有马蹄声由远及近。
韩道勋不喜家兵扰民，平时都不许范锡程他们穿街过巷时策马奔驰。
这急如骤雨的马蹄声听得韩谦心头发紧，赶紧溜到前院看是谁过来，看到宅子里一名瘸脚家兵打开院门，就见满脸不悦的李冲与冯翊、孔熙荣正翻身下马来，将缰绳交给身后的家兵。
“殿下担心你的病情，着我们三人过来探望，看你气色不错啊。”李冲就知道韩谦这厮托病在宅子里摆谱，这时候看他竟然一点都不掩饰，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硬着头皮跨过门槛进院子里来。
“呀呀呀，”韩谦叫痛起来，说道，“我这偏头疼，一会好一会坏，本来傍晚感觉舒缓过来，少侯爷这一说，又痛了起来。”
李冲今日是奉命来劝慰韩谦的，并带着冯翊、孔熙荣过来，告诉韩谦无需为这二人担心，此时看韩谦演技再拙劣，也只能忍住揍人的冲动。
韩道勋握着一本书卷走出来，见李冲、冯翊、孔熙荣过来给他见礼，对韩谦说道：“我去寻周祭酒摆棋去，你留少侯爷他们在宅子里喝酒吧……”
李冲他们这时候登门，总归要留下来饮宴的，但廷议进谏风议潮刚起，韩道勋也不想韩谦这时候陪着李冲他们出去厮混。
只是院子狭窄，韩谦要留人饮宴，韩道勋作为长辈不便掺合进去，只能找借口出去给他们挪地方。
李冲才没有心思留下来喝酒，韩道勋走后，晴云端水过来沏茶，他耐着性子喝下一杯茶，就站起来告辞道：“看你身体无恙，想必明日能到殿下跟前陪读，我也就不在这里多耽搁了。”
“我这偏头疼时好时坏，非是欺骗少侯爷，更不敢欺骗三殿下，明天要是无碍，我当会去三殿下跟前应卯，但要是头痛得厉害，少不了还要在宅子里休养几天，请少侯爷转告三殿下，望勿念。”韩谦站起来客气的送李冲离开。
“……”李冲咬着后牙槽，丢下冯翊、孔熙荣，便摔手走出韩宅。

第四十一章 把柄
“你是什么把柄被姓李的捏在手里？”
看着李冲带家兵离去，冯翊朝李冲离去的背影狠狠的啐了一口后，又鬼鬼祟祟的压低声音问韩谦。
“啊，你们也有把柄落在李冲这狗娘养的手里？”韩谦故作惊讶的问道。
他昨夜没有怎么睡好，就在考虑信昌侯李普他们除了杀人灭口外，还能有什么手段，去弥补冯翊、孔熙荣身上的破绽。
“唉，说起来也是我与老孔糊涂，前些日子出去鬼混，却不想睡错了人，睡了不该睡的人，还以为这事人不知鬼不觉，却不想李冲这狗杂碎，昨日竟然拿这事来要挟我们，要我们以后听命于三殿下，”冯翊垂头丧气地说道，“看你的样子，应该也是有把柄被他们捏在手里，但你怎么就敢给李冲这狗杂碎眼色看？”
韩谦看冯翊一脸便秘的样子，心想难不成他睡了他爸的小老婆，怕李冲将这事捅出去？
“我这事前后就是李冲这狗杂碎给我下的套，我虽然不愿他们将这事宣扬出去，但他娘将老子惹急了，将他们给我下套的事情宣扬出来，难道对他们就有利了？”韩谦恶狠狠地说道。
“对啊，我们跟春娘的事，铁定是李冲这狗杂碎给我们下套的，要不然醒过来时三个人怎么就稀里糊涂在一张床上呢？就算是三个人都醉酒跑错房，但除了我们三人外，也没有其他人看见，李冲这狗杂碎怎么就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孔熙荣对韩谦更没有戒心，一骨脑将什么事情都吐露出来。
春娘原是金陵城内颇有为名的一位歌姬，孔熙荣他父亲孔周很是喜爱并帮她赎身脱了乐籍，然而孔周身为军中大将，却是个怕老婆的人，不敢光明正大的将春娘迎娶进府作妾，就在外面置办宅子安置佳人。
虽然春娘并不能算是孔周的妾室，但她与孔周的关系，韩谦都有听说过，这事传出去，也绝对是能令孔家被人嘲笑多年的丑事。
韩谦之前都没想到春娘跟晚红楼有牵连，也没有想到晚红楼的手段还真不是一般的阴险，竟然早就在冯翊、孔熙荣身上动了手脚，就是等到关键时刻拿这样的丑事迫使冯翊、孔熙荣二人就范。
“这事好办，咬死不认，李冲还能将你们的鸟咬下来？谁敢乱传秽语，辱你们的家门，熙荣捉刀去杀人，即便这事闹到陛下面前，也不会是你们理亏。”韩谦这时候同仇敌忾的给冯翊、孔熙荣两人出主意说道。
“也对！”冯翊别看人长得清秀，却比孔熙荣有一股子狠劲，听韩谦这么说，心想真要撕破脸，也确实没有必要那么畏惧李冲这厮。
“少主，饭菜都备好了……”这时候赵庭儿走过来说道。
看到赵庭儿走进来，冯翊、孔熙荣眼珠子都瞪得溜圆，径直问韩谦：“你房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绝色小奴？”
韩谦初见赵庭儿就觉得是难得的清丽，但那时赵庭儿终究是太瘦弱，身穿葛布裙裳打了许多补丁，也就没有那么扎眼。
赵庭儿住进宅子里，虽然时日不长，但人要比以往滋润一些，换上素净的裙裳，小脸在寒冷的冬季时，白净得就像是刚出水的芙蓉一般清丽动人。
赵庭儿天天在韩谦眼前伺候，韩谦教导她梦境里的学识，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冯翊、孔熙荣却是第一次见到赵庭儿，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我家在宝华山所置田庄的佃户之女，性子却是刁蛮，不怎么听使唤。”韩谦看冯翊、孔熙荣一副色授魂与的样子，微微一笑说道。
“不听使唤？那你将你家这小奴卖给我怎样？”冯翊脱口而出，但转念想到韩谦跟他一个毛病，如此绝色，看上去又天真无邪，定是韩谦千方百计才搞到手的，怎么都不可能拱手让给他，摇头说道，“算了，你定是舍不得这小奴，怪我没有你这狗屎运。”
韩谦哈哈一笑，也不应话，请冯翊、孔熙荣到堂屋喝酒。
信昌侯李普在暗中谋划什么，定不会叫冯翊他们知道，但韩谦与他父亲韩道勋一天都憋在宅子里，范锡程他们又接触不到什么信息，他想知道今天朝中的动向，还是得从冯翊、孔熙荣这边打听。
冯翊有些心不在焉，但也许是最大把柄都叫韩谦知道，其他什么事都没有必要相瞒，不用韩谦追问，他便将今日朝中最新的风声说给韩谦听。
接下来数日，每到傍晚之后，冯翊从临江侯府出来，也都是拉着孔熙荣来找继续托病在家的韩谦传递消息。
四城饥民染疫之弊，朝中不是没有大臣知道，甚至知之甚详的人还相当不少，只是以往因种种牵制、纠缠，这事一直都被压制住没有浮出水面。
韩道勋此时将这个盖子揭开来，无论对饥民稍有怜悯之心的人，亦或是担忧疫病会蔓延到城中的将臣，以及千方百计想要增强寿州实力的太子一系，都不想再让这事压制下去。
在韩谦在宅子里惴惴不安的次日，就已经有人上疏力陈疫病之祸，替他父亲韩道勋申辩。
虽说上疏替韩道勋申辩的人，未必就心存善意，或许更是想要驱赶饥民之事能够落地，但天佑帝原本着御史台议韩道勋失言之罪的事却是压了下来，最终韩道勋还是照当廷喧哗之罪，被罚一个月禄俸了事。
当然，也有不少人上疏指责韩道勋明知饥民染疫，还不顾饥民死活主张驱赶，有失怜悯。
一石惊起千层浪，饥民积弊已久，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但就算不去限制太子一系势力继续增涨，十数万染疫饥民在这酷寒时节渡江北迁六七百里，寿州及沿途州又没有足够的粮草储备赈济灾民，途中还不知道要饿死、冻死多少人。
一时间，也有不少大臣，即便跟二皇子信王、三皇子临江侯没有什么牵涉，也是站出来反对这事。
然而除了寿州以及更遥远的襄州有大片田地荒芜之外，其他州县都不可能一下子容纳这么多的饥民。
水蛊疫相对要温和一些，当世却是没有能治之法，谁也不敢让十数万染疫饥民分散到各个州县，令水蛊疫有可能在楚国大地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
此外，想要安置十数万染疫饥民，所耗钱粮也绝非小数目。
众议纷纷，终究没解决之策。
到最后还是兵部侍郎、信昌侯李普上疏谏言临江侯贵为帝子，当依太子、信王前例，在京畿择地收编染疫饥民及家人为屯营兵户，新置一军，为临江侯所部，拱卫楚廷。
太子杨元渥、信王杨元演都是在成年之后掌军，分任攻守之事。
虽然临江侯杨元溥尚未成年，但李普此议，能集中安置染疫饥民，避免疫情不受控制的扩散，也体现天佑帝及临江侯宽厚爱民之心。
另一方面，染疫饥民挑选出去后，身体健康的饥民观察一段时间，则可以有序的疏散到其他州县进行安置，不需要集中驱赶到寿州，能化解当前朝中最大的争议，拥护者自然甚众。
不管信昌侯李普在廷议时措辞多么谨慎，建议临江侯杨元溥所掌新军也只收编染疫饥民及家人为屯营兵户，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将臣还是千方百计的想要阻挠。
廷议时，信昌侯李普转而建议由东宫太子所亲掌的卫府收编这些染疫饥民及家人。
东宫除了马步军亲卫千人外，还受封龙武将军，执掌左右龙武军两万五千精锐，所辖屯营军府，主要屯驻秣陵、溧阳等县，拥有大量的屯田，接编三四万染疫饥民及家人，钱粮上不会有所问题。
然而左右龙武军所辖的屯营军府，乃东宫除寿州军外最为根本的军事基础，太子杨元渥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让染疫饥民混编进去。
廷议半天不决，最后惹得天佑帝当廷怒斥，最终下旨加临江侯杨元溥龙雀将军号，执掌龙雀军。
龙雀军既不属于南衙禁营十六卫军，也不属于北衙侍卫亲军六卫军，乃是天佑帝任准南节度使时的牙兵。
天佑四年，天佑帝率部与越王董昌战于润州，龙雀军统军（都指挥使）阵前变节，被李遇所斩。
龙雀军于此役中元气大伤，但由于主将阵前叛变，天佑帝一直都没有调拨新的兵将补充进去，在创立侍卫亲军时，也将龙雀军排斥在侍卫亲军六卫之外。
目前龙雀军虽然没有彻底裁撤掉，但也仅有四五百老卒勉强维持编制，驻扎在左神武军大营之侧，接受左神武军的监管，其家属屯田所在的屯营军府也早就划并到其他军府之中。
龙雀军如同废弃，但编制、旗号仍在，此时授给临江侯杨元溥，以收编染疫饥民，除了安宁宫及太子一系，其他人实在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天佑帝创立楚国后，将毕生征战所招募或纳降而得的精锐兵马及家小，都集中到国都金陵附近另立兵籍安置，兵将终身从军，家属也集中起来进行屯田解决生计，这也是当世最为普遍实施的兵民分离的世兵制。
也可以说南衙军、北衙军乃是楚国天佑帝所掌握的最大规模的一支家兵。
这其中兵将编入营伍才是战兵；家属屯田所在，则是屯营军府。
龙雀军的编制、旗号仍在，还有两三百老卒，但形同废立，这些年来家属屯田的屯营军府，也连地带人都并入其他卫军之中，此时自然不可能归还。
因此，信昌侯李普上疏建议在江乘县赤山湖北岸，辟为龙雀军的屯营军府，利用荒滩收编染疫饥民，进行屯田耕种，天佑帝也一并准之，并在临江侯、龙雀将军之下，任陈德兼领副统军，任沈漾为长史、郭荣为监军使、李冲为录事参军，并征调柴建、信昌侯长子李知诰等人为都虞侯。
与此同时，天佑帝还特旨赐婚，将信昌侯李普幼女李瑶许配给即将成年的临江侯杨元溥为妻……

第四十二章 饥民
大雪飘飞，宝华山素白一片，青碧色的湖水也静止无波。
韩谦裹着一领裘袍，暖和得就跟小火炉似的，站在船头迎风而立，却不觉有多少寒意。
龙雀将军府在桃坞集开粥场赈济、收编饥民的消息传开来，四城饥民闻风而动，立时就往宝华山南麓涌来，但主要受太子一系控制的兵部，则派员在赤山湖北岸设立关卡，甄别确实是染疫饥民才许携家进入，而且数量还严格限制在一万两千五百户。
这也是对应龙雀军的兵户数量上限，甚至还将桃坞集之前的几百民户全部驱赶出去，以免为三皇子临江侯杨元溥所用。
之前出城看饥民拥挤在河滩沟谷之间，场面已经相当惨不忍睹。
这时将三四万人集中收拢到秋湖山别院下面的桃坞集，一个个都面黄肌瘦、有气无力，其中差不多有半数的人瘦得皮包骨头之余还挺着一个大凸肚子，场面仿佛修罗地狱，简直可以说是恐怖了。
“我说安宁宫那边怎么就不横加阻挠了，这他娘不要说上阵捉对厮杀了，要能编了一支扛住刀枪的兵马来，小爷我都跟他姓。”冯翊隔着百余丈看岸滩上的惨淡，他之前还抱怨这次没有授到一官半职的实职，仅仅是作为陪读及将军府从事，继续追随在三皇子杨元溥的身边，但这时候却死活都不肯让船靠岸。
这一次重编龙雀军，信昌侯府可以说是最大的赢家。
除了李冲任录事参军，在三皇子身边，主掌龙雀军诸曹文簿以及监察军中将吏等权外，信昌侯长子李知诰还是担任直接领兵的第一都虞侯，以及第二都虞侯柴建，又是信昌侯李普的次女婿。
而信昌侯幼女李瑶与三皇子也将计划于年后正式成婚，信昌侯府可以说是完全将筹码都押注到三皇子杨元溥的身上了。
看到圣旨时，冯翊还抱怨天佑帝即便默许信昌侯府成为支持三皇子杨元溥的主要力量，但也不应该让信昌侯府对龙雀军渗透如此之深，今天看到赤山湖北滩的情形，冯翊则多少有些幸灾乐祸了。
在他看来，这里压根就是一个无底坑啊。
收编染疫饥民，重振龙雀营，朝中每年仅能多挤出两千万钱作为龙雀军的军资及屯田所用，但这点兵饷养一两千精锐都很勉强，不要说安置三四万染疫饥民，更不要说添置兵甲了。
信昌侯府或许财大气粗，但看湖滩这些病入膏肓的染疫饥民，投再多的资源，将来能捡选出一两千名合格的兵勇，冯翊都觉得够呛。
当然，冯翊才不会同情信昌侯，他心里还在记恨李冲给他及孔熙荣、韩谦设下圈套、逼迫他们就范，只想着怎能才能不被卷进去。
赵无忌、赵阔站在韩谦身后，看着岸滩上的情形默不作声；船头还摆了一张小桌、一只泥炉，赵庭儿、晴云蹲在那里给韩谦他们烧水煮茶。
赵庭儿清丽无比，晴云脸上却覆着猩红色的鬼面胎斑，一美一丑在韩谦身边却也相映成趣。
船夫在船尾摇撸。
“那个人是沈漾先生？”孔熙荣眼尖，看到湖滩东侧用竹木搭建的屯营辕门前，驶过来一辆马车，沈漾干瘦的身子彼有蹒跚的爬下马车，与守辕门的小校交涉过几句话，就与年纪比他还大的老家人往湖滩深处走来，那辆马车吱呀的跟在后面，碾着泥道而行。
“靠过去。”韩谦神色一振，吩咐船夫将船靠岸，他们赶过去跟沈漾会合。
“真要过去？那可说好了，我可不上岸啊！”冯翊叫道。
船靠上用松木下桩围出来的简易码头，韩谦、林海峥、赵无忌以及晴云、赵庭儿都上了岸。
孔熙荣犹豫了片晌，还是硬着头皮跳上岸。
冯翊坐在船头，便催促船夫赶紧拿竹篙子，将船撑到湖心去，生怕多停留片刻，也会染上水蛊疫，跟韩谦说道：“我在船上等你们回来。”
“我们要是不幸染上疫病，你还能逃哪里去？”韩谦说道。
“……”冯翊心想韩谦说的话在理，但也是畏畏缩缩的爬上岸，只是站在简易码头前，看着韩谦他们穿过人群，去跟沈漾会合。
沈漾作为侯府侍讲，又被天佑帝硬塞了龙雀将军府长史一职，此时龙雀军还没有成军，军营里没有什么事情，那沈漾的主要职责，就是到屯营来安置染疫饥民。
不设立屯营都尉，那沈漾理论上就是龙雀军的屯营军府总管。
沈漾之下，以信昌侯长子李知诰、柴建等人兼领屯营校尉，分掌其事。
信昌侯长子李知诰以及柴建等将，受封龙雀军都虞侯，掌握领兵调兵之权，同时兼任屯营校尉，染疫饥民的屯田编训等事，他们也理应辅助沈漾主持。
不过，染疫饥民聚集过来已经有两三天了，李知诰、柴建他们本人都没有出现，看来他们暂时是不会再出现了。
特别是李知诰、柴建作为信昌侯李普的子婿，自然应该都有看到《疫水疏》，但很显然一封《疫水疏》，还远远不能打消眼前惨况在他们内心所造成的阴影，不敢过来主事，更不要说其他将领了。
而郭荣作为监军使、陈德作为副统军，昨天也是过来远远看了一眼就走，甚至连屯营辕门都没有进。
等了两天，韩谦原以为沈漾压根不会出现，没想到这时候都快傍晚了，沈漾竟然坐着他那辆破马车来了。
“韩谦见过沈先生，韩谦这几天感觉身体稍稍康复过来，邀冯翊、孔熙荣坐船出城透气，没想到竟然遇到先生。”韩谦上前给沈漾行礼，也还不忘他此时还在托病告假中。
“我自己也是没有想着过来，”沈漾以往在侯府传授杨元溥、韩谦等人课业，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都不跟杨元溥多说什么话，待韩谦他们更是冷淡，但这时看韩谦的眼神却如沐春风，笑道，“我今日去宏文馆翻阅文牍，遇到韩大人，有幸读过韩大人新著的一篇文章……”
听沈漾这么说，韩谦头皮都要炸裂开来，心里顿时对他父亲充满深深的“怨意”：沈漾即便不是太子一系的人，但看他在临江侯府这三四个月的表现，也应该知道他绝不愿意牵涉到夺嫡争斗之中，老爹啊，老爹，你怎么就有胆子将《疫水疏》拿给沈漾看的？
你真是要害得韩宅老少几十口人最后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吗？
韩谦原本计划着，就算没有谁愿意到这边主事，他让范锡程、赵阔、林海峥他们，配合信昌侯派出的百余家兵以及龙雀军的百余老卒，还是有希望能将局面慢慢梳理过来的。
没人主事，相互牵扯，加上绝大多数人心里都还畏惧疫病，办事的效率是要慢很多，最终不可能所有人都能得到救治，而疫情也不可能一下子控制下来，可能会多成千上万的人，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韩谦真是没有想到他父亲会冒险劝服沈漾过来主事。
韩谦急得想直跺脚，在沈漾面前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温良和顺的样子，心里想着往后还要重新调整跟沈漾的关系跟距离，既要跟沈漾共享《疫水疏》的秘密，又不能让沈漾察觉他作为晚红楼的棋子为三皇子杨元溥的效力，这其中的尺度跟分寸想要拿捏好，还真不容易。
韩谦这一刻是满心苦涩，自己到底要玩多少种角色扮演？
沈漾问道：“粥场设在你家山庄里？那我以后可能还要在你家山庄借几栋房子，充当临时公所。”
沈漾昨天就让老仆出城来看过这边的情形。
他虽然怜悯染疫饥民可怜，但看赤山湖北滩已成死地，也非他能够力挽狂澜，自然也没有想着要掺合进来。
今日午后在宏文馆见到韩道勋，读过《疫水疏》，他才知道韩道勋为这些饥民做出多大的牺牲，恰恰如此，他更钦佩韩道勋的风骨。
他并不认为韩道勋有卷入宫禁之争。
韩道勋真要跟信昌侯李普一样，只是为自身的权势跟野心押注三皇子，将《疫水疏》交给信昌侯李普他们去谋划实施就可以了，完全没有必要在朝会上进谏驱赶四城饥民。
那样的话，不仅会触怒陛下，还可能会留下永久的污点。
也因此，沈漾看到韩谦也倍感亲切，还想着能劝韩谦留在屯营军府辅助他做事。
龙雀军分为军营及屯营军府两个系统，军府负责屯兵，军营则是从军府抽调兵将负责攻守等事。
韩谦、冯翊、孔熙荣除了陪读身份没变外，这次都还补为龙雀将军府从事，他们既可以留在三皇子杨元溥身边混日子，也可以具体承担某项事职。

第四十三章 教训家兵
从天佑帝正式颁旨、有染疫饥民往桃坞集聚拢之时，信昌侯府就派一批人手过来，以三皇子杨元溥的名义在秋湖山别院设粥场赈济饥民，但韩谦在聚拢饥民后，才是第一次回到山庄来。
范锡程、林海峥以及韩老山，带着十数名家兵及郭奴儿、林宗靖等近五十名家兵子弟，则早就被韩谦及他父亲遣到山庄里来，此时临近黄昏，设于田庄南翼的粥场，此时正将简易的栅门打开，放饥民进来就食。
不过，这边仅在田庄南侧的山口处设一座粥场，地方狭小，三四万饥民往这边涌，乱糟糟一团，韩谦陪着沈漾好不容易才挤到粥场里面。
冯翊、孔熙荣能弃船上岸就已经表现出绝大的勇气，这时候可不敢跟着韩谦、沈漾直接往染疫饥民人堆里挤，他们宁可爬上东面的山岭，穿过林子翻到山庄里去。
绝大多数饥民既使没有病入膏肓，也饿得皮包骨头，虚弱不堪，要不然的话看着他们对食物所表现出来的热切跟贪婪，仅靠山庄里的这点人手维持秩序，非出乱子不可。
更何况大多数的家兵还是不敢跟染疫饥民接触。
粥场内还额外用木栅墙分隔开来，里侧架了十几口铁锅，由韩宅及信昌侯府的家兵，或者庄子里的奴婢，将一袋袋稻米混入根茎还带有泥土的野菜一起煮成粥，然后隔着木栅墙，将倒入木栅墙外的大缸之中，供饥民分食。
大多数家兵，包括信昌侯府派来的人手，都是在栅墙之后，唯有以随母亲改嫁而过继入籍到韩家的郭奴儿等二十多个饥民少年，随范锡程、范大黑、林海峥站在木栅墙外，以瘦弱的身子勉强维持住秩序。
场面之混乱，实在不难想象。
而派过来的百余龙雀军老卒，都没有人在粥场这里，韩谦估计他们就负责在湖滩两翼设立辕门了。
韩谦黑着脸走过去，抬脚将一排木栅墙踹翻在地，盯着发怔的范锡程质问道：“粥场一片混乱，这么多人都缩在里面是怎么回事？”
范锡程没想到韩谦刚过来，就发生这么大脾气，解释道：
“蛊毒汹汹，家兵们有所畏惧，在栅墙前帮忙熬粥，却也能勉强维持。”
范锡程、范大黑、林海峥以及赵阔、赵无忌是知道《疫水疏》的内容，韩谦也反复跟他们交待过水蛊疫隔绝传染源以及他们自身预防的要点，但即便如此，他们心里犹是打鼓，完全没有底会不会受疫病传染，更不要说其他完全蒙在鼓里、仅仅是被动接受命令的家兵，对疫病畏惧如虎了。
再一个，在范锡程他们看来，韩家为这些饥民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也就没有强迫那些畏惧疫毒的家兵，站到木栅墙外来跟染疫饥民直接接触。
“蠢货，你这把年纪都活到狗身上去？他们皆是我韩家的兵卒，难不成日后在战场上，面对汹汹战刃，也要缩头躲到木栅墙之后，靠这些瘦弱少年，替他们挡飞矢刀剑吗？”韩谦毫不客气的朝范锡程劈头盖脸就骂。
范锡程老脸涨得通红，却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
韩谦将腰间佩刀摘下来握在手里，转头虎视耿耿的盯着木栅墙后的家兵片晌，跟范锡程说道，“救疫如杀敌，倘若在杀敌战场之上，有人敢畏敌不前，抗命不遵，范锡程，你当如何处之？”
“当斩。”范锡程瓮声说道。
“好，长史沈漾大人在此，其他人，我管不到、管不着，但范锡程你眼珠子给我睁大了，这些个暂时借用到沈漾大人帐前听令的韩家家兵，谁敢畏惧不前、谁敢抗令不遵，你他妈给我一刀戳死一个，我韩家不养这样的废物！”韩谦盯着缩在木栅墙后的诸多家兵及子弟，怒斥道。
隔绝疫水之法说起来简单，但三四万染疫饥民虚弱到极点，也就完全失去自我组织的能力，家兵不敢深入跟这些染疫饥民接触，如何盯着不让他们接触疫水，如何让他们严格克制住只饮井水，又如何让他们改变之前的陋习、集中如厕，并将粪溺等污物进行进一步的处理，又如何将他们组织起来，赶在春水漫涨之前，沿湖滩修出一道泥堤出来？
这些事情不做，疫情得不到控制，染疫饥民始终淹淹一息，后续的屯田、编训，压根就不要有一丝丝的指望。
韩谦还是希望赶在安宁宫回过神来之前，能看到龙雀军初成规模，这样多少能叫安宁宫及太子那边有所忌惮、收敛，他跟他父亲才更有可能逃过安宁宫的打击报复。
而更重要的一点，韩谦还是嫌他父亲以前待这些家兵太宽松了，让他们日子过得太滋润了，现在正好借这个机会，将一些规矩重新立起来。
倘若一个个都他妈当成大爷养着，韩家发生点变故，他们能有一丁点的忠心，才叫见鬼了呢。
说到这里，韩谦又朝代表信昌侯府过来的两名管事拱拱手，说道：“信昌侯府这边，我插不了手，还请二位管事惦量着办。”
韩谦与沈漾等人从染疫饥民人群里挤入粥场，他们敢这么做，比说一百遍都管用。
再说大家也都明白少主远没有家主好伺候，而且在韩家少主说话的分量越来越重，看到韩谦发这一通脾气，当下山庄里的家兵便不敢再哆嗦什么，将木栅墙撤开，纷纷走出去，将秩序维系起来。
韩谦也知道，这边的事情稍有起色，信昌侯李普就有可能将他的人手驱赶出去，保证编训、领兵之人，皆受他及晚红楼那边的控制，但韩谦并不会因此就选择袖手旁观。
韩谦让家兵及诸子弟深入接触染疫饥民，甚至将前期最为混乱的局面承接下来，倒不是说他跟他父亲、跟沈漾一样有悲天悯人之心。
他现在还千方百计想着怎样能顺利活到天佑帝十七年往后呢，要悲天悯人，也该是别人来悲悯他才对。
实际在韩谦看来，前期的局面越混乱，家兵及诸子弟介入其中，所能得到的锻炼将越充分。
沈漾是有经世致用之学的名儒，韩谦即便他自己偷些懒，让范锡程、范大黑、林海峥、赵无忌以及郭奴儿、林宗靖这些少年跟着沈漾做事，也能学会如何抽丝剥茧的将混乱的局面一点点理顺过来。
这是他们闭门苦学，都很难领会的东西。
两三百人手散出去，场面总算是没有刚才那么难看，韩谦请沈漾进庄子里说话。
范锡程虽然被韩谦当众训斥了一通，但还有很多事要禀报，看粥场有林海峥、范大黑配合信昌侯府的管事主持便够了，拉上韩老山，硬着头皮跟韩谦、沈漾他们走到东院。
“山庄里已经耗了多少粮食？”韩谦请沈漾入厅而坐，将范锡程、韩老山喊过来问话。
范锡程微微一怔，见韩谦眼色是要他实话实说，便道：“山庄里所备的十二万斤粮食，三天已经耗得七七八八，顶多还能再支撑明天午前的一餐。”
韩谦之前拿出上百饼金子给范锡程过来筹备赈济之事，但这边聚集三四万的饥民，一百饼金子可以说是杯水车薪，其他物资不说，仅收购过来的粮食也只能勉强支撑三四天的消耗而已。
朝廷说是每年要拔两千万钱军资，但即便安宁宫那边不从中作梗，相应钱物能很快顺利拨付下来，也只能支撑两三个月而已。
很显然这种事情，没有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以雄厚的财力做支撑，即便将韩谦的骨头都拆下来去买，也多支撑不了几天。
韩谦跟范锡程说道：“山庄耗用多少粮食、每天投入多少人手，折算多少工钱，范锡程你列个细目出来，每隔一旬报给沈漾大人知道，不能公私混淆了……”
韩谦还没有大公无私到拿自己的私房钱，替三皇子杨元溥及李普他们养兵，不仅前期投入的粮食等物资要结算清楚，这前前后后韩家投入多少人手，也要折算工钱。
沈漾倒也不以为意，朝廷原本就严禁私家大规模救济饥民，以防地方豪族收买人心存祸乱之志。
即便其他州县管不了那么多，但在京城金陵，沈漾也是绝对不希望有谁模糊这条底线了。而即便信昌侯府拿钱粮出来，也必须以三皇子临江侯的名义拨付下来。
毕竟屯营军府所收编的饥民，理论上都是三皇子临江侯杨元溥名下的兵户，日后龙雀军的兵将都要从屯营军府所辖的兵户里征调。
韩谦能主动这么提，沈漾反倒认为他知道分寸，更想着将他留在身边任事，而没有想韩谦其实是心里舍不得这些钱物。

第四十四章 培养方向
见沈漾颔首认可此事，韩谦又问范锡程：“我让你去雇请几名烧石匠，可有找到合用的人手？”
要隔断传染源，除了远离疫水之外，最重要一项工作，还是人畜便溺等污物都要进行处理。
特别是湖滩之上聚集的三四万染疫饥民，排泄出来的便溺里必然存有大量的血吸虫幼卵，是必须要进行灭杀的。
韩谦绞尽脑汁所能想到的当世最为廉价，也相对可靠的办法，就是用生石灰处置。
当世在五六百年前，就有医书记载青白石作灶焚烧得石灰，有疗疮收创之用，也是当世最为廉价易取的消杀药。
田庄后山就产青白石（石灰石），韩谦虽然查了一些古法烧制石灰的资料，都大同小异，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他心里还是没有底，便吩咐范锡程在山庄附近雇请几名能烧制石灰的匠工，觉得这样应该更靠谱些。
“找到五名老工匠，目前山庄里这个状况，出了三倍工钱，才愿意过来。这两天沿山走过一遍，初步选在田庄下方的水湾处建窑，正等少主您过来定度。”范锡程说道。
“沈先生，要不要去看一眼？”韩谦问沈漾。
沈漾原本就精擅经世致用之学，今日又得幸读过《疫水疏》，知道石灰有大用。
染疫饥民暂时都还不堪用，诸曹佐吏基本都是信昌侯府所举荐的人，即便到位，但此时连军府公所都没有建立起来，前期必然一片混乱，要做的事情又太多。
沈漾看到韩谦这边早就想到建窑烧制石灰，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到时候核计工本，由军府作价购买便成。
饥民随地便溺已成习惯，即便将家兵驱赶到饥民中去，迫使他们集中如厕，三四万饥民，每天所产生的便溺之物也是多得恐怖。
权贵不事贱业，更不要说跟便溺等污秽之物打交道了。
韩谦却知道这是最为重要的一个环节，绝不能嫌其污秽而不为，而建窑烧制石灰之事也是宜早不宜迟。
在山庄能产石灰之前，甚至还需要先从别处高价购买来应急。
韩谦正要陪沈漾出去察看石灰窑的选址，这时候桃坞集里正张潜以及三名身穿武官将服、身形魁梧的校尉跑过来求见沈漾。
包括大面积的湖滩地，赤山湖以北的桃坞集，南北纵深三五里不等、东西狭长十二三里，兼之桃坞集以北的一部分山泽之地，这次整个的都被征辟用作龙雀军的屯营军府。
桃坞集之内，像秋湖山别院这样的，家主有功名官身，自然能得到豁免；而受雇在这些田庄耕种的佃农，也可以选择去留。
除此之外的民户都要驱赶出去，由江乘县另外择地安置，原先的田宅都由军府征用。
里正张潜，原本是桃坞集的大户，拥有两千亩良田，虽然得以豁免，田地没有被直接征用，但他家的田宅位于秋湖山别院的下方，周围聚集的染疫饥民更多，令他心惊胆颤。
当然了，张潜才是小小的里正，根本没有能力阻止龙雀军将屯营军府设在桃坞集，但他在江乘县也是有些人脉，可以将这里田宅交出去，在桃坞集之外另换一块地。
不过，舍弃张家三代人经营下来的肥沃田宅，去其他地方换一块荒地从头开始，张潜怎么都不甘心，便先将家小都搬到县城去，他带着两名家仆留下来观望形势。
范武成被赵无忌射杀时，韩谦跟张潜见过面，但没有更深的接触，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客气的请他进大厅与沈漾见面。
与张潜一起来见沈漾的三名军将，则是龙雀军派驻过来的都虞侯郭亮与两名龙雀军的营指挥。
在润州一战过后，龙雀军仅有五百残弱老卒没有裁撤编制。
近几年作为龙雀军仅存高级军将的都虞侯郭亮，虽然在润州一战之后没有受牵连追责，但也一直被朝廷遗忘在角落里。这对此时才三十多岁，年少时就建立军功，得受都虞侯将职的郭亮正是建功立业之年，这数年的蹉跎，实是一种煎熬。
这一次天佑帝封临江侯杨元溥为龙雀将军，执掌龙雀军，还新设屯营军府收编饥民为兵户，以便将来能编训兵户，将龙雀军重新整编起来，郭亮还照旧担任都虞侯，与信昌侯长子李知诰以及次女婿柴建等人一起，乃是临江侯杨元溥及副统军陈德之下的五将之一。
不过，信昌侯李普那边暂时并无意用郭亮，不仅将郭亮踢过来负责屯营军府的建设，还将郭亮之前手下的人马，将其中四百多能用的兵卒挑走，留下百余老弱病残踢给郭亮带到桃坞集来。
郭亮满肚子怨气，即便不敢奉旨不遵，但带着人马到桃坞集来，也只是在兵部确定的屯营军府范围两翼将辕门栅墙建造起来，然后就分兵守住北岸湖滩的东西出口，其他事也一概不管，更不要说参与赈济染疫饥民了。
沈漾身为长史，虽然没有加屯营都尉，但也没有其他人出任屯营都尉一职，沈漾就是屯营军府的最高负责人。
得知沈漾过来，郭亮也只能带着手下两名同样被踢过来后满肚子怨气的营指挥，赶过来参见。
都虞侯已经是中高级将职了，孔熙荣的父亲孔周身为右神武军副统军，也仅比都虞侯高一级。
韩谦倒是有心交结受信昌侯李普他们排挤的郭亮，特客气的将沈漾旁边的座位让给郭亮，但郭亮正眼都没有瞅韩谦一下，倒是站在对韩谦身后的少年赵无忌打量了几眼，才跟沈漾说事去。
看郭亮这副踞傲模样，韩谦心里恨得直咬牙，心想这个一点眼力劲都没有的家伙，活该坐这些年的冷板凳！
当然，郭亮能注意到少年赵无忌，韩谦心里还是很得意的，这少年虽然总是安静的站在角落里，却时刻又像一只蹲在阴影下的猎豹给人威胁。
范武成原本就是兵户子弟，自幼习武不缀，父兄死后过继到范锡程膝下，身手更是青出于蓝，比范大黑、林海峥他们都要强出一筹。
要论单打独斗，瘦弱的赵无忌三四个都不是范武成的对手，但就在狭小的陋室里，一心赶人的范武成却被赵无忌拿弓箭无情射杀，整个过程令林海峥、范大黑他们匪夷所思。
照道理来说，空间越狭窄小，越难用弓箭杀敌。
在韩谦的强压下，范大黑、林海峥不敢待赵无忌生分，经常在一起切磋。
正面对抗，赵无忌站在范大黑那如半截铁塔似的壮硕身体面前，还是太单薄了，但放开场面限制，范大黑非要与林海峥两人联手，才能防得住赵无忌那凶险而出乎意料的进攻。
赵无忌不是那种冲锋陷阵的无敌战将，而天生就是藏在阴影深处的刺客。
很可惜，范锡程他们都是惯于战场厮杀的悍卒，赵无忌想要从另一个方向提升自己，他们都给不出好的指导。
韩谦便让赵无忌也跟在他身边，学习他天马行空随想随教、乱七八糟没有什么体系的杂学，平时主要强化潜伏、斥侯、侦察、野外生存等方面的训练。
当世要成为合格的杀手或刺客，要求绝对比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武将要高得多。
而对下面家兵子弟的训练，除了基础的拳脚刀弓强化身体基础外，韩谦也同样更着意培养他们侦察、斥候、潜伏等方面的能力。
韩谦想着有朝一日，历史轨迹无可改变，他不幸成为大楚的“逆党”，此时的他再傻也不会想着用五六十名人手，去正面对抗追兵。
强化这些家兵子弟的忠诚，训练他们潜伏侦察以及野外生存、最终能保护他翻越山林、潜逃出大楚的本事，才是韩谦此最要紧去做的事。
同样的，这还是要比培养冲锋陷阵的武将难得多，天文、地理、方言以及人物风情、野外生存、急救乃至偷鸡摸狗的下三滥手段都要有所涉猎。
然而，在范锡程他们看来，韩谦就是在乱搞。
只是在《疫水疏》成篇之后，韩谦在他父亲韩道勋那里所获得的信任，压根就不是范锡程这边家兵满肚子意见能推翻的。
因此韩谦有心胡搞，范锡程等人也只能配合着折腾。
当然了，时间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不可能立竿见影有什么效果，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四十名家兵子弟，其中十三人是真真正正的家生子，韩道勋以往御下宽松，这些家生子自幼习武、也粗通笔墨，健壮而自信。
虽然韩谦在编训时，强行将这十三名家生子压制下去，挑选饥民子弟统领诸队，谁敢逆抗就用鞭刑重罚，但不管怎么说，饥民子弟初时是没有自信的，而家生子皆满心不服。
不过，饥民子弟表现出来的韧性，要比家生子强得多。
也许常年挣扎在强大的生存压力之下，这些少年偷鸡摸狗、察言观色的事情没有少干，他们在斥侯、侦察、潜伏等训练科目上，适应性也更强一些，也就渐渐没有最初的缩手缩脚。
韩谦让范大黑、林海峥带着这些少年，听从沈漾的调遣参与赈济之事，也是借这机会强化他们的适应及应变能力。

第四十五章 烧石
冯翊、孔熙荣翻山进入山庄，沈漾这时候才让韩谦带大家去看石灰窑的选址。
石灰窑选在田庄下面的一个溪湾处，这边地势较低，水流平缓，舟船能直接从赤山湖驶进来。
这里原先就有七八户民宅居住，这两天都被迁了出去，七八栋民宅空了下来，范锡程那边就当仁不让，将这几栋土房直接占了下来；还有一座三四亩地大小的晒谷场，地方还颇为空旷。
除了石灰窑外，还能继续往外平整出大片的土地，韩谦走了一圈，暗感山庄可在这里集中建一座较大规模的匠坊。
龙雀军的屯营军府就在山庄的南面，往后在赤山湖北滩修建房屋、筑堤屯田，需要大量的工具。
乃至龙雀军要真正的组建起来，兵甲战械乃至兵将袍服，指望国库拨付是不现实的，主要还是要屯营军府这边自行购买或生产。
韩谦就想着山庄建筑一些匠坊，还是大有可为的。
韩谦现在不奢望能染指龙雀军的兵权，但怎么也要想办法从龙雀军身上吸点血下来，才不枉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将《疫水疏》献出去。
别人又怎么知道韩谦心里打的小算盘？
范锡程从江乘县雇请的几个烧石匠，都是黢黑精瘦的小老头，脸皮皱得跟老树皮似的，看到沈漾等大人过来，紧张连话都说不溜，好一会儿才搞清楚他们建窑烧石灰的办法。
韩谦这些天看《考工记》、《谷明药编》，里面都有提到烧制石灰之法，但记叙十分简略。
韩谦看书还以为当世人就言简意赅这臭毛病惹人讨厌，但问过范锡程请过来的这五名烧石匠，才知道当世烧制石灰，手段就是极其的原始。
用石块或黄泥垒灶，在灶中铺一层薪柴再一层青白石，垒加两到三层后，闷烧一个昼夜，便能取用；更简陋的，就是地上挖一个土坑堆柴烧石。
照这些烧石匠的经验，每人兼采石、伐柴等事，一年差不多能烧三四十担石灰出来以糊口。
不要说韩谦了，沈漾听了都直皱眉头。
照疫水疏所述，要想将疫情控制，这么多染疫饥民，屯营广及十数里方圆，都要大量采用石灰灭杀沟渠及便溺中的蛊毒，每年没有三四万担石灰，是不顶用的。
要用这种传统的烧石法，差不多要上千名烧石匠才够用，但现在将三四万饥民聚集起来，就算能挑出上千名能干重活的壮劳力来，但其他事就不用干了？
“建大灶！采石伐薪等事，皆专任其人。”韩谦说道。
当世盐铁等业的工坊，已经相当成规模。
少府左校署之下，便有铁工匠奴两千余人以造兵械；而在海陵所设盐场，更是多达两万余盐户专事煮盐之业。
这两项已经可以说是原始的工业体系了，而石灰在当世除了用作药物外，仅有极少数奢贵，才会用来粉刷庭院，需求量极少，才还没有较大规模的石灰窑出现，但不是不能出现。
虽然梦境中人翟辛平也没有烧制石灰的记忆，但韩谦心想大体的方向不会错。
几名烧石匠面面相觑，他们所会的烧石手艺，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哪里能说改就改？
只是在沈漾、郭亮、韩谦等人面前，几名烧石窑也不敢说个不字，只是讷然站起来那里，不知道怎么应答。
而就算他们愿意顺从韩谦，也不知道所谓的“大灶”该怎么建。
见沈漾也看过来，韩谦硬着头皮将这事承揽下来，说道：“我这几天在山庄这里养病，建灶之事我来想办法。”
韩谦完全没有觉得着手主持建烧石大灶，是一种贱业；再说他不把这事承揽下来，不能安他父亲的心，还不知道他父亲要搞出什么幺蛾子来呢。
韩谦说他还在告病之中，沈漾只是微微一笑。
三四万染疫饥民乱糟糟一团，要梳理出头绪来，千头万绪，即便不能将韩谦正式留在军府这边任事，韩谦此时留在山庄“养病”，又将建窑之事一力承担过去，对沈漾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虽然朝廷传言韩道勋独子不学无术，但他这三四个月来在临江侯府教授课业，三皇子杨元溥以及冯翊、李冲、孔熙荣等人，多如坠云雾，唯有韩谦坐在书堂之中眼目清亮，明显是他所教授的内容，韩谦都能听得进去。
今日沈漾再看韩道勋所写的《疫水疏》，怎么也不会以为有如此渊博家学的韩谦会是一个废才。
郭亮、张潜倒是颇为诧异的看了韩谦一眼。
韩谦也怕郭亮、张潜等人不耐性，当下就叫这五个烧石匠，先照旧法在匠坊这边将烧石灶砌出来，还将郭奴儿那队家兵子弟喊过来帮助、学习，等他们这边做好准备工作烧第一灶石灰，他再过来参详怎么改建大灶。
接下来，众人没有再回山庄，沈漾而是跟里正张潜商议，将他家位于秋湖山别院南面的宅院借过去，暂时充当屯营军府的驻所。
要是可以，沈漾还可以推荐张潜到屯营军府担任从事。
张潜小小一个里正，连韩家的少主韩谦都不敢得罪，又哪里敢得罪身为皇子师的沈漾？
再者说了，桃坞集整个都被辟为屯营军府，桃坞集便不再存在，来年的田税徭役就会成为一笔烂账。
他倘若不立时解除里正之职，一旦有人作梗，将这笔烂账算到他头上，张潜即便是倾家荡产，都难消其祸。
张潜即便担心疫病不受控制，但此时沈漾征他入屯营军府，担任从事，却是他不多的出路之一。
沈漾看上去干瘪瘦弱，精力却是旺盛，将张潜宅院征辟过去充当军府公所，夜里便请众人过去草草用过餐，便召集起来商议改建屯寨之事。
龙雀军满编一万两千五百兵卒，相对应的，屯营军府满编也是一万两千五百兵户，军以五百兵卒为一营，屯营军府以五百兵户为一寨，需置二十五座屯寨。
太子一系所掌控的兵部，将桃坞集的原住民驱赶出去，以免为三皇子所用。
对这边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十数座自然村落、数百处简陋民宅空置出来，都能拿出来让这么多的染疫饥民，有一个遮风蔽雨的地方，不至于寒夜被活活的冻死。
屯寨可以在这些自然村落的基础上，一步步扩建。
对应营校尉（指挥），每座屯寨要设寨主一名，又名屯营校尉，其下又设屯长五到十人，以掌屯田编训等事。
这些个屯营校尉的职缺怎么安排，不要说韩谦没有办法插手，即便沈漾也没有办法置喙。
屯营校尉及屯长，是将来掌握龙雀军的基础，李普看过《疫水疏》，知道聚集的万余染疫饥民还值得期待，他已经将信昌侯府所属的一百名家兵献给三皇子杨元溥，调派过来任事；而这些家兵的家小，随后也将迁来，并入屯营军府之中，成为龙雀军真正的兵户。
二十五名屯营校尉以及相当一批屯长，自然是要从这一百人中选任；而信昌侯李普派过来的两名侯府管事，也将在沈漾身边担任从事，分管仓储、度支等事——前期所需要的钱粮，都得从信昌侯府调，屯营军府的仓储度支等事，信昌侯李普显然也不想落入沈漾的掌控之中。
由信昌侯府主导龙雀军的复兴，以此构建三皇子临江侯的班底，是天佑帝半公开认可的事情，沈漾更关心将事情做好，只要信昌侯府这时候愿意尽最大的能力去配合，才不关心谁来做。
韩谦手里更没有多少家兵能献出去，也无意染指屯长、都头、队率这些低级军职。
而信昌侯府名义上是将百余家兵献给临江侯杨元溥，但这些家兵对三皇子到底有多少忠心，现在也实在难说。
当然，这些家兵连同家小，被信昌侯李普强行并入屯营军府，与三四万染疫饥民混编到一起，即便担任职司，心里多少也有些怨气的吧？
当然，此时怨气最大的还要属冯翊、孔熙荣二人。
他们除了多出一个从事的身份，并没有在这件事上得到半点好处，这时候却要冒着感染疫病的风险，留在军府公所里听沈漾与郭亮、张潜等人商议屯寨之事，听着就直打哈欠又不能提前告退。
等事情商议完毕，已经是星月满天。
乘马回城也要大半个时辰，再者入夜后城门四闭，即便是冯翊、孔熙荣想要进城，也会十分的麻烦，当晚就在韩谦这边借宿。

第四十六章 奴婢
有郭奴儿带着八名家兵子弟相助，五名烧窑匠连夜便将烧石土灶垒好，次日一早便请韩谦他们去看这些工匠用祖传的手艺烧石灰。
沈漾利用桃坞集现有的村落，连夜增设了十数座粥场，将三四万饥民疏散到这些粥场救济，然后再作兵籍上的梳理，场面也就没有昨天看上去那般混乱不堪。
清晨的时候，韩谦他们出门，已经看到随范大黑、林海峥临时借调到沈漾身边的家兵及家兵子弟，正带着一部分饥民清理道路，可见沈漾办事的效率，比他们想象中要高。
冯翊、孔熙荣留在山庄，没有之前那么恐惧，也就不忙着回城，跟着韩谦去看烧石灰，当作消遣；还特意派人去临江侯府说这两天在军府这边任事，想着能逃两天的骑射苦训。
三皇子杨元溥一直都非常勤勉，也特别想以此获得他人的认可，每天早晚各一时辰的骑射，叫冯翊、孔熙荣陪着苦不堪言。
韩谦看一夜之间，湖滩上的混乱情形便有所改观，心想他们昨夜回山庄后，沈漾或许一宿都没有睡吧，也不知道这小老头怎么撑得住的。
匠坊这边，烧石土灶已经垒成，仅到大腿高矮，比平常所见的灶台还要简陋，连灶门、风口都不留，可以说就是一圈矮墙作灶，然而直接在灶子里铺一层稻麦杆及枯树枝，再铺一层敲成拳头大小的青白石块，点燃后再用黄泥将灶顶封住留小口透气，说是烧一个昼夜便成。
整个过程就是要煅烧，使青白石热分解生成生石灰。
梦境中人翟辛平化学很差，中学所学的那点化学知识都还给老师了，但基本的概念还是能知道的，这也是叫韩谦一眼就觉得这几名烧窑匠所谓的祖传手艺，实在粗糙、原始得很。
烧石土灶竟然连灶门都没有留，自然也就没有炉膛一说。
没有炉膛、风口，就没有办法掌握火势，而此时烧石土灶倘若想建得更大，一下子填入更多的石灰石，那能出多少石灰，出什么质量的石灰，就完全不受控了。
要建大灶，关键就是大灶要有能控制、观察火势的炉膛或者说风口。
问题是这样的炉膛要怎么建，用什么耐火材料，既不畏火烧，还要能留出足够多、足够大的孔眼通风，还要能将成千上万斤重的石灰石跟柴炭撑起来，不使炉膛在烧石过程中垮塌？
韩谦心想烧石土灶连风口都没有留，又是用麦秸杆作柴，烧石的焰温应该不会太高，让郭奴儿将采石所用的一把长铁钎子，从炉顶插入灶中。
过了许久将长铁钎子拔出来，看铁钎子仅仅是刚刚烧红而已，看来锻烧石灰石的炉火温度，还真是远不足以将铁钎子烧熔化掉。
既然用铸铁能造炉膛，韩谦完全不觉得改建大灶，有什么难度。
“造大灶，底部留出通风观火的炉膛来，炉膛顶置铁篾子，上层铺一层木炭，保证石粉不漏下来，然后再一层接一层铺青白石块、柴禾，多烧几天看效果！”韩谦将范锡程喊过来，将设想的办案拿纸笔画出来，解释给他听，让他再找几个佃户过来，一起帮郭奴儿及几名烧窑匠尝试建大灶。
“大人，这要是不成，一下子就要毁掉好几千斤的青白石、几十担柴禾啊。”有个烧窑匠觉得韩谦有些胡搞，鼓足半天勇气凑上前来好意劝告。
普通匠户一年累死累活干下来，才能得五六千钱。
两三千斤的青白石烧废了，这对些烧窑匠来说，相当于白干三五个月，确实是不敢轻易尝试新法，但韩谦要是连这点浪费都舍不得，还想要做成什么事情？
韩谦微微一笑，他这时候不想解释太多，毕竟这些烧窑匠大字不识一个，观念陈旧而且顽固，他费力解释再多，都还不如直接指挥他们做出来看效果。
“你这么胡搞能成呢？”冯翊拉着孔熙荣过来看热闹，见韩谦之前也没有接触过这种贱业，昨天夜里听这些工匠说过一遍，今天起早看过人家所造的土灶，就要直接改建大灶，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要是我能乱搞出一些明堂来，你输我多少钱？”韩谦笑着问冯翊。
虽然前朝中晚期，藩镇割据成势，刚刚兴起的科举影响力相对有限，读书人也就没有那么清高，而世家豪族相对要务实一些，但无论是读书人，还是世家子弟，都没有人会从事这些贱业，更要不要说有专人去钻研了。
这使得当世每一种传统工艺要想改进，都是要靠几代甚至数十代匠人的积累才成，整个过程自然是无比的缓慢。
韩谦虽然没有幻想能凭空搞成梦境中那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工业体系，但对当世这么简陋的匠术，都不能进行一定程度的改进，真是有愧梦境所带给他的超越这个时代的思维跟学识了。
当然，韩谦也不指望一下子就建能一炉出上万斤生石灰的大窑，决定先在土法的基础上进行改造，一步步去尝试，然后再让范锡程他们另外组织人手专事采石作业，进行分工合作，相信他所建的烧石窑，产出绝非其他人能及。
“一枚金制钱。”冯翊虽然不信韩谦无所不能，但也学乖了，不会随便跳进他的坑里。
韩谦翻了一个白眼给冯翊，才一枚金制钱的赌注，都懒得理他。
……
……
之前山庄里修建屋舍、院墙什么的，虽然都是范锡程一力负责的，但他都是雇请附近的泥瓦匠做事，他带着其他家兵当监工在旁边盯着就行。
这时候要他亲自上场，带着什么都不懂的佃户干活，而韩谦只是拿纸笔画出一个简略图，连比带划的说了一通，他看似听懂了，但真正着手去做，就有些抓瞎。
而那几个烧石匠，之前所建的土灶都是凭借经验，灶墙都不到大腿高，更关键是柴炭、碎石都直接堆在地上，土灶不承受多大的重量，建得歪歪扭扭一点没有关系。
现在要改建的大灶，径围要大上一倍，下面还要留灶膛，上面还计划叠六到七层石灰石跟柴炭，差不多要有一人高，灶膛要悬空承受五六千斤碎石跟柴炭的重压，这个难度比想象中高得多了。
灶墙稍稍歪斜一点，可能石灰还没有烧出来，大灶就先塌了。
不过，范锡程也不想在少主韩谦面前露怯，带着人扒房取砖、和泥浆，就着手先干了起来。
说是大灶，也不过两步见方，韩谦与冯翊、孔熙荣回山庄吃过早饭，看日头爬上树梢，再带着晴云、赵老倌、赵庭儿、赵无忌他们回匠坊，看到灶墙已经砌到有半人高，速度还不慢。
只是灶墙怎么看，都是歪斜的。
“要不要我派人去少府找个大匠过来帮你？要不然这灶墙一压就倒，你就要输我一枚金制钱了。”冯翊有些幸灾乐祸的问道。
金陵附近真正有水平的匠工，差不多都招揽进少府了。
无论是皇城宫殿的营建，皇室所用器皿的烧制以及罗裳袍服的织造，亦或是侍卫亲军的楼船兵械铸造，乃及钱币的范铸，都是当世，或者至少说是江淮地区最精良的造物。
专司其事的优良匠工，主要都集中在少府。
站在一旁的范锡程老脸臊得通红，但又觉得韩谦指派他做这事，有些强人所难，真不如现在就派人去请一位老师傅过来。
范锡程也算是干练之才了，但很显然跟韩谦所期待的那种干练，还有相当大的差距，他叹了一口气，跟赵庭儿说道：“庭儿，你告诉范爷怎么看这灶墙砌得直还是不直！”
“你家奴婢，能抵得上一个老师傅？”冯翊笑着问。
“要是赵庭儿能指挥这些匠工，将大灶建起来，你输我多少钱？”韩谦这几天恰好刚教过赵庭儿怎么测水平，怎么比对垂直，叉腰笑着看向冯翊问道。
“赵庭儿能用这些匠工将大灶建起来，这枚合浦珠我送给她！”冯翊从怀里掏出一枚龙眼大的合浦珠，瞥眼看向赵庭儿。
一枚龙眼大小的合浦珠差不多价值十万钱，在金陵绝对是稀罕物，见冯翊竟然打赌还不忘勾引赵庭儿，韩谦心底啐了他一口，跟范锡程说道：“你找十来个人进山采青白石，夜里或许就能派上用场。”
范锡程知道少主韩谦对他的意见一直都很大，这时候见少主韩谦派去带人进山采石，而将建灶之事交给半大的小丫头负责，心里甭提多幽怨了。
但是，在韩谦再过来之前，沈漾也派人过来催问石灰窑什么时候能建成，范锡程不敢在这事耽搁，心里再幽怨，也只能挑自己能胜任的事去做。
赵庭儿、赵无忌的父亲赵老倌，正好赶着农闲，也被给范锡程拉过来帮忙建灶，这时候走到角落悄悄拉了女儿的袖角，劝她不要逞能。
赵老倌心里想，这丫头要是害少主输掉那么大的一枚珠子，将她卖了都赔不起啊。
再说了，建大灶这种大事，怎么能让一个女娃子插手，这不是找晦气吗？
赵庭儿却是跃跃欲试，不理会她父亲的劝阻。
那几个烧石匠心里不愿，但在韩谦面前也不敢吱吱唔唔说什么，只是缩手缩脚的看着赵庭儿不顾积雪融化后场地有些泥泞，找来小块木板，将一枚铜钱用丝线系到小木板，便做成最简易的线锤。
将线锤压到已经砌得有半人高的灶墙上，让铜钱笔直的垂下去，一比对，灶墙歪斜就更明显了。
“看清楚没有？这样的线锤多制几件，每砌两三层砖进行较直就可以，通体往上都不会歪斜。”韩谦有机会总是不忘敲打范锡程这些家兵。
范锡程羞愧不知言。
灶墙又不涉及木作，砌得平直是关键，见赵庭儿用这么简单的办法，就直接抓住要害，冯翊也有些傻眼，忍不住拍手赞道：“这法子妙，原来看墙直不直，这么简单啊，”又贼心不死的问韩谦，“要不我拿十枚合浦珠，你将这么聪明伶俐的奴婢让给我？”
“那是你们蠢啊，”韩谦理不都理冯翊，见那些匠工、佃户还嫌赵庭儿是个女娃，训斥道，“将灶墙全扒了重砌！还有，背几袋石灰过来，绊入泥浆砌墙！”
山庄已经先备了一批石灰应急，韩谦想着用石灰绊入泥浆砌灶墙能更牢固一些。

第四十七章 王族杨恩
当然，韩谦也没有将这里的事都交给赵庭儿，待范锡程带着人进山采石，他便将裘袍脱掉，找来一块直板，扣出一道槽子，注入水当成简单的水准仪使用。
这样他就能确保灶膛上口架铁篾子不会出现倾斜，否则的话，受力不均匀最容易导致垮塌。
没有现成的铁篾子，现场打造粗铁条，纵横交错嵌入烧石灶的炉膛口作支撑，只要确保孔眼足够小，不让木炭、石灰石块漏下来就行。
而这些除了通风、控制火势外，还能让人观察到石灰闷烧的情况。
而待石灰烧成开灶时，只要让石灰从铁篾子泄到下方的灶膛之中运出去，大灶就可以反复使用，不像土法造的烧石灶，需要整个扒开来才能运出石灰。
当然土法烧石灶堆起来也方便。
到将晚时，新的大灶就已经建成。
冯翊、孔熙荣嫌弃这些都是贱业，不会动手，但站在旁边看着也津津有味，时不时拿赵庭儿打趣，这么厮混了一天，也不觉得无趣。
刚入夜，范锡程也带着人用竹篓子背了二十多筐石灰石回来。
他看到齐身高的灶墙眼睛看着就异常平直，也无话可说；在他们回来之前，韩谦还让人用柴禾将灶墙烘干待用。
柴禾主要用麦秸杆，倒是随手可得，但烧石灶的最底层需要铺一层木炭作支撑。好在附近也有专门烧木炭运到城里贩卖的炭窑，直接派人过去购买就行，一车木炭千余斤，需要六七百钱，比普通柴禾要贵出五六倍。
当夜就照着新法，将柴岩及石灰石一层接一层铺入大灶，然后封灶闷烧。
夜里吃过饭，韩谦还是不大放心，又带着冯翊、孔熙荣他们跑下来看石灰窑的生产，五名烧窑匠也没敢懈怠，都还守在窑前。
只要大灶建得稳当，能不能烧出石灰，其实只要注意火候就行。
而且这时候能从灶口看到最下层的石灰石经过锻烧后，已经少许有烧成铁灰色的粉末从铁篾子上方洒落下来，取出一些掺水，看着哔哔作响，确是石灰无疑。
“大灶或许需要多烧两天，但此法能成是确信无疑的，你们明天再照样造三座大灶，青白石也要确保能供应上。”韩谦吩咐范锡程道。
郭奴儿等家兵子弟帮着砌灶墙，他们学得也快，范锡程回来后也找郭奴儿他们详细问过用线锤及加水木槽测平直的办法，说通透后真是一点都不复杂，但听韩谦要同时建四口大灶烧石灰，为难地说道：“要将足够量的青白石背出山，怕是庄子里人手不够！”
“怎么不够？”韩谦奇怪的问道。
四口初步改造过的大灶，平均每天能烧出二十担石灰就顶天了。
这时候是农闲时节，佃农都歇着力，也愿意帮山庄做事换一家人三餐饱食。
而除了在匠坊帮忙助建大灶及储灰仓的人手，除了跟随范大黑、林海峥等家兵听从沈漾调遣、帮着安置染疫饥民的人手外，范锡程目前还能有十二三个壮劳力带进山背石头。
在韩谦看来，目前人手怎么都够用了。
范锡程却是苦涩，跟韩谦解释原因。
他们入山采石，手段又是相当的粗陋，主要是寻找那些风化酥脆的石灰岩，很容易用铁锤敲落下来，再用人拿竹篓子背下山。
当世人再能吃苦耐劳，钻入深山里，一天能背两三百斤石灰石下山就顶天了。
十多人进山，每天能背三四千斤石灰石就顶天了，但韩谦在溪湾地要造四口大灶，每天则要少说要背七八千斤石灰石才够，差了一倍还多。
更不要说每天出二三十担石灰，还远不够军府所用。
“田庄上去，不就有青白石吗，要跑那么远干什么？”韩谦奇怪问道。
“溪沟头的石层太坚硬，用上吃奶的劲，拿铁锤敲半天，都落不下几块碎石；用铁钎子，也敲不了几下，铁钎子就废掉，还得进山里找有开裂的青白石，更省事些事。”范锡程不是没有考虑过就近采石，但他跟采石匠以及烧石匠都讨论过，要不是这边的青白石太硬，他们怎么可能舍近求远？
“唉！”
韩谦之前的心思都用在弥补之前荒废的时间，以及获取他父亲的信任上，这时候真正着手去做些事件，才知道当世的匠术手艺有多简陋。
韩谦不知道少府所辖、为皇家专司营造的大匠们水平怎么样，但民间的这些熟练匠工，水平实在不够看。
见这时候夜色已深，韩谦吩咐范锡程说道，“明早你让大家每人都准备好一捆柴禾以及取水的木桶，在上沟头那边等着我——你们真是什么都要手把手教才行。”
范锡程一脸羞愧。
“采石，你也会？”冯翊好奇的问道。
“再赌一枚合浦珠子？”韩谦问道。
“……”冯翊摇摇头。
从在临江侯府赌黑白投子起，他跟韩谦赌啥，好像都没有赢过。
输一枚金制钱，他还能不心疼，一枚龙眼大小的合浦珠值几十万钱，他平时随身就拿一两枚玩着，可不敢跟韩谦这么赌。
……
……
次日一早，韩谦睡到天光大亮，才懒洋洋起床，练过一趟石公拳再与冯翊、孔熙荣他们，在赵无忌、赵阔等家兵的护随下跑去后山。
范锡程早就等着十多壮劳力在那里候着。
积雪融化，山道泥泞，韩谦半道滑了一身泥，叫冯翊嘲笑了半天，这会儿到上沟头也不多说什么，让人将四周的杂草枯树清理掉，以免山火漫延，清出一片采石地，将柴禾覆到石灰石上点燃，柴尽即浇上冷水。
听着咔咔的崩裂声，一大片青白石表面破裂出许多纹路出来……
“这是什么办法？”冯翊看了目瞠口呆。
“你们一个个不学无术的蠢货，这么简单的办法都没有一个能想到？”
没有现成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的，韩谦刚上山就摔了一个狗吃屎，被冯翊嘲笑了半天，正窝着一肚子火，这会儿脾气自然就见长，对范锡程、赵阔他们也不客气，训问道。
“以后还有多少破事，要我手把手教你们才知道怎么省事、省力气？做什么事，要用脑子啊！”
范锡程、赵阔被骂得一脸惭愧，心想着以后能就近采石，即便还是用竹篓子背，沿着溪沟开辟出一条小道，一人一天跑十几个来回，十几个壮劳力，每天背三四万斤青白石都不成问题。
这时候下面传来人马践踏的喧哗之声，韩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片刻便见他父亲韩道勋以及沈漾在张潜、郭亮以及韩老山、林海峥、范大黑等人的陪同下，穿过树林往这边走来。
“父亲，大清早的，你怎么到山庄里来了？”韩谦问道。
“今日休沐，我在家也无事，便带着韩老山出城来透透气。”
即便疫水疏是韩道勋所书，他心里也极迫切希望染疫饥民得到救济，但他并不愿介入夺嫡之争，自然也不愿意承认过来是看到这边的准备情况，说道。
“刚到山庄前遇到沈大人、杨大人、郭将军，听说你带着人在这里采石，便一起过来看看。”
听父亲说，韩谦才知道沈漾与郭亮身后还有一个四十来岁、长相干瘦的中年人身穿青色便服，也不知道到底是哪樽大神，一早跟沈漾、郭亮厮混在一起，只是上前见礼道：“韩谦见过杨大人。”
“都说韩家七郎不学无术，没想到韩家七郎也知道这火焚水激之法啊！”青袍中年人看到前面一大片青白石表层已经破裂开来变得易采，颇为赞赏地说道。
尼玛，难道谁见面都要特意说一下他不学无术不成？
韩谦肚子里暗骂一声，但脸面上还是要装作一副乖巧地说道：“汉帝刘邦行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兵出蜀道虽然没有走褒斜谷，但褒斜谷的千里栈道还是有派人去修的，开凿石洞之法便是火焚水激，韩谦恰好有听父亲教导过。”
“嗯！韩家家学真是不简单啊！”中年人朝韩道勋点头赞道，“一句话便知道你家公子知史、知兵策、知致用之学，我倒是好奇当初传你家公子不学无术，这话是谁传出来的啊。”
韩谦好奇的看了冯翊、孔熙荣，想问他们这孙子是谁啊，跟他父亲说话也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但看他身穿青色常服，为官品秩应该不高啊。
“下面那指挥众工匠造大灶的女娃，她所学得的测平直之法，也都是你所教？”中年人颇有兴趣的继续问韩谦，“你父亲与沈大人都是博览众书，也都不知道能这么造烧石大灶，你是哪种书里看过的？”
“知古法而不知进取，乃时匠大弊也。”韩谦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混账家伙，你知道你眼前是谁，说这种大话？”韩道勋教训韩谦说道。
中年人却是不介意，还很客气朝韩谦拱拱手，自我介绍说道：“少府右校署材官杨恩，见过韩公子。”
“啊，杨大人，韩谦失言了。”韩谦吓了一跳，忙揖下腰还礼道。
少府右校署专司版筑等工造，右校署材官，说白了就是皇家工匠大头目。
虽然右校署材官可以说当世匠术集大成者，但在匠造属于贱业的年代，地位绝对不会太显贵。
实权不实权另说，至少远不及韩道勋此时担任的秘书少监清贵。
不过当朝右校署材官却是一个极特殊的人担任，这个人就是天佑帝的族弟杨恩。

第四十八章 相知
杨恩除了出身宗室外，从天佑帝出任淮南节度使时，出兵征战四方，几乎所有的营造之事，都是杨恩在负责，可以说是功劳不在浙东郡王李遇以及寿州节度使徐明珍等人之下的开国勋臣。
开国之后，杨恩曾官至工部尚书、封溧阳侯。
在润州一战后，他为请天佑帝开恩，放过与他往年交好的越王董昌的妻儿，与天佑帝怼过一回。
天佑帝最终下旨灭董昌其族，杨恩当廷就将官袍脱下，要挂靴而去。
最后还是一堆老友相劝，杨恩才跟天佑帝请罪，之后免去工部尚书之职，剥夺爵位，留在少府主持工造等事，但每有大朝会，都告病不朝，也是当朝唯一敢将天佑帝使臣关在门外不见的人，也坚决不接受天佑帝以后对他的重新封爵。
杨恩两个儿子与董昌所部的越州军战死于润州战场，其妻病亡后也没有续娶，几次将天佑帝赏赐的宫女送回宫中，平时喜欢骑头驴在城里闲逛，也不介意到晚红楼这样的欢场听个琴什么的。
韩谦真没想到沈漾竟然将他请过来帮忙参详屯营军府的营造，难怪一脸孤傲的郭亮，对沈漾都满脸的不恭顺，却在他面前跟条小哈巴狗似的啊！
真要说起来，他父亲以及沈漾，在杨恩面前都是小辈人物；即便太子、信王以及三皇子杨元溥看到杨恩也不得踞傲无礼啊。
当然，杨恩叫沈漾请过来帮忙，也不是说要卷入夺嫡之争。
一是杨恩连天佑帝都不理会，别人也不会认为他会卷入夺嫡之争；再者就算杨恩此时随手帮临江侯这边的忙，此后太子那边得势，也没法能拿杨恩这么个人怎么样。
杨恩能洒脱，韩谦他们却没有这个资格，他也不妄自揣测杨恩怎么看待三皇子杨元溥。
杨恩问他石灰大灶的改建之法，他都是语焉不详，只说沈漾那边催逼得厉害，山庄里又没有多少人手可用，只能冒险尝试建大灶。
大灶第一炉石灰还在烧制中，但在杨恩这样的行家眼里，一眼就看出能不能成，还特地指导那几个守窑的烧石匠怎么看灰青白三色判断石灰烧制的进程，推测木炭要多加，而这等程度的大灶要闷烧三天两夜才够。
有杨恩指点，就省去韩谦他们许多的摸索工夫。
韩道勋不愿意卷入争嫡之事，沿途看过染疫饥民的情况，就留沈漾、杨恩以及郭亮等人在山庄里饮宴。
都虞侯郭亮却是推说营中有事，就先行离开了。
屯营军府这边，再忙也不可能比沈漾更忙，看郭亮离去时眼睛里尽是嫌弃，韩谦心想别人对他父亲有这样的误解才好，要不然人人都猜到屯营军府实是他父亲一力促成，这金陵城里怕是没有他父子的活路。
郭亮不满离去，冯翊、孔熙荣午前又被不怎么放心的冯文澜派人过来勒令回城去了，午时也就韩谦陪同沈漾、杨恩以及他父亲在小厅里饮酒。
待酒菜都上齐，闲杂人等退走，杨恩突然端起一杯酒，说道：“王积雄辞相，荐道勋入朝，说道勋有大才，前些天道勋在朝会时谏言驱赶饥民，我当时在翠华楼听曲，听说这事后还骂王积雄老糊涂，长了一双什么狗眼。现在看来，我要跟道勋你谢罪啊！请道勋原谅我这张破嘴在外面胡言乱语！”
看他父亲激动得老泪都迸出泪花来，韩谦却头皮发麻，有些事果然还不可能混过眼睛毒辣的人啊！
韩道勋谏言驱赶饥民，事情被临江侯府这边接过来，最后没能讨好到太子一系，还落下一个谄媚太子、其心歹毒、欲害饥民的恶名。
虽然恶名是韩道勋主动求的，但平素颇有清誉的几个好友都刻意疏远，韩道勋心里并不好受。
杨恩这一杯酒敬过来，韩道勋内心激动实在是不难想象的。
喝过几杯酒，韩道勋、沈漾、杨恩三人不可避免的就要议论起当前的形势，韩谦听到这三个老愤青都赞同当朝顽疾不在嫡争，吓得赶忙转移话题，说道：“杨大人难得出城，军府屯寨以及大堤要怎么造，沈漾先生可不能错过机会请教杨大人啊！”
韩谦就怕他父亲这时候心头涌起得逢知己的冲动后，就再也压制不下去。
“这个不忙，我现在清闲得很，得闲就出城一趟，也不是什么事，我手下还有几个大匠，明天就调过来给你们用，”杨恩却不忙着讨论屯寨跟大堤的营造之法，他的兴趣在另一方面，问道，“石灰是有疗疮去创灭杀虫豸之用，但你们怎么肯定石灰也能对付水蛊毒？”
韩谦才知道最大的破绽出在石灰上，只是很可惜山庄这边不出力，沈漾那边暂时难以抽调大量的人手烧制石灰。
“这是道勋兄写就的《疫水疏》，请杨大人一观。”沈漾从袖袍里拿出一封折子，递给杨恩。
韩谦直想找个铁锤狠狠的砸自己一下，没想到他老子让沈漾看疫水疏不算，还将《疫水疏》的原件直接交给沈漾！
要是沈漾将这封原件交给安宁宫，韩谦心想他站在安宁宫的立场，看到这封原件后，多半会派刺客，直接将他们爷俩给杀了。
“杨大人要是不嫌韩谦话多，韩谦一一解释给杨大人知道。”韩谦半道将《疫水疏》截过去，说道。
没有这封原件，安宁宫即便猜到他父子暗中助临江侯，只要不能确认他父子俩是这件事的主谋，对付他们的手段就有可能不会太激烈。
毕竟刺杀这种手段，要用也只能用在对方最关键的人物身上。
所以这封他父亲执笔所书的《疫水疏》，怎么都要毁掉的。
上次他默抄下来给信昌侯李普他们看的抄件，也是当场收回来事后毁掉，就是怕一旦安宁宫对临江侯这边动手，看到这些实证后，他恐怕连跪舔求饶的机会！
见韩谦直接将《疫水疏》给截过去，杨恩也不觉得他此举太无礼，更没有想到韩谦动了那么多的心思，说道：“你父子二人直接解释给我听，更好。”说这话，杨恩则是看向韩道勋，他觉得疫水疏乃韩道勋所写，自然是韩道勋更有资格解释给他听。
“谦儿对水蛊疫观察犹深，此疏有半数功劳是谦儿的。”韩道勋却是更希望韩谦以后能更得杨恩、沈漾二人的欣赏。
“哦！”杨恩诧异的朝韩谦看过来，示意他来解说。
“……”韩谦实在不想多说，但这时候又必需将三个老愤青的注意力吸引到具体而琐碎的技术性细节讨论中去，不仅将前朝医书对水蛊疫的观察综述说了一遍，甚至更明确的指出水蛊疫就寄生在浅水螺类之上，种种措施主要就是控制疫源，除了大规模洒用石灰灭杀疫源，还需造大堤封挡湖水，屯田只能种旱地，要杜绝水田，沟渠要挖新覆旧……
“照你所说，确实值得一试，但湖滩多低洼地，即便造堤不为湖水所侵，但春夏多雨时季，到处都是积水，又怎么耕种旱田？”杨恩对营造之法太熟悉了，一眼就看出要害，直接问道。
“用垛田法造旱地！”韩谦说道。
“垛田法？”杨恩听着这词太陌生，疑惑的问道。
“将一块低洼地的四周浅沟挖成深塘，塘泥就能将中间的低洼地垫高，仿佛草垛，”韩谦解释道，“深塘难蓄蛊毒，这从城中没有多少疫病散播一事便可验证。”
“海州那边有人用此法造田，我倒不知道原来叫垛田法，听着真是形象，”杨恩笑着跟韩道勋说道，“你家公子还真是博学广识啊，要是能到地方锤炼几年，他日入朝，与你一样，必成国家栋梁啊！”
杨恩的本意还是不愿意韩道勋、韩谦卷入争嫡之事的。
韩谦心里其实特别期待杨恩能找天佑帝，推荐他父亲出仕地方，远离金陵是非之事。
而到地方上，他父亲即便要行新政，触动的也只是一方豪族，到时候天佑帝说不定心里也愿意拿某个州县做试验而给予强力的支持呢。
只是想到杨恩这些年跟天佑帝的别扭劲，自然暂时没有办法在杨恩这里打这个主意。
不过，沈漾、韩道勋与杨恩三人还是被韩谦成功的将注意力转移到具体技术性细节的探讨中去。
只是他父亲跟沈漾、杨恩讨论时间太久，韩谦又患得患失起来，心想这三个老愤青厮混在一起的时间太长，让安宁宫知道也会起疑心啊。
好在日头偏斜时，范锡程过来禀告新的三口烧石大灶已经建成。

第四十九章 慷慨
大规模产出石灰，是控制疫源的第一要务，沈漾、杨恩、韩道勋都关心，便与韩谦一起去看三口大灶建得如何。
昨夜所造的大灶，青白石锻烧已经快有一天一夜，膛底也积了大量铁灰色石灰，拿长铁钎子去捅，中层石头所烧的火候还不够，但新灶确实可行是无疑的，甚至可以造得更大。
毕竟四口大灶，平均下来一天能出二十担石灰就顶多了，但要处理人畜便溺、控制疫源，每天少不得要用上百担的石灰才够。
其他不说，三四万人，分二十五屯，每座屯寨有一千四五百人，要处置这些人每日产生的便溺污物，得要多少担石灰才够？
“韩谦，你在这边试建大灶，每出一担石灰，军府那边都以市价收之。”沈漾说道。
“石灰用越多越好，但军府财力有限，此事用多，则他事用少，”韩道勋心思在饥民身上，问范锡程，“这边四口大灶，建成后每天能出二十担石灰，你估算要用多少力工？”
韩谦急得直想跺脚，安置染疫饥民，前期都是信昌侯府拿钱物投入，难得有机会在这件事能狠狠宰李普、李冲父子一刀，怎么能心慈手软啊？
见家主问话，范锡程不顾韩谦使劲的递眼色，贼老实地回道：“照少主所授之法，烧石匠一人计三个力工，总计也只需要三十个力工就够——一个力工每天给三升粮。”
“三十个力工就够啊，那就算计一百升粮，产二十担石灰，每担石灰作价五升粮就够了。”韩道勋说道。
听他爹这话，韩谦便心痛得泣血。
每担石灰市价二十升米，他爹韩道勋慷慨劲一来，张口就将山庄所出的石灰直接削减到市价的四分之一供给屯营军府。
而且他还不能宣扬，还得保密，不能让安宁宫那边知道这边在拼命倒贴龙雀军的屯营军府，这他妈得多委屈啊！
你们这是破坏市场搞恶性竞争啊！
不过，韩谦也明白，父亲为安置这些饥民，不惜背负恶名，绝对不会坐看他从饥民身上渔利的，有苦也只能自己咽进肚子里去。
“如此甚好，石灰越用多越好，每年少不得要用七八万担，要是市价，专为一事就要用近两万石粮，确实会很吃力。”沈漾说道。
朝廷正式拔给龙雀军的军资，每年只相当于抵三四万石粮，压根不够消耗，所缺都需要龙雀军自筹。
理论上是要依赖屯营这边补充，但现在屯营这边才是最大的无底洞。
要是在采购石灰之事就要用掉两万石粮，一是反对声音会很大，第二是沈漾作为长史，龙雀军的大总管，实在也很难额外挤出这么多的钱粮来。
这一部分能压缩到每年五千石粮，就好办多了。
沈漾与韩道勋商议好这事，也没有想着要问一下韩谦的意见。
韩谦心灰意冷的跟范锡程说道：“办法是杨大人指示过的，不会有问题，你多雇些人手采石、烧石，总归要千方百计每天给沈漾送两百担石灰过去。”
韩谦原本还想着烧石灶是不是有进一步改进的空间，但现在想到真要有进一步改进，他父亲多半又会慷他人之慨，那还不如保持现状，能少吸引一点注意力。
……
……
韩道勋并无意卷入争嫡之事，他的心思主要在染疫饥民身上。
看到沈漾在这里主事，又将右校署材官杨恩请过来，他傍晚就回城去，也不在山庄这边久留，以免安宁宫及太子那边看出破绽来，横生枝节。
也许是看到韩谦他人就在山庄这边，而韩家三四十家兵子弟又整日听从沈漾的调遣跟染疫饥民混在一起，判断韩谦对《疫水疏》、对控制疫源传染有着绝对的自信，信昌侯府所出的物资以及推荐的仓曹、兵曹、工曹参军等职很快陆续到位。
而每有大量的物资运送过来，李冲以及信昌侯长子李知诰、柴建等人，也会轮流登场，代表三皇子杨元溥向染疫饥民宣示恩惠……
韩谦留在山庄“养病”，除了继续扩建石灰窑外，还有就是家兵子弟在协助沈漾救济染疫饥民时遇到问题，他虽然不会整天泡在军府公所，但也都会想办法指导解决。
这也算是手把手的教导郭奴儿、林宗靖等家兵子弟，怎么去处理实际所遇到的种种问题。
当然，这也太零碎，太不成体系了，很难短时间内就让这些家兵子弟具备他所需要的侦察及反侦察能力。
韩谦便趁着“养病”的空闲，一边教导赵庭儿、赵无忌及这些家兵子弟，一边编写一些东西。
他缺乏实际的经验，所能翻阅到的书籍，言语又极其简略，没有图例，缺乏细节，他便将范锡程等家兵喊到跟前来，仔细询问。
范锡程他们没有特别深的学识，让他们去教导家兵子弟，也仅局限于拳脚骑射以及最基本的阵列排布，但他们作为军中悍卒，韩谦真要深度去挖掘，便会发现他们还是拥有很多细节方面的技能。
只是连老辣如范锡程，都没有想过简单包扎、土药、藏匿兵刃、绑绳结、察言观色甚至对敌我兵服、兵械的区别判断，这些事统统都算是技能。
韩谦自己也是一边摸索、总结，一边教导家兵子弟，而屯营军府这边也算是循序渐进的走上正轨。
郭荣、陈德等人不知道《疫水疏》的存在，对疫病自然还是畏惧如虎，怎么都不肯到桃坞集来，这也使得桃坞集发生的事，短时间内不会传出去，至少不会传到安宁宫及太子的耳朵里去。
水蛊疫目前只能控制，还是无法有效治疗，但大部分水盅疫患者，虽然之前表现出比较严重的染疫症状，但主要还是营养不良，得到救济之后，再辅以药物调养，症状就得到缓解，恢复一定的劳作能力。
沈漾主要驱使这些人，不分男女老少，在修建屯塞屋舍之余，还征调上万人沿着赤山湖北岸修筑大堤，同时又开挖新的沟塘，以便能赶在开春之时，能开垦一批旱田出来种上作物。
而症状严重，已经出现腹水、差不多已经算是疫病晚期的染疫饥民，差不多占到两成左右，这些人吃饱食，身体也是相当的虚弱，主要用于处置便溺污物等事。
信昌侯府那边即便在这大半月里输入大量的钱粮物资，但犹是不足。
兼之长期忍受饥荒、营养严重不良以及长期疫病折磨，寒流南侵之时，最初集中安置过来的染疫饥民死亡率也是高得恐怖，几乎每天都有几十人甚至上百人病死。
病死者一律火化，这没有什么好疑问的。
好在这个状况持续到大半个月，就慢慢改观过来，即便每天还有十三五人病逝，死亡率也算是极高，但主要也是体质极度虚弱的人无法熬过寒冬，也没有最初大半个月时那么恐怖。
这时候屯营军府也算是渐渐有了一些模样。
有相当一部分染疫饥民的家人，他们身体除了因为长期饥饿而面黄肌瘦外，身体大体是健康的，他们也被收编到屯营军府之中，人数差不多占到饥民总数的四成。
在沈漾亲自主持下对疫源进行严格的控制，近一个月，这些人里出显明显疫病症状的，仅有十七人。而这十七人极可能都是进入屯营之前染上疫病，只是到屯营之后症状才显现出来。
这充分说明遵循《疫水疏》，对疫源进行严格控制，是确切有效的。
腊月二十四日，年关将至，李冲与长兄李知诰及姐夫柴建等人再次率部驰入屯营，运来一批肉食，这是要给此时已经正式算是龙雀军屯营兵户的饥民，过一个有肉食的丰盛年节。
虽说要从事繁重的劳作，编训之事也迫不及待的展开，但三四万饥民从随时都会倒毙道侧的境遇中彻底摆脱出来，内心深处也对解救他们的恩主三皇子及信昌侯府充满感激之情。
李冲、李知诰、柴建等人代表三皇子杨元溥慰问过兵户后，与沈漾、郭亮、张潜等人说过一会儿事情，又驱马进入秋湖山别院。
韩谦拥裘而卧，继续装病，在卧房见了李冲、李知诰、柴建三人。
韩谦的信息源太有限，也是最近才知道李知诰其实是信昌侯李普的部将之子，据冯翊说，李知诰年幼时其父在战场为保护李普而死，李普之后将李知诰过继到膝下收养。
而除了李冲之外，李普嫡长子战死沙场，此外还有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幼子，留在李氏祖籍所在的洪州寄养。
李知诰此时年逾三十，而柴建的年纪要更大一些，在大楚开国之前，他们就随李遇、李普等人征战沙场，身上透露出血杀之气。
天佑帝将李遇调入朝中担任枢密副使之后，李普及大将张蟓等人都交出兵权，随李遇归朝任事。
李知诰、柴建等李家的子婿也随后离开楚州军，调入州县任武职，主要也是负责地方上的治安缉盗，再也指挥不了真正的精锐兵马上战场冲锋陷阵。
也是这次天佑帝意欲用信昌侯府的人手，将龙雀军的框架支撑起来，李知诰、柴建等人才得以重新到军中担任都虞侯等中高级将职。
说实话，李知诰、柴建最初心里是极度抵制的，即便看过《疫水疏》也不当一回事，不以为数代医官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秘书少监韩道勋就真有解决之策。
然而近一个月，他们能随时掌握着屯营军府这边的情况发展，确切相信疫病是有效控制住了，才算是后知后觉真正认识到《疫水疏》的威力。
屯营军府共编兵户一万两千五百户，这近一个月因疫病严重死绝户上千，尚余一万一千四百余户，共编屯卒及家小三万四千余人，其中十五到五十岁的男丁一万三千余人。
这一万三千余男丁里，疫病严重、体质极度虚弱形如废物者约两千人左右；染疫但能驱使劳作者六千人，但没有疫病者还是有五千余人。
而看这边的疫源控制情况，不用担心这五千人会传染疫病，也已经着手进行初步的编训。
在此之前，他们在金陵仅有四五百人手可用，一旦天佑帝压制不住安宁宫蠢蠢欲动的野心，他们及临江侯将处于随时会覆灭的危险边缘，虽然所编五千余人，战斗力还远不足期待，但形势相比较一个月，已经改善太多。
而这一切，皆得益于一封《疫水疏》。
因此不要说被韩谦指着鼻子骂蠢货了，就算是被韩谦在头上撒过几泡尿，李冲也只能捏着鼻子，隔三岔五跑过来探望“生病”的韩谦。
李知诰、柴建以往没有跟韩谦直接打过交道，然而即便是捆绑到一棵树上的蚂蚱，韩谦不贴过去，他们也自恃身份不可能贴到韩谦跟前来。
不过，临江侯府明日设宴，三皇子杨元溥发了脾气，说韩谦再不出现，就要亲自到秋湖山别院来请，他们怕李冲请不动“生病”的韩谦，也只能硬着头皮一起过来……

第五十章 互为一体
“这十枚明珠，乃是陛下赏赐给世妃的。世妃说她留在身边也没有用处，知道你这次居功甚大，差不多也快到婚娶年纪了，要是看上谁家小姐，或许是能派上用场，便派我等将这十枚明珠赐给你。”
信昌侯养子李知诰气度沉稳，待韩谦将无关人等遣开，便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将其中所装的十枚合浦珠递给拥裘而卧的韩谦。
世妃一直不得宠，还是三皇子杨元溥真正进入天佑帝的选嫡视野之后，世妃所得的赏赐才多了一些，但到现在加起来也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能一下子拿出十枚合浦珠已经是相当不易。
论功厚赐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此举实是世妃王夫人为之前的猜忌、排斥，对韩谦低头认错。
李冲心里嫉恨，但也没有办法。
谁有本事像韩谦这般，能让风雨飘摇、受安宁宫奴婢控制不得自由的三皇子，在短短三四个月内就成为手握五六千兵马的军主，谁就有资格逼得世妃王夫人低头认错。
虽然为了这五六千兵马，信昌侯府短短一个月内拿出两万多石粮食以及其他大量的物资，而在屯田见效之前，信昌侯府以及晚红楼每个月还要贴进去大量的钱粮，这些才是龙雀军得以成立的根本基础，但李冲也不得不承认，没有《疫水疏》，特别是没有韩谦、韩道勋先抑后扬的妙计，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掌握再多的钱物，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形势改观到这一步。
“我这副病躯，谈什么婚娶啊？还有啊，屯营军府月初从山庄借走一百多石米还有铁炭等物资，石灰还欠了十多天的账没有结，这都到年关了，下面的家兵、奴婢都巴望赏赐，我每想到这个，病就更重了。”韩谦不忘呻吟两声，心里想这一个月产出五千担石灰，以仅四分之一市价售给屯营军府，仅这一笔他就亏了一百饼金子。
这十枚龙眼大的合浦珠，勉强能抵得上一百饼金子。
算起来，世妃那边也没有给他什么赏赐啊！
仓曹参军是信昌侯府的人，掌握军府的钱粮，此人又不知道韩谦的真正身份，即便账目都是沈漾认可的，到仓曹参军这边也是被拖欠下来，等着韩谦这边派人去孝敬——韩谦心想都已经是年尾了，这账目得先清一清，他才有余力做其他的事情。
没想到韩谦躺在病床上不忘讨债，李知诰、柴建是哭笑不得，只好承诺道：“只要韩公子身体无恙，这事我们回城路过会记得将这事给催办了。”
信昌侯李普不便直接出面助三皇子杨元溥掌军，出任龙雀军第一都虞侯的信昌侯养子李知诰才是真正的统军；而陈德身为副统军，只是摆到明面上的架子货而已。
“韩公子要还是病重到没办法参加明天的宴会，殿下或许会亲自到山庄来探望，相信韩公子也不想惊动殿下吧？”过来后都没有怎么吭声的柴建，这时候声音沙哑地说道。
听柴建的声音，韩谦微微一惊，没想到当天在信昌侯府别院脸带青铜面具、为黑纱妇人守住秘道的剑士，就是信昌侯李普的次女婿柴建。
信昌侯府跟晚红楼彼此共生依存的关系，要比他想象的还要密切啊！
又或者说，信昌侯李普一开始就是晚红楼的人，只是这些年随着天佑帝南征北战，地位才渐渐显赫起来——又或许说，信昌侯李普这些年能建功立业，也离不开晚红楼的暗中扶持？
韩谦没有理会柴建语带威胁，禁不住又看了李知诰一眼，心里想，这个李知诰真是李普部将之子这么简单？
韩谦现在千方百计要做的主要还是尽可能不引起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注意，自然也不想闹到三皇子杨元溥真上门来请的地步，顺水推舟说道：
“养病这些天，荒废了不少课业，身体也跟生锈似的，也该起来活动活动。哦，对了，明天殿下饮宴，可以请姚姑娘舞上一曲助兴啊！”
“韩公子有这个雅好，我们回去也会记得说的；姚姑娘愿不愿意，我们便没有办法保证了。”柴建不动声色说道。
“这个好说，即便是陛下下旨，还有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的说法呢？这年头，谁能强迫谁干活啊？”韩谦笑着说道。
李知诰微微蹙眉，韩谦这么说自然是要求以后姚惜水都要屈居他之下，连同李冲都不得再对他指手画脚，要不然的话，即便明天强迫韩谦赴宴，以后也不要想韩谦再献一计一策。
柴建、李冲都有些恼火，闭口不说。
李知诰说道：“二弟跟惜水以往行事是有些鲁莽，知诰代他们跟韩公子赔礼道赚。明天倘若能请得动姚姑娘，少不得会请姚姑娘舞一曲助兴……”
姚惜水要么明天不到临江侯府，要不然她以晚红楼歌舞伎的身份到临江侯府，不献艺怎么可能瞒人耳目了。
李知诰倒是不怕韩谦恃才而傲，还是想着尽量想办法，平息掉彼此心里的怨气，不要坏事才好。
李知诰能这么说，韩谦倒是要高看他一头。
……
……
月如银钩，悬挂飞檐。
楼中灯火昏暗，木地板上铺晒几许淡淡的枝叶疏影。
“惜水所事贱业，歌舞以佐酒兴，也是本分，没有什么不可，”姚惜水坐案前，听柴建带回来的信，也没有表现出什么恼怒，只是淡然说道，“然而韩谦此人，千方百计的践踏殿下对我等的信任，殿下年纪尚小，不识人心，此时已不可避免受其影响，将来更难说不会被其操纵。”
虽然说韩谦是她选中的目标，最初也是她主张留下此人或有用处，此时也证明韩谦非但有用处，而且用处之大，远远超乎她们最初的预期，但此时的姚惜水却感觉韩谦更像一条蛰伏在草丛深处的毒蛇，稍有不慎，晚红楼也会被其狠狠的咬上一口。
而韩谦几次毫无顾忌的羞辱她与李冲，在别人眼里或许是韩谦性情乖戾、恃才踞傲，但姚惜水怎么看都觉得是韩谦有意为之。
用意就是削弱对他们这边的信任，对便他能对三皇子杨元溥拥有更强的影响力。
包括今日三皇子杨元溥逼迫李知诰、李冲、柴建去请韩谦赴宴，都说明韩谦的意图正发挥作用。
“此子急于挣脱晚红楼的控制，此时不防，或成大害。”柴建此时正式调到龙雀军任职，可以在金陵城抛头露面，但在晚红楼还是习惯戴着青铜面目，似乎这狰狞的面具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他也觉得韩谦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而且这么个人物，还正极欲挣脱晚红楼的控制。
“韩谦此子恃才争宠是有的，但正是其急切，这或许才是真性情使然。要不然的话，以其聪明才智，不会不知道假示恭顺、阴藏其谋的道理。”李知诰回城后换了便装，却也显得儒雅气度，颇为随意横坐案前，说道。
李知诰倒不是洞察力差于他人，而且他压根就想不明白韩谦为何如此急切，他能想到的解释就是韩谦此子心高气傲，兼之对姚惜水毒杀他事，还心存怨恨。
不过，在李知诰看来，对韩谦这么一个人，他心存怨恨也是事出有因，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弃之不用。
信昌侯李普看了黑纱妇人一眼，也禁不住有些苦笑说道：“这类人有些臭脾气，也真是叫人头痛啊！”
看李知诰、李普的态度，还是要继续纵容韩谦猖獗下去，姚惜水忍不住又说道：“真有其才者，乃其他韩道勋；韩谦所具有的，不过是一些阴柔的小心思。”
在姚惜水看来，韩谦自幼就寄在心怀叵测的二伯韩道昌膝前收养，从小就养成的心思阴柔、心机阴沉是必然的，但不会觉得他真有什么干才。
“韩道勋才具高洁，不会轻易为我们所用，这才更要留下韩谦。”李知诰说道。
韩道勋在楚州、广陵任官素有清誉，王积雄辞相前荐韩道勋入朝，对他们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但李知诰此前也没有接触过韩道勋，心想此人盛名之下，或许难符其实。
事实上，信昌侯李普等人都没有怎么重视韩道勋。
这次看到《疫水疏》竟然能发挥这么大的作用，虽然李知诰不怎么赞同韩道勋这种为促成此事对饥民有利，而完全不在乎自己名利的行为，但也恰恰如此，令他更钦佩其人性情。
李知诰不觉得韩道勋是哪方势力能轻易拉拢的，这也更需要留下韩谦为他们所用。

第五十一章 爷孙
过了腊月二十五，官员们都可以不用到官署应卯而在家里准备着过年节；即便有些得到恩赐的，进宫议事也多是跟天佑帝叙叙旧情、畅谈往来，或再领些赏赐回来。
要没有什么特别的突发事情发生，到元宵节之前，都是官员们一年中最长的一次休沐假；当然官员间的应酬往来也在这时达到顶峰。
自天佑八年在寿州击退大举南侵的梁军之后，这几年梁晋两国在青州、魏州等地争夺得厉害，使得占据江淮的楚国已经有几年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国库也没有前几年那么紧张。
腊月二十五日这天，陛下还在天佑十二年最后一次大朝会上拟旨减免几项杂捐，以示与民养息之意。
天色未晚，但城里大大小小的宅府，就迫不及待的张灯结彩起来，丝竹之声也早早不绝如缕起来，似乎都在充分的展示大楚已经进入一个歌舞升平的时代。
韩谦拖拖拉拉到将晚时分才进城，他在赵阔、赵无忌、林海峥、范大黑的簇拥下，径直往临江侯府赴宴去。
暮色四合，阴沉苍穹又有雪花飘落下来。
韩谦驰马进城，出了一身汗，这时候让冷风一吹，脸面如受刀割，抬头看了看天，心想雪后再寒几天，天气应该就要回暖了。
赶到临江侯府前，看到侯府的几名侍卫，正将一名衣衫褴褛的老汉跟一名瘦骨嶙峋的少年拖到旁边的巷子里，韩谦还以为是驱赶乞讨者，听着巷子里传来拳打脚踢声时掺杂着一丝哀嚎，心里还觉得奇怪，暗想侯府的侍卫即便心情暴躁，看到府门前乞讨者驱赶掉就可以，何至于拉到巷子里痛殴一顿。
韩谦迟疑的等了一会儿，等几名侍卫回来，还有一人正拿白汗巾将手上的血迹擦掉，问道：“那老汉是什么人？”
“赵仓家的老汉，这几天不知怎的带了一个半大小子，爷孙跑进城来喊冤，纠缠个没完。”那侍卫浑不在意地说道。
韩谦乍听赵仓这个名字耳熟，抬脚跨进大门，猛然想到这人就是被沈鹤、郭荣判定与青衣内侍赵顺德合谋刺杀三殿下而失手的那名侍卫。
韩谦这才想起来，在三皇子杨元溥拙劣的“行刺”事件后，临江侯府内似乎都没有一个人关心那名纯粹无辜、因为佩刃被三皇子杨元溥偷走才被牵连行刺案的侍卫，在被沈鹤带到宫中交差后的命运到底如何。
他也没有。
这个叫赵仓的侍卫，似乎仅仅是一个道具，已然被遗落在角落里，没有人去关心他是否支离破碎，没有人关心他还有妻儿老小。
韩谦身形怔怔的定在那里，转头看了一眼，就见在昏暗的街下，那老汉满脸是血的要爬出来，但看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还站在大门前，又惊畏的被那个瘦弱的少年拉回到巷子里。
韩谦待要硬着头皮迈脚走进去，又猛然顿住脚，吩咐那几个侍卫道：“你们将那两人拉过来。”
韩谦现在不仅是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陪读，同时也是侯府兼龙雀将军府的从事，即便没有几人知道他才是三皇子杨元溥真正的嫡系，吩咐这点小事，下面的侍卫也不会忤逆他的意愿，当下就将那老汉及少年拖过来。
这时候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碾压着石板路驶过来，停在侯府大门前，就见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姚惜水一张清媚的脸容，饶有兴致的看着侯府大门前所发生的一切。
韩谦瞥了坐在马车里的姚惜水一眼，没有理会她，直接将那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老汉拉过去，从他身上搜出照身帖，直接撕成粉碎。
不要说身边的赵无忌、林海峥等人了，几名侯府侍卫都看了有些傻眼，只是死死按住那老汉以及眼里充满仇恨的少年，不让他们冒犯到韩谦韩公子。
没有证明身份的照身帖，就是流民——城外的流民、饥民还有很多，没有照身帖倒不是会被当成间谍奸细抓起来，但也不要想再进城。
韩谦将撕成碎片的照身帖随手抛洒出去，仿佛与雪花融为一体，又对身后的范大黑、林海峥说道：“你们俩人，将这两个碍眼的家伙赶出城去，大过年的，省得看到晦气。”
范大黑、林海峥于心不忍，但说来奇怪，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敢忤逆少主韩谦的威势，只得硬着头皮重新从栓马石上解开马，将老汉、少年两人都揪到马背上，趁着现在城门还没有关闭，扬鞭出城去。
这时候姚惜水，身后还有两名晚红楼的丫鬟，捧着一堆箱匣；两名车夫则是安静的坐在马车上，等着这边事了再接送姚惜水回晚红楼去。
韩谦身为皇子陪读、侯府从事，赵阔、赵无忌身为韩家的家兵，也早就在侯府这边登记注册过，所以来去自由，也可以携带刀弓入内。
姚惜水作为受邀过来献艺的舞姬，特别是发生行刺事件之后，想进侯府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虽然侯府有陛下赏赐的八名乐工，但姚惜水还带了一部古琴以及剑舞所需的剑器，这些都需要交出来查验。
而且剑器要先交给侯府的人保管，等到需要用时才会交回到姚惜水手里。
韩谦也没有权力吩咐侍卫直接省过这个环节，只是颇有兴趣的看着侯府里的侍女过来给姚惜水搜身。
姚惜水披着雪白的裘袍，解开裘袍，内穿的裙裳则比较单薄，侯府侍女给姚惜水搜身时，还是能看到她高挑的身姿颇为有料，令韩谦想起那日在晚红楼跟这小泼妇扭抱在一起的情形。
当时急着脱离这小泼妇的魔掌，倒是没有想到要细细感受那惊人的触感，这时候再回想，印象就很是模糊了。
“韩大人好狠的心啊，这大寒天将人家的照身帖撕成粉碎赶出城，就不怕这大寒夜的，天地间再多出两个冻死的冤魂？”姚惜水妙目盯着韩谦的眼睛，嫣然笑着问道。
“姚姑娘今夜的舞姿，定然惊天地泣鬼神，怎么能让两个肮脏货色惊扰到呢？”韩谦双手拢到宽大的袍袖之中，淡然的盯着姚惜水。
虽然姚惜水今天会献舞不出韩谦的意料，但姚惜水如此平静的出现，却叫韩谦觉得这小泼妇不简单。
三皇子杨元溥之前对他的数次反复，可以说都是受李冲等人影响导致。
虽然三皇子杨元溥内心也未必喜欢他恃怨而傲、恃才而傲的态度，但心里会更厌恨李冲等人对他的误导。
他以后在三皇子杨元溥面前只要能稍稍收敛一些，但继续时不时在暗中挑衅一下李冲等人，使他们对自己的怨恨不减，只会彻底灭掉三皇子杨元溥对他们的信任。
只是没想到姚惜水今夜出现了，却没有表现出他想要的反应，真是无趣啊。
姚惜水美眸往远街投望了一眼，这一会儿工夫，马踪声已经杳然，人迹马影没入夜色之中看不见了。
“韩大人先请。”姚惜水不动声色的请韩谦先行。
韩谦身为侯府从事，虽然是不入流的佐吏，却算是有实缺官身了，姚惜水身在乐籍，自然是要以“大人”相唤，身居其后的。
临江侯府之内，到处都是安宁宫及太子的耳目，三皇子杨元溥待韩谦也不会太热切，但姚惜水跟随韩谦之后，看到站在前院垂花门之后的杨元溥望韩谦时眼神灼灼发亮，心里暗暗一叹，退到偏院准备献艺事宜时，低声吩咐随行的一名丫鬟：“你即刻出城去，找到那个被韩谦逐出城去的老汉跟少女，接到秋雨阁安顿下来。这事就莫要惊动夫人。”
“那少年是女扮男装？”丫鬟惊讶的小声问道。
“韩谦是个眼瞎子，你也眼瞎了？”姚惜水瞥了丫鬟一眼，让她赶紧出城去办事，不要等城门关闭了，再想出城就要费太多手脚了。
……
……
沈漾、郭荣、陈德、李冲、李知诰、柴建、郭亮、张潜、冯翊、孔熙荣、韩谦等名义上都隶属于临江侯府及龙雀将军府的将领、官吏陆续到齐后，晚宴就正式开始；女官宋莘侍于一侧，指挥内侍、宫女伺候着众人饮宴，又安排乐工、歌舞伎逐一登场献艺。
不管众人平时是如何的心怀鬼胎，十几杯酒下肚，场面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
姚惜水压轴出场，换了一身长水袖的五彩裙裳，款款而出，容色惊艳，顿时将侯府所养那几名姿色还算很不错的乐伎给比了下去，手持一柄无刃的短剑，脚着丝履，执剑缓缓而舞。
韩谦在宣州时，就听说姚惜水在晚红楼以剑舞闻名，名列六魁之一，却一直都没有机会观赏，此时见姚惜水执剑以一种缓慢的身姿舒展，端是美到极致。
“你看中的小娘皮还真是美极，你看她这屁股，绷得真他娘圆啊，掐一下指定出一溜水来！”冯翊喝过酒，醉醺醺的坐到韩谦身边，肆无忌惮的对着姚惜水凭头论足。
冯翊是想小声跟韩谦交流，但他喝过酒，舌头有些大，控制不住声音，韩谦相信坐在他们对面的郭亮、张潜都能听见，偏偏在他们眼前的姚惜水如若未觉，心想这小泼妇对别人脾气倒好。
“剑舞有缓有疾，奴婢还学过一种泼洒剑舞，其剑甚疾，特地献给殿下一观。”姚惜水收住慢舞，跪拜在庭前说道。
“好！”杨元溥说道。
陈德还色迷迷的盯着姚惜水看；郭荣示意两名侍卫站到三皇子杨元溥跟前去，看剑舞可以，但也不能忽视安全。
姚惜水换了一把剑器，款款走到韩谦与冯翊跟前；韩谦也不得不承认，盛装之下的姚惜水，确实撩人得很。
看了韩谦一眼，姚惜水问冯翊说道：“奴婢可请冯大人执此鞘！”
“好好好！”冯翊骨头轻了二两地说道，似乎完全忘了姚惜水是韩谦先看上的姑娘，接过剑鞘，照姚惜水所言朝天而立。
姚惜水身形往后一缩，其形快如魅影，剑光便似大雪纷洒而出，盈溢于庭。
韩谦这段时间刻苦练习刀弓，受梦境影响极深，彻底摒弃花拳绣脚，全面往实战技巧倾斜，但这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姚惜水的泼洒剑舞，当真可以称得上绝妙，暗感前朝诗人称剑舞大家“舞姿矫健而奇妙，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等诗句，完全可以用在姚惜水的身上。
越是如此，韩谦越是为那天扭抱姚惜水之事感到后怕，真是好险好险，稍一失手，他还不知道要被这小泼妇怎么羞辱折磨呢。
冯翊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最后见姚惜水手中短剑脱身去，仿佛一道白色匹练飞入空中数十丈，转折而下，剑光如闪电掣来，“哐铛”一声，在冯翊没有反应过来之前，短剑已经没入他所持的剑鞘之中。
冯翊吓了一身冷汗，一屁股坐在地上，听着别人掌声如雷，他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第五十二章 夜聚
饮宴过后，照例皆有赏赐。
此前一次赏赐，赏沈漾、郭荣、韩谦等人侍候三皇子有功，乃是宫中给赏。
而这次三皇子正式开府，即便郭荣、沈漾等职缺皆是官授，名义上也属于三皇子杨元浦的幕僚部属，这一次的赏赐自然是以三皇子杨元溥的名义进行，以示恩赏。
郭荣、沈漾、陈德三人，乃是统军级僚属，赏赐最厚。
郭亮、李知诰、柴建等人乃都虞侯一级，赏赐次之；李冲以及内宫宋莘以及侯府副监、侍卫营副指挥等，职居要位，也与之类同。
韩谦、冯翊、孔熙荣以及诸曹参军、从事等，赏赐又要差一等。
当然了，韩谦昨日已经单独得到最丰厚的赏赐，十枚合浦珠价值百万，却也不在乎今日几匹绫绢。只是看今天得赏的这几匹绫绢，还能看到宫中残留下来的戳印，韩谦看得出这应该是杨元溥刚刚得到天佑帝或世妃王夫人的赠赏，匆匆除去戳印转赏给他们的。
然而这也能看得出三皇子杨元溥手头窘迫。
杨元溥出宫就府，封临江侯食邑三千户，没有实封，朝中直接拨给食邑钱，每年粮三千石、布帛三千匹，再加上逢年过节天佑帝的赏赐，统共一年能有上千万钱的收入。
侍卫营以及内侍省所属的内宫晌俸都不需要临江侯府供给，杨元溥想要生活得奢糜一些，还是绰绰有余的，但远不足以培植势力。
其他不说，仅龙雀军的屯营军府，少说就要贴进相当于二十万石粮的钱物进去，才有可能持续维系下去，但也仅仅是勉强维系。
毕竟屯营军府收编的老弱病残太多了，三五年内，隔绝疫源的工作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就需要源源不断的投入大量的钱物跟人力。
此外，即便是在赤山湖北岸筑堤，将湖滩地都充分开垦利用起来，最终屯营能得十万亩地就顶多了，而且必须开垦收成要比水田低一大堆的旱田，每年所得的收成，预计也只能勉强估屯户食用，没有办法反哺龙雀军的军资需求。
而龙雀军数以千计的兵甲战械骡马，以及将卒的补给、军功赏赐等等糜费，仅仅朝中每年拨两千万钱是远远不够的。
韩谦相信晚红楼及信昌侯府财力雄厚，但也不觉得他们的财力再雄厚，就真能将一支精锐兵马支撑起来。
今日，在李知诰的催促下，军府仓曹总算是将钱粮账目跟山庄结清了，但韩谦今日在山庄里，将要给家兵奴婢以及烧窑匠工的年底赏钱拨除出来，发现盈余除了世妃刚刚赏给的十枚珠子，也就四五十万钱而已。
要知道上个月，他教冯翊赌术后所得的分成，手里还有百余万钱的积存。
想到这事，韩谦就深感肉疼，心想要不是他爹太慷慨，每月六千担石灰供给军府，他少说能从晚红楼及信昌侯府扒七八十万钱下来。
……
……
侯府这边的酒宴，天擦黑开始，结束时夜还未深。李冲说看姚惜水剑舞甚不过瘾，邀请冯翊、孔熙荣、韩谦一起追去晚红楼看姚惜水献艺。
冯翊、孔熙荣现在有把柄被李冲拿在手里，也不敢轻易给李冲脸色看，几人便在家兵的簇拥下，骑马往晚红楼而去。
走进姚惜水的院子里，大家刚在暖阁里坐下，茶脯果酒刚摆下来，乐工也都安排在隔壁的厢房里弹起琴来，这时候就见三皇子杨元溥用蓑衣包裹得紧紧的，在李知诰、柴建、陈德三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韩谦也是故作惊讶，然后与冯翊、孔熙荣他们一起给杨元溥行礼。
“李参军说你们皆是我能信任之人？”杨元溥虽然还略显得有些稚嫩，还压低声音朝韩谦、冯翊、孔熙荣问过来，还颇有几分沉郁气度。
看杨元溥今日酒席及此时的表现，韩谦猜测他兼领龙雀军，行止要比以往自由得多，信昌侯李普应该另外有安排人在教导他。
而杨元溥这话是说给冯翊、孔熙荣听，韩谦看冯孔二人脸上皆有苦色，也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即便他们受胁迫，愿意为三皇子杨元溥办事，但他们也决定不了冯家、孔家的最终选择。
韩谦便帮着他们直接将话给挑明了，接下来谈什么事情也不用绕弯子，说道：“我等自然会尽力为殿下办事，但我们办事倘若不能周全，还望殿下宽囿。”
“你们能尽心办事就好，办不了的事情，殿下也不会强人所难。”李知诰站在旁边说道。
冯翊、孔熙荣还是怕李冲拿捏住他们的把柄，强迫他们做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到时候将他们逼入左右皆难的困境之中。有韩谦与李知诰定下基调，他们的神色就放松下来，说道：“只怕力所不能及，有负殿下所托。”
“你们也不要妄自菲薄，韩谦替殿下办事就挺好。”李冲说道。
韩谦阴阴的盯了李冲一眼，他也注意到李知诰严厉的盯了李冲一眼，制止他没事再乱挑衅。
韩谦见冯翊、孔熙荣眼睛里露出疑色，侧过头跟他们说道：“我在山庄建石灰窑，实是殿下交办之事，所幸没有辜负殿下的信任——而说到这里，我倒是想到有一件事，你们也能替殿下办。”
韩谦在山庄养了近一个月的病，冯翊、孔熙荣还多少有些奇怪，这会儿倒是恍然大悟，问道：“有什么事，我们能替殿下办？”
他们不想被李冲逼迫太近，总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意思一下。
“沈漾先生博览群书，觅得古法以为石灰能灭疫毒。且不说此法可不可行了，但要是这个说法能够盛行，秋湖山的石灰，经你家的货栈畅销诸县，亦能为殿下牟利！”韩谦说道。
他费这么大气力，在山庄建了那么多口石灰窑，却不能盈利，怎么都不可能甘心的。
冯文澜身为户部侍郎，此前还供职专收州县贡品的大盈库，冯家也是凭借这样的便利经营几家货栈，收储州县的物产贩售于京畿。
韩谦当然也可以经营几家货栈，但就算他能镇得住黑白两道，要是他经营货栈大肆吹嘘石灰的好处牟利，也太容易将安宁宫及太子的注意力吸引到他韩家头上。
然而当世用石灰太少，非要大肆鼓吹，甚至还要借疫病造势，带点坑蒙拐骗，才有可能盛行州县。
韩谦想着借冯家的货栈以及冯家的影响力，一方面除了他手下没有那么多的人手，另一方面，除了能分散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注意力外，也要用确切的手段，将冯翊、孔熙荣绑上贼船。
李知诰安排这次私会，还想着牵出引子，日后再想着怎么将冯翊、孔熙荣两人用起来，没想到韩谦心机转得比他们还要快。
而他们之前也考虑过秋湖山别院所出的石灰售价极其低廉，信昌侯府旗下也有货栈，可以行销出去牟利，但见韩谦将此事托付给冯翊，也算是将冯家一步步捆绑过来的手段，也便不再提什么异议。
冯翊就拉孔熙荣去过一回山庄，之后一直都没有敢再去，也不清楚石灰窑到底建得怎样，同时也不想在三皇子表现太敷衍了事，便追问详情起来。
“你安排船只过来运货，我照市价的一半供货给你，”韩谦说道，“但进山庄运货这事，你最好交办给能守得住口的人手，行销金陵及江淮州县谋利，到时候你手里有私己钱不说，也省得你家整日说你不学无术。”
冯翊想想这事也算一举多得，而他身前身后也有十几个听话的奴才，省得他们不干活，还整天想着从他拿赏赐。
谈定这事，陈德、冯翊、孔熙荣自是嫌在这边听清水琴甚是无聊。
到年关头上，除了柜坊外，其他地方开设赌局也都不违禁，晚红楼里也不例外——听前面的院子隐约传来嘈杂的吆喝声，便知夜里这边也同时开了好几场赌局，供欢客玩乐。
看冯翊、孔熙荣坐不住，杨元溥便让陈德拉他们二人出去。
陈德、冯翊、孔熙荣一走，杨元溥便侧过身来，对韩谦正色说道：
“之前谋事不密，差点坏事，往后还望韩师多多指导元溥。”
韩谦看李知诰、李冲、柴建三人脸上皆动容惊色，心里疑惑，难道杨元溥这话不是别人所教？
不过，这就算眼前是杨元溥真心所言，韩谦也不会放在心底里，毕竟杨元溥还只是未满十四岁的少年，自出生以来生长环境就极致阴柔，判断也太容易受人干扰跟影响。
之前杨元溥的反复，就是明证；说得好听点，杨元溥还只是一个极力想表现得成熟的少年罢了。
不过，心里想归想，韩谦还表现得异常激动的跪坐还礼，说道：
“为殿下谋事，韩谦必极尽全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己。”
李冲嘴角忍不住哆嗦的抽搐了两下，没想到韩谦此时在三皇子杨元溥心目中的地位竟然如此之高，竟然以“韩师”相称，那他身为陪读，从此往后不得坐实要低韩谦一头？
这时候，厢房的门便倏然打开，却见是苏红玉、姚惜水坐在厢房里并坐拨琴，看得出她们也为杨元溥刚才的话深感惊讶，心里想想也有些冤，虽然计策是韩谦所献，但没有信昌侯府与晚红楼贴进去这么多的资源，这事能在一个月来看出些规模出来？
“没想到又有机会聆听苏大家的琴音，真是荣幸。”韩谦坐正身子，朝苏红玉拱拱手，说道。
“我与惜水能听韩公子的大谋，更是荣幸啊。”苏红玉笑着说道。
韩谦刚才唆使冯翊、孔熙荣入彀，更多还是想着能多谋些私利，但看苏红玉神色温婉，也看不出她这话是不是带有讥讽。
“韩公子刚才在殿下府上，还说看奴婢舞剑不过瘾，可要奴婢此时舞剑给韩公子看？”姚惜水盈盈起身问道。
想到冯翊今日已经被吓得不轻，他才不想自找罪受，说道：“我要是会舞剑，当是我舞剑给姚姑娘、苏大家看。”
见韩谦在三皇子杨元溥面前换脸比翻书还快，姚惜水心里暗恨，但也是笑盈盈走过来，与苏红玉给杨元溥一起行礼，然后众人走出姚惜水的院子……

第五十三章 用间篇
韩谦随众人走出姚惜水所住的院子，走夹道往晚红楼深处的木楼走去，便猜到信昌侯李普及黑纱妇人应该在那里等着他们，不知道到年底了，还要商议什么事情。
夹道幽暗，虽在晚红楼内部，韩谦也能听到前面正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却没有人乱闯进来，也不知道苏红玉、姚惜水等人，是怎么暗中对晚红楼进行控制的。
韩谦胡思乱想，无意间回头看到苏红玉与李知诰并肩而行，两人低语着什么，但看苏红玉在幽暗的灯光下眉眼喜俏，似待李知诰格外亲昵，或在潜流下暗藏没有显露出来的情愫。
韩谦越发确定信昌侯李普早年应该就是晚红楼的一员，这些年是在晚红楼的扶持下累建军功，爬到如此高位的；或许浙东郡王李遇能成为与徐明珍等人并立的名将，也有晚红楼的功劳，但可惜李遇并不受晚红楼的掌控。
信昌侯、黑纱妇人确实已经等候在木楼里，待杨元溥、韩谦他们过来后，才真正的议事，不过所议也主要是龙雀军筹建这一个月来的得失。
杨元溥是要比以往自由，但终究是未满十四岁的皇子，行动不可能像韩谦他们那般没有拘束。
不要说郭荣、宋莘阻拦了，即便是信昌侯李普也不敢冒险让杨元溥到满是染疫饥民的屯营军府走上一趟。此外，诸多事要瞒过郭荣、宋莘，不能惊动到安宁宫，那绝大多数事情都不可能让杨元溥直接去接触。
有些事情即便要详细汇报，想要找一个郭荣、宋莘或者其他不能绝对信任的人都不在场的时机，也是极难。
杨元溥也是极为勤勉，这时候一边听信昌侯李普详细说这一个月来龙雀军的筹建情况，一边插入很多问题，不厌巨细的将他一时所不明白的细节问清楚。
这一个月来，可以说大获成功，但来年所面临的困难，跟韩谦所预料的一样，就是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也无法长期支撑住这样的消耗，还是要尽可能争取天佑帝能往他们这边倾斜资源，争取尽快能让龙雀军形成战斗力。
然而内外吏臣以及数十万大军需要供养，国用已经捉襟见肘，即便没有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掣肘，能额外挤给龙雀军的钱粮也相当有限。
“钱粮一事，韩从事，你有什么妙策？”信昌侯李普问道。
韩谦忍着心痛从怀里将那装有十枚合浦珠的锦囊掏出来，恭敬的送到杨元溥跟前，说道：“世妃所赐，韩谦铭记于心，此时愿将世妃厚赏献出来为殿下资军粮。”
“有功当赏，这是母妃所赐……”杨元溥没想到韩谦会将合浦珠献出来，有些意外地说道，同时也想表现得慷慨，不愿将赏赐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
“此时艰难，韩谦怎能独享珍物？待他日大事得成，殿下不忘韩谦之功，到时候多赏韩谦些田宅便是。”韩谦忍住恶心劲，表忠心地说道。
十枚合浦珠，能抵他爹韩道勋两年的官俸，放在谁眼里都不能算小钱。
世妃让李知诰将十枚合浦珠交给他，以示厚赏，但他真要不声不响的将十枚合浦珠收入自己囊中，世妃那边是不是真就一点意见都没有？
韩谦对此是深表怀疑的。
宫禁之中，又长年挣扎在安宁宫的阴影之下，这样的人最容易小心眼，难出大气度，韩谦忍着心痛将十枚合浦珠交出去，那就谁都不能说他小气贪财了。
至于钱粮之策，老子真要能想到筹钱的办法，会轻易便宜了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你们这些人吗？
杨元溥不能在外面太久，这边谈过事情，便由李知诰、柴建护送回临江侯府，韩谦看到冯翊、孔熙荣、陈德还在前面的院子聚赌，玩得正兴高采烈，他没有什么兴趣，便先带着等候多时的赵阔、赵无忌、范大黑、林海峥他们先回去了。
院子里拿石灰水新粉刷过墙，院墙外边边角角拿石灰粉洒过一遍，准备过年，也有焕然一新的感觉——当然，院墙外洒石灰粉，也是韩谦有意吩咐，做给左邻右舍看的。
这时候夜色已深，他父亲韩道勋却还没有睡，借着一盏孤灯，坐在窗前看书，韩谦推门走进去问安，看到他父亲手里拿的书，却是他在山庄这段时间为培养家兵子弟绞尽脑汁所编写的一些东西。
年节他要在城里住几天，便叫晴云、赵庭儿将纸稿先带回来，没想到叫他父亲看见了。
“你这都写些什么，杂乱无章，都看不出什么头绪来？”韩道勋将一叠纸稿还给韩谦，问道。
“孩儿前段日子在山庄读《孙子兵法&#183;用间篇》，廖廖千言，细嚼又觉得味道无边，但又觉得《用间篇》太过简略，世人即便想任其事，却无从下手，便将范锡程他们找来，问了些军伍斥侯之事，随手抄录下来，想着有朝一日，能为《用间篇》写一篇疏注出来。”韩谦小心翼翼地说道。
“有些酷吏手段，军伍之中也不多见，道听途说之事，你还是要细细甄别，以免他日著书立说，遗害于世。”韩道勋见韩谦有著书立说的野心，甚感欣慰，还看到纸稿所抄写的一些手段过于辛辣、阴毒，还是忍不住告诫几句。
韩谦培养家兵子弟，主要还是想着日后能掩护他脱逃。
有时候，即便不得已要杀人，韩谦也希望家兵子弟尽可能想办法不打草惊蛇，或藏匿尸体，或掩饰痕迹，要制造暴病、火焚或溺水而亡的假象；而打探消息，除了利诱收买之外，不免要进行讯问，而倘若不幸落入敌手，又要能抵挡住诱问及刑讯，这其中的诸多手段，怎么可能都光明正大？
当然，韩谦此时也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好好的他要将家兵子弟往这些方面培养，只能找托辞搪塞过去。
韩谦随手翻了一下纸稿，却发现他父亲在书稿里密密麻麻的拿朱笔写下一大堆批注，指出大量的谬误错漏之处。
韩谦这时候才突然想起父亲曾在楚州军担任过专司狱讼的推官，而楚州濒临梁国，距离晋国也近，两国常有斥侯渗透进来打探情况，每有捕获，绝大多数也都会交到他父亲手里处置。
无论是所谓的“酷吏”手段，还是用间、反间，他父亲所知道的，实要比他闭门推想详细而精准得多。
这也难怪范锡程他们直接教导家兵子弟，有些无所适从，但他亲自将范锡程他们喊到跟前询问，却又能问出不少有用的细节来。
实际上，范锡程他们跟随父亲身边，不知不觉间也掌握诸多手段，只是没有想过付诸实施，更没有想过要总结出来教导他人罢了。
“父亲曾在楚州军任推官，于用间有诸多心得，为何不著一书？”韩谦问道，心里想他父亲要能帮他编写此书，除了事半功倍外，还能将他父亲的注意力吸引到编书中来。
“用间之事，千变万化，难以用一纸说透。而孙子曰五间，除了因间、生间等事能说外，内间、反间、死间三类实则是教人为恶，知其事防其事可以，然而著书说其事，或有遗害。”韩道勋说道。
韩谦心里听了直想翻白眼，用间之事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没想到他父亲却还在这种事情上面想保持道德底线。
不过韩谦也知道父亲的道德标准，是其数十年悲喜人生所塑造，不是他三言两语所能打破，翻看纸稿，看他父亲的批注已经足够他整理几天，说道：“那孩儿先将书稿重新整理一遍，再叫父亲阅看批注……”
韩道勋不愿意去编写这类书稿，但韩谦有天纵之才、书稿所写有很多手段是他闻所未闻、却细想又能深感其妙，这也更让人担心韩谦心性未定、易入歧途，点头道：“如此也好。”
像韩道勋所担任的秘书少监这类清闲之职，只要不发生宏文馆被火烧了这样的大事情，年后通常能休沐到元宵节后才需要再到官署应卯。
而在进谏之事发生后，以往与韩道勋有交往的官员，也不再登门——即便是冯翊、孔熙荣，私下也跟韩谦抱怨他们也被家里勒令要少过来找这边厮混。
韩道勋清闲之余，倒是有更多的时间帮韩谦编校书稿。
相比较而言，韩谦除了苦练刀弓、教导家兵子弟、山庄那边还要兼顾之外，隔三岔五还要到临江侯府露个脸，这个年过得要比他父亲忙碌多了。

第五十四章 再设司曹
在三皇子杨元溥、李冲他们面前，韩谦也不隐瞒这段时日他主要精力就是在家里帮他父亲编写书稿，也隔三岔五将书稿的内容，挑一部分讲授给杨元溥听，这样才方便将这边的其他事情推得一干二净。
杨元溥年后才满十四岁，说到底还是少年心性，虽然努力去学经世致用之学，有疑惑之处，这时候也有韩谦以及信昌侯府的客卿随时帮着他答疑解惑，但多少还是觉得有些枯燥无味。
三皇子杨元溥生来就处于安宁宫的阴影之下，即便是出宫就府，身边也到处都是安宁宫的眼线，韩谦此时所编的书稿主要讲秘密力量的培养之法，跟三皇子杨元溥实在是太契合了。
杨元溥甚至可以说，在这方面比任何人都更具天赋，而且在临江侯府之内，也随时随地能看到书稿的影子投射到现实中去。
韩谦也不知道传授杨元溥制衡之道以及培植、使用秘密力量的手段，是利是弊，但相比较其他，他只需要教导这些手段，就能继续获得杨元溥的信任，代价反倒是最少的。
不过，现在形势稳定，安宁宫及太子一系还没有注意到桃坞集那边的变化，韩谦也不忘会叮嘱杨元溥，莫要在郭荣、宋莘等人身上轻易尝试用间之法，以免打草惊蛇。
过了元宵节，冯翊也正式安排冯家货栈的人，用船从山庄运送石灰进城贩售。
京城的权贵圈子，实际上不大，而且还集中居住在皇城附近。
户部侍郎、右神武军副统军等家院子巷道的边边角角元宵节前后都洒上生石灰，城里的权贵想看不见都难。
冯翊、孔熙荣同时也在狐朋狗友圈子内大肆宣扬生石灰有灭杀蛊毒、清除疫病之用。
当然，水蛊疫虽然没有大肆传播到城里来，但这些年也是笼罩在满城权贵头顶的阴影，再加上韩谦在背后有意散摇今年疫病会大作的风言风声，冯家货栈里所囤积的生石灰，一度卖得比米价还高。
韩谦年后在山庄也尝试建造更省人力的大灶，前后雇佣的三百多人手没有增加，但每天差不多能保持出四百担石灰。
山庄所出石灰一半廉价出售给屯营军府，一半包销给冯家的货栈。
很可惜，石灰能灭杀疫毒的消息传开去，周边也新出不少石灰窑。
而烧制石灰又实在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即便山庄这边不泄密，以当世尚算原始的匠工水平，只要烧石窑的规模上到一定程度，将采石及伐柴等事分工出去，成本也必然快速下降。
不过，即便如此，烧制石灰也差不多每日能为山庄贡献上万钱的盈余，将韩家在城内以及山庄养这么多家兵、奴婢的糜费给填补过来。
韩谦年后尝试打造一些适用于斥侯潜伏侦察的装备，从屯营兵户挑出二十多名手艺匠人，也没有再需要他额外倒贴费用进去。
到四月底，屯营军府这边的情况也算彻底稳定下来。
一方面沿赤山湖北岸长达十里的矮堤，在沈漾等人的主持下，抢在春水上涨前修成，另一方面二十五寨初步建成、湖滩加最初征用的民宅，开辟旱田逾七万亩，也都进行春播，种上桑麻麦豆等作物。
更为主要的，是疫病彻底控制下来。
屯营军府的军民最终稳定在三万人左右，即便仍然有两千七八百人患病症状严重，但大多数人染疫者的症状稳定下来，也恢复一定的劳作能力，而年后近三个月新增疫病加起来也不到三十人。
除了最初献出的百余家兵外，信昌侯府在年后或明或暗的，又将两百多拥有丰富战斗经验的老卒或家兵，迁到桃坞集，编入屯兵之中，加强六千余屯兵的编训等事。
虽然屯兵主要分散于各个屯寨，为避免打草惊蛇，李知诰这边并没有将人马都集结起来进行大规模的集训，但韩谦不时出没屯营，对这边的情况还是能随时掌握。
他也能看到编入这批经验丰富的基层武官后，龙雀军即便在规模上要比正常的一军编制小很多，但战斗力却不会弱太多。
这也是信昌侯府这些年积累起来的，其他势力极少具备的优势资源。
而浙江郡王李遇归隐山野，之前李遇及大将张蟓等人帐前的一些武将、官吏在别处混得不如意、受到排挤、打压，在信昌侯李普的游说下，也有不少人投附临江侯府谋求出路。
四月底，三皇子临江侯杨元溥大婚快到的日子，除了韩谦、冯翊、孔熙荣、李冲等四人正式有官身的陪读从事外，另外在侯府就食的从事、客卿也有二十多人。
虽然这些人主要是信昌侯李普推荐过来的，要么直接是晚红楼培养的弟子或者刺客，要么晚红楼那边早就调查过背景，之前在浙东郡王及李普所领军中任过军中，不大可能有安宁宫的眼线混进来。
不过，人多嘴杂，在外人面前，韩谦还是小心翼翼的跟杨元溥保持住距离。
三皇子杨元溥与信昌侯李普幼女李瑶的大婚在即，韩谦也只是请他父亲临摹一份《兰亭集序帖》以及将他近日才初步编成的书稿《用间篇注疏》作为贺礼献上去。
当然了，韩谦献上的这部《用间篇注疏》，也是删选本。
韩谦主要将那些当世不该有以及一些过于残酷而血腥、“可能会遗害后世而有碍教化”的技术性手段删除掉，但即便是删除掉大多半内容的洁本，也有三四万字，在当世已经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大部作了。
“这是我父亲刚刚写成新稿，乃我父亲在楚州任推官时心得，但书稿里所写的诸种用间手段过于阴柔，有碍圣人教化，我父亲并不愿意此稿问世，我偷偷抄录了一本献给殿下。作为贺礼，或许有些不妥，还请殿下勿怪。”
韩谦借与李冲、李知诰两人进内室找三皇子杨元溥商议大婚之事，才将《用间篇注疏》拿出来。
虽然大部分内容，杨元溥都陆续听韩谦传授过，但得到完整的书稿还是极高兴：“怎么会，怎么会？这份珍礼，元溥必会时时研读，只是可惜有些疑难不能当面向韩少监请教。”
韩谦心里微微一笑，心想在李冲等人这段时间不懈的影响下，在杨元溥心里自己又变成那种只知使阴谋诡计而他父亲才是真正具备大才干吧？
韩谦也不介意如此，也唯有如此，等他父亲哪怕还是按捺不住要直谏犯天颜之时，三皇子及信昌侯李普这边才有可能全力去保他父亲。
“大哥，将军府或可秘设一曹，专司用间及刺探消息之事？”杨元溥将七八十页纸的书稿压在手下，朝李知诰看过去问道。
杨元溥过两天就要与李瑶正式成婚，私下里对李知诰、李冲也是以兄长相唤，以示亲热。
韩谦抬头看了李知诰一眼。
虽然他暗中有教杨元溥制衡之道，而用间一篇重点所讲的更是秘密力量的建设跟使用，但杨元溥这时候提及此事，他还是觉得时机上略早了一些。
虽然现在明面上，临江侯府到处都是安宁宫及太子，甚至还有二皇子信王的眼线，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晚红楼这些年潜伏在暗处，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晚红楼都能及时跟世妃传递消息，说明宫禁之中就有晚红楼渗透进去潜伏下来的眼线。
要说太子及二皇子信王那边没有晚红楼的眼线，不要说韩谦了，连杨元溥都不会相信。
只是晚红楼到底掌握多少眼线，暗中培养了多少刺客、探子，不要说杨元溥，韩谦也看不清楚。
杨元溥即便不介意借助晚红楼及信昌侯府的力量去争帝位，但也希望晚红楼及信昌侯能将这些明里或暗里的秘密力量，摆放到他视野能及的范围内让他看得到。
韩谦传授他用间之学，讲授秘密力量的建设及使用，则是让他认识到此事的重要性，也给他一个很好的借口。
当然，杨元溥事前有问过韩谦的意见，韩谦希望他不要操之过急，只是前些日子天佑帝染了一场风寒，据说天佑帝病愈后整个人老态许多，这也就惊乱很多人的心思，大家的心思都变得迫切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韩谦心想三皇子此时提出此事，或许也不能算太过急切，毕竟等争嫡矛盾激烈化之后，他更不敢轻易妄动，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提及这事。
当然，韩谦并不认为这是三皇子杨元溥独自拿定的主意，细细思量，除了时机之外，倘若不是世妃王夫人专断独行，难以想象才刚刚十四岁的杨元溥，能承受这事可能会被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直接否决的压力。
“父亲及夫人，知道殿下这段时间随韩从事学习用间之事，也常听二弟言及韩大人的妙论，与夫人那边都觉得甚妙。此事是要重视起来，才不至于事发突然而束手无策，”李知诰不动声色的问道，“只是不知殿下属意谁来掌控此事？”
见李冲眼睛幽怨的看过来，韩谦心头暗骂，尼玛的，世妃比你们想象的厉害，不愿意彻底沦为你们的傀儡，你这孙子瞪我有毛用？
“我也是这段时间学习心有所感，但具体要怎么做，还是不堪了了，还要请大哥你们来决断。”杨元溥说道。
“韩大人可任秘曹参军。”李知诰朝韩谦看过来。
“李虞侯莫要害我，韩谦帮殿下出点主意可以，真正要做事，可是一抹黑！”
韩谦又不傻，他再出任秘曹参军，晚红楼及信昌侯府怎么可能将秘密力量交给他掌控？
不管李知诰怎么劝，他只是推辞道：“再说了，我在殿下身边任从事，我父亲就有不愿，真要专司秘曹之事，以我父亲的脾气，非将我的腿打断不可。”
见杨元溥也没有要劝韩谦的意思，李知诰说道：“既然韩大人百般推辞，那此事还是等知诰禀告父亲及夫人再说吧。”

第五十五章 秘曹左司
大婚之事，信昌侯夫人会进宫跟世妃王夫人商议，一切规矩由宫里，由内侍省定，韩谦与李知诰、李冲陪杨元溥聊些不咸不淡的话后，也就告辞离开。
“你这段时间，真是很用心的在教导殿下啊。”离开潇湘阁，走夹道往前院而去，李冲忍不住阴阳怪气的抱怨道。
韩谦见李知诰神色沉郁，猜不透他心中所想，沉吟片刻，说道：“我是跟殿下说过一百人忠于信昌侯府而信昌侯府忠于殿下，与一百人直接忠于殿下是有区别之类的话，但你们不要忘了，陛下不容人欺！”
见韩谦竟然光明正大的承认他有在三皇子跟前挑拔离间，李冲嘴角禁不住就要抽搐。
李知诰却拉了李冲一下，让他不要跟韩谦置气，说道：“韩谦说得有道理，陛下创立大楚，宏图大志，近年来又意在防范将臣专权，真要是看到龙雀军成军之时，上上下下都是我信昌侯府的人，到时候要么会强行裁撤一部分军将出去，要么在考虑三皇子时便会有更多的犹豫。”
韩谦心里一笑，心想他们还是低估天佑帝了，换作他是天佑帝，就算没有察觉到晚红楼的阴谋，真正下决心要扶持三皇子杨元溥继位，在龙雀军真正形成战斗力之后，怎么也要先想办法将李普父子三人都杀了，让沈漾掌军。
不过李知诰能已经有这层认识，就显然不是李冲能及的，也难怪他虽是养子，却能在信昌侯府有着比李冲大得多的决定权。
听李知诰这么说，李冲也没有办法跟韩谦置气。
“虞侯真是明白人，往后有什么事找虞侯商议，就不怕会误事了。”韩谦说道。
李冲转头看向别处。
“我真心希望你能执掌秘曹，而秘曹会设于暗处，不会对外公开，你不用怕在韩大人面前交待不过去。”李知诰盯着韩谦说道。
“我可指挥不动晚红楼及信昌侯府的人手。”韩谦也将话挑往明处说。
“韩府的家兵子弟，这段时间不时潜往州县历练，韩大人需要用我们这边的人手才能组建秘曹吗？”李知诰将这事点破，也表明他们对韩谦私下的小动作不是没有察觉。
家兵子弟接受六七个月的初步培养后，近一个月，韩谦则安排他们分散到附近的州县，打探、搜集风土人情、地形地貌以及物产市价等信息。
一方面家兵子弟需要实际的历练才有可真正快速成长起来，他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让他们在宅子里先学习三五年然后再放出去。
即便他父亲不犯倔脾气，此时已经是天佑十三年了，天佑帝顶天还有四年好活，到时候三皇子杨元溥与太子、信王那边不见血也要见血了，江淮随时有可能一片糜烂。
不管怎么样，他想要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对家兵子弟的培养，就不可能按部就班的来。
而韩谦个人精力有限，他短时间内也不可能走遍江淮州县，他想要对楚国形势有更精准的掌控，也必需依赖家兵子弟替他收集信息情报。
而搜集物产市价的信息，韩谦主要还是想比对金陵的物产市价，从中寻找商机。
当世完全没有一点专利意识，看到烧制石灰牟利甚巨，张潜、郭亮这两个孙子年后也在桃坞集建灶烧石，也不知道是不是李冲、柴建这边看到他这段时间有意交好张潜、郭亮二人，在背后唆使他们这么干的。
烧制石灰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一旦多家参与进来，所能牟利就日渐稀薄，山庄里虽然没有添加什么人，但添置马匹、兵甲以及雇佣匠工打造一些特殊的装备，没有一个地方不需要撒钱，韩谦也只能另想他策筹钱。
只是没想到晚红楼及信昌侯府盯住他，比他所想象的还要紧一些。
韩谦炯炯有神的眼眸盯住李知诰，他对李知诰是要高看一头，但李知诰又怎么有自信说服信昌侯李普，说服黑纱妇人，由他来执掌一司？
晚红楼这些年都潜伏在暗处，应该知道掌握一支秘密力量的重要性，什么时候，或者说发生什么事情，他们突然就变得这么信任他了？
韩谦沉吟片晌，决定将有些话跟李知诰说透为好：“虞侯希望我多任事，我不敢推脱，但虞侯也要明白，侯府不将掌握的力量都摊出来，是不可能得到信任的。不要说陛下跟世妃了，殿下聪颖、心志也非常人能及。李侯及夫人那里，真要想能成事，应要让陛下那边确信殿下有能力掌控龙雀军，后续才会一步步倾斜更多的资源过来。要不然，殿下这边永远是一枚不受重视的棋子。”
“……”李知诰沉吟片晌，跟李冲说道，“我与韩谦先去晚红楼，你回府跟父亲说一声，这事我们应该尽快给殿下以答复。”
李冲百般不情愿，也觉得三皇子被韩谦调教得有些超乎他们的控制，但这事最终如何处置，还是要听他父亲及夫人拿主意。
韩谦心想以李普的见识，只要将话说透了，还是能分得清轻重，出侯府后，便与李知诰分作两道往晚红楼驰去。
与姚惜水、苏红玉见面后，在姚惜水院子里没有待多久，信昌侯李普以及次女婿柴建便随李冲直接赶过来。
黑纱妇人却没有出现，这时候是事情耽搁了，或者说其人这段时间并不在金陵城里，姚惜水她们似乎也不想跟韩谦解释。
听李知诰详细说了之前跟韩谦商议的事情，信昌侯李普点点头说道：
“或可建议殿下秘曹分设左右参军，到时候晚红楼会将两百户流民编入屯营军府接受管治。”
信昌侯李普这么说，便是要将他们暗中掌握的两百名精锐力量摊放到明处来，而且作为兵户编入屯营军府，其家小留在军府实际就附带有“人质”的性质。
韩谦不觉得这会是晚红楼及信昌侯暗中掌握的最后所有力量，但估算晚红楼及信昌侯所掌握的产业规模，猜测他们手里即便还掌握秘密力量，也应该有限了。
“孩儿建议韩大人出任左参军，但右参军用谁合适？”李知诰问道，他还是主张其中一职用韩谦，但另一人选谁，他没有考虑好。
“柴建来吧；然后荐高承源补都虞侯之缺！”李普没有否决韩谦出任秘曹左司参军，但他知道除非他们派出嫡系亲信，不然没有人能真正掌握这支秘密力量。
而且他也不想在这事上敷衍三皇子杨元溥。
韩谦提醒是有道理的，他们可以欺杨元溥年少、可以欺世妃深居宫禁，但想要欺天佑帝，就有可能弄巧成拙。
而他们能有今日的局面，事实上也是建立在天佑帝觉得三皇子能有所为的基础上，这还是韩谦献计三皇子杨元溥所打开的。
他们现在要做的，是加强这个基础，而不是破坏之。
高承源原本是天佑帝身边的侍卫，行刺事件之后，受天佑帝指派到三皇子杨元溥担任侍卫营副指挥。
推荐高承源接替柴建担任都虞侯，一方面表明信昌侯府没有专擅龙雀军兵权的野心，一方面通过高承源将龙雀军的成就传递给天佑帝知道三皇子确有所为。
高承源未必会得罪安宁宫那边，但在天佑帝驾崩之前，是不会背叛天佑帝的。
关于这点，信昌侯李普对天佑帝还是有信心的。
想到这里，信昌侯李普又跟韩谦说道：“秘曹左右两司分立，左司要从屯营兵户里选用什么人手，你不用担心柴建、冲儿会干涉你！”
龙雀军的根基在屯营军府，除了正而八经有官身的职缺以及延请的客卿、谋士，所属曹司绝大多数的低级武官、兵卒，都要从屯营军府选人；要想从其他地方选人，其人及家小也要并入屯营军府。
当然，韩谦的私扈家兵是可以豁免在外的。
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为了表示忠心，部将的私扈家兵也会尽可能安排在紧挨着屯营军府的地方集中居住。
目前秋湖山别院就位于桃坞集之内，韩家家兵的家小实际都位于屯营军府的控制之下，李普都不担心韩谦推荐麾下的家兵担任军职。
彼此融合，最终永远是大的一方吞噬小的。
韩谦见信昌侯李普丝毫不反对李知诰对他的推荐，还给他这么大的处置权，越发断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说道：“我可以执掌一司，将来也必然不会让你们失望，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信昌侯李普眯起眼睛盯着韩谦问道。
“我父亲要能出仕地方，我才敢尽力为殿下办事。”韩谦说道。
没有这边如此放松，韩谦还狮子大开口提这样的条件，甚至还强调尽力为“三皇子”办事，姚惜水微微眯起漂亮的眼眸，心想这厮倒是不怕跟这边生分了啊。
“这事我也只能尽力谋之……”信昌侯李普说道。
“全赖侯爷。”韩谦见信昌侯李普没有直接反对，便知这事有些希望，拱手谢道。
事实上，韩谦年后一直都在潜移默化的做他父亲的工作，希望他父亲能有机会出仕地方，他往后才不会再担惊受怕……

第五十六章 有仇报仇
从晚红楼出来，在赵阔、林海峥等人簇拥下，韩谦骑马回宅子，心里还琢磨着用怎样的说辞，才能叫父亲痛下决心离开金陵、出仕地方。
到巷子口，韩谦远远就看着有两辆马车、十数匹壮马停在宅子外面，看车辙积满泥浆，马匹耷拉着脑袋正就着宅子前的石槽无精打采的吃豆料，他心里奇怪，今天家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远客过来？
韩谦走进前院，听着里面院子里的说话声有些耳熟，这时候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从垂花门里面跳也似的闯出来，差点一头撞进韩谦的怀里。
“琼玉，你看着弟弟，莫要叫他摔着，”这时候一个身穿深青色襦裙的美艳少妇从院子里追着出来，盯着跑出来的一男一女两个小孩，乍然看到韩谦他们站在前院，吓了一跳，愣怔怔的盯住韩谦看了片晌，才不确定的问道，“七郎？”
去年初，韩谦从宣州到金陵跟父亲团聚时，当时才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早就沉溺于男女之事，又整夜的饮宴聚赌，身子骨早就被淘空了，近五尺半高的修长身量，却仅有百十斤，当真是削瘦得很。
过去七八个月里，除了留在侯府或被拉过去晚红楼议事，韩谦每日苦修刀弓骑射不辍，即便他长得不如冯翊那么清隽，也没有范大黑那么魁伟，却也能称是气度沉稳、仪表不凡了。
范锡程他们整日跟韩谦在一起，也不觉得韩谦的变化有多大，但宣州故人乍然看到韩谦，还以为是换了一个人，也只是眉眼间依稀认得。
“大嫂与大哥什么时候到金陵的？”韩谦沉默的看了少妇片刻，这时候也明白刚才听声音熟悉，是大堂兄韩钧在里间跟父亲说话，沉声问道。
他变化大，但不意味着别人大，他当然认识出眼前这少妇便是大伯韩道铭长子韩钧的妻子杨氏，闺名佳娘。
他祖父韩文焕生有三子，孙辈人数更多，但这些年江淮战事凌乱，三子各居一方，韩谦自幼与自己的堂兄弟也没有什么接触，直到七年前他从楚州回宣州寄养，才与二伯这一脉的堂兄弟熟悉起来。
而四年前大伯韩道铭任巢州屯营军使，适逢梁国南侵寿州，殃及巢州，大伯韩道铭有将职在身，不能擅离，便由长子韩钧护送家眷百余人从巢州迁回宣州以避兵祸。
韩谦也是那时候，才与大伯家的两位堂兄熟悉起来。
当时堂嫂杨氏刚刚生下次子韩仁海，正是年方二十出头的丰腴美艳少妇，给韩谦留下很深刻的印象，而堂兄韩钧刚回到宣州没几天，就将荆娘拉上床，更给韩谦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深刻到此时想到这事，心脏都禁不住的一阵抽搐。
见杨氏将一双小儿女搂到身边，眼眸紧张的盯着他腰间的佩刀，韩谦心想堂嫂大概是怕自己拔出刀，将韩钧一家四口砍翻在这院子里吧？
韩谦轻轻的将手按在刀柄，回头看到前院的倒座房及南侧走廊里，十七八名韩钧从宣州老家带出来的家兵也都紧张的盯过来。
“老七！”这时候从垂花厅里走出两道人影，朝韩谦喊道。
为首者乃大堂兄、大伯韩道铭之子韩钧，唇上留有短髭，身量要比韩谦稍矮一些，但也有雄武之姿。韩钧回宣州住了一年，待寿巢形势稳定，便又回巢州，之后又随其父韩道铭到池州任职。
韩谦看他这次到金陵来，将妻儿也带上，猜想他这次或许是调到朝中任职。
韩钧身后之人要削瘦一些，乃是二伯韩道昌的长子韩端，在他这一辈韩氏子弟排行老三，这两年一直听其父安排，在大伯韩道铭任刺史、执掌军政大权的池州经营货栈，也替大伯韩道铭及韩钧他们打点一些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
看到韩端也在这里，韩谦猜测他这次应该会跟随韩钧身边任事。
“大哥、三哥盯住我的手干什么，难道怕我突然拔刀，将你们一个个大卸八块不成？”韩谦笑问道。
韩谦不笑还好，但他咬着后槽牙而笑，令韩端心头一寒，不得不强插到他与杨氏及两个小孩之间，怕韩谦仗着在他家宅子里突然出手。
杨氏撞出来时，跟韩谦本就站得近，发怔之余都没有说要退后一步，保持叔嫂间应有的分寸。
韩端这时候才强插进来，几乎就要贴到韩谦的脸了，看韩谦目露精芒，有着说不出的凌厉，下意识伸手就往腰间的佩刀按去。
“三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要试试我这段日子习武有没有偷懒啊？”韩谦一手抓住韩端握刀的手腕，抬肘就往他的咽喉击去，快如电闪雷鸣。
韩端身后就是杨氏及两个小孩，加上他这些年帮着父亲主持家业，修炼刀弓也没有以往那么勤勉，他稍有犹豫，脆弱的喉管就让韩谦狠狠的打了一击。
虽然韩谦没有要取韩端的性命，这一击出去收着劲，但也叫韩端以为喉管被韩谦一肘击碎掉，捂着喉管双脚跪地剧烈的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禁不住往外流。
“韩谦！不得无礼！”韩道勋在韩端、韩钧两个侄子身后走出来，看到韩谦突然间就对韩端动手，沉声喝止道。
“父亲，我跟三哥闹着玩呢，我以前在宣州老家，三哥他们可没有少跟我这么闹着玩啊！父亲，你要不信，你问问牛二蛋他们几个烂鸟货。”韩谦浑不在意的指着要从南侧走廊冲过来的老宅家兵笑着说道。
这时候韩谦又将韩端搀起来，说道：“才一年多不见，三哥身手就大不如前啊！还是说，我偷愣子出手，三哥没有防备，要不我们重新再玩一次？父亲，大哥、三哥跟大嫂他们过来，宅子可有准备酒宴？酒宴要是还没有准备好，我与三哥再切磋切磋。”
韩钧这些年都有带兵，即便大伯韩道铭出任池州刺史，韩钧也到池州屯营任军使，单打独斗，韩谦没有把握能胜韩钧，但韩端今日送上门来，不让他们为以往的过节付一点利息，韩谦怎么能忍？
韩端被韩谦偷愣子一肘打在要害，出这么大的丑，心里早就是火冒三丈、暴跳如雷，不顾韩钧递过来的眼色，皮笑肉不笑的伸手就要去搭韩谦的肩膀：“是有阵子没见，老七身手比以前强多了，让三哥来伸量伸量你！”
韩端话音未落，在三叔韩道勋面前不便有太大的动作，但抬肘也如雷霆朝韩谦当胸扫击而来。
韩谦直接抬肘相撞。
肘部可以说人身最坚硬的部位，两人肘部硬生生撞在一起，发出闷声，几乎让人怀疑两人的肘骨在这一刻都断裂开了。
韩端疼得直吸气。
韩谦未必比他好受半分，但他碗口大的拳头，没有因为疼痛有半分犹豫，便如重锤一般朝他的肩部砸去。
韩谦虽然气力不及范大黑他们，但这大半年勤练不辍，一拳全力打出去也有三百多斤的力道，绝不容轻视。
韩端对韩谦还是心存轻视，没有来得及避开，退后一步，右臂就软沓沓的垂了下来，不曾想被韩谦一拳打脱臼了。
韩谦上前要给韩端将脱臼的胳膊给接上，却见韩端含恨的往后缩，哈哈一笑，又朝韩钧摇头叹息道：“老大，你看三哥真是不如前了，以前从来都是他打得我满地找牙，什么时候被我欺负成这样啊？”
韩谦又朝杨佳一笑，问道：“大嫂，你说三哥是不是比以前差劲了？”趁着杨佳发愣，将她怀里的小儿子韩仁海抢过来，抱在怀里，笑着跟韩钧说道，“这小兔崽子也有两年没见了，现在看到七叔都不会喊人，要打屁股。走走走，大家进里屋吃酒，真有一阵子未见，叫人想念得紧啊！”
韩端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大亏，韩钧走过去将他脱臼的胳膊接好，想要含恨带着家兵走人，却不想韩谦已经抱着他的小儿子往里面的院子走去。
怕韩谦出手伤到仁海，韩钧与接好胳膊还痛得脸色发白的韩端以及手脚吓得都有些发抖的杨佳氏，牵着女儿往里走。
韩道勋自然能看到很大的不对劲来，但这几个月韩谦谋事深沉，早就改变他心目那种浮浪无度的印象，这时候也只是脸色微沉，并不干扰韩谦“报仇雪恨”。
韩家主宅里的厅也没有多大，没有地方席地而坐、分案而食，酒菜都是摆到一张方桌上，韩谦一手牵住韩仁海让他站到自己身前，一手请韩钧、韩端陪他父亲韩道勋入座。
男女不同席，何况还有长辈韩道勋在场。
这边照礼数，给杨佳在厢房及小孩在厢房单独安排一席，但这时候见小儿子在韩谦手心里拽着哭不敢哭，杨佳哪里敢离开饭厅？
她只是将女儿琼玉交给仆妇照看，她在旁边亲自执壶给众人斟酒。
“老宅来的人也不能怠慢了，”韩谦对范锡程沉声说道，“宅子里不是新进一批豆料吗？给他们每人分一盆，你们要代我好好招待老宅的人，他们要剩一粒，小心我拿家法伺候你们！”
范锡程、赵阔没想到少主韩谦要拿马料去招待随韩钧过来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吗？
“三叔，”韩钧再顾忌儿子被韩谦扣在手里，这时候也不可能再忍气吞声，盯着韩道勋质，含恨的问道，“三叔真要看七郎如此羞辱对我韩家忠心耿耿的老仆？”
“这个就算羞辱了？”韩谦摸着韩仁海细皮嫩肉的小脸蛋，面对韩钧望过来的凌厉眼神，笑道，“那好，我不羞辱他们，就照家法行事好了！我今日将往时欺负过我的狗奴才挑出来，一人断一手、断一脚，应该是合理的要求吧？”
“牛二蛋、老驴、周富贵、马健这四个以往在我大哥身边伺候的人，范爷你应该都认得，”韩谦对范锡程说道，“你带大黑、海峥他们到前院，将他们四个人挑出来，一人断一手、断一脚，就够了！无忌，你守住院子，谁敢在我家宅子里动刀剑，杀了报官都没有人理会！”

第五十七章 杀戮
赵无忌已经知道敛藏锋芒，平时在韩谦身边，就像是一个负责背弓的侍从，而此刻韩谦话音刚落，就见赵无忌身影往后一缩，别人都没有眨眼，他就已经进了院子，身如狸猫，下一瞬已经站到院墙之上，将黑云弓拿在手里，而三支铁簇箭已经搭在弦，仿佛一头藏在阴影里的野兽，同时盯住前院与正院的动静。
同时间数声短哨在院子的角落里吹响。
见韩谦毫不留情面的直接撕破脸，韩道勋也能明白韩谦在宣州几年，实在是被韩钧、韩端他们欺负得够狠。
不过他还不想韩谦拿小孩子儿威胁人，朝韩仁海招招手，说道：“仁海，到三爷爷这边来。”将韩仁海牵过来，交还给侄媳妇杨氏，但对其他事情却不想过问。
韩钧这次带了十七八名家兵过来，就不信韩谦真能拿他们怎么样，但眨眼过后就看到有数十人影站上院墙，或持刀剑或持弩弓，怕不下五十人，严严实实将前院包围起来，就等着韩谦一声令下，就将他留在前院的老宅家兵都射成刺猬。
韩钧脸色有些变，实在不知道三叔宅子里什么时候养了这么多的家兵？
虽然有一部分家兵留在山庄里照料那边的事情，但韩谦人在哪里，四十名家兵子弟要接受韩谦的教导，也基本上都会跟到哪里。附近六栋院子里的家兵及家兵子弟，听到示警哨音响起来，最快借竹梯爬上院墙，只需要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虽然家兵子弟身形都谈不上有多强壮，但十三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年龄，过去半年韩谦恨不得将内裤都当出去，筹钱给他们补充肉食，绝大多数人身量都拔高了一大截，在营养严重不养的当世，也不显得瘦弱。
只是更令韩钧、韩端心惊的，这些还有些稚嫩的少年，四五人一组，或蹲或立守在墙头，比这宅子那几个正式家兵更沉默，也显得更加危险，所表现出更坚定的意志，完全没有还暗中窥视韩道勋神色的范锡程等人那么迟疑不定。
韩钧也是带兵的人，知道韩谦一声令下，这些不知道后果是何物的二愣子少年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出手。
韩钧阴沉着脸，看三叔韩道勋并没有喝斥韩谦的意思，虽然后悔今日自投罗网，但也知道今日此事难以善了，对身后侍候的老仆说道：“你让牛二蛋他们四人进来！”
老宅家兵在前院都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在数十把弓弩的威胁下，被范锡程带人缴了兵刃，之后诨号叫牛二蛋、狗驴的四个家兵，被范锡程、范大黑、林海峥、赵阔等人揪进来，站在廊前。
“你们以前冒犯过七郎，都跪下来给七郎赔礼谢罪！”韩钧知道今天这事没法善了，沉声令身边最贴心的四个奴才都跪下来给韩谦赔礼。
牛二蛋、狗驴四人不明所以，心里不服，但少主韩钧下令，也不敢违背，当下扑通跪倒在地，朝韩谦说道：“以往多有得罪，还请七公子愿谅小人过错。”
“既然能认错，也算不晚，”韩谦微微颔首，说道，“那就每人断一条胳膊吧！”
韩钧、韩端黑着脸，没有理会韩谦，而是盯住韩道勋：“三叔真要天下人看我韩家的笑话吗？”
“谦儿的要求有很过分吗？”韩道勋还记得刚将韩谦从宣州接回来时的样子，他二哥将韩端几个儿子个个训教得精明能干，偏偏纵容韩谦小小年纪就沉溺酒色，他心里不是没有恨意，但也只能打碎牙往肚子咽。
这时候韩谦要清算旧账，韩道勋即便再不想韩家内部的矛盾彻底暴露出来，心里也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快意。
当然，韩道勋更主要的还是看韩谦此时气息沉稳，并无狰狞偏激之态，心想韩谦应该有他这么做的道理。
“跪着！”韩钧见韩道勋如此态度，他自然无话可说，看四个家兵要站起来，也只能下令他们跪在廊下领受家法。
范锡程、范大黑、林海峥、赵阔皆是迟疑不定，心里想好歹大家都属于韩家人，即便这四人以前冒犯过韩谦，但有必要用酷刑，废掉人家一条胳膊吗？
“郭奴儿，你们过来用刑！”韩谦坐在那里，见父亲带出来的家兵终究是用不趁手，便朝还守在院墙上的几名家兵弟子说道。
当下就有四名身形略显瘦弱的少年跳下院墙，完全没有范锡程等人的迟疑，解下佩刀，连刀带鞘抽那四名家兵的右臂抽砸过去。
郭奴儿四人力气到底还是小，而佩刀连刀带鞘也轻，狠狠抽砸了两下，都没能将这四名家兵的右臂抽断，却激起那个诨号叫牛二蛋的老宅家兵凶性大发，回身揪住郭奴儿，一脚就将他踢到院子里去。
“嗖！”
箭射来，就像一阵风吹过，牛二蛋就觉得脖子被蚊子叮了一下，伸手一摸，才发现一支箭已经射穿他的脖子，血像喷泉一样喷涌出来。
诨号叫狗驴的家兵下意识要揪住一名家兵子弟抵挡，一支箭已经射穿他的肩窝，抬头看见少年赵无忌仿佛一只猎豹半蹲在对面的院墙上，手里的黑云弓已经再次拉满弓，他这一刻毫不怀疑，他稍有异动，下一箭就会毫无犹豫的射穿他的脖子！
“郭奴儿，你们继续。”
韩谦怎么都不会忘却看到荆娘衣冠不整从韩钧房里出来自己却被这四个奴才殴打的耻辱，这一刻也是心思残酷，对恶奴没有半点的怜悯，也丝毫不顾牛二蛋还在廊前的场地挣扎抽搐，便要郭奴儿他们继续行刑。
杨佳吓得手脚发抖，拿袖子将儿女的眼睛遮上，看韩谦有如噬人恶鬼。
有敢射箭杀人的少年赵无忌持弓守在院墙上，韩钧也是脸色苍白不敢再说什么，看着狗驴等三人被郭奴儿等少年打断右臂后，才让人将牛二蛋的尸体绑上马背，带着妻儿去韩记铜器铺落脚。
……
……
在范锡程、韩老山等人沉默着将庭前的血迹洗刷干净，韩谦让晴云、赵庭儿都退出院子。
“父亲是不是怪孩儿得势不饶人？”韩谦问道。
“你总得给我一个解释就是了。”韩道勋在楚州长年任职，不是没有见过血腥，平静的看着韩谦说道。
“陛下前段日子圣体欠安，各方面又蠢蠢欲动起来了，即便是大伯在池州也坐不住了啊。”韩谦说道。
“不错，韩钧这次是调到枢密院北面司任同知事！”韩道勋说道。
诸边及京畿之卫戍，中高级武将选任等事，主要归枢密院管辖，枢密院的权势要比六部之一的兵部重得多。
而枢密院之北面司辖管寿州、楚州、襄州沿边以及兼理扬子江以北的军政事务，可以说是将大楚最为重要的三个战区，都纳入北面司的管辖之下。
虽然北面司除了知事之外，有好几个同知事，上面更有枢密副使牛耕儒亲自盯着北面司，而徐明珍所在的寿州、信王所守的楚州也不是北面司轻易能管制的，但北面司依旧是大楚最重要的要害部门。
即便出任枢密院北面司同知事，也可以视为新贵了，还不时会接受到天佑帝的召见，算是天子近臣之列。
这倒不出韩谦所料，毕竟他大伯这时候让韩钧、韩端进金陵，除了投向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他也实在想象不出大伯会有其他选择。
“三殿下欲在龙雀将军府设秘曹，信昌侯李普竟然属意我出任秘曹左司参军，意态还比较坚决，直到看见韩钧、韩端登门之前，我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韩谦说道，“而大伯那边既然也有选择，不管怎么说，我们这次注定要跟大伯、二伯那边分道扬镳了，那还不如闹得更大些、更坚决些！”
“世间事果真是不如意十之八九啊！”韩道勋忍不住长叹一口气，他不欲介入争嫡之事，甚至希望韩谦也能置身事外，但很多事情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说实话，韩道勋更不会主张在大理寺、御吏台及枢密院职方司之外，有哪家势力再私设什么秘密机构去破害朝廷的法度，但心里又清楚此事绝非他能杜绝。
信昌侯李普应该早就知道韩钧入职枢密院北面司的事情，也应该将其视为一个重要的信号，那他今日力荐韩谦在三皇子杨元溥跟前执掌秘曹左司，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信昌侯今日提起此议，我就意识到有什么事情发生，我答应替三殿下执掌秘曹左司，但也提出条件，希望信昌侯能助父亲出仕地方。要使此事能成，更容不得我对老宅的人手下留情了。”韩谦说道。
韩谦这大半年来，表现得日益沉稳善断，特别是《用间篇注疏》书稿写成，让韩道勋认识到韩谦所具有的学识以及心智成熟，已经远在同龄人之上，所以韩谦刚才对老宅来人手段异常暴烈，韩道勋也没有去阻止。
而这时候听韩谦都解释清楚，韩道勋心里更是只剩微微一叹，暗感换成自己真未必能有韩谦这份狠决。

第五十八章 往事
龙雀军即便成军，虽然在冯翊等人面前，韩谦都尽可能将《疫水疏》的功劳，推到沈漾等人的头上，但龙雀军真正引起安宁宫的重视，安宁宫派出探子彻查此事，他父子俩还是洗不脱嫌疑。
因此，即便没有今日的事情发生，韩谦也会尽力劝他父亲出仕地方，离开这是非之地。
韩钧入朝，大伯韩道铭算是正式跟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站到一起了，诸多事纠缠，韩谦知道此时更需要有快刀斩乱麻的决断。
见韩谦目光灼灼的看过来，韩道勋禁不住又沉吟起来。
虽然过去两三个月里，韩谦在耳边说了出仕地方的诸多好处，但真要做决断时，韩道勋又是犹豫，他实在不知道能争取多少时间以施展他心中的抱负：“出仕地方真有可行？”
“父亲要行新政，但没有试探地方阻力之前，陛下再有断腕割疮的决心，也绝对不敢轻试，但父亲出仕地方，择州县先行新法，一旦有大成效，则必能叫陛下怦然心动，到时候推而广之，才能赢得更多的助力，才有可能成就父亲您的青史之名。”
韩谦总不能跟他父亲说你这个惹祸精赶紧给我离开金陵、离得越远越好，只能循循善诱地说道。
“陛下年事已大，父亲出仕地方，更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韩道勋看着门庭外那一摊水渍，还有极淡血色没有冲去，问韩谦道：“这数月来，你总是担心我会上书进谏革除旧弊，会触怒天下权贵，最终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你极力鼓动我出仕地方，大概也是怕哪天我剑走偏锋，会牵累到你吧？”
“……”韩谦默然无语，他父亲非但不傻，还很聪明，自己什么心思，怎么可能瞒过父亲？
“为父熟读史牍，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意欲变革天下者，能有几人落得好下场的？”
韩道勋一笑，想起一件往事，徐徐说道。
“我初仕地方，天下还非三分，当时诸镇割据，我也一心想着搏取功名，以强宗族。你母亲病逝，我将你送回宣州寄养，之后在楚州断过一个案子，还了一对年轻夫妇的清白。这对我来说，也是一件小事，很快就忘了这事。天佑八年时，楚州也遭兵灾，随军出战时，我与锡程他们走散，为贼所追，逃到一户农舍避祸，主人恰好是当年我断案还其清白的年轻夫妇。他们也尽力掩护我，直到贼兵退去。这原本是一桩美谈，我辞行时还想着回去后着锡程寻到这对年轻夫妇予以厚赠，让他们不至于那么穷困。临行时，年轻夫妇煮了肉汤赠我，以免我饿了几天没有气力走回州府。但是，你想想啊，这对年轻夫妇饿得骨瘦肌黄，我在农舍躲避三天三夜，大家只是食草茎裹腹，哪里可能会有什么肉食？追问之下，才知道他们是拿刚出生的儿子，与邻人易子，煮成肉汤来谢我的恩情啊。为父当年也是铁石心肠，回州府便着锡程他们去将这对年轻夫妇及邻人绑来大狱问刑。锡程他们赶去，这对年轻夫妇已经自缢于柴房。这事以及这世道，是为父多年来都摆脱不了的噩梦……”
韩谦怔怔的站在那里。
“出仕地方也好。我志大才疏，心怀天下也难撑其志，而能造福一方，也算是稍了心愿，但谦儿你要好自为之啊！”韩道勋伸手拍了拍韩谦的肩膀，便走回西厢的书斋。
韩谦明白父亲此时愿意放下大志，不那么急切，实则是对他寄以厚望。
他满心苦笑，他一切努力也不过是在挣扎生存，不想落一个众叛亲离、车裂于市的惨淡下场，有什么资格去承接这厚望？难道要跟他父亲说天佑帝四年内必死，安宁宫那位则将心狠手辣得出乎任何人的想象，楚州的那位也非甘于雌伏之人啊。
……
……
“你们还真是看重韩家父子啊，竟然让韩谦掌握秘曹左司。”苏红玉纤纤玉手搁在琴弦上，痴情的看着对面的李知诰，神态慵懒的感慨说道。
姚惜水心里也有诸多不满，但此时似乎更不满苏红玉在她这个“外人”面前，一点都不遮掩她对李知诰的情意。
龙雀军即便形成战斗力，成为一支精锐之师，驻守在金陵附近，最大的作用也只是牵制住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不敢对三皇子及信昌侯府轻易妄动，但朝堂之上兵马调动，皆有法度。
更何况天佑帝尚且健在，京畿除了龙雀军外，更有南北衙总计十八卫军约二十万兵马拱卫。
所以说，正常情况下，即便是陈德、李知诰等人，所能直接动用的权力都极为有限；真正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手里也仅有侍卫营及侯府家兵三四百人能直接调用。
没有枢密院及兵部的调令，只有在彻底撕破脸时，他们才会直接调用龙雀军。
而秘曹左右司成立的目的，就是要在暗中监视、刺探安宁宫、太子及信王等势力的动静，甚至还要承担起收买、恐吓甚至刺杀将臣的重任。
秘曹左司的行动潜藏在暗处，不受朝廷法度的监管，韩谦执掌秘曹左司参军的权柄，在一定程度上，权力甚至要比陈德、李知诰等人更大。
何况，李知诰他们还允许秘曹左司的秘密力量，完全由韩谦出面筹建，这相当于放弃晚红楼对他的直接控制。
姚惜水自然是反对的，但信昌侯李普及李知诰主张如此，却也是有他们的理由。
那就是韩家父子已经发挥的作用太大了，这时候宁可放弃对韩谦的直接控制，也要将韩谦及其父拉到跟他们同一艘船上。
面对苏红玉的“怨言”，李知诰只是一笑，说道：“韩家父子非池中之物，不与之共享厚利，难成其事。”
“得，得，得，我也只是说说，可不想听你一本正经的教训。”苏红玉慵懒的挥了挥手，打断李知诰的话。
这时候一位身穿黑衫的刀客经禀告走进来，匆匆凑到李知诰耳语几句，便又告退。
看李知诰满脸惊容，苏红玉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安插在乌梨巷的探子刚刚看到登门拜访其叔韩道勋的韩钧，抬着一名亲信的尸首，含恨走出韩宅！”李知诰说道。
“啊！怎么回事”姚惜水听了这事，也是动容问道。
“宅子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并不清楚，探子只看到当日射杀范武成的少年赵无忌站在院墙之上出手了！韩钧身边还有三名亲信被打折右臂，而事前韩家在城里的家兵及家兵子弟，曾将韩宅团团围住。”李知诰说道。
“韩谦说他对老宅私怨极深，你们不是一直都没有办法查验吗？”苏红玉笑道，“得，现在韩谦提出其父韩道勋要出仕地方，你们也只能遂其志了！”
“嗯！还以为今夜能歇下来，”李知诰苦笑一下，说道，“我回府了，不在这里陪你们说话了。”
“好似有陪我说话似的。”姚惜水嘲笑道。
“……”李知诰挥挥手，就带着随扈离开晚红楼。
韩道勋谏逐饥民，名声渐恶，已经被其他朝臣孤立，而此时的韩谦也没有朝廷上层的信息源，但信昌侯府早就注意到枢密院有关韩钧的调令。
韩家老大韩道铭早年在巢州任职时，就曾受徐明珍节制，与徐明珍颇有私谊，此时其子进入由外戚徐氏及太子一系的核心人物之一、枢密副使牛耕儒所亲自掌管的枢密院北面司任职，无疑代表韩道铭作为池州刺史，正式成为外戚徐氏及太子派系的一员。
池州虽然不及扬、杭、润、湖、越等州富庶，但也是辖有八县、丁口高达七万余户的上州，而同时作为京畿的西门户，北接巢州、寿州，西接江南西道诸州县，地位犹其重要。
韩文焕早年曾在池州担任屯营军使，在池州地方经营出深厚的人脉；韩道铭在到池州任职之前，其子韩钧就迎娶池州大族杨氏女，及任刺军兼领屯营军及州军之后，在池州威势一时无两。
更不要说韩族在宣州数代经营的深厚势力了。
虽然老家主韩文焕尚且健在，但韩道铭作为韩族的当然继承人，在韩族内部的地位是要高过老二韩道昌、老三韩道勋的。
当然，韩道铭之子韩钧此次进京，李知诰他们猜测这也应该是韩族老家主韩文焕的直接授意。
形势对安宁宫及太子一系越来越有利，也令李普、李知诰等人倍感压力。
韩道勋早年就与父兄不睦，这不是什么秘密。
韩谦也声称幼年挣扎在二伯父韩道昌的阴影下，心怀恨意。
只是，这些即便都是真的，也不能保证整个韩家都做出选择后，韩道勋、韩谦父子的态度不发生变化。
在过去几个月，韩谦在三皇子身边所发挥的作用太大了，大到已经不是杀人灭口的问题了，而是大到失去韩谦父子，他们成事的希望将更渺茫。
因此三皇子杨元溥受韩谦唆使主张设立秘曹，李知诰非但不恼，甚至还更坚定的力荐韩谦执掌一部，希望以此坚定韩谦及其父韩道勋的态度。
李知诰没想到韩谦不仅已然明白他们的心思，给出来的态度还如此的鲜明跟狠决。

第五十九章 叙州刺史
韩谦心绪起伏，一夜没有睡好，清晨起来，练过一趟拳，午前也没有出门，就在宅子里想着秘曹左司筹划之事，心里又想着要用什么策略跟信昌侯府那边配合，才能让朝廷尽快的将他父亲调出金陵到地方任职。
拖到下午，叫让赵阔他们护送他到临江侯府帮忙准备大婚之事。
李知诰正在临江侯府看到韩谦过来，便将他拉到一旁，说道：“叙州刺史王庾病殁于任上，然而无人愿任，吏部为这事也踌躇一段日子了，不知道韩大人那边有无此意……”
前朝开元年间，将江南道分为江南东道、江南西道与黔中道，叙州位于江南西道与黔中道的交界地。
即便是江南已经得到充分开发的当世，叙州依旧是瘴蛮之地。
叙州以西、以南的黔中地区，虽然也纳入大楚的版图，但其境皆是羁縻州，前朝就未曾有效的将其纳入中央政府的管治之下。
黔中诸州的刺史等要职都是当地的土著首领世袭领受，此时也仅仅是每年象征性的向金陵上缴一些贡赋。
叙州的情况要比黔中诸州稍好一些，但也好不了多少，除了刺史等主要官员接受朝廷的委派外，但地方上的夷藩土著势力依旧极大，处于半自治的状态之中。
叙州除了夷藩杂居、民情复杂外，山高水险、瘴毒遍地，在前朝实是为人所畏、朝官犯错才会外贬过去的地方。
不过，此时的楚国，所辖之地也仅有五十一州而已，一州之刺史，不管多荒僻，也是无数人争抢的实缺，怎么可能无人愿任？
应该是叙州刺史一缺，几方势力争夺僵持多日暂时还没有定论罢了。
韩谦相信李普他们要争下这个职缺，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但这么快决定将这个职缺让由他的父亲去顶替，应该还是昨日的事情起到催化作用了。
叙州是荒僻了一些，但除了没有资格挑肥捡瘦外，有时候荒僻还未必就是一件坏事，韩谦朝李知诰拱拱手说道：
“多谢虞侯帮忙说项，待韩谦夜里归宅回禀家父，再给虞侯答复。”
“这个好说。此值四战之时，韩大人有经世致用之才，应治地方，他日登堂拜相，也未无不可。”李知诰哈哈一笑，说道。
面对李知诰的期许，韩谦只是一笑，心里想三皇子杨元溥根基薄弱，然而就剩不到四年时间，倘若没有步步惊心的勇毅、自觉，去走接下来的每一步，想要从太子、信王手里夺下帝位，机会实在是渺茫得很。
“昨日你家宅子里的动静不小啊！”这时候冯翊与孔熙荣、李冲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韩谦跟李知诰站到夹道口说话，立马鬼鬼祟祟的凑过来说话。
“外面传我家宅子里昨日发生什么事情？”韩谦笑着问道。
韩钧、韩端昨日用马将恶奴牛二蛋的尸体从韩宅运出，含恨而走，当时天还没有黑。
京城之内，一人被箭射杀，外加三人右臂被打折，即便都是韩氏的家兵，巡街铺的军使看见，也绝不可能不拦下来盘问。
不管韩钧、韩端找什么托辞搪塞过去，想不引起惊扰是不可能的。
然而韩谦却不想解释太多，避重就轻的反问冯翊。
李冲盯着韩谦，见韩谦不愿多说，心里暗恨，却也没有办法去撬韩谦的嘴，追问昨日韩家宅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使得韩谦纵奴杀人，使得登门拜访的韩道铭长子韩钧，如此狼狈的含恨离开？
李知诰见韩谦才过去一夜，就已然是风轻云淡的样子，也是暗暗钦佩，心想这样的人物，替三皇子执掌一部，应该能做成一些事情。
……
……
李冲将冯翊、孔熙荣拉走，韩谦随李知诰去见三皇子杨元溥。
韩谦相信李知诰、李冲已经将昨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找机会说给杨元溥知道了，他们在侯府要避开郭荣、宋莘等人议事不容易，需要抓紧时间，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要瞒过安宁宫及信王的耳目设立秘曹左司，衙署可秘密设立于秋湖山别院；而所需人手，以山庄雇工的名义，从屯营军府雇佣匠工及兵弟子弟训练之；而所需钱粮，也应该从山庄与屯营军司的交易中支取，或能确保不会惊动他人……”
柴建那边怎么设立、运作秘曹右司，韩谦管不着，他昨夜到半夜都没有睡踏实，今天上午也一直有在考虑左司要怎么组织、设立的事情，也将一些思绪写了下来，此时将几页纸稿递给三皇子杨元溥看。
虽然这事最终还得信昌侯李普与黑纱妇人定，但韩谦还是想养成凡事必须先经三皇子杨元溥过目的习惯。
要成事，第一需要有人，第二需要有钱粮。
韩谦想过父亲真要有机会出仕地方时，宅子里的家兵及家兵子弟该怎么安排。
韩谦主张是范锡程、赵阔以及年前迎娶饥民妇人的家兵，以及像林靖宗这些家生子，都要随父亲离开金陵，到叙州去。
这样不仅能保证郭奴儿等饥民出身的家兵子弟，没有根脚留在金陵，能不受人威胁的忠诚于他，同时那几个还留在金陵追随他的家兵，又因为有子嗣在他父亲身边任事，也将不敢随意出卖他。
不过，家兵及家兵子弟这么分派之后，韩谦身边能用的人手就三十多人，远远不够将秘曹左司支撑起来的。
而且，信昌侯李普以及三皇子杨元溥再信任他，也不可能同意他在秘曹左司上上下下都只用他的嫡系亲信。
目前山庄烧石窑雇佣有三百人，大多数都是从屯营兵户雇佣，韩谦考虑以雇佣匠工及匠工学徒的名义，从屯营军府选用两百人，应该不会惊扰到他人。
至于钱粮，当然可以由信昌侯府或晚红楼暗中拨付，但韩谦深知钱粮的重要性。
钱粮供给受控于晚红楼或信昌侯府，秘曹左司就不可能摆脱于晚红楼及信昌侯府的阴影，获得独立于晚红楼控制的地位。
虽然石灰市价下滑得厉害，但目前山庄每日供给屯营军府的一百五十担石灰，也只有市价的一半。
韩谦想着屯营军府以后照市价从山庄收购石灰，并陆续将之前的差价补足，这样韩谦每年就能固定从屯营军府获得三四百万钱的盈余维持秘曹左司的运营。
这样既避免晚红楼或信昌侯捏住秘曹左司的命脉，也确保权力集中于龙雀将军府的架构之下。
而至于秘曹左司内部怎么运作，韩谦希望他有专擅之权，也只对三皇子杨元溥负责、汇报。
虽然这些事都是韩谦只用一夜思量，但方方面面都已经兼顾到。
信昌侯府及晚红楼那边，也将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事情都交给李知诰来掌控，当下便决定仓曹那边先拨一百万钱，将之前的差额补上，由韩谦自行从屯营兵户中招雇人手。
秘曹左司所选用人手，可以不在军府兵曹造册，但用人名单需要交到李知诰手里亲自掌握；再想表示大方、予以信任，也不可能一点制衡手段都不留。
李知诰又说道：“右司那边用人，也会拟一份名单给韩参军你！”
韩谦点点头，见三皇子杨元溥眼睛也满是期待，似乎眼前形势真就是一片大好，他心里一叹，在天佑帝的阴影或者说压制下，安宁宫那边目前是没有什么令人心惊胆破的阴狠动作，又或者视野主要盯住信王，但这边露出獠牙后，形势必然绝没有眼下看上去那么轻松。
……
……
韩谦从三皇子杨元溥那边领了一面阴刻龙雀纹的侍卫武官腰牌，便告辞从潇湘院出来，这时候侯府内内外外都着手张灯结彩，四天后就是三皇子杨元溥与信昌侯幼女李瑶大婚的日子。
看着里里外外诸多人都煞有其事的样子，韩谦心里则是一笑，三皇子杨元溥是要比同龄人早熟许多，但信昌侯幼女李瑶的年龄更小，过年才刚刚满十二岁，也不知道她到底知不知道大婚的含义。
这时候不知道冯翊又从哪个角落钻出来，鬼鬼祟祟地问道：“殿下唤你过来何事？”
“殿下见交办我建烧石窑颇有成效，还想着我帮他在城里置办货栈什么的，或许想着以后能放些眼线进去……”韩谦不动声色地说道。
韩谦没有完全说实话，但也没有想过要彻底瞒住冯翊。
冯翊虽然不务正业，但心眼不瞎。
除非韩谦不再跟冯翊接触，要不然他往后要做那么多事，怎么可能瞒过冯翊？
听韩谦这么说，冯翊两眼放光，压低声音问道：“可有我跟老孔什么差遣？”
韩谦这段时间有意无意的跟他们灌输两边下注的道理，冯翊听了也甚以为是。
冯翊就算是替三皇子杨元溥办事，他此时才十九岁、身边仅有七八名仆厮伺候，相比较整个冯家，还是有些微不足道了，还远不足以代表冯家。
只要冯家的态度不发生变化，甚至更往安宁宫及太子那边倾斜，将来安宁宫及太子一系，要拉拢冯家，也不会在意冯家个别人有些瑕疵而赶尽杀绝。
更关键的，冯翊这段时间也多次出入桃坞集，看到他当初完全不抱以希望的龙雀军屯营军府，竟然在短短四五个月成了规模，看到三皇子杨元溥并非没有成事的机会，再想到他此时替三皇子办事，将来的收益或将难以估量，心思就更热了几分。
此外，这三四个月时间，三皇子杨元溥也没有强人所难，冯翊、孔熙荣主要还是帮韩谦，将山庄所出的石灰，通过冯、孔两家货栈贩售诸县，非但未受其害，还得了一二百万钱供他们挥霍一空。
在冯家、孔家，父兄等人看他们也不再不学无术、不务正业，不再动辄喝斥训骂，这种感觉是他们以往怎么都感受不到了，这时候也想多讨些事做。
韩谦心里一笑，将冯翊往外拉，说道：“走，我们找个地方喝茶。殿下交办我做这些事，我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做得了那么多……”

第六十章 家兵进城
即便往后屯营军府这边每年拨三四百万钱给韩谦，除了三四十嫡系外，还能再从屯营军府选用二百人，但韩谦心里清楚，要真正构建一个能用的情报体系，谈何容易？
那夜在秋湖山别院之后，韩谦似在梦境中经历别样的人生，就不再是不畏虎的初生牛犊了。
而最近三四个月，他除了勤学苦练、教导家兵子弟，以及到临江侯府应卯外，主要精力还是用在编写《用间篇注疏》上，很多事情想得越深，便知道做起来越难。
晚红楼能有今日之势力，实则是在天佑元年正式浮出水面之前，已经不知道在暗中潜伏多少年了。
听三皇子杨元溥所说，世妃早年在广陵时就与黑纱妇人认得，韩谦推测那再晚也是十八九年前的事情了。
而当时前朝还没有覆灭，天佑帝获任淮南节度使还没有几年，甚至当时与徐后所在的广陵节度使徐明珍仅仅是姻盟关系，更没有江南东道、江南西道诸州纳入治下。
韩谦现在要将眼线放到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身边，为三皇子杨元溥盯住那边的动静，秘曹左司才算具备初步的价值，但要想不露痕迹的做到这一步，不为人察觉，就绝非易事。
韩谦昨夜没怎么睡踏实，将手里能利用的资源都梳理过一遍，将冯家受冯翊指使在金陵城及京畿诸县贩售生石灰的人手拉出来，建一座货栈，则是一个将眼线往安宁宫及太子一系内部进行渗透的捷径。
在长达四五个月的精心渲染下，定期在屋前院后洒生石灰粉消杀疫毒，在京城官宦圈子里已经深入人心。
然而生石灰粉容易吸潮，不易储存，都是随买随用。
经营生石灰粉，就有机会定期跟各家宅子的管事保持接触；而唯有接触之后，才有机会打探消息，甚至收买线人，进行更深入的渗透。
天佑帝撑不住四年，没有时间给韩谦从容不迫的进行布局，借助冯翊，则能不着痕迹且又极其快速的跨出第一步。
韩谦将冯翊拉到位于韩记铜器铺对面的一家茶馆，到二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雅间喝茶，将置办货栈之事说给冯翊。
韩谦要冯翊将之前冯家负责贩售石灰的人手拉出来新成立一座货栈，货栈得在冯翊或他能绝对信任的嫡系控制下正常运营，而安插眼线等事则由韩谦亲自负责。
“殿下及信昌侯那边，现在让你负责这些事了？”冯翊压低声音问韩谦。
“或许是昨日我家宅子里发生的事情，让殿下及信昌侯觉得我还是能为他们做些事情的吧。”韩谦说道。
韩谦这时候也不隐瞒在宣州为韩钧、韩端所欺的事情，但此时跟冯翊说，也只是说昨天的事情，只是他看到机会，怎么也要先泄私愤、报私仇！
“太他娘爽了，这些恶奴胆敢以下欺上，大卸八方才能解恨。”
冯翊性情顽劣，即便他在外面借着冯家的权势作威作福、乃至为非作歹，但他在冯家又不是独苗，就难免会被轻视、嫌弃，甚至被比他更得宠、看上去更有出息、更值得冯家寄托希望的兄长欺压。
听到韩谦昨日使人射杀韩钧身边的恶奴，冯翊同仇敌忾，也感到极其爽利。
“我也是想明白了，我老韩家但凡有什么好处，都会给长子长孙，我要想不为人欺，就必须自己出人头地，”韩谦不动声色的跟冯翊贩卖心灵鸡汤道，“殿下现在小小年纪都已经独掌一军，他日境遇再差，也能像信王那般出藩，独镇一方，我们此时尽力替殿下办事，日后定少不了我们的好处。”
“……”冯翊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决定自力更生，热切的跟韩谦讨主意，“我这边将人手拉出来，新立一家货栈，你说设于何处为好？”
“我家在靠山巷有一栋院子挨着石塘河，有什么货物用船从城外经秋浦河运进城也方便！”韩谦说道，“你将人手拉出来，要是暂时缺安置钱款，我这边还有二十饼金子，你先拿去用。”
冯翊与孔熙荣出手是绰阔，但也正是如此，他们手里存不下钱物，通常是手里有多少钱物，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挥霍一空。
“这怎么成？我找熙荣另外想办法。”冯翊也不想让韩谦看轻了，说道。
“殿下交待我办事，私下拿了一百饼金子给我，这是殿下的钱，”韩谦知道冯翊表现出越能办事的样子，冯家才越不会约束他，说道，“货栈不能盈利则罢，月底要有盈利，你从里面拨回一半给我。”
李知诰说是会让军府仓曹拔一百万钱给韩谦先将事情做起来，韩谦也相信李知诰会说到做到，但要将一个真正行之有效的情报体系，在短时间内全面铺开，绝非一百万钱能办得到的。
这段时间，韩谦私底也攒下二百多万钱，唯今之计，只能将这笔钱物拿出来先垫进去。
此外，这段时间他也不动声色的将乌梨巷、兰亭巷以及靠山巷临近石塘河的六栋规模不小的院子都买了下来，这时候也能派上用场。
将靠山巷临河的两栋院子拿出来建货栈，无论是货栈的人手还是进出的货物，都将置在他的监视之下。
同时，他也能依托改建货栈、上货码头的机会，将临近的四栋院子进行彻底的改造，以作为秘曹左司在城内的主要基地使用。
“嗒嗒嗒！”
这时候楼外想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韩谦朝窗外看去，就见有一票人马，大约有四五十人左右，皆剽悍健勇，身背大弓、腰利刃，从西边的大街策马驰来。
“哈，你们老韩家这下子热闹了。”冯翊探头看到这群人在茶楼对面的韩记铜器铺停下来，韩端脸色阴沉的从铺子里面走出来，朝韩谦耸肩笑道。
冯翊也是祖籍宣州，韩文焕在金陵任兵部侍郎，韩钧、韩端都在金陵住过相当长的时间，冯翊也都认得。
这时候看到韩端又调来四五十名好手，自然猜这是为昨日事针对韩谦而来。
韩谦从这一幕之中，所能看到的消息比冯翊要更多。
即便这四五十人都是老宅的家兵，但没有正式的官方身份跟调函，四五十人公然携兵械刀弓结队进城，真当四城守卫及巡兵是摆饰？
范锡程、林海峥、范大黑、赵阔以及赵无忌等人，跟在韩谦身边，能携兵甲进出，也是借用侯府侍卫的身份，其他家兵子弟则是城内、城外各备一套兵械，是不可能公然携兵械进出城门的。
老韩家的家兵目前都主要随大伯韩道铭驻扎在池州，有池州州兵的身份，但作为州兵，更不可能这么多人一起随意进城。
眼前这一幕，只能说明韩钧、韩端从外面调集家兵过来，是枢密院高层，甚至有可能直接得到枢密副使牛耕儒的许可。
这也说明韩钧、韩端昨日气恼之余，已经将韩氏内部的激烈矛盾，跟牛耕儒或者谁禀告过了。
韩谦心里一笑，这对他来说其实是好事，这意味着往后安宁宫及太子那边猜忌他，也极可能会先从韩氏内部矛盾着手，而不会直接采取最暴烈的手段。
韩端或许是注意到守在茶舍楼下的林海峥、范大黑等人，眼睛阴狠的朝这边的窗口看来，手按向腰间的挎刀，做出威胁的姿态。
韩谦只是一笑，跟冯翊说道：“殿下那边颇为迫切，我们刚才商定好的事情，这两天就先做掉！”
……
……
韩谦身穿长袍，与冯翊在茶楼前分开，就双手袖在身后，在林海峥、范大黑、赵无忌三名牵马家兵的随同下，扬长而去。
此时夕阳正晚，韩谦在石板街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看着这一幕，韩端微微一怔，咽了一口唾沫。
昨天韩谦纵家兵射杀牛二蛋，韩端起初是意外，但过后想起在发生在宣州的种种旧事，以韩谦乖戾、暴躁的秉性，一时得势便怒不可遏的发泄私愤，却也不算多奇怪。
只是这厮跑到韩记铜器铺对面的茶楼饮茶，被他们这边有五六十剽悍人马盯着，竟然如此从容不迫的离去，就有些令韩端看不透了。
这还是他所认定的那个性情乖戾暴躁的韩谦吗？
又或者说他仗着身为临江侯陪读、侯府从事的身份，认定这边不会拿他怎么样？
在光天化日之下，韩端还真不能拿韩谦怎么样，只能咬着后槽牙，愤恨不平的走回铜器铺的院子。
韩文焕任兵部侍郎时，在金陵置了一座宅子，就在韩记铜器铺背后的田业坊内。韩文焕致仕回宣州养老，这宅子就一直空在那里，韩道勋调到朝中任职，没有住进这栋大宅，这次韩钧、韩端到金陵来，却住了进去。
韩端将调入金陵增援的家兵安排在铜器铺学徒所做的院子里，便穿过街巷回到田业坊的宅子，看到韩钧与杨氏正在宅子里指使奴仆整理屋舍，走过来将看到韩谦一事，说给韩钧知道。
“韩谦不足为虑，以后有折腾他的时候；真正叫人看不明白的，还是三叔啊。”韩钧蹙着眉头说道。
韩端哪里知道韩谦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细想韩钧的话，他觉得也是，要没有三叔韩道勋的纵容跟认可，那边宅子里的家兵当时会听韩谦那王八崽子的指使杀人？

第六十一章 婚约
韩谦天擦黑回宅中，看到父亲韩道勋已经从宏文馆回来，走过去说了信昌侯李普那边将推荐他出仕叙州刺史之事。
“叙州刺史？”韩道勋疑惑的看了韩谦一眼，又袖手别在身后，朝天际渐被暮色吞没的最后一抹艳霞望去。
韩谦知道父亲是为那边如此干脆利落的决断而疑惑。
是啊，要没有他跟晚红楼、信昌侯府错综复杂的纠缠，即便《疫水疏》发挥的作用再大，在没有得到他父亲亲自跑过去效忠之前，也不可能将他们要花极大代价才能争来的叙州刺史，落到他父亲头上，他也没有可能年纪轻轻，就能在龙雀将军府之下独掌一部司曹？
秘曹左司暂时不会浮出水面，但信昌侯那边动用一切力量，将他父亲推到叙州刺史的任上，那他父子二人身上也就将正式打上三皇子的烙印。
韩谦相信父亲必然能想到这里，岔开话题，说道：“叙州山险水恶、瘴毒遍地，又民情复杂，爹爹过去要想治理好地方，怕是颇为不易，爹爹可是已经有什么想法？”
“你刚跟说这事，连半盏茶工夫都没有，我能有什么想法？”韩道勋笑道，“你想岔开话题，也没有这般岔法的吧？”
韩谦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说道：“信昌侯那边答应下来，而且推动这事，一定会极快，至少要赶在安宁宫那边回过神来之前，将这事落实了。”
韩道勋也明白，心里又想，等安宁宫及太子那边回过神来，将此事跟年前他朝会进谏驱逐饥民以及临江侯出面安置饥民编制龙雀军等事联系起来，到时候天下人或许会将他看作那种为求名利、投附三皇子而不择手段的小人吧？
“唉，”韩道勋绝不愿被卷入争嫡之事，却发现最终还是挣扎不开，忍不住长叹一口气，又问韩谦，“信昌侯那边没有提其他要求？”
“这个倒没有。”韩谦说道。
韩谦知道信昌侯那边对叙州必然是有所期待的，但李知诰今日没有提，主要还是叙州太偏远了，此时只能作为闲棋冷子使用，难以寄托太多的期待。
不过，等安宁宫及太子那边回过神来，他们却未必会这么想。
“地方志说叙州七山二水一分田，苗夷杂居，土客矛盾，三县之地，比京畿还要辽阔，但丁口加起来都不足京畿一中县，为父过去想要有所作为，却是不易。”韩道勋说道。
韩谦也是最近才有精力去研究州县形势，对叙州的形象较为模糊，只知是鸟不拉屎的瘴蛮之地，但具体什么情况，就远不如他父亲熟悉了。
这时候范锡程、赵阔有事跑进来禀报。
韩谦趁机岔开话题，跟他父亲说起秘曹左司及宅子里家兵的安排：“殿下已经许我在将军府之下新立秘曹左司，我打算留范大黑、林海峥他们在金陵帮我；范锡程、赵阔他们随爹爹去叙州。另外，爹爹去叙州任职，还不知道要待上几年，让范锡程、赵阔他们将家小也迁过去了，省得他们骨肉分散，我这边也能多腾出些地方，安置左司的秘谍……”
韩谦要将家兵与家兵子弟拆散进行安排，以及之后还需要借助范锡程、赵阔他们在金陵、叙州两地建立起联系，所以秘曹左司的存在，不可能完全瞒住范锡程、赵阔他们，索性有些事情就先挑明了。
韩道勋一时也没有看出韩谦在家兵分配上动了心思，点点头答应下来。
他到叙州任职，州县官吏僚属大多数由地方土著首领出任，有些官职从前朝开始就是世袭的，天佑帝也无意破坏那边的传统，使得大楚的西南边陲不安定。
韩道勋心想他身边是需要嫡系帮着做事，但也没有带一大群人过去，反倒是韩谦正式帮三皇子做事，而且所事凶险，需要可以信赖的人要更多些。
范锡程、赵阔听了韩谦这话，却是有些犯傻，除了昨天的事情发生有些太出乎突然外，令他们现在想来都有些心惊胆颤之外，年后宅子里一直都波澜不惊，家主怎么就突然要出仕地方，而少主还要正式替三皇子执掌司曹？
“……”范锡程、赵阔一时犯愣，面面相觑。
“你们急冲冲赶回来有什么事情要说？”韩谦问道。
“韩钧那边，临夜前从池州调集一批人手进金陵城，差不多有四五十好手。”范锡程说道。
他与赵阔得知此事，心里多少有些惊慌，怕再引冲突会出伤亡，还想着赶回来与家主商议应对之策，想着劝少主韩谦以后遇事能忍耐住脾气，要不然就算老家主不在了，他们这边也远没有资格跟韩道铭、韩道昌两房斗，但他们没想到赶回来，竟然听到这样的消息。
他们突然间发现，即便这段日子在少主韩谦身上已经看到够多惊喜了，但似乎还是远没有将少主韩谦看透。
不要说赵阔了，范锡程都禁不住想：家主出仕叙州以及少主得以在三皇子那里执掌一部司曹，跟昨日之事有没有关联吗？
“这事我与林海峥、范大黑他们回来时，就看到了，此事不足为虑，”韩谦浑不在意这事，看到林海峥、范大黑、赵无忌就站在院子里，说道，“你们准备一下，一会儿陪我去山庄。”
现在临江侯府上下都在为大婚的事情忙碌，夜里也没得停歇，但韩谦却没有心思跑过去凑这个热闹。
秘曹左司既然已经得到授权启动，那就要分秒必争的尽快将摊子铺出去，才有可能多扳回一分劣势。
赵庭儿这时候从走廊里往里探了探头，许是告诉饭菜已经准备好，看到这里在商议机密，待要缩头走开，韩谦也将她喊住：“庭儿，你夜里也随我们去山庄。”
“这么晚，庭儿也去干什么？”赵庭儿张开嫣红檀唇，乌黑似点漆的美眸怔怔的盯着韩谦，心想少主这时候出城，定然是有要事，不知道要她也跟着过去做什么？
“我传你那些学问，可不是要将你当成暖床丫鬟使唤的。”韩谦说道。
听韩谦说话没有正经，赵庭儿小脸羞得通红，一双美眸待要瞪回去，却见家主及范锡程、赵阔都有些讶异的看过来，也知道太过唐突、放肆了，吐了吐香舌，低头站在那里不再吭声。
“少主今年都十九了，老爷是不是该派老奴到王相家走一趟，早日将王相家孙小姐给少主迎娶回来——王相家孙小姐今年也满十六了吧？”范锡程哈哈一笑，问韩道勋道。
赵庭儿是韩谦房里的奴婢，两人都正值年少芳华，即便发生些什么，在范锡程他们看来再正常不过；而倘若赵庭儿将来有生养，也将当然成为韩谦的妾室。
不过，当世贫贱不通婚，这也不仅仅是观念上的问题，而朝廷律令明确规定的。韩谦倘若敢贱娶，让人告发上去，是要被剥夺官身的。
范锡程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家主韩道勋出仕地方，是很快就会出结果的事情，打心底觉得老爷应该趁离开金陵之前，先将少主的婚事给确定下来。
要不然的话，少爷在三皇子身边任，而老爷出仕地方，还不知道拖到驴年马月才能再回金陵主持这事。
王积雄？
听范锡程这么说，韩谦微微一怔，他跟前相王积雄孙女有婚约一事，可从来都没有听父亲提起过啊。
韩道勋挥了挥手，让范锡程他们先退下去，跟韩谦说道：“三年前王师到广陵筹措粮草，说他次子膝前有个女儿聪颖过人，当时开玩笑说许给你为妻，锡程当时也在场。这事之后也没有再提起过。”
虽然没有下六聘之礼，但王积雄这样的人物绝对不会拿后辈婚事当玩笑说。
韩谦与王家孙小姐都没有谋过面，自然不会有什么念想跟失落，笑着问：“爹爹年前在朝会上驱饥民疏，惹恼王积雄，这桩婚事才无疾而终了？”
“倒不是如此，”韩道勋轻叹了一口气，觉得这事他有些对不住韩谦，坦然相告道，“刚接你到金陵，王相倒是派家人过来，想要催促你们完婚，但为父见你不肖，怕误了人家，回绝了此事。之后，为父谏驱饥民，大概是真惹恼了王相，连只言片语都不见捎来。”
“这么说来，这是爹爹你欠我一房媳妇啊。”韩谦开玩笑说道。
“你这胡说八道的孽子，为父欠你什么欠？”韩道勋发现他不知不觉间，也没有办法在儿子面前板起长辈的严肃脸了。
他现在对韩谦的学识、能力都再没有丝毫的质疑，就担心他心思阴柔，心志没有放在济世为民之上，而太过工于心计了，但现在也不是担忧这个的时候，挥手让他用餐，赶在夜深之前回山庄筹事去。

第六十二章 爪牙
有三皇子杨元溥所赐的侍卫武官腰牌，品秩比照侍卫亲军营指挥，韩谦只要不走外戚徐氏及太子直领兵马所控制的城门，带着十数携刀随扈，夜间出入金陵城都不是什么问题。
十数骑簇拥着一辆马车，车辙辚辚的碾过石板路出了城，消失在夜色深处。
赶到桃坞集，韩谦顺路先去拜访沈漾。
韩谦赶到时，沈漾正拉张潜在公署的后衙弈棋。
张潜此前是桃坞集的里正，此时被沈漾荐为军府从事。
张家在金陵算是大户，张潜自幼也读诗书，也有从军的经历，之后归乡才任里正，官位低微，为人任事也小心谨慎，但见识却是不浅。
沈漾跟信昌侯府终归不是一路人，他愿意打理屯营军府的事务，一方面是天佑帝钦定他出任侯府长史、侍讲，职责所在，有些事情推脱不掉，此外更多的也是同情饥民的处境。
而信昌侯李普以及李知诰等人，也怕沈漾的眼睛太毒，看出什么破绽来，也有意让他们的人与沈漾保持距离。
因此沈漾在屯营军府，除了张潜、郭亮等寥寥数人外，也实在没有其他能用、能亲近的人了。
“韩大人找沈大人有事相商，张某不在这里打扰了。”张潜见韩谦半夜跑过来找沈漾，却站在一旁不吭声，也知道自己应该回避。
“……”韩谦歉意的朝张潜拱拱手。
沈漾即便不赞同他们，也不会屑于向安宁宫通风报信，但他暂时还没有能在张潜身上看到这样的气度跟格局。
“你半夜撞上门来，有什么事情找我？”沈漾吩咐僮仆带上房门走出去。
“殿下欲使新建一部司曹，专事刺探之事，日后韩谦少不得要请沈师给行方便。”韩谦说道。
沈漾治屯营军府，主要是安置饥民，所筑屯寨，甚少考虑军事防御所用。
当然，龙雀军想在桃坞集建造二十五座堡垒，代价也相当大，不可能一蹴而就，但韩谦要将秋湖山别院当成秘曹左司在城外的核心基地，日后要防止他人渗透、窥探，那在进出山庄的溪谷、山口处，就要择地建造利于防守、隔绝内外的哨堡。
这事不仅要跟沈漾事先打招呼，少不得还要沈漾配合才能成事。
“唉！”沈漾长叹一声，他不愿看到嫡争有往血腥方向演变的趋势，但三皇子这边都要设立秘曹，专司其事，便知道有些事非他所能更变，说道，“殿下但凡有令，又合朝廷法度，我这边自然会给方便。韩大人可知此事？”
“家父知道此事，但殿下所令，韩谦不敢不遵。”韩谦含糊其辞地说道。
天佑帝尚在，雄武霸才，安宁宫徐后始终都还隐藏在天佑帝的阴影之下。
目前朝中诸多大臣，主要也是看到外戚徐后及太子一系势大，不愿得罪，却没有几人能真正认识到安宁宫隐藏在暗处还没有显露出来的血腥獠牙。
世妃及三皇子长期生活在安宁宫的阴影下，感受自然是最深刻的。
沈漾此前被天佑帝钦点为侯府侍讲，这么一个孤傲的人却消极怠工，除了不欲介入争嫡之事，韩谦认为他对安宁宫敛藏的血腥爪牙，应该是有所警觉的。
只可惜，沈漾跟他父亲是一类人，不顾安宁宫的猜忌站出来主持屯营军府，却也只是怜悯染疫饥民，至少目前并不会过深的卷入争嫡之事中来。
听韩谦这么说，沈漾点点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韩谦接下来除了筑堡、雇人之外，还与沈漾商议如何通过山庄与屯营军府的交易，作为筹办秘曹左司的经费，每年稳定输入四百万钱的盈利。
虽说这事已经得到三皇子杨元溥以及李知诰的许可，掌握事权的兵曹、工曹、仓曹等三司参军也都是信昌侯府派出的嫡系，但这些事不可能瞒过沈漾，甚至还需要沈漾帮忙掩饰，才不至于让郭荣、宋莘等人觉察到蛛丝马迹。
郭荣身为监军使，秋湖山别院想要直接改修成堡垒，他必然要追究下去。
而韩谦又绝没有借口在屯营军府的范围内为私人建造堡垒，沈漾这边更没有借口坐视不理。
目前沈漾借用张潜家宅院作为军府公署使用，韩谦的想法是屯营军府在这边直接修建一座堡垒，这样就能恰到好处的将进入秋湖山别院的主要道路扼守住。
之外，在山庄的后山及东西两侧的山嵴，还有三四个缺口，建筑小型的哨房，设置哨岗，就能防备外人潜入山庄以及小规模的兵马进攻。
韩谦将示意图简略的画给沈漾看。
沈漾抬头看了韩谦一眼，韩谦有一层意思没有说透，但他不是看不出来。
如此布置，除了要将秋湖山别院当成秘曹基地使用外，韩谦必然也有考虑到一旦争嫡形势恶劣，三皇子在城外需要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固落脚点聚拢兵马。
沈漾心里暗暗一叹：道勋你心存高远，无意卷入争嫡之事，但你有一个厉害的儿子啊。
“只要殿下有令，钱粮无碍，我这边会遵办的。”沈漾说道。
“那就托付沈师了。”韩谦站起来揖礼道，便告辞离开。
他这个计划，三皇子及信昌侯李普只会觉得绝妙，怎么会反对？
再说了，屯营军府真要在出山庄的溪谷口修建城垒，秋湖山别院也完全位于这座城垒的监控之下，这也是韩谦向信昌侯府及晚红楼讨个放心啊。
……
……
从沈漾住处离开，韩谦领着林海峥、范大黑、赵无忌以及赵庭儿等人回到山庄，也未歇口气，又将郭奴儿、林宗靖等几个在山庄里的家兵子弟领队，都喊到东院来，将筹办秘曹左司之事告诉他们：
“虽然秘曹左司筹成之后，殿下那边或许还会派人过来，但此时我只能依赖你们这些人办事。”
“庭儿也能替公子办事？”赵庭儿有些抑不住兴奋的问道。
“当然。”韩谦说道。
韩谦以前将郭奴儿、林宗靖等家兵子弟往侦察斥侯方向培养，主要是为自己日后能顺利脱身考虑，现在筹办秘曹，主要考虑渗透刺探等事，很多事情都需要调整。
晚红楼借助妓寨这个古老而每代必然兴盛的行业进行渗透，除了床笫之间能听到太多的秘闻外，这些年至少还培养了二十名红倌儿，以妾室的身份直接渗透到大楚高层人物的宅院之中。
右神武军副统军孔周养在外宅的春娘，看上去不是特别成功，但也钩住冯翊、孔熙荣两条鱼。
当然，晚红楼能做到这一步，背后不知道谋划了多久、投入多少人力、物力，韩谦没有能力仿效这个。
拉拢冯翊新设货栈贩售生石灰等物资，能够从最底层撬开一个缺口，往朝中大臣家的宅院里进行渗透。
此外，韩谦还考虑到有一条线，能较快撬开新的缺口，那就是各府的女眷。
虽然当世男女之防不算十分的严厉，但要跟各府女眷保持频繁而深入的接触，还是要用妇人。
“庭儿一人，可办不了这些事啊？”赵庭儿听韩谦说她竟然有机会独挡一面，兴奋之余也担心将事情办砸了。
“怎么可能让你一人将所有事都办下来。”韩谦微微一笑，让赵庭儿到卧房床底，将一只木匣子拿过来。
韩谦从木匣子里拿出一份名单，交给林海峥他们，说道：“你们几人，明天就凭借这份名册，分头去找这些人，问他们愿不愿意为殿下办事——愿意就带到山庄来，不要大肆声张，兵曹以及沈大人那边，会配合你们行事。”
屯营军府最多时收编三万六千余饥民，龙雀军那边主要目的是要将这些饥民有效转化为兵户，他们是不会管这些饥民有什么异同，在李知诰等人眼里，青壮男丁要训练到能编入龙雀军作战，其家属最主要的责任就是屯田耕种，日后能供应龙雀军粮草。
而龙雀军目前基层武官，也都是从早年追随信昌侯府的老卒及家兵中选拔，饥民之中即便有武勇之辈，暂时还没有出头的机会。
虽说当世民众以务农为主，但遇战乱饥荒，逃难民众除了农户之外，商贩匠工乃至城镇市井之民，也都无法幸免，这也注定饥民的成分是极其复杂、无所不包的，甚至还不乏精擅武战的老兵。
天佑帝将淮南道、江南东道、江南西道等州完全纳入统治，还是这几年的时间，之前江淮之间势力错综复杂，有不少势力被天佑帝打败后，有一部残兵败将没有被捉住或杀掉，自然就逃归家乡定居。
天佑帝再残酷无情，也不可能将这些残兵败将都捉出来进行清算。
信昌侯府对屯营军府的控制极深，从屯营校尉、屯寨寨主以及小到屯长，几乎都是他们的人，这就保证了龙雀军将来会绝对受他们掌控。
哪怕韩谦、沈漾为屯营军府的筹立出了大力，涉及兵权之事，还是没有机会染指。
不过，从最初收编染疫饥民，韩谦就让山庄的家兵及子弟就深度参与救济以及后续屯营军府的建设。
而郭奴儿等家兵子弟，更是直接来自饥民，更容易与染疫饥民建立亲切跟紧密的联系。
这种联系，不足以直接让韩谦对龙雀军拥有多深的影响力，但在过去几个月里，他让郭奴儿他们做了一件事。
这件事就是从收编入屯营军府的饥民中，将有一技之长的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之人都甄别出来，并登名造册。
韩谦最初只是从这份名册里，挑选一些匠工为山庄所用，但这时候总算是能发挥真正的作用了。

第六十三章 选人
这几个月来，范大黑、林海峥协助韩谦教导家兵子弟，他们不仅亲眼目睹韩谦对家兵子弟的教导无所不包，也被逼跟着学习、吸收。
而依据个人性情倒置过来进行教导及分派任务的理论，韩谦可以说是直接实践在范大黑、林海峥等人身上。
范大黑性情拙直，武勇过人，但无论是最初的跑腿传信，购买物资、安排输运等事，乃至到近期分派、带领家兵子弟出京畿，到较远州县历练、搜集考虑当地的风土人情及物价信息，他都跑得比林海峥多得多。
这几个月来，范大黑也没有少挨韩谦的训斥、责罚，有时候甚至还被逼着默诵兵书；而最初要比其他家兵都更显得精明能干的林海峥，在韩谦身边，主要就是安排最为枯燥的宿卫以及执行对家兵子弟的训戒惩罚，但最直接的效果，就是两人身上都多出以往所没有的沉稳、镇定气度。
所以他们看到韩谦看到这本名册，里面所录之人无所不包，也没有特别的奇怪。
这本名册本身就是赵庭儿帮着整理的，起初她还不明白，韩谦将道姑、尼姑、卦姑、牙婆、媒婆、师婆、虔婆、药婆、稳婆等上不了台面的妇人都登记造册要做什么。
这时候韩谦说要让她独挡一面，赵庭儿才恍然想明白过来，将名册里的这些“三姑六婆”用好，还是能发挥作用的。
三皇子及信昌侯府那边给了韩谦二百人的名额，韩谦也只能照这个数字选人。
三天时间内，韩谦选出曾从事“三姑六婆”等业的青壮年妇人十七人。
韩谦安排赵庭儿到城里寻找，看能不能先盘下一家胭脂店经营起来，第一步可以将这些妇人都安排到胭脂店里进行调教，然后再寻找机会再分散出去安插。
当世对女性的限制还是极大，金陵城及京畿诸县，也早就有从事“三姑六婆”等业的妇人，这边即便能找到从业者，但贸然也插不进去。
而能从事“三姑六婆”等业的妇人，可以说是最为原始的职业妇女，差不多都能言善语，察言观色以及对复杂社会的适应能力，实际上是很难挑剔的，哪怕是都安排在胭脂店里，使她们与各府女眷进行接触，也绝对是能够胜任的。
看卦相命、游医郎中、杂耍、挑夫以及走街串巷修锅补灶的诸类手艺人，共挑选出三十七人。这些人可以直接分散安插到金陵城内的大街小巷，甚至可以直接扮成乞丐，盯住金陵城及京畿诸县的各个角落。
曾在店铺当过学徒、会算账记账以及以往做过帮客、行商的，挑选十九人安插到冯翊新开的货栈之中，逐步跟诸府宅院过来购买石灰粉的管事建立接触。
这仅仅是韩谦在这方面想要做的第一步，要是将来有机会，有充裕的时间，于各州县建立货栈，贩售茶铁木料粮食香料铜漆桐油等物料，以及将山庄匠坊所出的种种产品，通过货栈贩售出去，才是韩谦认为秘曹左司未来能筹集大笔钱粮的主要途径。
要不然仅靠屯营军府一年三四百万钱的拨付，两百多号人马想多吃几顿肉都难，更不要说养家糊口了。
以上三类人，共七十三人，韩谦计划在秘曹左司之下，设探子房，以范大黑、赵庭儿为首，郭奴儿等十四名家兵子弟拆散下去，以事潜伏、斥侯之事。
金匠、银匠、铜匠、铁匠、锡匠、木匠、瓦匠、石匠等八作手艺人，共六十九人，并入山庄匠坊之中，韩谦也计划在秘曹左司专设匠房。
而此外，韩谦这次也是以山庄匠坊扩大用工的名义，找沈漾等人疏通关系，从屯营兵户雇佣人手。
匠房除了作为秘曹左司明面上的掩护外，在韩谦的计划里，也将与货栈一起成为秘曹左司最为核心的钱粮来源。
匠房这边本身就需要更多的熟练工匠是一方面，等前期手忙脚乱过去，韩谦还想着在金陵城及京畿诸县甚至外戚徐氏以及信王盘据的老巢，楚州、寿州、广陵等地置地开办货栈、金银铺子等，作为情报收集的落脚点，这些匠人就能派上更大的用场。
探子房，目前仅负责基础情报的收集，再多就是在有可能的情况下，从两条线跟目标对象保持一定程度的接触，但更复杂的威逼利诱、渗透收买等事情，暂时一律都不能做。
探子房成员都不怎么具备相应的能力，轻举妄动，只能打草惊蛇，甚至前期并不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跟任务。
即便平时的潜伏跟情报侦察，是极其平常的事情，但合格的探子或者说探子，都需要进行专门的训练才有可能胜任。
搜集基础情报之后，需要进行归拢分析的，韩谦计划在秘曹左司设立军机房，除了家兵子弟郭奴儿等人外，韩谦还挑选六人知文识字、知筹算的文化人专司其事；包括人员的掌控、给付月银以及钱粮的度支，也都暂时由军机房负责。
范大黑负责探子房与匠房的事务，但探子房之下统管三姑六婆、与诸府女眷进行接触等事务以及军机房，都是赵庭儿协助他负责。
除了这些之外，秘曹左司即便不行刺杀等暴烈之事，韩谦手里也不可能不直接掌握一部精锐武力。
三万多染疫饥民里，之前属于其他势力，但在天佑帝征服江淮诸州过程中被打散归乡，之后又因为战乱或饥荒逃难到金陵就食的老卒，数量其实相当多，总数差不多有近两千人。
将疫病严重者剔除掉，将当初就是被其他势力胁裹浑浑噩噩入伍、又浑浑噩噩逃散者剔除掉，将体弱者剔除出去，将战阵中有临阵脱逃、性格懦弱者剔除出去，最后被韩谦录入名册的，有二百二十七人。
当然了，在过去四五个月里，这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人，被信昌侯府派入屯营军府的人挖掘出来，充当队率、屯长等低级武职，但最终还是有五十八人，被韩谦招募过来。
韩谦将这五十八人、六名家兵、十一名家兵子弟都编入秘曹左司兵房之下，由林海峥、赵无忌统领。
……
……
韩谦在山庄三天，也仅仅够将二百人挑选出来，照探子房、军机房、匠房、兵房进行初步的分派，然后将名册编出来，然后便匆忙赶在三皇子杨元溥与信昌侯李普幼女大婚的前一天，赶到晚红楼姚惜水的院子里，与李知诰他们见面，将名册副本交给李知诰。
这也是韩谦答应李知诰的条件，在秘曹左司之下设探子房、军机房、匠房、兵房等事，也具实相告。
以晚红楼隐藏在水面下的实力，想要将他这边的底细摸清楚，实在是轻而易举。而韩谦也清楚柴建、姚惜水这些人的秉性，他们本身就防备着自己，又怎么可能不暗中摸他这边的底？
韩谦又将范大黑、林海峥、赵庭儿、赵无忌喊过来，跟李知诰、柴建、李冲、姚惜水、苏红玉见面，说道：“秘曹左司下设四房，我暂时用他们四人任事，以后诸多事，还要请诸位多多照应——但倘若虞侯、姚姑娘身边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还望不吝推荐。”
秘曹左司就要启动，晚红楼这边的事情要是还一点都不泄漏的都瞒住他们，范大黑、林海峥、赵庭儿、赵无忌他们想要办什么事，不相当于闭着眼睛在河底乱摸乱撞？
所以，韩谦跟李知诰他们提的一个条件，就是他嫡系能信之人，应该无需回避他与李知诰、柴建、姚惜水、苏红玉、李冲这个层次的会面。
当然，对林海峥他们也只是宣称晚红楼乃是信昌侯府所暗中经营的一处据点，日后将作为秘曹右司的隐蔽基地。
事实上，韩谦猜测信昌侯府与晚红楼互为一体，这么说也不会误导到林海峥、范大黑他们什么。
“我们推荐的人选，你真的会用？”姚惜水挑眼看向韩谦身边那清丽之极的丫鬟一眼，她不相信韩谦在三皇子杨元溥的支持下，有独掌秘曹左司之权，会让他们派人渗透进去。
“我想着在城里开一家胭脂铺子，籍此与城中贵戚女眷接触，但奈何我家里的这丫鬟，天生丽质，不擦粉抹胭脂，脸蛋都透着水色，自然是不懂胭脂铅粉等物。晚红楼的春娘，近日似为孔将军所不喜，我想着春娘也没有入孔家的籍，要是能帮我打理胭脂铺子，那应该是要省事得多。”韩谦摊手一笑，似乎听不出姚惜水的反讽，直接伸手跟他们要人，以示他的坦荡。
姚惜水却是怔住了，有些疑惑的朝苏红玉看过去。
姚惜水、苏红玉都不知道韩谦到底经历过什么鬼，又怎么可能猜得透他心中所想？
韩谦无论是他个人性情，还是为以后谋算，他都不愿完全受晚红楼的控制，但他掌握一定的主动权，父亲又即将出仕地方，他所面临的危机没有那么迫切，他还想尝试一下，有没有可能真替三皇子杨元溥逆天改命、争得帝位。
他即便猜测晚红楼可能隐藏更深沉的目标，但他只要想尝试这一可能，就难免还是要与虎谋皮。
冯翊、孔熙荣因为春娘之事，受李冲他们胁迫，但不意味着冯翊、孔熙荣真就会坐以侍毙。
冯翊、孔熙荣当然不敢自己将与春娘的事情直接捅出来，但孔熙荣之父孔周疏远春娘，多半是这两人在背后动过一些手脚。
韩谦还是希望赵庭儿能更多的留在他的身边，帮忙处理繁琐事务，胭脂铺子作为他要铺出去的一个关键节点，此时还真唯有晚红楼精心培养的狠角色，才能够镇得住场子，这也显示他对晚红楼、对信昌侯府坦坦荡荡！

第六十四章 胭脂
“才三天时间，你就拿出二百人名单，是不是有些草率了？”李冲瞥了一眼李知诰正细看的名录，忍不住质疑的问韩谦。
秘曹左司对诸家宅院进行渗透，一是借助货栈，这事要与冯翊合作，二是借助胭脂铺子接触诸家宅院里的女眷，这无疑也是极佳的计策，但韩谦却不介意他们这边派人控制最关键的节点，李冲禁不住怀疑韩谦是不是压根就没有将秘曹左司放在心里，或许随便唬弄一下，就想应付了事。
要不然的话，要甄选出二百名合用的探子，哪里是三天时间内完成的事情？
“所谓谋定而后动，知止而后得——年后，我与我父亲合编《用间篇注疏》，李兄真以为我父子俩这段日子就憋在家里闭门造车，对饥民中哪些适合来充当探子的兵户，就没有考量吗？”韩谦反问道。
李冲语塞，无言以对。
李冲对韩谦的感情是极其矛盾的，一方面不断被韩谦羞辱、打压，他再好的脾气，也想着将眼前这狗杂碎的骨头给拆了，另一方面他又不得不承认韩谦这狗杂碎这段时间是发挥出那么一丁点的作用，他心里清楚他们这边的形势远谈不上乐观，又指望着韩谦还能继续发挥更大的作用。
韩谦给李知诰的名册，自然是简略版，有姓名、户籍、年龄，拿这名册到屯营军府，也跟能兵曹的名册对应得上，但没有再多的信息，李知诰、李冲他们自然是看不出什么名堂来。
李知诰却要比李冲大度，也听得出韩谦说“谋定而后动”这五字是反驳李冲的，而“知止而后得”这五字是说给他们听的，以示他是知道分寸的，这边对他不逼迫太紧、给以相应的好处，他也不会得寸进尺。
请春娘过去主持胭脂铺子，参与到秘曹左司关键环节的筹建中去，就是韩谦表示对这边的诚意。
李知诰慎重的将名册收入怀中，对韩谦说道：“你那边行事之快，我确实是相当意外啊，但心想也唯有此，才能成事，”又与姚惜水说道，“你派人去通知十三娘过来，韩谦那边缺少人手，你这边也不应吝啬。”
“十三娘就在附近里，我去请她过来。”姚惜水看韩谦的眼神还是将信将疑，最终还是亲自起身，到隔壁院子去将春娘喊过来。
范大黑、林海峥他们才知道名震金陵的晚红楼里原来藏着这么多的秘密，这段日子是被韩谦调教得很多，但多少还有些局促不安。
赵庭儿坐在韩谦身侧，则好奇的打量对面的苏红玉。
苏红玉既有艳色，又擅琴画。
赵庭儿单论五官眉眼，不比苏红玉稍差，甚至还要更标致一些，但苏红玉那久历风尘所养出来看似舒懒就予人有温婉入心之感的气质以及顾盼间眉目流转的风情，却是赵庭儿此时所欠缺且羡慕的。
赵无忌却是入定老僧般似的，站在韩谦身后，表现出一种可怕的少年老成。
片晌后，姚惜水领着一名美艳绝伦的妩媚女郎走进来，穿着一袭齐胸襦裙，露出雪也似的胸脯子肉，鼓囊囊的要撑涨出来。
听到范大黑这没出息的家伙在他身后直咽唾沫，韩谦倒是明白孔周这么一个鼎鼎有名的畏妻悍将，为什么还要尝试着将春娘娶回宅子里当妾了。
可惜这么一个人物都没有发挥在晚红楼培养出来的所长，就直接被阻挡在孔家大宅门外了。
“十三娘见过韩大人，”该说的姚惜水应该都已经交待过来，春娘走进来，就直接盈盈拜倒在韩谦跟前，“十三娘以后便听韩大人教诲了。”
“凤翔大街有一家叫凝香楼的胭脂铺子，你去盘下来，之后我这边再将人手给你派过去。”韩谦双手撑在膝盖上，见春娘俯身而拜时，一双妙不可言的眸子还望过来，真是一个懂得勾人的美艳女子，但既然李知诰将春娘调给他所用，他就无需客气，便当李知诰、姚惜水等人在场，直接分派事情给春娘。
姚惜水与苏红玉对望一眼，韩谦既然将地点也都选定了，应该确实是谋定而动了，这事倒是叫人既喜也忧。
韩谦不管姚惜水、苏红玉心里在想什么，继续对春娘评头论足：“我派给你的这些人手，你要尽心教导，我不便出入凝香楼，但凡有什么事情，你皆要说给赵庭儿知晓。倘若有什么隐瞒，延误了事情，我照左司之法处置你，到时虞侯这边也不能怪我铁面无情！”
倘若是听韩谦的直接指挥，春娘却是愿意，她心里也想替晚红楼盯住韩谦，未曾想韩谦竟然要她跟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汇报，她的脸就有些挂不住。
韩谦对春娘的不满视若不见，跟姚惜水、苏红玉说道：“我原以为晚红楼的姑娘所用口脂，应该是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才能叫客人络绎不绝，但我几次看你们脸上所抹脂色杂散无华，便想凝香楼盘下来容易，但没有真正一等一的胭脂水粉拿出来，不能将满城贵眷吸引上门，后续的事情也做不成。”
“呦，听说韩大人是一等一的烧石匠，难不成这女子妆容用物，也能造得？”苏红玉也是顶好的脾气，但晚红楼所用的胭脂水粉，说起来还是溧阳侯杨恩前年到晚红楼听她弹琴，却忘带分文，最后留下一张方子以抵琴资。
苏红玉照杨思所给方子制胭脂，在金陵城不属第一也得属第二，没想到韩谦在这事上还指手画脚起来，她再好的脾气，也是要反讽两句的。
苏红玉就不信韩谦读几本古书，从古书里抄得几张古法方子，真能比右校署材官杨恩的方子更妙。
韩谦瞥了苏红玉一眼，他有揣测过苏红玉、姚惜水等人在晚红楼的分工，此时见一贯慵懒而坐的苏红玉竟然插过话来讥笑，心知晚红楼诸多姑娘所用的胭脂或许是她所造，才这么大反应。
这时候又想到去年八月姚惜水混入酒中、骗入他喝下去的幻毒散，是不是苏红玉所制？
“庭儿，你所制的胭脂，拿出来给几位姐姐开开眼。”韩谦跟赵庭儿说道。
见韩谦做好准备来砸场子的，李知诰微微一笑，捋起袖子看韩谦身边的婢女，能拿出什么出色的胭脂，能将红玉她们给镇住。
姚惜水妙目横扫过来，心想这厮刚才还说身边的丫鬟不知胭脂水粉，才请春娘出来主持胭脂铺子，没想这会儿竟然能面不改色的改口，倒不知道他脸皮是拿什么做的。
赵庭儿有些兴奋，又有些胆怯，从怀里取出一枚锦帕包裹住的小铜盒，待到站起来给苏红玉递过去，见韩谦正襟危坐，便将胭脂盒递到韩谦身前案上，跟案前的春娘说道：“你帮我递给二位姐姐瞅瞅。”
春娘见赵庭儿这小蹄子竟然真就使唤她起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拿起颇为粗陋的铜胭脂盒，就直接打开来：“姐姐倒也想看看庭儿姑娘多妙的造法，能砸苏大家的场子。”
春娘是晚红楼的人，韩谦是要容她放肆一些，双手撑在膝盖上看她打开胭脂盒。
姚惜水与韩谦同龄，未满二十，不需要妆容，便玉色天成。
苏红玉自不用说，听说金陵城一等一的胭脂便是她亲手所造；而春娘年近三十，深畏年华老去，对妆容都极用心思，也自然能辨得了好差，韩谦要用她主持胭脂铺子，当真可以说是人尽其用。
“……”春娘拿细棉团从盒里搽下一点胭脂往手里抹开，沉默半天才问道，“这胭脂每月能造多少盒来？”
“顶好的东西不能多造，每月出三五盒、七八盒足矣，这才能叫满城的贵眷惦念时时派人过来张望；次一等的货色，由晚红楼这边供应便可。”韩谦大言不惭地说道。
苏红玉已经远远看到春娘手心抹开的胭脂油色均匀之外透出一种自然而然的玉色，绝对是极品货色，她亲手调制，一年都要能撞出一两盒来，也纯粹靠运气。
“怎么可能？”苏红玉忍不住起来走到春娘身边，将胭脂盒接过来，先凑到鼻端先嗅，疑惑的问道，“是同样用红兰花所制，为何色泽如此均匀透亮，也没有半点杂浆？”
韩谦只是一笑，才不会将他与赵庭儿花两三个月时间改良后的胭脂制法说给她们听呢，说道：“苏大家知道合用便好……”

第六十五章 物性
韩谦数次改良石灰窑，之后又招募不少工匠，照着前朝周赟所著《考工记注疏》里记载的一些办法，尝试着为家兵子弟铸造一些特殊的装备；赵庭儿作为一个女孩子，不方便整日凑到一群大老爷们光膀子的匠坊去，闲余之时也琢磨着照古法造些玩艺打发时间。
赵庭儿自己选择，第一个想到的自然造一些女孩子所能用的玩艺，学金银匠造簪钗等物，也学着照古法制胭脂水粉。
手工打造簪钗等物以及针绣等事，主要还是要靠日积月累的手艺，韩谦也帮不了赵庭儿，但照古法制胭脂，在韩谦眼里，可以尝试着去提高的办法就太多了。
北魏《齐民要术》就记载了制胭脂的办法，需要先烧藜蒿等草，取灰加水，取上层清汤备用，然后摘红兰花，用石碓捣成汁，淋草灰清汤，再用布袋绞之……
《齐民要术》所载之法繁杂得很，是先人尝试了不知道多少种办法之后总结出来的，但问题在于前人的总结、尝试，都停留在表面，并没有真正深入到物性根本上去。
韩谦是不知道胭脂制法，但看赵庭儿照着古法制过一遍，便知道要害在哪里。
看古法说要去黄汁、留红液，说白了制胭脂的红兰花里含有红、黄两种色素，而他伸手醮了一点用草木灰淋取的清汤液，有些涩苦，便知道这其实是用碱性液体，对红黄色素进行淬取分离。
识透物性，揣摩出其中的原理之后，用最原始的手段也能将酸碱度调整到最为合适的程度，再以上等的棉料纸加以过滤，以此一步步去尝试着改良胭脂制法，比当世胭脂匠人不知物性根本而只是瞎子过河般的摸索，实在不知道要强出多少。
这是整整超越几个时代的思维跟学识，在韩谦的指点下，加上赵庭儿聪颖好学，心思又细腻，两三个月就专注在这事上，所造的胭脂，又怎么可能是苏红玉她们再聪颖过人所能及的？
“韩大人身边倒真可称得上是藏龙卧虎啊！”苏红玉、春娘被赵庭儿所制的胭脂镇住，当下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甚至有些羡慕的打量着赵庭儿、赵无忌姐弟俩。
“哈哈，”韩谦哈哈一笑，看向春娘，说道，“只要春十三娘向赵庭儿汇报事情，不觉得心里委屈就行——另外，这盒胭脂便留在你那里，你拿小盒分出三四十份，在城里挑三四十贵眷，以凝香楼的名义当成样品送过去试用，尽可能快的跟城中贵眷建立起接触……”
韩谦相信以晚红楼的手腕，要盘下凝香楼胭脂铺子，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也不关心春娘如何去做。
他听李知诰他们以十三娘相称春娘，韩谦猜测这极可能跟春娘在晚红楼这一辈弟子里的排名有关，便换了一个称谓，以“春十三娘”相唤，看她脸上也没有异色，便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春十三娘没察觉到称谓的变化，只在意韩谦还在强调她以后要跟赵庭儿这黄毛丫头汇报，只是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移步坐到韩谦侧下方，以示她之后就是秘曹左司的部属。
春十三娘的胸脯子肉太波涛汹涌了，虽然三十岁的她深畏年华老去，但不可否认她此时正是芳华吐蕊的最好年纪，肤白肉嫩，眉眼也是极媚，身为男子都不禁会多看两眼。
韩谦也不例外，心里想自己为挽回多年的荒废时光，禁欲差不多有七八个月了，而春十三娘的样子，令他下意识想到在他十二岁时就教导他迈出人生关键一步的荆娘来。
也同样是一身美肉，叫他神魂颠倒，入髓的滋味此时也无法忘却，但也恰是这个女人，差点将他彻底的毁掉。
即便是将恶奴牛二蛋射杀，但想起这事，韩谦犹觉得心里堵着一口恶气，往春娘襦裙上方的白肉沟壑瞥了一眼，便正襟危坐，跟李知诰、柴建、苏红玉、姚惜水他们谈其他事情。
韩谦不经意的一瞥，春十三娘心里却十分得意，她知道十九二十岁的男人欲望有多强烈，也知道十九二十岁的男人最喜欢什么样的身子，再看赵庭儿比她要单薄得多的身子，心里就不再那么委屈，心里一笑，光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还不足以叫男人神魂颠倒，她今天没有得到的，终究有一天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去。
韩谦却不知道春十三娘坐到他下首，心里有这么多的心思在转，他还在想凝香楼胭脂铺的事情定下来，不用赵庭儿亲自去坐镇，那赵庭儿就还能帮他做更多的事情。
赵庭儿聪颖好学、心思细腻是一方面，更难得的是韩谦遇到她时，她身上的天真野性未除，有着当世其他少女身上所没有的野心、大胆、好奇跟狡黠。
韩谦教她学文识字之时，就直接将当世的经义典藏统统都抛弃掉，而是专门将他称为杂学的梦境世界基础知识教导给她。
赵庭儿也学得比任何人都快。
韩谦身边没有人手可用，也尝试将杂学等教导给婢女晴云，但晴云受传统影响太深，一方面觉得身为婢女就应该安分守己，一方面又视韩谦所教杂学为旁门左道、歪理邪说，听韩老山的老妻韩周氏数落过几次，就越发懈怠，甚至还在背后嚼赵庭儿的舌根，疏远赵庭儿。
这也是韩谦无可奈何的事情。
他就想着这次父亲出仕地方，让晴云与韩老山夫妇一起跟随过去，然后这次招募的二十多名妇人，也不会都安排到凝香楼胭脂铺，应该从中挑选几人出来留在后宅，听赵庭儿教导、任用。
“我这两天不在城里，冯翊、孔熙荣他们两人呢，你们可曾见到？”韩谦问李知诰、李冲。
货栈之事，要委托给冯翊牵头去做，但韩谦三天前跟冯翊说定一些细节，但这三天他都在秋湖山别院，也没有见冯翊过去找他。
“你到前面的院子里挨个去找，或能见到他们两人。”姚惜水撇撇嘴，不掩嫌弃地说道。
尼玛的，韩谦他一再催促货栈的事情要紧着办，没想到冯翊这孙子今天还拉着孔熙荣躲在晚红楼哪个娘们暖香如玉的怀里花天酒地，也难怪姚惜水一脸的嫌弃。
不过，这才是真正的冯翊、孔熙荣；当初不就是看中他们这样的性格，安宁宫那边才会动手脚，将他们安排到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吗？
韩谦侧过头跟范大黑吩咐了一声，让他找赵老倌带着人手以及匠工，直接到靠山巷临石塘河的那两栋院子里，将货栈先改建起来，再在院子与石塘河之间扒开一道口子，建上货码头上。
目前指望冯翊这孙子能有多勤勉，不现实，韩谦只能他这边辛苦一些，先将事件都给办的，再让冯翊这孙子过来占现成的便宜。
“殿下那边，需不需要我们去帮忙，是不是内侍省会宗正府、礼部，将事情都给干了？”韩谦问李知诰、李冲。
临江侯杨元溥没有封王，但身为皇子，大婚礼数也是比照太子杨元渥、信王杨元演当年，从赐婚、下聘等事始，就极其繁冗隆重，但好在这事都是内侍省牵头，侯府这边也是郭荣、宋莘配合。
连李知诰、李冲两个大舅子都有闲情逸致到晚红楼来喝茶，那就跟韩谦他们这些佐吏更没有什么关系了，但也得客气的问一声。
大婚礼数相当繁琐，这也牵制住郭荣、宋莘他们的精力，令他们注意不到桃坞集那边的变化。
“倒没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忙碌，等会儿拉上冯翊、孔熙荣，一起到我家宅子里吃酒便是。”李知诰说道。
明日就是大婚，今日主要的工作就是将信昌侯府的嫁女奁具送到临江侯府摆放起来；此外就是侯府司记宋莘今日也已经带着数名女侍到信昌侯府，先伺候到准侯夫人李瑶的身边，省得明天大礼之日手忙脚乱应付不过来。
今日信昌侯府会准备几席小规模的私宴，宴请亲朋好友以示庆祝。
一切准备妥当后，明天将是内侍省监率属官二十人、护军四十人到信昌侯府迎亲，将信昌侯女迎接回去行大礼，绝大多数人到时候只负责再到临江侯府饮宴就是——之后三皇子携新妇入宫朝拜、进太庙祭祖等等事，都是高层次的活动，也跟韩谦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留给殿下的时间太少，诸事皆需要分秒必争，特别是此时殿下大婚，各方的视野都被吸引过去，恰是秘曹左司将探子暗布下去的良机，”韩谦此时却没有闲工夫饮酒为乐，朝李知诰抱歉地说道，“待大功告成之日，虞侯请我多喝几杯酒。”
“好！他日大功告成，再与你痛饮几场！”韩谦只用三天时间就将诸房名册拿出来，也计划以胭脂铺子、货栈两条线进行渗透，行事之高效，李知诰也是大吃一惊。
侯府嫁女，他与李冲以及柴建都不能置身事外，而韩谦能谋善断，还有日理万机的勤勉，他怎么强拉他过去喝酒？
临行时，韩谦想问他父亲出仕叙州之事进行得如何了，但心想叙州刺史之职想要确认下来，过程颇为繁杂，他不断追问，倒显得他过于急切了，与李知诰、柴建等人拱拱手，便带着林海峥、范大黑、赵无忌、赵庭儿先离开晚红楼……

第六十六章 问询
秘曹左司要正式支撑起来，韩谦身边也只有范大黑、林海峥、赵无忌、赵庭儿等人能用，他们从晚红楼出来，韩谦就直接先分派林海峥、范大黑、赵无忌三人出城去。
兵房编入八十五人，除了家兵、家兵子弟都受过严格的训练外，其他也都是从饥民中精心挑选出来的老卒，但也要林海峥尽心训教、不能有一丝的懈怠，才能让这八十五名悍卒尽快融合为一体，为韩谦所掌握。
而韩谦让赵无忌跟林海峥共同执掌兵房，主要还是想着从八十五人里训练出十几二十名真正的精锐，以后接受赵元忌的统领，能隐藏到暗处承担潜伏刺杀、独立刺探情报等复杂而危险的任务。
这些人未来才是秘曹左司所掌握的真正的精英探子。
石塘河货栈也要以最快的速度筹办起来，近四十名初级探子也要第一时间分散到城中大街小巷，这些事则要范大黑也跟着连夜出城去，立刻准备起来。
最后，韩谦与赵庭儿共乘一匹马，回到兰亭巷的宅子里。
看到老管事韩老山站在宅门外，正驱赶两名衣裳褴褛的乞丐，韩谦跳下马来，一边抱赵庭儿下马，一边跟韩老山说道：“你去拿两套干净的衣衫，再请他们吃顿饱的，只要将这两人身上的衣裳给我换过来。”
韩老山不明所以，还以为躲到角落里的两名乞丐有什么问题，探头过去张望了片刻，也没有看出这两名畏畏缩缩渴望得到赏食的乞丐身上有什么破绽。
“我要他们身上的衣裳有用。”韩谦催促道，便与赵庭儿先进宅子。
韩道勋这时候已经从宏文馆回来，恰好饭菜刚准备好，韩谦坐过去陪父亲一起饮酒，说了这三天在山庄筹办秘曹左司的情况。
片刻后，韩老山将两套散发出来馊臭味的破烂衣裳拿过来，韩道勋蹙着眉头问：“这拿进来做什么？”
“孩儿我自有大用处，”韩谦笑道，将赵庭儿喊过来，吩咐道，“这两套衣裳，你拿过去用石灰粉、硫磺粉杀灭虫虱，千方不要浆洗干净。”
听韩谦这么一说，韩道勋便知道他要做什么，问道：“你也要亲自上街察探这大大小小的动静？”
这次所招募的都是新手，而且还都是外乡人，对金陵城的市井里巷都不熟悉，第一批就要安排三四十人潜伏到大街小巷之中，真要做什么事情，不为军巡铺以及其他几派势力暗布在城中的眼线、探子觉察出来，是相当困难的事情。
然而又没有时间给韩谦对这些人进行集中培训，更没有时间一步步的去布局。
韩谦所设想的做法，就是将这些人都先安排到大街小巷中去，暂时先什么都不做，主要就是适应市井里巷、融入市井里巷之中。
而要加快这个过程，他也要以一个别人所觉察不到的身份，潜伏到大街小巷中去，暗中观察这些探子的潜伏情况，尽可以找到他们的破绽，快速的进行校正。
更重要的一点，纸上得来终觉浅，秘曹左司的情报刺探最终要怎样才能有效运作起来，韩谦坐在官署或宅子里运筹帷幄，显然是不可能将所有细节都考虑透彻的。
这两套乞丐裳，是韩谦为他自己准备的。
韩谦吩咐赵庭儿赶紧将这两套衣裳拿去杀灭虫虱，等会儿他便换上出去尝试一番新的角色扮演。
“老爷的名字已经进了吏部上疏的奏折，少主应该留在宅子里好好庆祝一番才是，怎么又要出去？”范锡程走进来说道。
“哦，是吗？”韩谦没想到信昌侯李普那边的动作倒不比他稍慢，才三天工夫都已经将所有的关节都打通了。
“还有最后一道卡没过呢，庆贺还早。”韩道勋笑着说道。
韩谦也知道事情办到这一步，奏折送到天佑帝案前等朱批，父亲的名单还是有可能被划下来，毕竟他父亲去年大闹朝会之事，影响太“恶劣”了。
哪怕叙州只是僻远蛮瘴小州，但天佑帝会不会放他父亲过去，现在还是难说。
……
……
入夜起了一阵大风，鬼哭神嚎一般，将文英殿顶十数瓦片吹落下来，砸了一个粉碎。沈鹤也不知道陛下有没有受到惊扰，将管事奴婢拉出去杖打了一顿，再将殿前的残瓦断砖清理掉，找人扶梯子爬上殿顶，看到殿顶年久失修，瓦片松脱得厉害。
三皇子明日大婚，陛下、皇后以及世妃后天要在文英殿接受三皇子及新妇的朝拜，目前也只能粗略的将殿顶整理一遍，要找左校署的匠工过来修缮，也要等到这些事忙完之后。
沈鹤想想不放心，找来两名奴婢时刻盯住殿檐，防备可能还有什么瓦片滑落下来砸伤了人。忙碌过这些事情，他才走进殿中，看到陛下坐在案前批阅奏疏，神色凝重，似乎丝毫未受他们一阵手忙脚乱所惊扰。
“元溥那边的事情，都准备妥当了？”杨密放下朱批御笔，问沈鹤。
“事无粗细，都准备妥当，老奴担心出岔子，午后又找郭荣核了一遍。”沈鹤说道。
“对了，吏部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杨密又问道。
听陛下没头没脑的突然问这一句，沈鹤心里一惊，不知道吏部哪里出了岔子，引起陛下的注意。沈鹤平时就不会随意说话，以免不知不觉间得罪了哪派势力，这时候都不清楚怎么回事，自然更不会乱说，只是微微侧着身子说道：
“这段时间，老奴就听到部院都在为三殿下的大婚议论，吏部那边有什么动静，老奴却没有觉察。”
“高承源有没有过来？”杨密又问道。
“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刚才风吹落瓦片，老奴手忙脚乱的收拾，都忘了过来禀告。”沈鹤说道。
高承源原本是文英殿的侍卫武官，年前“行刺事件”发生后，被陛下指派到临江侯府协助陈德加强临江侯府的护卫，但沈鹤心里也清楚陛下这是要一些人不要太轻举妄动了。
三天前，三皇子上书推荐高承源接替柴建，到龙雀军担任都虞侯。
原本六品以上、三品以下的武官任命及调整，理应是龙雀军那边报备到枢密院，经枢密院提议上疏，再由陛下这边朱批；当然，三皇子直接上书荐人也无不可，但陛下这边也应指派枢密院审官司进行勘验。
不过，陛下并没有将三皇子的奏折发到枢密院审官司勘验，而是直接朱批准奏，在沈鹤看来，除了高承源是陛下身边的人，深得陛下信任外，还有一层用意，大概是陛下并不喜欢枢密院那边过多干涉龙雀军的将吏任命。
当然，也没有谁将龙雀军当一回事，大楚国乃陛下一手创建，偶尔任性一下，谁又能说他？
陛下特地吩咐高承源赴任后回宫来一趟，高承源今天黄昏时就过来了，沈鹤当时忙着与郭荣商议明日三皇子大婚的事情，让其他人过来通禀，也不知道陛下当时在忙什么事，竟然过后将这事给忘了。
这时候见陛下突然想到高承源来，沈鹤心里疑惑，难不成吏部有什么事情，跟三皇子，跟龙雀军有关？
沈鹤赶紧遣人将在外面侯着快有两个时辰的高承源召唤进来。
高承源原本是孤儿，还是在杨密任淮南节度使时，因为作战勇猛被选为牙兵，近年来一直都是宿卫文英殿的侍卫武官，才三十岁刚出头，迎娶的妻室也是小户人家，跟朝中诸多派系都没有什么牵涉，在“行刺事件”发生后，才会被派出临江侯府。
“赐座，”杨密高坐龙椅之上，示意沈鹤给高承源赐座说话，“你这两天有去龙雀军赴任？”
高承源最初内心是极其抵触到龙雀军任职的。
身为中低级武职，是没有派系选择资格的，但谁都知道龙雀军的军将兵户皆是染疫饥民，即便不被传染疫病，手下勉强凑出三五百病卒，这个都虞侯也没有什么好当的，还不如留在三皇子身边伺候。
不过，三皇子令他到龙雀军任职，陛下这边也毫不犹豫的朱批御准，高承源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昨日起早就随李知诰、柴建、郭亮他们出城，进入屯营军府与沈漾、张潜等人会合，检点兵马，算是正式赴任。
高承源原以为屯营军府聚集三四万坐以待毙的染疫饥民，清晨辞家时，妻子还抱住他哭了一气，他还特地准备了一栋宅子独居，以免将疫病传染给妻儿，待进入桃坞集，他才发现龙雀军的屯营军府跟所有人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你是说沈漾主持龙雀军的屯营军府，已经完全控制住疫病？”杨密也是神色一震，饶有兴致的往前倾着身子，让高承源说得更细致一些。
“是不是完全控制住，承源不敢说，昨日在屯营一天，也有不少人面黄肌瘦，症状颇为严重，但大多数人田间劳作以及操练都没有问题，而且看他们神色坦然，似乎也不觉得水蛊疫如洪水猛兽，”高承源如实呈禀道，“此时龙雀军正常编训者差不多有七千多人，承源麾下编有三营，有八成兵额，兵卒尚能算得上健壮，询问兵卒，皆说沈大人有治疫之法，心里也极感激圣上、三殿下的恩德……”
接下来，高承源又将从兵卒那里打听过来的一些事，主要是沈漾主持屯营军府之初就严厉采取的控疫措施，说给天佑帝知道。
沈鹤听了震惊不已，听高承源这么说，岂不是说信昌侯李普年前上书以三皇子的名义收编染疫饥民，就已经盘算好这一切？
三皇子这么轻易而举，在京畿之地就直接掌握一支七八千人的兵马，安宁宫那边知道了，岂非要急得直跳脚？
过了片晌，杨密让沈鹤拿出一些赏赐，便让高承源出宫去。
为高承源带来的信息，沈鹤也是久久不能平息，看到陛下坐在御案前拿起之前搁置下来的一封奏疏正凝眉细思什么。
沈鹤讨好的凑过去说道：“陛下当初指定沈漾为三皇子师，沈漾还百般不愿，但看到三皇子年少却风华难掩，到底还是尽力替三皇子办事的。”
沈鹤想来想去，觉得这事应该是沈漾替三皇子谋划。
杨密抬头看了大殿外的夜色一眼，落笔在案前那封奏疏上签下一个“准”字，便归入一堆案牍之中，让沈鹤帮他整理。
这是一封吏部提议、大臣枢密会议讨论后新一批朝野官员任命的奏折，沈鹤赫然看到秘书少监韩道勋的名字也在其中。

第六十七章 宫禁
沈鹤记性再差，也不会将“韩道勋”这个名字忘掉了，毕竟这些年很少有人能在朝会这样的场合，叫陛下大发雷霆。
吏部这次上疏新一批朝野官员任命的奏折里，有韩道勋的名字，还是要将此时担任秘书少监的韩道勋外放出任叙州刺史？
秘书少监与叙州刺史的品秩都是从四品下。
秘书少监虽然清闲，但身居金陵，清贵优渥不说，近水楼台好得月，要是什么时候有显贵的职缺空出来，总是在朝的京官，更有机会得到提拔。
叙州刺吏虽为刺史，但叙州那鸟不拉屎的蛮瘴地方，民情险恶、穷山恶水，实在不能算是多好的差遣。
换作他时，沈鹤或许会认为是谏驱饥民、被逐出朝会一事发生后，韩道勋应该认识到自己在朝中再没有得到提拔的可能，这才费劲请托外放州县。
不过，陛下刚才问他吏部动静，又突然想到高承源，将高承源喊过来询问收编染疫饥民的龙雀军屯营军府现状，特别是他们现在都确认收编饥民这件事，打开始就是三皇子那边有意而为之，沈鹤再蠢，也知道陛下这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三皇子那边谋划此事，是从韩道勋大闹朝会谏驱饥民就开始的？
沈鹤这时候才真正震惊起来，越想越觉得整件事里很有嚼头，而且据他的消息，安宁宫那边是真真切切的一点觉察都没有！
真是妙啊，沈鹤心想要不是陛下将高承源召过来问及龙雀军屯营军府的状况，他也压根不会将前后这么多事都串起来。
三皇子身边有高人啊！
韩道勋也是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人！
只是韩道勋什么时候投到三皇子那边的？
三皇子去年才出宫就府，之前除了信昌侯李普等时常被陛下召入宫禁的勋臣外，绝少有机会跟朝臣接触，更何况韩道勋去年之前就一直在外埠任职。
韩道勋的儿子？
沈鹤想起三皇子身边四名陪读之一，其中一人就是韩道勋的儿子。
沈鹤心想他要是没有记错，这四名陪读之一，有三个是安宁宫选出来送到三皇子身边，听说都不务正业、风闻很差，安宁宫那么安排，一方面是晓得韩道勋乃是王积雄推荐入朝的官员，一方面大概也是希望这三个不学无术的公子爷，能将三皇子往吃喝玩乐邪路上引吧？
韩道勋是通过其子，投附三皇子的，又或者说，三皇子那边是通过其子拉拢到韩道勋的？
真要是如此，安宁宫那边真可以说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只是龙雀军得势，韩道勋真要出了大力，三皇子那边正缺人之际，不应该将他留在京城出谋划策，怎么还要让他外放到鸟不拉屎的叙州任职？
是安宁宫那边也已经察觉到龙雀军的现状了？
不，安宁宫要是意识到这一切，那也会将韩道勋留在金陵，日后找机会对付他，而不会让他有机会到叙州去。
叙州再差，也是大楚五十一州之一，韩道勋去到叙州，手里或多或少都能抓住一些军政实权。
沈鹤在陛下跟前绝少说干涉朝政的话，这时候心里除了震惊，还有太多想不明白的困惑，忍不住问道：“这个韩道勋有心替三殿下谋划、办事，陛下怎么同意他外放叙州，不让他继续在三殿下身边任事？”
杨密抬头看了沈鹤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韩道勋为成其事，不惜名节，也是阴柔之辈，外放多历练几年，磨磨性子，未尝不是坏事。”
沈鹤听天佑帝说得在理，将陛下批复过的奏折整了一只锦匣之中，想着等明天再搬去门下省缴覆。
陛下批复过的帝旨，门下省有批驳之权，理论上等门下省缴覆过，吏部上疏的这道朝野官员任命奏折才算是正式生效。
不过，这道批驳程序，纯粹是仿照前朝旧制所设，门下省左右两名侍中，哪一个不是老奸巨猾，谁没事想着要跟陛下的意志过不去？
见陛下打起哈欠，沈鹤先伺侯陛下入睡，才起身到偏殿歇脚。这时候几道宫门都落了锁，十几个在文英殿当值的内侍、侍卫都在躲这里偷懒，看到沈鹤，都站起来“沈大人、沈大人”的唤着套近乎。
“一群王八羔子，尽知道躲这里来偷懒。”
沈鹤笑骂了一句，便到里厢房靠着软榻子斜躺下养神，眼睛微眯之时，陡然想到一事，韩道勋外放叙州之事，断不可能是安宁宫那边打击报复，而倘若这也是三皇子那边的精心安排，岂不是说叙州是龙雀军之后，三皇子那边下的第二步棋？
想到这里，沈鹤陡然坐起来，怔怔想了片晌，走到那些个内侍、侍卫偷懒的房间，和衣坐下来跟大家扯了一会儿天，又似无意地问道：“你们有谁听到吏部这两天发生什么新奇事，陛下刚才都问我来着了？”
“沈大人您老都不知道，我们又怎么可能知道吏部发生让大人您感兴趣的新奇事呢？”有人就疑惑的问。
沈鹤心里一笑，心想他这么明显的暗示，要是安宁宫安排在陛下身边打听消息的人都听不出来，安宁宫日后也不能怪他在这么重要的消息上没有通一下气了。
当然，要是有人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跑去安宁宫传递风声，安宁宫也必然要先从吏部那边查起，到时候能顺藤摸瓜察觉到桃坞集的异常，察觉到韩道勋外放叙州的异常，陛下也不会想到是他通风报信。
做人真难啊！
沈鹤心里感慨了一声，又回到里厢屋和衣躺下来。
宫门已然落锁，没有特殊情况谁都不得擅开，不管有没有人听出沈鹤的弦外之音，都得等到天明重新打开宫门才能有所行动。
一夜静寂而过，一缕晨曦抹淡夜色，远处隐约传来数声鸡鸣，在晨鼓声中，文英殿当值的内侍将宫门打开，让净扫庭院的内侍、宫女陆续走进来，人进进出出，也没有人注意到一道青色衣影悄无声息的走出文英殿的宫门，闪入通往安宁宫的夹道之中。
“朱圭，这一大早你不留在文英殿当值，急冲冲的要跑到哪里去啊？”
青衣内侍朱圭转回头来，却见是内寺伯张平从后面厉声质问着追过来。
陛下与皇后感情再笃，也绝对不会愿意看到文英殿这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传到安宁宫去的，朱圭可不敢说是去安宁宫通风报信，苦笑道：“张大人，刚才有一阵感到身子不适，卑职想着回监栏院歇一会儿。”
“胡扯，我看你明明是偷奸耍滑，想着偷懒！”张平严厉的盯住朱圭，质问道，“你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你随我去见沈大人。”
张平也不让朱圭有机会挣脱，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就往文英殿那边拖，要去找少监大人沈鹤。
内寺伯在宫里虽然仅是正七品下的小吏，但专司纠察宫中不法，按说朱圭回监栏院偷一回懒，自有管事太监训戒，但内寺伯张平揪住不放，也没有人能说他不是。
张平魁梧有力，又有内寺伯纠察不法之威，自然不是位居宫禁最底层的青衣小侍朱圭所能对抗的，挣扎不脱就被张平揪回到文英殿。
沈鹤拂晓时最为乏困，听到外面有喧哗声才陡然惊醒过来，睁眼看窗外天色朦朦，慌乱的从锦榻爬下来，慌然往外走去，也不知道外面的这些小狗崽大清早的在吵嚷什么，难道就不知道陛下现在很难入睡，要是在睡梦中被惊醒，今天一整天都不要指望有什么好脾气？
沈鹤走到偏厅里就见内寺伯张平揪住一个青衣内侍不放，黑着脸沉声问道：“张平，这大清早了，你在发什么疯，你不怕惊醒陛下，将你们两个狗奴才都杖杀了？”
“朱圭偷奸耍滑，当值却欲跑回监栏院偷闲，我倒将他揪来交给沈大人处置。”张平心平气和地说道。
听内寺伯张平这么说，沈鹤气得额头青筋都要暴跳起来，心想这屁大的事情，张平遇到管事令丞时说一声就是了，犯不得在文英殿吵吵嚷嚷，还揪到他跟前来处置？
沈鹤正要喝令张平将人放开，但瞅见张平揪住青衣内侍朱圭脖子的手腕青筋暴露，恨不得将朱圭的脖子掐断掉，心里一惊，莫非这个不入流的青衣小侍朱圭是安宁宫的眼线，清晨要赶去安宁宫通风报信，被内寺伯张平逮住了？
昨夜也在文英殿当值的内寺伯张平，实际上是世妃及三皇子那边的人，而且也早就知道吏部的奏疏，昨天夜里就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不管这些年在宫里不怎么起眼的内寺伯张平怎么就成了世妃及三皇子那边的人，沈鹤却绝不愿昨夜有意泄漏消息之事叫陛下知道，也不想留下朱圭这个活口，叫张平抓住他的把柄，当下阴沉着脸，杀气腾腾的盯住朱圭：“你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竟敢跑回监栏院偷懒，真是可恶。陈贵，你们将朱圭拖出去打十杖！”
沈鹤又不懂文英殿伺侯的这么多内侍、侍卫，到底有哪些是安宁宫的眼线，有个别青衣小侍犯事被杖毙，谁也不能说他手狠手辣。
不待朱圭挣扎呼叫，旁边就有四名内侍看懂沈鹤暗中比划的手势，如狼似虎的扑上来，拿了一块破布将朱圭的嘴巴塞了一个严实就往外拖去。

第六十八章 角色扮演的意义
韩谦自然不知道清晨时宫禁之中的凶险，他换上那身散发淡淡馊臭味的破烂衣裳，走入后巷的那一瞬，却有一种微妙而古怪的情绪在胸臆间荡漾。
之前，他小心翼翼的挣扎着而活，无时不在担心他父亲因谏犯天颜而伏诛，无时不在担心晚红楼阴谋有朝败露，他终将被牵涉进去而灰飞烟灭，无时不在担心安宁宫露出狰狞而血腥的獠牙，将一切妨碍太子登位的碍障都撕成粉碎，也不时会担心晚红楼及信昌侯府察觉到他心存异志、提前清理门户。
这使得他没有一刻敢松懈，一颗心绷紧没有丝毫的放松，仿佛一头被毒蛇盯住的困兽。
而刚才在后院换上这身破烂衣裳，韩谦还在后悔昨夜应该让赵庭儿将这衣裳浆洗一番，就不用忍受这馊臭，但踏入后巷的那一瞬，韩谦就仿佛彻底融入新扮演的身份之中，仿佛真就成了一个在这天地间一无所有、也无所谓失去的乞儿。
突然间，这些天沉甸甸压在他心头，快令他喘不过气来的一切，就消失得一干二净，甚至有一种放弃一切才能掌控一切的感慨。
韩谦抬头看两侧高陡院墙挤出来的狭长青空，清澈湛蓝，院墙多为粘土夯筑，顶覆茅草或一层檐瓦以防雨水冲刷，有些墙壁开裂严重，一蓬蓬野草或三五株菜花从裂缝中倔强的生长出来。
昨夜下过一阵小雨，巷道有些泥泞，虽然才五月初，隐隐约约已能听到某处隐藏沟渠里有蛙鸣声传来，而两侧宅院里的鸡鸣犬吠更是此起彼伏，没有断绝。
这才是市井街巷清晨应有的勃勃生机。
虽然韩谦这一年来进进出出，也是暗中在附近巷子里收购了好几栋宅子，以便事发能临时藏身，但却没有真正的心平气静下去，去感受这市井街巷真正的气息。
难道这就是角色扮演的真正意义所在？
“少主，这衣服也太臭了，我们真要穿这身衣裳，去参加三皇子的婚宴？要是被侍卫打出来，怎么办？”赵庭儿捏着鼻子走出来，她在院子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忍受住身上的馊臭味，没有直接吐出来，但心里有着说不出的不情愿。
“你不觉得这样也比较有趣。”韩谦哈哈一笑，拉着赵庭儿往巷子口走去。
巷子里还是冷清，但大街已经有不少铺子开张，早起的市井之民从如蛛网的巷道汇聚过来，也有不少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乞食的乞丐。
不过，有不少乞丐看到韩谦、赵庭两人，都会诧异的打望两眼。
“难道我们身上的破绽就这么明显，能让人看出来？”赵庭儿困惑的问。
“那是你身上破绽太明显了！”韩谦拉着赵庭儿，走到一处水洼前，让她看水中的自己。
赵庭儿到底是女孩子爱美，即便在韩谦的调教下，初步掌握化妆术，也在跟韩谦一起试制胭脂的过程中，制出黄胭脂，尝试用树胶、松脂、蜂蜡以及铅粉等物，调制出一种质感接近皮肤、可用黄红胭脂进行调色的软蜡，能将原本的面容遮住，今天甚至还额外加入些许炭灰，将肤色遮得黝黑，但这丫头眉眼间怎么看，还是有藏不住的俊俏。
而居无定所、忍饥挨饿之人，头发又怎么可能有她这般整齐、油亮？
“……”
看到韩谦从水洼边捞出一把散发腥臭的污泥，与软蜡、炭灰混合后就要朝自己的头发抹来，赵庭儿楚楚可怜的盯着韩谦。
“别装可怜了，要么你就留在宅子里，不要跟我出去。”韩谦狠心的威胁道。
“那少主你来吧。”赵庭儿狠心的闭上深邃勾人的眸子。
韩谦不得不承认，这妮子越来越勾人了，笑着托起她的下巴，将污泥浆抹到她的头上、脸上，又将她衣领子里雪白细腻的脖子，袖管里粉雕玉琢般的胳膊都抹乌黑，才真正将她状扮成一个污垢满面的少年。
而赵庭儿身形看上去就很瘦弱，这样就好；韩谦为了要让自己看上去病殃殃的，需要拿树胶将颧骨垫高，用色泽渐变的黄脂铅粉在脸上打粉底，以便脸颊显得深陷，整个过程十分的繁琐，但也叫韩谦似整个的换了一个人。
韩谦也没有急着带赵庭儿去临江侯府蹲点，而是在巷子口找了一处偏僻角落席地而坐，与赵庭儿一起观察那些真正乞食为生的人是怎样一个状态，然而继续调整妆容、神态，午时两人从怀里掏出黑黢黢的馍馍，小口的撕下来塞嘴里，之后才各捡了一只破陶碗、一根破竹竿，身子佝偻着往凤翔大街走去。
“这么热闹，不是小半城的人都跑过来看热闹了？”还没有走到临江侯府所在的凤翔大街，赵庭儿就被拥挤的人流吓住了，感慨地说道，没想到三皇子今日大婚，会吸引这么多人过来围观。
“皇家婚嫁，可是好几年都未必能见到一桩这样的热闹，”韩谦笑道，“更何况为了助兴，信昌侯府、临江侯府也请了好几家班子进城来，当街表演百戏呢。”
韩谦拉着赵庭儿的小手，挤入人群之中，就见凤翔大街上，除了看热闹的人群外，算卦看相、诊病卖药、代写书信以及贩卖百货的摊贩，也是应有尽有，将凤翔大街挤得比东市还要沸反盈天。
临江侯府看巡兵人手不足，都不得不派百余侍卫出来维持秩序。
“少主，你看大黑他们也进城了！”赵庭儿这时候也体会到角色扮演的妙处，不再觉得身上馊味肮脏难忍，反倒觉得十分的有趣跟兴奋。
韩谦拽住赵庭儿，两人找了一个角落蜷坐下来，将乞食的破陶碗摆在身前，暗中观察范大黑将第一批带进城来的探子，扮作种种身份，分散在人群之中。
将这些人招募过来，都没有充足的时间进行培训，也不会直接就将秘曹左司筹办的宗旨跟目的解释给他们听，但造成的后果就是直接将这些人手分派进城，分散到大街小巷之中，即便目前只是要求他们尽可能融入市井街巷之中，绝大多数人的内心还是惶然困惑的。
韩谦与赵庭儿潜伏在暗处，能很清楚看到这些人有些强烈的不安，跟周边人群的格格不入，也唯有那十多名被分派到探子房的家兵子弟表现要好许多，悄无声息的隐藏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韩谦用暗语写了一张字条，趁着范大黑不注意，粘到他的鞋后跟上，着他立刻将人都撤出去，分散到其他街巷去。
韩谦心想着，要是这些人手让侯府侍卫营的察觉出异常，然后被当成潜伏的刺客一个个从人群揪出来，那就闹出大笑话来了。
范大黑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脚下的纸条，困惑的往左右看了半天，甚至都看见退到七八步外墙脚根下的韩谦、赵庭儿，却也都没有认出来，不明白少主藏身何处，怎么就能将这张纸条粘到他靴子上？
范大黑吓了一身冷汗，也不敢耽搁，立刻通知所有人从凤翔大街撤出去。
见范大黑竟然没有认出蜷坐在凝香楼对面台阶下的自己，韩谦心里也颇为得意，赵庭儿更是乐不可支，假扮生病，趴在韩谦怀里而笑，小声说道：“少主，你说范大黑得有多蠢，竟然都没有认出我们两个来！”
“能让他这个蠢货看出破绽，那我不是白混了？”韩谦得意地笑道。
“要是能跟少主整日都这样，倒也是快活。”赵庭儿撑起身子，半挨着韩谦而坐，忍不住感慨道。
韩谦看了赵庭儿一眼，见赵庭儿不好意思的吐一下舌头，大概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逾越跟胆大妄为了，微微一笑，心里也不禁想，真要是没有那些纷扰，能带着赵庭儿隐居山野，真不是一桩坏事啊。
韩谦与赵庭儿继续潜伏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里，看着眼前拥挤不堪的人群。
也许是观察人群的视角发生变化，也或许是其他势力潜伏过来的探子，压根就没有想到要在两个毫不起眼的乞丐前刻意掩饰什么，韩谦还是能轻易看出看热闹的拥挤人群里，有不少人是有问题的。
为防范刺客，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或有探子隐藏在暗处，韩谦这能理解，但隐藏在人群里的探子显然不都是一家的。
三皇子杨元溥今日大婚，安宁宫及太子那边也派出探子盯着这边？
又或者说人群之中还藏有梁国及晋国的探子？
前朝末年，天下就四分五裂，近几年来渐渐形成楚、梁、晋三国鼎立的对峙格局，要说梁、晋国有探子秘谍潜伏在金陵城里，韩谦对此不会有一丝的意外。
只不过，韩谦之前千方百计要做的，只是不被晚红楼吃得死死的、争取在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立足，防止他父亲孤注一掷的去犯天颜，除了这些之事，其他事情韩谦都不甚关心；他也关心不了。
也许是父亲出仕地方在即，他也正式执掌秘曹左司，也许是他此时扮成天下谁都可以踩一脚的乞丐，不知不觉间看问题的心态、视角都发生了改变。
“春十三娘跟姚姑娘过来，姚姑娘扮成公子样，也是这般俊俏呢！”赵庭儿眼尖，打眼就看到人群深处春十三娘风情万种。
春十三娘在拥挤的人群之中，总是最受瞩目；而姚惜水仅仅是将眉毛画粗一些，所扮的公子哥太过俊俏，也频频惹得大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眼眸含春的痴望过去。
韩谦暗自感到好笑，这些大姑娘小媳妇真是瞎了眼，没有看出姚惜水跟她们一样，都是雌儿。

第六十九章 破绽
春十三娘与姚惜水走到凝香楼胭脂铺子前，往外张望了两眼，眼神也在街对面的韩谦、赵庭儿身上落了一瞬，但完全没有觉察到有什么不对劲，就往铺子里走进去。
这时候又有两名神色木拙的中年人从后面挤过来，但没有跟着进胭脂铺子，而是守在铺子外。
“这是右司柴大人手下的探子？”赵庭儿疑惑的问韩谦。
韩谦点点头，心想春十三娘跟姚惜水的动作倒不慢，昨天才说要盘下凝香楼胭脂铺，她们今天就跑过来，但他也没有想着要拉赵庭儿去靠近凝香楼，而是继续蜷坐在对面的台阶前，暗中观察姚惜水她们留在外面的两名晚红楼刺客。
过了一会儿，就见一名看相先生手持一面上书“乐天知命故不忧”七字的旧幡，凑过来跟这两人搭话。
这时候韩谦眉头微微一蹙，心想要是有其他人存心盯着左右，能很容易就确认晚红楼派出十多名探子，藏在人群里盯着凤翔大街上的动静；而这个看相先生就是这些探子的头目，看他所持旗幡的杆子颇为压手，或许是藏着兵刃。
高承源接替柴建出任都虞侯，在龙雀军执掌一部劲旅，以示信昌侯府没有将龙雀军完全抓在手心里的野心，而柴建将以侍卫营副指挥的名义，筹建秘曹右司。
不过，韩谦此时看晚红楼安排在凤翔大街上的眼线，竟然跟姚惜水身边的人汇报工作，猜想姚惜水很可能才是秘曹右司的实际掌控人。
柴建的任务，更可能是执掌侍卫营，以防斗争激烈起来，三皇子杨元溥人身安全会受威胁；毕竟陈德这人不是十分的靠谱。
“少主你让春娘主持胭脂铺子，柴大人那边会不会也会往里额外的安插眼线？”赵庭儿想到一件事，问道。
“这个是他们肯定会做的，你假装不知道便是。”韩谦说道。
他现在一穷二白，手里的资源十分有限，就算他不用春十三娘主持胭脂铺子，也没有资格阻止晚红楼往秘曹左司渗透人手；更何况秘曹左司的探子、察子，都是屯营军府的兵户，其家小都掌握在屯营军府手里，韩谦凭什么让他们只效忠于秘曹左司，而不被柴建、李知诰他们收买、拉拢？
好在大家前期的目标是一致的，暂时还没有必要计究这些。
这时候内侍省所派的迎接车马，拐入凤翔大街，人群顿时就骚动起来，纷纷往前拥挤，想要一窥皇家娶亲的风采，巡街兵马与侯府侍卫营两三百号人，才勉强将逶迤百余丈的迎接队伍保护起来，不为混乱的人群所冲乱。
韩谦与赵庭儿缩到墙脚根里，手里的破陶碗还是被匆匆而过的行人撞落，滚到三四步远，碎成两瓣。
撞着韩谦的那人，扭头看了一眼，见是两个肮脏馊臭的乞丐，骂了一声晦气，便挤到前面去看热闹。
韩谦叹了一口气，宅子里要找一只缺口沁有旧色的破陶碗不容易，他佝偻着身子，往前面挤去，想着将摔成两瓣的破陶碗捡回来还能凑和着用。
这时候一对父女模样的两人，看到地上那两瓣破陶碗，先弯身帮他捡起来。
父亲是个中年文士，穿着圆领宽袖的便服，脸颊瘦长，唇上留有短髭，颇为英武俊郎；那女儿则是罕见的明艳秀美，竟然比赵庭儿、姚惜水毫不相让，更难得是眉眼间有一种令人怦然心动的憨柔之态，叫韩谦看了也是一怔。
见中年文士气度不凡，眼神锐利看过来，韩谦猜不到这人什么来头，怕被看出破绽，缩起脖子，畏惧着要往后退，似乎怕冲撞贵人，连陶碗都不敢要了。
“给你。”
少女将陶碗递过来。
韩谦拿衣襟擦了几下手，才颤颤巍巍的伸过来，将破陶碗接过来，接着就退回墙脚根，还努力着想尝试将两瓣破陶碗再拼回去。
“这女孩子好漂亮啊！”赵庭儿忍不住在韩谦身畔低语感慨道。
韩谦将赵庭儿往自己身边拉了拉，让她莫要胡乱张望，这中年文士的眼神很毒，他要不想被识穿身份，这时候就不能有一丝的忪懈。
“这个给你们！”
大概是看到韩谦、赵庭儿两人胆怯的样子太可怜，少女从怀里掏出一包锦帕包裹的零吃食物，俯过身子递过来。
韩谦打量着中年文士，犹豫了一会儿，才起身从少女接过食物，只是无意义的哑叫两声，表示谢意，便又飞快的缩回到赵庭儿身边，生怕食物会被其他乞丐发现抢过去。
“那锦帕我还要留着。”少女不好意思地说道。
韩谦让赵庭儿伸手捧住一堆零嘴食物，欠着身子将绣有一朵新荷的锦帕递给少女。
少女待要将锦帕接回来，旁边串过来一名健妇，伸手将锦帕先抢了过去，朝少女抱怨道：“这乞儿病殃殃的，接过手不干不净的，小小姐瞎碰，要是染上什么疫病就麻烦了——待奴婢将锦帕洗净了，再还给小小姐。”
少女颇为不满奴婢的话，但又不习惯当面驳斥别人，只能皱着秀眉看着健妇将锦帕收入怀中，见韩谦愣怔怔的看过来，还歉意的一笑。
中年文士看到前面人群太挤，牵住少女的手，说道：“我们在这里看便好，不要再往前挤了。”
“明明可以进三皇子府邸等着新娘子过来，是爹爹一定要挤过来看热闹的。”少女噘着檀唇，嗔怨说道。
父女俩退到街边的墙脚根来，即便身边只有两个乞丐畏畏缩缩的往旁边挪出位置，中年文士也只是微微一笑，不愿意在外面多说什么。
隔着三四步，韩谦低下头，将眼晴的疑惑遮掩住。
韩谦他作为三皇子的近随，今日才得以受邀进临江侯府赴正宴，除此之外，金陵城内的文武官员数以千计，今日真正有资格赴宴的，还真没有多少，一时也猜不出眼前这父女俩到底是什么身份？
很可惜今日侯府的宴客名单，在郭荣手里，韩谦显然没有理由找郭荣拿宴客名单看一眼。
“王大人代表楚州送贺礼而来，不在三皇子府里享受上宾之礼，怎么跑在大街上与这诸多贱民挤在一起？”这时候一名中年人，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盯着这对父女说道。
中年人身量削瘦，鹰钩鼻，眼窝子很深，加上他眼瞳凌厉的盯着中年父女，眼神显得颇为阴鸷，仿佛一头毒蛇盯着他人。
韩谦见这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身后还有四名身穿便服的剽健汉子跟着过来。
这四人胸膛臂膀皆铁铸般鼓起，不看腰间所藏的兵刃，即便是徒手，也不是三五个壮汉能近身，再看他们身上透着淡淡的血腥杀气，猜他们应该是从血腥杀阵中存活下来的军伍高手。
“赵大人此时不在职方馆坐镇，却跑到凤翔大街，难不成今日也受邀到三皇子府上饮宴？”中年文士袖手站在街边，面对阴鸷男人的质问却是淡然一笑。
韩谦心里微微一怔，没想到阴鸷男人竟然是枢密院职方司知事赵明廷，难怪随时都有四名军方高手护卫左右！
枢密院职方司掌地图测绘、军机档案以及对外军情刺探，知事官列正六品上，在满朝文武官员中，绝对算不上显赫，但却没有人一个人敢小看枢密院职方司的存在。
此外，赵明廷还有一个身份，他是寿州节度使徐明珍的内侄，也因此在金陵深得安宁宫信任，实是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核心人物之一。
同时枢密院职方司作为大楚公开的密谍机构，这些年来大楚军方所培养的密谍，绝大多数都掌握在赵明廷的手里。
韩谦猜测这也应该是赵明廷十年如一日坐镇枢密院职方司，不愿意升迁的一个根本原因。
要不然的话，以赵明廷的资历、功绩，像他大伯父这般到池州这样上州担任刺史，也绝算不上有半点的超擢。
韩谦也没有想到赵明廷会出现在临江侯府外的人群之中，那眼前这位代表楚州过来给三皇子大婚送贺礼的王大人，又是谁？
看他的气度，似乎丝毫也没有被赵明廷的凌厉锐气所侵压。
“王文谦……”
赵庭儿看到韩谦眉头深锁似在思索着什么，拿手指在韩谦的后背写出三个字。
前相王积雄次子、此时在楚州防御使、信王杨元演麾下担任掌书记的王文谦？
韩谦要处理、应付的事情太多，朝野几派文武官员的人数太多，彼此间关系又错综复杂，他让赵庭儿帮着整理名录，自己都没有时间好好的梳理一遍，这时候得赵庭儿提醒，才想起眼前这中年文士是谁来，暗感自己还要加强这方面的功课。
三皇子杨元溥大婚，信王杨元演作为兄长，不能回金陵相贺，派出手下第一文吏王文谦代表楚州过来送贺礼，倒也算是礼数周到，那王文谦身边这女孩子岂非就是与自己差一步而错过姻缘的王文谦独女王珺？
韩谦待要多打量王珺两眼，却随后又被赵明廷与王文谦的对话吸引过来。
“明廷在三皇子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货色，怎么有资格上桌席，还不是牛大人怕三皇子大婚有逆党敌间搞事，不放心派明廷过来盯着。”
“赵大人可有什么发现？”王文谦问道。
“王大人不是在人群里也安插不少眼线吗，王大人可有什么发现？”赵明廷反问道。
“赵大人，你说那几个蹩脚的探子啊？”王文谦笑道，“不过这些蹩脚的探子，一个时辰前都撤出去，也不像是要搞事的逆党敌间，赵大人该不会将这些货色按到楚州头上吧？”
“我还以为楚州安插到北面的探子，被王师范连根拔除后，人手缺失得厉害，不得以才派一些嫩瓜子安插到金陵来历练呢，”赵明廷浑不在意地说道，“要早知道这些嫩瓜子不是王大人的手下，明廷刚才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韩谦心里惭愧，要不是赵明廷与王文谦之间有误会，秘曹左司派入城中第一批探子就这样被枢密院职方司连根拔除，他在三皇子面前就要丢大脸了。
不过赵明廷放过他手下的新手不捉，也不是要对王文谦手下留情，显然他认为楚州有更厉害的精英探子潜伏在暗伏，想要从王文谦身上找到蛛丝马迹，才会亲自盯住王文谦的吧？
而赵明廷此时现身跟王文谦见面，估计也是这么久都没有看出破绽，才想着激一激王文谦吧？

第七十章 横生枝节
王文谦身为楚州防御使掌书记，论官职应该是替信王杨元演执掌文牍等事，但近几年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眼睛都盯住楚州，赵明廷亲自现身堵住王文谦，言语间咬定王文谦才是楚州的秘谍首领，这显然是不会有错的。
看王文谦袖手而立，也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韩谦这时候注意到对面的凝香楼胭脂铺二楼打开一扇窗户，虽然窗户内的光线幽暗，但只要有心观察，还是能看到姚惜水、春十三娘藏在窗后，往这边看过来。
韩谦与赵庭儿畏畏缩缩的又往旁边让出数步，让姚惜水、春十三娘盯住赵明庭、王文谦他们便好，但他心里又想，王文谦恰好在凝香楼胭脂铺对面停下脚步，是不是也早就从姚惜水留在胭脂铺子外的那两个人身上看出破绽了？
说实话，无论是王文谦还是女扮女男装的姚惜水，在人群里想要不引起注意是很难的，更不要说赵明廷身边随时还有四名军方高手护卫了。
不过无论是赵明廷，还是王文谦，他们与各自手下暗布下去的探子、密间，都通过隐秘的方式联络，即便有敌对方潜伏在暗中观察，也不会看到什么破绽。
而晚红楼这些年几乎是彻底潜伏在暗处，在这方面的经验显然要差了一些。姚惜水实在是不应该让身边两个护卫，直接去跟潜伏在人群中的探子进行如此明显的接触；也显然对安宁宫、信王那边的防备不够。
韩谦暗感头痛，都不知道这时候要怎么通知姚惜水、春十三娘不要从凝香楼胭脂铺出来；而即便出来，也绝不能跟铺子外的两个人接触。
否则的话，一旦被赵明廷、王文谦两人同时盯上，韩谦都难以想象后果有多严重。
赵明廷显然也不认为王文谦站在凝香楼的对面只是巧合，也没有直接抬头去看二楼打开的窗户，而是眯起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打量胭脂铺前的动静，笑着问王文谦：“都说王大人最善明断，可是看到这家胭脂铺子门前有什么与众不同了？”
“赵大人长着一双能将他人肚肠都看穿的毒眼，胭脂铺子门口有没有异常，还需要王某人指手画脚吗？”王文谦笑着说道，“不过，赵大人这段时日，眼睛太过紧盯住楚州了，连眼皮底下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都没有察觉到，要是没有注意到胭脂铺口这两人有些与众不同，还不叫人意外啊！”
赵明廷自然早就看到胭脂铺口的那两人，与隐藏在附近人群里的十多个身份可疑人物有接触，但他起初以为这些人可能跟王文谦有牵连，也就一直隐忍着没有动作，但这时候听王文谦这些话，显然藏有弦外之音，问道：“金陵还发生了什么事情，落入王大人眼底了？”
“三皇子在桃坞集那么大的动静，赵大人竟然没有看到，真是叫人可惜啊！”王文谦似颇为不屑的瞥了赵明廷一眼。
赵明廷疑惑的看了王文谦一眼，他这段时间，注意力是主要放在楚州，盯住信王那边的动静，但心想王文谦也不可能弱智到拿莫须有的事情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问道：“桃坞集那边的动静，可与胭脂铺口这两个王大人盯上的人有牵扯？”
“……”王文谦耸耸肩，他是要拿三皇子身上的事情，转移安宁宫及太子的注意力，但不意味着什么事情都要坦然相告。
听王文谦、赵明庭这段对话，韩谦更是头皮发麻。
他没想到桃坞集发生的一切，到现在都没有引起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注意，竟然叫楚州信王的人马先看出破绽来了。
要是父亲已经外放叙州了，桃坞集那边露出破绽也就无所谓了，毕竟七八千人编制的龙雀军，不可能永远都潜藏在水面下不露头，但眼前正值父亲外放叙州的节骨眼上，韩谦就怕横生枝节。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姚惜水、春十三娘被赵明廷盯上，后果是很难预料，而赵明廷在王文谦提醒后，派人潜入桃坞集刺探屯营军府的底细，估计他们也会很快将此事跟父亲年前大闹朝会谏驱饥民一事联系起来，这个情况也更非他所愿意看到。
那样的话，他们就很可能会将他父亲出仕叙州，视为三皇子及信昌侯李普有意安排的一个大阴谋，而出手干涉。
真是没有一件能叫人省心的事，韩谦暗暗骂了一声，又手藏在赵庭儿的怀里，一笔一划的写道：
“你直接回兰亭巷，找到范大黑、你弟，要他们带人到这边来接应我；要是过来等不到我，再到晚红楼等我的消息便可。”
看到姚惜水、春十三娘这时候关上二楼的窗户，随时有可能下楼来，韩谦担心她们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有可能直接走出来，便催赵庭儿起身拐入旁边的小巷子里，他拿起破陶碗畏畏缩缩的朝赵明廷递过去。
“什么脏肮货，滚开！”赵明廷两名剽健汉子横身站出，作势要朝韩谦劈头盖脸的抽打过来，阻止韩谦靠近他家大人。
韩谦“吓”得直躲，顺势挤进人群，往对面的胭脂铺子走去。
这时候春十三娘与姚惜水已经下楼来，正要出胭脂铺子，看到韩谦扮成的乞丐径直朝她们这边走过来，走路的姿态以及露出的神色都不再像乞食为生的流民，当时惊疑不定的留在铺子里，没有走出去。
看到晚红楼守在外面的两名扈卫要过来阻拦，韩谦压低声音说道：“两个蠢货，你们的身份已经被枢密院职方司的人识破了，立刻潜走，不要连累春娘与姚姑娘的身份暴露！”
两名扈卫惊疑不定，他们这时候也注意到赵明廷、王文谦等人正从人群对面诧异的看过来。
“不要出来！”韩谦又朝站在铺子里惊疑不定的姚惜水、春十三娘，压着声说道。
姚惜水、春十三娘这才从声音听出眼前这脸颊瘦陷的乞丐是韩谦，才知道她们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滚出去，不开眼的家伙，也不看看什么地方，是你破讨饭的能进来乞食的？”
这时候铺子有两名伙计跑过来，要阻止扮成乞丐的韩谦闯进来。
韩谦抬脚就直接踹翻一人，翻手亮出一片铜质腰牌，喝斥道：“枢密院职方司办案，你们他妈找死！”给春十三娘使了眼色，叫她独自一人往铺子里另一侧走过去，他拉住姚惜水的手，就往后院闯去。
春十三娘身穿襦裙，逃走不便。
再说她与外面的探子原本就是编入秘曹左右司的，即便被赵明廷的人截住，公开身份也没有关系，大不了找柴建去截下人。
三皇子借助信昌侯府暗中培养秘密力量，甚至将在金陵颇有艳名、又跟晚红楼明面没有什么关系的春十三娘招募过去，这件事就算是公开了，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也是会更加忌惮这边，至少眼下还不会直接撕破脸。
但倘若姚惜水的身份同时也暴露出来，问题就要严重多了。
好在春十三娘、姚惜水都是有急智之人。
春十三娘与被韩谦捉住手往后院拖的姚惜水对望了一眼，也没有多少犹豫，示意两名扈卫立即散入人群之中，她则往胭脂铺的偏厅走去，与在偏厅里看胭脂水粉的十数多女眷混杂在一起。
铺子里光线昏暗，为方便登门的女眷能细看胭脂水粉等物的色泽，即便是大白天，铺子也掌着灯。
春十三娘压根也不顾后果会有多严重，装作无意抬手就将一盏烛台从桌上撞落下来，滚到一匹绸绢上立刻就引发一片火势，惊得铺子里的诸多妇人尖叫着往外面躲闪。
赵明廷没有理会铺子口那两名健汉逃入人群之中。
他虽然没有看清楚春十三娘与姚惜水的脸，但那乞丐偷听到他与王文谦的谈话后，就不顾身份暴露也要到街对面通风报信，显然铺子里的才是关键人物。
他带着四名扈卫分开拥挤的人群，就直接往胭脂铺子里冲去，看到一群妇人惊恐逃散出来，也不管这些妇人可能是身份不低的贵眷，拳打脚踢，粗鲁的将这些人从身边推开，不让她们冲撞过来将场面搅乱。
赵明廷又一把揪住被韩谦踹翻在地、小腹上还留有脚印的伙计，问道：“可有什么可疑人物逃走？”
“是枢密院职方司的探子，刚带着一人去了后院！”伙计惊恐地说道。
“追！”赵明廷吩咐手下探子往后院追过去，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眼睛盯住失火混乱的偏厅，有嫌疑人往后院逃去，偏厅这时候偏偏失火，显然是有人故意制造混乱，掩护他人逃走。
这时候又有三四名妇人衣裙被火引燃，尖叫着从偏厅里逃出来，跌跌撞撞将大厅里的帘布等物引燃，看胭脂铺子里彻底的混乱起来，赵明廷不想陷身火场之中，便只能跟着往后院追过去。

第七十一章 父女之辩
“你祖父一直都说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不值得期待，珺儿你也亲眼看到赵明廷此时为捉拿一个都不知道什么身份的疑凶，可有半点顾忌火势失控后，会酿成多严重的后果？”
王文谦袖手而立，眼前的场面再混乱，也没有让他有半点担忧，甚至还从容不迫的评点眼前事。
“那个看似病殃殃的乞儿也不简单，为父竟然也没有能看出破绽，但此子为逃避赵明廷的追捕，不惜纵火制造混乱，也是心狠手辣之徒。珺儿，你以后要是遇到此人，要远远避开。”
王珺颇为担忧的看向人群对面混乱的胭脂铺子。
这时候从胭脂铺子里冲出来的大群妇人，将大街的人群搅得越发的混乱，她与父亲在两名扈卫的保护下，也只能贴在这边的墙根而站，见胭脂铺里火光隐隐，叫她秀眉紧蹙，情不自禁的担心火势失控，引发更大的混乱，但她跟父亲却又无计可施。
好在左右就有大量的巡兵及临江侯府的侍卫人马在维持秩序，这时候迅速反应过来，将胭脂铺子前的场面清出来，将人群疏散开。
又有十数甲卒在柴建的指挥下，直接冲入火势还不甚大的火场，将燃火之物扑灭，没有让整栋木楼都烧起来。
“爹爹，你看那女子是不是有些可疑，是不是她放火制造混乱，掩护别人逃走？那乞儿走进铺子没有出现，应该第一时间赶在赵明廷他们冲进去之前，就从另一侧逃走了，火也应该不是他亲手放的。”王珺这时候指着烧残半幅襦裙却还站在胭脂铺前张望的春十三娘，问父亲王文谦道。
“是不是他亲手所为，又能什么区别，难道他们不是一伙的？”见珺儿跟自己掰死理，王文谦也是哑然一笑，但他的注意力还是落在春十三娘身上。
能进凝香楼铺子的女眷，非贵即富，混乱中冲出铺子，但差不多都有奴婢、侍女陪在身边，之后又陆陆续续的狼狈离开，眼前那妇人衣裙被烧残，没有普通妇人的惊惶不说，没有婢女陪伴，还站在铺子旁关切的往里探望，王文谦要看不出问题来，那真是眼瞎了。
只是春十三娘这时候也有些狼狈，裙裳被烧残，乌黑头发也被火燎掉一片，桃花般的脸容虽然没有被毁，但也是被汗水跟灰渍混抹的白一道黑一道，也没有谁能认出她来。
王文谦犹豫是不是指派一人，盯住这女子的动向。
“珺儿看他们真未必是一伙的。”
王珺看到火势已经被控制住，没有什么死伤，又使起性子跟她父亲斗起嘴来，说道。
“那乞儿伪装之妙，连爹爹你都没有看出破绽来，而铺子口那两人行踪又太着痕迹，怎么可能是一伙的？不过，那乞儿不顾身份暴露，也要阻止铺子里那人在父亲跟赵大人眼前暴露行踪，有很深的牵连则是一定的。而这女子跟铺子里未露面的那人也必然是一起的，所以她纵火制造混乱，有可能是乞儿出言提醒，有可能是铺子里那个没有露面的人指令，当然也有可能是她自行其事——珺儿怎么觉得爹爹您的话，只有三分之一的正确可能啊。”
“你这女娃，这张小嘴还不饶人，以后嫁出去，不得知道多惹人烦啊！”王文谦取笑道。
“那个小乞儿，将珺儿的零嘴食物揣在怀里逃走，她却不知道这些零嘴食物，珺儿都拌入特殊香料的——爹爹，要不要将小卡放出来，将其行踪追出来？”王珺问道。
“我们在城里才多少人手，去沾惹这个是非做什么？还是让赵明廷他们头痛去吧，省得他们总盯着楚州那边，”王方谦摇了摇头说道，心里思忖片晌，也决定放弃派人追踪那女子的去向，不想这次代表楚州进京城给三皇子送大婚贺礼横生枝节，以免被不明势力反咬一口，说道，“我们还不如在这里看那乞儿有没有可能逃避赵明廷的追捕吧！”
……
……
或许是闲杂人等都跑出去看迎亲的热闹，胭脂铺子的后院里空无一人，但凤翔大街两侧所住人家，要么是凝香楼这样的高档铺子，要么非富即贵的住户，院墙建得高又陡。
然而后院门不仅落了门栓，还落了锁。
姚惜水看了看高陡的院墙，犹豫着是去找登高之物，还是直接将铁锁绞开更快捷，却见韩谦从怀里取出一只带黑色细索的铁爪，往上方甩过去，下一刻就牵牵的扒在院墙头上。
姚惜水心想借这玩艺登高倒甚是便利，跑过来想要跟韩谦接力爬上墙头跳入后巷逃走，却见韩谦用力猛拉下来一片檐瓦。
“你发什么疯？”姚惜水压着嗓子质问道。
她这时候已经听到赵明廷带人冲进胭脂铺子，一旦被围在后院里，不知道会有多少枢密院职方司的探子冲进来围捕她跟韩谦，不知道韩谦不立时逃入后巷逃走，这时候要搞什么手脚。
韩谦看了姚惜水一眼，也没有时间解释太多。
正因为不知道枢密院职方司有什么探子隐藏在人群之中，他们跳入后巷逃走，还是极有可能会暴露行踪。
现在不是逃不逃得了的问题，而是姚惜水的身份不能暴露。
要不然的话，他们就算不逃入临江侯府，直接走出来，又没有犯什么罪，赵明廷还能直接将他们扣下来？
在后巷院墙上伪造两人攀爬过的痕迹，韩谦又走到右侧院墙前蹲下，示意姚惜水从他身上借力跳上去。
这时候姚惜水才知道韩谦刚才是故布疑阵去转移追兵的注意，她看了看侧面院墙的高度，就朝韩谦快速纵跑过去，她踏上韩谦肩头的同时，韩谦也恰到好处的猛然站起，借力便跃上丈余高的院墙。
接下来姚惜水趴在院墙上，看到韩谦纵跑过来，一把接住他的手，也将他拉上院墙，但很不幸，隔壁院子里养了一条黑狗，看到姚惜水、韩谦要从院墙跳下来，夹着尾巴吠叫着就扑纵咬来。
姚惜水蹲在墙头看着恶犬就头皮发麻，一把锋利的短刃从袖管里伸出来，就想将这头有可能暴露她与韩谦行踪的恶犬杀了。
韩谦拉了姚惜水一把，让她收起袖剑，从怀里掏出一块油脂熏肉朝黑狗张开的血腥大嘴抛过去。
趁着黑狗低头嚼肉之际，韩谦飞快的滑下院墙，从后面将黑狗的嘴给一把抓住，示意姚惜水下去将这栋院子的后院门打开，接着将嘴里含油脂熏肉呜咽着的黑狗踢出院子。
“怎么不将这狗杀了？”姚惜水问道，她听到黑狗在后巷子里一边拿爪子扒门，一边疯狂吠叫，她不知道韩谦想干什么，追兵被引入后巷，看到恶狗扒门，不就猜到她们藏身这里？
姚惜水见韩谦不理会她，忿恨的抓了一把泥灰抹脸上，然后将袖剑反握在手里，贴着后院门而站，心想等职方司的探子踹门闯过来，先杀一两人再逃，或能更方便些。
见姚惜水这时候总算知道自己这般女扮男装的模样更引人注意了，韩谦鄙视的瞥了她一眼，不顾黑狗在后巷里大叫，贴着院墙而站，下一刻便听到有人追进隔壁胭脂铺子的后院。
无论是墙头被青铜齿爪扒下来的缺口，还是后巷里的狗吠，都叫追兵认定疑犯已经翻入后巷逃走，随后韩谦与姚惜水就听到追兵一阵手忙脚乱，从隔壁院子翻入后巷。
黑狗显然又第一时间被翻墙的人吸引过来，吠叫着就要扑过去，紧接着韩谦与姚惜水就听到一声呜咽闷叫，不用问，那条黑狗想必是已经被追兵放倒在地、死得彻底，之后连脚蹄挣扎的声音都没有传过来。
接着就听到追兵毫不犹犹豫的往右边的巷子口追去。
这时候姚惜水倒是想明白了，追兵为什么会被误导得这么彻底了？
追兵在翻墙之前，压根就没有意识到是因为疑犯藏在右边的院子里才引得黑狗扑门吠叫；而追兵翻墙之时，看到黑狗从右边扑咬过来，自然就会认定疑犯往右边的巷子口逃去，黑狗往右边追人不及，才会被他们吸引回来。
虽说追兵被引开，但难保随时会觉察到异常再返回过来。
情势紧张，姚惜水心脏也是砰砰乱跳，犹豫是不是建议韩谦换地方躲藏。
韩谦看到这户人家前院也没有人在，朝姚惜水比划着示意，蹑手蹑脚走进屋子里，翻找了两套衣裳来。
韩谦将乞丐装换下来，姚惜水也换回女装，但他们没有立即走入混乱的凤翔大街，将二层阁楼的小木窗揭开一道缝隙看外面的形势，却见王文谦父女竟然还没有离开，还站在街对面打量这边。
“得，我们先在这里歇一会儿吧，希望这户人家不要太早回来。”
韩谦蹲在窗前，他们即便换一身衣裳，直接走出去也不可能瞒过王文谦父女的眼睛。
王文谦是信王杨元演的人，也是安宁宫及太子一系此时第一防备的对象，但王文谦也多半不会愿意看到晚红楼这种潜伏极深、来历不明的势力介入大楚争嫡之事的吧？
晚红楼存在的历史，比创立时间都才十二三年的梁晋两国都要稍稍长久一些，不大可能是梁、晋两敌国派过来的密间，但也恰是如此，才显得更加可疑。
趁着王文谦那边不注意，韩谦在窗户外留下一道能供范大黑他们辨认的印迹，便关紧窗户，与姚惜水缩身藏在阁楼的角落里，等范大黑、赵无忌接到报信后赶过来能看到他留下的印迹。
当然，他也祈祷范大黑、赵无忌他们够聪明，看到印迹后能去柴建或者李知诰商议，而不是贸然过来接应他们脱困。
要不然的话，就算这趟能将姚惜水的身份掩盖过去，他却在王文谦头这老狐狸眼前暴露出来，也不能算什么好事啊。
更不要说同时还有可能在这节骨眼上被赵明廷这毒蛇给盯住……

第七十二章 弥补
胭脂铺因追逃及火灾引发的混乱很快就平息住，待迎亲队伍通过大街进入临江侯府之后，信昌侯府、临江侯府请过来表演百戏的班子也都收摊进侯府领赏钱。
这时候三皇子大婚平民在侯府外所能看到的高潮环节就算是过去了，凤翔大街上的人群也陆陆续续的散去。
透过窗户缝隙，韩谦看到赵明廷又带着十数人转回来，沿街还有不少行迹可疑的人，应该是枢密院职方司的密间。
赵明廷眼神阴鸷的盯着这一侧的大街，职方司今日上街的探子，并没有看到形貌相似或可疑的人物从凤翔大街的后巷逃出来，就说明疑犯很可能还藏在这一侧的屋舍楼宇之内。
不过，赵明廷身为枢密院职方司知事，即便有搜查敌间之权，但今日三皇子大喜的日子，左右邻舍住户又非富即贵，他显然也没有办法太过放肆，直接调大量的兵卒过来搜街。
更何况，藏匿起来的两名疑犯到底属于哪方势力，今日潜伏在人群之中目的是什么，赵明廷都不能确认。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不是王文谦给他下的套，意图诱使他搅乱三皇子的大婚，将金陵城内的水搅浑，以分散他们对楚州的注意力。
看赵明廷阴鸷的望来，王文谦这时候却是哂然一笑，在两名扈随的簇拥下，带着女儿先往临江侯府走去，代表楚州给三皇子杨元溥进贺去。
不过，韩谦与姚惜水依旧被困在阁楼之内，也不知道有多少职方司的密间散布在左右，没有人群的掩护，这时候贸然出走，肯定逃不出赵明廷的阴鸷厉眼。
柴建也没有回临江侯府，还继续带着侯府侍卫在外面巡街。
他不知道姚惜水藏身何处，自然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掩护姚惜水在赵明廷的眼鼻底下悄无声息的撤走，只知道赵明廷暂时还没有得手。
然而刚才发生那样的骚乱，又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照理来说，即便柴建不屑求助于赵明廷，也应该派人向京兆府求援增派巡兵，但柴建这会儿只是纠缠住赵明廷想要给姚惜水、韩谦制造脱身的机会。
韩谦看了暗叹，满大街都是职方司的密间，柴建缠住赵明廷一人有个毛用？
柴建的行为，只会加强赵明廷的疑心，只会刺激赵明廷更加想搞清楚今天这两名疑犯到底是什么身份。
看到又有不少形迹可疑的人过来增援赵明廷，将整条凤翔大街到皇城东城都盯得死死的，韩谦也是头大如斗。
两炷香后，韩谦看到范大黑、赵无忌等人骑马簇拥着一辆马车，从楼前缓缓而过，赵庭儿揭开车帘子一角，露出一角满是污垢的小脸蛋，显然是与范大黑他们会合后，仓促间都没能将脸上的妆容抹掉，就直接赶回来。
赵庭儿看到韩谦在窗檐留下的印迹，并没有冒失让范大黑他们停顿下来，而是直接往临江侯府驰去。
韩谦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很快就见李知诰带了一票人马走出临江侯府，直接进占凝香楼胭脂铺子，以搜查刺客的名义，将里面的东家、掌柜以及伙计等人统统驱赶出去。
韩谦与姚惜水知道这时候想悄无声息的出去，已经不可能，能混入李知诰所带的这队甲卒之中，离开时不暴露身份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听到李知诰在隔壁后院出声相唤，韩谦将脸上的妆容抹去，便要拉姚惜水翻墙过去。
韩谦手朝脸上一抹，仿佛搓下一层皮似的，整个人就变回之前的样子，姚惜水怔怔的看着韩谦好几眼，都不知道韩谦随手扔入这户人家饮水缸里的一团东西到底是什么，竟然能叫韩谦前后判若两人，只有眉眼间依稀能辨。
李知诰看到韩谦、姚惜水翻墙过来，也是长舒一口气，问道：“今日真是好险，你们就藏在隔壁，怎么引开赵明廷的注意力？”
他也知道姚惜水一旦被赵明廷盯上的后果会有多严重，又示意手下扈卫，拿两套甲衣给韩谦、姚惜水换上。
“侥幸、侥幸，”韩谦说道，“要不是一条死狗立功，今天就只能指望姚姑娘大发神威，杀出重围了。”
“……”李知诰不明白韩谦在说什么，疑惑的朝姚惜水看过来。
“今天我懈怠了，要不是韩谦相助，恐难脱身。”姚惜水此时犹感后怕，闷声说道。
虽然她是做好杀出重围的准备，但赵明廷身边除了四名扈卫，谁知道枢密院职方司今日有多少密间潜伏在暗处，真要被盯上，想要脱身谈何容易？
韩谦正暗自得意，但转念想姚惜水这么说，不正骂他是那条立功的死狗？
姚惜水这时候倒真没有心思拐着弯去骂韩谦，看后院角落有间柴房，拿了一套甲衣进去更换；韩谦就直接在院子里，将甲衣穿身上。
这时候听到前铺有嚷嚷声，似赵明廷要带人闯进来，但被柴建强硬挡住。
李知诰也不犹豫，示意人将后院的门锁劈开，让数名亲信簇拥着韩谦、姚惜水从后巷离开，也不怕枢密院职方司守在大街上的密间敢强行拦截侯府侍卫进行搜查。
穿过三条巷子，确认没有枢密院职方司的密间跟上来，韩谦与姚惜水钻进范大黑、赵无忌亲自驾车绕到明水坊后巷等候的马车里，然后又绕到临江侯府侍卫驻营的后门，穿过箭场、夹道，进入临江侯府。
三皇子大婚，临江侯府前院摆四十桌酒席宴请宾客，后院摆十桌酒席宴请各府的女眷，姚惜水今天原本也应该跟苏红玉等人一起被请进侯府献艺。
韩谦与姚惜水先走进一栋供晚红楼乐工舞伎做表演前准备的偏院，看到春十三娘这时候也换了一身裙裳，与苏红玉、柴建、李冲等人都在这里。
“你们怎么会被赵明廷这条老狗注意到的？”
李冲平时再艺高胆大，也是紧张得坐立不安。
安宁宫及太子一系，投附过去的文武官员极多，自身培养的嫡系也不少，或执政地方、或手握兵权，或在朝中遥相呼应、传递信息，但赵明廷绝对是最核心、最厉害的人物之一。
李冲难以想象姚惜水被赵明廷盯上的后果会有多严重。
韩谦耸耸肩，到底怎么回事，相信李冲、李知诰他们有所反思后，会比他更清楚。
晚红楼以往完全潜伏在暗处，秘密培养势力跟力量，有一套藏踪匿形的手段，但从今往后，晚红楼与信昌侯府培养的密间，绝大多数人都要正式编入秘曹右司，必然就有相当一部分人要浮出水面，处事方式与以往就必然有所不同。
他们在这方面考虑还不够细致周全，又没想到王文谦、赵明廷两号人物竟然今天同时出现，以致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更为重要的一点，姚惜水的身份特殊，不适合替柴建主持秘曹右司。
秘曹右司要作为一个正式的秘谍机构，很多精英探子以及密谍，都是单线联系，平时可以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甚至在内部也仅有极少数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但真正站出来主持秘曹左司、右司的人物，是无法完全隐藏身份的，至少对内不行。
不要说秘曹左司、右司的普通探子以及未来还将用来一些处理文书、分析情报的书吏，这些人忠诚有限，也不可能有多严密的控制手段，很容易被赵明廷那边收买，或者反水，甚至都保不定将来有个密谍、书吏，是敌方势力渗透进来的。
这也注定了秘曹左司、右司的实际负责人，总有一人会落入敌对方的视野之中。
就像是赵明廷完全清楚王文谦在信王身边所发挥的作用。
以姚惜水此时的身份，参与到秘曹右司的某个关键环节中去，是适合的，就像是春十三娘，她们身份要是不小心暴露或者被人盯上，完全可以说她们是秘曹左司、右司利诱或胁迫招揽过来的，但要是用她们主持秘曹左司、右司，就很难解释了。
当然，一方面有可能是信昌侯李普他们考虑不周详，另一方面更有可能是信昌侯李普他们此时能用、知悉核心机密的关键人手也严重不足。
只是这些，韩谦并不想这时候多跟李冲说什么废话。
“赵明廷得到王文谦的提醒，很可能会派人去桃坞集，去刺探屯营军府的情况，当然赵明廷也有可能不理会王文谦的话，但我们不能冒这个险，”韩谦看到李知诰匆匆走过来，将他潜伏到王文谦、赵明廷跟前所听到的话，跟李知诰说道，“安宁宫那边一旦刺探出屯营军府的真实情况，势必会将我父亲出仕叙州之事联系起来而横加阻挡。”
“王文谦坏我们的事，是想将安宁宫的视野转移到我们头上来？”李冲怒蹙着眉头说道。
大家各为其主，王文谦完全没有义务替他们这边保守秘密，韩谦说出来，不是想听李冲愤慨几句，而是要尽快商议出来对策。
李知诰沉吟片晌，跟柴建说道：
“吏部的奏章，陛下已经朱批过了，只待门下省用印，便能颁行，也就这两天的事情了。柴建你即刻出城，将这两天所有试图潜入屯营军府的可疑人等，都毁尸灭迹，应该还能拖延上几天！”
屯营军府的情况不可能一直隐藏下去，但谁都不希望这几天出什么岔子。
虽然韩谦手里也有人，但没有三皇子杨元溥及长史沈漾的许可，他没有办法让林海峥、范大黑他们带着人封锁进出桃坞集的通道。
然而韩谦真要跟沈漾如实说刺探消息之人，有可能是枢密院职方司派出的密间，就不要指望沈漾会默许他们杀人灭口。
目前也只有柴建或者李知诰抽身亲自过去，可以不需要得到沈漾的许可，就可以直接指令一批人封锁通道，将枢密院职方司的密间当成敌间进行伏杀。

第七十三章 婚宴
李知诰让柴建立即出城，是拖延屯营军府秘密晚几天曝光的关键，但看柴建浓眉微蹙，韩谦猜想柴建应该头痛怎么调集人手。
不惊动，或者说不经沈漾的许可，哪怕是在桃坞集，柴建也无法直接征用屯营军府的兵户，而此时侍卫营的精锐必然要盯住侯府左右的动静，显然也没有办法将侍卫营的人马调出城。
韩谦怀疑李知诰、柴建他们，已经将计划编入秘曹右司的人马都暗暗调入城中，但没想到今天会闹这么一出，为了避免引起职方司密探的注意，手忙脚乱之余，很可能已经将这些人手都分散开去了。
柴建此时出城，想要在屯营军府的外围伏杀赵明廷派出的密间，但是手里没有人。
“柴大人要是人手不足，范大黑、赵无忌可以随柴大人出城，左司兵房集结了七八十人，在秋湖山别院！”韩谦说道。
“好。”柴建点点头，当下要赵无忌、范大黑随他从后院箭场出去。
秘曹左司在秋湖山别院有七八十名好手，确实可以应急。
反正有可疑人物敢渗透进来，直接当成敌间处死、不留活口、毁尸灭迹，也完全不用担心秘曹左司新招募的人手，会不听使唤或者起什么疑心。
柴建带着范大黑、赵无忌匆匆而去，韩谦跟李知诰说道：
“今日我是侥幸在场，要不然姚姑娘、春十三娘被赵明廷、王文谦两人盯上，后果不堪设想。不过，即便侥幸逃脱，虞候派扈卫强行进胭脂铺掩护我们撤出，以及赵明廷那边逮住胭脂铺的伙计讯问，都难免能看到一些蛛丝马迹。夜宴就要开始，虞候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姚姑娘、春十三娘，你们先留在这里，将进入胭脂脯子之后，跟哪些人打过照面，说过哪些话，都叫赵庭儿抄录下来，等虞候应付过今天这场夜宴，再过来一起梳理，看看有什么地方可能会出纰漏！”
姚惜水、春十三娘在金陵艳名再盛，但满城认得她们的女眷却几乎没有，而胭脂铺子的伙计、掌柜，还没有资格到晚红楼这种需要一掷千金的场合潇洒，因此她们很侥幸的没被人直接认出来。
不过，姚惜水、春十三娘今天到凝香楼，是想盘下这间胭脂铺子，言语之间必然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可能凝香楼的掌柜、伙计意识不到这点，但他们要是被赵明廷捉回来讯问，韩谦就不能保证赵明廷也一定听不出什么问题——而这事也极可能影响到左司借胭脂铺子进行渗透的既定计划。
韩谦要赵廷儿帮姚惜水、春十三娘将今天进入胭脂铺子的所有言行都记录下来，就是要进行风险评估，然后看有无必要实施一定的补救措施。
姚惜水再好的心态，此时也有些惊魂不定，看到此刻韩谦的指手画脚，也没有心生反感，而是极力回想在胭脂铺有没有留下能跟晚红楼牵扯上关系的言语，同时又忍不住想韩谦那判若两人的化妆术。
韩谦与李知诰、李冲先到前院去应付宾客——韩谦能躲，李知诰、李冲身为三皇子的大舅子、二舅子，又是侯府及龙雀将军府的主要辅将、佐吏，是无法脱身太久的。
“晚红楼要是再出这样的漏子，怕是没有今天这么侥幸了啊！”走到夹道里，韩谦压着声音，跟李知诰说道。
韩谦还窥不透晚红楼的真正根脚，但晚红楼这些年除了信昌侯府这一系外，其他实力都主要潜伏在暗处，甚至在宫禁之中都有他们的眼线，可以看得出晚红楼所主要的擅长还是在阴谋诡计，但真正要去掌控相应的硬实力时，就又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沈漾得以主持桃坞集屯营军府的建设，除了沈漾身为长史外，更主要的原因还是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找不出能替代沈漾的人。
要不然的话，他们绝不会希望巨大的声望落在跟他们不是一路，甚至在他们阴谋被揭穿后极可能坚决站到对立面的沈漾头上。
之前这种情况，对韩谦来说是好事，也因此突显出他的作用来，但考虑到所面对的强劲对手，这样的弊端又实在太叫人提心吊胆了。
韩谦平时接触不到信昌侯李普，黑纱妇人更是都没有在他面前摘过蒙脸的黑纱，但在这些已经知悉核心机密的人中，李知诰是最具大将之风的，因此有些话，韩谦也只跟李知诰说。
李知诰眉头微蹙，低声说道：“知诰从殿下那里抄录了一份《用间篇注疏》，真是字字珠玉，待今日事过去，还请你能帮柴建梳理一下右司的工作。”
当世真是没有半点版权意识啊！韩谦腹诽道。
当然韩谦也不真想指手画脚的帮柴建梳理什么工作，就想着柴建也好，姚惜水也好，所负责右司索性跟晚红楼以往一样，只负责培养绝对能控制的精英秘谍，进行深层次、单线联系的潜伏、收买或胁迫等事，而常规的情报侦察以及特别行动，都交给左司来负责。
不说黑纱妇人、信昌侯府李普等人更早的布局了，晚红楼过去这些年培养出那么多红馆儿，嫁给文武官员为妾，韩谦相信李知诰也不想因为右司运作出纰漏，导致这么多年的成果毁于一旦。
韩谦将他的想法说出来，李知诰稍作沉吟，说道：“此事我无权决定，我会告诉父亲跟夫人……”
李冲站在后面，撇了撇嘴，没有吭声。
韩谦心里想，诸事都是信昌侯李普跟黑纱妇人做决策，不知道世妃在宫中是什么感受。
除了少数人得以进正厅，与三皇子杨元溥、信昌侯李普等人席地分案饮宴外，大多数的宾朋，都是在院子里八人凑一张八仙桌用餐；今天前庭院计划要开六十桌酒席，韩谦与李知诰、李冲走到前庭院，看到这里已经人头攒动。
李知诰、李冲要去正厅应酬——正厅还有李知诰的一张酒案陪宴，韩谦就想躲到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坐下来。
“韩谦，韩谦！你这一天都跑哪里去了？我中午去找你，你家老奴说你早就出门了，但跑到信昌侯府，跑到这里来，都没有见到你的身影，你今天带着你家小奴，到底跑哪里快活去了？”
韩谦刚要往东厢院钻，就听到冯翊在身后大声嚷嚷开，转过头来，却见除了冯翊、孔熙荣两个“狐朋狗友”外，冯翊的父亲冯文澜正陪着王文谦、赵明廷等人，也从另一间院子里正往这里走来。
王文谦之女王珺暂时还没有到内宅，参加专为女眷所设的宴席，这时候正站在她父亲王文谦身边，她应该也知道那段被取消的婚约，原本还含笑听她父亲跟冯文澜等人说话，听冯翊唤韩谦的名字，脸容就变得有些僵硬。
韩谦心里也是苦笑不已，要是他与王珺的婚约，是王家人所退，他还能怨王家欺他“少年穷”，但王家催着完婚，却是他父亲主动退掉婚约，这就尴尬了。
韩谦眼神落在王珺身上迟怔了片晌，见王文谦看过来的眼神渐有疑色，他猛然惊醒过来，暗感他此时应该还不认得王文谦、王珺父女才对，差点就露出破绽，当下便又眯起眼睛，将王珺从头到尾打量了好几下，才收住眼神，朝冯文澜揖礼：“见过冯大人。”
“嗯。”冯文澜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也无意替韩谦介绍身边王文谦、赵明廷，甚至看向儿子冯翊的眼神陡然变冷，似乎怨冯翊刚才招呼韩谦太亲热。
韩谦心里微微一笑。
从他父亲在大闹朝会谏驱饥民往后，冯文澜不要说亲自登门了，逢年过节派家人过来道贺一声也未曾有过。
更不要说，五天前老宅恶奴牛二蛋被他下令射杀，现在满城的官员，应该都知道他老韩家闹出内讧的大笑话了吧？
受了他父亲的眼神告诫，冯翊尴尬的朝韩谦一笑。
韩谦也不介意，站到一旁，让冯文谰、王文谦、赵明廷等人先过去。
他注意到别人看他与王珺的眼神并无异色，应该婚约之事只落在他父亲跟前相王积雄的口头约定上，外人还不知道此事，心想这样也好，他能少丢些脸。
王文谦心理固然强大，风轻云淡的从韩谦身边走过，好似压根就没有想起韩谦差点成为他女婿这件事来，但王珺错身而过，还是忍不住侧身瞥了韩谦一眼，但此时韩谦眼睛正直勾勾的盯着她，粉脸一红，强笑着敛身行了一礼，才心思慌乱的追上她父亲。
心思慌乱的一笑，却透着说不出的迷人气息，韩谦心微微动了一下，心想他父亲要没有那么正直，主动提出退婚，他与王珺错打错着的完婚，或许还真不是一件坏事。
韩谦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冯文澜等人在前面突然停住脚步，一个个跟风吹过的麦穗似的，朝前方俯身揖礼，他看过去，却不知道杨恩什么时候，与沈漾并肩往这边的院子走来。
冯文澜官居户部侍郎，论品秩要比杨恩此时所任的右校署材官高出一大截，但品秩高低并不绝对决定了地位的高低，比如说王文谦身为楚州防御使府掌书记，论品秩才从五品上，而赵明廷出任枢密院职方司知事才正六品上，他们手里所掌握的权势以及地位，就一定比冯文澜低？
更不要说即便是在天佑帝面前都敢拍案相怼的前溧阳侯杨恩了。
赵明廷再强势，内心再桀骜不驯，在杨恩面前，也只能乖乖跟着冯文澜、王文谦等人一起揖身行礼。
看到杨恩与沈漾一起出现，韩谦担忧沈漾与赵明廷接触，无意间会泄漏屯营军府的信息，但他却不便硬凑过去。
韩谦却不想他刚要离开时，杨恩朝他招手相唤：
“韩谦，韩谦，你过来，我正到处在找你人呢，你今天躲哪里去了，三皇子大婚，你身为侯府从事，竟然还敢偷懒耍奸啊，胆子很肥啊？”
韩谦心里大叫倒霉，要是每个遇到他的人都这么大呼小叫一番，王文谦、赵明廷就算之前看不到半点破绽，说不定也会起疑心了。

第七十四章 相赠佳人
见杨恩招手相唤，韩谦硬着头皮跑过去，问道：“杨老大人，你有什么事情要吩咐韩谦去办？”
“我刚遇到晚红楼的苏大家，看到苏大家用了一款胭脂，真是绝妙，比我之前传给苏大家的古法要妙得多。听苏大家说这款胭脂，是你家小奴调制出来的，你是从哪本书里看到这方子？”
杨恩性情豁达，也不觉得冯文澜等人站在一旁，他问韩谦脂粉之事有什么不妥；然而冯文澜等人也只能在旁边老实听着。
“原来天下间也有杨老大人不知之事啊，”韩谦又不能说新式胭脂的试制原理说出来，只能卖关子说道，“我囊中空空，就指望着调制几盒胭脂水粉，讨好晚红楼的姑娘，要是将方子告诉杨老大人，以后真就要黔驴技穷了。”
“哈哈……”
杨恩哈哈一笑，别人或许觉得韩谦说这话太轻浮了，但他一直都觉得韩谦是个妙人，这会儿更觉得韩谦投他的脾气，指着冯文澜、赵明廷、王文谦等人，介绍韩谦道。
“韩谦是秘书少监韩道勋的公子，韩文焕老侍郎的七孙，你们别看他喜欢造胭脂水粉等物讨好女孩子的欢心，便觉得他不误正业、荒嬉无度，实际上啊，他家传博学渊博，满朝文武大臣家的公子，我敢肯定没有几人能及得上他。不，应该说没有一人能及得他。要是不信，你们问问沈大人，我杨恩有没有吹牛？”
沈漾倒是能猜到韩谦以后要替三皇子执掌秘曹，未必就愿意在旁人面前显露自己，但杨恩这么说，他也只能笑着附和。
看到赵明廷、王文谦皆凝望过来，韩谦又不能伸手将杨恩的嘴巴捂住，只能站在一旁陪笑。
“韩谦，我上回听旁人说，你此时好像还没有婚约吧？”
杨恩热情劲起来，一时半会打消不下去，问过韩谦一声，又对冯文澜、王文谦笑道。
“你们谁家有适龄女娃，想要我杨恩做媒的，可是要抢着请我多喝几杯酒才成啊！”
见杨恩朝自己盯过来，王珺不好意思的低下头，避开杨恩太过明显的暗示。
韩谦心想着已经敷衍过几句，便拱拱手就想离开，却不想王文谦微微眯起眼睛，喊住他说道：“我们要去拜见三殿下，还请韩公子帮忙领个路。”
韩谦身为皇子陪读、侯府从事，面对王文谦这样的请求，他还真不能推辞，但沈漾、冯翊二人，一个身为长史、一个也身为侯府从事，就站在一旁，王文谦与他韩家还有取消婚约这么一件尴尬的事情在，却还要坚持请他领路，这真是叫他的头皮就有些发麻。
王文谦此时已经知道屯营军府的秘密，也不清楚他知不知道吏部奏疏之事，但杨恩的这番夸赞，只会加深他的疑心！
韩谦暗暗头疼，也只能在前面领路，陪同杨恩、冯文澜、王文谦、赵明廷、沈漾等人往正厅走去；这时候才看到李知诰、李冲在半道招应他人耽搁了，也才回到正厅来见三皇子。
在郭荣、陈德的陪同下，三皇子杨元溥今日就如木偶般，在内侍省、宗正府等官员的指挥下，在沈鹤、郭荣、陈德等人的陪同下，接见了太多人，这时候已经相当的疲惫不堪。
之前凤翔大街发生骚乱，杨元溥今日身边随时都有郭荣、宋莘等人陪同，没有一刻稍离，李知诰不便上前禀报，但杨元溥看到李知诰、柴建等人行色匆匆、神色严肃，也知道发生很严重的事情；更何况韩谦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这也令杨元溥更加的心思焦躁，有如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此时看到韩谦、李知诰、李冲等人走进正厅，杨元溥都忍不住又怨又喜地问道：“韩谦，你一整天跑哪里去了，怎么到这会儿才见到你的人？”
韩谦心里苦笑，三皇子对王文谦没有防备，他这般说话只会加深王文谦的疑心，忙给三皇子介绍杨恩等人，希望能岔开这些人的注意力。
杨恩虽然是杨元溥的族叔，但杨元溥从小深居宫禁，与宗族中人都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也不认得杨恩，但听李知诰他们说杨恩受沈漾之邀，为屯营军府的建设出力不少。
“元溥见过十九叔！”杨元溥站起来给杨恩行礼道。
“殿下折煞杨恩了。”杨恩还礼道。
“你给韩谦在这厅也摆张酒案。”杨元溥吩咐郭荣说道。
郭荣疑惑的打量了韩谦一眼，便吩咐身边人去办。
照理说韩谦今日是没有资格在正厅里饮宴的，但三皇子就是恩宠韩谦，而今天这样的日子谁没事去忤逆杨元溥啊？
“韩少监有事不能过来，韩谦坐韩少监的酒案便成。”李知诰拦住要额外去添酒案的人，说道，示意韩谦是代表他父亲韩道勋在正厅饮宴。
虽然李知诰帮忙做了掩饰，但韩谦看到王文谦眼神锐利的朝他盯过来，实在不知道王文谦这双厉眼，已经窥破多少秘密。
看着王文谦有意无意的往赵明廷那边走过去，韩谦背脊窜起一股寒意，心想要是王文谦跟赵明廷点破这事，他父亲出仕叙州这事极有可能会黄掉。
他父亲有大闹朝会谏驱饥民的事情在前，门下省还是有借口封驳掉哪怕是天佑帝已经朱批过的吏部奏折，或者御史台那边配合先出手弹劾他父亲，只要安宁宫那边下定决心，还是有可能搅黄这事。
“殿下，韩谦今天可不是故意躲着不过来，实是在宅子里调制胭脂，不知不觉间就忘了时间。”韩谦朝三皇子说道。
三皇子满心的疑惑，不知道韩谦怎么突然扯到这事上去，但他猜想韩谦如此必有深意，顺着韩谦的口气说道：“那好，今天就不怨你。这事你紧着办，但有时候也要看时日。”好像他跟韩谦这些陪读在一起，整天所关注的都是这些奇技淫巧之事。
“今日韩谦草草试制了一盒胭脂，今日要先赠王家小姐，就不献给殿下了！”韩谦从怀里取出一只装胭脂的小铜盒，又拿出一方手帕，包裹着直接朝王珺的手里塞过去。
见韩谦粗鲁的直接将胭脂盒塞过来，王珺想要推开，但韩谦抓住她的手不放，她小脸涨得通红，只能拿着胭脂盒，生硬的将手抽回来。
王珺又惊又恼，不确定的朝父亲看过来，见父亲脸色骤然间阴沉，但眉头凝住，厉眼盯住韩谦的举动，却没有直接喝止韩谦猛浪之举，她才确定今日所遇的乞丐竟然是韩谦所扮。
而韩谦此时的举动，也绝非是什么突然间的失态、无礼猛浪。
“韩谦失礼了，”韩谦将胭脂盒送出去后，又朝王文谦，“与王家不能结姻，错在韩家，送上小礼，小侄这也只是聊表歉意，还请伯父勿怪。”
众人这时候恍然大悟，没想到韩谦与王文谦的女儿以往有婚约却被解退了，难怪这么大的怨气以致这般猛浪失礼。
“好说，好说！”王文谦黑着脸退了一旁，不愿意再去搭理韩谦，万万没想到他试探这厮，竟然先被戳出一手血来。
王珺气得满脸通红，泪水都要控制不住的滴落下来，明明是韩家先毁婚约，但经韩谦满含怨气的这么一说，好像是他王家先退婚似的。然而韩谦胡口污蔑、当场羞辱她还在其次，更深的用意是威胁她父亲勿要再多嘴多舌。
不管别人是不是误会王家退婚在先，也会觉得韩谦在今天这日子羞辱王家父女的举动太过无礼猛浪。
杨恩也都觉得相当讶然，觉得韩谦此举有失气度，但见王文谦都能忍气吞声，其他人当然更不可能替王文谦父女出头数落韩谦的不是。
李知诰见赵明廷再次看向韩谦的眼神里疑色尽去，换上带有幸灾乐祸的轻蔑跟不屑，暗感韩谦有这分急智、狠断真是不易，心想韩宅射杀恶奴，与韩钧决裂之事，应该也是韩谦做出的决断吧！
经过这么一闹，韩谦找了一个机会悄无声息的退出大厅，这时候只要三皇子杨元溥不提，其他人也视若未见；李知诰也是趁着杨元溥与新妇行大礼的空隙，将今天横生出的枝节，解释给杨元溥知道。
王文谦先派人送女儿王珺回驿馆，然后等三皇子杨元溥与新妇行过大礼，代表楚州观过礼便辞行而去，别人也只当他今日是被韩道勋的儿子给气坏了。
沈漾坐在酒案前，看着殿下的阴沉夜空，眼瞳里满是忧色。
柴建天黑前拿三皇子的印信找到他，要他签署封闭屯营军府、执行宵禁的命令，之后柴建就带着韩谦身边的两人匆匆离去。
而这段时间或许别人都还对韩谦存在种种误解，要不是受命筹建秘曹左司，韩谦及秋湖山别院看上去也非常的风平浪静，但沈漾所能看到的，要比别人多得多。
沈漾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叫韩谦公然羞辱王文谦父女，但他知道事情绝对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七十五章 楚州馆
楚州馆坐落在皇城以西。
信王杨元演在金陵自然有府邸，但信王杨元演到楚州担任防御使，留在信王府邸的官吏几乎都是或多或少身份上有些疑点的人。
这些人不管是不是安宁宫安插的眼线，信王杨元演都不能公然除掉，只能集中留在金陵，让他们守一座空宅子。
除了楚州在金陵诸如进奏、听闻消息、财货往来、官吏接待等事，专门由楚州进奏馆负责，知事、主薄等官吏，都是楚州派驻金陵。
而在王文谦分领楚州馆事之后，除了加强刺探消息等用外，还允许商旅进楚州馆食宿，甚至楚州商旅有大笔的财物担心遇到劫道，也都交付到楚州馆，由楚州馆出据收书，然后回到楚州凭借收书兑现钱物。
此举不仅令楚州多出一道聚财的渠道，也加强楚州与金陵之间的财货往来，使得楚州的商税收入激增。
王文谦坐马车回到楚州的后院，脸色阴沉的走下来。
“小姐早早就回来，似有泪痕，在临江侯府发生了什么事情？”楚州馆知事殷鹏走到廊下来，压低声音问道。
楚州馆知事殷鹏原本是王家的家生子，随王积雄、王文谦父中在军中积功脱籍，之后又是王文谦的推荐，才得信王的信任，得以到金陵主持楚州进奏、刺探消息等事，此时看品秩不高，却是楚州安插在金陵最为核心的人物。
“你立刻派人出城，将安插桃坞集外围的密谍都撤出来！”王文谦跟殷鹏说道。
“我父亲看错韩道勋了，”王文谦抬头看向暗沉的夜空，说道，“韩道勋极可能是三皇子身边隐藏在暗中的最大谋主！”
“……”殷鹏微微一怔，神色也随之变得更阴戾，说道，“大人能确认这点，很多事便豁然通透起来——韩道勋大闹朝会谏驱饥民，是为三皇子谋龙雀军啊，要不然前后哪里会衔接得如此巧妙？而吏部荐韩道勋外放叙州的事，信昌侯也有暗中推波助澜，可叹安宁宫那边完全被蒙在鼓里——大人之前还有所疑虑，宴席上发生什么事，叫大人确认这点？”
“韩道勋的小兔崽子怕我坏他大事，今日对我张牙舞爪！”王文谦说道。
“怎么了？”殷鹏并不知道临江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护送王珺先回来的扈卫也没有机会看到小小姐被羞辱的一幕。
王文谦也不瞒殷鹏，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这也将有助殷鹏进一步认清楚金陵城里错综复杂的局面。
“三皇子那边下一步，是不是会图谋出藩荆湘？”殷鹏问道。
“他们肯定是有这个打算，但赵明廷那边留了心眼，这事怕没那么容易能成！”王文谦说道，“你先去安排我们的人撤出来吧！”
“嗯！”殷鹏点点头，也没有犹豫便立刻去安排。
王文谦推门回房，看到王珺站在堂屋里，问道：“刚才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依父亲所想，韩伯伯写信退婚之时，就应该打定主意投附三皇子，但且不管韩伯伯在楚州、在金陵任职时所作所为所积下的清誊，即便要阿附权贵、争夺功名利禄，韩伯伯为何要选最没有希望的三皇子？”王珺疑惑的问道。
“有时候大忠大奸是很难分辨的，”王文谦微微一叹，说道，“韩道勋有一些宏愿不切实际，或许他觉得扶持一个能为他掌控的傀儡登基，才有实现的可能吧！你与韩谦解除婚约，实是一桩幸事。”
王文谦刚要让王珺先去歇息，这时候殷鹏又敲门进来，递过来一面龙雀纹武官铜腰牌，说道：“门外有个乞丐，想见大人！”
“哼，他倒有胆子过来！”王文谦虽然决定这次不去插手三皇子与安宁宫的事情，但今日当众被羞辱实质是被威胁，心里也是积了恼恨，没想到韩谦有胆敢孤身来见，“你带他进来！”
夜色本身就是最好的掩盖，韩谦这次却没有用软蜡膏遮掩面颊，在殷鹏的引领下，走进楚州馆的后院大厅。
“小侄见过王大人。”韩谦见左右除了楚州馆知事殷鹏外，屏风上映照出一道窈窕的身影，想必是王文谦的女儿王珺站在屏风后，朝王文谦施礼道。
“我已经让人将桃坞集外围的眼线撤了出来，你此时登门，又是何意？”王文谦眼神凌厉的盯住穿一身馊臭破烂衣裳，在他面前竟然却没有半点不自然的韩谦，问道。
韩谦才不信王文谦会轻易放弃对他们的敌意，即便这次受他胁迫，被迫将人手从桃坞集撤出来，不破坏他父亲出仕叙州之事，但保不定王文谦回到楚州不怀恨在心，再搞什么手脚。
他们这边的根基太薄弱，此时已经引起赵明廷的注意，过不了几天就将全面暴露出来，往后要应付安宁宫及太子一系就要竭尽全力，要是楚州那边再不知轻重的在暗中使坏，韩谦也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必须在王文谦离开金陵之前，过来跟他聊一聊。
韩谦眼睛落在身前的檀木书案上，有一只纹饰精致的手钏搁在桌角上，应该王珺仓促间忘了收起来，又瞥了屏风后的人影一眼，跟王文谦说道：
“我是过来告诉王大人，你们对安宁宫的认知太浅薄了！”
殷鹏本来恭顺的坐在王文谦的身旁，不想直接插入韩谦与王文谦的对话中去，但这时候目光也是骤然凌厉起来，盯住韩谦。
韩谦倘若是代表三皇子而言，是有资格坐在王文谦的对面说话，但这么一副教训人的狂傲口气，也是实在太不知所谓了。
“陛下年事渐高、太子喜服丹药，皆非长寿之相，到时候安宁宫主内、徐帅主外，大楚必然一地血腥、狼籍，国破家亡，没有人能置身事处。”
王文谦是聪明人，韩谦知道一定要将话说得够狠，没有吞吞吐吐绕什么弯子的必要。
王文谦也没有想到韩谦敢这么说，敢如此的肆无忌惮，微微敛起眸子，盯住韩谦，质问道：“照你这么说，楚州不更是良选？”
“我们即便也想相助楚州，也要有相助的资格不是？”韩谦反问道。
王文谦沉吟片晌，虽然韩谦很有迷惑性，但他心底终究不可能被韩谦唬住，轻蔑的哂然一笑，说道：“这话要是韩大人，或许有资格一说。”
面对王文谦的轻蔑跟不屑，韩谦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意外，毕竟现在也没有谁会认为《疫水疏》实际是出自于他的手笔，也或者王文谦打心底认定他父亲才最居心叵测的奸佞小人，但他这时候赶过来见王文谦，也不是想王文谦以后能有多重视他，只要将有些话到位就够了。
“三殿下长期挣扎在安宁宫的阴影之下，出宫就府不敢有一丝忪懈，这不是有心人能操控得了的——不管我有没有资格，但希望王大人能明白这些就好。”韩谦施施然站起来，也不再说什么，就直接推开门，朝殷鹏伸出手来。
殷鹏气极而笑，将那面龙雀纹武官腰牌还给韩谦，又示意门外的扈卫退到阴影里去。
“年纪不大，架势却是十足！”看韩谦身影走出后院，消失在后巷的夜色之中，殷鹏不屑地笑道。
王文谦不以为意的一笑，说道：“不管他再怎么装腔作势，但既然他已经将话传过来，我们还是要听听的。”
见王文谦也认为韩谦过来，只是代人传话，殷鹏也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他甚至以为是韩道勋在出仕叙州的关键时刻，不愿意抛头露面以致功亏一篑，才让其子趁夜赶过来，跟这边进行交涉、谈判，以求在日后对抗外戚徐氏、安宁宫及太子一派势力时保持一致。
“不过，他的气势，真是不比爹爹稍弱呢！”
王文谦转回头，见女儿王珺眼眸有些出神的盯着后巷的夜色，说道：“能孤身走进来，确实不简单就是了，”又跟殷鹏说道，“韩道勋出仕叙州，但要保持对三皇子的影响力，极可能会留其子在金陵，你要小心应付此子。”
“他的话能听进去几分？”殷鹏问道。
“暂观其变便是了。”王文谦说罢，忍不住又长叹一声，将目光投向深邃而苍寥的夜空。
殷鹏微微一怔，见王文谦如此反应，猜想必是韩谦有某句话触动王文谦了。
见王文谦并没有细说的意思，殷鹏便告辞退下去。
“爹爹说赵明廷等人手段阴狠，也说过陛下年事已高，”王珺抬起头，看着王文谦说道，“必是这个韩谦说太子非长寿之相，触动爹爹了。”
“你这聪明，将来婆婆可不好找啊！”王文谦笑着说道。
“呸呸呸，哪有爹爹这么说自己女儿的。”王珺嗔怪道，倒是忘了今天被韩谦这厮气哭这事了。
王文谦微微一笑，让王珺先回房休息，他坐到书案前，细思起韩谦所说的诸多事来。
他是考虑过天佑帝年事已高，也防备天佑帝随时有可能驾崩。
不过，在他看来，太子再荒嬉无度，登位后有可能会进一步强化外戚徐氏的权势，但太子到底是跟随天佑帝开创出大楚基业的，内心深处不可能对外戚徐氏一点防备都没有。
因此，王文谦也并不认为陛下有朝一日驾崩，形势会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方。
也恰恰如女儿王珺所说，韩谦今日说太子不寿，真是触动了他，他真是没有考虑到陛下与太子先后驾崩的局面，会有多恶劣。
虽说太孙聪颖过人，自小就有不凡见识，也有很多朝臣觉得太子不屑、太孙可期，但太孙毕竟才十岁不到啊。
要是太子在太孙成年前驾崩，大楚不就全落到外戚徐氏及安宁宫手里了？

第七十六章 龙华埠
韩谦绕到楚州馆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一辆黑色的马车无声的停在巷道里。
马车的前檐角，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家兵子弟郭奴儿脸抹得有些脏，就像是不爱清洁、坐在马车前的小车僮，在巷道里等候主人访过客从坊院里出来。
韩谦揭开车帘钻进车厢里，灯笼散发出来昏黄的光晕，也从揭开帘子照进车厢里来，姚惜水与赵庭儿坐在车里，问道：“王文谦那边有什么反应？”
姚惜水甚至都不明白韩谦为什么坚持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见王文谦，也不知道韩谦有什么理由能说服王文谦，让楚州同意跟他们这边暂时两厢无事。
不过，韩谦坚持如此，李知诰那边也担心王文谦搞起事来，破坏力太大，然而今天这样的日子，李知诰、李冲甚至信昌侯李普都实在是无法脱身，柴建又带着人出城去了，便同意韩谦过来一试。
姚惜水表演过剑舞后，左右无事，便随韩谦一起过来。
“楚州秘间马上就会从桃坞集外围撤出，柴建那边可以肆无忌惮的出手了。”韩谦说道。
姚惜水心想这算是什么事？
韩谦在临江侯府不惜公然羞辱王家父女，也暗中对王家父女揭开自己的身份，实际上是不惜狗急跳墙，也要威胁住王文谦收手。
这时候，王文谦即便再怀恨在心，也不会直接逼这边狗急跳墙，拼个鱼死网破，让安宁宫及太子那边坐收渔翁之利的。
韩谦见与不见王文谦，楚州的秘谍今夜都应该撤出去暂避锋芒，那韩谦坚持要过来见王文谦，意义又在哪里？
韩谦不愿意多说，姚惜水只能怀疑他趁李知诰、柴建等人都无法脱身，坚持要见王文谦，实际上是为了抬高他在三皇子身边的地位。
因为这么一来，以后真要跟楚州那边再作联系，自然是韩谦出面最为合适。
韩谦看了姚惜水一眼，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伸手敲了敲车厢壁，示意郭奴儿驾车出城。
只要不经过太子直属兵马所控防的城门，临江侯府的侍卫武官腰牌，比京兆府所签发的通行证都要好使。
马车沿着秋浦河北岸的泥泞道路，往宝华山西南麓缓缓而行。
金陵作为六朝繁华之地，大楚在此奠基也有十三年，除了金陵城以及京兆府所属十一县外，大小镇埠也是如星罗棋布。
沿秋浦河北岸往东行十八九里，有一座叫龙华埠的集镇。
龙华埠距离秋湖山别院还有十四五里，但距离屯营军府的西辕门，只有六七里，可以说是从西面进入龙雀军屯营军府之前的最后一处人烟稠密之地，也可以说是龙雀军屯营军府的前哨站。
龙华埠近百年以来，就是金陵城外极为重要的一座集镇，沿河屋舍鳞次栉比，临河的码头舟楫密集，怕是有十数艘大小船舶停在龙华埠的码头前。
穿埠而过的主干道也铺上石板，沿街木楼大多建有两层，前铺多有茶酒肆金银铺，也有依红偎翠的艳丽女子站在楼前街头揽客。
事实上，在一年之前，龙华埠还要繁华，往东通往江乘县，往北裤衩子河通扬子江，往西通金陵城，从渡口南下，又有道路通往溧阳、溧水、永阳，也有河道相接，商旅交会。
最繁盛时，龙华埠商旅云集，有店铺百余家，每日川流不息，人声鼎沸，恰恰是朝廷将龙华埠以东赤山湖北岸的桃坞集，划为龙雀军的屯营军府收编染疫饥民，商旅就远避龙华埠而走，市况骤然间就萧条下来了。
此时看龙华埠的码头停泊有十数艘大小船舶，实不足鼎盛时十分之一。
听着姚惜水看车窗外微微叹息，似感慨龙华埠远不及往日繁荣，韩谦心里只是一笑，暗感要是历史轨迹不发生改变，四年后信王不甘心坐以待毙，率楚州军渡江围攻金陵数月，将使这座八百年绵延近七百里的古都毁于一旦，城池内外及京畿诸县百余万口人，仅存十之一二而已。
真要发生那一幕，而到那时候姚惜水还没有殒于兵灾，又会有怎样的感慨？
马车檐角的灯笼，通过车窗，将昏黄的光照射进来，姚惜水哪里知道韩谦在想什么，她只看到韩谦嘴角那一抹冷冽的浅笑，心头暗忤，暗想龙华埠前后一年，兴衰两态，他心里即便没有特别的感触，但冷漠如斯，当真称得上生性凉薄了吧？
马车最后停在一间茶楼的斜对面，姚惜水远远看到傍晚时出城的柴建，这时候竟公然坐在对面茶楼里饮茶，还特么面朝大街而坐。
不过姚惜水转念想柴建这么做，也无不当。
枢密院职方司今夜要有密探在桃坞集外围无故失踪，他们再怎么掩饰，赵明廷那边也应该知道桃坞集屯营军府有问题了。
而桃坞集既然无法再潜藏在水面之下，那还不如利用这点，将赵明廷那边的视野彻底的吸引过来，只是要让他们暂时看不穿桃坞集的虚实就可以了。
吏部奏疏，天佑帝已经朱批送到门下省缴覆，颁行就这两天的事情。
实际上不管韩道勋、韩谦父子身上是不是已有破绽被赵明廷看到，但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下也必须下极大的决心，才有可能通过门下省，去直接封驳天佑帝朱批过来的奏疏。
毕竟安宁宫要这么做，也是直接对抗或者说忤逆天佑帝的意志，所冒的风险也绝对不小。
他们要做的，只是要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下不了这个决心就可以了。
“姚姑娘要是也想进茶楼坐坐，面容就要稍加修饰才行。”韩谦说道。
借着跟车辕一侧相接的小窗透进来灯光，姚惜水睁眼看着赵庭儿将一种软蜡膏轻轻的抹了韩谦的脸上，使韩谦的脸颊变得蜡黄、凹凸不平起来，随后又用深黄色脂膏在韩谦的脸颊上勾画了几笔，竟然叫韩谦脸颊在灯下显得瘦陷、病容颇重的样子，真是神异无比。
看到这一幕，姚惜水知道韩谦身边的婢女能试制出远超晚红楼的上品胭脂，绝非偶然。
当然，她也猜到韩谦这时候要她改变容貌，随他上茶楼跟柴建见面，实际上也是要赵明廷暗伏在附近的密探看到，这也要弥补她与春十三娘在凝香楼胭脂铺露出来的破绽，避免赵明廷有可能注意到晚红楼的存在。
赵庭儿傍晚前扮成乞儿到侯府后院箭场见李知诰、柴建，通知韩谦、姚惜水的藏身地，这时候看到韩谦一身丐装走进茶楼，柴建示意分散坐在茶楼角落里的几名扈卫稍安勿躁。
不过，也是因为猜到眼前走进来的三人，是韩谦与姚惜水以及韩谦身边的婢女所扮，柴建才能从眉眼轮廓间看出一些依稀相仿来，暗感赵明廷真要有什么手下潜伏左右，只会认出他们是今日从凝香楼胭脂铺逃匿的疑犯，而不会认出他们的身份来。
“柴大人，这边情况如何？”韩谦坐过去，一脚跷到木凳上，看柴建跟前五香烂豆等几碟小食，揽到身前，伸手抓起来就塞嘴里，自嘲地说道，“在侯府光顾着跟王文谦置气了，都没有填饱肚子，柴大人让店家到隔壁的牛二驴肉店，买两斤干切驴肉过来。”
柴建没有惊动店小二，直接让旁边的一名扈卫去买两斤干切驴肉过来。
“屯营之内已经闭寨，三天内都会加强戒防。目前，是你韩家家兵范大黑、林海峥以及赵无忌带人分组散在外围，也已经发现五名可疑人物，试图接近屯营，但对方也很警惕，看到情形不对劲，已经逃入宝华山深处。”
三皇子大婚，临江侯府那边不能有一丝懈怠，秘曹右司的人手又因为怕泄密，傍晚前手忙脚乱的分散潜藏起来，柴建可以请沈漾签发命令，封闭屯营寨府，但身边仅有十数人，却没有办法伏杀潜伏到屯营寨府外围的密间。
柴建不得不借助韩谦的人，但是左司兵房虽然有七八十人，但除了韩家九名家兵、十一名家兵子弟外，其他人都是这几天从屯营军府新招募过去的新手。
柴建实在怀疑韩谦手里的人，能完成这一次反渗透任务？
韩谦倒没有什么担心，范大黑、林海峥、赵无忌他们是准备不足，但赵明廷派出密间渗透，比他们更加仓促。
再一个，普通人无事是不会随意钻入深山里去的，但过去几个月里，韩谦一直都利用宝华山的地形地势，教导家兵子弟如何进行潜伏、侦察及反侦察，在这方面他们占据绝对的优势！
只要不出大的纰漏，他与柴建只要在这里等结果就好。
夜渐深，茶楼东家坐在长木柜后，看到柴建及扈随除了腰间的刀剑，袍衣有时候无意间掀开，还露出甲衣，压根不敢过来催促说茶楼要打烊，忍不住打起哈欠，跟柴建说道：
“要不要派人到对面的妓寨，喊两个姑娘过来唱个小曲？要不然这么坐一夜，很难熬的。”
柴建瞥了姚惜水一眼；姚惜水眼神凌厉的瞅住韩谦，心想他走进茶馆之后，言行粗鲁放肆之极，这时候竟然还得寸进尺来了。
韩谦浑不在意地说道：
“姚姑娘要不想让赵明廷从你身上联系到晚红楼，就应该不在意这事！而且啊，不要觉得变换面容，就一定能瞒天过海。姚姑娘不能融入新的身份，一切都表现得跟所扮演的身份格格不入，这些将都是破绽。要是赵明廷或者王文谦这样的人物，亲自赶过来，看到姚姑娘这样，绝不难将姚姑娘跟晚红楼联系起来，毕竟晚红楼留在姚姑娘身上的痕迹太深、太鲜明了……”
姚惜水再不喜欢听韩谦说这话，但仔细咀嚼，却觉得意味深长，暗感用间篇注疏，即便是韩道勋所著，韩谦也绝对是真正掌握其精髓的一人。
“姚姑娘似乎能听得进我这番话，”韩谦嘿然一笑，跟姚惜水说道，“那就请姚姑娘到妓寨，帮我们挑两个唱曲的姑娘过来——姚姑娘如果要跟我学用间，那一定要记住，模糊掉身上棱角鲜明的特征，才是为间的第一步！”

第七十七章 行刑
烛残灯灭，在晨曦中，已经早起的行人经过，茶楼外的石板长街，也是嗒嗒的马蹄声传来。
姚惜水再精力充沛，挨着车厢壁坐了一夜，也是腰背酸肿，看了披了一张破麻袋片、枕着赵庭儿大腿而睡的韩谦一眼，倒不是觉得韩谦身为少主，与身边的婢女苟且是多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好奇这厮怎么能睡得酣畅淋漓？
一夜过去了，桃坞集屯营军府还没有消息传过来，但凌晨时聚集到龙华埠的可疑人物越来越多。
这些人都是赵明廷从枢密院职方司调来的精英斥候。
精英斥候，不同于密间、秘谍，就像是韩谦编入秘曹左司兵户的精锐，是侦察作战力量，他们并不需要严格隐藏身份，因此公然挎刀披甲，骑着军中健马，半夜将茶楼对面一户人家都赶了出来，将院子征用过去，以便他们的人马在龙华埠聚集。
虽说赵明廷还没有露面，但枢密院职方司在对面院子聚集的精锐斥候就已经超过四十人，为首是枢密院职方司下属一名叫季昆的指挥。
“哈……”韩谦伸了懒腰，睁开眼见赵庭儿打着哈欠看过来，眼皮子软耷耷，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问道，“你没有睡？”
“不断有人携刀披甲，骑马进入龙华埠，庭儿心脏都吓得砰砰乱跳，怎么睡得着？”赵庭儿伸手将韩谦的脑袋托起来，揉着被压得发麻的大腿，说道，“少主，你怎么就睡得这么舒服？”
“赵明廷真要下决心将我们劈成肉酱，哪里需要公然调用职方司的人马？”韩谦也忍不住打个哈欠，心想还是没有睡够，看向姚惜水问道，“夜里有什么消息？”
虽然姚惜水也能料到赵明廷往龙华埠直接调集职方司的人手，更可能是在虚张声势，给他们这边施加压力，但他们在龙华埠只有十二名扈卫能用，谁敢说赵明廷那边一定就不出手？
这种情形下，谁心头所承受的压力都不可能小。
韩谦竟然能睡得着，姚惜水都不知道他的心脏是什么做的。
“凌晨前后，分别在牛头崮、兰溪沟、朱家寨伏杀三名可疑人物，击伤两人，但可惜没能逮住，令其跳溪逃走，但缺人手，也没能继续扩大搜索范围，或许还有可疑人物潜伏山中未撤，”姚惜水说道，“你手下死一人、伤两人！”
“嗯！”韩谦点点头。
左司兵房七八十人，在地形熟悉的宝华山中猎杀职方司的五名密间，特别是职方司五名密间是分散潜近桃花坞的，他们这边还付出死一人、伤两人的代价，显然很难让人满意。
不过，考虑到左司兵户除了六名家兵、十一名家兵子弟外，其他近六十名人手都是这两天都招募过来，这样的结果也不出人意料。
“我要回屯营军府，姚姑娘是陪柴虞候继续留在龙华埠，还是随我去山庄补一觉？”韩谦问道。
留在龙华埠也无事可做，同时姚惜水也感到困顿，担心自己这个状态再继续暴露在职方司的探子眼皮底下，容易露出破绽，便同意随韩谦去秋湖山别院继续观望形势。
屯营军府虽然没有造栅墙，将桃坞集整个的圈围起来，但天光大亮之后，凭借屯营军府的哨岗也能将林沟溪坎都盯住，敌间强行闯进来也不可能有藏身之地，所以林海峥、范大黑、赵无忌也带着人马撤回山庄休整。
韩谦回到山庄，也没有把充满馊味的破旧衣裳脱掉，而是带着赵庭儿、姚惜水、郭奴儿跑去原家兵及家小聚居、目前临时充当兵户临时驻营的北院。
林海峥等人正撤回到院里吃早餐，看到韩谦走进来，那些新手看到林海峥、范大黑、赵无忌站起来，才知道是韩谦进来了。
“谁来跟我说昨夜的伤亡？”韩谦拖了一把椅子，倒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斥候，问道。
“郭泓判击杀敌间，也被敌间反手刺中胸口，早上抬回来时，在半路就咽了气，”林海峥走过来说道，“另外两名家兵子弟伤得都不算重。”
“郭泓判被敌间反手刺杀，是你亲眼所见？”韩谦抬头看着林海峥，问道。
看到韩谦眼瞳里凌厉的精芒，林海峥下意识的一惊，心存畏惧地说道：“我没有亲眼所见，但回来后第一时间就将他所率这组人马召集过来询问过来。少主要是觉得有问题，我再仔细盘问。”
“他这组人都有哪里？”韩谦抬头问道。
林海峥示意四名斥候站出来。
“将兵甲都缴了！”韩谦说道。
林海峥都知道韩谦要重罚这四人，示意旁边的人将这四人的佩刀、皮甲都解下来；这四人也不敢挣扎，做好受罚的准备。
韩谦看着四名新募斥候，他还记得这四人的名字，其中一人早年还曾在广陵军担任营指挥，潜力可期，但可惜啊，不能为他所用的人，他都不想留，语气寡淡地问道：“你们有什么要交待的吗？”
“我等无能，致队率受创而亡，愿受罚。”四人对望一眼，想着摆出一个良好的态度，惩罚或能轻些。
“你们既然没有什么好说的，那想必是知道自己错了，那就好办了，也省得你们在黄泉路上怨我枉冤你们，”韩谦回头看了林海峥一眼，说道，“现在就将这四人都杀了，然而去找兵曹高大人，将他们的妻女子侄，只要是一户之内，都卖出为奴！”
韩谦这话说得极平淡，但字字惊心。
姚惜水也是心惊，没有想韩谦御下会如此残暴。
虽然死了一人，极为可惜，但左司兵房七八十人说起来都是这两天才新招募过来的乌合之众，能伏杀职方司三名精英密间，还成功阻止职方司的密间渗透，这已经可以说是有功无过了。
林海峥、范大黑也是微微一怔，想要劝韩谦给他们一个机会，但想到韩谦前些天在宅子里下令射杀韩钧身边的老宅家兵，可也没有半点犹豫，未必是他们能劝！
四人完全没有想到会受到如此残暴而严厉的惩罚，韩谦不仅要将他处死，还要将他们的妻妇子侄卖娼卖奴，愣怔之余，竟是忘了争辩；待看到赵无忌、林宗靖、郭奴儿等家兵子弟拔刀围上来，想要反抗，但手无寸铁，又被围在院子里，片晌间便被乱刀砍死！
其他新募的斥候，看着身体都被乱刀砍得不全的四人，还有没有死透，在泥地血泊里抽搐着、颤抖着，还有鲜血汩汩流出，扩大血泊的面积，几乎要将这座平整的院子都淌满，虽然他们都是韩谦精心挑选出来的老卒，犹是心惊不已，脸色惨白。
特别是另外两组有家兵子弟受伤的斥候，握住腰间的佩刀都禁不住发抖起来。
“你们心里都很清楚这四人为何死有余辜，为何妻女子嗣会沦落为奴的境遇，”韩谦眼神锐利的往院子里的人马扫过来，“另外两组人马，应该庆幸队率只是受伤，各领三十鞭为戒吧。林海峥、范大黑，你们两个，先上前行刑各抽十鞭。你们已经有两次在关键时刻犹豫了，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三次！”
林海峥、范大黑叫韩谦眼睛盯着，背脊汗毛都要立起来，也暗感他们刚才是犹豫了，要是这四人突然暴起夺下他人手里的兵刃，今天这场面恐怕会非常的难看了。
看到林宗靖、郭奴儿等家兵子弟，这时候已经聚集到韩谦身边结成环阵，林海峥、范大黑也暗感他们虽然更经常在少主身边伺候，但显然不自觉，要比这些郭奴儿这些家兵子弟懈怠一些。
林海峥、范大黑这时候也按住腰间的佩刀，虎视眈眈的盯着另两组出岔子的斥候人马。
两组八名斥候，终究是没敢反抗，将佩刀解下来，跪在被血浆浸得已经有些泥泞的地上受刑。
姚惜水自幼接受严酷的训练，但这一刻犹要强忍住心里的不适，才没有提前退出去。
林海峥、范大黑执鞭上前，给八人各抽十鞭，抽得他们皮开肉绽、血痕遍背。
韩谦这时候又朝那些剩下的新募斥候，说道：“剩下的各二十鞭子，你们轮着每人上前抽五鞭，感受一下他们身心所受的创痛吧，这样，在下一次的任务中，才会少懈怠！但下一次，你们心里也给我记住，我这里没有太多的规矩，以下犯上者斩，作战懈怠者斩，畏敌不前者斩……”
待行刑完毕，韩谦才让人将四具死尸拖出去，也让八名被抽得血肉模糊的人搬到房中救治，跟林海峥、范大黑说道：“你们先带着他们到外面的院子，总结昨夜的成败教训，成文交到我手里，然后再去休息……”
林海峥等人走出去，留在山庄的家兵家小才走进来打扫满地的血迹。
只是这边的院子都是泥地，血渗透到泥土里，除非将染了血的土都铲掉，要不然天气日渐炎热，整间院子里都将是吸引蚊蝇的血腥气。

第七十八章 筑城
韩谦拿筷子搛了一小块脆脆的腌黄瓜，吧咂吧咂的嚼着，见姚惜水完全没有胃口的坐对面，搁下粥碗，问道：
“怎么了，姚姑娘给我酒里掺幻毒散时，可没有现在这般不忍啊？莫非姚姑娘觉得我拿自家的钱财，养活了晚红楼的十多名卖身姑娘，就是该死，而那四名不听指挥、懈怠作战、坐看队率如此轻易为敌间反杀的家伙，就不该死了？”
“罪不及妻女子嗣！”姚惜水说道。
“罪不及妻女子嗣？”韩谦冷冷一哼，说道，“这四人因罪而死，我不罚他们的妻女子嗣，你以为他们的妻女子嗣在屯营里，境遇就能比为奴要好？你要同情他们，大可以将他们都买回去啊。”
姚惜水被韩谦拿话堵住，无语相对，又怀疑韩谦说最后一句话是不是在暗示什么，冷眼看他又低头呼噜噜的将半碗粥都扒拉进肚子里，真是想不明白有名臣之望的韩道勋，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怪胎儿子，难不成他寄养宣州的那几年，真将他扭曲成如此的冷血无情？
韩谦将姚惜水的嫌弃看在眼底，心里只是冷笑，历史轨迹不发生改变的话，也难怪天佑帝驾崩后，三皇子这边那么轻易就被安宁宫那边连根拔除了，晚红楼及信昌侯府，除了李知诰之外，实在没有几个能撑得住台面的人物啊！
说实话，韩谦也并不觉得信昌侯李普是一代人杰，要不然他早早就得晚红楼暗中扶持，所建功绩不应该在其兄、浙东郡王李遇之下。
甚至在李遇这一系军方人物里，信昌侯李普的地位，比起李遇手下的第一大将张蟓，还要略差一些；而看目前的情况，信昌侯李普及黑纱妇人，还没有成功的将此时归隐洪州的李遇以及此时担任潭州刺史的张蟓拉上他们的贼船啊。
林海峥、范大黑将昨天的得失总结记录成文送过来，韩谦让他们也去休息。
吏部疏奏一日没有通过门下省的缴覆，他们这边就不能松懈。
韩谦看记录成文的得失经验，与料想的没有太大的区别。
昨夜在那么大的范围内，要防止职方司的探子渗透进来，左司兵户不到八十名探子，分成十六组在宝华山内搜索。
编入兵马的家兵子弟年纪都还小，即便过去半年多时间里，受到严格的训练，但作为队率，还是无法压制那些个从数万饥民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勇悍老卒。
昨夜能伏杀三人，赵无忌杀一人，范大黑杀一人，还有就是受创身亡的郭泓判杀一人，伤两人也是家兵、家兵子弟出力。
而是那些原本被寄以厚望的“勇悍”老卒，个人武力，绝对不弱，也有在复杂局面下周旋的经验跟能力，但这些人要是有韩家同样悍勇的家兵带着，多少还听话些；要是由十四五岁、身量单薄的家兵子弟带着，绝大多数人都在敷衍。
他们昨夜遭受一死两创的损失，实际上都是这些勇悍老卒懈怠或者不听话所致。
韩谦现在哪里有时间去按部就班的规训他们？
昨日赵明廷的人马仅仅是受到小创，今夜才是最危急之时，他要不用雷霆手段将这些新募斥候震住，令他们能听令行事，今天夜里还要将他们放出去守住屯营的外围，伤亡就难控制了。
三皇子午前要携新妇进宫面圣，李知诰到午后才脱开身，带着一票人马赶到秋湖山别院来跟韩谦会合。
柴建依旧留在龙华埠，跟职方司聚集于龙华埠的精英斥候对抗，但身边有四十多名好手，那边注定是僵持局面。
李知诰相隔四个月再次踏入秋湖山别院，发现山庄相比较四个月前，内部已经改观很多。
事实上，年后秋湖山别院就一直在改建、扩建。
为此，韩谦也在匠坊东侧新辟出一块地，建了砖窑。
金陵城虽说富冠江南，但城内主要的屋舍都是夯土而建，甚至大半的城墙也都夯土而成，没有覆砖。
以伐木为梁柱，青砖加灰浆抹砌所建的房屋自然是要比夯土墙、茅草顶坚固得多，也扛得多江南夏秋豪雨的冲刷，但当世烧砖的成本还是太高。
之前秋湖山别院，东院是正院，三跨十多间房里，也只有六间房是青砖小瓦加木梁，屋里再用方青砖铺地，在当世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精舍了。
皇城宫禁之内，除了几座主殿要奢华一些，用了大量的石料，其他的院舍也不过如此。
江南时常大雨倾盆，韩谦扩建山庄，坚持用青砖，但即便建了砖窑，也募匠工到后山伐木烧炭，成本还是太高。
烧一千斤石灰才需要五百余斤柴炭，而烧一千块寻常青砖，就需要烧四千余斤柴炭。好在后山的木材尚算充足，而从屯营军府雇佣力工更是廉价，山庄年后新增、改建了三十多间青砖瓦房，目前勉强够用。
李知诰与韩谦会合，见局势都在掌控之中，稍稍放下心来，即便姚惜水说韩谦擅自处死四名新募斥候，李知诰也浑不在意。
照规矩，韩谦只有在战场上才能够不经请示直接处死那些临阵逃脱的兵卒，过后就应该捆缚送上兼理法曹的录事参军李冲那里接受处置。
除了韩谦在答应筹建秘曹左司之时，就要求有专擅之权外，更重要的是他们所面临的形势危如累卵，稍有不慎，就全盘皆输，比起计究这些细枝末节，他们更急需要有能够掌握局势的人物坐镇一方。
沈漾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完全不指望他会参与这边跟安宁宫及楚州的明争暗斗，而除了父亲、他自己及柴建外，李知诰认为李冲、姚惜水等人，都还远不足以独挡一面。
韩谦目前已经成为他们不可或缺的一环，也发挥着别人难以企及的作用，李知诰不觉得应该对他要求更高；而在人手匮缺、人心不稳之时，用雷霆手段先将桀骜不驯的悍卒镇住，才是果断而坚决的手段。
考虑到赵明廷今夜可能会调更多的精英探子潜伏进来，而李知诰带过来的人手，对宝华山的地形又不甚熟悉，韩谦与李知诰商议，最后决定由李知诰带来的人手，与屯卒一起负责屯营内侧的警戒；而外围的反渗透及猎杀，还是交给林海峥、范大黑及赵无忌，率左司兵户所属的斥候负责。
反正赵明廷也不可能公然率大部兵马强攻进来，甚至昨夜那些新募斥候的懈怠，极可能会给赵明廷制造一定的误导，形势对他们还是极有利的。
韩谦能掌控局面，李知诰也乐得清闲，更多心思还是放在屯营军府及龙雀军的建设上。
韩谦自然将在山庄下方、以军府公所为中心建造城垒一事，再次提出来，此外，山庄外围还有六处山嵴缺口要建防御哨院，这样才能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必要时能聚拢七八千兵马，以及将三四万屯兵家属都撤进来坚守。
韩谦前天见到李知诰、柴建时，就提出这个方案，李知诰回去后跟父亲商议，也觉得韩谦这个提议甚好，确定是有必要建造这么一处坚堡，防止形势陡然恶劣，三皇子在城外能有一处落脚地能聚拢兵马。
然而问题的关键，还是代价。
见李知诰蹙眉思量，韩谦却是不急不躁。
他所提的，都是刻不容缓之事，眼下就要看晚红楼及信昌侯府有多少潜力可以压榨了。
这样也便于他估算晚红楼及信昌侯府这些年潜藏在水面之下，到底经营出多大的势力来。
“六座防御哨院，正当山嵴豁口，地势险要，堪称关隘，应尽快动工，而且这六处地方易受雨水冲击，需砖石及糯米浆拌石灰砌筑。而下方城垒，要是糜费太巨，可先夯筑土墙，等日后再包裹城砖。”韩谦给出一个折中的建议。
“大约每月需增拨多少钱粮？”李知诰问道。
屯营军府这边开垦出七八万亩地，到四月底已陆续有收成，但由于只能种植麦豆等旱地作田，甚至还要严禁捕捞蟹螺充饥，因此即便在日照充足的宝华山南麓，每年总产量也就十万石左右。
这仅仅够二万三四千人之多的屯兵眷属不饿死，而婚娶丧葬、生养病药，乃至屯营军府想要修缮屋舍、村寨、道路、沟渠以及将要持续多年的隔绝疫源，以及屯营军府内部的公耗，还需要每年投入一千万钱，才能够勉强维持。
此外，七千兵卒的编训不能停，这方面的钱粮，除了朝廷每年拨给两千万钱军资外，他们一年至少还要额外再贴六万石粮食进去。
龙雀军的兵甲，卫尉寺武库署会有拨给，但除了铸造粗陋的刀矛给足一万两千余件之外，各式铠甲仅拔给五百套，健马三百匹，骡及驽马五百匹，马铠二十具。
龙雀军想要成为一支精锐，晚红楼及信昌侯府还要额外添置大量精良装备。
除开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之前半年为筹建龙雀军及屯营军府所投入七八千万钱之外，之后每个月还要再贴七八百万钱，龙雀军及屯营军府才能勉强的正常运营下去。
屯营军府内要建窑烧砖、砌筑城垒，是可以从屯营军府征用廉价劳力，但再廉价也要给三顿饱食，那也至少一个月再多拨上千石粮食或者相应的钱物才够。
韩谦心里默算了一下，跟李知诰说道：“此事交给我办，每月多拨一千石粮，一年之内初成；再有半年，军府城垒外墙可以包覆城砖。”
李知诰统兵征战，除了攻城拔寨，也置兵械筑城寨，知道韩谦所报之数，还是相当节省的。
事实上，他们也早有考虑这事，屯营军府的仓曹、工曹、兵曹参军，都是信昌侯府派出来的人，手下也有营造官，他们估算过筑造覆砖城垒的成本，实要比韩谦这边靡费三四成以上。
李知诰心想韩谦这边主持其事，能节省这么多，就应该让工曹配合这边行事，咬牙说道：
“这事怎么也要挤出钱粮，尽快做成，你这边莫要耽搁，先筹办起来……”
虽然折算下来，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最初半年往龙雀军及屯营军府所投入六七千饼金子，绝对数值也不算多么恐怖，但信昌侯府及晚红楼这些年不仅暗中维持五六百人的精锐战力，还培养一批密间极深的潜伏到朝野之内，消耗不是小数目。
韩谦扩大家兵子弟规模之后，又有意将他们都往精锐乃至精英方向进行培养时，就发现这个消耗太恐怖了。
看李知诰的样子不像作伪，韩谦心想每个月再多拿一千石粮，真是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极限了。

第七十九章 深夜闯营
树欲静而风不止。
除了枢密院职方司的斥候外，午后也有一些行迹可疑的江湖人物，往龙华埠聚集。
韩谦倒不担心这些，再怎么不济，今夜也能熬得过去，但关键是门下省今天还没有在吏部奏疏上用印，明天会是什么局面，就完全不是韩谦能猜测跟掌控的了。
今天是三皇子大婚的次日，杨元溥要携新妇进宫面圣，而明天照计划，三皇子要携新妇前往太庙祭祖，郭荣应该都要陪同；不过，要是今明两天都还无法派人潜入屯营军府探明情况，赵明廷后天就极有可能请身为龙雀军监军使的郭荣直接带人走进桃坞集。
到时候，韩谦他们再骄横，也不能公然阻拦郭荣带人进入屯营军府。
不过，韩谦此时也养成尽人事而听天命的从容，做了一些能尽量拖延的后手准备后，也不会坐立不安就是了。
李知诰将身边的人手都留在屯营军府，他夜里回城不安全，要不想到龙华埠跟柴建会合，也只能留在屯营军府宿夜。
一向勤勉的沈漾，自然也早意识着风声鹤唳的紧张形势，今日特地留在城里，没有到桃坞集来。
入晚后，为避人耳目，也便于姚惜水参与其事，李知诰将屯营军府工曹参军周元喊到山庄，谈城垒筑造的事情。
周元对韩谦是有很大意见的。
他身为工曹参军，城寨、道路、沟渠、屋舍之营造，都应该是他协助长史沈漾所主持之事，特别是兵甲战械的铸造，更是归他直接统辖，但整顿过前期混乱，在年后周元想要正式征用熟练匠工，筹建匠户营，这时候发现手艺最好的几十号人，早就被韩谦雇到山庄匠坊了。
而在修筑大堤、挖沟垛田、隔绝疫源等事上，沈漾也更重视征询韩谦的意见，叫周元这个营造官多少有些名不符合，被搁在那里。
周元满腹意见，又不能跟韩谦撕破脸，只是暗中怂恿张潜、郭亮也招募人手就近石灰窑，不令秋湖山别院垄断对屯营军府的石灰供应。
韩谦要将修筑城垒的事情都揽过去，周元自然是极力反对的，最后讨论下来的结果，便是山庄匠坊提供修筑防垒、哨院所需的城砖；而周元身为工曹参军，肩负屯营军府的营造之责，怎么也要将修筑之事揽过去，要不然他在龙雀军真成摆饰了。
韩谦实际上也主要是想将烧砖这事给承揽下来。
金陵上千年前就有烧石炭的历史——石炭也是千年后工业体系想要得到飞跃式的发展，必须要有能大量开采、供给的廉价燃料煤炭——甚至宝华山里就有开采石炭当柴烧的记录。
只是金陵城附近，直接暴露于地表的优质煤层极其罕见，即便有，也早就在长达数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历史长河里被开采一空；而那些浅层煤，甚至只需要挖井十数米就能开采到的煤层，对当世来说，也是一项浩大而艰难的工程。
秋湖山别院后山约七八里深处有一座山坳，就留有数百年前古人采煤的痕迹，只是表层易采的煤石早就被开采一空，加上数百年来的岩层风化、山体滑坡淤积等，经过初步勘测，匠坊这边需要往下打七八丈深的竖井，才开采深埋地底的煤层。
不过，对于年产十二万担石灰，每年需要消耗六百万斤柴炭的匠坊而言，开采浅层煤看上去艰难，也是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传统的制砖，每烧一千块砖，需要四千斤柴炭，对柴炭的消耗更加恐怖，这也是当世绝大多数屋舍都不舍得用青砖小瓦的关键，韩谦将烧砖之事承揽下来，为的就是进一步摊薄开采浅层煤的成本，使得更具体规模效益。
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韩谦最初帮他父亲写《疫水疏》，以为考虑已经颇为周全，但真正实施时，还是发现大量的问题，其中有一点，就是为隔绝疫源提出要严禁染疫饥民喝生水，最初就想简单了。
不要说吸血虫卵了，沟渠溪河之中滋生大量的微生物、寄生虫乃至病菌，水烧沸再饮，大概是当世预防传染病、瘴毒，最为有效的手段了，但问题在于，不要说忍饥挨饿、面黄肌瘦的赤贫之家了，对于当世平民，坚持饮热水，每年要多烧上千斤薪柴，这也是极重的负担。
桃坞集缺地少田，麦秸杆等柴禾根本就不够烧，但好在劳力相对富足，可以组织人手进山伐柴，短短半年时间，韩谦眼睁睁看着距离屯营军府较近的山头，就秃了一大片。
韩谦融合梦境中人翟辛平的记忆，但发现并非所有的记忆都是正确的，很多时候也会因为个人的认识局限，出现误差，比如说在翟辛平的记忆里，就觉得当世的山野间应该树木葱郁，但实际上金陵城外围森林覆盖面积极低。
韩谦后来自己分析，这实际上是六七百年来，金陵一直都是江南东道、江南西道的军事政治文化乃至经济中心，城中人口都没有低于十万的时候，长期以来的薪柴砍伐以及修建楼阁屋舍，差不多早已经将附近丘山都砍伐一空了。
韩道勋置办下秋湖山别院后，严禁佃农进山伐柴狩猎，绝不是不怜悯佃农，而是实在不忍难得几处树木葱郁的山头，再被伐得光秃秃的。
当然了，别院山庄后山的三四千亩林木，这半年也差不多伐光了，韩谦要不再组织人手开采石炭，烧砖、烧石灰的成本也将越来越高。
而开采石炭，主要也是最初投入的成本太高。
土质松软、地下水层又浅，夏秋不时有暴雨冲刷大地，挖近二十米的竖井，都得用坚木将井壁架实了，而且进入煤层开挖，挖到哪里都要用木架子撑到哪里。
然而松榆槐柏等木料，紧贴着湿软的泥壁，又极容易腐烂。
炭化处理，是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防腐，但炭化后的木料支撑力又会被严重削弱；用熟桐油浸木的成本又高。
总之，将这一堆问题处理好，代价绝对不菲，但韩谦相信，只要形成规模，石炭要比木炭廉价得多。
事实上，历史轨迹不发生改变，在往后一两百年间石炭替代木炭也是大势所趋，甚至在当世，地表煤层资源较多的徐、楚等地，都大规模用石炭炼铁了。
只是这些地方所出的铁料酥脆，难造良器，世人还不知道什么缘故。
谈过事情后，李知诰要与周元住到下面的军府公所宿夜。
姚惜水要避人耳目，还不能直接到军府公所宿夜，只是女扮男装，与韩谦一起送李知诰、周元出山庄。
夜里月朗星稀，远近山峦颇为清析的叠层于眼前。
当然了，晴夜星月再明亮，能见度也是有限，用单筒镜也只能看到三四百丈外的隐约人影；更外围的情况，还得通过其他手段传讯，才能知道。
李知诰长于军伍，勤于读书，这些年随父辈南征北战，是李遇一系的核心将军之一，见识也是极为广博，韩谦与他天南海北的议论风情人物，颇为相得。
将李知诰、周元送到军府公所宅前，韩谦待要与姚惜水返回山庄，两匹快马驰来，却是柴建从龙华埠派回来的探子，跪地禀告：
“郭荣深夜出城，与赵明廷正往桃坞集赶来。”
“他们的动作好快！”韩谦还以为郭荣今明两天都要陪三皇子携新妇入宫，最快也要等到后天上午才会与赵明廷赶到桃坞集来，没想到等宫里事情一了，赵明廷不顾天黑，就直接拉郭荣出城往桃坞集赶来。
赵明廷的速度，还真是够快，应该是已经注意到他父亲出仕叙州之事极为关键，迫切想探明这边的虚实。
“走，我们一起去迎他们！”李知诰脸色沉毅地说道。
郭荣虽然是安宁宫的人，同时却也是天佑帝指定的监军使，在龙雀军地位仅次于三皇子杨元溥，比长史沈漾还要略高一些。
而此时即便是三皇子杨元溥在场，也没有道理阻拦监军使进入屯营。
姚惜水与赵庭儿先回山庄，韩谦刚要与李知诰、周元赶往西辕门，去截郭荣、赵明廷，就见郭亮、张潜二人醉意微醺的走过来。
“李虞候、周参军，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郭亮都不知道李知诰今天到屯营军府来，看到他跟韩谦、周元在一起，还颇为惊诧。
“说是监军使郭荣陪同枢密院职方司的知事赵明廷，正往这边赶过来，我与周元、韩谦过去相迎，”李知诰声音沉郁地说道，“郭虞候、张大人，要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早些回宅子歇息。”
“啊……”乍听郭荣与职方司的赵明廷连夜赶往屯营军府而来，郭亮便先是一惊，心想郭荣身为监军使，除了最初收编染饥民时远远看过一眼外，似乎还没有在屯营军府露过脸吧，今天怎么连夜往这边赶来？
他转念又想，郭荣身为监军使赴屯营，或许可以说张潜职低位卑，不需要参与迎接，但他作为龙雀军五大都虞候、五大屯营校尉之一，不正应该与李知诰一同去迎接，李知诰怎么就毫无顾忌，要他回避？
张潜扯了扯郭亮的衣袖。
郭亮也是聪明之人，经张潜提醒，转念想明白应该是三皇子那边跟安宁宫有什么龌蹉事，李知诰怕他与张潜露出什么马脚，又或者郭荣与赵明廷因什么事赶来兴师问罪，李知诰这才干脆要他们回避。
当然，郭亮身为都虞候，被李知诰说一声就要回避，脸面也有些挂不住，脸色阴晴了片晌，才与张潜离开。

第八十章 请君入瓮
看郭亮、张潜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韩谦眉头微微蹙起。
虽然郭亮、张潜等人跟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没有什么牵扯，跟沈漾走得更近，但他们同时也跟安宁宫那边没有半点牵连。
而只要他们一天身为龙雀军的将吏，他们都不会主动往安宁宫靠拢，也不会主动去跟安宁宫通风报信。
不过，在安宁宫及太子一系，在足够重视这边之后，那权力被架空的郭亮、张潜等人，有没有可能被暗中收拢，或收买过去，就难说了。
郭亮原本是龙雀军硕果仅存的都虞候，在三皇子接管龙雀军之后，郭亮就迅速被边缘化，而手下所剩不多的几百精锐，也被李知诰他们瓜分了，心里存有怨念是一定的，但不意味着三皇子杨元溥出面，不能化解。
韩谦心想这应该是三皇子杨元溥下一步应该要做的工作，不过他这时候也没有心思多想这些，翻身上马，让赵庭儿与姚惜水先回山庄，同时通知林海峥、赵无忌他们，将斥候都撤回来。
既然赵明廷将郭荣直接拉过来闯营，那就意味着赵明廷应该不会再让手下的密间冒险翻越地形不熟悉的山岭，给他们这边送菜了。
西辕门为屯营军府的西界，最初只是一座简易的木栅墙以为示意，过去半年挖出一道濠沟，分溪水山洪流入赤山湖，与龙华埠才有真正的分界。
沟渠宽约一丈，一座木桥横跨其上，入夜后可以吊起，隔绝内外。
郭荣、赵明廷还没有过来，但有一名小校高举郭荣的腰牌站在界沟对岸，喝令这边放下吊桥。
“这人看着不像是郭大人身边的。”韩谦登上辕门箭楼，听着脚下嘎吱嘎吱的响声，都担心这座最初由郭亮负责督造防守的辕门木楼，会不会大风吹过来就倒，借着挑高的灯笼，看对岸三名兜着马驻步的骑士，都不是郭荣身边的人。
前朝末年，各地掌握实权的节度使，府宅之内就开始公然使用宦官。
天佑帝崛起草莽之间，二十五年前才执掌淮南军政，当年淮南节度使府最早所用的一批宦官，都是随安宁宫徐后从当年广陵节度使府带过去的老人；之后才陆陆续续用了一些新人。
这也注定皇城之中内侍省分为两派，而安宁宫那一派人马，包括郭荣在内，资格都要更老。
即便不考虑安宁宫的因素，在大楚奠定基业过程中，安宁宫这一派的宦官也立功甚伟，天佑帝心里再多顾忌，也没有办法在郭荣这批老人兢兢业业之时，将他们清除出去。
郭荣在皇城外虽然也有赐宅，但宅子里除了几个无处可去、精力已经有所不济的年迈老宦伺候起居外，平时身边使用的人，都是隶属内侍府，跟随一起到临江侯府伺候的青衣小宦；倘若要出城公干，也是从侍卫营调几名扈卫跟随。
拿着郭荣腰牌叫门的三名骑士，身穿黑甲，自然都是赵明廷身边的扈卫。
当然，这么简单的事情，李知诰不会看不出来，他也知道韩谦这么一说，是要他拿出下马威，给这三个骄横的家伙看看。
李知诰给身边的扈卫使了一个眼色，便下令将吊桥放下去，他身后的部将腾腾腾带了几个人跨过桥去，将对岸三个人拖下马，直接摁倒在泥地里捆绑起来，然后才带着郭荣监军使的腰牌走回来呈现给李知诰。
“这年头小蟊贼太多，先委屈一下三位，待我派人拿这腰牌找郭大人证实一下真伪再说。”李知诰厉眼扫过箭楼下在捆绑过程中被打鼻青眼肿的三人，淡淡地说道。
“这地方狭小，先关到马塘寨去。”韩谦又不失时机插上一句话说道。
李知诰有些不解，但见周元疑惑片晌有恍然大悟的样子，不知道韩谦又想出什么鬼点子折腾人，让手下照韩谦说的，将这三人押往马塘寨先关起来。
李知诰之前工作重点主要是留在三皇子身边，负责教导三皇子的同时，将合并龙雀军老卒、编制增加到五百人的侍卫营掌握在手。
也是到三天前，调柴建担任侍卫营副指挥，负责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安保之事，李知诰才腾出手，将重心转回到龙雀军的整编工作；因此李知诰对屯营军府的情况，还远不如韩谦、周元他们来得熟悉。
桃坞集屯营军府，经过半年的筹建、整顿，此时尚有近两千名重症疫病，目前主要集中于靠近东西辕门的两座屯寨里。
这是最初韩谦给沈漾提的建议，理由是除了重症疫病集中起来更方便管理外，为集中处理人畜粪便所建的几座大型渗井，也建在屯营的两侧。
当然，韩谦还有一层隐藏的心思，就是将面目狰狞、容貌凄惨的重症疫病集中在两翼，也是吓阻外界对屯营军府的窥探。
马塘寨所住近一千人，都是重症疫病患者，有相当一部分人奄奄一息，即便到现在，每天都有两三人死去，将这三人押过去，是很能让他们感受到一下桃坞集疫病凶烈的氛围的。
李知诰身边的扈卫，多次进出屯营军府，也清楚桃坞集目前是什么状况，早就知道水蛊疫人畜之间不会传染，走进马塘寨没有什么好怕的，但这三人会不会怕，韩谦就不知道了。
听韩谦、周元说出原委，李知诰都忍不住哈哈而笑。
夜间不便策马而驰，兼之柴建在前面拖延着，韩谦陪李知诰、周元在西辕门等了大半个时辰，郭荣、赵明廷在百余号人马的簇拥下，赶到西辕门的界沟对岸。
这时候韩谦、李知诰、周元等人都穿上铠甲，外披一层桐油刷浸的防水油布大氅，拿腰带扎结实，口鼻蒙上用纱布制成的防尘口罩，戴上树胶所制的手套，看着就像是土法所制的简易生化服，丑陋怪异，还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漆油味。
“郭大人怎么这么晚赶到桃坞集来？”李知诰带着韩谦、周元出辕门相迎，又板起脸来训斥身后的部将，“刚才所持腰牌三人，确实是郭大人所派，你们这些混账家伙，说什么奸细，硬是要将人家扣押起来！赶紧去将人放出来，好好给他们赔礼道歉。”
陪三皇子携新妇进宫，郭荣在宫里小心翼翼的伺候了一天，已经是颇为劳累，刚出宫就被赵明廷强拉出城，他心里多少有些怨气，实在不知道桃坞集屯营军府有什么破绽落在赵明廷的眼里。
赶到屯营辕门前，看李知诰、韩谦等人这般古怪穿扮，郭荣更觉毛骨悚然，即便是赵明廷手下的三人已经吃了些苦头，他也不想替他们讨什么公道。
“今日进宫，陛下问起屯营军府的情况，郭某才想到龙雀军新整将近半年，却没有踏入屯营半步，陛下虽然没有责罪，但郭某疏怠之罪难逃，惶然之际，邀赵知事一同前来，心想屯营这边要有什么差遣，还能一起帮着出出主意。”郭荣定了定心神，不咸不淡地说道。
“那请郭大人、赵知事到公所说话。”李知诰说道，示意手下人拿出百余件油布袍，要郭荣他们换上。
这些油布长袍，是用棉布浸刷桐油制成，主要是搜集、处理人畜粪便时防污所用。
韩谦、李知诰他们身上所穿，自然都是崭新的，拿给郭荣、赵明廷两个人所穿，也是新袍，但赵明廷、郭荣手下的青衣小宦以及职方司的斥候们，就对不起了，显然都是沾染不少污秽之物的旧袍，还散发出一阵阵的恶臭味。
见这些人强忍住恶心换上，还要小心翼翼的避免沾染上外面的污秽之物，赵明廷脸色有些难看，但李知诰号称特制的防疫病服有限，他又不想让手下都在辕门外守着，只能忍住气不吭声。
李知诰又照韩谦所筹划的，让人拿特制的马笼子给所有进屯营的马匹都套上嘴，还反反复复的吩咐：“绝不可让马儿挣脱，一旦啃吃了屯营里的草叶，需就地宰杀焚灭掩埋。”
人听命令能严格禁食螺蟹，但牲口不行。
隔绝、控制疫源，对屯营内部不得不用的大中型牲口，平时都会严格套上笼子，防止在野外就食，还会套上粪袋，以便收集牲口粪便集中处理。
这些用具都是现成的，所以韩谦他们做这些事，怎么看都不像是恶意在折腾郭荣、赵明廷他们。
临了还特意用两层桐油布将所有马匹的蹄子都包扎起来，准备工作一本正经的做到细致入微，大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这会儿那三名传信的骑士也早就被放出来，李知诰一本正经的上前致歉，他们却是脸色苍白的一声不吭。
虽然他们都是战场上的铁血悍卒，但跟上千名奄奄一息的重症疫病患者关到一座寨子，事后绝对不好受；而职方司的其他斥候，看到他们这副模样，不需要细问，也猜到他们看到什么场景，这时候都有意识的拉开距离。
赵明廷得王文谦提醒，只是对桃坞集这边的状况起了疑心，但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都压根没有确认到什么，今夜也是硬着头皮拖郭荣一起过来。
要说他心里没有一点担心疫病传染，谁信？
至少他没有敢让那三名传信被扣押的斥候，直接到自己跟前去，而是隔着一段距离问了几句话；他显然是防备着李知诰这边搞什么阴手。
李知诰问起是到下面的屯寨看看，还是先到军府公所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郭荣抢在赵明廷前面，直接决定先去军府公所，心想着署理事务的公所，问题应该不会太严重。
军府公所的情况自然不太严重，也就这两天新死的四具死尸还摆在殓房里，所有值夜的，都换上染有疫病、但不算是特别严重的兵卒，然后院子前后又泼了几桶人畜粪便，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恶臭。
“得赖沈漾大人废寝忘食、怜悯疫民，目前军府编屯卒七千二百九十三人，这些是兵曹整理出来的名册，只是这些屯卒，每日都要病死三五人，外面的殓房还停着四具尸首，郭大人要不要去看一眼？”李知诰让人将厚厚二十五本照屯寨所编的名册，搬到郭荣面前，让他查阅。
赵明廷一双厉眼，在院子内外扫来扫去，只是院子里的那些病卒也确实编训了四五个月，也都曾有两三次到军府公所这边来轮值，看他们行止，与普通的将卒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脸上还是有十分明显的病容，身子显得瘦弱而已。
赵明廷怀疑李知诰行瞒天过海之计，但郭荣能陪着他们进屯营已经是极限，打死都不想大半夜，深一脚浅一脚进下面的屯寨，而没有郭荣这位监军使带路，赵明廷在李知诰面前又有什么借口，派他的人散出去刺探情报？
何况屯寨夜里执行封禁，郭荣半年都没有露个脸，脏活累活都是李知诰、周元他们在干，他这时候也没有道理，平白无故的就下令李知诰打开一座屯寨，供他验看啊！

第八十一章 大事已成
这两天三皇子大婚，郭荣里里外外都要操办，今天又在宫里陪了一天，被赵明廷拉到屯营军府，整个人已经非常的困顿疲倦，思维也是怠倦，远没有平时的敏锐，也不清楚赵明廷到底为什么，突然就煞有其事拉他赶来闯营。
前前后后翻看案牍小半个时辰，也没有看出什么破绽来，郭荣眼皮子直打架，李知诰特体贴的询问，是不是先在军府公所这边歇下，等明日请长史沈漾过来，再谈军务？
郭荣哪里可能想在这里宿夜？
他见赵明廷也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便说明日侯府还要事情他出面办理，想着要连夜出屯营回城。
赵明廷眼里疑色犹重，心想昨日偷听到他与王文谦谈话的乞丐，明显是三皇子那边的奸细，随后桃坞集屯营军府就骤然加强外围的警戒，令职方司的密间怎么都无法潜入，这说明王文谦的提醒，并非无中生有想要转移他们对楚州的关注，只是郭荣话都说出口了，他作为受邀之客，也没有继续拖延滞留的借口。
赵明廷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带着人马，与郭荣一起驰出屯营。
看着身后吊桥缓缓收起，赵明廷回头见李知诰、韩谦等人犹站在辕门箭楼之上，而他的手下，正晦气无比的将污脏油布袍脱下来扔到一旁。
“走吧，赵大人。”郭荣见赵明廷还在犹豫，打着哈欠，催促道。
“不对，我们必须进屯寨才能看到实情，”赵明廷突然间闪过一念，想明白破绽在哪里，跟郭荣说道，“沈漾整日出入屯营，都无异样，而昨天到侯府饮宴，你可看见李知诰他们有半分的紧张跟不安？”
听赵明廷这么说，郭荣也猛然惊醒过来，暗感要是屯营这边，要如刚才那般如临大防，那昨日就不应该让所有经常出入屯营的人轻易进入侯府饮宴才对。
李知诰刚才诸多装腔作势，实是利用他们对疫病的畏惧，牵着他们的鼻子走？
“李虞候……”看到李知诰、韩谦他们要下辕楼，郭荣忙出声喊道，要他们将吊桥放下来。
“这深更半夜，郭大人出了屯营辕门又要进来，怕不是来消遣我们的？”李知诰黑着脸，沉声问道。
“李虞候，你将营门打开，某家要进屯寨一看。”郭荣说道。
“为什么，凭什么？”李知诰既然已经将郭荣、赵明廷等人送了出去，哪里可能再打开辕门放下吊桥让他们进来，冷冷地说道，“郭大人你是有监视刑赏、奏察违谬之权，没名没目，深更半夜宵禁之时便来闯营，知诰也耐住心头的厌烦陪你们折腾到这时，但郭大人犹不知足，还要如此戏弄知诰及诸多将士，恕知诰再难从命。倘若知诰有什么罪责，请郭大人明日知会殿下勘罪，或奏禀陛下，知诰也一力承担；今天已经不早了，请郭大人回城。”
天佑帝为防止将臣擅权，给各军监军使监奏之权，甚至还能直接掌握部分兵马，但郭荣在宵禁之时出营之后又想再进，李知诰公然拒绝，这事闹到天佑帝跟前，也会变成扯不清的官司。
看到李知诰、韩谦等人毫无顾忌的离开辕楼，郭荣也是尴尬的朝赵明廷看去，问道：“田大人那边能否再拖延一天，我明日脱开身，找沈漾再入屯营？”
“陛下那边已经催问过一回，除非断然封驳回去，田大人那边不想再拖延备受喝斥。”赵明廷蹙着眉头说道。
门下省两位侍中，都是德高望重，却又只想做太平官的两人，除了下绝大的决心，要不然不要指望他们会忤逆天佑帝的旨意。
郭荣压低声音说道：“目前看来，桃坞集是有蹊跷，但到底存在什么状况都没有搞清楚，或许不合适将事情惊动太大？”
在郭荣看来，陛下早就对安宁宫已经心存不满，使三皇子接掌龙雀军并收编染饥民，也是陛下力排众异促成，他们此时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安宁宫跟陛下公然对立起来，那样的话，极可能是楚州那边渔翁得利。
“这段时间，宫里宫外都在传三皇子聪颖好学，有几分陛下蛰伏之前的姿态。你就没有想过，陛下极有可能属意三皇子取而代之，而不是楚州那位？”赵明廷眼神阴鸷的盯着郭荣问道。
赵明廷的眼神，令郭荣颇为不舒服，只是问道：“以赵大人之见，我们现在就去见牛大人？”
他们即便真要请门下侍中田之问出面拖延在吏部奏疏上用印，也得去找枢密副使牛耕儒请示，他们还没有资格直接找到田之问的门上。
“不用。不过，还要请你明天能脱开身再来一趟。即便时间赶不及，这边的情况总是要先确认，才能再作其他的安排。”赵明廷说道。
见在火把昏暗的火光照耀下，赵明廷眼眸折射出冷冽的精芒，郭荣心头微微一寒，心知在金陵城里，赵明廷才是徐明珍及安宁宫依重的嫡系，手里所掌握的权势，要比别人想象中大得多。
韩谦与李知诰走下辕楼，但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辕门后，透过木栅门的间隙，注视着界沟对岸的一切。
过去好久，才见赵明廷、郭荣在百余人簇拥下离开。
“我们已尽人事，接下来只能听从天命了。”李知诰镇定的看着韩谦说道。
韩谦点点头，事实上他还能感谢赵明廷这么迫切，深夜就拉郭荣过来闯营，也只有这夜深人静之时，他们才能做这些简陋的掩饰，牵着他们的鼻子走，真要是他们天亮之后再过来，而他们白天又没有什么理由，将三四万人都关在屯寨里，不将他们放出来，那屯营里什么状况，真就是一目了然了。
他们现在已经做到这一步，但真要是他父亲外放叙州的任命被安宁宫拦截下来，他们也只能重新谋划后续了。
赵明廷、郭荣进城，枢密院职方司的人也都从龙华埠撤走，柴建那边自然也随后将人撤回城去。
李知诰留在屯营军府坐镇，韩谦也是等到天亮之后，才与姚惜水、赵庭儿带着一些人手回城。
姚惜水没有直接回晚红楼，而是先领韩谦他们先去了春十三娘的寓所。
这也是晚红楼的一处秘密据点。
春十三娘艳色颇盛，但早年却是在另一座伎馆沦落风尘，然后赎身置办宅院，与城中权贵交际，这些年并没有人知道春十三娘跟晚红楼有什么牵连。
韩谦也是在李冲他们利用春十三娘要挟冯翊、孔熙荣之后，才知道春十三娘是晚红楼的人。
“凝香楼已经被赵明廷盯上，韩大人前日又公然调戏王家小姐，我们是不是从哪处盘下铺子，做别的营生？”春十三娘请姚惜水、韩谦到雅室坐下，问及后续的安排。
“不，还是直接盘下凝香楼，”韩谦并不觉得被赵明廷盯上就有什么问题，秘密力量的建设，本身就要明暗两条线交织着进行，说道，“就算赵明廷盯上凝香楼，他还能拦着各府的女眷不登门来买胭脂水粉不成？”
“只是十三娘的身份怎么办？”姚惜水问道。
以往春十三娘的身份没有暴露，但这时候要是再由她出面主持凝香楼，鬼都知道她是三皇子的人了。
再加上春十三娘以前跟孔熙荣父亲孔周的牵扯也广为人知，而他们又显然不能指望春十三娘这条线能强迫孔周这样的人物跳上他们的贼船，那局势很可能会超脱他们的掌控，变得更加的错综复杂。
韩谦沉吟片晌，说道：“十三娘先在暗中推进此事，不急着直接出面。”
韩谦并不觉得赵明廷从凝香楼胭脂铺这条线清查下去，春十三娘的身份能够隐瞒多久，但直接将她推到明处，孔周那边不想束手打上三皇子的烙印，必然会有反制措施，整个局面确实会变得非常的混乱。
不过，春十三娘在暗中主持凝香楼，即便落入赵明廷的视野之内，也没有什么打紧的，但只要孔周那边不打草惊蛇，不将局面搅得混乱不堪，甚至还能误导安宁宫对孔周、冯文澜等人的判断，局势从而变得对这边更为有利。
姚惜水心想或许只能如此，先将事情推动做起来，之后还得看安宁宫那边的反应，才能决定后续怎么走。
将三名精心挑选出来的健妇留给春十三娘负责调教，韩谦又将姚惜水送回晚红楼，才到临江侯府见三皇子。
他与扮作男装的赵庭儿，刚到临江侯府宅门前下马，冯翊、孔熙荣就急吼吼的跑出来：“韩谦，你父亲外放叙州任刺吏，你这小子竟然事前都没有跟我们透露半点风声，太不够意思了。”
在冯翊、孔熙荣看来，韩道勋能外放叙州任刺史，自然是韩家在幕后运作的结果，也自然认定韩谦早就知道这事，多少怨韩谦不够仗义。
“叙州乃蛮瘴之地，都不及有金陵一分繁华，我还指望去不成呢。”听冯翊、孔熙荣乍呼呼的跑过来大呼小叫，韩谦稍稍松了一口气，心知事情已成，只是一副无所谓地说道。

第八十二章 辞行
听韩谦这么说，冯翊、孔熙荣则是深以为然，叙州山高水远、民风剽悍，又是五溪蛮聚居之地，瘴毒遍野，想要升官发财，没人会想到这么僻远之地任职，他们心里想着，或许这是韩道勋大闹朝廷谏驱饥民而声名狼籍之后无奈之选吧。
“你此次也会跟着去叙州？”冯翊又问道。
韩谦此时身为侯府从事，只是半正式的官职，而韩谦都没有成家立业，随父亲韩道勋一起到叙州赴任，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还要殿下放我走才行啊。”韩谦无奈地说道。
冯翊、孔熙荣想起他们被抓住的“把柄”，却是颇为同情韩谦的处境。
“殿下有没有回府？”韩谦又问道。
“听说是刚从太庙出来，要是不留在宫中用宴，应该快回来了。”冯翊说道。
今天是大婚第三天，依礼三皇子要携新妇到太庙祭告杨氏的列祖列宗。
韩谦也暗感亏得这些事都由内侍省主持，一方面隶属内侍省的郭荣轻易不得脱身，另一方面，这些繁冗的礼仪之事，跟韩谦这些低级佐吏没有什么关系。
更重要的则是三皇子这几天与朝中高级将臣都在天佑帝面前晃荡，这才更使得安宁宫那边忌惮着，轻易更不敢在他父亲外放叙州刺史的任命上，动什么手脚。
韩谦与冯翊、孔熙荣他们在侯府等到午时，三皇子才携新妇归来。
韩谦这才第一次见看侯夫人、信昌侯李普的幼女李瑶。
今年才满十三岁，在丰艳绝美的宋莘衬托下，李瑶完全就是一个还没有长成、身材单薄的清秀小女孩子。
而经过这几天繁俗冗礼的折腾，新侯夫人也是一脸的倦容，看到韩谦等一众人过来群星捧月般的施礼，还有些惶然不安，下意识到缩到三皇子杨元溥的身后躲开眼前的一切。
韩谦看新侯夫人站在宋莘身前如此不安的样子，心里一笑，暗想信昌侯李普大概也早就反复叮嘱过其女，这深似海的临江侯府之内杀机重重、杀气腾腾吧？
然而面对郭荣像钉子扎过来似的阴柔眼神，韩谦则是坦然处之。
一方面是韩谦融合梦境记忆后，再也没有刚开始那种无从掌握的混乱跟无力感，一方面当前局势已经改善很多，而且这一切都是韩谦亲力亲为参与其中、一步步扭转过来，而据此所生的强大自信，已经叫郭荣这样的人物，无法再给韩谦什么压力了。
冯翊、孔熙荣还是畏惧郭荣，而更多的人在暗流汹涌的临江侯府里，包括李冲、柴建等人，也都显得警惕、紧张，唯有韩谦从容不迫、气度不凡的站在众人之中，如鹤立鸡群。
郭荣还记得第一次在韩宅见到韩谦时的情形，当时韩谦刚被冯翊、孔熙荣拉去逛晚红楼归来，韩道勋一脸盛怒，痛恨其沉溺酒色、不知悔改。
之后到侯府陪读，韩谦倒是得三皇子的宠近，沈漾传授什么课业，韩谦解释倒也通透。
当时郭荣还特地关注过韩谦一段时间，但韩道勋大闹朝会谏驱饥民之后，韩谦差不多有一个月托病未到侯府来，年后更是隔三岔五告假，甚至都远不如冯翊、孔熙荣这两个纨绔子弟勤勉，郭荣便将他置之脑后。
像前日大婚宴席上，韩谦那么一闹，更显得轻浮猛浪，大家心里都觉得，即便是他被王家退掉婚约，也完全不值得同情。
然而经过昨夜之后，郭荣猛然意识到事情可能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而今天韩道勋外放叙州的任命，也是正式公布了，郭荣不禁想，年前他夜访韩宅，所见的一幕，会不会韩家父子故意演给他看的戏？
想到这里，郭荣与三皇子杨元溥告假说道：“陛下昨日问及龙雀军筹建之事，卑职惊觉半年来太过疏怠，有负圣上及殿下重托，我今日特地与沈漾大人约好，一起去屯营军府检点将卒。今日侯府里暂时也没有其他什么事情了，殿下劳累多日，需要歇息一二，卑职正好抽时间出城一趟。”
“殿下完婚后，也该要正式接手处理军机事务了，不如与郭大人一同前往。”韩谦建议道。
杨元溥早就想亲眼去看看龙雀军到底筹备到什么程度了，待韩谦话音刚落，便兴奋的站起来，吩咐陈德他们快去准备车马。
陈德还是犹豫，不想去染疫之地沾什么晦气，待要劝阻，被柴建在身后推了一把，才没有吭声。
侯府司记宋莘，美眸疑惑的看过来，她这些天就忙着陪伴在新妇身边伺候着，也没有时间跟郭荣接触，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郭荣心里大恨，韩谦此时毫不顾忌疫病传染，就直接建议三皇子去屯营，这一切只能说明昨夜李知诰、韩谦他们的装腔作势，成功的将他们吓阻住。
在临江侯府用过餐后，又通知这两天在城里歇息的都虞候高承源到侯府来会合，之后在侍卫营两百余骑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往城外驰去。
侍卫营在收编龙雀军的老卒后，已经增编到五百人，平时分编两班值守、训练；柴建担任侍卫营副指挥，实际掌握侍卫营的指挥权。
吏部奏疏已经颁布，韩谦也不再遮遮掩掩，公然与柴建一起，就直接簇拥在三皇子杨元溥的身边，原原本本将这几天所发生的事情，说给三皇子知道；其中有些蹊跷的地方，韩谦也不惜口舌，详细的加以解释。
这对三皇子杨元溥来说，也是一种另样的学习。
此时屯营内诸寨正组织人手收割小麦、播种大豆，七千余屯兵也实行轮训，半数人照常训练、值戍，半数人组织起来开挖河渠、排污沟、修建屯寨，加强大堤，屯营内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生机盎然。
郭荣脸色难看的坐在马背上，他怎么能想到眼前的一幕，跟昨日所见是那样的迥然不同。
再想到这一切，皆是信昌侯李普等人在他眼皮底子做成，郭荣更是感觉自己坐在钉板之上，实在不知道当安宁宫知道这一切后，会如何的责罚他！
杨元溥则是异常的振奋，这些天他只是听李知诰、听李冲他们说起屯营军府这边的情况，但怎么都不如亲眼所见来得真切。
不管信昌侯府的人怀有怎样的居心，沈漾主持屯营军府，还是坚持向收编饥民宣讲皇恩浩荡。
对于普通人而言，看到三皇子杨元溥亲临屯营，拥戴感激之情还是溢于言表的。
这也令杨元溥真真实实的，有一种命运在这一刻把握在他手中的感觉。
出屯营回城时，下起雨来，担心三皇子淋雨生病，大家坚持要他改乘马车。
杨元溥虽然想要表现得与部众同甘共苦，但拗不过众人相劝，钻进马车，临了又叫韩谦坐进马车陪他说话。
李冲看了这一幕，嘴角都禁不住的微微抽搐。
众人当初费尽心机，将他安排到三皇子身边陪读，就指望他能成为三皇子绝对信任的嫡系心腹，谁能想到今日的格局？
更何况大哥李知诰刚才还找柴建跟他商议，主张要将所有的军情刺探、斥候及探子的培养、派遣等事都交到秘曹左司，由韩谦掌控；而右司专门负责最深层次的渗透工作。
这实际上是令韩谦在他们这边获得相类似于赵明廷之于安宁宫或王文谦之于楚州的地位跟权势。
“韩大人的任命已经下来，不日即将赴任，我与母妃商议，打算荐你出任侍卫营副指挥，这样你便能正式留在我身边任事了。”杨元溥拉韩谦钻进马车，迫不及待地说道，他以希望韩谦以侍卫营副指挥之职，主持秘曹左司的事务。
“多谢殿下赏识，但韩谦想请两三个月或者可能要三五个月的假期，还要请殿下恩许，其他事等韩谦回金陵再议不迟。”韩谦说道。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要离开金陵这么久，你不说是当前的形势已经刻不容缓了吗？”杨元溥不解的问道。
车厢外雨滴淅沥沥的下着，韩谦靠车厢壁，看着眼瞳里充满热切光芒的杨元溥，说道：“我父亲的任命下来，郭荣还是迫不及待的要进屯营察看桃坞集这边的虚实，我怕我父亲在赴任途中，会遇到凶险。”
“他们敢如此放肆？！”杨元溥还以为吏部奏疏颁行后，大局就已经定了，没想到韩谦还在担心后续安宁宫那边会对他父亲派刺客。
“要是我父亲在赴任途中，路遇盗匪剪径打劫而丧命，圣下那边怎么也怪罪不到安宁宫头上，”韩谦说道，“而且我随父亲前往叙州赴任，也要为日后以防不备。”
“……”杨元溥点点头，同时又想起宫中总有人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原因死去，死后也无人过问，脸色有些苍白，揭开车窗看着外面的雨滴，以及在黄昏雨中策马而行的扈随，又有些不舍的问道，“你一走就要三五个月，那我留在金陵要做哪些事情？”
“所谓纸上得来总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韩谦说道，“我们传授再多的学问给殿下您，殿下倘若不能切合实际，终究难以掌握其精髓，也不会知道在看似合理之下，藏有多少常人远想象不到的曲折。殿下要多到屯营军府来参与实务，要多跟那些看似渺小的屯兵及家小接触，要了解从上往下的真正需求；而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对殿下的忠心，都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在殿下知道民间疾苦之后，沈漾先生才不会对殿下藏私……山庄这边，我会留范大黑、林海峥在金陵，殿下要有什么额外的差遣，可以交待他们去办。”

第八十三章 快速帆船的造法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韩谦卓立船头，轻吟诗句，与父亲韩道勋说道，“孩儿午时所做的那道菜，可是有来历的，正是对照着前朝诗人杜牧这句二十四桥明月夜……”
“你将一大块腊肉挖出二十四眼小洞，塞入豆腐蒸煮，就叫二十四桥明月夜了？”韩道勋笑着说道，“这道菜的意境倒是美了，但味道啊，我尝着觉得是一般啊！”
“孩儿还是缺少时间钻研啊。”韩谦摊手说道。
二十四桥明月夜，得要用下过料的火腿肉挖眼煨豆腐，将火腿肉的味道精髓煨入嫩滑的豆腐之中，味道才堪称绝美，但当世找不到现成的上乘火腿肉，韩谦只能用普通的腊肉代替，滋味是要差很多。
不过，即便理论上来说没有什么难度，但韩谦再闲得慌，之前也没有闲工夫去推敲火腿的腌制方法。
“老爷真是挑剔啊，少主这手艺，都不知道要比我家婆娘强出多少了，怕是比宫里的御厨都不相让啊。”韩老山却十分怀念中午那顿美餐的滋味，心想少主真是无所不能啊，但患得患失，还是有些担心少主沉溺于这些奇技淫巧，而难成大业。
吏部的任命下来后，韩道勋还是得等到天佑帝召见之后，才正式踏上往叙州赴任的行程，这已经是五月中旬了。
韩谦也是跟三皇子杨元溥告假随行，留林海峥、范大黑、春十三娘在金陵，处置山庄及秘曹左司的日常事务。
从金陵到叙州，先沿江溯流而上，走水路逾一千五六百里进入岳州岳阳县境内，再经赤沙、洞庭等湖，入沅水溯流而上，才到叙州，全程计有两千六七百里。
金陵附近缺乏巨木，虽然官私船场颇多，但两千石左右的防沙帆船造价已是不菲。
叙州虽然山高路险，但到金陵却是一路都有江水相通，韩谦索性直接拿出八十万钱，出资买下一艘两千石的旧船，又将左司新募的六名船匠带上船充当船工，便一路扬帆西进，四天时间已经进入池州境内。
这一艘船，加上改建货栈、上货码头以及盘下凝香楼胭脂铺，以及左司新募两百号人手的安家赏钱，就将军府临时拨过来的一百万钱以及韩谦过去半年所攒的私房钱，耗得一干二净。
韩谦最后还是从冯翊、孔熙荣那里借了二十万钱的高利贷，从金陵收购丝绢笔砚等物装船，运到叙州贩卖。
这几天韩老山的老妻晕船得厉害，无力操持杂务，而其他家兵眷属的厨艺又实在不堪入目，韩谦吃了两顿像猪食般的菜饭之后，再也忍受不了，只能亲自出马当大厨。
这倒不是其他家兵眷属懒惰不事杂务，实在是当世寻常人家，饭菜都是少盐寡油，煮熟便好，哪里会有那么多的讲究？
而韩谦主厨，除了上等青盐不说，还用酒、椒姜等物去膻腥、用豆酱清着色，蜂、蔗浆、胡椒等物调味，在韩谦他看来，这些只能算是十分寻常的手艺，但在韩老山他们眼里，真是堪称宫里的御厨了。
特别豆酱清这物，实际就是简化版的酱油，当世还主要用来拌凉菜佐餐，韩谦却在进一步用纱布清滤残渣后再拿蔗浆炒熟，用来烧鱼煮肉，颜色也好看，味道更可以说是绝鲜。
韩老山担心这一路吃下去，大家的胃口都养刁了，等到叙州后少主踏入返程，他们再享受不了这样的美味，还特意叫他家老婆子，强撑住晕船晕得厉害的身体，与晴云以及两名仆妇，一起给少主打下手，将手艺偷学过去。
韩谦脚下的这艘帆船，能载两千石货物，在当世已经算是大船，但实际船仅有四丈余长，阔一丈二尺。
除了底部的货仓外，一层舱室仅有极为狭小的八间，韩道勋、韩谦父子两人共住一间，六名船工挤一间，厨房算一间，剩下五间乃是范锡程、赵阔、韩老山等家兵携眷属计三十七人挤，赵庭儿也得跟晴云等女眷挤在一间封闭舱室里，条件是十分的艰苦。
虽说现在是初夏时节，天气还不是十分的炎热，但到鄂州、岳州，乃至进入洞庭湖，就是盛夏，日子就更没有那么好受了。
当世所造的帆船，平底方首阔身，破浪能力很弱，加上竹苇编造的硬式船帆受风面积小，即便是顺风逆流而上，一天也仅能走百余里。
入夜后没有特别明朗的星月照亮江面，还只能择浅滩靠岸，几名船工都不敢轻易夜航。
进入池州境内后，打东南来的微风习习，江水浪头也是恰到好处，一人掌尾舵、两人盯住风帆，船贴着南岸缓缓前行，甚是平稳。
船舱太过狭窄，韩谦再将有参与造大型江船经验的老船匠季福以及其子季希尧，喊到船头，一起研究快速帆船的造法。
“少主这种造法，季福都未曾听闻过，走浪急水深的江河，怕是没有那么稳当……”季福犹豫地说道。
季福可不觉得嘴上毛都没有长牢的韩谦，对造船真能有多少了解，但他听说这次跟他一起，被秋湖山别院招募过去的小两百号人手，有四人不听使唤，叫少主韩谦喊人直接给杀了，还给定了一个临阵怯敌的罪名，然而屯营军府非但对这事不闻不问，还将这四人的妻子都卖出为奴，季福心里受到的震慑极深，知道少主这小霸王不是他这等人轻易能惹的。
季福这时候既不敢忤逆韩谦，但又怕此时不吭声，待听韩谦的办法胡乱造船船下水就翻，更承担不起责任。
他说这话时，心里是挣扎得很。
韩谦抬头看季福一眼，见他皮肤黝黑，满脸的褶子，跟老树根似的，实难想象四十岁刚出头，能老成这样。
在韩谦的名单里，曾为巢州官办船场大匠的季福，是他重点盯上的几人之一，天佑七年，巢州被梁国精锐兵马突破，虽然城池守住，但城外的官办船场被敌兵烧毁，季福携妻子南逃。
之后巢州一直都没有收拢匠工、重建船场的意思，季福便携妻子在金陵附近的船场找工，后因为其妻及幼子生食螺蟹充饥，染患水盅疫，一家老小被船场赶出来，从此沦为饥民，直至被屯营军府收编。
季福一生充满太多的坎坷，做什么事情都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什么人，但他的长子季希尧二十岁刚出头，人长得精瘦却神采熠熠，对未来还抱有极大的期许。
也许从小跟父辈所学造船的手艺，此时已经不太娴熟，但水性极好，会一些粗浅的拳脚工夫，也跟父辈学会怎么操作大型帆船，更为难得的，小时在船场里跟先生读过几年的书。
韩谦淡淡一笑，也不跟季福多解释什么，只是要季希尧，将他老爹所讲的传统帆船结构，一幅幅的描画出来。
韩谦目前也不知道真正的快速帆船应该是怎样的结构才是合理的，他目前能用的办法，也只是在传统的帆船结构上进行摸索、调整。
此行到叙州，顺利的话，也要一个月的时间，左右无事，韩谦总得拉他父亲韩道勋做些事情，要不然的话，人还不得闲出病来？
大楚有别于梁晋两国，马步军偏弱，水军却是独树一帜。
韩道勋博览群书，又在楚州军中任职多年，对当世诸多战船的造法，都有涉猎，此时被韩谦拉着推敲快速帆船的结构，也是颇有心得。
当然了，韩道勋在朝野任职多年，此时又外放叙州刺史，在季福这些人的眼里，才是真正了不得的人物。
季福当年在巢州官办船场所见的最不了得人物，也就是巢州刺史、巢州屯营军使这样的人物，当年也只能远远见着，都没有机会上前说句话。
也是看到韩道勋极有兴趣的研究帆船的结构，季福才敢插话，提几句自己的意见。
韩谦对此也是颇为无奈，更叫他知道人望的建立，不是简单的事情，虽然他心底要比他父亲更清楚，当世所造的帆船船体底部扁平，除了追求稳定性外，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方便随时能停靠到浅滩上。
不过，韩谦想着往后能在叙州与金陵之间，通过水路建立稳定的联系，速度才是首先要考虑的；而大载货量的帆船，必然要配备专门的上货码头。
倘若停上浅滩，大宗的物资要用人力背到河堤，效率之低，是可想而知的。
而除了船底及船首的造型，要更利于破浪之外，当世所用的风帆，主要用竹苇编造而得，除了升降不便、兜不住风，易破损外，最大的不便就是笨重，难以将帆面做大，这也直接限制住受风面积，限制住的船速。
不管成本多高，韩谦想着以后也应该尝试用粗棉纱或直接用麻线编织船帆专用的厚布。
以当世的工匠技术，要实现这些，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不过，造船在当世，是一个要比建石灰窑或砖窑复杂得多的系统工程。
首先木料要进行长时间的窖藏阴干，等木性稳定不会入水浸泡变形，才可以用于造船，仅这一步就需要颇长的筹备期间，更不要说新船的试制。
韩谦心想着，整个过程再顺利，可能也需要三四年才能造出第一艘他所期待的快速帆船来。
即便历史轨迹不发生改变，天佑帝也会在天佑十七年初就会病故，韩谦也不知道到时候局势会混乱到哪一步。
需要极大时间才能筹建的船场，韩谦压根不会考虑建在金陵，心想要是等船场刚筹备到能造船的地步，金陵就天翻地覆变天，他找谁哭去？
韩谦就想着这事放在叙州，由他父亲组织人手去推动。
这么一来，他父亲刚到叙州，手里有几件迫切而复杂的事情要做，就不会急于推行新政，而得罪地方上的强豪了。
到傍晚时分，看到一座芳草凄凄的沙洲横在江心。
春水漫涨，这一处的江水有近十里开阔，往南能看到池州城西北的镇江门，远远看到一艘快舟，从池州城下快浆划过来，接近时一名军校站在舟头，朝这边扬声喊道：“前方可是三老爷前往叙州赴任之船。”

第八十四章 家宴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韩谦看到二伯家的堂兄韩端，身子站在那个魁梧军校身后，脸色阴晴不定的朝这边望过来，他笑着问父亲：“没想到韩端也在池州，爹爹，你说他有没有胆跨到我们船上来请我们去池州？”
韩端终究是不敢跨进韩谦他们所乘之船，相隔数丈便令人将快舟停在江心，站在舟头施礼道：“祖父前两天到池州避暑，我父亲与大伯正在城中陪着，估算三叔今日船应该会过池州，特地叫韩端在城下守侯着，请三叔到城里一叙。”
韩谦袖手看着滔滔江水，入夏后下过几场豪雨，水势渐涨、往两岸弥漫的同时，水色也浑浊起来。
祖父韩文焕天佑帝九年秋致仕，回到宣州病养，韩谦当时就已整日厮混赌场妓寨，心里也是畏惧神色阴沉的祖父，整日都躲得远远的，也没有多少机会接触，这时候也猜不透祖父韩文焕此时出现在池州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三皇子就这么不值得期待？
韩道勋原本想着静悄悄的绕过池州西进，没想到老父亲此时就在池州，心里再不愿，也没有避而不见的道理，当下便让范锡程他们吩咐船工，控制航船跟随在韩端所乘快舟之后，往池州城而去。
船停入池州水营的坞港之中，家兵及家小以及季福、季希尧等船，也都上岸，韩端安排专人留在军营招待他们，另外也备好马，韩谦与父亲带着范锡程、赵阔等人，跟着韩端以及大伯韩道铭身边的军校，一路小跑进城，进入位于城西南角上的刺史府后宅。
走过一条狭窄的夹道，韩谦打眼先看到年前在他家宅子里，被他下令打断右臂的三名老宅家兵站在过道的尽头，心里冷冷一笑，压低声音跟父亲说道：“诺，真是鸿门宴呢。”
当世可没有多么高明的接骨医术，石膏还是一种内服的医物，还没有哪个医师郎中想到跟夹板合用，这是一种固定断骨养伤的良物。
因此，对绰号叫狗驴的三名家兵而言，他们的境遇，也就比当场被射杀的牛二蛋稍好一些，他们伤养好后，右臂还残废了，变成废人一个。
这三人原本武艺高强，极得韩道铭信任，才安排到长子韩钧身边任事。
他们在巢州、池州任事，跟着韩道铭、韩钧父子也是劳苦功高，在韩家地位要比普通的家兵高得多，将来也未必没有脱籍自立门户的可能。
大好前途，却在一夕之间毁于韩谦之手，如今也成了废人一个，看到三老爷韩道勋、韩谦父子走进来，他们心里怎么可能不恨？
范锡程、赵阔、韩老山他们三人陪同韩道勋、韩谦进城，他们再迟钝，看到狗驴三人后，也知道今夜此宴不善。
范锡程、赵阔、韩老山他们三个，还担心大老爷、二老爷仗着老家主在场，倘若对少主韩谦兴师问罪，今天这局面要怎么收场呢，没想到少主韩谦却先无谓的挑破今日是鸿门宴。
韩道勋正迟疑时便听见里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微微一叹，拾步往里院走去。
照壁之后，是一座半亩大小的园子，此时正值绿树葱郁的初夏时节，韩谦跟着父亲走进去，最先入眼是数座湖石假山围着一座狭长的水塘，看水塘里汩汩有水徐出，还有石砌的浅池将水往园子外引出，才晓得园子是恰好建在一座泉眼之上。
池州城是前朝会昌年间所建，城内的衙署官宅早就形成今日的格局，但他大伯能住在这样的宅子里，也真是写意啊。
有一座小石桥横在池塘之上，小桥过去，二三十人正群星拱月的围着瘦得就剩皮包骨、满脸老人斑的老爷子。
大伯韩道铭、二伯韩道昌都是魁梧身材，此时站在老爷子身后，正眼神阴翳的望过来；而大伯韩道铭家堂韩钧眼珠子钩子似的盯过来，似乎在考虑有没有必要他今日仗着主场优势，先给韩谦来个下马威。
韩谦心里冷冷一笑，他们坐船离开金陵时，确认过韩钧当时也是在金陵，没想到还是赶在他们之前，回到池州来，倒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勇气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也许是刚听到禀报说老三家父子过来了，虽然园子里男女老少近三十号人，气氛却显得压抑，几乎都没有人说话，而是齐刷刷的朝园子大门处看过来。
除了老爷子、二伯韩道昌、二伯家党兄韩端以及几个在园子里伺候的丫鬟、仆妇外，其他应该都是大伯韩道铭的妻妾子嗣。
大伯韩道铭有一妻两妾，正室除了有长子韩钧长大成年外，还有两房妾室生养有两名庶子、三个庶女，此时也都婚配嫁娶；另外，大伯韩道铭这一房，孙子、孙女也已经生养六人。
这比他家仅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完全可以说是子嗣兴旺了。
韩文焕在一阵剧烈咳嗽后，稍稍缓过气来，看着韩道勋、韩谦父子俩走过石桥，说道：“老三，你现在也是出息了啊！”
“都是父亲教诲，”韩道勋带着韩谦走过去，在廊前跪下问安，“孩儿宦海沉浮，许久都未能在父亲跟前尽孝，父亲身体可安康？”
“还算好，你们父子两个，都坐过来说话吧，等我咽气了，有你们跪的时候。”韩文焕欠过身子，要韩道勋带着韩谦，坐到跟前去说话。
也许是韩谦在气质上变化极大，韩文焕忍不住多打量韩谦几眼；而年前就被送池州的杨佳，则下意识牵着儿女的手，像避开一条毒蛇似的，远远离开韩谦。
知道接下来有事情要谈，女眷们这时候就各自带着小孩子离开园子。
“二哥、四哥，我们难得聚一场，这会儿都没有到用餐的时间，你们怎么不留下来陪我们多说说话？”韩谦看到大伯韩道铭膝前那两个庶出的堂兄，韩成蒙、韩建吉也要跟着女眷们一起离开，直接将他二人喊住，又朝另外三个脸上有所讶异的青年施礼过去，问道，“这三位是红姑、槭姑、秀娘的夫婿们，也一起留下来陪老爷子说说话吧……”
当世妻妾身份之别非常严苛，延续到嫡子庶子的身份上，也是有着千差万别。
韩成蒙、韩建吉身为韩道铭的庶子，除了不能荫袭勋爵之外，平时在池州也仅仅是负责普通的事务，跟真正的韩氏长房嫡孙韩钧远不能相提并论；他们也知道将三叔父子截上岸，接下来所谈可以说是韩氏一族最机密之事，他们也就知趣的告辞，更不要说韩道铭的三个庶女婿了。
换作其他人，看到别人要对他兴师问罪，会变得小心翼翼，绝不会随时插手别人宅子里的事情，但韩谦被他父亲带着给老爷子跪下叩头，就已经极是不情愿了，接下来怎么可能会让大伯他们控制场面的发展？
韩成蒙、韩建吉平时还是极有分寸，听韩谦这一喊，也是愣怔了一下，才朝父亲韩道铭看过去，韩谦都出声喊他们了，他们要是不理会就直接走出去，似乎很不合适，但能不能留下来，还是要看他们这个平时不言苟笑的父亲的意思。
而那三个庶女婿，更是低头站在那里，显然也是想看韩成蒙、韩建吉二人是留是走。
韩道铭严肃的脸本来就阴翳得很，这一刻看上去却是有些黑了，扫了打出生他都没有见过几面的侄子韩谦一眼，见韩道勋没有吭声喝斥韩谦多嘴，也只能瓮着声音对自己的两个庶子、三个庶女婿说道：“你们也留下来一起说话吧。”
“大哥韩钧如今是枢密院的同知事，都有机会面圣，以后前程自然远大。”
韩谦十分热情的朝韩成蒙、韩建吉迎过来，请他们在自己身边坐下来，十分卖弄的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递给他们二人看。
“现如今我在三皇子跟前，也是得了一个侍卫营副指挥的差事，说是品秩比照正八品上，没法与老大相比，但也算是有点小出息。二哥、四哥我们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大伯有没有帮你们搞个正式的官身？”
“……”韩成蒙、韩建吉面面相觑，实在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韩谦的话。
当世嫡庶有别，是天经地义之事，但韩钧什么都有，才三十岁，就已经枢密院从六品的同知事，甚至有机会面圣，自然是飞黄腾达可期，前程甚至都有可能在祖父及父亲之上，韩成蒙、韩建吉两人，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想法？
再看看他们自己，没有荫袭的资格，也没有能力参加目前并不很得重视的科考。
虽然朝廷目前可以察举荐官，但每隔三年，各州只得荐二到三人而已，各家嫡子嫡孙都在排队等着。他们虽然是刺史之子，却是庶子，要轮到他们，可能要等到十几二十年后，才能得一个低级的勋官身份。
韩谦说这话，还真是狠狠刺到他们的心痛处，更不要说韩谦还将他那枚侍卫营副指挥的腰牌拿出来显摆，几乎都要将他们的眼睛眩瞎了。
龙雀军隶属侍卫亲军，侍卫亲军体系内，一般的营指挥，品秩定为从八品下。
而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侍卫营，是侍卫亲军中的侍卫亲军，即便没有其他加官，从上到下的所有武官都要同比高出一到两级；侍卫营副指挥，品秩比照正八品上。
正八品上的品秩上，看上去相当一般，但作为下辖八县、坐拥五千州兵的上州池州，有正而八经品秩职官身份的人，加起来也就六七十人而已。
要知道当世的勋贵子弟，荫袭勋官很容易，但照常规，荫袭勋官之后还需要到各个府衙或者中高级官员身边充当佐吏历练八到十年，才有资格正式举荐出任掌握事权的职官。
韩谦此时都未满二十岁，就已经得授正八品上的职缺，要是不去看各自跟随的主人前程，至少在表面上，韩谦比韩钧都要耀眼的。
看韩成蒙、韩建吉满脸的尴尬，韩谦又故作惊讶地问道：“怎么，二哥、四哥，你们不会跟死没有出息的三哥一样，这时候都没有搞定一个正式的官身？那勋官呢，现在是有八品了？”
韩端原本抱着看好戏的心态，等着老爷子、大伯狠狠的收拾韩谦这个杂碎，但这一刻听韩谦将他说得如此不堪，恨得牙齿都要咬碎掉……

第八十五章 公然拉拢
韩道昌赶到池州，今天将老三截下来，原本想着与老大一起，苦口婆心的帮他分析清楚形势，也早就想好一堆说辞，但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会小人得志的先将侯府侍卫营副指挥的腰牌先拿出来显摆，还将韩端说得如此不堪，真是一口老血噎在嗓子眼里，差点喷出来。
临江侯身为皇子，临江侯府侍卫营比照亲王府侍卫，副指挥的品秩确实不低，韩谦硬要拿出来显摆，将韩端说得一文不值，他们猝然间还是难以反驳。
要不然的话，难道他们将准备用来对付老三的说辞拿出来，先跟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子分析一下形势？
韩道昌眼瞳阴柔的盯向老三，他怀疑韩谦这番卖弄，实际是老三事前所教，目的就是堵他们的口。
韩道勋淡然的侧过身子，低声问韩谦：“这是什么时候事情，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殿下说孩儿要没有一个官身，在外面替他办事会指不定会为人所轻，便赶在我们离开金陵前一天，着信昌侯帮孩儿搞定兵部的告身。那两天手忙脚乱的，孩儿都把这事忘了跟爹爹您说。”韩谦说道。
六品以下的武官，告身由兵部武选司出。
只要有龙雀军这边的文函，信昌侯李普身为兵部侍郎，三五天内搞定韩谦的告身，还是轻而易举之事。
当然，韩道勋才不信韩谦会将这事忘掉，心想这小子多半是有意瞒住自己，但这时候是怕老大、老二拿身份欺压他，才将这层身份揭穿开来搅局。
韩道昌脸色更是黑得跟锅底似的，而事前准备好的一番说辞，这时候更无法出口。
韩谦大言不惭，拿出临江侯府侍卫营副指挥的腰牌，说是出来替三皇子办事，他们这时候还能旁若无人的诉说三皇子的不堪，劝老三回头是岸？
“三皇子那边正值用人之际，小七我呢，目前在三皇子那里勉强能说得上话，二哥、四哥，要是有意仕途，我其他不敢打什么包票，但两年之内，帮你们在兵部或吏部搞张实缺告身，应该不是什么难事。”韩谦浑不在意大伯、二伯以及老爷子到底是什么神色，继续大言不惭的胡吹道，好像他人千金难求的一张告身，在他看来就如闲情信笔所写的几张纸似的。
韩成蒙、韩建吉就算再眼馋，也不可能真听信韩谦的话，但韩谦说这话的目的，还是搅乱他们的心思，不让大伯韩道铭、二伯韩道昌及韩钧、韩端这边太自在，省得他们手伸太长，管到他家来。
不过，韩谦也注意到三个堂姐夫里，那个唇上留有短髭之人，听过他的话后神色一凝，继而将脸转向别处。
“你难不成真以为跟随三皇子，真有什么好下场？”韩钧不信这么多人，都拿韩谦这么个混账家伙没辙，气急败坏的厉声质问道。
他们将老爷子拉过来，原本是想劝三叔改弦更张，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这厮，竟然反过来要从他们中拉人投向三皇子？
话说当初韩谦仗着在他家宅子里，蛮横射杀他身边家兵一人、打残他身边家兵三人，没想到在池州，在祖父及他父亲面前，也敢如此装痴卖傻，当真不知道家法是何物吗？
韩谦将手里腰牌，“啪”的一声扣在角几上，盯着韩钧，阴恻恻的质问道：“韩钧，你这是什么话？你希望我要怎么将你这话复述给三皇子听？”
在自家宅里，被韩谦拍桌喝斥，韩钧真是要气糊涂了，额头青筋直跳。
“韩钧，少说几句！”韩道铭出声喝住韩钧，制止他继续胡说八道下去。
韩道铭这一刻才突然发现，这个他以往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侄子，比老三还要难伺侯。
老三做什么事情都不至于太出格，不过，他这个侄子倘若真要得了失心疯，跑到三皇子跟前摆弄是非，他们自然是不用畏惧三皇子什么，但要是韩钧刚才的这番话，从三皇子传到天佑帝耳里，还是不是他韩家能担当的，就容不得他们不仔细思量了。
这么想来，他们今天所准备的说辞，是完全说不出口了啊！
“三弟，你养了一个好儿子啊！”韩道昌没想到他们摆出这么大的仗势，竟然都不能将一个毛头小子的气焰压制下去，阴恻恻的盯着韩道勋说道。
韩道勋不理会老二韩道昌，只是看着老父浑浊的眼瞳，喜怒难明。
韩谦才没有他父亲那么多的顾忌，阴笑了一声，说道：“韩谦能有今天，还是二伯您教得好啊！”
“你……”韩道昌盯着韩谦，没想到这忤逆竟然敢将话锋朝他刺来，气得想要破口大骂。
面对二伯韩道昌虎视眈眈的盯过来，韩谦拿起腰牌，轻轻的敲着角几，等了片晌，见他二伯竟然将喝斥的话憋入肚中，便淡然问道：“二伯想说我怎么了？小侄等着聆听二伯教训呢！”
韩道昌老血没有直接喷出来，已经算是好涵养了，硬生生的将头转开。
韩谦只是一笑。
当世是有忤逆论罪一说，但讲究的是子不逆父。
比如说他父亲喝斥他闭嘴，他还唠叨不休，就可以家法行事；再比如说他祖父勒令他闭嘴，他还唠叨不休，他父亲再不加以喝斥，也是一种忤逆。
而此时老爷子捂住胸口，就不知道他是强憋住咳嗽难受，还是被他气得心口绞痛了，反正韩谦打定主意，只要老爷子出声喝斥，他大不了直接低头认错。
“你们都少说几句，吵吵嚷嚷，让下人看在眼底，成什么体统？”韩文焕长舒了一口气，俯身拿起身前的痰盂吐了一口痰，胸口的才稍稍平复些，制止其他人再与韩谦针锋相对的纠缠下去，盯着三子韩道勋，问道，“这么说，你是拿定主意了？”
韩道勋神色黯淡的看向廊前的一池清碧，面对老父的这话，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是拿定主意了，但显然又不是父兄所认定的那种拿定主意。
范锡程、韩老山站在园子外，但韩谦说话就没有想避开下面人，他们将园子里的争吵听得清清楚楚，也看到周边大老爷宅子里的家兵扈卫眼神里皆阴晴不定，也是汗然难安。
韩谦协助家主写就疫水疏也罢，乃至编成《用间篇注疏》，在范锡程、韩老山都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甚至认为是家主借此事教导或者成就少主，毕竟范锡程、韩老山的见识层面还是有限。
而韩谦借山庄筹建石灰窑等事，范锡程、韩老山也不觉得有什么，毕竟在他们看来，烧石灰等事都是贱业，少主未来有远大前程，不应该沾染这些贱事。
这背后有一层更深的心理因素，那就是他们见识过韩谦的顽劣不教，见识过韩谦的荒嬉放纵，见识过韩谦气得家主鸡飞狗跳，他们能接受韩谦的幡然悔悟，能接受韩谦的浪子回头，但这注定了，他们不可能一下子将韩谦摆到多高的位置上。
这也就是所谓的灯下黑。
韩谦下令射杀牛二蛋时，韩老山、范锡程心里甚至更倾向认为是少主顽劣难改，又在胡闹；而韩谦真正的意图，绝大时候都是瞒过他们的，秘曹左司的筹建也没有让他们参与其中。
他们迄今甚至都不明白，家主怎么就突然外放叙州任刺史。
刚才看到韩钧身边三名被打残的家兵站在过道的尽头，范锡程、韩老山还担心少主今天这一关难渡，怎么都没有想到少主火力全开时，不要说韩钧、韩端了，就连平时威势难逆的大老爷、二老爷，竟然也被少主刺得满手是血，还拿少主没辙。
这还是他们平时熟悉的少主吗？
难不成林海峥前几天说从屯营军府新募的四名人手，稍有懈怠，就被少主下令乱刀砍死，真没有半点虚夸？
还有少主手里那面的腰牌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少主此时真的已经是三皇子赖以信任的嫡系亲信了？
他们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少主，怎么就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事？
他们到底错过了什么？
而赵阔若有所思的盯着鞋尖，这时候又蓦然听到韩谦在园子里说话：
“大伯今日请我与父亲上岸，准备的宴席定是丰盛，小侄我很是期待啊！”
听到韩谦这话，赵阔都禁不住哑然而笑，似乎不难想象韩道铭、韩道昌等人的脸色这一刻会难看成什么。
片刻后，就见众人簇拥着老家主走出家园，韩谦仿佛斗得大赢的小公鸡一般，顾盼四望，说不出的自得，眼神朝狗驴三名被打残的家兵望过来，还装痴卖傻的问韩钧：“大哥，这三个恶奴以下犯上，让我着人打断手臂，你怎么还将他们留在身边？大哥，就不怕他们心怀怨恨，有朝一日做出卖主求荣、不利韩家的事情来？”
见韩谦三番数次朝自己挑衅，韩钧心口叫一口恶气堵住，真真切切是气得浑身颤抖。

第八十六章 改造
不管闹得多不愉快，既然将人请上岸，夜宴还是要办。
韩谦与父亲也在宅子里留宿了一夜，第二天才推托赴任路途遥远，不能耽搁太久，用过午宴之后便告辞离开。
韩道铭、韩道昌心思叵测，坚持要送韩道勋父子到水营坞港扬帆启航。
骑马出刺史府，韩谦在街头勒马停下来，似靴子里有石子硌脚，依着临街的墙角脱下靴子，靴口往下晃荡了几下，才又重新穿上靴子翻身上马。
等登上船，几名船工将有些破烂的席帆拉起来，韩道勋才看到韩谦从怀里掏出一枚蜡丸，搓开竟然是有一张纸条藏在其中，这才省得韩谦出老大的刺史府后当街下马，原来是有人将这枚蜡丸提前藏在那处墙角里，做好记号等韩谦去取。
“你什么时候在池州安排了人？”韩道勋问道。
“门下省在吏部奏疏上用印，我就让郭奴儿、林宗靖等家兵子弟先行西进，一路打探风土人情，也指望能打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给我们打发时间，”韩谦说道，“我就想着大伯应该没那么容易放我们过去，特地让他们多盯着些池州，看这几天会有什么人进出！”
“池州有什么异常？”韩道勋好奇的问道。
《用间篇注疏》，是韩道勋与韩谦一起所编著，也知道韩谦用间的原则是明暗两条线交替，目前他们船行江中，目标很明确，算是明线；赵无忌、郭奴儿等人率左司斥候先行出发，则是暗线。
暗线潜伏在暗中，需要耐得住寂寞，要不是获得关键的信息，不应该主动跟他们联系。
“大伯、二伯还能想着用这种笨办法，想离间我们跟三皇子的关系，但不意味着大伯府上就没有一个心狠手辣之辈啊，”韩谦撇嘴笑问道，“爹爹有兴趣知道是谁昨夜暗中跟赵明廷手下的人马联系吗？”
“唉……”韩道勋没有问韩谦提前潜伏过来的左司斥候昨夜到底发现什么，抬头见江堤上的老大、老二已经在众人簇拥下折返回城，他也只是轻叹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即便是枢密院职方司所辖的精锐斥候、密间，人数都不会太多，更不要说韩谦才负责筹建不足一个月的秘曹左司了。
韩谦最大限度将可用人手都调出来，也就四五十人而已。
离开金陵后，天高山深、岭远林密，双方有限的人手都潜伏在暗处，想要找出对方的蛛丝马迹，是极其困难的；他们甚至都不能确认赵明廷那边到底有没有派人意图对他不利。
无论是韩端，还是韩钧昨夜受不住韩谦的挑衅，出城跟赵明廷手下的人联系，都不是韩道勋愿意看到的，但这也证明了赵明廷确实派出人手，要对他不利。
池州城江段修有江堤，除此之外，江水漫涨，将两边的浅滩淤洲淹没，船贴着江南岸扬帆西进。
这时候风向转变，大风从西南方向吹灌而来，老船匠季福熟悉的指挥船工，调整船身及席帆的角度，使船身折往西南，席帆与风向形成锐角而行。
这也就是所谓的“八面受风、跄风而行”，赵庭儿、晴云等女娃子看得大呼奇怪，没想到逆风还能行船。
季福之子季希尧得意地笑道：“这还是斜逆风，遇正逆风，我爹爹还能使船逆行。”
韩谦坐在甲板上，赤脚轻叩着船舷，他没有去想韩钧深夜去见赵明廷手下都头季昆的事情。
季昆非常警觉，郭奴儿看到他与韩钧见过面后，很快就又失去他的行踪，但这也确认安宁宫那边确定不希望他父亲顺利到叙州赴任。
郭奴儿他们目前能肯定的是，池州城内，并没有多少赵明廷派出的人马，而从池州往东，长江比较平直，也没有看到有可疑的船舶滞留江面上，赵明廷那边似乎也清楚韩道铭再看不顺眼这边，也不会纵容他们在池州境内下手。
在郭奴儿他们进一步掌握季昆等人行踪之前，韩谦也只能坐观其变，他这时候是被其他事情吸引住心思。
逆风而行的道理似乎不能理解，韩谦也知道当世很早之前就掌握逆风行船的技术。
他注意此时斜逆风而行，船体即便调整角度后，风也是从他们的斜前方倒灌过来，船体有发生明显的侧移。
这显然是船底部扁平，不能抵消掉大部分侧向力所致。
也由于船体不断的偏移，季福要就需要指挥船工，不断调整风帆、尾舵，将船体校正过来，这自然要浪费一部分时间，但实际上韩谦发现侧逆风行船的速度，并不稍慢。
这不是意味着，要是能省掉一些侧移校正的时间，侧逆风行向的速度，实际上要比顺风行船，还要快出一大截？
这点就叫韩谦困惑，这就跟他融合的一部分梦境记忆，显然是有冲突的。
侧斜风行船，怎么可能比顺风行船，速度快这么多？
难道帆船往前行进，并不全是风帆受风力推动，带着船体前移？
是梦境知识有误，还是他对梦境知识的融合不够深入？
这也不奇怪。
梦境中人翟辛平擅长金融、文史，理工科的底子就有些薄弱了。
千年之后所造的帆船借风力，最快能达到日行千里的速度，而他们这次在开阔的江面上航行，平均算下来，日夜兼程也只能达到日行两百里的样子，速度相差四五倍，韩谦知道这显然不是用简单的力学知识能解释透的。
当然了，韩谦即便也不知所以然，但知其然，也能想出办法大幅提高新式帆船的速度。
他禁不住想，不要奢望日行千里了，倘若他父亲在叙州真能造出日行五六百里的快速帆船，叙州船到金陵的行程，也能从一个多月，缩减到十日左右。
要是摸清水情之后，日夜兼行，行程还将大幅缩减，这个效率将能一下子提高四五倍。从商贸运输角度来看，这里面的优势，将远远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虽然造出新型的快速度船，需要极长的时间，但韩谦细思，传统的帆船不是不能加以改造。
“你在想安宁宫派出密间的事情？”韩道勋穿过船舱，坐过来问道，“你准备亲自上岸去？”
要是郭奴儿他们摸到赵明廷所派人马的行踪，韩谦自然是要亲自上岸去破局，但现在并不急于一时，他要等郭奴儿他们给出进一步的信号再说。
韩谦摇摇头说道：“我在想，即便不造新船，我们脚下这艘船，也是可以进行改造的。爹爹，你有没有发现斜逆风行船，实际速度提高极多，只是因为船身不断被侧风推着横移，需要不断调整船的方向，耽搁了不少时间，才没有显出快来？”
“嗯！”韩道勋这几天被韩谦带着，对所乘之船的思考很多，点点头表示他也注意到这点，说道，“我也觉得甚是困惑呢，怎么就侧风船速会提高这么多，刚去船尾找季福想这事，他也不知道所以然。”
侧风加速的道理，韩谦也想不透，这显然不是当世人能够搞明白的，岔开这个，说道：“不去管侧风提速的事情，孩儿心里在想，要是船底加钉挡水厚板，风力推动船侧移之时，厚板借水流之力抵之，船身应该能变得更稳定，缩减调整船身的时间，实际行速是不是能变得快上许多。”
韩道勋思虑片晌，也觉得韩谦所言颇有道理，笑道：“这点到叙州之后，就可以立即加以改造，进行验证。”
“也许不需要到叙州，便能验证。”韩谦笑道。
“怎么验证？”韩道勋心思也是敏捷，刚问出口，便也意识到有一种办法可以验证韩谦所说可不可行，“你这个想法的根本，就是要从侧向阻挠水流以稳船体，我们现在没办法将船翻过来在底部加装挡水板，但可以在船两侧加板子插入水中？”
“我也是这么想。我将季家父子喊过来，看可不可商量出办法立即实施。”韩谦早就变成行动派，站起身，隔着齐脖子高的低矮舱室，叫船尾的季福、季希尧父子过来。
季福听韩谦说过道理，思虑了许久，还是他儿子季希尧暗中拉他衣襟，才勉强说道：“……这似乎可以一试。”
当然了，季福内心觉得韩谦纯粹是在胡搞，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要是能改，前辈造船人里绝不乏聪颖之天才，不早就改了？
不过，季福知道儿子暗中拉他衣襟，是提醒他眼前这个少主真不好惹，心里又想叫他这么折腾，也出不了大的岔子，便勉强同意一试。
底舱就有大量修补帆船的材料，以防船在途中破损。
在船头腾出地方，韩谦指挥人用两只旧舵拼接厚板加阔，从船舷两侧插入水中固定，折腾到斜阳铺江时才完工，但这时候继续侧逆风行船，船体果然稳定许多。
而省去船体侧移校正的时间，季福作为经验老到的船工、大匠，能准确估算船速少说提高了四成。
“少主这主意真是妙呢，老季断断没有想到这法子竟然如此可行。”季福嘴里直赞地说道，没想到简单的将两只旧舵拼接厚板插入水中，效果竟然这么明显，不仅速度提上来，船体不摇晃，船中人也舒坦许多，而船工不再需要频繁的调整船身，也省力极多。
“我除了会杀人，脑子似乎也不蠢。”韩谦微微一笑。
季福、季希尧父子惶然不敢接话。
韩谦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一抹浅月已经出现在东边的天空，注定今夜星月满天，跟季福说道：“你们尽可能借侧风行帆，我们夜里不歇，看明天午前能不能进入江州境内。”
见季福征询的看过来，韩道勋也点点头，让季福照办就是，他知道韩谦的心思。
他们一路上都没有怎么看到江两岸有可疑人物盯着，这意味着赵明廷派出的人马，并不是特别的多——也不可能特别的多——同时也防备被人看出行踪，再次被当成敌间给伏杀了。
赵明廷派出的人马，很可能是依照他们的船速，大致的估算他们抵达江州、鄂州、岳州等地的时间，然后有人在固定的地点盯住他们。
他们要是能大幅加快行速，就有可能打乱赵明廷所派人手的部署跟节奏，就将使他们露出更多的破绽，叫秘曹左司的斥候、探子捕捉住，从而抓住主动权。

第八十七章 变速
池州、江州相距四百里水路，照常规昼行夜息而论，离开池州后，需要四天左右的时间，才能看到大江南岸的江州城。
当世行船，特别是侧逆风时，船体偏移难以控制，也难以抵御大风，这使得即便是水面相对开阔的大江大河之中，夜里行船会相当的危险；再说船工也扛不住昼夜相继的辛苦。
星月当空，也只能依稀辩识两边的江岸，韩谦放出三盏孔明灯升空，向郭奴儿他们示意这边会改变行程提高船速，然而就挂满帆，一路横风逆水而行。
之前对韩谦满肚子意见的季福，这一夜下来则是赞不绝口，没想到船舷两侧加装简易的披水板插入水中，会有那么大的妙处。
克服船体受侧风横移的弊端，除了速度提高三四成外，航线也变得更稳定，船工也省去很多的辛苦。
韩谦要求范锡程、赵阔等家兵，也学着操纵风帆、船舵，与船工轮替，天光大亮时，他们便已经进入舒州望江县境内，此时距离池州已经是在二百五十里开外了。要是不歇息，继续逆流而上，他们在天擦黑时应该能看到江州城池了。
不过，韩谦没有再让季福他们继续驾船西进，与父亲韩道勋商量过，使船驶往江心的一座沙洲。
沙洲不大，仅有里许纵深。
当然，目前是初夏时季，春水漫涨，沙洲大量的低淤区被江水淹没，还能看到很多树木被浑浊的江水淹过树身。
船循着一道河汊子驶入沙洲的一座杂木林里，将目标过大的席帆放下来，从两岸完全看不到沙州里藏有一艘船。
船停下后，韩谦将衣袍、皮甲、佩刀，用油布扎紧后，放在用牛脬做成的一只简易浮筏上，便准备跟父亲他们告别，独自泅渡江水，游到南岸去跟赵无忌他们会合。
江水风浪又大，四五里宽的江面极耗体力，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横渡的；韩谦的水性只能说是一般，要不然也不用做简易的浮筏了；赵阔要带上一人护随他去南岸。
韩谦看了赵阔一眼，说道：“安宁宫欲对我父亲不利，必驱江匪从江上来，船上不能少人。”
韩谦对总透着些神秘的赵阔不够信任，不想让他有机会亲眼看到他一手组建的秘曹左司的运作方式。
再说了，即便不考虑李明廷派出兵马的部署，池州往西的沿江，匪患严重，严重阻碍商贸的发展。父亲他们藏身这里，还是有可能会遇到江上零散的匪徒，韩谦不能削减船上本就有限的护卫力量。
见众人实在不放心他独行去跟郭奴儿他们会合，韩谦最后带上水性极佳、又粗习拳脚的季福之子季希尧护随，一起潜往南岸，以防意外。
韩谦现在发现老一辈人，无论是文臣武将，还是家兵仆佣，乃至匠户，脑筋都有些僵化，还特么的小心翼翼，远不如年轻一代野心勃勃，敢于适应新的事物。
季福曾是大匠无疑，但被韩谦找去磋商快速帆船的造法，表面上恭敬，不敢有半点违拧，但内心却不将他当回事，相比较之下，季希尧虽然不怎么吭声，韩谦却能看到他是真正感兴趣。
要造新船，季福要用，但韩谦更会用季希尧这样的人。
……
……
舒州望江县对岸，则是池州最西端的至德县境内，除了江水漫延、水草蔓长的滩地外，境内更多是山峦起伏，有一条古道从低矮的丘山穿过，虽然年久失修，但也有不少商旅经过，韩谦与季希尧走到一座小集镇停下来，找到一座颇为简陋的茶棚走进去坐下来。
等到午后，韩谦才看到林宗靖牵着一头青皮骡子，驼着满脸病容的新募斥侯田城，从茶棚前经过。
感染水盅疫病，即便在控制住疫情后，绝大部分的患者，只要不是晚期，都不至于致死，只是发病再缓慢，对身体也或多或少都有影响，同时没有特效药进行彻底的治愈，最终还是难以避免病情会缓慢的加重。
秘曹左司兵房新募斥候时，还是尽可能避免挑选染疫者，但田城是个例外。
田城原本是襄州人，祖上颇为富裕，拥有上千亩良地的田庄。襄州在过去数十年的战事里，被彻底的打残了，目前是梁楚的西界缓冲地，山林里到处都是流寇山贼。田城无法返乡，自幼跟随父兄流落江淮，也跟父兄修习拳脚、读书识字，之后又投附宣歙节度使周忠，其他父兄曾在宣歙军中担任都虞候、副都虞候等中高级将职，田城声名不显，主要在他父兄身边带领亲兵。
宣歙节度使周忠被天佑帝所败后，田城的父兄皆战死，田城不愿效忠大楚，携家人十数口人流落江湖，先是其老母患水盅疫，田城不忍弃之，携家人只能栖息河滩，生食螺蟹充饥，连同他及妻女子侄也都不幸感染水盅疫。
编入屯营兵户后，田城的母亲年前就病逝，其他人的染疫病情则大体控制住。
韩谦轻易不愿招募染疫者进秘曹左司，但饥民里能有田城这番履历者，实在没有太多，容不得韩谦挑剔。
这样的人物，只要龙雀军那边有遗落，他都揽入秘曹左司。
三十岁出头的田城，脸色蜡黄，人也瘦得厉害，都不需要假扮，骑着青皮骡子，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路人看他与林宗靖二人，下意识就认定他们是进镇求医的父子，远远避开。
待林宗靖、田城走过去好一会儿，韩谦才摸出四枚钱搁桌角上，带着季希尧往集镇走去，在进镇子前，拐入一道被野草蔓长淹没的小径，循着林宗靖留下来的痕迹，走进一座破旧的尼姑庵。
田城跟左司另一名新募的斥候守在院墙内，看到韩谦走进来，忙过来行礼道：“见过大人。”
韩谦看了田城跟另一名新募斥候，心想要不是前些天他果断下令乱刀砍死四人，像田城这样的人物，不会这么容易就表现得恭顺，问道：
“除了宗靖，还有谁提前过来了？”
“少主，我们也过来了，”郭奴儿与赵无忌、林宗靖三人从里面走出来，高兴地说道，“少主，你们的船跑得好快，我们清晨时，在至德县东边的江滩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少主你们经过，才意识到我们还是低估少主您的能耐。”
“清晨我们就到至德县西边的江心洲，我在茶棚都等了你们半天，”韩谦没想到赵无忌、林宗靖他们也会错估他们的船速，以致在至德县东边白等了小半天，他走进屋，三组人马挤挤捱捱靠墙壁而坐，他示意大家不要起来行礼，打量屋里的陈设虽然简陋陈旧，但不沾灰尘，这里显然不是一座废庵，问道，“这庵子里的主人呢？”
“我们蒙面进来，将里面三个老尼都绑起来关柴房里去了，还以为我们是打劫的，有个老尼尿了一裤裆，一鼻子骚气，真是怠慢佛祖了。”林宗靖嘿然笑道。
韩谦笑了笑，见他们都处理妥当，也就不再追问下去，派出一人到院子，盯着外面的动静，换田城进来共同商议下一步的部署。
“敌间以为大人的船一夜最快只能行百里，那他们在失去大人所乘之船的行踪后，便有可能会从秋霞溪口往东面的江滩搜索，或许会误以为大人与老大人在秋霞溪口以东某地弃舟登岸，改走陆路前往叙州赴任也说不定。”
林宗靖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简易画出从池州城到至德县的地形图，建议说道。
“我们也应该潜到秋霞溪口以东去，只要能识破对方几个密间的行藏捉住，行事就要方便许多。”
韩谦微微颔首。
林宗靖一年前还是骄横的家兵子弟，现在能直接具体而详细的行动方案，即便不是最合理的，也已经相当不简单了。
从池州城到至德县城，位于长江南岸，沿江诸县都有驰道相通，商旅不绝，然而郭奴儿他们都不是当地人，要隐藏好自己不露破绽，沿途就不能随便逗留，也不能漫无目的的随便四处打听。
在这么多的限制下，郭奴儿他们还想要识破对方密间的行藏，是相当困难的。
韩谦能调用的人手是有限，但赵明廷及职方司的权力再大，不敢将安宁宫的图谋公布于世，所派密间必须是他们能绝对信任的嫡系，也不敢惊扰地方。
长江沿岸的江滩地形复杂，很多地方无遮无挡，对方想要掩藏行踪，也不能直接贴着江滩一路紧追不舍的跟踪他们的船西进，更多是沿途挑几个固定的点守着，看他们船有没有通过。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船能一夜之间远远驶出对方所估测的范围，那对方就会误以为他们的船还停留在下游没有上来；久候不至后，对方的密间、探子，就有可能会失去耐心主动往下游搜索。
林宗靖想拿住这个机会，找到对方几个密间的行踪，并捉捕住。
“谁还有更好的建议？”韩谦没有急着问郭奴儿、赵无忌的意见，而是朝田城这些新募斥候看过去。
他之前无情的下令斩杀懈怠的新募斥候，是要树立绝对的权威，左司仓促间筹建，容不得半点疏怠，但不是要这些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新募斥候都闭上嘴。

第八十八章 精英斥候
见韩谦眼神望过来，诸多新募斥侯虽然绝大多数是见惯血腥的老兵油子，但想到前些日子在山庄北院被乱刀砍死的四名懈怠同僚，也是感到巨大的压力。
这时候，即便是招募进探子房的初级探子，都未必知道秘曹左司的真面目，更不要说那些编入匠房的工匠了，但兵房的精英斥候在三皇子巡视屯营军府的当晚，便被韩谦召集起来，告之秘曹左司筹立及筹备的使命。
虽然这些新募斥候里，也有不少人心里都很清楚三皇子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效忠对象，但对他们来说，是压根没有选择余地的。
韩谦在颁布兵房赏罚例之后，就使赵无忌、林宗靖、郭奴儿等人率领大多数的兵房斥候西进。此时聚集到这座尼姑庵里的十五六人，还只是这批西进人马的一部分。
虽然这批人都完全没有时间接受严格的教导、训练，但他们对此行的目的，是完全清楚的，也清楚这一次任务失败的后果，后果会有多严重，也就不敢心存懈怠。
“灵猫，你来说几句。”多名斥候怂恿一名精瘦汉子说几句，应对韩谦的询问。
灵猫只是那精瘦汉子的诨号，本名叫高绍，三十岁刚出头，是京兆府溧阳县人，早前在越州节度使董昌军中就是一名游哨斥候，擅骑射，有飞檐走壁之能，因此才有灵猫的诨号。
董昌败亡后，高绍作为俘兵虽然被放归乡里，但田宅都被征没，其妻染疫，一家人连佃户都做不成都被旧主赶出田庄，只能沦为流民。
虽然相处大半个月，赵无忌、林宗靖、郭奴儿等人，都表现出超越他们年龄的沉稳跟成熟，潜伏山野、斥候敌情也都有板有眼，但他们的年龄还是偏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是不足以令其他老兵油子，就十分信任的以性命相托。
他们只是慑于韩谦的高压震慑，不再敢随便违拧、疏怠赵无忌等人而已。
这些新募斥候虽然祖籍地比较杂，但谁更有能耐，谁的江湖声望、地位更高，他们互相之间早就打听清楚，而在这种关键行动上，也更倾向听从他们所信任的人的意见。
韩谦也便朝灵猫高绍看过去，他注意到高绍看了田城一眼，见田城沉默不语，才沉下心思去组织话语。
韩谦看得出在这群新募斥候之中，高绍更为尊重田城的地位跟声望。
“大人说过赵明廷他们的阴谋，是要阻止老大人去叙州赴任，但赵明廷的阴谋不敢公开，最大的可能也只是派出密间盯住老大人的行踪，然后通知跟他们有勾结的江匪山寇动手，”灵猫高绍沉吟片晌说道，“池州是大老爷的地盘，虽然大老爷跟老大人不是很和睦，但池州应该不是赵明廷他们选择动手的地方。我们要是现在就出手捉住赵明廷派出来的密间，打草惊蛇之后，想再搞清楚他们在池州以西的部署，就会变得困难。”
韩谦点点头，暗感高绍、田城这样的人，经验果然更为老道，考虑事情能更深入一层，说道：“无忌、田城、高绍、希尧，你们四人现在随我走。我父亲所乘坐的船，夜里会再次出发，明天应该会出现江州城下，我们在之前，要赶到江州！”
江州往西就是鄂州。
而鄂州往西的岳州、潭州，乃是潭州节度使马寅的地盘。
虽说马寅在天佑四年之前，因为内部一场叛乱，导致实力大损，不得不举族投附天佑帝才得以镇压叛乱，重新继续坐稳潭州节度使的位子，虽然马寅这些年来，对金陵向来表现得恭顺，但至少还保持半独立的地位，轻易不会让枢密院职方司的势力肆无忌惮的渗透进去。
另外，韩谦相信马寅心里也不希望金陵加强对潭州以南、以西州县的控制，也或许内心深处更希望大楚能生乱，从而使他能摆脱金陵的控制，但马寅是一个相当小心翼谨慎的人，或许是恰恰有这些见不得人的心事跟想法，那他就更不希望去惹得天佑帝的注意，那他就应该更不希望叙州刺史赴任途中遇刺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潭州的地界。
所以韩谦最为担心的地点，实是江州、鄂州两地。
韩谦目前能肯定的是赵明廷确定有派出人马欲对他们不利，而赵明廷派出的人马并不多，就有理由相信赵明廷极可能会联系江鄂之间的江匪湖寇，对他父亲所乘的船下手。
韩谦突然改变帆船的行程，目的就是扰动赵明廷所派人手的阵脚，以便他们能抓住破绽，发现他们在江鄂之间的部署。
韩谦将人手重新进行分配，由郭奴儿、林宗靖率两组人马从至德往江州缓行，他与赵无忌、高绍、田城以及季希尧骑快马，从至德县南面的山地驰往江州城。
虽然从至德县西到江州城，走水路仅有一百五十余里，但韩谦他们要绕开赵明廷可能会分派到江州与至德县之间的眼线，从南面的山地绕行，差不多多走出一倍的里程，才能在清晨时赶到与江州所属湖口县城西头的老龙咀外围。
接赣、抚、信、饶等水、南北长三百里、东西宽一百五十里的鄱阳湖，在湖口县以西接入长江；老龙咀位于湖口西岸，与东岸的江州城隔湖相望。
父亲韩道勋到叙州赴任，经江州可以继续西进，在抵达岳州之后再南下进入洞庭湖水系，也可以在湖口县就直接南下，进入鄱阳湖，在洪州登陆，走陆路翻越罗霄山脉进入荆楚境界。
这段路，虽然辛苦一些，却也是往叙州赴任的一条捷径。
韩谦心想赵明廷那边要是防备他父亲有可能临时变化行程，就应该派人在江州城东盯住鄱阳湖入江的湖口。
老龙咀是湖口县西、从陆地伸入湖滩的一道山嵴，虽然仅十数丈高，但伸入江湖相交的浑浊水里有两里许深，是控扼湖口的要地，早年荆楚诸侯争雄时，老龙咀建有谯楼、哨垒等军事建筑，目前这里已经属于大楚的腹地，虽然老龙咀之上没有驻军，但谯楼等建筑都保留下来，成为名胜古迹。
韩谦没有直接登上老龙咀，而是藏在外围的一座山岗里，盯着老龙咀方向。
韩谦与父亲约好，再有半个时辰帆船从老龙咀西边进入鄱阳湖，这样他们就清楚的看到这附近有没有赵明廷派出的密间窥探了。
盯上赵明廷派到江州的密间斥候，才是韩谦他们的目的。
半天一夜三百里，四匹马都跑废了，直接宰杀后推入堆满枯枝落叶的山沟里，顾不上有半点可惜。
高绍、田城都是军中悍将，能熬得住辛苦，季希尧、赵无忌都是寒困出身，但在他们印象里，熬不住的应该是娇生惯养、骄横而御下苛刻残暴的大臣之子韩谦，每日要做的事情就是陪三皇子读读书，这时候竟然也只是略有些困顿而已。
这实则是叫高绍、田城二人暗暗震惊。
韩谦他们藏在一处树丛中，从怀里掏出单筒镜，拔长后往老龙咀方向看去，远处老龙咀的山头上那两道隐隐绰绰的人影，立时变得清晰起来。
老龙咀虽然是附近有名的名胜之地，但此时才是清晨，这么早就登上老龙咀的人，自然是有可疑之处。
打望片晌后，韩谦将单筒镜递给赵无忌他们：“你们轮流盯住这两人，记得要轮流休息。”
一夜疾驰，铁打的人也是会相当的困顿。
清晨湖口下过一阵雨，野外找不到干爽的地方，韩谦将半幅油布铺在树下，就靠着树根闭目休息起来；也叮嘱让赵无忌他们一定轮流休息，养足精力，好应对接下来的变化。
赵无忌确认过两个目标人物之后，又教高绍、田城、季希尧怎么用单筒镜看远物。
半尺长的铜筒，拔开后长一尺，端放在眼前往外望去，四五里外的树木如在眼前，甚至能模糊的看到老龙咀山头那两人的脸形轮廓。
田城、高绍以往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稀罕物，要不是有这玩艺，他们非要潜伏到老龙咀山脚下，才能看清楚那两个人的面目，而那样的话，想不被居高临下的两人察觉，是异常困难的。
“这是哪里寻来的宝贝，竟然这么妙？”田城被招募进左司兵房，就相当的低调，这时候看韩谦蜷坐树下，竟然微微打起鼾来，忍不住问赵无忌。
“哪里能寻来此物，不过是少主闲时所造。”赵无忌说道。
“此等利器好物，仅有一件？”田城没有见过赵无忌这些韩谦的嫡系亲信携带单筒镜，好奇的问道。
此物在晴朗天竟然能在七八里外，依稀看清楚对方的人脸，这对刺探敌情的斥侯而言，实在是太好用了。在田城看来，这等东西即便值十几饼金子，也应该多造几件，分到关键人手里。
“真要那么好造，还需要少主亲自出手？”
单筒镜的难点在于透镜的磨制，当世又没有什么精密仪器，只能凭借经验，一点点研磨、校准，当中不知道废掉多少水晶，韩谦大半年利用闲暇时间，也才磨制出两枚合用的透镜出来，并不是韩谦不知道这玩艺好用，吝啬不给赵无忌他们也都配备上。
赵无忌话也不多，略作解释，便不愿多言，要高绍、田城轮流盯住老龙咀山头，叫季希尧爬上树，盯住进出他们所处这片山林的口子，他则将一张拓木弓横在身前，也坐到树下闭目养神。
田城、高绍对望一眼，又打望已经开始打鼾的韩谦一眼，没想到韩谦竟然这么短时间就睡熟过去了，这点通常是很多精锐斥候都无法做的。
以往韩谦回屯营军府，为避嫌，也为避嫌他父亲太早被盯上，主要都在山庄之中处理事务，由家兵子弟去接触染疫饥民，他甚少跟屯寨里的兵户接触；匠坊在石灰窑稳定经营后，也主要是交给范锡程他们去主持。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谏驱饥民的韩道勋与不学无术的韩谦，父子二人，在有那么一些信息来源的兵户之中，名望实在不够好。
不过，田城、高绍这样的人物，从韩道勋、韩谦父子两人的这次任命里，也能看出不同寻常来，只是，他们接触韩谦的时间实在太短，对赵无忌等人眼里的“少主”，对能掌握他们生死的韩谦，了解还是太少。

第八十九章 袭寨
韩谦被田城推醒，看日头才爬过远山的树梢头，算时间才睡了一个时辰，在这种时刻，能睡上一个时辰也算是稍稍回了些蓝，见季希尧与赵无忌都坐在树下休息，也不惊忧他们，爬起来看田城发现了什么。
接过单筒镜，韩谦看到父亲他们所乘的帆船，刚刚从老龙咀西北方向，往南折往鄱阳湖而去，而清晨所看到的两人，此时只剩一人留在山嵴谯楼改造的望江亭里正盯着帆船折向往南。
这时候，老龙咀山头又多出几人，正指点湖江，似跟职方司的密间没有什么牵连，而是出城观湖观江的游人，韩谦又循着田城所示，拿单筒镜往老龙咀东山脚下看去，却见三人行色匆匆的往老龙咀西山头爬去，为首之人竟然就是赵明廷手下的指挥季昆。
韩谦在龙华埠，跟季昆打过照面。
田城、高绍两人都不认得季昆，却能从神态判断是个重要人物出现，才喊醒韩谦。
韩谦跟田城、高绍介绍季昆的身份，他们二人神色皆是一振。
秘曹左司目前最大的劣势跟弊端，就是成立的时间太短，之前没有丝毫的积累，所有的信息都要从头开始一点点的梳理、积累。
田城等人，不仅对职方司的重要人物都一无所知，即便有一批人提前半个月被韩谦提前派出西进，但这么短的时间内，对沿江主要匪帮的势力，显然也不可能有多少了解；在地方上也没有可靠的信息来源。
别人或许觉得再次逮到季昆的行踪很是一般，但田城、高绍都是具体干过事的人，知道他们劣势这么大，还能迫使对方先现形，这绝非普通的手腕。
这也令田城、高绍稍稍心安，毕竟跟随一个精明而能干的上司，即便再苛刻暴戾，也要比跟一个会将所有人带进坑里去的蠢货强出无数倍。
职方司隶属于枢密院，专司内外军情的刺探，除赵明廷外，还有数名同知事分掌事务；而在敌我交错之地，枢密院职方司还专门设有各房负责一地的敌情刺探，以指挥统领其事。
季昆这样的人物，在赵明廷手下都是独挡一方的大将。
前夜季昆他人还在池州，与韩钧见面时，被郭奴儿他们抓住行踪，也证实赵明廷确有对这边不利的举措，但之后就又销声匿迹。
韩谦没想到季昆行动也是迅速得很，此时已经人在江州。
季昆速度快不说，而韩谦在池州与江州之间驰道上安排的眼线，都没有看到季昆路过，这说明赵明廷主持之下的职方司，潜踪匿形确有他们的一套，实在是不容小窥。
季昆很快爬上老龙咀的山头，他们似乎也确实山头的几名游人没有什么疑点，而进入老龙咀的道路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他们聚在望江亭里观望缓缓进入鄱阳湖水系的帆船，根本就没有防备到韩谦他们距离那么远，也能将老龙咀之上的情形看得这么清楚。
不过，季昆那边有四个人，都是军中好手，韩谦他们这边也只有四人，此时即便打草惊蛇也没有十足的胜算，更重要的，韩谦守在这里，主要还是想要看季昆会跟地方上什么势力接触。
韩谦让田城、灵猫高绍赶紧轮流休息，他既然已经被叫醒，就能接着再盯上一个时辰。
韩谦蹲守在树丛之中，默默的观察着一切，半个时辰后，帆船驶到老龙咀的西南方向，下锚停泊，船上开始准备早餐，有炊烟冉冉升起来。
这是韩谦跟父亲约好的，船进鄱阳湖后要停留些时间，除了当心季昆所联络的势力，有可能是鄱阳湖中的湖匪，他们不能什么都没有确认，就一头撞进去，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这样才能方便他从职方司密间的反应中，推断对方可能会有的部署。
临近中午，韩谦再次被叫醒，看到有三名身材魁梧的剽健汉子登上老龙咀，跟季昆会合。
此时换成赵无忌、季希尧蹲在树丛里值守。
他们早就发现这三人的踪迹，而且也看到半个时辰前有十数骑剽健汉子随同这三人一起从南面驰来，此时这十数骑藏在南面的一座树林里，没有一起赶往老龙咀惹人注意。
很显然这伙人就是季昆在江州所联系的江匪湖盗，而且他们是从南面过来，应该是鄱阳湖里的水寇。
韩谦再往鄱阳湖口看过去，赵无忌他们在半个时辰之前还看到有两艘摇橹船停在附近的湖面上，行迹可疑，很可能是水寇放出来的哨船。
江州城拥有水营，正常来说，江匪湖盗再猖獗，也不会在附近水域出手，但帆船加装披水板、提高速度之后，这两天行踪飘忽不定，韩谦相信季昆担心失去袭击的机会，很可能在江州境内就催促他们所联系的水寇出击。
韩谦将季希尧推醒，问他：“你有没有把握，不为敌间所觉，洇水回船？”
季希尧接过单筒镜，将老龙咀附近水域的情况仔细看过一遍，说道：“我可以绕到南面，找艘船附在船底，应该能悄无声息的去见老大人，但可能耗时颇多。”
“没事，没有我们的信号，我父亲那边会继续停在那里等候，”韩谦说道，“你见到我父亲，将这边的情形相告，让我父亲先去江州城，给季昆联络的水寇以更充分的聚集时间。”
季希尧有些困惑，不应该在水寇还没有聚集之前，加紧时间逃跑吗？
韩谦没办法跟季希尧解释太多，让他立即往南走，找机会下水。
仓促逃跑不是办法，赵明廷能在江鄂等地联络的水寇不会仅有一家，而他们手里的有用信息太有限，甚至都完全不知道眼前季昆所联络的这路水寇到底是哪方势力，又到底有多少实力。
他父亲立时前往江州城暂避，给这路水寇聚集的时间，也唯有在水寇往江州聚集之时，他们才能看到更多的内容，从而进行针对性的反击。
季希尧走后，韩谦又跟赵无忌说道：“你去湖口县城，郭奴儿、林宗靖傍晚前应该能赶到湖口县，此外你们再将提前抵达湖口县的两组人马聚集起来，入夜后沿着老龙咀东侧的那条大道往南走！”
“偷袭水寇的老巢？”赵无忌少年老成的眼眸里闪过一抹精芒，问道。
“那也得等先找到水寇的老巢再说。”韩谦撇嘴冷冽一笑。
韩谦与田城、高绍继续留在树丛里，直到确认季希尧绕到南面数里外下水，借一艘渔船掩护，潜回帆船跟他父亲会合后，他们三人便丢下还留在老龙咀山头的季昆等人，走出山林。
清晨时下过大雨，老龙咀往南的驰道留下清晰而凌乱的马蹄印，韩谦也没有等季昆所联络的水寇南返，直接循着凌乱的马蹄印一路南下五十余里，走到一大片草滩前，看到左右都被漫涨上来的湖水淹没，再找不到水贼往来的痕迹。
韩谦他们便守在一旁，将近黄昏时分，就见午前赶往老龙咀跟季昆见面的十数骑水寇乘马返回这里，他们却没有什么犹豫，直接驱马趟水入湖。
韩谦他们这时候才看到被湖水淹没根部的杂树里有两行杨柳，曲折通往七八里外被大水困在水中的一座渔寨。
仔细看去，韩谦才看出这座渔寨与附近的村落有诸多不同，除了在湖中占据一处颇为险峻的地势外，一道顶部能走人的高厚石墙环护住渔寨，堪称是湖中坚垒；而左右的村寨，即便也有寨墙，但多为残缺不堪的土墙。
韩谦他们对附近的地形不熟悉，但看被湖水半淹在湖中的杂树分布，能判断出即便是秋冬季鄱阳湖水位低落，渔寨也仅有一条极狭窄的通道，与东面的陆地相连接，可以说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其他村寨，在水位降下来后，应该还是都跟陆地相连的。
鄱阳湖周围民风剽悍，许多渔户亦渔亦盗，闲时捕渔为业，遇到商旅通过，便一拥而上；趁官府防备空虚，聚啸攻掠城池，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州县奏称五百里鄱阳湖荡，有五百路水寇纵横其间，即便有些夸张，也足以证明地方深受水寇其害。
借助单筒镜，韩谦看到这十数骑水寇趟水进寨之后，很快附近的村寨也有多艘乌蓬船聚集过去，最后总计有十六艘乌蓬船在两艘船型更大、速度更快的浆帆船率领下，在夜色中驶入鄱阳湖的深处。
韩谦粗粗估算，十八艘贼船里竟然藏有二百多水寇，而且这些水寇，很多平时就是普通的渔民，难以想象他们要是毫无知觉间，被这些水寇围上，下场将会有多凄凉。
韩谦、高绍、田城在树丛里忍受蚊虫的叮咬，等到半夜，赵无忌、郭奴儿、林宗靖率领四组人马赶过来会合。
韩谦他们早就看清渔寨之中除了老弱妇孺外，留下来防守的青壮汉子只有十人左右；众人藏在树林里分放刀盾，穿戴好铠甲，饱餐过一顿后，二十五人拿布蒙住脸面，借着星月余跟随韩谦，趟水往渔寨摸去。
这时候越发体现出单筒镜望远的好处来。
要没有单筒镜，即便能远远看到十数骑水寇骑马趟水，但马匹体形高大，骑马能趟水过河，不意味着普通人能直接趟过去。
而借助单筒镜，韩谦早早就确认一路过去，水最深处也只能淹到他们的腰，同时还将对方的哨岗方位都摸清楚。
确认留守的十名水贼，只在渔寨的西南、西北角设有哨岗，盯着西南、西北方向的水面，应是防备其他水寇乘船过来偷袭，但对他们这边疏于防备，只有半个时辰前，有两人挑着灯笼沿寨墙巡夜，但这时候也已经下了寨墙，不知道躲哪里偷懒去了。
要不能借单筒镜确认这些，那他们的袭寨就是鲁莽之举。

第九十章 破寨
寂静的夜色笼罩着看似寻常的渔寨，也将渔寨不为外人所知的狰狞一面掩盖住，看上去是那样的祥和平静，这也将即将来临的杀机掩盖住。
杨潭水寨里的青壮男人差不多全都出动，自然有很多人担心受怕、夜不能寐，只是寻常人家舍不得徒费灯油火蜡，即便再辗转难眠，寨子里也没有几户人家点灯。
除了寨子中间那座最阔气的宅子外，绝大部分都陷入黑暗中。
环形寨墙，也只有西北角还剩一堆篝火在烧着，两人还抱着刀，坐在篝火前打瞌睡，其他人都偷躲到寨墙西角的一座柴房里，睡大觉去了。
石砌的寨墙，又高又陡，但缝隙极大，借助绳钩，韩谦等二十五人悄无声息的爬上墙头，这才发现寨墙顶面都有两步开阔，也不知道是前朝所建的军事堡垒遗弃后被渔户所占，还是这里的渔户几代人经营所致。
江南西道在天佑初年都还是一片混乱，也就这几年稍稍安宁一些，目前朝廷在北边的军事压力极大，苛敛地方，暂时还无力整饬地方上的治安，鄱阳湖中有几十座这样的坚固水寨，韩谦都不会觉得有惊讶之处。
这时候东面的山头已经露出一抹鱼肚白，再拖延天色就要亮起来。
这时候有一名拿布巾包头的青壮汉子，推开柴房，嘴里嘟嚷着什么话，走到寨墙下掏出裤裆里的话儿，痛快淋漓的撒了一泡尿。
破得漏风的木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昏黄的油灯还没有熄灭，韩谦看到有八九人在里面东倒西歪的席地而睡。
待起夜撒尿的那个水贼回到柴房里，韩谦示意林宗靖、郭奴儿带着二十人，顺着绳钩滑下寨墙，往那座柴房围去，他则与赵无忌、田城、高绍三人，猫着身子，往百余步坐在篝火前打瞌睡的两名守夜水贼摸去。
相距五十步，赵无忌与高绍拉开长弓，两支箭脱弦而出，就像是两道锐利的风划过。两名守夜水贼惊觉转头，一人被射面门，箭簇贯穿后颅骨，闷声而倒，一人被一箭射中胸口，摔倒到篝火中惨叫抽搐，搅得柴火飞落，也将寂静的夜色无情的撕碎。
高绍抬手一箭射中水贼胸口，箭术绝对不差，随后又补上一箭，将那名在篝火堆里挣扎的水贼结速掉性命，但他没有想到赵无忌年纪轻轻，竟然有胆量直接射杀面门要害，完全不担心会因为紧张射偏掉。
柴房里的水贼听到寨墙上的惨叫，知道发生变故，抄起长矛刀剑就要冲出来，但林宗靖他们已经围逼到柴房跟前，举起刀盾逼砍过去，将水贼逼入柴房不得冲出来。
韩谦捡起寨墙上的一杆长矛，扎起篝火堆里一根燃得正旺的老树根，朝柴房屋顶掷去。
柴房是用晒干的茅草覆顶，极易引燃，片晌间便有火烟串起来。
这伙水贼很快就意识到柴房被人纵火，疯狂往外杀来，高绍、赵无忌则站在寨墙上，接二连三的搭弓射箭，替林宗靖他们减轻压力，将十数水贼封挡在柴房里。
田城此时也有样学样，捡起另一杆长矛，直接将篝火堆里的柴木，接二连三往柴房那边挑落过去。
这边相距柴房有三十多步，韩谦是拿长矛扎住柴木，连同长矛一起掷过去，才精准的扔到柴房屋顶之上，但田城仅仅是用长矛的锋刃，往柴木搭过去便是一挑，就见燃烧的柴木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准确的落到柴房屋顶之上。
田城出手不停，几个呼吸就挑飞出十数块柴木，将柴房的茅草屋顶彻底引燃，这手本事，显然要比韩谦精妙多了。
这时候整座渔寨都沸腾起来。
即便除了这边留守的十名水贼外，寨子里都是老弱妇孺，但这时候犹有三四十个壮妇及老叟以及半大的少年，拿起刀棒，甚至更简陋的只有菜刀草叉锅盖，从街巷间往这边冲过来。
很可惜，留守的精壮水贼，被围在柴房里冲不出来，被烧得哇哇大叫，即便有人狼狈不堪的扒墙而出，在火光映照下，也只是赵无忌、高绍眼里绝佳的箭靶子而已。
那些手持简陋兵刃的老弱妇孺，在林宗靖、郭奴儿等装备精锐、刀盾铠甲俱全的精锐斥候面前，只是送经验的小怪而已。
很快，十数人就被无情的砍翻在通往柴房的巷道口，留下数滩血泊，其他人再也不敢冲上来，畏惧的往后退缩。
韩谦这时候爬下寨墙，带着赵无忌、高绍、田城、林宗靖等人，结成锥形阵，一路纵火，一路往渔寨中间那栋建得最为阔气的宅子杀去。
沿途虽然还有人试图冲过来拦截，但韩谦皆无情斩杀。
大宅的院墙建得又高又厚，宅门紧闭，但这对韩谦他们而言，完全算不得什么障碍。
韩谦使林宗靖、郭奴儿他们在前面撞门，他与赵无忌、高绍、田城等人，从后院拿绳钩翻进去，砍翻两个持刀的老汉，冲到前院。
这时候林宗靖、郭奴儿他们将前院宅门撞开，冲了进来，正将一名容貌颇为秀丽的持刀妇人、一名十岁左右的孩童以及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子，围在院子角落里，地上还有三名披甲健妇被砍翻在血泊之中，几张短弓落在地上。
“我也不问你们是哪路好汉，只要你们绕过牛儿、蕊儿性命，宅子里的财货，任你们取走，我家掌柜的回来，也决不会追究今日之事。”妇人手持一把宰牛尖刀，匆忙间才穿着半身皮甲，此时将少年及小女孩护在身边，盯着韩谦说道。
韩谦看向那妇人，颇为惋惜的咂了咂嘴，换他在大半年，面临这样的突发变故，说不定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了，这妇人竟然还有胆气跟他们谈条件，真是不简单。
“寨西河汊子里还有两艘桨篷船，大人，我们完全可以将这三人劫走！”田城看到韩谦眼里杀气腾腾，凑过来压低声音劝说道。
要是还照原路趟水回去，这三人完全是累赘，不能留活口；他们刚才趟水过来，六七里地足足用了一个时辰，趟水而走，根本就快不了，更不要说还要带俘虏走。
韩谦瞥了田城一眼，思吟片晌，又盯着那妇人说道：
“想要活命，就不要挣扎，然后乖乖的将财货所藏之地，指给我们看！你们当家的，真是心贪起来不要命，被我们大人骗去偷袭韩道勋那老狗了，看到这边火焰冲天，怎么也要两三个时辰才能赶回来……”
郭奴儿上前将这妇人手里刀夺下来，韩谦走过去，伸手捏住妇人颇为滑嫩的下巴，盯着她震惊不已的漂亮眼眸，阴恻恻地说道。
“你要是故意拖延，跟我们玩花样，我每过一盏茶，就在你儿子、女儿身上扎一刀，看看谁玩得过谁？”
田城与高绍对望一眼，他们知道此行要冒充职方司的密间袭营，打破季昆与水贼间的信任关系，但听韩谦浑不在意的张口就说他父亲是条老狗，感觉还是怪怪的。
妇人想保儿女的性命，在她的指点下，韩谦他们很快找到一串钥匙，打开宅子西北角的库房。
这库房大概是这宅子里建得最坚固的，糯米浆抹砌的石墙，包铁大木门，铁锁也很坚固，要没有钥匙，拿斧头也要劈好一会儿，才能将其砸开。
然而打开库房，看到里面粮多钱少，韩谦多少有些失望。
一摞摞麻袋堆满库房，计有上千大袋之多，怕有二三十万斤未脱壳的稻谷。
一座小小的渔寨，渔户除了私存钱粮外，本生就以捕渔为生，而贼首头目的自家宅子里竟然囤积这么多的稻谷，叫人怀疑这伙水贼是打算造反。
看来这伙水贼的头目，还是一个颇有理想跟追求的水贼，不是咸鱼啊！
这时候还不断有人试图接近过来，被赵无忌、高绍射箭阻拦，躲在巷弄里。
韩谦则令郭奴儿他们，将寨子里所有的屋舍都纵火点燃起来，通过火势，令那些看似老弱，却依旧有剽悍之姿的寨民驱赶到外围。
韩谦拿梯子爬上屋顶，能看到还有不少十二三岁的少年，拿着菜刀、木矛窝在暗中，像毒蛇似的随时要杀出来。
真他妈是一座世代为匪的贼窝啊。
除此之外，库房里有两百多支长矛，十几副铠甲、二十张强弓，三大麻袋铜钱以及五六十饼金子以及丹砂、布匹等不知道从哪里打劫下来的货物。
将三大袋铜钱、金银等贵重金属以及弓甲等良器都一扫而空后，韩谦又下令搬来柴草塞入库房，拎来两桶灯油浇上去，打算引火将库房一起点燃。
库房里除了还留一些长矛、绫罗布匹搬不走外，还囤有二三十万斤粮食，足够这座渔寨的男女老少什么都不干，吃上两三年的。
田城、高绍等人自己或家人染疫，被迫流离失所的年头里整日忍饥挨饿，对粮食充满特殊的感情，这些粮食、布匹即便带不走，他们也不舍得纵火烧成灰烬。
“如果真是季昆手下人诱贼出洞、偷袭其巢，他们是烧还是不烧？”韩谦盯着犹豫不决的田城等人，压着声音问道。
田城、高绍等人默然无语，心想真要季昆手下人袭寨，即便不将寨子里的男女老少屠尽，也必然要考虑大伙水贼回寨后反扑的可能；甚至更心狠手辣些，等大伙水贼回寨后再率官兵过来进剿，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有结寨固守的可能？
“……”韩谦瞥了田城、高绍等人一眼，从郭奴儿手里接过火把，投向浇淋灯油的柴草上，看着火焰很快就腾窜起来。

第九十一章 斩草除根
大家都累得够呛，不过，这时天色也渐亮起来，附近的村落也已经被惊动，韩谦他们登上桨篷船，也没有时间停下来歇口气，必须立时撤离才有可能继续掩藏住踪迹。
韩谦他们虽然没有几人善于划桨，但湖水漫涨上来，水位并不深，拿长竹篙子撑入水中，推动两艘桨篷船在晨曦中悄无声息的滑行，而留在身后的渔寨火势越发蔓延开来。
田城、高绍在新募斥侯里人望最高，即便他们不是队率，也不需要他们轮替划桨撑篙，他们窝在船篷下，看着脚下被扎得跟粽子似的母子三人，又见韩谦坐在船尾，将靴子脱下来，揭起袍襟，赤足伸入沁凉的湖水中，望着后方火光大起的渔寨，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两艘船驶入一片芦苇荡，韩谦他们扛着财货、人质，弃船跳入浅水中，又从芦苇荡里深一脚浅一脚穿过，找了一座废弃的河神庙落脚。
不能生火烧热水，又不能生饮河水，韩谦艰难的吞咽着麦饼跟干肉脯。
这时候林宗靖将那妇人带到韩谦跟前来，韩谦撕下一小块肉条，放嘴里仔细的嚼着，扬了扬手，示意林宗靖帮那妇人解开绑口的破布条，问道：
“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说，你家大掌柜姓甚名谁，在鄱阳湖五百路水寇里，属于哪一档的人物了。”
撤到桨篷船上，韩谦他们就不再以布蒙面，但一路都没有怎么说话，那妇人怎么都没有料到这伙人，竟然对她夫君杨钦及杨潭水寨一无所知？
是拿话诈自己，还是他们真的并非枢密院职方司的人？
“我夫君杨钦，乃杨潭水寨的渔户，在五百里鄱阳湖里算是小有名气，即便寨子已经财货一空，但只要诸位爷将我母子送回杨潭水寨，其他不说，我夫君送诸位爷百余饼金子，还是能办到的。”妇人故作镇定的让自己腰椎坐直起来。
“你家夫君，欲刺朝廷大臣，我将你们交给官府，赏金也不会少，而倘若这时将你们送回去，将来说不定还落下一个勾结水匪的罪名，这位大姐，你说我该怎么权衡啊？”韩谦一屁股坐地上，笑着说道，“要不大姐你给我们讲讲，鄱阳湖的水匪到底有多厉害，说不定说得我们害怕了，不敢要一分一毫，也要将大姐您送回去呢！”
秘曹左司筹建的时间太短，就算金陵城及京兆诸县的情形都没有摸透，更不要说深入了解鄱阳湖诸路水寨匪寇的详情了，眼前这妇人颇有见识，又是一路水寨匪寇的内当家，想必对鄱阳湖的情况要比他们所了解的深入、细致得多。
“韩道勋这狗官，他吃饱饭，竟然嫌弃京城附近的饥民碍眼，要将流离失所的饥民驱赶走，想必诸位爷也早就看不顺眼，怎能让他安然赴任，有机会鱼肉乡里？”妇人意识到自己有可能受到欺骗，强抑住内心的震惊跟慌张，说道。
“……”田城、高绍蹲在韩谦的身后，有些面面相觑，他们能从韩道勋及韩谦父子两人的任命里，猜到当初韩道勋谏驱饥民，绝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但是没有想到韩道勋的“恶名”，竟然传到江鄂一带了，他们实不知道背着他们而坐的韩谦，这时候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要不是看到你家宅子里私藏那么多的财货，我倒差点真以为你们是替天行道的义寇了，”韩谦折了一根草茎，衔在嘴里慢慢嚼起来，浑不在意的笑着说道，“我原本还想着将大姐你们放回去呢，但大姐你这么一说，我就难办了啊，要是我放你们回去，你家掌柜的，知道我是狗官之子，我不就成自投罗网的蠢货了？”
看到那妇人一脸的震惊错愕，韩谦得意地笑道：“大姐现在猜到我们辛苦扮成职方司密间的用意了，还想着我们放你们回去吗？”又伸手将妇人的右手强抓过来，颇为怜惜的说，“这么漂亮的小手，为了在墙角里写下‘职方司’三个字，指甲盖都磨秃了，真叫人怜惜啊！”
妇人眼前一黑，急得都要昏晕过去！
……
……
杨潭水寨整个陷入熊熊大火之中，在拂晓时青蒙蒙的晨曦里，即便是在四五十里外，也能清晰可见。
杨钦率十八艘船、每三艘一组，分散在狗官韩道勋的座船外围，这样不管狗官韩道勋什么时候登船逃走，他们都能悄无声息的将狗官的座船围住，直到远离江州水营的视野就出手。
只是他们在湖口的水荡子里潜伏了半夜，没有等到狗官韩道勋登船，杨潭水寨却突然被大火覆盖。
杨钦魁梧的身姿站在浆帆船的船尾，任他平时再怎么自诩有大将风度，这一刻也是内心惶急，不知道水寨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火势？
是夜里不小心走水失火了，还是水寨被人趁虚偷袭了？
杨钦困惑而警觉的朝老龙咀方向看去，此时老龙咀的山头蒙上一层薄雾没有散去，也看不清季昆等人的身影。
知道昨夜杨潭水寨空虚的可没有几人，杨钦恨不得下令诸船往老龙咀围去，先揪住季昆再说，但理智告诉他，此时先回水寨要紧。
这一切真要是季昆给他们下的圈套，说不定老龙咀后就有伏兵，他们赶过去不过是自投罗网。
看到杨潭水寨方向大火烧天，而杨潭水寨的船从湖口南撤，季昆后悔得直想抽自己的大嘴巴子。
即便左右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出现，他也不敢再在老龙咀滞留，带着三名部属，飞快跑下山，会合在山下看守马匹的扈从。
季昆也没有要回湖口县城的意思，而是随意挑了一个方向，往湖口县东南的荒山野岭驰去，确认没有人追缀上来，才将马匹拉入一座山沟里潜藏起来。
“杨潭水寨突发大火，我们为何要惊惶而走？”
一路走得惶急，而季昆也是仿佛被恶鬼盯上一般，一路急驰都来不及跟属下解释什么，这会儿藏到山沟里，有一名属下喘息甫定，开口问道。
“韩道勋将座船停在对岸，实是诱我们现形的诱饵，可恨，我竟全然无觉，以致我们与杨钦相见，完全落入龙雀军暗探的眼里。杨潭水寨失火，实是龙雀军的暗探趁虚而入。我一人要管那么多事，难免疏忽，你们竟然都没有察觉到可疑之处，真是该死。”季昆见四名部属竟然都还一脸的疑惑，竟然到这时候都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没好气地说道。
季昆这时候懊悔得直跺脚，暗恨自己太过大意，自己泄漏行踪不说，竟然令杨潭水寨杨钦这伙人的去向，也被龙雀军的暗探掌握得一清二楚，他都不知道龙雀军有多少暗探潜藏在老龙咀附近，既不敢在老龙咀滞留，也不敢直接回湖口县城，就怕半道会被龙雀军潜伏的暗探行刺。
季昆命令一名部属爬到山头的一棵大树，盯住左右的通道，以防龙雀军的暗探循迹伏杀过来，他则站在树上深深吸了几口气，平静思绪，整理思路，片刻后，掏出腰牌递给另一名部属，说道：“你持我腰牌，速渡船去对岸见江州屯营军使钟彦虎，便说我司已经查实杨钦所部水寇包藏祸心，意图行刺往叙州赴任的刺史韩道勋，请钟彦虎立即调水营战船进剿杨潭水寨！”
“要斩草除根、杀人灭口，似乎还是调集我们的人为好，”那名部属迟疑地说道，“再说，即便不杀人灭口，水寇说出去的话，也没有人会相信。”
“蠢货，”季昆气急败坏的压低声音骂道，“龙雀军的暗探仅仅偷袭仅剩老弱妇孺的杨潭水寨，能起什么作用？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龙雀军的暗探假扮成我们的人去偷袭杨潭水寨，将一切都栽赃到我们头上，会有什么后果？”
那名部属才恍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们不能将杨钦这部水寇灭掉，接下来不仅要跟龙雀军的密间纠缠，还要面临鄱阳湖大寇杨钦的疯狂报复，到时候恐怕连保命都难，更不要说盯住韩道勋，完成明廷大人交付的重任了。
“你乘渡船去江州城，将丙熊组的人手都调集起来，全力配合钟彦虎剿匪，莫使杨钦成为我们这次行动的隐患！”季昆又吩咐了一声，才让这名部属赶紧出发，他也坐到树下，蹙着眉头暗感后悔的认真思考起来，心知真要疏忽，指不定这趟要将性命丢掉！

第九十二章 灭寨
杨钦率部赶回杨潭水寨，看见烧剩下的残垣断壁，四十多具尸骸冰冷的摆放在焦黑的晒谷场上，而妻子周蓉不见踪迹，与两名儿女一起被贼人掳走，这一刻他是欲哭无泪。
“嚯、嚯、嚯！”
杨钦怒吼着拔出佩刀在一截烧焦的梁木乱砍一气，发泄内心的悔恨跟愤恨，砍得木屑四溅，一把精铁百锻良刀，也是砍得面目全非。
“大掌柜，你过来看看这不是大嫂留下来的字迹。”一名精壮汉子跑过来让杨钦跟他走。
大宅用青砖砌墙、小瓦覆顶，加上庭院又相对空阔，除了库房、后厨、堆放柴草、杂物的后棚院被完全烧毁完，中庭、前院并不能烧起大火，损毁不算严重，基本保持完好。
周蓉所留字迹藏在前院极不起眼的一个角落里，是用指甲在青砖上扣出的三个字，还有小半截指甲折断在墙下。
不过，其他人看到这三字，怀疑是袭寨的贼人故意所留，但妻子周蓉嫁过来后，才跟着自己读书识字，横折笔习惯分开写，杨钦绝对不会认错。
“季昆这狗贼，不将其碎尸万段，我杨钦枉在世为人！”杨钦心肺都要气炸掉了，指天画地发誓诅骂道。
这时候有人过来说看到被劫两艘桨篷船的去向。
杨钦强忍住内心的愤恨，他料得季昆这次带出来的人手不多，之前才找他们合作行刺叙州刺史韩道勋，心想只要逮住季昆的行踪，应该还有机会将妻女救出来。
不过，他又担心藏身暗处的季昆还有可能再杀他们一个回马枪，这次将大部人马都留在残寨里，只带三十多名部属，乘一艘桨帆船往东边的湖滩搜索过去。
将晚时分杨钦他们在芦苇荡里找到两艘被丢弃的桨篷船，待他们想要找地方登岸，继续追踪对方的踪迹，却见杨潭水寨方向火光再起。
杨钦使人拉起风帆回撤，相距七八里看到有三十多艘战桨船，将杨潭水寨团团围住，火光之中，成百上千的兵马，正高举着刀盾趟水登岸。
除了江州水营，鄱阳湖附近没有哪家势力，拥有那么多的战桨船。
看到这一幕，杨钦直觉眼前隐隐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原以为季昆不敢暴露他们谋刺叙州刺史韩道勋的阴谋跟行迹，必然不敢惊动地方，哪里想到季昆这些人的心狠手辣，远超乎他的想象。
“……”杨钦额头青筋暴露，咬着后槽后，像野兽般发出低吼声，恨不得带着人插翅飞回水寨，将偷袭的州兵砍个落花流水，但愤怒之余，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水寨阵脚已乱，坚守不住多少时间，他率最后剩下的二十多人回去，也只是送死而已。
等一夜过后，看到三十多艘战桨船在晨辉下，驶离杨潭水寨，顺流而下，返回江州城东南的水营坞港，杨钦这时候才带着两人洇水摸回水寨。
此时的杨潭水寨才叫一个尸骸遍野。
除了杨钦留下来的小两百贼兵外，寨中男女老少，无不被屠戮一尽，头颅也都被割去领功，只留下六七百尸无头尸骸，横七竖八的堆了一地。
这一刻杨钦是真真切切急晕过去，由两名愤恨交加的部属拖下来，悄悄的离开已经彻底废弃的水寨……
……
……
“姓季的，还真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主啊！”
韩谦坐在船头，看着残阳下的鄱阳湖水波光潾潾，似乎万千金银在湖中，颇为感慨地说道。
韩谦还以为将前夜袭营之事栽赃到职方司头上，引诱杨钦与季昆狗咬狗，应该能重创职方司在江鄂等地的部署，但没想到季昆不仅第一时间就猜到前夜偷袭杨潭水寨是他们所为，还异常果断的直接调江州水营的兵马，将杨潭水寨的水寇势力直接剿灭掉。
不过，江州水营兵马出动将杨潭水寨彻底剿灭之后，韩谦料得鄱阳湖的水寇势力必受震慑，而季昆短时间内也应该再没有能力借用鄱阳湖的水寇势力为难他们，韩谦到傍晚时，就直接带着众人乘船，渡过湖口，到西岸跟父亲会合。
韩道勋在江州停留的两天，没有躲到江州城里去，而是带着众人住到江州城外的一座渔镇里。
这么做，也是要为了制造随时会离开江州的迹象，迫使季昆仓促间催促水寇提前出手、露出更多的破绽出来。
城外没有驿馆，韩道勋找到当地的里正，众人借了一栋院子住进去。
韩谦带着众人登岸，走进当地里正借住的院子里，看到他父亲脸皮紧绷的站在廊前，走过去问道：“什么事情，惹得爹爹心里不快？”
韩道勋苦叹一口气，范锡程在旁边解释：“江州刺史周昂及屯营军府钟彦虎午后将老爷请过去察看剿匪军功，老爷看江州水营兵马有杀良冒功之嫌，当场跟周大人、钟大人争执起来，闹得不欢而散，回来还一直在生闷气。”
“明明就是杀良冒功，将全寨都屠尽，甚至肆无忌惮拿老弱妇孺的头颅充数。倘若州兵不知收敛，行事比匪徒还要残暴，鄱阳湖匪必将越剿越盛，不会有断绝的时候！”韩道勋见范锡程还遮遮掩掩的不将话说透，愤怒地说道。
韩道勋这时候看到林宗靖等人将杨钦的妻儿及幼女押进院子里来，脸色颇为不悦的问韩谦：“他们是什么人？”
“匪首杨钦的妻儿及幼女，昨夜我们破开贼寨时所捉，”韩谦见他父亲正在盛怒头上，可不想去触什么霉头，很老实地说道，“我正打算捆了送交江州官府处置，听范爷这么说，似乎直接送给江州官府处置，也不是很合适。”
韩道勋才不相信韩谦辛苦将三人捉回来，只是为了送交江州府衙处置，挥了挥，要想叫韩谦直接将人给放了，但转念又问道：“赵明廷的人，会不会正在附近盯着我们？”
“我们给了他们一天多的喘息之际，季昆应该调集不少探子过来，现在直接将他们三人放走，是只会落入赵明廷的人手里。”韩谦嘿然说道，他辛辛苦苦将人捉回来，当然不愿意就这样放走。
“你将那妇人带过来，我有话要问她，”韩道勋轻叹一口气，说道，“那两个小孩，交给晴云、周婶照顾。”
看到韩老山他婆娘跑过来就要将两小孩子的绳子解开带走，韩谦忍不住吩咐道：“这两小兔崽子会下嘴咬人呢，小心盯住别让他们碰到刀剪！”
韩谦示意郭奴儿将杨钦妻子身上的绳索解开，又听范锡程简略的说起州兵水营昨夜进剿杨潭水寨的情况，这才知道杨潭水寨男女老少六百余口人，都被江州屯营军使率部屠灭。
地方上除了州县地方兵马外，一些位置险要、地位重要或者与敌对势力交错接壤的州县，金陵也同时会调派南衙禁军精锐驻守。
负责在地方统领南衙禁军精锐的将领，通常都会兼任地方上的屯营军使。
钟彦虎原本是晒人肉为军粮的大魔王孙儒麾下都将，被俘后投效淮南军，年前才积功升任南衙马步军都虞候、江州屯营军使。
南衙禁军在江州驻有一营水师、一营马步军，都归钟彦虎统领。
韩谦就算对江州的情形不熟悉，也听说这人的残暴之名。
韩谦又听范锡程说杨钦等三十余人当时侥幸不在寨中而得以逃脱，此时江州刺史周昂及江州屯营军使钟彦虎已经下令诸县发兵进行全境搜捕，禁不住眼睛一亮。
韩谦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父亲韩道勋身边，听父亲询问杨钦妻子鄱阳湖的民情，插进话说道：“想必你现在也知道杨潭水寨此时的命运了。以往季昆想要行刺我父亲，除了个别亲信外，不可能大肆调动职方司的密探、斥候，才不得不联系杨钦。不过，此时季昆只要手里有江州所发的协助缉拿大寇的公函，就可以公然调大批精英密探、斥候进入江州。当然，季昆依旧不敢直接动用职方司的斥候刺杀朝廷大臣，但你夫君能不能逃过此劫，就难说了。”
周蓉也算是有大家风范的镇定女子，这些年嫁给杨钦，相夫教子，主持寨子内的事务，在众贼兵眼里也是不容轻慢的内当家，但她再强大的内心，对这两天诡异多端的变局跟惨局也无法坦然直面。
“所谓狡兔三窟，我看杨潭水寨屯积那么多的粮草，相信杨钦在外面应该还有藏身之地，”韩谦眼睛盯着杨钦的妻子周蓉，“你要是不想拖延时间，最终坐看你的夫君落入季昆手里，化为他们升官晋爵的军功，你不妨帮我们，请你夫君请过来，大家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
周蓉不知道前夜无情斩杀水寨四十余人、纵火烧毁水寨之人，还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地方。
见杨钦妻子不吭声，韩谦笑道：“你要不吭声也行，我们在江州顶多再逗留一天，我们总不能无故携带大寇妻小西进，到时候就只能将你们交给江州府衙，说不定杨钦神通广大，能从江州大牢将你们劫走啊！”
周蓉脸色惨白，从手腕上摘下一枚银手镯，说道：“我夫君或会到江州水营东面的梅坞埠打听消息，你们倘若真想见到我家夫君，可以拿这枚镯子到梅坞埠守着……”
“你家安排在梅坞埠的眼线，多半被职方司的人已经给拔了，才致使被江州水营剿灭完全没有觉察；又或者那里的眼线，已经被职方司的人给收买，杨钦真要跑过去打听消息，神仙都救不了他。我手下的人不能随便去送死，你再说个地点。”韩谦说道。
“我娘家表叔，是江州城里坐馆的瞎眼算命先生，没有外人知道……”
“好，你写封信，我让人送过去，来不来喝茶，看他的心意，我的人是不会拿着你的手镯在那里坐等的。”韩谦说道，让赵庭儿拿笔墨过来。

第九十三章 相邀
次日，一直等到夜色降临，都未见杨钦出现，韩谦便与父亲从渔镇登船，离开江州。
赵无忌、林靖宗、郭奴儿等五组人马，已经暴露了行踪，在江州就直接分散出去潜伏，会相当的危险。韩谦直接在渔镇买下两艘浆篷船，系在帆船之后，载着二十五名多出来的人马，一起西进。
没能等到杨钦，韩谦也不可能将杨钦的妻小交给江州府衙，更不可能直接放走，自然是押上船带走。
“解开缆绳吧！”韩谦不能再拖延下去，让季昆在鄂州、岳州有更多的准备时间，看着远山树梢头的上弦月洒下一片清辉，传令三艘船组成的小型船队扬帆启航。
不知道季昆藏在哪个角落里盯着这边，韩谦让季福调整风帆的角度，将帆船的速度控制下来。
夜色渐深，船队离开江州城西进已经四十余里，这时候有一艘桨帆船从后面慢慢的追上来。
桨帆船既有排桨又有帆桅，这种远程可以借用风帆航行、近程可以用排桨快速进退的船只，要远比纯粹的帆船或桨船以及摇撸船方便快速，但又因为被划桨位占用很大的空间，船上又需要更多的船工操作，通常只作为战船使用。
两艘桨篷船贴到帆船侧后翼来，左司斥候们将盾牌竖起来。
韩谦让季福落帆，直接将船停在江心等后面的桨帆船追上来，与他父亲站在船尾，笑着说道：“杨钦这人疑心真重，但如此小心警惧，却还是叫季昆端了老巢……”
韩道勋却还想着杨钦等人是有其罪，但绝不至于满寨皆屠，沉默着看向缓缓逼迫过来的桨帆船，没有吭声。
“敢请韩大人归还杨钦妻小！”
桨帆船迎过来，除了桨手外，十数个剽健汉子手持刀盾挤在船头，似乎一言不合，就打算要突击冲杀上来。
为首那人手持一刀一盾，脸上有一道刀疤横贯鼻梁及左脸耳后，但这道疤痕并不叫这汉子看上去特别狰狞、丑陋，反而多添了几分英武之姿。
“杨钦，你聚众刺杀朝廷大臣，不思乞求我们宽免你的罪过，跑上来就大呼小叫，当真以为这大江是你家开的啊？”韩谦让晴云，赵庭儿将杨钦的儿女带到船尾来，一脚踩在船沿上，身子前俯，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哂然笑问道，“你们摆出这副姿态是想干什么啊，要冲杀过来吗？来啊，你们要敢杀上来，爷爷我今天跟你们姓；你们要不敢杀上来，就是我孙子！”
范锡程、赵阔持盾守到韩道勋、韩谦身前来，他们看杨钦这些人满脸悲愤，担心战事随时就会激起，但听韩谦跟小流氓骂街似的朝杨钦叫嚣，也甚是无语。
“我们要报杨潭水寨七百一十二口人命血仇，不会为两名小儿女所牵累！”杨钦愤怒的吼叫道，拿刀背狠狠敲击手里的铁盾，哐哐直响，压过江涛拍岸。
“你这蠢货，到底是追过来讨回妻小，还是寻仇的，追上来之时都没有想清楚啊？”韩谦笑着说道，“还有啊，我们袭寨，只杀了四十七人，只杀当杀之人，没有多杀一个无辜。不要说七百一十二条人命了，你们将这四十七人的债算我们头上，也是冤枉我们啊。我们是官，你们是贼，是盗，官捉贼捉盗，天经地义之事，难不成你们拿着刀枪打家劫舍时，就没有一点某天会栽的觉悟啊？难不成你们指望我们将手脚捆绑起来，放你们过来砍杀，还是说你们跟季昆那狗贼勾结时，压根就没有想过刺杀朝廷刺史的罪名有多大？”
“你们要怎样，才肯放我妻儿！”杨钦愤然问道。
“说到这个，杨兄你要先看看我们有多礼遇嫂夫人，绝没有半点轻慢的地方，对小少爷、小小姐也是照顾有加，养得白白胖胖的，绝没有让他们受半点委屈，要是韩谦有半点怠慢的地方，还请杨兄提出来，韩谦一定改进。”
韩谦示意赵庭儿将杨钦之妻带出来，唠里唠叨的，就像是跟杨钦叙家常似地说道。
“我们此去叙州，还有一千四五百里水路，杨兄你看我也是涉世不深之人，识不得江湖有多险恶，就怕在到叙州之前，会遇到什么水寇江匪跑出来杀人越货。我们都是贱命一条，又是狗官加狗官之子，死不足惜，但要是再牵累伤到小少爷、小小姐，实在是不好。要是杨兄能助我们平平安安抵达叙州，到时候我们再将嫂夫人、小少爷、小小姐拱手送还，可好？”
韩谦最初是想诱杨钦中计，使他与季昆自相残杀，彻底破坏掉安宁宫这次针对他父子俩的部署，但季昆的心狠果决出乎他的意料，他就只能改变计划，以杨钦妻小相威胁，迫使杨钦跟他们合作。
韩谦他们最大的弊端，就是将斥候提前半个月放出来，也是完全都不可能将江鄂之间错综复杂的江匪势力搞清楚，更不要说监视这些江匪势力的动静，但有杨钦相助，就完全不一样了。
鄂州，作为千古云梦泽的北部区域，两岸湖荡草泽，甚至要比江州、岳州、潭州都要复杂，没有熟悉水情的人相助，韩谦宁可绕回到鄱阳湖，从洪州登岸走陆路翻越罗霄山脉去叙州。
“你说谁是狗官？”韩道勋听韩谦在那里胡说八道，忍不住抗议起来。
“这话是他们说的，不能他们说是就是，何必太认真？”韩谦摊手说道。
范锡程、赵阔守在韩道勋、韩谦身边，听他们父子俩在那里低语，甚是无语，不过他们见韩谦在那里胡搅蛮缠，对面那伙水寇眼里的凶焰却是弱了下来。
“我如何能信你们？”杨钦虎目眈眈的问道。
“大不了先将嫂夫人给杨兄送过去就是，”韩谦很大方地说道，“我这边也能省几顿伙食，嫂夫人颇为能吃！”
“不，我留下来照顾牛儿、蕊儿，倘若韩家父子言而无信，夫君不要再以我等为念，记住为我们报仇雪恨便行。”周蓉不愿意离开儿女，扬声朝杨钦说道。
“倘若我等得知有人欲对韩大人不利，又该如何处置？韩公子不会指望杨潭水寨残剩这点弟兄，还要披荆斩棘去拼命吧？”杨钦问道。
“我给你们一个向三皇子效忠的机会，你们还恁的废话连篇，难不成真以为轻轻松松的跑几趟脚、传递一下讯信，就能抵去你们抄灭九族的大罪？”韩谦骤然间板起脸，喝斥道，“我在金陵，便听说刀疤蛟杨钦，在鄱阳湖里是一等一的好汉，但你要是到现在都识不清形势，还要跟我们讨价还价，你们走吧，你的妻小，我自会交给官府依大楚宪律处置。”
韩谦说翻脸就翻脸，杨钦也有些适应不了他的节奏。
只是从他愿意以护送韩道勋赴任叙州以换妻小安全之后，就已经失去主动权，这时候他也只能站在船头，阴沉着脸不吭声，断不可能真就拍拍屁股离开。
“我不会强人所难，而你们只要真心助我父子顺利前往叙州赴任，我更不会让你们白白去送死，但想做成一事，断不可能没有一点的牺牲跟流血，”韩谦板起脸来，继续说道，“真到需要用刀兵斩破阻碍，才能继续前往叙州之时，我会上岸会你们一起行事。此外，我会立时派人回金陵，帮你们向三皇子求一封特赦，等我们到叙州，这封特赦应该也会到你们的手里，不用担心季昆还能调用州县的力量捕杀你们。”
听韩谦这么说，杨钦脸色才稍缓，朝韩道勋看过来：“韩大人，韩公子所言，可是句句属实，没有半点欺骗杨钦？”
韩道勋眼神也甚为锐利，他这一刻也注意到杨钦手下对韩谦最后一句话最为在意。
杨潭水寨已经被钟彦虎屠尽，这些人已经成为没有根的浮萍，同时又犯下刺杀朝廷大臣的满门抄斩死罪，其他的江匪湖盗也不会愿意收留他们以引起官府的特殊注意。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要是得不到特赦，除非亡命逃往梁、晋两地，大楚境内实难以找到他们的安身之地了。
“江州发海捕文函，说你们意图行刺我，但只要你们确实护送我去叙州赴任，你们身上的案子还能成立吗？”韩道勋反问道。
“杨潭水寨被屠，还请韩大人主持公道。”杨钦说道。
“你也不要得寸进尺，你是不是还要求我们，将钟彦虎捉捕过来，任你们手刃泄恨？”韩谦截住杨钦的话头，不满地说道。
……
……
杨钦答应以妻小为质，一路相随、协助刺探匪情，便将容易暴露目标的桨帆船留给韩谦他们，他带着人登岸分散出去。
多出一艘浆帆船，韩谦便将两艘拖慢速度的桨篷船弃掉，使林靖宗、郭奴儿、季希尧等人移到浆帆船上，两艘帆船一起护送他父亲继续走水路往叙州而去。
而韩谦随后则带着赵无忌、田城、高绍三人离船登岸，走陆路盯住杨钦等人一举一动。
即便杨钦顾忌妻小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但韩谦并不能肯定他手下的那些人，在失去一切之后对杨钦还依旧忠心耿耿，而没有其他一点想法，或者说对他们这边没有一丝的怨恨。
江湖消息相通，兴许是钟彦虎对杨潭水寨的镇压过于残暴，极大震慑到江鄂两地的江匪水寇不敢轻举妄动，又或者季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令诸寇心寒，从江州到岳州六百里水路，除了两股异地水寇外，江鄂两地的强豪水寇都没有轻举妄动。
虽然不知道季昆用什么手段招揽过来，但两股异地水寇在江鄂两地都没有跟脚，地方上也没有谁愿意跟他们合作，那么多人吃喝拉撒，目标还是极大。
这些水寇即便是藏在船中，但用于水战的贼船，再怎么伪装，跟普通的渔船、商船，还是有极大的区别，再加上总在几个地方游荡不去，地方势力眼瞎了，才会看不出破绽。
有了杨钦相助，韩谦自然轻易就锁住这两股江匪的行踪。

第九十四章 纯酒
“怎么办？”
杨钦弯身蹲在芦苇荡里，在对面草荡子深处有六艘桨帆船落帆藏在那里，粗粗估算，两股江匪合伙后将近三百人，他们是怎么都无法闯过这一段江水的，他转回头征询韩谦的意见。
而此时的韩谦，则拿着单筒镜观察了好一阵子，然后将单筒镜递给杨钦。
杨钦也是接触到单筒镜之后，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小心谨慎，但与季昆接头的踪迹还是毫无察觉的落入韩谦的眼中。
他哪里想到世间竟然还有这种能将七八里外人眼目依稀看清楚的奇物？
所谓技不如人，彼官己贼，杨潭水寨第一次被偷袭攻破，杨钦还真是没有办法怨恨谁，就像韩谦所说，难不成还真指望韩家父子束手就擒不成？
他甚至都没法深恨季昆心狠手辣调州兵进剿杨潭水寨，恨只恨自己太过贪心，没有意识自己仅仅是一条小杂鱼，竟然自大以为自己是湖中蛟龙，一脚踏入韩谦与季昆这种层次人物的缠斗之中。
恨只恨钟彦虎太过残暴，破开杨潭水寨后，竟然连寨中妇孺一个都不放过的屠杀一尽。
韩谦没有回答杨钦的话，也没有去猜他此时心里在想什么，只是静心将这两天收集到的情报在心间细细的过滤一遍。
黄州、鄂州之间的长江沿段，主水道仅有不到十里开阔。
虽然两边有错综杂复的湖荡、水泽可以通过，但这些区域的水情更加复杂，稍有不慎，极易被江匪堵在河巷之中，而四周又都是沼泽、草滩，连弃船逃跑都不行。
此时，外面的江心处停着两艘渔舟，四名贼人正在和风细雨里垂钓江中，实际是负责盯着过往的航船。
加装披水板的帆船，侧风时速度达到最快，也只能做到半个时辰十五里的样子，而轻便的桨帆船，桨帆齐用，在半个时辰内能驶出二十五里甚至三十里的极限距离来。
这种情况下，他们想直接从这江段冲过去也不行。
而此时他父亲联合信昌侯李普，助三皇子谋龙雀军的消息已经传开，甚至私下都有人在传安宁宫就是不想他父亲能顺利到叙州赴任，请鄂州、黄州派兵船护送，两地皆推托州兵孱弱，不堪一击，倘若他们这边愿意弃船登岸，改走陆路，他们倒是愿意派兵护送到州界。
真要弃船改走陆路，韩谦他们早就进鄱阳湖从洪州登岸了，在鄂州登岸，拖着二三十口行走不便的家小，又没有足够的车马，不知道要拖到驴年马月，才能赶到叙州。
而韩谦手下就这么一点精锐，损失了还没有地方补充去，他也没有想过要跟水寇打硬仗，趁夜从水寇的伏击点强冲过去有些不现实。
韩谦与杨钦悄无声息的走出芦苇荡，在一座小山岗上，跟高绍、田城、赵无忌他们会合，便翻山越岭，回到位于长江北岸的黄州城里。
“这一段江水要怎么过？”
赵阔与林宗靖等带着人在城外码头守着两艘船，范锡程陪同韩道勋住到城中驿馆，也陪着韩道勋访友，以拖延时间，此时看到韩谦亲自出城察看地形及敌情，关切的跑过来问道。
“实在不行，少主你护送大人先行，我们在黄州再住一段时间。”
实在没有办法时，韩谦带着少数几名精英斥候，护送他父亲走陆路先赶往叙州赴任，也是一种选择；毕竟五六人走陆路目标小、行动也快。
不过，这也可能会诱使职方司的密间斥候直接出手截道，也只是比直接走水路闯过去，成功率要高出一些。
而韩谦心里还在考虑另一件事。
要是他们这次都没有办法将从金陵到叙州的水路走通，以后怎么指望叙州的木材、丹砂、药材、锡铜、铁料等物产，能源源不断的通过水路运往金陵？
因此，这条路是刀山火海，韩谦此时也要闯一闯的，此时畏惧了，三四年内，他就算还能找到更好的机会去趟这条路，他有这么宽裕的时间吗？
“我要你们买的东西，都买回来了？”韩谦看他父亲在灯下看书，心想他老子还真是镇定，完全不管他们在外面都快要跑断脚。
“黄州城里的酒窑，我们走了一天都快跑断脚，黄州城里蓟水春这酒最烈，我们买下一百坛。还有一千斤石灰，也都备齐，不过，我们这么大动静，难免会被人盯上，没有办法摆脱。”范锡程说道。
买上千斤生石灰，遇敌朝贼人脸面泼洒过去，还伤害力不弱，但范锡程不知道韩谦吩咐他们在黄州城买上百坛烈酒做什么用，拿到叙州贩卖？
陶瓷装船，要打专门的木框子，再塞满稻草，才能确保一路摇晃，酒坛子不会被碰碎掉。
现在将上百坛烈酒装船，到叙州能保证半数不碎，就要谢天谢地了。
再说，现在不是更应该考虑怎么安全抵达叙州才最重要吗，什么时候有闲工夫考虑贩酒谋利这些事了？
范锡程今天陪韩道勋进入黄州，一整天都带着人在忙乎这个，心里也郁闷得很。
“我就不怕赵明廷的人不盯着我们！领我去看看。”韩谦说道。
走到后院，上百坛酒都已经堆在角落里，覆盖一层桐油布防夜里下雨。
韩谦掏破一坛酒，醮了点酒水尝了尝。
当世的烈酒再烈，也极有限，即便经过蒸馏，酒精度提高一倍，也不可能点燃。
韩谦让赵庭儿帮他拿只海碗，再取一包石灰过来，他倒了大半碗酒，一点点的洒入生石灰，直到再加生石灰都不融入酒中，静置片晌，再拿一只新碗，将上层不那么浑浊的酒液倾倒出来，拿火折子点燃，就见蓝旺旺的火焰升腾而起。
“这是什么，竟然比灯油都烧得旺？”范锡程没想到少主倒出浅浅小半碗有些浑浊的酒液，竟然烧得如此炎旺，很是兴奋的问道。
韩谦心里一笑，暗想，当世灯油主要是豆油等植物榨油，怎么可能比高纯度的酒精烧得更旺，又不是煤油、汽油？
“这是纯酒，你们也可以称其酒精，”韩谦说道，“你们依照我刚才的法子，或能从这上百坛烈酒里，提取小二十坛能引火的纯酒，但记得洒入石灰一定要慢，不能让酒液起沸，看到石灰不能再融入酒液就停止，静置片晌，上层的清浊液便是纯酒。”
“真能提取二十坛纯酒来。”要有二十坛比灯油还好用的纯酒，而且对方还毫无察觉，范锡程也能知道这一仗要怎么轻松破敌了。
“你们提取后，每坛倒小半碗出来验证便是，用小陶罐分装时，记得装半满就行，不要装全满……”韩谦总不能跟他们解释生石灰跟水起反应，跟酒精不起反应，所以能用这种办法提纯酒精，又问范锡程，“这上百坛酒，花了多少钱？”
“少主说要买黄州城里最烈的酒，蓟州春真不便宜，这一百坛酒，花了十六万钱。”范锡程说道。
韩谦心痛的直皱眉头，要不是火烧杨潭水寨，抢得五六十饼金子瞒心没有还给杨钦，这一路上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加上折损的骡马，都要他补贴私房钱进去，他这时候已经破产了。
杨钦当然不知道韩谦在想什么，颇为兴奋跟好奇的蹲在那里继续看装纯酒的陶碗里火焰升腾。
他知道战船里空间狭窄，最怕火烧，故而江匪也罢、官府的水营也罢，对火攻的防备也最谨慎，不是随便组织二三十人，射出火箭就能轻松将敌船引燃的。
要想火攻得逞，需要有大量能用来密集投掷的引火物，而且这引火物一定要能快速燃烧、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引发出大的火势来，令对方难以扑灭，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给对方制造致命的混乱，才有可能以少胜多。
要不然的话，对方战船即便引燃起火，但火势不够大、漫延不够快，还是能给对方足够的时间接舷乱战，他们这边将人手都集结起来，也才六七十人、两艘船，如何抵挡对方近三百人、六艘快速桨帆船的围攻？
杨钦知道烈酒喝下去，火辣辣的挠嗓子，却不知道用石灰所提取出来的纯酒，竟然真能烧出这般烈焰来，心里汗然，心想当初就算是想强攻韩道勋的座船，毫无防备之下，下场大概不比寨灭人亡好多少吧？
“江匪有六艘船，我们还是要将他们诱入狭窄的水域里，才能用火攻一举灭之。”真有二十坛能引烈焰的纯酒，而且贼寇还没有多少防备，这仗就好打了，平时在韩谦身边素来低调田城，也忍不住凑上去献策说道。
“要怎么引诱伏击江匪，你们商议出一个定策出来，我跑累了一天，腿脚酸麻，得让庭儿帮我捏两下放放松。”韩谦打个哈欠，具体的作战计划交给赵无忌、田城、高绍、范锡程他们与杨钦商议，他拉着赵庭儿进屋捏肩掐腿放松去了，心想这支队伍要能借这次远行磨合好，在天佑帝驾崩之前，他或许还能过几天的安稳日子，享受以前的荒嬉奢淫的生活。

第九十五章 溃败
五更天乃寅时四刻，此时已经入夏，晨曦铺洒来，天地一片清亮。
黄州城的城门也在这时打开，范锡程雇了马车，将不管真假的上百坛酒都用马车运出城装船，与在城外码头负责守船的赵阔、林宗靖、郭奴儿等人会合。
不管江鄂间的江匪湖寇如何猖獗，还是不能隔绝商旅，黄州城外的码头，停泊着不少舟船，但主要以短程为主。
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内，季昆透过一只小孔，盯着百余步外的两艘船，看到韩道勋、韩谦父子在诸多家兵的簇拥下，站在船首，似乎颇有感慨的眺望经久未修的黄州土城墙。
“韩家父子竟然想着从黄州贩酒去叙州，这次要栽在我们手了，那真是不冤啊。”坐在船舱一角的一个瘦脸汉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讥笑道。
季昆蹙着眉头，他怀里还藏着赵明廷昨日才遣人送过来的一封信。
他们花了大半个月的工夫，这时候才将龙雀军筹建前后的事情彻底的梳理清楚。一切迹象都表明三皇子那边在筹建龙雀军之初，就已经明确掌握控制疫病传播的办法，也在屯营军府成立之初就一步步进行落实。
而在过去半年时间里，韩道勋之子韩谦不怎么到临江侯府应卯，却更多时间出入位于龙雀军屯营军府内部的秋湖山别院。而生石灰作为控制疫源传播最重要的物资，在屯营军府大量投用，半年时间少说投入四万担，也主要是秋湖山别院所属的匠坊所出。
兼之韩道勋此次获任叙州刺史，韩谦不到二十岁，就获得正八品武官，这一切都说明韩道勋才是为三皇子谋划的核心人物。
而所谓谏驱设民，只是为韩道勋为谋染疫饥民筹建龙雀军的第一步。
韩道勋为谋此事，不惜当廷触怒圣上，还为此背负谏驱饥民的恶名，此等人物当真以为前路已经通坦平安，可以顺带贩酒牟利了吗？
季昆对眼前看到的一切怀有深深的疑虑，远没有身边几名部属那么乐观，但又看不出疑点在哪里，胸口郁闷得难受。
“他们挂帆了！”假扮船夫的一名部属，赤着脚猫身钻进乌篷下，颇为期待的搓手问道，“我们在这里等候消息，还是跟随后面看个热闹？”
“不，准备三匹快马，我们上岸盯着船走。”季昆终究不觉得他们这次真能胜券在握，只是乌篷船两三人划桨而行太慢。
即便不被察觉，三人划桨驱舟逆流追随十数里，他们三个人的体力也会很快耗尽，还不如上岸骑马跟着走。
“那我们目标怕会有些明显？”部属迟疑地说道。
“我们不露面，难道他们就会以为我们没有在盯着吗？”季昆横了部属一眼，催促他赶紧上岸准备快马。
沿江也就黄州城一段修有江堤、道路，更多的地方，都是从淮阳山南麓汇流而下的大小溪河，与江水交会，形成大大小小的草荡湖泽。
季昆带两名部属骑快马，为溪河所阻，找寻渡口过河，绕开湖荡水泽，很快就被韩道勋所乘的帆船拉开，午后远远看到十数二十里外的湖荡子里，隐隐有火光腾起。
受草木遮挡，季昆又位于低洼地，左右没有高地，完全不知道那里发生了什么，只见禽鸟惊飞，动静不少，但绝非野火。
季昆满心不祥，也顾不上凶险，在草泽湖荡间直接趟着浅水，往火光处赶去，但赶到那里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
夕阳照来，只见河岸相对陡峭的一条狭小河巷里，只剩四艘被烧得焦黑的残船，或半沉水中，或搁在河滩之上。
河滩之上还有二十多具横七竖八的尸首，看穿扮皆是江匪，似下船想要趟水冲上岸之时，被岸上伏击之人射杀在河滩之上；更不知有多少尸骸被冲入江中，而此时也完全看不到韩道勋所乘座船的踪迹。
季昆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两个部属更是难以置信。
看到四艘残船的前方，有一艘桨帆船侧倾在河巷里，再看河床及岸滩上的痕迹，叫他们大体能判断贼船被韩道勋诱入这条水道狭窄的河巷中，韩道勋那边先凿沉一船，封挡住贼兵前进的去路，再由岸上的伏兵投掷引火物，从后方点燃贼船。
火势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漫延开来，至少四艘贼船被完全烧毁，都只剩半截焦黑的残壳，而失控的火势又迫使贼兵在极不利的情况下，不得不弃船趟水登岸，但又在岸滩前受到强力的殂击，在河滩丢下二十多具尸骸，便丧失斗志，大部分贼兵只得沿河滩往江边逃窜，或者仓皇逃入另一侧的灌木与芦苇、水草杂生的草荡子里。
能看出在贼兵完全击溃之后，韩道勋这边又将沉船拉到一侧，以便座船能驶出河巷，他们那边的所有人应该都已经安全撤出。
季昆与两名部属将马弃掉，小心翼翼的沿着河滩往南摸去，七八里地，又看到有六七具尸骸被水冲上河滩，其中就有两人是他们派去联系寇兵的密间，看他们的衣甲都会大火烧残，应该是被烧成重伤中跌入河中、溺水而死。
他们看河滩上的交战痕迹，能大概估算出韩道勋这边埋伏在东岸直接参与伏击的兵马，不会超过五十人，但却利用有利的地形及出乎意料的火攻，杀得近三百江匪大溃而逃，甚至有超过五十名贼兵殒命于此。
虽说贼兵斗志不强，训练、兵甲也远谈不上精锐，但怎么也不至于被杀成这样啊！
季昆看着这一切，直觉有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来，他要对付的韩道勋，到底是怎样一个敌人？自己在赵明廷拍胸脯保证韩道勋绝对活不到叙州，是不是太托大了？
……
……
季昆惊悸胆颤之时，在西行二十余里的江面上，田城、高绍等人却兴高采烈的喝着小半坛剩下的纯酒。
虽然提纯后的纯酒混杂一定的石灰水，入口很是苦涩，但这么烈的酒，他们从来都没有喝过，小口的抿着，感觉火线一般的灼烧感沿着喉管入腹，还是别样的畅快，或者说今天这一战伏击打得太畅快了。
他们除了有三人被射伤、两人奔跑时崴脚外，却杀了近三百贼寇哭爹喊娘、大溃而逃。
即便是田城、高绍，他们以往在军中伏杀过不少只能算是乌合之众的流寇，也难见这样的胜绩。
杨钦率部乘坐另一艘桨帆船，他们的心情却是复杂。
再说，他们刚刚经过寨灭亲亡的惨剧，这一仗打得再顺利，也难以兴奋起来，而想到他们一群乌合之众，在季昆的教唆下，竟然曾妄想去伏击这样的敌人，胸臆间也有一种难以明说的别样难受情绪在滋生。
在真正的精锐眼里，他们不就是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吗？
他们却不自知，却惹来这样的惨烈祸事。
韩谦坐在船尾，却没有多少的兴奋，唯有看着身后从江匪那边缴获来的两艘桨帆船，心情还算是舒坦。
他心想着为了将江匪堵在伏击的河巷里，他们凿沉杨钦的那艘浆帆船，就需要拿一艘桨帆船还给杨钦，那他们还能得一艘桨帆船，差不多能抵消掉这一仗的消耗，算是不亏不赚。
不过，再想到这等小规模的战事以及这一路过来的消耗，韩谦就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笼络杨钦这伙人。
他之前派赵无忌等人率左司斥候一路护随，不到五十人，从屯营军府借用五十匹快马，但沿途传报消息，要避开职方司的眼线，只能从外围绕远路，对马匹的压榨消耗特别大，有时为藏踪匿形，甚至动不动就要将马匹丢弃掉乃至忍痛宰杀掉，到现在已经损失了逾二十匹快马。
在北方，马价要廉价一些，但在江淮，每匹能上战场的健马，都要值八九万钱，损失的二十多匹快马，就相当于二百万钱。
韩谦还在头痛回金陵后，怎么将这笔账目抹平或者直接赖掉。
此外，人员外派，要保持体力，在路途之中用干粮居多，但到集镇，就需要想办法补充肉食，甚至需要大量饮酒，消除疲劳；兼之收买消息、打尖宿夜、添置遮掩踪迹的行头等，外派之初，每人额外拨给了相当于一万钱的金银贵金属及若干铜钱作为经费，到最后估计也不可能剩下多少。
这一笔开销就又是五十余万钱。
幸亏到现在还没有出现什么伤亡，还不需要支付大量的抚恤，但真成功将他父亲护送到叙州，怎么也要象征性的给一些赏赐，少说也得十几二十万钱捧出去。
这么算下来，韩谦感觉自己此时已经要将殿下答应今年拨给他的公耗钱全部用光了。
杨钦这伙人，纵横江鄂之间，对这一片的水情极为熟悉，笼络住，甚至直接收编到秘曹左司，用处定然极大，但三五十人用为精锐养在外面，可不是每天给三斤米粮吃饱肚子就管够的。
韩谦暗暗估算，要在江鄂之间养一支三五十人规模的精锐队伍，还要保持潜伏状态，要盯住江鄂一带水寇以及外戚徐氏及安宁宫在这一带的势力扩张情况，饷钱以及大量的额外开销，每年少说要投入二三百万钱才够，他能再多筹这些钱？
又或者说，在江鄂之间以这么大的代价，拉拢杨钦这支队伍，每年能给他带来这么多的额外收益吗？
韩谦这时候倒是能理解，信昌侯府及晚红楼那么深的根底，那么长时间的图谋，为什么在短短半年时间内，底子就被规模并算不多大的龙雀军榨干了，实际是他们之前长期维持一支精锐的秘密力量进行运营，太特么耗钱了。

第九十六章 潭州心思
船过夏口、赤壁，沿岸皆是湖泽水荡。
这里不仅是汉末吴蜀魏三国争雄的古战场，也是千古之湖云梦泽的北部区域。
受长江、汉水冲刷，以及大量的泥沙淤积，云梦泽北部在这几百年间已经逐渐淤平，出现大量连接成片的沙洲，只是千年之后的渔米之乡江汉平原还没有彻底的成形。
而云梦泽西南部，在岳州以西逐成形成当世八百里洞庭湖（含青草、赤沙等湖）浩淼烟波。
折腾了两次，总算是消停下来，韩谦从鄂州一路西进，直到岳州，都还算太平，再没有江匪湖盗蠢蠢欲动，窜出来袭扰。
岳州乃是潭州节度使马寅的地盘。
潭州节度使马寅，除了直接掌管本州，也就是潭州的军政大权外，还节制岳、朗二州，可以说八百里洞庭湖浩淼烟波的精华区域，都在马寅的掌控之中。
韩谦他们刚抵达岳州境，远远就看到二十多艘水营战舰，以三艘楼船为首列阵驻泊江中，等候他们过来；旌旗猎猎。
“马家的五牙军果真威风啊。”相距八九里，韩谦拿单筒镜，将对面船队的旗号早就看在眼底，三十多艘水营战舰，以桨帆船为主，为首的三艘楼船则额外的雄阔。
每艘楼船长逾十丈，其上还设有三重舱室、皆有女墙、战格，船体距离水面高出五丈有余，两侧设四十余副大桨以驱船行，粗粗估算每艘至少有五百战卒。
这样的重型主力战舰，虽然跟前朝真正的五牙战舰不能相提并论，但即便是大楚侍卫亲军所直接掌握的水军精锐之中，却也没有几艘。
马寅的潭州州兵，分马步军及水师两部，各编九千兵卒，兵力远非寻常州县的州营能及，眼前这支船队倒有三千兵卒，近三艘中大型战舰在江面上列阵驻泊，当真是威风凛凛。
“敢问来船可是叙州刺史韩道勋韩大人的座船？”一艘桨艇顺流划来，一名军校扬声问道。
“我等正是韩大人部属，敢问军爷有可指教。”范锡程站上船头，声音洪响的回应道。
“江湘湖寇肆虐，我家主公担心韩大人赴任叙州途中会遇波折，特遣我家世子、五牙都虞侯马循率水师战舰护送韩大人过境。我家世子特请韩大人登舰一叙。”军校喊话道。
“便说我夜感风寒，身体不适，不宜见客。”韩道勋吩咐范锡程说道，说罢便折身走回船舱。
即便是潭州节度使马寅位高权重、势倾一方，但韩道勋身为叙州刺史，都是受金陵直辖，没有一定要去拜见的道理。
马循作为马寅之子，不过来拜见则罢了，韩道勋断不可能去登舰拜见马循的。
“马家想当地头王，摆出下马威阵势，就是要过境的州县长官低一下头，不跟他马家呲牙，这又能算多少大不了的事情，”韩谦嘿然笑着吩咐范锡程道，“你与那军校说，我父亲身体不适，我携礼登舰去见马世子。”
范锡程微微一怔，不明白少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韩谦心想，他要是掌握一支三四千人规模的精锐水师，指着马循的鼻子骂街能骂得他哭爹喊娘，但现在低一下头，换以后的叙州商船队能平安过潭州，怎么算也是值得的。
范锡程回头见家主身子微微停了片晌，却没有转身阻止韩谦去见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的意思，便照韩谦的意思，给马循派来搭话的军校回话。
“舱下有哪些拿得出手的厚礼？”韩谦看着桨艇划回去，低声问范锡程。
“也就少主从金陵购置的二百匹绫罗值些钱，要不拿二十匹当见面礼？”范锡程问道。
“操，操，操！”韩谦连声骂道。
范锡程还以为韩谦是为不得不低头而心不甘，却不知韩谦实是心疼购买这二百匹绫罗的钱，他本来指望这批绫罗能弥补一些亏损的。
“将二百匹绫罗都装上船，你随我去见马家世子。”韩谦咬着后牙槽说道。
“二百匹绫罗，运到叙州，少说能卖四五十万钱啊。”范锡程有些不舍地说道，心想家主即便任叙州刺史，一年的官俸也就四五十万钱，一下子就当见面礼送掉了，能有这么败家的？
在他看来，送二十匹绫罗，就已经很是阔气了。
“……”韩谦瞪了范锡程，让他少啰嗦，快去准备。
韩谦权势渐重，范锡程如今也只能小声的嘀咕几句，见家主没有其他表示，也只能十分可惜的吩咐人将舱底的绫罗搬到另一艘浆帆船上，准备去见马循。
在范锡程准备这些时，韩谦站在舱道口，跟父亲说话：“马寅想当地头王，金陵局势越乱，越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因此马家对父亲赴任叙州，是又想又不愿。”
韩道勋站在舱室过道内，看着对面威风凛凛的船阵，自然能明白韩谦所说的意思。
金陵局势稳定，即便太子不肖，继位后纵容外戚徐氏独掌大权，马家在潭州的日子都不会太好过，因此，诸子争权，将金陵搅得越乱，越是马家所期待。
三皇子势力最弱，此时才稍稍有些奋起追上的迹象，也最怕受到打击。
在这种心态下，三皇子好不容易拿下叙州这块飞地，能得些资源，去支撑在金陵的明争暗斗，马家理应小心呵护着，让三皇子这根幼苗继续茁壮下去，才有资格将金陵的局面搅得更浑、更乱。
而另一方面，马家此时即便不敢将手伸向东面的江鄂等州，但多半也不希望潭州以南的辰、叙、邵、衡等州，真成为三皇子稳固控制的地盘，以致将马家的势力彻底被遏制在潭朗岳三州，而失去南面的纵深。
韩道勋也明白这将是他到叙州任职，所面临的最为困难、也最为复杂的局面。
安宁宫那边要他死，而马家要他软、要他弱。
他要是太弱势，不要说推行新政了，都未必能使属县官员佐员听令行事，而他太强势想做些什么，马家则将必然第一个跳出来打压他。
虽说马家的势力范围仅限于岳、朗、潭三州，但这是表面上的，马家在湘湖地区三代经营，触手怎么可能没有伸到南部的辰、叙、邵、衡诸州去？
再说了，他真要在叙州抑制强豪，叙州的大姓豪族也极可能会倒向马家，跟他对抗。
韩道勋明白儿子韩谦要他对马家以示恭顺、徐徐图之，但他情不自禁又想，真有时间徐徐图之吗？
“父亲是在担心到叙州后，成事太难？”韩谦见父亲脸色阴郁不豫，问道。
“事情再难，总也是要有人去做的。”韩道勋舒了一口气，说道。
“父亲到叙州，也不是做不成事情，就看父亲愿不愿担横征暴敛之名了……”韩谦说道。
“是啊，马家不怕我到叙州穷折腾，也不会怕三皇子借我从叙州收刮财货，只是怕我收附人心而已。”韩道勋他在地方为政多年，这其中的微妙自然不难想透，苦笑说道。
“父亲要做成事，必然要打击大姓强豪，这事要跟收刮财货并行，才能掩人耳目，不惊动马家。”韩谦知道父亲还是无意介入争嫡之事，耐心劝道。
韩道勋一叹，叙州的情况太复杂了。
叙州旧名巫州，因“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巫山与沅水主要支流巫水而得名，前朝中晚期才因为临近辰州所属的叙浦县，而更名为叙州。
那里作为五溪蛮的旧地，也是五溪蛮的腹深之地，隶有三县，总丁口计有一万两千余户，其中占总人口逾六成的主户，都是五溪蛮的遗民，还保持着更为传统的部族制度。
为避免武陵旧郡所属地区出现动荡，也是应潭州节度使马寅的请求，辰州、叙州等地，县乡官吏主要由这些地区的部族大姓酋长世袭担任，邻里之制压根就没有建立。
而除了主户外，历代因战乱、饥荒沿沅水南迁的流民在叙州境内定居下来，形成近五千户的客户。
地方上的土客矛盾极为严重，主要体现在争地上；相比较之下，大姓酋长以及客户里的强豪对普通民众的压榨，都是暂时被隐藏在土客矛盾之下。
现在加上马家的因素，这使得他到叙州就任后，所面临的情况将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换作普通官员压根就不敢想着去触动什么，都只是老老实实的等任期结束，想办法调到更好的地方或朝中任职就好。
这也无怪乎那么多的官吏，视到这些地方出仕为畏途。
他想做成事，打击强豪，竖立威信，是第一步，但这必然会引起马家的警惕。
而如儿子韩谦所说，他将打击强豪所压榨出来的利益，不用去解救普通民众的危困，不拉拢人心，而是及时转移到金陵，转移到三皇子手里，他是会在地方上留下横征暴敛的恶名，也会面对土著强豪的剧烈反弹，但同时也不用担心马家对他深怀戒心，强势插进来搅局。
就能省去最大的一重阻力，从而使得事情看上去稍稍容易一些。
当然，更深远的后果，就是他可能会在争嫡这个泥坑里越陷越深。
韩道勋抬头看向韩谦，问道：“你是不是早就有这样的想法了吧？”
“关键看父亲怎么想了，或许我到叙州，还能耍几天二世祖的威风。”韩谦笑着说道。
“……”韩道勋摇头苦笑，这时候范锡程走过来禀告已经准备好，便跟韩谦说道，“你们去见马循吧。”
杨钦刚才与田城、高绍登船来汇报江岸两翼的情形，这会儿还没有离开。
船舱狭小，他们即便想回避，也没有回避的地方，所以韩道勋与韩谦的话，他们也听入耳中。
他们即便不明白韩道勋并无意卷入争嫡之事的心情以及韩道勋真正的宏愿，但也能明白韩道勋以往所传出的恶名，绝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就像这次前往叙州赴任，还没有到叙州韩道勋就已经做好承担横征暴敛的恶名准备一样，实际上背后都是有着极深的谋划。
他们也能听得出，韩谦是这些谋划的最直接推动者。
杨钦、田城、高绍三人面面相觑，这会儿听韩谦召唤，也走出船舱，跟着一起去见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

第九十七章 武陵
韩谦与范锡程登上桨帆船，在赵无忌、田城、高绍、林宗靖、杨钦、郭奴儿等人护随下，往潭州节度使世子、五牙军都虞侯马循所在的座船驶去。
马寅年纪未满五旬，其嫡长子马循也是刚刚年过三十，唇上留有短髭，虽然极力表现得文雅，但狭长的脸还是略显阴鸷。
在偌大的舰首甲板上，摆放一张高背官椅，马循居中而坐，左右有十数谋士、部将并立，却是比三皇子都要威风凛凛，排场之大绝非普通的都虞候所能及。
“龙雀军帐内军副指使韩谦，见过都虞候。”韩谦心想自己拼老子拼不过，比官职，跟作为潭州水营五牙军事实上统军的马循更不能相提并论，登舰后自然是老老实实上施礼，示意范锡程带着人，将见面礼搬上船。
马循深陷略显阴鸷的眼眸，盯住韩谦打量，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失礼的。
就潭州眼线在金陵所搜集来的情况，韩谦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马循倒是更想见一见韩道勋，心想这个连脸皮都不要、替三皇子谋划龙雀军，最后替自己谋得叙州刺史之任的人，总归是有些分量的。
然而韩道勋拒绝登舰来见他，却又让其子携厚礼登舰，这其中的意味，也凿实叫人难以琢磨，这也叫马循的脸色显得越发阴郁，得手下谋士提醒，才叫人搬来一张椅子，请韩谦坐下说话。
马循的部属，也让开一个地方，叫范锡程、杨钦等人都能站到韩谦身边。
“韩大人身体不适，要不要到岳州城歇两天找大夫看一下才上路？”马循这时候收敛踞傲的姿态，倾过身子，一副关切的样子询问韩道勋的身体状况。
你爸爸才急着上路！韩谦暗地里买买皮的腹诽道，但表面上笑眯眯地回道：“谢虞候关心，我父亲也是适应不了江鄂等地的水土，但想到叙州的水土更恶，此时还真不能歇下来。乘船缓缓而行于江湖，到叙州或许就能适应了。要不然的话，江州停两天、黄州停两天，不知道驴年马月才能到叙州赴任。”
马循所关心的问题，与韩谦所预料的没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得知韩道勋携带家兵，也将不少家兵眷属一起带到叙州，就担心韩道勋有替三皇子长期在叙州扎根、经营势力的心思。
这是马家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
韩谦则驴唇不对马嘴的鼓吹金陵的繁华奢侈，嫌弃这一路过来的辛苦，更担到叙州之后，沾染湿瘴之气，对前叙州刺史王庚的病逝，也充满担忧，他本人打死都不愿在蛮瘴之地久居，也不忘暗示三皇子那边此时更迫切的，无非想从叙州收刮财货支撑龙雀军日益糜费的军资，最多再招拢一些人手到金陵，能加强龙雀军的势力。
总之叫马循明白，他父亲作为肩负敛财及收刮的重任，只可能跟地方豪族产生激烈的矛盾，也会令叙州军民饱受横征暴敛之苦，不用担心他父亲会在叙州收买人心、经营势力。
胡吹一通，算是彼此结识了，韩谦便告辞离开。
马循站在女墙之后，盯着韩谦乘桨帆船回去跟韩道勋会合，他则浓黑如剑的眉头微锁。
这时候从后面的舱室里走出一名身穿青袍的中年文士，走到马循身边，也朝江面看过去。
“文先生，你刚才可有听到此子说的那些话？”马循颇为恭敬的朝中年文士问道。
“韩道勋此人在楚州、广陵，便有治政之能，得王积雄推荐入朝出任秘书少监，素有革故鼎新之志。他这次背负恶名，而助三皇子成事，极可能是将其志寄托在三皇子的身上，世子不可大意啊。”中年文士说道。
“韩道勋在叙州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马循身边另一名谋士，不屑一顾地说道，在他看来，辰、叙等州，民情极其复杂、番蛮势力强大，不是三五人单枪匹马能干成什么事的。
“韩道勋助三皇子谋成龙雀军，世人也是到近日才窥破真相，徐氏更是被彻底的戏弄；而恰如刚才韩道勋之子所表明心迹，韩道勋出任叙州，乃为三皇子争势筹措财货，徐氏此时焉能再猜料不到？”中年文士说道，“从池州往岳州，凡一千里水路，江匪横行，韩道勋要是横死途中，世人皆难责徐氏心狠，我倒想问问高兄，你看韩道勋所乘座船，可有半点损毁，这到底是徐氏心慈手软呢，还是韩道勋此人有些高不可测？”
那名谋士微微一怔，不知从何答起。
“韩道勋到叙州，有什么作为，当观后效，我父亲不会为他几匹破布、几句胡话所蒙蔽，”马循说道，“文先生，你刚才在舱室之中，看韩道勋之子，又有何感观？”
“此子言行浮浪，但所言皆是世子所爱听，而其眼神凝练明锐，暗中观势，所以浮浪只是其他伪饰而已，”中年文士说道，“换作是我，宁可信虎父无犬子，世子不可轻视此子。”
“这么看来，他们到叙州后，还是不能让他们太舒服了！”马循淡淡地说道。
“马循会信少主的话吗？”范锡程回头看到他们与马循的座船拉开三四里距离，但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犹站在舷首眺望这边，有些担忧的问道。
“有什么信不信，我又没有说半句虚言。”
韩谦坐在船侧，脱去闷热厚重的靴子，光脚伸入沁凉的江水中，不时会有浪花扑溅上来，洒在身上，叫他在炎炎烈日之下，也不觉得炎热，笑着问高绍、田城，说道。
“你们以往在军中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吧？这事范爷他们没什么经验，被我父亲管束得紧，到叙州后，你们可要好好教导他们，将我爹叙州刺史的威风摆出来，也让我好好体会体会鱼肉乡里的滋味。”
高绍、田城老脸一红，他们以往在军中，双手沾染血腥，哪里会是良善之辈，只是相比较他人，多些底线而已。
此时心里即便明白韩谦是要以一个蛮横的姿态去破局，但听韩谦毫无羞耻心的将鱼肉乡里这事说出口，他们多少还觉得有些讪然。
……
……
马循当然不会亲自率船护送韩道勋过境，但威风摆过，潭州还是需要保持低调，到底是派出一营水军护送。
韩谦他们接下来从岳州入洞庭湖，经朗州沅江县入沅水，过朗州武陵县之后，便入辰州境内。潭州五牙军的水营战船在抵达武陵县后，也算是完成护送任务，折返回潭州去了。
船入沅水，就是武陵故郡，也是五溪蛮的源起之地。
千年之前，名将马援就是在征伐五溪蛮的战事中，病逝于沅水中上游、隶属于辰州辰阳县的壶头山中。
陶渊明所作《桃花源记》，所记便是武陵之事。
朗州境内，地势还稍稍平缓些，沅水也相当于开阔，利于行船，但过武陵县之后，两岸崇山峻岭夹立，江面缩窄到三百丈以内，水流也越发湍急。
兼之峰岭阻挡住风势，这时候不要说挂帆而行了，即便用两艘桨帆船在前面划桨撑篙，拖动韩道勋的座船逆流而上，一天要能走三五十里水路，就顶天了。
这是春夏水位上涨、水流湍急时的困难；而到秋后，水位降下去，沅水之中的险滩暴露出来，将使得行船更为艰难。
这也是汉代在荆州之下设武陵郡，但到前朝，对武陵郡所分置的州县，没有彻底归化，而主要实施羁縻制度的关键，不要说更遥远、险僻的黔中地区了。
五牙军水营战船已经返回潭州，韩谦他们决定在武陵县休整两天，做好更充足的准备再继续前进。
船停在朗州武陵县城前，此时已经是六月中旬，距离从金陵出发已经过去一个月，韩谦站在船头，没有急着下船，而是与陪父亲眺望远外的迢迢青山。
有三四百山越蛮民披发赤足，守在江滩前，他们裸露精瘦黢黑的胸膛以及被碎石、荆棘割得满是伤痕的腿脚，大多人身边都有一堆又粗又长的麻绳，便知道他们都是守在江滩前给过往船只拉纤为生的纤夫了。
韩谦他们想要更快的通过辰州境内，进入叙州，也打算在武陵县雇佣纤夫拉船。
只不过韩道勋的座船没有悬挂旗号，得五牙军水营的战船护送，抵达武陵县前，就分开靠上码头，守在江滩前的纤夫，还不知道生意已经上门，还只以为这三艘颇为气派的大船，目的地就是武陵县。
韩谦也没有急着派范锡程他们去找江滩上的纤夫，远远看到一艘乌篷船斜倾在两三里外的江滩上，看乌篷船蒙裹白棉及黄麻丧布，颇为惊讶的跟他父亲说道：“那艘船应该是王家人护送王庚棺椁归乡所乘，怎么会倾倒在江滩上？”
不是特殊的情况，已经提前潜入朗州、辰州、叙州的斥候，只会定期在约定的地方留下讯息，而不会主动找韩谦他们接触，这主要也是防止有什么蛛丝马迹，落入职方司密间的眼里。
所以韩谦他们四天前就已经知道王家人数日之前，才乘船护送前叙州刺史、病死任上的王庾棺椁从叙州沿流而下，准备运回家乡埋葬。
“去看看就知道了。”韩道勋说道。
“是不是有些犯忌讳？”韩谦问道。
听韩谦这么说，范锡程等人都深有同感，心想王庾要是正常调任，在途中相逢，少不得相聚畅谈一番，以示新老接替之情，但王庾作为前任，病死任上，避诲气还不来及，哪能主动跑过去解霉头？
“左司派出金陵的十组人马，倒有两组被你第一时间派往叙州，沿途传来的三封讯报里，都有提到王庾殓葬之事，显然是你所特意吩咐，”韩道勋瞧着韩谦道，“说实话，我都有些怀疑，运送王庾官椁的船在这里出岔子，是不是你安排人动了手脚。”
听家主这么说，范锡程、赵阔他们，都狐疑的朝韩谦看过去；杨钦也猛然想明白过来，真要能在王庚病殁之事上找到做文章的地方，岂非比什么手段更都有助韩道勋在叙州破局？
“爹，你误会孩儿了，孩儿怎么会干这缺德事？”韩谦面不改色地说道。
韩谦不解释还好，他这一解释，杨钦越发觉得运送王庚棺椁的船倾覆在这里，是韩谦安排人动的手脚，想到杨潭水寨被灭一事，他心里又是一痛。

第九十八章 惊蛇出洞
不管是不是韩谦安排人暗中动手脚，既然途中看到运送王庾棺椁归乡的船在武陵县境内的江滩倾覆，韩道勋不闻不问，也太世事炎凉了。
韩道勋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与韩谦走下船，在范锡程、赵阔、赵无忌、杨钦、田城、高绍等人簇拥下，往前面的江滩走过去。
乌蓬船侧倾在江滩上，船面有一半沉没在水下，一半露在水面上，棺椁被抬到滩岸上，有六七名家兵以及船工模样的人守着，还有一名身穿缟衣的年青妇人，颇为绝望、沮丧的坐在江滩上。
看到韩道勋等人走过来，那个年青妇人没有迎过来，反而站起来退到一旁，却是一个脸颊枯峻、家兵模样打扮的老者走过来，致礼道：“船旧破漏，行到武陵积水太多，不得不临时靠岸，以防我家大人棺椁没入江中，要是冲撞诸位，还请见谅。”
“我乃叙州新任刺史韩道勋，前面可是王庾大人的棺椁？”韩道勋走上前问道。
“小人于诚见过韩大人，那边正是我家大人的棺椁。”老家兵回话道。
范锡程打量那避让开的年青妇人，容貌虽说憔悴得很，身穿缟衣，也不施粉黛，却也难掩眉眼间的秀美，心想这女人要是王庾的未亡人，那就不应该退到一旁，而由家兵上前来招呼他们，但要不是王庾的眷属，她怎么又身穿丧服，随同运送王庾的棺椁一路同行？
赵阔瞥了韩谦一眼，见他倒没有疑惑，而是耐着性子听王庾的老家兵跟韩道勋诉叨王庾病逝之后的艰辛，心想他应该是早就通过秘曹左司的眼线，已经知道这女子的身份。
当然，范锡程、赵阔他们也没有困惑太久，就听王庾身边的老家兵，将治丧前后发生的事情诉苦出来。
王庾在天佑八年之前，乃是正四品上的大理寺少卿。
大楚收并越州等浙东地时，王庾与溧阳侯杨恩等人奏请天佑帝宽免越王董昌的族人，被天佑帝贬到叙州任刺史一直未归，以致仲春时得瘴毒病死任上。
王庾长子战死沙场，未留子嗣；次子王晔此时在越州刺史帐前任书吏，得知其父王庾死讯，但染急病不能赶到叙州收殓王庾尸骸归乡安葬，而王晔子嗣年纪都少，只能写信将诸事都托付给老家兵于诚等人负责。
王庾为官清廉，死后身无余财，而家兵生活也相当清苦，甚至都凑不出一副棺木钱。
王庾任叙州刺史，得罪地方不少强豪，临死也无人敢出面筹资捐助棺木，最后是叙州公厅行首周幼蕊念及王庾平素待她的恩情，出资购置棺木以及雇下一艘乌篷船，送王庾尸骸返乡。
只是没想到船行到武陵县，又闹出这样的篓子。
当世除了京城设有教坊收录罪臣妻女充当官伎外，地方诸州也设乐营，又称公厅。
王庾家兵于诚说周幼蕊乃公厅行首，也就是叙州乐营官伎魁首的意思。
想想身为刺史，病死任上，囊中清贫，还由于地方强豪阻挠，连运棺归乡之资都凑不足，也真是凄凉到极点了，但想到叙州那么多的官吏，在地方强豪的压迫下，竟然都不及一个乐营女子侠肝义胆，韩道勋也是感慨万千，朝退避到一旁的周幼蕊，深深揖了一礼。
周幼蕊有些意外，远远的还了一礼。
韩道勋又跟老家兵于诚说道：“王公高风亮节，为官清廉，不幸病逝任上，我既然遇到，当祭拜之。”
于诚回了一礼，退回准备。
韩道勋盯着王庾的棺椁看了一会儿，侧头问韩谦：“你派到叙州的人手，可确实查到什么疑点？”
韩道勋不是没有想过王庾病逝可能会有问题，但他想要了解这事时，也就是韩谦跟信昌侯李普提条件时，王庾都已经病逝两个月了，他也不清楚韩谦再派人到叙州调查，还能查出什么东西。
韩谦低声说道：“疑点自然是有的，但叙州山高水远，地方上的民众又相对封闭，我即便差不多提前一个月派人到叙州，但并没有机会接触王庾家兵，更不要说亲眼看一看王庾的尸骸有无异常了，能搜集到的情报，也相对有限得很。”
“你即便使人动手脚，迫使运棺船搁浅在半途，但此时距离王庾病逝已经过去三个多月，即便是开棺验尸也验不出什么来，”韩道勋盯着儿子韩谦眼藏狡黠之色，恍然明白过来，低声问道，“你的用意，是不是并不觉得我能看出来什么，而是要让某些人误以为我看出什么？”
“唯有打草惊蛇，才能惊蛇出洞啊。”韩谦微微笑道，完全不觉得派人弄沉人家的运棺船很是缺德。
“倘若没有蛇，又怎能惊出蛇来？”韩道勋问道。
王庾死后，叙州那么多的官员佐吏竟然没有人站出来凑资捐赠棺木，助其尸骸归乡，也必然是有人从中作梗；同时也未尝没有做给他这个新任刺史看的意思。
只是王庾真就是得病而死，并非死于他人的谋害，他们动再多的手脚，也不可能惊出什么蛇来。
“我跟三皇子请了三个月的假，此时都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没办法率领左司人手在父亲身边守卫太久，而即便叙州当地没有毒蛇，但季昆这条毒蛇贼心不死，还是及早将其惊出来为好，”韩谦说道，“这或许叫引蛇出洞更好。”
当世人对瘴气、瘴毒认识有限，但韩谦知道所谓的瘴气、瘴毒，实是通过蚊虫传播的恶性疟疾。
而葛洪早在五六百年之前，就在《肘后备急方》里提出治疗恶性疟疾的关键性药物黄花蒿；只是黄花蒿煎服入药的方法不当，致使黄花蒿治恶性疟疾的效果不是很理想而已。
湿热地带恶性疟疾的高发期，都在蚊虫滋生的酷热之季，但王庾病逝于叙州是二月底的事情，当时正值仲春季节，天气还有些几分寒意。
并不需要派人调查，仅仅就凭借这一点，韩谦就怀疑王庾的病逝，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了。
只是这层理由，韩谦没有办法明说。
不过，退一万步讲，韩谦即便没有看到疑点，即便王庾真是得病而死，地方上没有人加害之，但季昆那头狐狸也没有办法确认这点。
这时候，只要他们表现出已经掌握到一些什么证据的样子，即便惊不出叙州当地的毒蛇，却也能引诱季昆这条毒蛇咬钩。
虽然连续两次挫败季昆的阴谋，但季昆肩负赵明廷交给他的重任而来，在季昆本人的七寸没被捉住的情况下，韩谦显然不可能会认为季昆已经收手回金陵了，多半还是潜伏在暗处，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职方司所直接掌控的整体力量，自然是远远超过秘曹左司的，但问题在于即便是安宁宫，也不敢公然调成百上千的精锐斥候殂击朝廷命官，季昆直接能用的力量，还极为有限，甚至都不及韩谦此时随手能调用的人手多。
季昆要是还想继续执行赵明廷交给他的“重任”，可行的办法，无疑还是利用地方上的势力。
韩谦要做的，就是令季昆认定地方上已经有幕后黑手，被他们抓住把柄，尽快促使季昆去联络这幕后黑手来对付他们。
这样的话，他带着左司这么点人手还在叙州，自然就能针对性的进行防备。
倘若他这时候什么都不做，季昆耐着性子在叙州多潜伏两三个月，而他又必然在两三个月内就返回金陵去，到那时候季昆再选择出手，他就未必能照顾得了这边的局面了。
因此，韩谦安排人暗中凿破运棺船，迫使王庾棺椁停在武陵县的目的有两层，其一是打草惊蛇，将叙州当地的毒蛇惊出来，其二是引蛇出洞，是诱使潜伏在暗处的季昆再次暴露行踪。
韩道勋不能确定第一点能达成，但第二点儿子韩谦要引季昆这条毒蛇出洞，他还是能明白的，也觉得多耽搁一天而已，这事值得一做。
韩谦这时候笑着问身边范锡程、赵阔、杨钦、田城、高绍等人：“你们觉得用什么办法，才能叫季昆看到后，认定我父亲是要从王庾的尸身上做文章呢？”
“当在城里驿馆摆祭堂，将王庾大人的棺椁请过去祭拜。”范锡程说道。
韩谦都已经将事情做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要是范锡程他们都想不出头绪，那这么多年的饭真就是白吃了。
韩道勋沉吟片晌，便示意范锡程过去跟王庾的老家人及出资置办棺木雇船送王庾尸身归乡的周幼蕊商议先设祭堂祭拜，等他这边出资将乌篷船修补好，再启程将王庾尸骨运往家乡。
于诚等人哪里想到韩道勋、韩谦父子有更深的谋算，王庾身为叙州刺史，病逝后才如此凄凉，于诚也是深感世态炎凉，没想到韩道勋非但不避讳，还如此重礼，这两三个月心里所郁积的酸楚一下子迸发出来，老泪纵横的跪趴到地上，给韩道勋重新行礼。
周幼蕊有些疑惑的看过来一眼，接着也跟着于诚等人跪地而拜。
说定这事，韩道勋便让范锡程、赵阔带着他的拜帖去见武陵县的官员，以便能借用城中的驿馆设下祭堂临时安放王庾的棺椁。
“我曾来过武陵县，识得路，我陪范爷、赵爷先进城投名帖去。”杨钦颇为主动地说道。

第九十九章 窥探
“韩公子真是厉害啊。”杨钦与范锡程、赵阔脚力皆健，离开码头便健步如飞，往武陵城内赶去，但看到韩谦陪同韩道勋站在运棺椁的乌篷船前，跟王庾的家仆说话，杨钦忍不住感慨道。
范锡程看了杨钦一眼，杨潭水寨被灭，可以说就是折在少主手里，而杨钦之后又是因为妻小被少主扣住，才不得不答应护送他们去叙州，但没想到杨钦这时候心里竟然已经没有多少恨意，反倒不掩心里的钦佩。
“是啊！”范锡程也禁不住感慨了一声，都不知道要怎么跟杨钦解释一年前他家少主还一副骄奢淫逸的样子。
过去半年多时间，韩谦很多事情都还是瞒着范锡程、赵阔等人的，但出金陵这一个月，韩谦不得不将最大的资源跟能力发挥出来，化解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也大概是范锡程、赵阔见到韩谦最为耀眼的时刻。
他们也认定从王庾的死骸难以找到什么疑点，但韩谦定下无中生有、引蛇出洞的计策，他们想想也觉得妙，不觉得狡猾无比的季昆，这次能够忍住不咬钩。
赵阔也回头看了一眼，便与范锡程、杨钦一起往县城里走去。
朗州武陵县受潭州节度使府节制，跟叙州没有什么牵连，但韩道勋身为刺史级高官，过境借用驿馆临时为前任叙州刺史设灵堂祭拜，地方官员即便觉得韩道勋有些小题大作，即便觉得这事晦气，却还是要给予方便的。
借用驿馆的两套院子，林宗靖、郭奴儿等人率人马留在码头，守住三艘船，也由季福、季希尧父子带领船工，将运棺乌篷船拖上江滩修理，韩谦则带着范锡程、赵阔、赵无忌、杨钦等人，随父亲一起帮于诚，将王庾的棺椁临时运入城中驿馆安放，又着范锡程安排人手去置办香烛纸钱等祭拜之物。
“烦请周氏，你去将周幼蕊请到这院子里，便说我父亲有话要问她。”韩谦见过来拜见他父亲的驿丞离开后，便吩咐杨钦的婆娘周蓉，去将周幼蕊请到这边的院子里说话。
周蓉满肚子意见，心想哪里有身为人质却还要被指使着干活的，看了她当家的一眼，见他没用的站在一旁竟然不吭声，才敛身朝韩道勋、韩谦父子施了一礼，跑到隔壁院子请周幼蕊过来。
片晌过后，周幼蕊便随周蓉款款走来，她还是身穿白色缟衣，稍稍收拾过，没有在江滩上那么憔悴跟狼狈，鹅蛋小脸未施薄黛，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样子，有山养水蕴的秀美，果然不亏是叙州乐营的魁首。
周幼蕊楚楚可怜的走进堂厅，在堂前跪下行礼。
“无需多礼，”韩道勋指着旁边的椅子，跟周幼蕊说道，“坐下来说话吧，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不知道大人要问什么。”周幼蕊说道。
韩道勋不觉得周幼蕊能察觉到王庾病逝最直接的疑点，毕竟周幼蕊身为乐营中人，不管平素与王庾交情、关系多深厚，王庾病逝后却是要避嫌的。
从韩谦所得的情报，周幼蕊是看到王庾的尸骸在叙州城停了两个月都不能启程归乡，才挺身而去，出资买了棺木、雇船送行的。
她哪里可能直接知道王庾的死有没有疑点？
再说了，王庾病逝后叙州地方也合验上禀吏部，即便是王庾身边的人都没有看出破绽来，周幼蕊又不是王庾的妾室，又可能知道什么？
不过周幼蕊身为乐营魁首，叙州官场逢迎往来，她列席陪侍的机会也多，对叙州的情况之熟悉，却非韩谦派两组秘谍潜入叙州一个月就能比得了。
韩道勋找周幼蕊过来，一是做给职方司有可能潜伏在暗处的探子看，此外主要还是想了解叙州盘根错节的地方关系。
他不知道王庾之死是不是有疑点，就更不知道存不存在幕后黑手，但他到叙州后，首先要面对的还是叙州盘根错节的地方关系的缠绕。
“你既然还未从州府乐营赎身，那就不宜继续送王大人归乡，等祭拜过后，你随我等去叙州吧，”韩道勋问了许久的话，临了又要周幼蕊随他们一同回叙州，说道，“你莫要担心王大人棺木归乡会再遇波折，我会安排两人随同于诚他们一起护送王大人的棺椁。”
周幼蕊迟疑了一下，但心想她终非自由身，总是不能太任性，点头答应下来。
韩道勋这时候看隔壁院子都准备妥当，从袖管里掏出两页纸，递给韩谦说道：“这是给王庾大人所写的悼文，你看如何？”
韩谦接过悼文低头览阅起来，见悼文里满是替王庾未酬壮志便病逝异乡的惋惜，又有前路荆棘却又不惜头破血流也要劈荆斩棘的决心，微微一叹，便与父亲到隔壁院子祭拜王庾。
……
……
野狐岭位于武陵城西南，一角断崖前能眺望到月下湍急流淌的沅水，潾潾波光荡漾。
季昆一副船夫打扮，戴着竹笠赤脚站在崖前，手里还扶着一副短桨。
在黄州城外的草泽湖荡深处，近三百名江匪，竟然被韩道勋一行人轻易杀得大溃，甚至连杨钦竟然都被招揽过去，季昆此时在潭朗等州，只能调用二三十精锐斥候，自然不敢轻易泄漏行踪。
这一路追随，他通常都潜伏在荒山野岭之中，刺探消息之事，都交给手下的秘谍去完成。
这时候，一名斥候半跪在季昆的身前，禀报韩道勋父子进武陵城后，他所能看到的情形：
“韩道勋进武陵城后便住进驿馆，将驿馆里的一套院子布置成灵堂，雇马车将王庾的棺椁搬入城中，之后又着人去买香烛纸钱，看样子似要大肆凭吊一番，才会继续上路……”
“韩道勋是要做什么，是觉得王庾之死有可疑之处？而王庾都死三个多月了，地方上以及御史台都合验过了，即便有疑点，韩道勋到现在还能查出什么来？”一名部属站在季昆的身后，他们能看到武陵城里依稀的灯火，禁不住疑惑的问道。
职方司负责刺探内外军情，州县要有什么疑案，除非是地方上有人阴谋造反，要不然跟职方司无关，而是御史台那边负责监察。
王庾病死任上，有没有疑点，季昆他们也完全不清楚，但韩道勋的反常行为，不由得人不往这个方面去想。
只是王庾都死三个多月了，此时又正值炎炎烈夏，尸骸即便用大量的生石灰脱水防腐，也是面目全非了，就算开棺验尸，也不大可能会查出什么来。
季昆手下那名部属，很怀疑韩道勋截下王庾的棺木能发现什么。
在黄州城外，近三百江匪被韩道勋杀得大溃，遗尸数十具，现在连杨钦都被招揽过去，公然跟韩家父子站在一起，他们现在所能公然调用的人手又少，他是主张潜伏一段时间，再伺机行事。
季昆则一脸平静地说道：“三皇子那边盯上叙州，也不是一天两天，说不定早就发现到有什么破绽。”
季昆并不觉得这么想有什么突兀的地方，毕竟龙雀军也好、韩谦出仕叙州也好，一切看上去都是三皇子那边的深沉图谋，谁知道三皇子及信昌侯府那边，多早之前就已经在叙州安排眼线了？
季昆心想着他肩负的重任还没有完成，两次受挫，而倘若真叫韩道勋在王庾身上查出大案，借机在叙州破局成势，他都没脸回金陵见赵明廷了。
“王庾病死有没有疑点另说，但其尸骸不得归乡，必然是有人想做给新任刺史看；而在叙州能做这事，或者敢做这事，也没有几人。大人，我们要不要派人去查证一下？”另一名部属问道，在他看来，要是王庾之死幕后真有黑手，也极可能就是此人。
季昆点点头，说道：“不错，韩道勋迫切想成事，在武陵截住王庾的尸骸，估计他也是意在打草惊蛇。而叙州地方，还识不得其厉害之外，一旦筹划不密，仓促行事，易为韩道勋抓住把柄从容击破，我们在地方就将失去有力的助力！是要先找到此人。对了，记得同时将消息散播出去。”
不管韩道勋跟马家是怎么交涉的，但不管韩道勋是想在叙州扎根，替三皇子经营出一个基本盘来，还是说纯粹想在叙州大肆收刮，以弥补龙雀军日益增加的消耗，都不是叙州那边天高皇帝远的土皇帝所乐意看到的。
他们即便不能从肉体上消灭韩道勋，也绝不能让韩道勋在叙州站稳脚。

第一百章 黔阳
在武陵停了一天，为王庾设灵堂祭拜，而当夜季福就领着人，将那艘运送棺椁的乌篷船修补好。次日，韩道勋便着两名家兵与于诚等人一起，护送王庾棺椁归乡，还特地叫韩谦拿出十饼金子给于诚，以作路资。
当然，原本可以在江滩上搭个棚子祭悼，非要搞到城中驿馆设灵堂，还用马车运王庾的棺椁进进出出，才一夜工夫就费这么大的气力，还颇为扰民，这叫武陵县的官员看在眼里，都觉得韩道勋实在是有沽名钓誉之嫌。
不过，韩道勋过境，节度使世子马循都派兵船护送，武陵县地方官吏，内心再有不满，但身在仕途之中，一早还是随县令杜预出城相送。
韩道勋还与武陵县令杜预等人告别，范锡程从江滩边领来一名精壮的汉子，走到韩谦跟前，说道：
“沅水水势极大，我们三艘船逆流而上，还需要雇四五十人拉纤，速度才能稍微快些。此人叫冯宣，乃是守在江滩上接活的一名头领，恰好也是叙州黔阳的山越族人，手下有三十多号人，十分热情，愿护送我们去黔阳。”
黔阳乃是进入叙州的第一站，也是州治所在，旧称龙标县，大楚开国后，因为要避天佑帝先祖的名讳，才改名黔阳县，乃是巫山东麓的门户之地。
从武陵县过去，通过辰州境内，还要走四百里水路，才到黔阳。
这一路水急滩险，风势又被峰岭阻拦，需要雇纤夫拉船，才能顺利通过。
韩谦打量眼前这个范锡程找来的山越汉子，看他皮肤黢黑，打着赤膊，身上的肌肉隆起，跟铁水浇铸似的，充满即将暴发而出的蓬勃力量，但背上蜕皮很厉害，黑一块红一块，也不知道在这炎炎烈阳之下被曝晒多久。
五溪蛮作为古越人的一支，因居深岭之间，又称山越或山夷人，但实际从秦汉两朝征服百越以来，诸族杂居，山越人的容貌也没有什么殊异之处，甚至姓氏也都遵从汉姓，只是还保留着聚族而居、诸事听命酋首的部族制习俗而已。
沅水沿岸数千人行船为业，梢工纤夫，主客户都有，但由于人数众多，左司提前派出的斥候，也很难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都调查清楚，但范锡程从江滩那边找来的这个冯宣，韩谦是早就看到名字的。
冯宣是黔阳一个山越部族的首领，但不是所有的部族首领都能过上骄奢淫逸的生活，也有相当多的中小部族，在大姓酋长的压迫下，即便是部族首领，生活颇为不易。
冯宣所在的部族村寨，不过四十余户，村寨所在的山地贫瘠寡产，田地所出不足以养活一寨老小，冯宣农闲之余，会率领村寨里的精壮汉子，沿沅水拉纤为业。
韩谦刚刚掏出十饼金子，送给王庾的家仆充当路资，心里正为囊中空空如也心痛，便问冯宣雇佣他们拉船去叙州，要走几天，要多少工钱。
“回禀少主，江滩水急，此去黔阳，要是没有暴雨，六天后便能抵达。小的寨子里上百口嗷嗷待哺，少主能赏赐八千钱，便心满意足。”冯宣操着不甚熟练的官话，回道。
看冯宣身后纤夫有近四十人，心想他们拉船去叙州再回武陵县接活，前后差不多有半个月的时间，每人工钱折算二百钱，湘潭之间的粮价低廉，仅有金陵的二到三分之一，但即便如此，这些纤夫平摊下来，每人每天的工线才折合四五升粳米，这个工价确实不能算高。
韩谦也懒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便让冯宣带着人，将纤绳套到三艘船上，准备启程南下。
冯宣以及他手下绝大多数人，看似没有问题，但有两人皮肤虽然黢黑，却不像冯宣他们那般背后都晒得曝皮，肩膀上更没有纤绳留下的茧疤，韩谦站在船头，忍不住跟他父亲抱怨道：“小地方就是小地方，塞两个钉子进来，还不能做到不留痕迹，生活真是无趣啊。”
“你似乎认定王庾之死存有疑点，但依你所见，叙州那么多大姓强豪，谁的疑点最大？”韩道勋也丝毫不介意纤夫里藏有两名奸细，也没有要急着去追究纤夫首领冯宣是否被收买或本身就心存歹意，毕竟这些纤夫都穿一件短裤衩子踩着浅水而行，藏不了一件兵刃，即便都有问题，这一路也没有办法对他们造成实质性威胁，他现在更关心到叙州后，怎样第一时间才能将局面打开来。
“叙州山越大姓，有洗冯向杨四家，各领山越土民约在千户左右，要我说，这四家没有一家是老实的，过去几年因贩售私盐、侵凌土地、私立刑罚等事，都受过王庾的整治，但一定要说哪家的嫌疑最大，又或者是不是这四家联手起来，我们也才开始打草，毒蛇还没有被惊出来呢。”韩谦说道。
接下来数天，除在辰州州治所在的辰阳城稍作逗留下来，韩谦他们都在船上度过，于六月二十八日，抵达叙州黔阳县境内。
换在其他地方，州县第一长官赴任，大小官员早就第一时间聚集到州县边界上恭候迎接，更有甚者，沿途也早就帮忙打点好一切，但韩谦他们抵达叙浦县与黔阳县的交界，只看到两名老兵陪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守在江边，看着韩谦他们所乘的船队，扬声喊来：
“前方可是刺史韩道勋韩大人的座船？我乃州府主簿薛若谷，特来迎接刺史大人赴任。”
“爹爹，你这新官上任也未免太凄凉了一些吧？”韩谦开玩笑地说道。
范锡程、赵阔他们既便有心理准备，也觉得眼前的迎接场面太凄凉了一些，但没想到韩谦能当玩笑似的说出口。
韩道勋苦涩一笑，说道：“王庾病逝于任，都拖延三个月才幸得周姑娘资助运棺归乡，难不成我还能指望叙州官员在州界摆下几十张宴席相庆不成？”
韩道勋使船靠岸，将主簿薛若谷及两名老卒迎接上船。
薛若谷上船后，重新给韩道勋行礼，待看到周幼蕊从舱室里探出头来，他微微愣怔了一下，又面带惭色的给周幼蕊施了一礼，心想韩道勋既然将周幼蕊接到船上，应该已经知道州府官吏对病逝长官的炎凉，在韩道勋面前变得越发拘束起来。
船舱里太过狭小，韩道勋着人摆出两把椅子，与薛若谷坐在甲板上闲聊。
韩道勋也没有多问长史杨再立、司马向建龙、兵曹参军洗真以及黔阳县令冯昌裕等州县官员为何没有出现，而是跟薛若谷唠些家常。
薛若谷乃前朝明经科出身，曾在越州节度使董昌所领州县任县丞等低级官职，董昌被灭后，浙东并入大楚的疆，薛若谷等低级官员受到影响不大，照例为新朝录用，只是跟淮南军的嫡系无法相提并论，于天佑十一年，调到叙州担任主簿，乃州府书吏之首。
只是看薛若谷的官服还打着几个补丁，便知道他在叙州，混得也实在不怎么样。
从州界到黔阳城还有三十多里水路，三艘船于黄昏前抵达黔阳城下。
黔阳城作为湘楚边陲重镇、滇黔门户，城池修建于巫水交汇沅水之处，地势相对平缓，三面环水，风景极为秀丽，前朝诗人王昌龄曾在此写下“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的名篇。
从武陵县南下，一路皆是崇山峻岭夹立，沿岸大多数区域都看不到有多少人家，但黔阳城作为州治所在地，作为叙州境内规模最大的水陆码头，却要比想象中繁荣一些。
码头是一截石砌的江堤，虽然不长，但场地相当平阔，也停泊有数十艘舟船，此时天色还没有黑下来，数里宽阔的江面上，还有不少渔舟停在江心，却是一副渔舟唱晚的景象。
黔阳城不大，夯土城墙大约有五六百步见方的样子，但看城中地势较高的地方，站在城外所能看见的屋舍，也有不少是青砖黛瓦；而城外也有许多茅舍栅房，居住不少人家。
当然了，除去远居深山的生番，编入州籍的主客户，三县总计才一万两千余户，叙州再繁荣也相当有限。
“长史杨再立、司马向建龙、兵曹参军洗真以及黔阳县令冯昌裕等人，都还不知道大人今天就能过来，都不在城内……”薛若谷他自己都觉得编造这样借口十分勉强，讪然的解释道。
杨再立、向建龙、洗真、冯昌裕乃叙州杨、向、洗、冯四姓的酋首族长，他们的强势，不是说他们在长史、马司、兵曹参军及黔阳县令等职上，从前朝起已经累任十数年乃至二三十年，而是他们身为各自部族的酋首，皆领有千余户山越族人，加起来差不多就占到叙州七千余主户的六七成，而且部族内的事务，还都不受州县管治。
因而这四人桀骜不驯，刺史身为州县之长，也是拿他们没有办法的；而为防止令叙州的局面变得更糟糕，只要这些人不公然造反，吏部那边也不可能轻易就罢黜他们的官职。
只是四人今日都不在城里，这已不是一般的踞傲无礼了，韩道勋神色凝重的朝韩谦看了一眼。
先下码头的郭奴儿，这时候走过来，将一枚蜡丸塞到韩谦手里，韩谦捻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条出来，神色陡然间也是一冷，将纸条递给他父亲以及身后范锡程、赵阔、杨钦等人看。
这时候他们才知道，不仅杨再立、向建龙、洗真、冯昌裕四人不在城中，这四家在城里的眷属，也于昨夜悄然出城了。
虽然这意味着他们所行的惊蛇出洞之策见了成效，但对方肆无忌惮的要搞大动作，还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一百零一章 杀人活命
韩谦从高绍手里收回纸条，慢条斯理的将巴掌大的纸条一点点的撕碎，但脸色已经冰寒。
薛若谷更觉尴尬，他不明所以，还以为韩道勋等人这是为杨再立、向建龙、洗真、冯昌裕四人避而不迎的踞傲姿态而震怒异常。
薛若谷虽为主簿，但在叙州消息闭塞。
以往出仕叙州这鸟不拉屎地方的官员，通常都是失势失意者。
像王庾，即便身为刺史，身边仅有两名老仆、两名家兵伺候，死了差点连尸骸都归不了乡。
韩道勋这次出仕叙州，架势就完全不同。
即便韩谦中途继续命令相当一部分健锐潜行山野，但三艘船老老小小加起来有六十人，其中有近四十人皆是孔武有力、兵甲俱全的健锐，也足够衬托出新任刺史的威风来。
见韩道勋脸色阴沉，薛若谷以为他气恼地方官吏的怠慢，也实在再正常不过。
倒是周幼蕊暗暗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毕竟她跟随韩道勋、韩谦父子回叙州，同船有七八天，从韩道勋、韩谦的话语里，知道他们对叙州的状况有着清醒的认识。
要仅仅是杨再立等官员避而不见，应该不至于令韩道勋及他身边最嫡系的几人，一下子变成如临大敌的样子。
“奴婢也该回乐营公厅销假，多谢大人一路照拂。”周幼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是感觉到气氛有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想着已经到黔阳了，她也该知情识趣的先告辞离开。
“初到叙州，我夜里会在宅子里摆下宴席洗尘，还请周姑娘不要觉得烦累，到公厅销假后记得过来饮一杯水酒。”韩道勋跟周幼蕊说道。
周幼蕊微微一怔，似乎觉得有些不合适，待要谢辞，却听到韩谦站在一旁跟他父亲笑道：“爹爹，还要坚持进城吗？”
“要是他们故意摆下空城阵，我却吓得不敢进城，岂非要惹天下人笑掉大牙？”韩道勋哂然一笑。
周幼蕊心神一凛，暗感韩道勋、韩谦父子这么说，意味着他们认定黔阳城内杀机四伏啊。
周幼蕊朝韩道勋敛身施了一礼，说道：“宴酒酬唱乃奴婢本分，奴婢先回公厅，再去拜见大人。”她便拿着换洗裙裳的包裹，先下船进城去了。
不明所以的薛若谷，派一名老卒跑去城门处，将值守的州营小校唤过来。
州营小校还不敢给新任刺史脸色看，一边截住城门附近的几辆马车进行征用，一边带上十数兵卒，赶过来帮着将箱笼等物卸下船装车。
韩谦看到三十多名打赤膊的纤夫还守在码头前，低声吩咐范锡程道：“你去跟冯宣说，让他跟我们进城里领赏钱。”
冯宣虽然也是冯姓，但跟黔阳县令冯昌裕却非一支，而他跟冯、杨、洗、向四家应该没有直接的勾结。
要不然的话，旁人也不需要在他所带的纤夫队伍里，额外再安插探子盯着他们了。
不过，冯宣所带的纤夫里，有两名别人塞进来的探子，冯宣也不可能不知情。
四家都将眷属都从城里撤了出去，黔阳城里杀机四伏，韩谦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图谋，但他父亲不畏杀机，坚持要进城，他便想着让冯宣跟他们进城领赏钱，也是要进一步试探冯宣这人到底知道多少。
范锡程跳下船去找冯宣说话，冯宣诧异的往这边看了两眼，有些困惑，但也没有提出抗议，而是带上几人帮着一起将箱笼等物装上马车，往城里走去。
黔阳城六百步见方，骑快马绕城一周，都不需要一盏茶的工夫，城池实在不大，但州县衙门、六曹判司、乐营公厅以及茶楼酒肆、街市花巷却是一应俱全。
历任刺吏所住的芙蓉园，乃是州衙后宅，乃是前朝初年所建，经前朝十数任刺史居住期间修缮、扩建，此时已是一座占地六亩大小、颇具江南水乡风情的园子，房屋皆青砖黛瓦，与当地的干栏式民居迥然不同，也有高大的院墙，与外面的街巷隔开。
走入芙蓉园，要不是叙州实在荒僻，又杀机四伏，韩谦都想赖在这里不回金陵了。
园子里屋舍众多，鳞次栉比，有十数间院落，不仅能叫范锡程等人携家小住进去，还能腾出不少房间，给左司斥候以及杨钦所带的人马临时居住。
众人走进芙蓉园，韩周氏、晴云、赵庭儿带着女眷，忙前忙后清理宅院，还要手忙脚乱的准备夜里的宴席——她们都不知道为何非要赶在今日、大家都忙得人仰马翻之际，大肆宴请。
林靖宗、郭奴儿两人则带着家兵及集中起来的左司斥候，盯着院子内外的动静。
除了薛若谷外，也并非没有其他官员留在城里。
这些官员绝大多数都是史部铨选过来的，多为中低级佐吏，他们不以为韩道勋过来能搅动什么，也不觉得被贬到这鸟不拉屎地方任职的韩道勋能带给他们什么。
他们不想得罪四姓，遂没有与薛若谷一起去州界迎接，但新任刺史已经住进官署府邸，他们却还是要过来拜见的。
韩道勋要在西院应付薛若谷等官员，韩谦让范锡程将冯宣带到东院来见他。
冯宣走进厅室，看到刺史公子韩谦坐在八仙桌旁，桌旁摆放十数串铜钱，还真以为约定的工钱之外，额外还有赏钱，待要谢恩，却见刺史公子韩谦眼瞳精芒闪烁，再看站在韩谦身侧的赵无忌、高绍、田城、杨钦等人也是杀气腾腾，将手按在腰间的刀柄或弓臂上，直觉一股寒气从尾椎直窜上来。
“……”冯宣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微微退后一步，像只掉入陷阱里的野兽，警惕而微带躁怒的盯着众人。
“你知不知道伙同他人，谋刺新任刺史，乃是灭族之罪？”冯宣没有携带兵刃进府，韩谦没有急着将他捆绑起来，而是盯住他的眼睛，阴恻恻的问道。
“冯宣不知道少主在说什么。”韩道勋以后是全叙州的父母官，冯宣对韩谦自然也是尊称“少主”。
“杨再立、向建龙、洗真、冯昌裕四人不在城中拜见我父亲，昨夜还将眷属撤出城去，你当真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韩谦问道。
从进州界到黔阳城外靠岸停泊，再到进驻芙蓉园，都未见杨再立、向建龙、洗真、冯昌裕四人露面，也没有四姓大族出生的土官出现，冯宣还以为四姓大族是要给新任刺史下马威，但没有想到四姓大族竟然昨日将家小眷属都撤出城去。
冯宣再傻也知道城内将生大变，而且韩谦怀疑他跟四姓有勾结。
他此时要是不能解释清楚，韩道勋、韩谦父子能不能活过四姓大族布下的杀局另说，他肯定不要想能活着的走出芙蓉园。
“高宝、奚成，乃是冯昌裕之子、司法参军冯瑾硬塞过来的，”冯宣见韩谦竟然刚到黔阳城，就已经将城里的一切都摸清楚的，但也能想明白他为什么会被扣押下来，“不管守在江滩前的哪一伙纤夫，被少主你们雇佣，都要将这两人带上。所有行走巫水、沅水的梢工、纤夫，都不敢轻易得罪冯昌裕、冯瑾父子，但除此之外，冯宣并不知道他们有要谋害刺史大人之意。”
“我怎么证明你没有谋害我父之心，而放过你一马？”韩谦阴沉着脸，盯住冯宣的眼睛问道。
“不知少主想要冯宣如何证明自己？”冯宣问道。
韩谦挥了挥手，冯宣就见高宝、奚成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韩谦的人捉住，竟然被五花大绑的押进来，嘴里还被绑入一只镂空的大木珠子，不影响呼吸，却叫他们叫不出声来。
“你杀这两人，我便相信你没有谋害我父之心，”韩谦示意高绍递一把短刃给冯宣，继续盯着冯宣说道，“你有一双握刀的茧手，大概不会不敢杀人吧？”
冯宣倒吸一口凉气，跪在地上，没有接过高绍递到他跟前的刀，硬着头皮说道：“冯宣世辈耕地拉纤为业，习武也不过是为强身健体，不敢杀人。再者说，高宝、奚成二人有窥测之心，但罪不至死。”
韩谦盯住冯宣看了片晌，见他咬紧牙关，死活不肯接刀杀人。
田城、赵阔拿起绳子，将冯宣五花大绑的捆绑结实，韩谦又问道：“你现在还有反悔的机会，一旦查证城中确有人谋害我父，你不要怨我心狠手辣，将你家村寨屠得鸡犬不留！”
看韩谦眼里杀气腾腾，绝不像说说而已，冯宣心惊胆颤，嘴角抽搐了一阵，最终闭上眼睛，说道：“冯宣做事但求无愧于心。”
“你他妈倒是硬气！”韩谦一脚将冯宣踹翻在地，转脸阴冷的盯向高宝、奚成二人，说道，“你们两人，我只需要留下一个活口问话。谁愿意活着回答我的问题，请点一下头，先点头者则活。”
奚成悍不畏死的盯住韩谦，眼瞳里充满仇恨；高宝犹豫的一下，待到点头，但被奚成凌厉的眼神盯住，脸色苍白的僵滞在那里。
韩谦从高绍手里接过短刃，将高宝身上的绳索割断，然后将短刃强塞到高宝的手里，说道：“你要想活，就将奚成捅死；你要想奚成活，要么将自己捅死，要么可以试着劫持我……”
高宝拿着韩谦塞过来的短刃，情不自禁的哆嗦起来。

第一百零二章 威胁
看高宝这般没用，高绍心里都忍不住嫌弃，他与田城、杨钦等人，都更欣赏冯宣、奚成这样的硬骨头，跟韩谦说道：“留高宝这个没用的货色活着干嘛，还不如留下奚成。”
“奚成能为我所用？”韩谦瞪了高绍一眼，喝斥他退下去没事少说话，他坐回到案桌旁的高背椅上，拿起青瓷盖碗，揭开碗盖，轻轻吹开茶沫子，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的对高宝说道，“我这盏茶喝完，你还不能下定决心将奚成捅死，我便会觉得你这人没有半点用处。于我无用者皆该杀，你到时候可不要怨我没有给你机会啊！”
“……”奚成嘴里被塞了木口珠，没有办法高声叫喊，只能断断续续的呜咽嘶吼着。
“他有什么想说的？他想先交待？”韩谦看向左右问道，“要不要我们给他一个机会？反正我们也只要留一个活口问话就行。”
听韩谦这么说，高宝终于是狠心握刀朝奚成的腹部猛捅过去，狰狞的握住刀抵住奚成的腹部狠狠的绞动着，直到鲜血沿着刀柄倒灌过来，将他的右手染满，才惊吓的松开刀柄，退到一旁大口喘气。
“你们扶高宝到一旁房间缓下下神，等会儿与他一起将冯宣手下的纤夫都骗进城来。”韩谦浑不当被捆绑得结实，刚才被他一脚踹翻在角落里的冯宣一回事，直接吩咐高绍、田城二人说道。
“少主不亲自问他话？”高绍微微一怔，问道。
“他能知道什么，有什么好值得我问的？”韩谦挥了挥手，压根不觉得能从高宝那里问出什么关键信息来，示意高绍、田城扶他先出去。
高绍、田城微微一怔，这才想明白韩谦压根就没有想从高宝、奚成嘴里问出什么，强迫他们自相残杀，就是想有一人能为他们所用。
冯宣等人被扣在这里，也只有高宝陪着他们出去，才能将冯宣手下所剩的那些纤夫都骗进城来，但是将这些纤夫骗进城来，又能干什么？
他们这时候也看得出，冯宣涉入此事并不深。
韩谦瞥了冯宣一眼，蹲到他跟前笑道：“你本有活命的机会，待高宝将你手下那些纤夫都骗进城来，我再安排人放出消息，便说是你出卖了奚成、高宝，还杀奚成当投名状，你说冯昌裕、冯瑾听到这事后，会不会饶过你的妻儿？要不要我给你一个机会，等我将你手下的纤夫都骗进城来，让你派几个人回去，先将你的妻儿悄悄接出来？”
这会儿高绍、田城才搀着高宝走出堂屋，在廊前听到韩谦的话，背脊还是窜起一股寒意，都能感受到高宝在打哆嗦，挣扎着拧回头说道：“求少主救我妻儿。”
“你帮我们将冯宣手下骗进城来后，我等会儿安排人痛殴你一顿，你不用担心这里会有人泄漏你在替我办事。”韩谦挥了挥手，让高绍、田城将高宝带出去。
冯宣这时候心里才感受到一丝恐惧，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心机阴狠之人。
看到韩谦刚才逼迫高宝手刃奚成，冯宣毫不怀疑韩谦会散布假消息，诱冯瑾杀他妻儿，他也清楚冯瑾是什么样一个人，但他要是派人将妻儿从寨子里接出来，那他就真成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不要说我不给你机会，我这时候要出去一会儿，你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韩谦拍了拍袍襟站起来，便带着范锡程、赵阔、杨钦、赵无忌往西院走去，将五花大绑的冯宣跟已经断气的奚成留在东院堂屋里。
看着冯宣这么个硬汉，牙齿咬得脸皮子都在抽搐，范锡程、赵阔、杨钦三人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但他们此时也都知道韩谦更是心志坚忍之人，不能为他所用者，下手绝不会留情，不想韩道勋大人面前还有说情的余地。
韩谦带着范锡程、赵阔、杨钦、赵无忌四人，绕着芙蓉园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将内部的布局摸清楚，想着手里仅有四十名精锐战力在园子怎么部署才合理。
“要不要将所有人都调进来？”范锡程走到西院前，担忧的问道。
四姓将眷属都撤出城去，说明他们要大干一场，他们在园子里才四十人，怎么看都不够用。
而这次随了韩道勋迁入叙州的十名家兵、十三名家兵子弟外，范锡程在途中也知道韩谦还额外调了五十名左司斥候一路随行。
此时左司斥候仅有赵元忌、高绍、田城、郭奴儿、林宗靖等十数人，随韩谦进入园子，范锡程相信其他人手，这时候绝大多数应该都在叙州黔阳城内外。
此外，杨钦也才带着十名手下，随他们一起进城，还有二十名杨潭水寨的人，分散隐藏在城外，随时能调入城里来。
“对方什么部署都没有摸清楚，我们不要打草惊蛇。”韩谦不赞同现在就将所有人手都聚集到芙蓉园来，他现在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要么强迫对方加码对付他们，要么就吓得对方不敢出手，这显然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
这时候韩道勋从西院里走出来，问道：“发现出什么蛛丝马迹来了？”
“我正让郭奴儿他们加紧排查，也让人现在就将黔阳城的平面布局画出来，暂时还不能确定哪里不对劲，”韩谦瞥着眼看着还在西院里等候的十数名官员，问他父亲道，“爹爹有发现薛若谷这些官员里，有谁不对劲，等他们离开，我好安排人盯住他们的行踪。”
冯洗向杨四姓，不可能将所有嫡系都撤出城去，必然还要留人在城里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而能盯着这边的人手，自然也是留守在州城之中的官员最合适。
目前赶到芙蓉园来拜见的官员，绝大多数都是吏部铨选的官员，这些年都被四姓势力压得喘不过气来，都在仰仗四姓的鼻息行事，即便周幼蕊所言无虚，也很难辨别他们谁存在问题。
“谁肯定有问题，我不是很清楚，但薛若谷等几人没有问题，还是能明白的，”韩道勋说道，“你那边要打探清楚情况，我将这几人单独喊出来，看他们抉择！”
韩谦点点头，看向杨钦说道：“我答应过你，只要你护送我父亲安然抵达黔阳，便还你妻小自由，你要是想，现在就可以带着人离开。”
杨钦心里大骂韩谦是个龟孙子，心想你他娘当着老子的面，将冯宣、高宝那两个番蛮折腾成那样子，老子这时候说要走，你个龟孙子突然翻脸，老子不就挂在那里了？
“危机未除，大人与少主身处险境，杨钦怎敢言走？”杨钦大义凛然地说道。
“好！”韩道勋颇为欣赏的拍了拍杨钦的肩膀，便又回西院里，跟薛若谷等手下官员应酬。
……
……
暮色将合时，周幼蕊领着乐营的十数乐师歌伎过来。
官场往来，乐营官伎有逢迎之责，韩谦此时还没有心情坐下来听听小曲，便让范锡程安排她们去西院。
周幼蕊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令刺史大人初到黔阳就如临大敌，看到少主韩谦两名手下，将那二十多个拉纤的精壮汉子请入东院，而东院里埋伏着二三十个精锐悍卒，心里疑惑，想要探头往里多看两眼，这时候院子门被人从里面关上。
“周姑娘请吧……”范锡程招呼周幼蕊往西院走去。
冯宣手下的纤夫，之前就被扣押下六人，还剩二十六人以为刺史府有赏宴，被高宝骗进来，手无寸铁，面对如狼似虎的二十多名悍卒，没敢反抗，乖乖的束手就擒，都被从背后捆绑的双手、双脚，关进东厢两间上首房里。
高宝也被捆绑起来，跟冯宣手下的纤夫关在一起。
韩谦这时候让人将冯宣带出来，问道：“你打算挑谁，去将你的妻小悄悄接到城里来呢，又或者你亲自走一趟也不是不成，但你心里要清楚，你敢玩什么花样，有高宝的证词，我父亲可会毫不犹豫将你手下这些纤夫都拉上到刑场斩首的！”
“我们绝无加害刺史大人之意。”冯宣硬着头皮争辩道，还是不愿轻易跳入韩谦的彀中。
“哼，”韩谦冷哼一声，“冯洗向杨四姓，毒害前任刺史王庾，见行迹败露，被我父亲捉住证据，又欲谋害我父亲。你想想看，我父亲要是真活不过今夜，一个月后，朝廷会派多少大军过来，将叙州杀得片甲不留？你身为山越男儿，不思忠于朝廷也就罢了，难不成你就真巴望着巫水被你们山越族人的鲜血染成赤红吗？你知道什么是蝼蚁吗？你们这些山越族人，被冯洗向杨四姓剥削得食不裹腹、衣不蔽体不说，此刻已然成为冯洗向杨四姓阴谋对抗朝廷的牺牲品，还不自知，真是连蝼蚁都不如！”
杨钦等人站在韩谦身后心里想，他们现在手里哪里有半点王庾被毒害的证据？
韩谦又满脸失望的对高绍、田城说道：“冯宣不愿意就范，我也不勉强他。你们将他捆绑起来送进东屋，要是今夜真有人偷袭芙蓉园，这里一个活口都不许留，总要有些人给我父子俩陪葬。这操蛋年头，不要说什么无不无辜了！”
“王庾大人真是被毒害？”冯宣震惊问道。
韩谦回头看了冯宣一眼，示意田城、高绍赶紧将冯宣捆绑起来。
“冯宣绝无意加害大人，而即便有心救护大人，手里仅有三十粗糙汉子，也是胆小怕事，平时只能以拉纤为业，有心无力也。”冯宣说道。
众人见冯宣这么轻易就咬上韩谦抛下的钩，心里都大感惋惜。

第一百零三章 州狱
冯宣说他地位低微，即便投效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但在韩谦看来，却不是如此。
叙辰邵衡等州，自前朝以来土客两籍矛盾就极为严重，而朝廷所派官员，也被当地土籍番民视为客户或称客籍利益的代表而遭受排斥。同时又由于当地土籍还实行部族制，其社会结构极其封闭，以往就任叙辰等地的官员，通常都只是利用大姓部族间的矛盾，进行制衡，在地方上多少掌握一些主动权。
中央政权力量强大，地方大姓部族存有敬畏之心，这种制衡自然是有效果的，但目前潭州还处在半独立的状况之中，又怎么指望潭州以南、以西，山高皇帝远的大姓部族，存多少敬畏之心？
这时候他父亲在叙州，还想玩大姓部族间的制衡，就有如玩火。
毕竟叙州的大姓部族只有四家，彼此有矛盾，但也牵涉极深，太容易取得共识了。
更何况背后还会马家的势力伸进来作怪，他父亲在叙州没有什么根基，凭什么将四家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更为有效的手段，就是利用山越部族内部的矛盾，去瓦解大姓部族。
当然，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不易。
冯宣看上去地位卑微，但却适合去做瓦解大姓部族的溃堤蚁穴。
而哪怕是作为一枚钉子，钉入排外心理严重的山越人之中，作用也要比冯宣自己以为的大得多。
不过，既然冯宣这时候愿意入彀，韩谦也不跟他解释太多，当即让他挑选四名能绝对信任的人，赶回村寨将家小接入城中再说。
冯昌裕、冯瑾再心狠手辣，也不可能灭同族人的村寨，但冯宣等关键人物的妻小要接出来，一方面预防被冯昌裕、冯瑾加害，一方面确保冯宣跳上他们的贼船再也下不去。
当然，韩谦也不会全然信任冯宣，暗地里派两人盯住冯宣他们的一举一动，以防有变。
今天将晚才进城，芙蓉园内一切都需要收拾整理，这种情况下还要准备宴席，自然是手忙脚乱，一直拖到入夜后过一个时辰，才勉强准备好。
韩谦也必然要脱开身到宴席上应酬，除了与父亲一起观察今夜到底谁显得更不耐烦外，也希望拖延时间，以便散布城内外的斥候能搜集更多的有用情报，以便窥破冯洗向杨四姓到底布下怎样的杀局。
宴席拖了一个时辰。
宴席上的用酒，虽然都是从叙州城里临时购置，但给薛若谷等官员所饮，都是赵庭儿她们在后院用生石灰处理过的烈酒。
虽然说酒里溶有石灰水，韩谦他是觉得真不好喝，但有些人乍然喝入喉，还觉得别有风味。
再说，今夜到场的中低级官吏，也没有人会挑刺史大人的不是，也完全不知道韩道勋、韩谦以及其他陪酒的人，喝的都是原装低度酒，还以为适应不了刺史大人从金陵带过来的烈酒，断断续续喝了一个时辰，都是头重脚轻，只觉不胜酒力。
这时候冯宣接了妻小回城，韩谦离席去见冯宣。
冯宣除了自己的妻小，也将四名部族头目的妻小带入城中，但即便被迫做出选择，冯宣在韩谦面前依旧阴沉着脸，愤愤不平，也不知道韩谦接下来还要胁迫他干什么。
这时候田城、高绍满脸严肃的走进来，韩谦也没有叫冯宣等人回避，直接问道：“跟我们在城中的人手都接触过了？”
“城内能接触的，都已经接触到了，但除了四姓城中眷属昨夜都撤出去外，暂时都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不过，左司提前入城的斥候，还有三人混入州狱之中，暂时无法取得联系——未得少主允许，我们便擅自将城里能接触到的斥候，都派往州狱附近。”高绍说道。
韩道勋那边也担心事情的进展，这会儿叫范锡程、赵阔跑过来询问情况，他们刚跨进院子，听到灵猫高绍这么说，神色也是一变，讶然问道：“杀局在州狱之中，他们要纵容州狱里的囚徒劫牢暴动？”
“真是好毒、好大胆妄为的妙计啊！”韩谦都忍不住要拍手称赞，尖酸刻薄的朝冯宣冷嘲热讽道，“城里应该也有不少山越平民居住吧，我说你们就是蝼蚁，你还们不信？”
范锡程、赵阔、高绍、田城乃至平素就少年老成得可怕的赵无忌都是暗暗心惊，要不是左司提前一个多月就派出两组斥候渗透到叙州来，后期更是有近三十名斥候，先于他们进入黔阳城，压根就不要想初来乍至，就发现四姓竟然敢包藏这样的祸心。
“到底有没有此事，还全是少主你在猜测，怎么就一定能当真？”冯宣硬着头皮说道。
“给他们几个兵甲，让他们见到棺材再掉泪。”韩谦瞪了冯宣一眼，没想他还真是一根犟骨头，示意郭奴儿拿五套兵甲过来，给冯宣及他手下四人先换上，等会儿跟他们一起行动，但冯宣等人的妻小，却要都扣在芙蓉园里充当人质。
接着，韩谦又让高绍、田城、杨钦等人，在这边先准备起来；他先与范锡程、赵阔赶到西院去见他还在主持酒宴的父亲。
薛若谷等人喝得醉眼惺松，完全没有觉察到刺史府邸内外四伏的腾腾杀机，看到韩谦他们去而复返，也没有觉察有什么异常，还以为新任刺史非常的平易近人，正闹哄哄的要周幼蕊唱一首《菩萨蛮》助酒兴。
周幼蕊夜里带着乐营的乐师歌伎过来，坚持不肯入席，一直都在庭前弹琴唱曲助兴，此时看到韩谦、范锡程、赵阔三人去而复返，身上披穿铠甲，按着挎刀走进来时，眼睛异常凌厉的扫往厅堂里的众人，她心里也是一惊，暗道莫非今夜真要发生什么事情。
周幼蕊抱起琵琶，端坐庭前，纤纤玉指拨弦，清亮的歌喉悠扬的唱起：“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弄妆梳洗迟……”
韩谦自然是无心去欣赏周幼蕊美妙如天籁的歌喉，坐到父亲身边，不动声色的将最新的情况说给他听。
“州狱？”韩道勋也一直在苦思四姓要如何对付他这个新任刺史，真没有想到四姓竟然不惜要将整座黔阳城交给劫牢暴动的囚徒去掌控，心惊片晌，低声问韩谦道，“州狱羁押囚徒不少啊？”
韩道勋对叙州方方面面的情况有过梳理，但也没有详细到记住州狱所羁押的囚徒到底有多少，只知道在州籍总人丁才四五万的叙州，州狱所羁押的囚徒极多。
这跟当世大楚所行盐政有极大关系。
大楚从产、收、运、销等环节都实施严格的官产官收官运官卖制度，以确保获得足够多的盐利，以补军资不足。
这也使得各地的盐价腾贵。
金陵盐价便高达每石两千钱，而到辰、叙等偏远地区，为维持迅速官僚化、成本高昂的盐吏体系，盐价更是贵到每石六七千钱甚至上万钱的地步。
虽然大楚立下私贩食盐一石者、州县皆可斩立决的严苛律法，但各地走贩私盐者还是络绎不绝。
而辰叙等僻远之地，更是猖獗、屡禁不止。
叙州每年斩杀的私盐贩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那些暂时还够不上斩立决的私盐贩子，更是塞满州狱。
韩谦也没有想到四姓敢在这事上动手脚，也没有怎么留意相关的具体数据。
韩谦指着下首的司狱吏张笑川，跟他父亲说道：“他应该会知道州狱到底关押多少囚徒。”
韩道勋朝瘦长脸正惊疑打望过来的司狱吏张笑川看去，一双厉目炯炯有神，似要将张笑川的心头肉剐出来，问道：“我未到叙州，便听说叙州盐犯凶烈，王庾大人在时也屡禁不止，此时都已经使州狱人满为患了——不知道州狱此时到底关押有多少囚徒？”
韩道勋刚才在宴席间就询问了很多关于州县的情况，此时问及狱囚，大家也不觉得惊讶，但是司狱吏张笑川以及司仓令刘斌二人抬头看过来，却是将半醺的酒意惊醒掉，张口结舌，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韩道勋像一击闷棍打过来的问话。
而整个酒席时，以不善饮酒为由，目前还能保持清醒不醉的几个人，张笑川、刘斌便是其中之二。
不需要韩谦、韩道勋示意，范锡程、赵阔等人便已经走到张笑川、刘斌两人身后，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州狱羁押囚徒八百九十五人，确实是以盐犯为主。”薛若谷身为主簿，州府所有的文书案牍都要经过他的手，他对州狱最新的囚犯人数一清二楚，却不明白张笑川面对刺史大人的问话为何会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便朝韩道勋拱拱手，代为回答道。
韩谦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暗想近九百不畏严律峻法的贩盐凶徒，要是突然发生劫牢暴动，让这么多人冲出州狱，对叙州城内民户刚满千户、州县刀弓兵甚至都不足四百人的黔阳城来说，绝对是一场灭顶之灾。
“本官赴任叙州，此时请诸位饮过酒，还没有到州府衙门去看一眼，诸位要是还不觉得困顿，便陪本官到州狱走一趟，看看州狱到底人满为患到什么程度了……”韩道勋豁然起身，就示意司狱史张笑川、司仓令刘斌以及主簿薛若谷等人在前面带路。
看司狱史张笑川脸色苍白，薛若谷等人才惊觉有些不对劲。
看到刺史韩道勋已经率先走出厅堂，他们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竟令刺史韩道勋于到任的第一天深夜就要直闯州狱，他们内心忐忑，也只能跟随而出。
张笑川、刘斌乃是文吏，则被范锡程、赵阔两人搀住胳膊，半拖半拽的拉着往外走。
其他地方都没有发现异常，即便是州兵驻营那边也波澜不惊。
除了州兵两处驻营各派两名斥候盯着，芙蓉园这边也只是由林宗靖率六名家兵守着，除开已经往州狱附近集结的斥候、密间外，包括冯宣等人在内，四十名健锐皆穿铠甲，手持刀弓已经在西院外的园子列好阵，看到韩道勋、韩谦父子出来，便簇拥着众人往州狱方向奔去。
黔阳城小，从州府后宅芙蓉园到州狱所在，仅隔两条街巷。
这两条街巷也被入夜后陆续撤过来的左司斥候五十余人封锁住，故而韩道勋、韩谦带着人往州狱径行而去，一路上谁都无法提前将消息传讯出去……

第一百零四章 镇压
除了连同后宅芙蓉园的州府衙门外，州狱大概是城内最大规模的建筑了，乃是用丈八高墙围出的一座超大型院子。
州狱外墙除了极为高耸、中上部插满尖锐的蚬蚌硬壳、陶瓷碎片以防攀爬外，还建得足有六尺厚，乃是两堵夯土墙中间再填满河砂。
即便有囚徒想要掘墙而出，将一侧的夯土墙扒开一道口子，里面河砂也会从墙洞滚滚而出，令囚徒难以越狱而出。
此外，州狱四角还建有高耸的狱亭，昼夜都有狱卒守在亭子里，能眺望狱院内外的情形。
州狱除了西北角有一个平时紧锁的拖尸洞外，只有西南角一个出入口，从大门走进去先是司狱吏及狱卒平时办公、驻守的狱厅，再往里则是外监、女监以及羁押重刑犯的内监。
州狱仅有六十间监房，而且极其狭窄，每间仅有三步见方，相当每间监房平均关押近二十名囚徒。
所幸叙州入夏后天气也是相当凉爽，罕见高温天气，要不然像金陵那样的火炉地形，入夏后这监房里不知道要闷死、热死多少人。
此时已接近午时，今日最后一趟巡夜也已经完成，大部分狱卒、值守书吏都回前院的狱厅营房休憩，仅有十数名狱卒负责守夜，谁也没有想到新任刺史会在赴任的第一天夜里，直闯狱厅。
看着范锡程高举韩道勋的刺史铜印以及被赵阔等人扭送到狱厅大门前的司狱吏张笑川，守在前门狱亭里的值守牢头，还让人将一只小篮放下来，要范锡程将刺史铜印放进去，交给他验看。
得韩谦示意，高绍、赵无忌两人已经同时出手，两箭都直接贯穿那牢头的脖子，只见那牢头闷哼一声，人直直的往后摔倒过去，接着就传来一声沉闷的坠地声。
林宗靖带着一组人马，拿绳钩飞快的爬上狱亭，缴了守在高亭里但已经吓得脸色苍白的三名狱卒手里的兵刃弓弩，飞快的从里侧打开大门。
看刺史大人带入叙州的家兵，行事如此果断狠辣，张笑川、刘斌脸色苍白。
狱厅前的大门洞开，已经睡下的值守书吏以及其他狱卒头目，才从营房里跑出来，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看到一群身穿官服、在一群悍卒的簇拥下直接闯入狱厅重地，而值守的牢头刘根柱已经横死当场，脖子上插着两支箭，鲜血还是不断的往外渗流。
“我乃新任刺史韩道勋，”韩道勋从范锡程接过大印，在松脂火把下高举起来，厉声说道，“今夜值守之狱卒，全部卸去兵甲，等候审查，其他人等，不听召唤，不得出营房，有敢反抗者，皆杀无赫！值守书吏姓甚名谁，速去将所有的狱卒及囚徒名录搬来公厅！”
韩道勋曾在楚州任推官，范锡程以及另两名家兵从那时就追随韩道勋，对当世牢狱的结构相当熟悉。
不需要韩道勋刻意吩咐，范锡程即带一组人马检查狱厅通往监房的通道关闭情况，郭奴儿、高绍、田城等人各带一组人马，将四角狱亭的值守狱卒都替换下，临时盯住州狱内外的动静。
赵阔、赵无忌率十人守在公厅这边。
韩道勋沉默的翻看狱厅里的名录账册，狱厅里鸦雀无声。
薛若谷壮着胆子问：“刺史大人，可是有消息确认州狱有变？”
“最近三日内就新押三十六名囚徒，难不成叙州真是盗匪之乡不成？还有州狱几次新增，也只有六十名狱卒，昨夜以兵甲损耗为由，新领六十支铁矛、六十柄朴刀、六十面铁盾、六十副铠甲，是谁的主意，难不成州狱所有的兵卒都要换一套兵甲不成？”韩道勋没有理会薛若谷的问话，虎视盯住司狱吏张笑川。
看这番动静，大家都在忐忑的猜测新任刺史是不是得到内幕消息，知道州狱有变，待韩道勋明明白白的将狱厅名录账目里的疑点摆出来，大家这才意识到州狱存在的还不是简单问题，而是一场即将暴发的内外勾结的暴动。
薛若谷等人脸色苍白，他们并不蠢，新任刺史刚抵达黔阳城，州狱就有人内外勾结、阴谋暴动，谁都能想到必然有极关键的人参与其中，才会形成这样的局面。
再加上，张笑川、刘斌二人身后的四名悍卒，就差直接拿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了。
这时候守在州狱外的人马，拖了两具狱卒死尸进来：“这两人试图跳墙外逃。”
盯住两具软沓沓还没有坚硬的尸体，韩谦冷冷一笑，将他们跟先被射死的牢头堆到院子角落里。
州狱这边的暴动，只要没有发动，打其措手不及，局面还容易控制，毕竟司狱吏张笑川第一时间就已经被他们控制住，不可能再去蛊惑人心。
而即便狱卒里还有四姓安插的亲信，但威望不足，还不足蛊惑其他狱卒、牢头，一起造新任刺史的反，但信息要是传到州营，问题可能就要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大楚创立时，为向山越大姓妥协，以换叙辰等州的归附，兵曹参军等关键职务，几乎都落入大姓强豪的手里，也致使州营四五百兵马，主要以四姓山越子弟为主。
要是他们在州狱这边还没有控制住形势，消息泄漏出去，四姓狗急跳墙鼓动州营兵马暴动，局势就又将变成一团糟，到时候最好的结果就是他们杀出重围，退到辰州或朗州，请求援兵。
到时候不管金陵是抚是剿，叙州都不会有他父亲的立足之地。
抚的话，必然要将父亲调走，甚至加以训责、问罪，以抚四姓之心，剿的话，也会另派统兵大将过来主持局势，他父亲就只能靠边站。
为防止这种情形发生，韩谦只带着四十名人手随韩谦进入狱厅，其他逾四十名人马继续分散潜伏在州狱外围，将州狱全面封锁起来。
也可能是狱亭值守人马的变动，叫囚徒通过栅门看出破绽，这时候监房里鼓躁起来。
虽然栅门皆是铁铸，但监房却是土夯，监房栅门并不牢固；更何况这些栅门也早就被人动了手脚。
将当夜值守的兵卒卸去兵甲，连同张笑川、刘斌两人关入一间营房后，韩谦与父亲登上一座狱亭，就见内侧的监院里，已经二三百名囚徒从监房里冲出来，挤在狭小的院子里，一边鼓噪，一边寻找攀登的工具，甚至有人徒手刨挖院墙。
“九百凶徒暴动，你想想你们以及你们的家人，有多少机会能逃出一劫？”韩道勋盯住薛若谷等人问道。
薛若谷嘴角抽搐着，都不难想象让九百囚徒暴动成功，又直接从狱厅就获得大量的兵械，引迎他们的将是何等的灭顶之灾。
“我等该如何做，请大人请示。”薛若谷不蠢，不管怎么样，唯有以最快的时间先将州狱这边控制住，局面才有转寰的余地。
“你率领知情的狱卒登上狱墙，防止囚徒攀墙逃出。”韩道勋知道薛若谷这人虽是文吏，但能孤身到州界迎他，算是有些胆气，便要他率领那些入夜后就回营房休息、相对可靠的狱卒登上狱墙，防止囚徒爬墙逃出。
虽然他们能勉强镇压住囚徒，但是不能将所有人手都集中起来镇压州狱内躁动的囚徒，必须要留下一部分人手，盯着州营方向，那样的话，即便剩下的这些狱卒，也不是完全可靠，也只能冒险一用。
“李唐、秦问，二位兄长，时机危难，请与我共助大人一臂之力。”薛若谷见韩道勋信任他，并没有将他当成可疑分子进行戒防，也当仁不让的请出他认定没有问题、为人行事也颇有胆气的两人相助，一起率狱卒登墙防守。
“我乃新任刺史韩道勋，此时退入监房者，概不追究其罪！”韩道勋看着薛若谷三人率惊惶不定的四十多狱卒登上狱墙，厉声朝监院内鼓噪的囚徒喊话。
“不见血怕是不行。”韩谦压低声音，跟他父亲说道。
韩道勋长期担任推官，知道鼓噪之势已起，想要弹压不是易事，看赵阔、杨钦、田城等人已经在院里集结三十名身穿重甲、手持重盾的悍卒，他心里再不忍，也知道不想局势失控，就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鼓噪起来的囚徒，赶回监房去。
“开监院！”韩道勋削瘦的脸越发枯峻起来，迟疑片晌，最终示意范锡程将从狱厅进入监院的第二道重门打开，由赵阔、杨钦、田城三人率近十名重甲悍卒杀进去镇压鼓噪囚徒。

第一百零五章 审讯
看着监院横七竖八的躺满近百人，有相当多的人并没有立即死去，只是躺在那里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嚎，鲜血还在不断的从创口汩汩淌出，还有人在血浆地里打滚、抽搐。
平素自以为颇有胆气的薛若谷，这一刻也是脸色煞白，没想到刺史大人带进叙州的几十名家兵有如杀神般，杀性竟然如此恐怖，进入监院几乎就只用了一盏茶多些的工夫，就杀了一个来回、杀得监院内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这时候除了监院狭窄的院子是横七竖八的躺满近百人外，其他人都被赶入监房惊惶的看着院内的一切，而赵阔、杨钦、田城则率重甲悍卒也非常果断的退回到狱厅前的空地前休整，范锡程则率人重新将二重门紧紧关闭起来。
薛若谷他们甚至能看到有一摊血从二重门贴近地面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韩道勋心里微微一叹，他知道狱厅前三十甲卒，多为韩谦训练出来的家兵子弟或者是从龙雀军兵户里挑选出来的悍卒，他们的行事风格，已经深深打下韩谦的性格烙印，他都不明白韩谦什么时候或者什么因素致使他行事会如此的狠决果断。
虽然看尸横遍地令人不忍，但韩道勋也知道第一时间将鼓噪弹压下去的重要性，也知道他们必须趁州营那边轻举妄动、局势进一步失控之前，将州狱这边的局面彻底控制住。
数名牢头、州狱书吏都被控制起来进行审查，但即便没有人指挥，韩道勋命令狱卒走入狱墙，进入监院，将死尸搬出来，将受伤囚徒抬到狱厅进行简单救治，并命令一部分人盯住监房，严禁监房里的囚徒私语串连，也没有人再敢表示不满；退回监房的囚徒也相当的安静。
骚动始终没有扩散到州狱之外。
也许啸营之事以往也曾偶有发生，对囚徒用刑更是常有之事，又或许受高墙的阻隔，监院内短暂的厮杀声以及之后断断续续的哀嚎，并没有对外围的街巷坊院形成干扰。
州兵驻扎的两处营地，也保持平静。
这时候四角狱亭重新换上左司斥候，盯住内外的动静，之前分散于外围的斥候、密间，也就以四角狱亭为核心进行聚集，形成四个战斗小组以备万一。
韩道勋这时才走入南门狱亭，与薛若谷、李唐、秦问等官员走进狱厅。
他们将州狱跟外界隔绝开来，将可疑人物控制起来，局面看上去是控制住了，但这是暂时的，血腥屠杀的震慑也只能管用一时，毕竟他们并没有在黔阳城进行长期震慑的武备基础，接下来要处理的局面依旧复杂。
韩谦没有随他父亲直接进狱厅，这一次组织甲卒杀入监院镇压鼓噪囚徒，他们这边也有死伤，而这两名死者皆是冯宣的手下。
韩谦冷冷的盯着冯宣，问道：“我说过的话，你此时心里还有多少疑问？”
冯宣脸有些僵硬，被韩谦凌厉的眼神盯了好一会儿，终究是低下头来。
不要说外部那么多疑点了，鼓噪的囚徒，就有不少人手持自制的木矛，也有一些从狱墙扒落下来的石块，显然是内部已经做好暴动的准备，只是没有想到新任刺史的反应会如此的迅速而果断，不仅以最快速度控制狱厅、狱亭等要点，还第一时间派甲卒进监院进行血腥镇压，令鼓噪未能成势。
看到狱中披发赤足的山越族人鼓噪最凶，冯宣与他四名手下终究不肯下狠手，致使一人被木矛捅喉、一人面门被石块砸成稀巴烂；冯宣也是靠田城率甲卒杀进来救护，才脱离险境。
见冯宣终是无言以对，韩谦将林宗靖喊过来，让他领一组人马，即刻与冯宣等人先回芙蓉园。
州狱这边暂时控制住局面，芙蓉园那边则成为他们的一个短柄，要加强一下防备。
另外，冯宣及手下两人身份还没有暴露，要是能不暴露，日后的用处会更大，而一旦暴露，冯宣就有可能会被叙州的山越族人所排斥，反而不便他安插钉子；而冯宣此时感受到切肤之痛，再有反复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虽说狱厅院内四壁插了很多松脂火把，但冯宣在叙州并非多瞩目的人物，他与四名手下穿着铠甲跟赵阔、高绍他们一起行动，这时候又悄无声息的随林宗靖等人先离开，自然也没有谁看出异常。
安排林宗靖、冯宣他们离开，韩谦再进狱厅，见他父亲已经与薛若谷等人，将近三日关入州狱的三十六名囚犯单列出来，由范锡程带着人进监院逐一核对。
必须将那些没有被当场镇压、此时还跟其他囚徒躲在监房之中的可疑人物挖出来，防止这边稍放松警惕，他们继续鼓动囚徒暴动。
韩谦走到他父亲身后，提醒道：
“是不是现在该将张笑川、刘斌交给法曹参军、录事参军审问啊？”
韩道勋抬头看了韩谦一眼，默不作声的又转头看向薛若谷等人。
叙州没有监察御史入驻，监察地方官吏之责就落在录事参军的身上，目前张笑川、刘斌皆有通寇之嫌，照例自然是交给录事参军与法曹参军联手审问。
不过，叙州录事参军、法曹参军，皆是四姓中人，法曹参军更是冯昌裕之子冯瑾，在狱卒书吏中的可疑人物还没有完全甄别出来之前，又怎么可能在此时将张笑川、刘斌两人交出去。
薛若谷等人心想刺史大人的公子，莫非是个傻子？
只是抬头看韩谦眼里杀机毕露，薛若谷等人陡然明白过来，刺史大人的公子实际是建议啥破规矩都不要管，此时即刻将张笑川、刘斌二人吊起来进行严刑逼供，将州狱书吏、狱卒里的可疑人物逼问出来，才能保证他们初步控制住州狱的局势。
要不然关押八百多、番蛮逾半囚徒的州狱，始终是众人屁股底下的活火山，随时会再被有心人引爆开。
刺史公子有这个意思，却阴阳怪气的不直接挑明，摆明了是要他们主动站出来跟新任刺史建议如此行事！
看到薛若谷等官吏竟然沉默起来，韩谦阴沉的跟父亲说道：“一路车船劳顿，真是困顿不堪啊，父亲，咱们还是回芙蓉园继续喝酒听小曲吧，也索性让叙州的天捅得更破一些，反倒更好收拾。孩儿这次带了百名精锐随行，就算再有数百暴徒杀出州狱，我们也能将芙蓉园守得跟铁桶一样，难不成还怕四姓真有胆敢率兵杀进黔阳城？”
一干官员面面相觑，心想刺史公子这算是什么混账话。
“我出去收兵了，”韩谦作势就要出去，“顺便再将张笑川、刘斌二人给放了，他们仅仅是行迹可疑，但到底是没有与囚徒勾结的实证，我们真是不能罔顾大楚律令继续扣押他们啊。”
“狱卒内贼没有除尽，不能轻易放走张笑川、刘斌二人。”薛若谷不管韩谦所说之言的真假，但心里明白要不是新任刺史及时控制住局势，芙蓉园有百余精锐固守，抵挡数百劫牢暴徒的冲击应该没有问题，但他们这些人在城里的妻小老少，想逃过一劫就困难了。
四姓将他们视为蝼蚁，这次多半也有意将他们以及居住城里的数千客户或客籍铲除掉，他们还能继续缩首畏惧下去吗？
“依薛大人所见，应该如何？”韩道勋盯住薛若谷问道。
“我与李唐、秦问去审问他们，争取在天明之前，将州狱内贼都铲除一尽。”薛若谷说道，说罢看向李唐、秦问二人。
这两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知情形如此，还想着骑墙观望的话，怕是日后将死无葬身之地，皆站起来朝韩道勋致礼道：“应先将州狱内贼除尽！”
“好，你们负责问话就好。”韩道勋示意两名家兵随薛若谷他们去临时关押张笑川、刘斌的营房。
韩道勋不想破坏大楚的法度，但韩谦的建议没有错，眼前的紧迫情形需要他从权。
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皆是文吏，真正用刑撬开张笑川、刘斌的口，还得专业人士去做。
韩道勋早年在楚州担任推官，身边最早的几名家兵对刑讯之事自然是行家里手，将数十具死尸分别搬入关押张笑川、刘斌的营房，然后直接上拶指刑具，张笑川、刘斌两人十指都没有夹裂，就扛不住交待出来，两相核对，又从狱卒及书吏里揪出四名内贼出来，皆是四姓子弟。
这时候范锡程也比照三十六名可疑新囚名单，从监房里揪出八人出来，此外还有九人在第一次镇压中受创但还没有死。
只是现在最大的问题，要怎么处置这些人？
“乱事已平，其他大人都可以暂时回府歇息了，但预料劫牢暴徒还有同伙隐藏城中，诸位大人回府后最好不要随便走动。”韩谦非常体贴的跟他父亲建议道。
韩道勋也不想留下那些到此刻还观望犹豫的官员，不管他们乐不乐意，畏不畏惧外面还有贼寇未清除，当下是阴沉着脸示意他们先离开，单留下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张笑川等人，要如何处置？”无关人等都已经离开，薛若谷见狱厅之内，除了新任刺史、刺史公子，像范锡程等人都是新任刺史带过来的嫡系，也就敞亮开直接问道。
“还能怎么办，”韩谦嗤然一笑，说道，“除非逼四姓公然造反，要不然最好就是将这些人都关进内监院，让囚徒再暴动一次，我好派人进去进行第二次镇压！”
韩谦说得轻巧，薛若谷等人则是心惊肉跳，暗感刺史公子的杀心好重啊，这可活生生的二十一条人命啊，难道真要制造囚徒二次暴动的假象，派人进内监院将这些可疑人等都血腥“镇压”掉？

第一百零六章 脏活
韩道勋负手而立，决心难下。
韩谦走出公厅，见范锡程跟着走出来，他站在廊前，伸手摘下从屋檐挂下来的一串野葡萄，瞅向范锡程：“怎么，你怕我现在就将这些人关进内监院镇压了？”
范锡程盯着韩谦，看外面院子里，田城、高绍正带着人将张笑川、刘斌等关进内监院去，他真怀疑少主有可能擅自主张，将狱卒及其他无关人等隔离开来，安排第二次囚徒暴动，甚至都不需要制造什么动静，直接派田城、高绍等左司的斥候进内监院将这些人给杀了，然后宣称囚徒二次暴动就成。
即便这样的安排破绽百出，但是谁会质疑、谁能质疑？
范锡程他都困惑不已，少主何时就变得如此的狠辣果决？
韩谦揭起甲襟，一屁股坐台阶上，摘下葡萄扔嘴里，又酸又涩，过好一会儿才忍过那酸劲，嚼出些滋味来，但要将这整串葡萄都吃下去，酸倒牙，两天内都不要想吃东西了，随手将那串葡萄扔院子的角落里。
这会儿，韩谦才示意范锡程也坐到台阶上。
“范爷仁慈，不主张杀人，但范爷你倒想个不杀人的办法来啊？”韩谦语气寡淡的问道，仿佛在讨论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
范锡程待要说大人自有办法，抬头却见韩谦眼瞳里目光凌厉，才惊觉此时的少主已经不是他随便能拿话搪塞的了。
范锡程禁不住陷入深思。
他们在叙州黔阳，仅有百名精锐能用，真要逼四姓造反，他们在地方上得不到支持，绝对没有可能守住黔阳城，最好的结果也就是退到辰州，等待援兵。
情况恶化一些，甚至退到辰州都站不住脚，因为辰州也是受山越大姓控制，辰州刺史等金陵所委派的官员在地方上权势有限。
形势一旦恶化，朝廷或剿或抚，也只有两个选择。
派使臣抚之，即便是权宜之计，也必然要拿他们当替罪羊，以平四姓怒气；派兵剿之，或请潭州节度使出兵，或从江州等地甚至直接从金陵调驻京禁军或侍卫亲军出征，或许会使矛盾进一步激化，致使辰叙邵衡等湘南诸州的山越部族一起躁动，即便最终能平灭叛乱，王师远征、车马劳顿、军资靡费，乃至战事胶着所造成的大量伤亡，将使朝中积累多少怨气会朝他们身上洒来？
韩谦刚才的建议里，所隐藏的关键一点，就是他们并没有掌握叙州全局的能力，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逼迫四姓公然叛乱。
四姓或许也是料得这点，才如此骄横狂暴吧？
不能逼迫四姓公然叛变，就不能将四姓阴谋放纵囚徒劫牢暴动的真相揭开，那他们还能做什么？
将张笑川、刘斌等人交出来，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乞求四姓平息事端，从而之后他们在叙州夹起尾巴做人，任由四姓继续把持叙州？
还是说将张笑川、刘斌等人杀了，然而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以一个更为强硬的姿态，强迫四姓自行平息事端？
而后者，哪怕只是使叙州暂时保持一个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他们后续也才有可为的空间跟余地。
“有些脏活、累活，本就该是你们去做的，”韩谦轻轻拍了拍范锡程的肩头，“我在叙州也只能留一两个月，难不成范爷指望我一两个月，就帮我父亲将叙州所有的脏活都给做了？难不成，范爷指望我们这次将人交出去，四姓以后就不会做更脏、更恶的事情？”
韩谦伸手拍得很轻，范锡程却感受每一掌却如重千钧，令范锡程背脊寒意直窜，不是他所担心的少主会擅自主张、杀人灭口，而是少主要他去亲自去杀人灭口。
韩谦拍了拍屁股站起来，站在廊下，盯住范锡程的后背。
过了许久，范锡程才僵硬的站起来，直觉身后有条毒蛇盯着他，头也不敢回的往后院走去。
韩谦走回公厅，跟他父亲说道：“范锡程已经去安排了。”
“……”韩道勋微叹一声，他知道双手不沾满鲜血，没有办法控制住叙州的形势。
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坐在那里，也是默然无语，突然间发现刺史公子真不简单，第一时间就想到如此阴狠之计，而他们坐在半天，却也没有想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来。
“今天过后，还要请三位大人，将住处搬到芙蓉园附近呢。”韩道勋也是果决之人，既然决心已下，便不去想内监院将要发生的血腥事情，跟薛若谷三人说道。
“多谢大人体恤。”薛若谷谢道，他们也怕四姓明里不敢公然造反，但暗地行龌蹉手段针对他们的妻小、老少，紧挨着芙蓉园而居，能享受刺史府家兵扈卫的保护，也才能叫他们放心跟着新任刺史做些事情。
韩道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囚徒名册上，蹙眉细思片刻，与李唐说道：“州狱仅五十余间监房，关押近九百名囚徒，其中八成乃是盐犯，人满为患，土客皆有，也人心躁狂，也矛盾复杂，稍有风吹草动，便有鼓噪，即便没有奸人挑唆，王庾大人任内，州狱啸闹也有四五起。我看了一下名录，犯盐三斗以下，郝免其罪，便能减去近一半囚徒，李大人，你以为如何？”
李唐乃叙州盐铁院监，独立于州府之外，隶属于盐铁转运使，是大楚盐铁政延伸到叙州的一个细节。
大楚盐政，大体上是实行专买专卖，但叙辰等州，地处荒僻，沿途盗匪横行，实行的乃是商销、商卖，也就是盐商从官办盐场购盐，自行组织运输到指定地点售卖。
这使得叙州等地的盐价，完全由盐商控制，达到每石六七千甚至上万钱的畸价，也致使这些地方的私盐屡禁不绝。
同时所造成的一个后果，就是诸州盐铁院监原本是一个极肥美的厚缺，但到叙州盐铁院，没有运盐、售盐之权，主要职责就是配合、督促州县禁拿私盐，从而沦为一项苦差。
韩道勋考虑要彻底解决州狱的隐患，身为刺史是有专擅之权，但还是要跟身为叙州盐铁院监的李唐商议。
李唐权衡片晌，对韩道勋说道：“全凭大人裁决。”
他知道形势如此，必须要有决断，但他位卑职低，还希望韩道勋能担待更大的责任。
“好！”韩道勋只要李唐不反对就行，当下就签署命令准备放人，待日后再补上奏请之事，他要不当机立断，等奏请允许之后再行释放，少说要拖三四个月。
难道说未来三四个月，他们要一直坐在这座火山之上？
这时候内侧隐约传来嘶嚎之声，薛若谷、李唐、秦问等人，眼角都隐隐的抽搐。
一盏茶工夫过后，半身铠甲都溅染血迹的范锡程走进来禀报：“囚徒再次啸闹，致使司狱吏张笑川、司仓令刘斌及狱卒数人殉职身亡，啸闹已经弹压下去，毙杀暴徒十七人。”
“行，薛若谷，你找几名熟悉情况的老吏，将此事传报长史、司马、录事参军及诸曹参军，”韩道勋说道，“待本官将罪责不重的囚徒赦免后，再拟奏章上禀朝廷。另，司狱史不幸殉难，州狱无人管束，暂时由本官扈随赵阔整肃狱卒，请薛大人、秦大人共同督办狱事……”
要是逾四百名轻刑囚徒赦免放出，韩道勋他们注定今夜无法回去睡大觉，韩谦打了个哈欠，跟他父亲说道：“孩儿不便干涉州府之事，先带着人回芙蓉园去了。”
韩道勋点点头，左司斥候要保持旺盛的战斗力以备不患，不能整夜虚耗在这里，应该回芙蓉园及时休整。
范锡程、赵阔率家兵及十数家兵子弟留下来，此外还有四十多狱卒不敢轻举妄动，控制住州狱局势没有问题，等到明日将轻刑囚徒赦免出监，局势将进一步缓和。
而州营那边自始至终都没有动静，韩谦相信不被逼迫到最后一步，四姓也不敢公然造反吧？
叙州虽说山高水远，地险难攻，但四姓总计就领五千户番民，造反的话，实力还是太弱了一些。
除了十数依旧潜伏在暗处的斥候，继续盯着黔阳城内外的动静外，韩谦与赵无忌、高绍、田城、杨钦领着六十余甲卒撤入芙蓉园。
从芙蓉园进州狱镇压暴动时，左司斥候及杨钦所部，总计仅有半数人穿有铠甲，一方面是铠甲造价昂贵，韩谦最初也没能从屯营军府获得多少套铠甲，另一方面是左司斥候绝大多数都分散西进，携带铠甲不方便。
不过，出州狱，韩谦毫不客气的将四姓提前给劫牢囚徒准备的那批兵甲，除了两百支粗制滥造的铁矛外，其他都当成横财搬了回来。
周幼蕊等乐营师伎，都还留在西院，看到韩谦身后诸多人，大多数衣甲染血，也不便追问太多，直是上前来问道：“大人那边若无召唤，奴婢等可能离开？”
“今夜有劳周姑娘了。”韩谦挥了挥手，说道。
“王大人病逝真是有人动了手脚？”周幼蕊忍不住问道。
“或真或假，此时已不重要，”韩谦不愿解释太多，说道，“周姑娘这几日，没事尽可能少出门，城里还没有彻底太平下来。”
周幼蕊敛身施了一礼，与乐营其他又是惊疑又是惶然的师伎告辞离开芙蓉园。

第一百零七章 送礼
韩谦让田城、高绍、杨钦安排值夜的人手之后，便着其他人先去休息。
韩谦与赵无忌跑去东院，此时冯宣他们也已经被林宗靖捆绑起来，跟其他纤夫及高宝他们关押在一起，这样就能避免冯宣的手下，有可能会泄漏他们已为新任刺史所用的秘密。
韩谦到西院，又单独将冯宣、高宝二人拉出来，眼睛盯着二人，问道：“你们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替代四姓，成这片山水的大姓豪族？”
高宝眼里流露出贪婪的光芒，冯宣眼瞳里却是迷茫。
“不管往后局势如何，我父亲在叙州，都还是要用山越族人做事，你到时候只要不拒绝便可。”韩谦跟冯宣说道。
在外人看来，冯宣乃是他们进入叙州之前就接触的第一批山越族人，他父亲要在叙州做事，要在四姓子弟之前扶持新的山越部族首领，冯宣自然是一个选择。
而冯宣所在的村寨，极为穷困窘迫，为维持生计，接受新任刺史所交待的一些有利可图的事情，至少在矛盾彻底激化之前，也无人能说什么。
而目前就能够推测的，四姓要防止冯宣彻底被新任刺史所用，成为山越族人的“叛徒”，必然也会暗中拉拢、控制。
韩谦的计划就是要在这个过程中，让冯宣成为受他们控制的双面秘谍，成为将来瓦解四姓大族势力的溃堤蚁穴；而高宝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利用他在冯家的地位，尽可能推动此事能成，同时也要他与冯宣相互掩护、相互牵制。
听韩谦说完，冯宣也是惊疑不定，他原以为韩谦会要他率部族公然投附新任刺史，没想到韩谦的计划比他所想象的要深沉、缜密得多。
高宝则是心安不少。
情急之下，他手刃奚成保命，但事后犹是担心事情败露，或者新任刺史要求他直接揭穿四姓的密谋，那他留在寨中的妻小不要想能好过是一方面，他随时还要防备会被酋首安排人刺杀。
韩谦徐徐图之之策，才是他最期待的，也暗暗期待在新任刺史的扶持下，真有一日能在巫山巫水之间，替代四姓成为新的大姓豪族。
“好吧，你们先离开吧，仔细想好说辞，不要回去后露了马脚。”韩谦让林宗靖带着冯宣、高宝离开，他此时也是十分困顿，先回后院休息，将其他事情留待明日再处理。
赵庭儿与诸多女眷都还未睡下，担忧事态不受控制。
“大人跟范爷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无忌可是有随少主回来？”赵庭儿帮韩谦脱去沉重的铠甲，担忧问道。
“你怎么又对我没信心了？看我一脸轻松的回来，便知道一切无事了。”韩谦笑着说道。
叙州入夏后虽然依旧凉爽，但铠甲内侧还有一层厚厚的衬子，脱身铠甲后，韩谦满身汗馊味，待赵庭儿着人往大木桶里倒入热水，韩谦脱光自己，光溜溜的泡进去，舒服得想要呻吟出来。
“庭儿，过来帮少爷我捏捏肩。”韩谦想着以往荒嬉纨绔的生活，喊赵庭儿。
“呸，少主你光溜溜的样子，丑陋得很，庭儿可是怕瞎了眼睛呢。”赵庭儿在隔壁房间啐骂道，压根不给韩谦占她便宜的机会。
“你这死妮子，嘴巴越来越硬了，去将这几日交给你做的功课，给我拿来批阅。”韩谦说道。
“少主今日劳累得很，庭儿这点小事今日就不劳烦少主了。”赵庭儿说道。
见他不管怎么威逼利诱，赵庭儿就是不进屋，韩谦恨恨地说道：“听说番女娇小漂亮又温顺，赶明儿叫赵阔到街市里买两个听话的番女回来当丫鬟。”
“番女看上去顺从听话，但要是袖子里藏把剪刀，少主动手动脚的话，可就不是挨几句骂这么简单了。”赵庭儿说道。
韩谦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坐在外屋的赵庭儿打着趣，或许太过劳累的缘故，不知不觉的就在大木桶里睡了过去，等他睡熟一觉再醒过来，已经是躺到床上，赵庭儿坐在床前的地上，小脸趴在床沿上睡得正香甜。
跟太多人勾心斗角，要将一切都算计得滴水不漏，韩谦也是心累无比，看着赵庭儿美腻的小脸趴在自己的枕边而睡，有一线晶亮的口水从嫣红的唇角挂出来，韩谦却觉得舒心无比。
赵庭儿睡得极浅，韩谦身子侧过来伸手帮她将嘴角的口水擦掉，她就惊醒过来，但还有些恍惚，睁开美眸的眼眸盯着韩谦看。
“睡上来陪我说说话。”韩谦要朝里侧挪一挪，让赵庭儿睡上来。
“这样说话就好，”赵庭儿下巴磕床沿上，漆黑灵动的眼珠子盯着韩谦看，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金陵去？”
“这里有什么不好，这么大的院子？回金陵哪里能住这么漂亮的院子？”韩谦说道，“再说在叙州，我才能真正的做一回二世祖啊，回到金陵，一个个身世都要比我牛逼几倍，实在无趣得很。”
“在这里帮少主做不了什么事，庭儿感觉自己好没用。”赵庭儿娇嗔说道。
韩谦微微一笑，这一路过来，赵庭儿、晴云都是跟几个女眷挤一间狭窄的舱室，整整一个多月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而刚到叙州又是这么激烈的对抗，加上黔阳城里就三四千口人，少数人会说官话，口音也极其古怪，这使得赵庭儿想要乔装打扮上街帮忙打探消息都不可能。
自己近一年来，给赵庭儿所灌输的是远远超越这个时代的学识跟理念，她本身又就是天性好奇带有野心的女孩子，自然不要奢望她能跟晴云一样，即便是无所事事的守在宅子里，也会觉得岁月静好。
赵庭儿想着回金陵，则是在金陵还有她能做的一摊事在。
“说不定睡一觉明天就有事情要你帮我去做，”韩谦笑道，“叙州这边千头万绪，你想帮我做事，怎么会无事可做？要不你上来帮我捏捏肩。”
“呸。”赵庭儿美眸横了韩谦一眼，下巴磕在床沿上不动弹，惹得韩谦真想将她拉上床来。
与赵庭儿说着话，韩谦很快又熟睡过去，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听到院子里有人说话，披衣走到廊前，却见范锡程站在院子里跟赵庭儿说话，范锡程身后还有一名身穿青衣官服的老者，颇为恭顺的朝这边张望。
“州狱的事情都办好了，我爹他人呢？”韩谦问道。
“大人还在州狱，有六名囚徒身体虚弱，请赵大人看过，似染瘴毒，大人叫我领赵大人过来看祛瘴酒合不合用……”范锡程说道。
有四百多轻刑囚犯要赦免释放，不是一时半会能处理掉的事情；而要这四百多被释放的轻刑囚犯记住这份赦免恩情，转化为稳定叙州局势的一个有力因素，还需要韩道勋亲力亲为。
范锡程又介绍身后的青袍老者乃是州府医学博士赵直贤。
六百年前葛洪在《肘后备急方》里就写明黄花蒿有治疟之效，但当世对黄花蒿等药物并没有找到正确的炮制方法，以常规的煎煮手段，对黄花蒿所含的有效冶疟成分破坏严重，以致黄花蒿用药治疟疾的疗效并不是十分明显。
梦境中人翟辛平，对医学的认知，并不比普通人所具备的常识高出多少，但在千年之后国内成功从黄花蒿里淬取青蒿素却是一个轰动并持续多年的热点新闻，故而韩谦知道用酒精对黄花蒿进行低温淬取，则是炮制祛瘴药物的一个有效手段。
时值盛夏，蚊虫肆虐，韩谦在金陵时就备下一些祛瘴酒，一是给府上的家兵及家小备用，一是想着有机会到叙州，当成救命神药卖个高价，填补亏空。
当然，韩谦就担心他父亲会做滥好人，祛瘴酒的药方子都没有跟他父亲说，而在金陵临时所制的几瓶祛瘴酒，也是叫赵庭儿收管。
看来他防着一手真没错，要不是几瓶祛瘴酒由赵庭儿收着，指不定范锡程就直接拿去给囚徒服用去了。
奶奶的，不要说他为这事所花费的心思，这年头想要制出真正高纯度的酒精都不知道多难。
韩谦昨天就见过赵直贤，但赵直贤跟其他多数官吏一样，昨日赴宴也不显积极，到州狱看镇压暴动时也是心思游离，之后就早早就离开了，故而他对赵直贤印象不深刻。
韩谦心想他应该是今日清晨又临时被父亲唤去州狱给囚徒诊治去的。
韩谦朝赵直贤拱拱手，算是见过礼，跟赵庭儿说道：“祛瘴酒得来不易，分两盅给范爷拿出给病囚兑十倍水口服。”他特意强调两盅的量，省得赵庭儿傻乎乎的将整瓶祛瘴酒都拿给范锡程。
赵庭儿进里屋取酒，韩谦就站在廊前跟赵直贤、范锡程说这祛瘴酒得来如何不易，要他们给病囚服用时，一定要强调这点，不要以为这只是野郎中开的方子。
赵直贤扭捏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从怀里取出一封锦帕包裹递过来，说道：“昨日太过匆忙，都没有给大人赴任备什么礼物。大人在州狱忙于公务，无暇分神，微薄小礼，只能请韩公子代为笑纳。”
范锡程眼睛都瞪得溜圆，赵直贤在州狱说要亲自陪他过来看一眼祛瘴酒，没想到原来是赵直贤见不方便直接在州狱给大人送礼，才专程跑到芙蓉园来将礼送到少主韩谦手里。
韩谦见赵直贤真是相当知情识趣的人儿，热情的都想抓住他的手亲上两口。
接过锦帕包裹，韩谦大咧咧的打开见里面包裹的是两枚上等白玉手镯，放在金陵也值十几万钱，心想以赵直贤州府医学博士的官俸，这已经算是厚礼了，笑呵呵的收入袍袖之中，朝赵直贤拱手笑道：“赵大人真是客气了，”又朝里屋喊道，“庭儿，我们从金陵带了些果脯，给赵大人包一份。”
人家送两枚上等白玉手镯，韩谦毫不知廉耻收了下来，又只还给一包果脯当回礼，范锡程都觉得臊得慌，直想掉头离开这叫他尴尬的院子。

第一百零八章 大肆索贿
取过祛瘴酒，范锡程领着赵直贤匆匆离去。
摸着质地细腻滋润、犹如羊脂油一般的白玉手镯，韩谦将赵无忌、杨钦、林宗靖、郭奴儿、田城、高绍等人召进来问话：“我们上午都将消息散播出去了，怎么到现在都没有谁来登门啊？”
“或许大多数人都还在酝酿观望中吧，”高绍凑上前来，有些不解的问道，“既然昨夜都将实证给抹除掉了，为何还要将四姓内外勾结囚徒暴动的消息散播出去？”
“叙州虽然说土籍番民占据优势，但数百年因战乱、饥荒流徙巫山巫水者，也有四千余户，而仅这黔阳城内外就有一千余户客籍，实力并不弱，为何大楚几任刺史都在叙州难以立足、成事？”
韩谦身边能用的人手还是太少，对高绍等人心存疑惑，此时关起门来，自然是要尽可能解释详细、解释清楚，说道。
“无外乎有几个原因，一是客籍之民，也是来源于不同地方，迁入叙州，多以地方方言聚集，形成不同的族落；一是客籍之民，特别是近几十年因战乱迁入的人，多数没有耕地，多依附于大姓豪族的田庄或其他物产充当雇佣为业；一是大楚草创才十三年，控制江南西道的时间更短，谁都不清楚大楚何时再有反复，对金陵并不寄以厚望；一是马氏在潭州自成一系，在叙州稍有远见者，更是会远金陵而近潭州——这种种情形下，客籍之民能对金陵所派刺史心存敬畏，那真是见鬼了，唯一的例外，就是要他们感受到强烈的生存危机啊！要不然，我父亲何以在叙州立足？”
“只是现在就暗示客籍里的那些大户示好这边，会不会有些仓促啊？”高绍见韩谦还特得意的把玩州府医学博士赵直贤送上的那两枚白玉手镯，迟疑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但又担心挨训，眼巴巴的看着韩谦。
“三皇子那里每年仅拨三百万钱给我，我却要供你们吃、供你们穿，隔三岔五酒肉不断，时不时还要拿出赏钱给你们安下心，你以为三百万钱够干个屁啊？现在我不在叙州紧快的收刮一些钱财，亏空你们来补给我？还是你以为我自己要过得奢侈一些，还需要到这穷破地方来收刮？”
韩谦没好气的瞪了高绍一眼，说道。
“即便客籍中的那些大户，他们才不会怕我们伸手要钱，他们心里所想的，只是巴望着我父亲能毫无原则的支持他们在叙州跟土籍大姓争利，能将钱财送出来，他们只会更安心。”
“大人教训得是，”高绍之前就是斥候头目出身，心思要比田城、杨钦二人更活，腆着脸说道，“这事要急于求成，指望那些客籍大户主动，不大可能，他们除了有诸多犹豫外，畏惧刺史大人的威严不敢登门也是一方面。不过，我们倒是可以主动一些。我看这个赵直贤倒是很知情识趣，而且他身为州府医学博士，相信跟城里的客籍大户都有往来，要是他能牵头，将大人的心思挑得更明白一些，事情就容易办了……”
赵无忌、林宗靖、郭奴儿对韩谦的敬畏最深，也毕竟年轻，所以说韩谦说什么、做什么，他们都没有什么感觉，照做便是。
杨钦、田城两人则是面面相觑，觉得他们关起门来讨论怎么能尽快到收受到贿赂颇觉尴尬。
韩谦倒觉得高绍出的这个主意不错。
毕竟他们将消息散播出去了，但客籍大户想要真正跨出来交好新任刺史，还是会有很多的心理障碍跟犹豫，甚至很多人觉得刺史大人太过高高在上，没有资格凑过来攀交。
要是这些客籍大户里能有人牵头，其他人只是附从，事情就会顺利得多——这个赵直贤被踢到叙州来任职，比王庾还早，而不管他人品如何，作为太医署的医官，在叙州绝对是医术高明之人。
只要是人，就难免生老病死，医官跟地方大户的联系，甚至比高高在上的刺史要更加的密切。
韩谦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片晌，跟赵庭儿说道：“我们给赵大人一份果脯当回礼，是有些寒酸了，你再准备几件东西，由高绍送过去。”
“今天就去？”主意虽然是高绍所出，但没有想到韩谦这么迫切就要叫他去办，问道，“今天形势犹不太平，是不是缓两天？”
“正是不太平，才一定要这时去做，”韩谦斩金截铁地说道，“而且这事今天一定要做成。”
田城、杨钦都抹不下这个脸来，韩谦见高绍心思灵活，便将这事交给他去办。
州狱那边的事情太多太杂，赦免轻刑囚犯是一方面，重新梳理狱卒也是极为重要，才能确保州狱不再是一座活火山，韩谦下午则留在院子里，让赵庭儿帮着把搜集来的关键信息，标注在黔阳城地形图上，以便左司斥候在接下来一两个月内，对黔阳城进行更有效的监控、布防。
高绍那边办事效率也高，天色未晚，他便带着赵直贤再次登门过来。
赵直贤此时已经联络住在城中的二十多名大户，在灌月楼设宴，邀请韩谦过去赴宴。
韩谦怕赵庭儿闲得无趣，叫她换上男服，在田城、高绍、杨钦等人的陪同下，欣然赶到距离芙蓉园仅一街之隔的灌月楼赴宴；也不管父亲那边多忙，派人将范锡程从他父亲身边也拉了过来。
毕竟以后在叙州，还得是要范锡程代表他父亲，跟这些客籍大户保持密切的接触。
韩道勋为官清廉，范锡程受其影响极深，甚至为人行事都有些刻板迂直。
即便在进叙州之前就已经定下收刮地方、以懈马氏戒备之心的基调，但在范锡程看来，也需要讲究策略，不能做得太难看，怎么都没有想到，到叙州才一天工夫，昨天局势还那样的紧迫危急，甚至到现在险情都远谈不上彻底排除，韩谦今日明里暗里就直接怂恿赵直贤帮他出面组局大肆索贿？
范锡程发现他是完全跟不上少主韩谦的节奏，哪能如此的迫不及待、吃相难看？
一席酒喝了近一个时辰，范锡程是浑身不自在，韩谦收受别人馈赠之时，他也找借口躲开——而且，韩谦收别人的馈赠，倒也罢了，还当场将财物揭开来盘点，迫使好几个人又偷偷从身上摘下饰物塞到礼包里。
这已经不是肆无忌惮，都可以说是无耻了。
范锡程看到不少人暗地里流露出厌弃不屑的神色，心知他此时已不能劝说少主什么，只能心里唉声叹气，强忍到明月高悬，才陪喝得兴尽醺然的韩谦回到芙蓉园。
这时候韩道勋已经回芙蓉园，正与薛若谷等人坐在东院说话。
虽说两天都没有休息，但韩道勋精神头却是旺盛。
韩谦叫赵无忌、高绍等人在西院外等着，他与范锡程走过去给父亲问安，问道：“州狱的事情都安排好了？那昨日派去见四姓酋首的老卒，现在应该也都已经回来了，没有给人割掉一只耳朵、鼻子什么的？”
“倒是没有人少鼻子少眼回来，但派往靖云寨、连山寨的人，连寨子都没能进去，就被赶了回来，”韩道勋说道，“而州营之中的四姓子弟，傍晚前都突然离城而去。”
叙州除了黔阳等三城外，冯洗向杨四姓在巫山东麓皆有大寨，占据通往巫山、巫水及沅水上游深处的关隘要地，也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
而集中居住在冯洗向杨四家城寨及附近的土籍番民，差不多占到叙州总人口的四成。
黔阳、郎溪、潭阳三城则建在沅水沿岸低滩区，地势相对平缓、开阔，虽然控扼沅水的核心水道，但往巫水、巫山深处延伸的通道，却被靖云、连山等城寨阻拦住。
黔阳、郎溪、潭阳三城附近所居住的民众，则主要以数百来陆续迁居过来的客户或称客籍人为主。
叙州当前的格局，乃是自前朝初正式建城、三百年来所形成。
而除了录入州籍的主户或称土籍、客户或称客籍之外，叙州还有大量的山越番民生存于深山远水之间，不要说州县衙门了，即便是四姓大族也鞭长难及，难以管制，因此又被称为生番，具体有多少人数，从前朝以来也没有一个具体的统计。
“他们是要干什么？他们不敢举旗造反，这是打算从此之后就结寨自守，不跟大楚往来了？”韩谦问道，“那我们接手其他两城，手里有四千余户客籍民众，结果还算不差嘛。”
虽然昨夜一幕叫薛若谷等人已经领教到这位刺史公子的狠辣果决，但夜里听说这位刺史公子竟然迫不及待的要赵直贤出面邀城内客籍大户设宴，以便他能在灌月楼大肆收受财礼，也是叹为观止。
这时候见韩谦将当前的形势说得如此轻松，薛若谷也是微微一怔，忍不住辩驳说道：“形势怕是没有韩公子所想的那么乐观。”
韩谦微微一笑，他当然知道形势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他这么说，也只是调节一下气氛而已，没想到薛若谷这么无趣。
范锡程担忧地说道：“虽然所有能质证他们勾结囚徒劫牢暴动的人都已经死去，但四姓担心这一切是我们所设的圈套也很正常。只不过，局势要是这么僵持下去，消息再传出去，大概过不了多久，朝廷大概便会追责下来。”
朝廷派韩道勋出仕叙州，可不是要他来掌握一个支离破碎、随时会爆发民乱的叙州，特别是他们已经将所有的人证都血腥“镇压”了，四姓那边到时候甚至都有可能反咬他们一口。
范锡程这时候觉得韩谦昨夜建议将张笑川、刘斌等人直接灭口，有些草率了，要不然他们掌握这些人证，朝廷追责下来，他们还能有为自己辩解的机会。
“如果不出所料，杨再立、向建龙、洗真、冯昌裕等人应该都在靖云寨观望局势，”韩谦伸了个懒腰，说道，“那孩儿我亲自到靖云寨走一趟吧。”
薛若谷等人皆是一惊，没想到他们所以为的狠辣果决、贪鄙好财的刺史公子，竟然有独闯贼营的勇气。

第一百零九章 访寨
“公子敢去靖云寨，此事或许能成。”
薛若谷此时再看韩谦，觉得刺史公子虽然狠辣一些、贪婪一些，但能有如此勇气，也是相当不错了，他也是赞同韩谦去靖云寨说服四姓平息事端，也是直截了当的站出来支持。
四姓没有敢鼓动州营闹事，而是将四姓子弟都撤出去，薛若谷心里就在揣摩四姓的心思。
说白了四姓大族肆无忌惮，也是欺朝廷所派官吏到地方并不能真正的掌握实力，欺朝廷对地方没有什么控制力，但韩道勋初到叙州，就展示出有跟四姓鱼死网破的实力之时，四姓大族反倒退缩了。
四姓不到万不得已，终究是不敢走出最后一步，但也怕韩道勋借势血洗四姓，只能将子弟撤到由他们自己完全掌控、易守难攻的城寨，观望形势。
即便韩道勋将所有的人证都抹灭掉，但是也没有办法能令四姓放下戒心。
当然，就这么僵持下去，是不是就是四姓所乐见的？
这也肯定不是。
僵持下去，四姓所面临的未知风险也是极大。
现在极需要一个极有分量的人出马，或有可能令四姓相信新任刺史并无鱼死网破之意。
而除了刺史公子之外，薛若谷也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够胜任！
“不行，你亲自过去太过凶险了，”韩道勋断然说道，“要去，也是为父亲自过去说服杨再立等人开寨出山。”
最大的风险不在四姓敢铤而走险，韩道勋实是担心赵明廷所派出的人，此时就在靖云寨内。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本就是韩谦在武陵时定下的计谋，目的就是要引诱季昆跳出来跟四姓联手闹事，以便他们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将叙州的毒蛇打伤打痛。
倘若季昆此时就在靖云寨，那季昆怂恿四姓将事情搞大、搞得不可收拾，然后由安宁宫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这边头上，承诺由安宁宫一系的大臣出面招抚四姓，这对四姓的蛊惑将是极大。
韩谦孤身进靖云寨，太凶险了。
即便要冒险，韩道勋宁可他亲自去靖云寨。
范锡程以及站在西院外等候的高绍、田城、杨钦等人，听韩谦这么说，也皆是心惊。
不是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他们是完全清楚真正的情形有多险恶。
虽说袭击杨潭水寨，韩谦也是亲自带队，但那次是完全将杨钦、季昆他们的虚实看透之后避实击虚，行动大胆但风险不大，而这次去靖云寨，则完全可以说是独闯龙潭虎穴了。
“爹爹你留在黔阳城坐镇，才是震慑住四姓不敢轻举妄动、确保孩儿能活着走出靖云寨的关键。”
要有可能，韩谦当然不愿意拿自己性命的去冒险，但从他定下打草惊蛇、引蛇出洞的计谋之时，就知道事情绝对不可能简单解决。
要是昨天突然出手，在控制住州狱的局面后，他就奢望父亲从此之后能在叙州轻松立足，显然就是小看季昆这条毒蛇了——季昆最终的目的，还是要搞得他父亲无法在叙州立足。
要是叙州陷入对抗、割裂的局面，显然是没有办法对朝廷交待的，即便安宁宫不从中作梗，御史台那边也必然会弹劾他父亲。
韩谦又说道：
“孩儿今天在黔阳城大肆收刮了一天，到手财物也有一二百万钱，贪鄙之名应该已经传入四姓耳朵里了吧？即便有人怂恿，但四姓酋首此时又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执意杀害一个贪鄙之徒呢？”说到这里，韩谦朝范锡程一笑，问道，“范爷，你说对不对？”
听韩谦这么说，范锡程心里猛然一震，这才明白少主韩谦至少在中午时决定请赵直贤出面邀客籍大户赴宴之时，就早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局势。
就算季昆此时就在靖云寨，也会极力利用土客间的矛盾，挑拨、蛊惑四姓闹事，但做决定的终究是四姓，并非季昆。
韩谦所做的一切，还是意在对四姓酋首施加影响，表明他们不会拉拢客籍压制土籍，确保四姓不会完全被季昆牵着鼻子走。
而家主韩道勋留在城内，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更能震慑住四姓不敢轻易受季昆蛊惑。
看到赵庭儿往里面探头看，韩谦招手说道，“庭儿，你不是说没事可做吗？明天陪少爷我一起去靖云寨看风景去！”韩谦又朝薛若谷等人拱拱手，“要说服四姓打开寨门不易，我还要好好准备一番说辞，就不在这里陪薛大人你们了。”
眼下黔阳城里，明面上不易再有更多的动作去刺激四姓，而暗地里的事情又不能当着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的面商议，韩谦索性先回后院醒酒，高绍、田城他们也将今夜收过来的财物送到后院，由赵庭儿收管。
“收刮这么多钱财，临了还能叫别人满心钦佩的看过来，这种感觉的确很爽啊！”韩谦四脚朝天的躺床上，跟赵庭儿笑着说道。
“范爷、我弟他们，可都没有少主你这么无耻啊。”赵庭儿笑着说道。
“明天陪我去靖云寨，你怕不怕？”韩谦问道。
“少主不怕，庭儿怎么会怕？”赵庭儿天真的盯着韩谦的脸问道。
“真是傻丫头，我心里怕啊，”韩谦抓住赵庭儿的小手，按到自己的胸口上，说道，“你摸摸我的心脏，是不是跳得比平时快得多？人怎么可能不怕啊，只是有些事情实在没有办法！”
……
……
黔阳作为叙州三县之一，却是叙州精华所在。
沅水从上游而下，从西南角进入黔阳县境内，大约往西北流淌六十里，又突然间往南折行近六十里，抵达县治、州治所在的黔阳城，然后往东穿越大南山峡谷，汇入巫水北上。
沅水这一段的走势是一个大“之”字形，也构成叙州最为精锐的黔阳县大体地形，地势相对平缓，除了沅水沿岸大量的浅淤地形外，“之”字形内部也多为低矮丘山。
大“之”形外围，则是飞鸟难渡的崇山峻岭，而叙州另置的两县郎溪与潭阳，则在这些崇山峻岭之间，在大“之”字形的南北两翼。
虽说土籍大姓在大“之”字形内部所占有的田地绝对数量并不低，但出于敏感的防备心，四姓则将城寨建在大“之”字形外围的崇山峻岭之间，这实际上也形成切断黔阳与郎溪、潭阳联系、对黔阳的合围之势。
靖云寨就位于黔阳东南方向的大南山北麓的崇山峻岭深处，虽然距离黔阳城不过三四十里，但出黔阳城，先要沿沅水南岸的江滩往东走十四五里，遇到一处里许宽的溪口便是靖云溪，沿靖云溪往南而行不到二十里，就是靖云寨。
靖云溪在当地又名扯皮溪，乃是上游所伐之木，经溪道下行时，因为溪道狭窄而水流湍急，致使各家所伐树木必然混杂到一起难以辨别，时有扯皮之事才有此名。
而靖云溪除了水深湍急外，两岸又多是夹山而立，即便是纤夫也没有立足之地。而沿着连骡马都难以通行的小径而入，这不到二十里地差不多要走上半天，便抵达一处位于山岭深处的小型溪谷盆地，则便是冯家所控制的靖云寨所在。
韩谦他们起了大早，也是要将晚之时，才摸爬到靖云寨前。
一座不到三百步纵深的石砌寨垒耸立于靖云溪西翼，寨墙东踞溪岸，西接山壁，堵住进入盆地的必经之路。
除了石寨之内的情形窥探不得外，石寨往南的溪谷盆地，大约有数千亩水田旱地，养活三百户土籍番民；而以靖云寨为核心，往南更深处，还有大小三四十座寨子与五六百户土籍番民栖息繁衍，皆为冯氏世领。
看着眼前一道斜长近百米，倾角有四十度左右、宽不足一丈的陵直斜道，连接石寨，而高耸寨墙上皆是赤身披穿犀皮甲、腰挎番刀、背负长弓的精锐寨兵，韩谦心里微微一叹，虽然说四姓此时在靖云寨仅聚集四五百精锐，但他们要聚集多少精锐，才能将靖云寨强攻下来啊？
而就算用诈计攻下靖云寨，灭了冯家，但叙州还有三姓，其城寨皆是深险，想再使诈计攻寨就难上加难。
说到底，最终所能掌控局势者，依靠的还是硬实力啊！
“我乃龙雀军帐内副指挥韩谦，也是新任刺史韩道勋之子，特来拜见黔阳县令冯昌裕冯大人、法曹参军冯瑾冯大人？”韩谦站到寨前，看着寨墙之上建有一座棚屋，二三十名凶悍甲卒虎视眈眈的盯过来，其中有一人看着脸熟，赦然就是季昆手下的一名部属，毫无顾忌的站在一名披发青年身后。
“那人便是法曹参军冯瑾。”韩谦这次到靖云寨来，除了赵无忌、田城、高绍三人外，还从薛若谷身边借了一名熟悉当地情况的老卒同行，这时候这老卒指着那披发青年，跟韩谦说道。
看到季昆的部属公然站在冯瑾身后，韩谦心头也是发虚。
虽然理性推测，冯家父子直接动手的可能性很小，但他以往又没有跟这些番蛮接触过，他又怎么知道这些番蛮的思维方式就没有一点极端跟偏执？
不过看到两名赤身披穿犀皮甲的披发番兵，站在其后紧盯着季昆那名部属，韩谦稍稍心安一些，心知冯瑾还是在防备季昆的那名部属会暴起刺杀自己，看来局势暂时跟他所设想的，偏差不大。

第一百一十章 说服
石寨不小，三百步见方相当于一座小型城池了，但除了寨厅所在以及北片冯氏亲族所住的建筑精良些外，其他番兵寨奴所住的屋舍皆破败不堪。
山中多急雨，寨子里大片场地皆是泥泞不堪，在冯瑾的引领下，韩谦他们踩着石板路，往寨厅走去。
寨厅则是当地典型的干栏式建筑，数十根粗大的木柱深扎入地里，在半截高处铺木板为基础，在之上造成三重木楼；木板基底下的部分则空出来，栓养牛马等牲口，也有上百寨兵栖身其中，等候召唤。
韩谦着赵无忌、田城、高绍他们留在外面，他抬阶而上，走进有三四丈进深的大厅，看到再次相见的季昆，正陪着七八名身穿官服的人坐在厅里，眼睛阴鸷的看过来。
“韩大人真是好胆识啊。”季昆虎视眈眈的盯过来。
“什么胆识不胆识，季大人真是说笑了，我不过是随父亲初到叙州，到处游山玩水罢了，”韩谦站在厅前，环顾四望，笑道，“难不成季大人真以为冯大人家的靖云寨是什么噬人血肉的龙潭虎穴，韩谦走进不得？不过，季大人乃职方司寿州房指挥，不在寿州盯住梁军的动向，却跑到叙州来，难不成军部有意往西南开疆拓土？”
季昆眼神阴翳，他千算万算，便是没有算到韩谦有胆识走进靖云寨来，这叫他诸多极其精妙的算计，都落到空处。
而即便韩谦赤裸裸、不加掩饰的挑拨离间，他也难以反驳。
文武官佐皆有职守，他身为职方司寿州房指挥，肩负刺探寿州一线的敌情，没有在枢密院报备，就跑到西南角叙州来，就是擅离职守。
要是大姓强豪不明所以，心有忧虑都是正常的。
“季大人出现在这里，倒不是军部在西南有什么动作，诸位大人切莫担忧，我刚才不过是开季大人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韩谦看到有一名番奴搬了一把椅子上来，径直坐过去，也不询问在场诸多人物姓甚名谁，接过一盏热茶，小口抿着滚烫而略有苦涩的茶水，说道。
“或许季大人已经跟诸位大人说过他的身份跟出现在叙州的目的，韩谦也来猜上一猜，诸位大人看韩谦猜得对不对——三皇子年少聪颖，颇受帝君宠爱，虽然仅受封爵临江侯，但年前得封龙雀大将军，在金陵实领一军之精锐，令安宁宫及太子心生忧患，担心帝君有意废嫡。我父亲又是得三皇子力荐，才得以出仕叙州，故而更是安宁宫及太子眼里的钉子，欲拔之而后快。我随父亲一路西进，到叙州走水路两千五六百里，这位季大人就没有少动手脚，只是诸多阴谋皆为我父亲所破，他无计可施，只能危言耸听，唆使诸位大人为难我父亲，令我父亲难以在叙州立足。如果我所料不差，季大人多半也拍着胸脯跟诸位大人承诺，即便是天捅破了，一切也都由安宁宫担当下来，但问题是，要是安宁宫真能撑住捅破的天，又何需担忧帝君有废嫡之意？”
说到这里，韩谦又朝季昆拱手问道，“这个问题，我也特别想当面请教一下季大人啊！”
“你父子俩带着盘剥地方的险恶用心而来，人未至黔阳，便欲在王庾病逝之事做文章污蔑地方，以便你父子二人能蚕食地方之利，叙州这天即便要破，可也不是我怂恿诸位大人捅破的啊！”季昆阴恻恻地说道。
“季大人所言不假，三皇子得封龙雀大将军，实领七千余精锐悍卒，但朝廷仅划出不足十万亩粮田安置军属，每年额外所拨付的军资也仅两千万钱，养这么一支精锐确实有些困难，所以我父亲出仕叙州，三皇子便秘嘱我父亲，每年需筹五百万钱以资军饷，我父亲一路西进，也为这事如何跟诸位大人开口，而凿实头痛了好些天。既然季大人都已经帮我们挑明，那现在也实在没有什么好相瞒的。”韩谦朝冯昌裕、杨再立等人拱拱手，说道。
季昆微微一怔，韩谦都丝毫不加掩饰的挑明其父出仕叙州就是为收刮地方而来，他还能再说什么，再挑拨什么？
“还未请教诸位大人的姓名，韩谦真是失礼。”韩谦这时候才逐一向在座一干阴沉脸的中老年们请教姓名。
“老朽杨再立……”
“本官洗真……”
“本官冯昌裕……”
“老朽向建龙……”
诸人也是讪然的跟韩谦自报姓名。
韩谦与诸人逐一行过礼，又问季昆，说道：“我已经坦白了这么多，季大人觉得我还有什么隐瞒之处？而州狱囚徒啸闹，我父亲必然要出手镇压，张笑川、刘斌等大人不幸殉职，我父亲也会上奏朝廷，为他们请下抚恤，绝不会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借这事挑拨是非，离间朝廷与地方的关系跟信任。季大人总归不会认为我父子过来，是要将叙州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最终使叙州局势糜烂、一发可不收拾吧？”
“……”见韩谦将杀人灭口都说得理直气壮，季昆内心里真是苦涩。
而从韩谦竟然敢独自进靖云寨开始，他便知道主动权已经不在他的手里，韩谦的这番话，他当真是没有办法驳斥。
即便强词夺理也不可能令冯洗向杨四姓相信，那他还去说什么？
季昆这时候恍然醒悟过来，一切都是他太过急躁行事了。
要是没有劫牢之事，要是四姓不被逼得进行直接的对抗，韩道勋提出每年要从叙州额外收刮五百万钱，在地方本就占据强势跟主动的四姓必然会断然拒绝，他们这时候隐藏在幕后，一步步的将水搅浑掉，终能使韩道勋难以在叙州立足，但眼下的局面，四姓所面临的选择，已经变得极其有限。
他们要么扣留韩谦，与韩道勋继续僵持下去；要么直接杀掉韩谦，直接举旗造反；要么就是接受韩谦代其父提出来的条件，坐看韩道勋每年从叙州额外收刮五百万钱，然后叙州恢复以往的平静……
而韩谦昨夜在灌月楼设宴，收刮客籍大户之事也是传得沸沸扬扬，即便他们不额外派眼线盯着，也清楚昨日在灌月楼所发生的一幕，这也表明韩道勋收刮地方，不会仅朝土籍大姓举刀，这无疑进一步削减四姓的戒心。
“季大人是不是应该暂时回避一下，不要妨碍我与诸位大人谈事了？”韩谦盯着季昆问道。
见韩谦直接要赶他走，季昆脸僵硬的坐在那里。
“季大人乃我等请来的贵客，又是朝廷的重臣，韩大人有什么话想说，也无需瞒过季大人，”坐在主人位的冯昌裕却不想赶季昆离开，慢悠悠地说道，“刺史与韩大人效力三皇子的心思，我们明白，但叙州实在是穷山恶水，民众也实是穷困不堪，要是想每年额外再筹五百万钱，以叙州一万两千户计，实要每户每年多征一石的田税，恐怕是要激起民变啊！”
听冯昌裕这么说，季昆心底更是一片瓦凉，这些老家伙还留他在大厅里坐着说话，不过是将他当成跟韩家父子讨价还价的筹码而已。
“冯大人，我过来只是游山玩水，钱粮要怎么筹，我是算不过来这个帐。要是冯大人不觉得我留在靖云游山玩水是个累赘，具体的事情，还请诸位大人去跟我父亲商议。”韩谦说道。
冯昌裕向杨再立、洗真、向建龙三人看过去，征询他们的意见。
韩谦都愿意留在这里充当人质，直到双方最终谈成条件，其他三人还能说什么，难道以四姓控制的不到五千户番民真要举旗造反不成？
退一万步说，就算季昆所允诺的条件不虚，一旦叙州发生僵持，安宁宫能够安排御史弹劾韩道勋，争取派出他们这一系的大臣顶替韩道勋出仕叙州、招抚四姓，但在安宁宫一系的大臣进入叙州之前，谁能保证韩道勋不悍然用兵，主动将战事挑起来。
而叙州战事一起，他们还能对安宁宫及太子寄以多大的希望？
就像韩谦刚才所说，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真要能将天撑住，又何需担忧天佑帝会废嫡？而他们有这层担忧，乃至不遗余力的阻挠韩道勋出仕叙州，阻挠韩道勋在叙州立足，所隐藏着的另一层意思，不就是韩道勋出仕叙州，甚至韩道勋到叙州为龙雀军筹措军资，是得到天佑帝默许的？
“韩大人路途劳顿，要是真对靖云的山水风光感兴趣，不妨先到偏厅休息，待养足精力，明天我使冯瑾陪韩大人在山里走上一走。”冯昌裕示意冯瑾先带韩谦离开寨厅。
韩谦站起来朝众人拱拱手，还得意的朝季昆挑视一眼，才带着赵庭儿，先随冯瑾走出寨厅。
“也请季大人暂时到西偏厅休息。”冯昌裕这时候也朝季昆拱拱手说道。
片晌之后，冯瑾去而复返，冯昌裕还犹不放心地问道：“确切安排好人手，将两边分开来？”
冯昌裕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他就怕韩谦与季昆任何一方出手，致使韩谦、季昆任何一方殒命靖云寨，都将迫使他们更没有选择。
“孩儿省得这事，”冯瑾点点头，以示他安排足够的人手盯着两边，又问道，“爹爹，难不成真要派人去见韩道勋？”
“洗大人、杨大人、向大人，你们的意思呢？”冯昌裕没有回答冯瑾的质问，转头问洗真、杨再立、向建龙三人的意见。
“我们此次低头，怕也只能得一时之安吧？”杨再立担忧地说道。
“韩道勋刚入叙州，就如此贪婪，怎么保证他日后不得寸进尺？”冯瑾也不愿随便低头，争辩道。
“即便能得一时之安，也需行权宜之计啊，”冯昌裕说道，“韩道勋刚到叙州一天，就杀了一百多人，继而派其子过来为质，这都是表明其征敛的决心，而我们也远没有准备好，未能与辰邵衡靖诸州的大姓同气连枝，仅凭我们四家，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第一百一十一章 行刺
韩谦他们给安排的是一座干栏木楼。
赵无忌、田城、高绍他们的兵械进寨都被收走，唯有韩谦还受到些礼遇，冯瑾没有要他解下腰间的佩刀，估计以为这把佩刀于韩谦只是装饰物。
楼前楼后，有十数寨兵盯着，料想到季昆在靖云寨的住处也是如此。
韩谦站在窗前，则能更好的将靖云寨南侧的溪谷尽收眼底，转身问赵无忌、田城、高绍：“要是给你们五百精锐，你们要怎么才能攻下靖云寨？”
“从靖云溪口攻过来万万难成，地形太险窄，不要说沿路会受拦截，即便到寨前也没有展开兵力的空间。除非能绕到后面的溪谷，五百精锐或能一试。”田城说道。
“从朗溪绕过来，看上去地形更平易些，但没有现成的道路，要在深山老林里开辟一条通道，也非三五百人、三五个月能做成的！”高绍摇头说道，并不觉得在掌握绝对的实力之前，强攻靖云寨能有多大的胜算。
田城、高绍都曾在大楚的敌对军担任中低级将领，对中小模样的攻防战有经验，这点是此时的赵无忌、林宗靖等人所不如的。
看靖云寨内的戒备甚严，诈计无从用起，田城、高绍都觉得想要强攻，即便愿意付出惨重的代价，也不一定能成。
韩谦微微一笑。
这时候两名番兵走上来，从屋外的走廊绕到南侧的窗前守着，似乎是看到韩谦他们站在窗口探头探脑不知道有什么鬼意思，索性直接安排人过来守住，打消韩谦他们的企图。
“喂，你过来。”高绍走到门口，比手划脚的朝其中一名番兵嚷嚷道，招呼他过去。
“季昆有几名部属在寨子里，他们过来有几天了？”韩谦站到窗口，躲在高宝的身后，确保他的身形不被外面的人看到，低声问高宝道。
“我听说季昆到黔阳城最先跟少族主接触有五天了，但就带了两名部属进靖云寨。”高宝抬手捂着口鼻，似在抹鼻子，低声跟韩谦说道。
“你将这些下到给季昆他们的饭菜里。”韩谦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纸包，暗中塞给高宝。
高宝捏了捏纸包，似有一些粉状物在其中，心里一惊，带着哭腔地说道：“我可没有机会给季昆他们下毒啊。”
“谁说这是毒药了？这是泻药，让季昆他们吃下去，顶多腹泄几天，跟染了瘴气似的，没有人会怀疑到你头上。你要不信，可以先挑一些喂狗。”韩谦小声说道。
高宝就怕被韩谦招揽过去的事情败露后他会被冯瑾生剥活剐了，见韩谦交给他的只是泻药，应该不会露出行藏，便安心将小纸包接过来，暗藏到腰带内侧。
看着高宝借故离开，仅留一名番兵守在廊外，赵庭儿担忧地问道：“这些番蛮会答应少主提出的条件？”
赵庭儿担心说话会被外面的番兵听到，毕竟他们也不确认这些番兵听不听得懂官话，即便是贴着韩谦的耳畔说话，身子也柔软的贴靠过来。
“这些番蛮即便心存异志，也会因为准备不足而选择暂时隐忍，再说我开出的价，也不算多苛刻啊，”韩谦笑着说道，“你要知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才是正常的收刮行情啊，叙州是穷困了一些，但折算下来，一年五百万钱，也仅有五千两雪花银而已。”
金银在当世虽然都要算贵重金属，但白银的流通使用还是极罕见，都远远不及金子，与铜钱还没有形成一个相对的兑换比例——韩谦拿雪花银说事，赵庭儿还有些困惑。
以丁口、田亩计，叙州的财赋潜力，未必及得上润扬等上州的十之一二，但自前朝以来，中央政权即便往叙州派出官吏，除了象征性的征收一些贡赋外，官吏在地方并不掌握真正的权力，也无力收刮，然而叙州的大姓豪族，通过沅水源源不断的往沅水下游甚至更多的地方输运木材、药材乃至铜铁金属以及丹砂、桐油、茶叶等物产，冯洗向杨等大姓手里，实际上还是掌控相当厚实的财富。
韩谦还是跟他父亲商议了许久，才确定说出一年五百万钱的这个数字先唬人。
开价太低，不足以懈怠四姓的戒心，反而会令四姓认定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开得太高，四姓再勉强也凑不足这笔钱，局面更是只能僵持在那里。
确定一个能证明他们执意收刮地方，又能令四姓承受的额度，韩谦跟他父亲也是煞费苦心。不过，要没有八九成的把握，韩谦也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带着高绍、田城、赵无忌他们走进靖云寨。
过了片晌，冯瑾带着两名寨奴端了饭菜进来。
“我们吃不惯寨子里的食物，自己带了干粮。”韩谦不怕冯昌裕、冯瑾会下毒，但他想到自己安排高宝给季昆等人所食的饭菜里下药，也是做贼心虚，就怕季昆买通寨子里的下人，给他们的饭菜下毒，他便谢绝冯瑾的好意，让赵无忌从包袱里掏出干粮、肉脯，他们几人分食。
见韩谦竟然怕他们在饭菜里下毒，冯瑾满脸的不屑，也不说什么，只是带着两名番奴将饭菜撤走。
韩谦想要到寨子里或出寨子到南面的溪谷村落转一转，冯瑾自然是不许，临了韩谦从冯瑾讨要一些寨子里所存的一些破旧书籍来，坐在灯下读书，以打发无聊的时间。
韩谦读书到深夜，正要吹灭油灯，却听见木楼后壁传来些异响，他汗毛都竖立起来，他拿起油灯，让赵庭儿躲到他身后来，拿起桌角的佩刀敲了两下木板墙壁，通知在隔壁休息的赵无忌、高绍、田城有刺客闯过来。
赵庭儿都没有来得及去打开房门，让高绍他们进来，就见木楼后墙壁破开一个窟窿，一道娇小的身影脸蒙黑布钻进来。
韩谦不敢让赵庭儿脱离他的保护，将她拉回到身后。
那人看清楚韩谦站在角落里，整个人便像一只灵活的狸猫，挥舞手里的短剑，贴着墙壁猛然突刺过来。
高绍、田城没有兵械在手，直接破门而入，将房门撞成两半，各持一半破开的门板就往刺客猛扑过去，待看到刺客身影娇小，也都是一怔。
他们没有想过冯昌裕、冯瑾会动什么手脚，毕竟他们真死在靖云寨，冯昌裕、冯瑾都要担责，都意味着黔阳城与四姓彻底撕破脸，故而冯家父子真要对他们怎么样，并不需要遮遮掩掩派什么刺客，所以他们夜里满心都在防备季昆有可能会派身边的部属摸过来行刺。
却怎么都没有想到，刺客是个女的。
以他们所掌握的信息，季昆身边可没有女斥候追随。
这女的是靖云寨的人？
那这时候要不要将刺客直接杀了，田城、高绍就犹豫了，两人也只是将这女手里的短剑砸落，又用破门板将其砸飞出去。
那女刺客身手也甚是了得，身子被高绍拿破门板砸飞出去，双足在墙壁一撑，身子在半空中腾转一圈，便如羽毛似的稳落在地。
即便兵刃被砸落在地上，被高绍捡到手里，女刺客却也没有退意，贴着墙壁腾挪，想要绕开高绍、田城两人，赤手空拳朝韩谦杀来。
“留活口！”韩谦也不知道这女刺客在靖云寨是什么身份，看到赵无忌像狸猫似的冲上前，便吩咐了一声，随后他又大叫一声“唉呀”，似乎身子给门框撞了一些，手里的油灯便泼滚到一旁的纱帐上，见纱帐就烧着起来。
高绍、田城狐疑的看了韩谦一眼，心里都想这失手也太刻意了吧，难道要栽赃给这女刺客？
他们也不去灭火，闷声不吭的护着韩谦与赵庭儿先退出去。
赵无忌没有弓箭在手，战斗力被削弱一大截，但在狭窄的陋室里，与那同样赤手空拳的女刺客缠斗，却正是合适。
韩谦他们退出卧室，就听到赵无忌与女刺客在里面砰砰砰互殴，感觉两人是拳拳到肉，真是听得都觉得牙酸。
“九夫人！”
高宝等守在楼外面的番兵早就惊动了，纷纷手拿兵刃冲上木楼，他们围堵住卧房，恰好看到那女刺客脸上所蒙的黑布，被赵无忌抓落，一张惊艳无比的美脸还被赵无忌无情的抓出五道血痕，忙叫嚷出来，就怕赵无忌将他们的九夫人直接打死了。
不管什么夫人，高绍又直接摸到她身后，冷不丁一脚将女刺客踹翻在地，高宝等人手忙脚乱的冲上去将女刺客摁倒在地，不叫她动弹。
韩谦“失手”拿油灯引燃纱帐后，火势也渐大起来，他们被迫退到木楼外的空场地里，这时候都能看到火苗从木板墙壁里窜出来。
“此女是谁？”趁着兵荒马乱，韩谦低声问高宝。
“奚夫人乃冯昌裕的第九妾，是奚成的胞妹，我回寨子只能说奚成泄露行藏为少主杀害，而我只是侥幸蒙混过关，没想到奚夫人她夜里会潜伏过来行刺少主！”高宝苦着脸低语道。
韩谦看女刺客不过十七八岁，长得娇嫩美艳，而冯昌裕一个六十多岁的糟老老头子，真他娘好艳福。

第一百一十二章 人送给你
向建龙、杨再立二人入夜前已经离开靖云寨，很快就见冯昌裕、冯瑾与洗真三人，在一群番兵的簇拥下慌乱的跑过来。
韩谦冲过去一把揪住冯昌裕的衣领子，愤怒地叫道：“冯大人、洗大人，你们要取韩某人的头颅，直接拿刀来砍就是了。韩某人登门就没有想过能活着回去！你们直接砍死我吧，这也比被一个女的拿剑刺死、拿火烧死强一百倍！”
“韩大人，这真是误会，这真是误会！冯某怎么会害韩大人？”冯昌裕急得直跳得脚，好不容易在洗真、冯瑾的帮助下，从韩谦的手里挣扎出来，狼狈不堪的解释道。
“他妈什么叫误会，难不成这女刺客是我变出来的，难不成这火是我烧的？你们杀了我吧，我爹爹自会出兵，将你们靖云寨夷为平地！”韩谦气急败坏，气愤得大吼大叫，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高绍、田城他们站在一旁，都觉得少主演得太过浮夸，暗里想，这火明明就是你拿油灯烧起来的嘛！
靖云寨多为竹木建筑，极易引发大火，但寨民对防火也极为重视。
除了楼前楼后都置有大水缸外，在西边的寨墙之外，在山坡上还有一座三四亩大小的蓄水陂塘，韩谦之前还以为那座陂塘，主要是为西寨外的那片梯田灌溉所用，这时候才知道靖云寨还有暗渠能将那座陂塘的水直接引入寨中，以便寨民能有大量的水源用于灭火。
火势很快就控制住，也就只是将韩谦他们所住的那座木楼烧毁而已，真是叫韩谦可惜之极，看来派一两个人潜入靖云寨放火烧寨也难成事。
看季昆站在人群之后，袖手旁观，韩谦不知道季昆有没有在背后当搅屎棍，当下继续愤愤不平的盯住冯昌裕，说道，“我此番前来，也做好为三皇子报效的心理准备，但是杀是剐，还请冯大人说句准话，不需要这等手段折腾韩某人！季大人也在这里，冯大人索性赐几碗毒酒让我们喝下，好过死得太痛苦，好过被无情的戏弄！”
冯昌裕看着被手下番兵摁住还犹在挣扎的小妾，被韩谦问得是哑口无言。
他能说什么？
韩道勋、韩谦父子将奚成、张笑川、刘斌等人杀了灭口，就是为了将劫牢暴动纯粹当成囚徒啸闹，不使人借此事将叙州的形势搅得不可收拾，难不成他还要解释说奚成、张笑川、刘斌等人实是受他们指使，将内外勾结、纵容囚徒暴动的罪名认下来不成？
然而，他不能挑明说出这点，但又怎么解释他的小妾趁夜行刺？
“我对韩大人绝无加害之心，但此女确实是本官小妾无假，我也不知她是受何人蛊惑才起行刺韩大人之意，此时只能交给韩大人处置，才能明证本官的清白。”冯昌裕见韩谦提到季昆，他扭头见季昆眼神阴鸷，也怀疑有可能是季昆在背后搞事，那这么说来，要不想不听管束的奚荏还有可能会被季昆利用，也只能将人交给韩谦处置最合适了。
当世妾室的地位极低，比奴婢高不了多少，以妾抵债或赠送友人在当世也稀疏平常得很。
虽说奚荏长得美貌，但冯昌裕这把年纪，面对美色也多少有些力不从心、无力享受，交给韩谦处置也没有什么好惋惜的。
而他这样的人物，对私情看得极淡，即使韩谦将奚荏捉回房间糟践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见冯昌裕也是狠角色，竟然直接将人交出来，韩谦也是微微一怔，他只是想在谈判时，冯昌裕多让出些利，可没有想过要将这烫手山芋接过去啊！
“父亲！”冯瑾不满地叫道，除了不舍奚荏外，更不愿意看到他父亲对待韩家父子太软弱。
“好了！”冯昌裕制止冯瑾再说什么，当下便让人将奚荏绑了交给韩谦处置，又下令将进寨上缴的兵械还给韩谦身边的三名扈卫，给韩谦他们另换一栋木楼暂住，以平息今夜的行刺纠纷。
……
……
“是不是季昆教唆你来刺杀我？”
韩谦拉了一把椅子坐过来，托下腮，盯着灯下被跟一把椅子五花大绑捆在一起的奚夫人，见她即便是秀发凌乱、脸颊上留有血痕，眼眶也被赵无忌这小子无情的打得肿高起来，但还是难掩秀丽无双的美人坯底。
“呸！”奚夫人一口唾沫朝韩谦脸上啐来。
韩谦身子机灵的往旁边一闪。
高绍站在韩谦身后，还想好好欣赏一下少主韩谦夜审美人这出好戏，没想到冷不防被奚夫人一口唾沫啐胸口，暗叫晦气，走到门外，跟田城蹲在门口。
“公子，我们不会真要留下奚夫人吧？”赵庭儿虽然说担心韩谦贪恋这女人的美貌留在身边，那以后真有够她们提心吊胆的了，但又同情奚夫人被当成弃子的命运，心里也是犹豫挣扎。
“我倒是想买两名番女回来给我搓澡捏肩，但留下她，我是嫌自己的命太长啊？”韩谦哈哈说道。
“可奚夫人也是苦命人啊，”赵庭儿内心挣扎地说道，“要不然我们将她带出去，到黔阳城就将她给放了吧？”
“她哪里苦命了？你看她养得细皮嫩肉的，她哥在冯昌裕跟前为虎作伥，不知道吸了多少番民的血，才将她养成这样子。她又嫁给冯昌裕为妾，穿绸带玉，她的命，可比这寨子那些皮包骨头的番奴好多了，”韩谦伸手去摸奚夫人香腻的下巴，就见奚夫人张嘴咬来，吓得一哆嗦，差点被咬断手指，气得他拿刀柄就想在奚夫人美腻的脸狠狠抽了几下，恐吓她道，“还他娘不老实，真以为小爷舍不得辣手摧花啊，等回到黔阳城，就将你个小婊子卖到妓寨去。”
“连着用两个字强调，明明就是舍不得啊。”赵庭儿小声嘀咕道。
韩谦没有听清赵庭儿说什么，但见奚夫人闭眼不理，也觉得索然无趣，心里琢磨着刚才见季昆那厮还神采熠熠的样子，显然高宝还没有找到机会给他下药，又担心高宝这货太贪生怕死，不敢出手，想着明天是不是再找机会敲打这小子一下。
韩谦已经摸清楚冯昌裕等四姓的心态，或许他们心存不臣之志，但他们并无什么准备，突然间就直接陷入对峙的僵滞态度之中，也绝非他们所愿见。
他们也想缓和事态，不愿意看到局势继续恶化下去，故而无论是他或许季昆死于靖云寨，都不会是他们所乐见。
他们想在靖云寨下手搞死季昆一行人，难度太大，但季昆一行人一旦离开靖云寨，四周又是崇山峻岭，即便他派出高绍、田城等人进入深山老林追杀季昆等人，非但不能保证杀死季昆等人，甚至还有可能被季昆等人反咬一口，导致无谓的伤亡。
在地形复杂的深山老林里，可不是人多就一定占据优势了。
季昆等人身手极好，在野外的生存能力、反侦察、反猎杀的能力，可不会比田城、高绍他们稍弱。
不过，季昆等人要是吃下泄药，连续水泄两三天，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韩谦还想着找机会敲打高宝，然而第二天中午时，被冯昌裕拉到寨厅用宴，看季昆及他两名部属脸色都有些浮白，猜测高宝昨天夜里或者今天凌晨应该趁乱，给季昆及部属的食物里下药了，便装作懵懂无知，也不避讳季昆在场，直接问冯昌裕、洗真二人，有没有派人去黔阳城找他父亲谈判。
当着季昆的面，冯昌裕也是有些尴尬，只好说他们所派的人清晨才出发，即便他们沿靖云溪而下，速度要比韩谦他们过来快得多，但此时也应该刚到黔阳城。
叙州地处偏远，四姓无需去管争嫡之事，毕竟不管谁坐上那个位置，对叙州的政策都不可能大改，但他们也不知道韩道勋会不会很快就被外戚徐氏及安宁宫一系的大臣顶替掉，故而也不愿当着季昆的面，跟韩谦谈这些事。
而他们原本也以为韩谦应该不愿将他们之间的秘约，泄漏给外戚徐氏及安宁宫一系的人知道，但哪里想到韩谦的心思根本不是他们所能琢磨透的？
韩谦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他心里也清楚，真要直接从四姓头上盘剥多少钱粮，最终都会被转嫁到土籍寒民的头上，这是他父亲绝不愿看到，绝不想做的事情。
这次谈判，他们要做的，一是将市令、司狱吏两职拿过去。
市令负责商泊税的征收，从前朝起这一官职都是由土籍大姓掌握。
而韩谦建议他父亲将司狱吏掌握在手里，就是考虑到即便眼下接管州营，但州兵里大多是土籍番民，实在难以掌控，还是人数较少、这次已经被清洗过一遍的狱卒，更容易掌控。
此外，按律轻刑犯都可以拿钱赎罪，乃至将囚徒关入州狱，极尽盘剥之能事，也都是州府以及下面官吏一个颇为重要的财源。
当然，这两个官职抓在手里，也不可能每年凑出五百万钱送入金陵，而他父亲真要想在叙州做成什么事，也需要补贴进大量的钱粮进去才成。
其他不说了，即便是整顿狱卒队伍，不使狱卒、狱吏收刮、盘剥狱囚，原先拨给州狱的公耗钱也是远远不够的，而韩谦还想他父亲在叙州建官办船场、匠坊，哪个不需要预先投入大量的钱粮才能启动？
对四姓最为实质性的要求，就是强迫他们将叙州的物产，运往金陵，与左司所控制的货栈建立商贸往来；只要四姓每年直接组织运往金陵贩售的货物总值不低于一千万钱，便不用四姓再额外孝敬——当然了，为弥补左司人手之不足，船队会从叙州招募梢工、水手，他们也会毫不见外的直接点名要求招募冯宣加入船队，甚至会从州狱强迫一部分囚徒编入船队充当苦役。
这样韩谦都可以直接跟冯昌裕、洗真他们谈，但人嘛，总是要多折腾几个来回，多接触几次，才能稍稍消除戒心……

第一百一十三章 季昆之死
两天后冯昌裕、洗真等派往黔阳城的人才回靖云寨，也带回韩道勋亲自所提的诸多条件。
叙州的商船罕出沅水，再远也就是岳州、潭州，除了岳州往东江鄂一带江匪纵横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岳州、潭州作为八百里洞庭湖的精华地区，人丁繁盛、城池众多，叙州所出的物产，运抵岳潭等地，就足以被消化掉了，没有必要再冒更大的风险，运往金陵等地。
更有一个就是沅水之上所行的船舶都偏小，难以抵挡长江的大风大浪。
除了四姓要主动上书请求让出市令、司狱吏两职外——因为这两职由地方土籍大姓出任是从前朝就默认下来的惯例，大楚秉承前朝旧制，对叙州等偏远州县的管制，也承续前朝，韩道勋上奏折都不可能得到吏部的许可，而最为核心的一点，竟然是要跟临江侯府所控制的货栈建立商贸往来，冯昌裕、洗真等人对这样的条件自然是深感意外，但比直接掏钱粮，或许稍好一些。
冯昌裕、洗真、杨再立、向建龙等人，要是还心存太深的顾虑，韩道勋那边甚至能够准许他们在各自的寨子里处理公务。
虽然这样的效率会拖得极慢，但至少叫外人及朝廷看到整个州府体系还在正常运转着，整件事的危机不会暴露出去，不用担心朝廷会追责到谁的头上。
而同时韩道勋身为刺史，即便没有冯昌裕等人，一切事务都能从权决议，反而能少许多的掣肘，大不了事后再找冯昌裕等人补上公函便行。
这样的方案，冯昌裕、洗真等人是无法拒绝的，要不然他们真要扣押韩谦，与新任刺史韩道勋撕破脸，兵戎相见？
即便韩道勋点名要冯宣率所部人手参与运货船队，他们也没有办法说什么。
冯宣作为韩道勋进入叙州，最先所接触的叙州土籍底层人士，韩道勋身为刺史，现阶段拿他们四姓没有办法，那拉拢、扶持山越土籍中的底层，可以说是公开所行的阳谋，他们能直接拒绝吗？
就算他们拒绝，冯宣一定会听他们的？又或者说他们还能派出最核心的子弟去走这段充满未知风险、有可能会被韩道勋暗中动手脚的商途？
他们要做的，或者说能做的，更多只是告诫冯宣，让他明白韩道勋再强势，也不可能在叙州干几年的刺史，冯宣作为山越族人，最终是要扎根在这片土地之上的，他的妻儿老少，还是始终处于四姓的监视之下。
冯昌裕、洗真等人还有诸多疑问，韩谦身在靖云寨，都一一代为详细解答。
韩谦在靖云寨作客四天，冯昌裕派其子冯瑾亲自率两艘乌篷船、三十多寨兵护送他从靖云溪离开；韩谦则大咧咧的将五花大绑的奚夫人，也押上乌篷船，准备带回黔阳城去。
看韩谦这杂碎竟然用绳索像套牲口似的套住九娘的脖子牵上船，冯瑾额头的青筋就隐隐的抽搐、跳动，真恨不得拔出刀，当场将这狗杂种分尸碎骨。
韩谦却似乎完全看不见冯瑾眼里的恨意，又或者是完全不在乎，只是留意靖云寨的艄工撑篙行船，看得出靖云溪水势虽然很急，但即便是盛夏，溪水并不是特别的深。
而再看艄工相对放松的神色，这也是意味着从靖云寨到沅水二十里水路，并没有多少能令船毁人亡的暗礁险滩。
冯瑾实在看不惯韩谦这玩艺儿，又不能真拔刀将这杂碎剁成肉酱，便找借口上了另一艘船。
“山间用兵行军，犹需注意暴雨山洪下泄。”见将冯瑾恶心到另一艘乌篷船上，韩谦则蹲在船头，跟赵无忌、田城、高绍他们说如何制造简易的量雨筒，以及如何估算山岭间遭受暴雨短时间内下泄的洪水规模有多大。
作为真正的精英斥候，刺探敌情时，沿途的水文地理情况，都是必须要倍加留意的情报信息。
高绍以往曾在大楚的敌对军中担任过哨将，专司刺探敌情之事，但他自诩悍将，却也没有想到他自以为所擅长的事，到了韩谦这里有那么多他所想象不到的讲究。
两艘乌篷船沿靖云溪而下，速度很快，仅半个时辰便看到靖云溪入沅水的溪口，两水交汇，清浊分明，冯瑾也远远看到有一艘桨帆船停泊在溪口的岸滩上，十数桨手、二十多甲卒，皆是精悍，为首之人，文质彬彬，有一道伤疤从鼻梁骨下来，横穿整个脸颊，却也不见得有多狰狞。
冯瑾听季昆说起过这人，乃是鄱阳湖里的水寨头领杨钦，原本受季昆之邀对付韩道勋，却不想此人忘恩负义，最终竟然被韩道勋招揽过去；季昆离开靖云寨前，也提醒过他们，要小心韩道勋、韩谦父子拉拢、分化叙州地方强豪势力，但奈何他父亲及洗真等人，并不觉得冯宣真能成为什么麻烦。
冯瑾示意艄工将两艘乌篷船靠岸，他也没有下船的意思，只是朝韩谦拱拱手，表示护送到这里，便算是完璧归赵了。
韩谦踩船板，登桨帆船，见杨钦好奇的打量被五花大绑牵上船的奚夫人，笑着说道：“不怕嫂夫人在你脸上抓上几道，这婆娘送给你暖床？”
看番女虽然娇美，眼眸却敛藏厉芒，一副要吃人的凶悍样，杨钦苦笑着说道：“这番女还是得少主亲自调教，才会温顺。”
“我要抓的人，都抓到了？”韩谦问道。
杨钦挥了挥，两名手下将五花大绑的季昆从船舱里揪出来。
冯瑾看到这一幕，震惊无比。
季昆见形势难以挽回，早在靖云寨派出黔阳谈判之人返回之时就悄然离开。冯昌裕他们期待有朝一日，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大臣能过来接替韩道勋出任刺史，自然不可能将季昆的行踪泄漏给韩谦知道。
冯瑾怎么都没有想到，季昆竟然最后还是落到韩谦的手里。
“季昆这狗贼，数次阴谋杀害我父亲，这次还要多谢冯大人相助，我们才能如此顺利的将此贼捉住。那我今日便将这狗贼的首级送给冯大人，以为谢礼。”韩谦朝冯瑾拱手，十分客气地说道。
没想到韩谦张口就胡说八道，冯瑾也是气得额头青筋直跳，他懒得跟韩谦这无赖争辩，但见季昆嘴里被塞了一只木珠子说不出话，眼睛却凶悍的看过来，冯瑾也知道季昆中了韩谦这厮的离间计。
冯瑾心想清者自清，季昆这样的人物，也只会被蒙蔽住一时而已，难不成还真能被韩谦的胡说八道蒙骗住？
“杨潭水寨七百余口，可以说是都死在这厮手里，杨当家，这厮交给你处置了。”韩谦示意杨钦亲自行刑。
要说杨钦对季昆没有恨意，那是假的，但是韩谦通过高宝暗中传讯，要他们活捉季昆，还以为韩谦要留季昆的命，避免与安宁宫那边一点底线都不留，完全没有想到韩谦最终的意思，是在江畔公然处决季昆。
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暗中杀也就杀了，毁尸灭迹，干干净净，但季昆再怎么说，也是枢密院职方司的中级武官啊，谁能保证在场这么多人，没有一人将消息泄漏出去？
虽然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知道这事后也不可能公然捅开去，但日后对付他们的手段，却绝对不会再有半点的心慈手软。
韩谦只是淡淡的看向迟疑的杨钦，问道：“怎么杨当家，你要放过季昆？你有没有想过，倘若我们一步棋走偏，这厮会对我们有丁点的心慈手软吗？”
想到全寨被钟彦虎屠灭的男女老小，杨钦心头恨意大起，拔出佩刀，伸手摸着季昆脖部的关节，精锻铁刀横切下去，就见季昆的头颅滚落到船甲板上，颈血像喷泉一般涌出，喷出一丈多远，洒落到溪河之中，洇红一片溪水，又很快被汹涌咆哮的溪水冲淡、冲无。
韩谦这时候注意到一路皆目露凶芒、似乎毫无畏惧的奚夫人，眼眸猛然收缩了一下，别过脸去。
韩谦残忍的抓住她的下巴，厉色盯住她的美眸，质问道：“怎么了，心疼了？你有没有想过，你听他挑唆，真要将我杀死在靖云寨中，这片土地要死多少人，要淌多少血，才能将事端平息掉？还是说，你身边的男女老少都是蝼蚁，怎么死，死多少，都无所谓？”
见奚夫人眼眸虽然还满是怨毒，但多出一丝迷茫，韩谦忍不住有点小得意。
所谓调教，就要粗暴直接的击溃掉对方心里所坚信的东西，令其对自己所坚信的产生疑惑、迷茫甚至混乱，然后再能灌输别的东西。
韩谦这时候抓起季昆的头颅，朝冯瑾所立的乌篷船扔出，拱手笑道：“冯大人不用客气，将这狗贼的头颅带回去了，希望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看着嘴巴里被塞了一只木球、眼瞳睁得溜圆而死不瞑目的季昆头颅，在甲板上滚跳着，冯瑾也是胆颤心惊，隐隐感觉到他们将来所要面临的真正敌人，或许并非新任刺史韩道勋，而是眼前这个杀人都不眨一下眼睛的刺史公子韩谦吧？

第一百一十四章 偷吃
沅水从靖云溪口往黔阳城的这段水域，江面相对开阔，又兼之上游的江水，被大“之”字形的河道卸掉水势，水流要平缓许多，将席帆挂起来，桨手即便都歇着，船也能被风帆带着缓缓而起。
烈日当空，韩谦坐在船头，赤脚伸入沁凉的江水之中，看两岸青山如屏。
到这一刻，韩谦也才算是在叙州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不需要再提心吊胆、强作镇静，也甚至可以将金陵的琐碎、复杂，暂时的抛之脑后。
韩谦也是刻意叫杨钦放缓船速，缓缓而行，十数里水路，用了两个时辰才到黔阳城下。
王庾病逝迄今已有四个月，州府积下大量的事情需要处置，而这数日形势也是惊险无比。
回到芙蓉园，父亲还在衙门处理公事，韩谦却觉困顿，便回房间睡大觉去。
梦见自己被五花大绑拖入街市，四肢及头颅被五匹马拿绳索拴住，而骑在马背上御马之人，却是季昆、张笑川、刘斌，还有那些死在他的手下，却不知道名字的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然后驱马拉动绳索，将他的身体一点点拉扯开，血喷如泉。
韩谦从梦中吓醒，睁开眼看窗外一片漆黑，房间里的书案上亮着一盏油灯，赵庭儿趴在床沿正疑惑的盯着自己看。
“公子做噩梦了？”赵庭儿问道。
“梦见季昆化作恶鬼，过来捉我。”韩谦说道。
“公子也会怕？”赵庭儿问道。
“怎么不怕，我怕得要命啊！”韩谦苦叹一口气说道，感觉到饥肠辘辘，问赵庭儿，“什么时辰了？”
“都快子时了，老爷刚回府，过来看你，看你睡得正香，就没让叫醒你。早知道你会做噩梦，就叫醒你了，”赵庭儿说道，“你饿了没有，我去后厨看有什么能做给你吃的？”
“等我洗漱一下，一起去看。”韩谦说道。
他不许赵庭儿学刺绣女红、也不许赵庭儿去学厨艺，即便当世大家闺秀都要学着做几样小食，以便逢年过节来讨好长辈亲人，但韩谦觉得学这些对赵庭儿来说太浪费时间了，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演算几道算题。
所以韩谦对赵庭儿的手艺不抱一点期待，也知道她这么晚不会去惊动晴云，心想着还不如自己到后厨看有什么能做出来饱餐一顿。
两人偷摸到后厨，除了撞见巡夜的郭奴儿等人，府里其他人都已经酣然入眠。
当世人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实际上也确实是罕有人能过上饱食无忧的生活，通常都不要指望后厨能有什么饭菜剩过夜，但备着的新鲜蔬菜还有不少，水缸里还有几尾活鱼游动——防止别人投毒，水缸及院里的井里，是要投入几尾活鱼的——碗橱里还有大半碗估计是留到明早做肉包子的碎肉丁以及几块豆腐、新摘的鲜蘑菇。
韩谦将豆腐切成寸许见方的小块，下油锅煎熟，然而将碎肉丁与蘑茹丁、野葱作馅，塞到豆腐块里，再加油、豆酱清、少许蔗浆等烧熟，香气很快就扑满整间厨房。
“哪个王八崽，又他娘跑到后厨来偷吃！怎么就撑不死你们这些兔崽子！”韩谦刚将酿豆腐装进盘中，就听见韩老山的老婆破锣般的声音从耳房那边传过来。
韩谦吓得一哆嗦，小声问赵庭儿：“后厨是不是经常被人偷吃啊？”
赵庭儿耸耸肩，表示她也不知道。
韩谦看到里侧有一扇小门，吹熄油灯，拿着盘子示意赵庭儿跟他躲进去。
赵庭儿疑惑不解，他们到后厨找吃的，为什么一定要躲着周婶。
韩谦说道：“什么东西，都得偷着吃才最美味——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赵庭儿瞪大美眸，凶了韩谦一眼，但还是叫他拉到隔壁偷藏起来。
隔壁是间柴房，星月高悬，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却见奚夫人双手背缚，被绑在房柱子上，眼珠子瞪得溜圆的看过来。
韩谦吓了一跳，没想到高绍他们将这小泼妇临时关押在这里，接着又以指压唇，示意她不要吭声——奚荏刚才听着韩谦跟赵庭儿在隔壁厨房里细细碎碎的说着话，还以为听岔人，没想到真是韩谦带着身边小婢半夜到后厨来偷吃，心里难以理解这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竟然有这样的怪癖。
韩老山的婆娘推门进后厨，看灶堂还是热的，还以为偷食的贼刚刚被她吓得溜走，骂骂咧咧的追了出去。
韩谦笑着，拿手搛了一块酿豆腐，赵庭儿小脸伸过来，小咬了一口，尝出滋味，就将一块酿豆腐给咬了过去。
只是酿豆腐刚出锅，边角刚凉，心子还是烫的，烫得赵庭儿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鼓着小嘴在那里吹气，吐出来又怕脏着手，还是韩谦摊手伸过来，让她吐出来：“你真蠢呢，这么烫就整块吞过去？”
“我在房间里陪你，也忘了吃东西呀。”赵庭儿撇着小嘴说道，不舍得将那块酿豆腐浪费，拿手拈起，凑嘴过去吹凉，再小口小口的吃下去。
太好吃了，赵庭儿迫不及待的又伸手拿了一块。
“唉唉，你悠着点，我还没吃呢！”韩谦抗议道。
赵庭儿不好意思的将手里的酿豆腐递给韩谦，见韩谦嘴凑过来，嫌弃的咯咯笑道：“公子你的嘴真脏死了，你自己拿着，不要舔到我！”
韩谦抓住赵庭儿皓白雪腻的手腕，一小口一小口将整块酿豆腐吃下去，待要真去舔赵庭儿手指上的油脂，赵庭儿誓死不从的挣扎着将小手给抽了回去，举起粉拳作势要朝韩谦的脑袋上敲过来。
听着“咕噜！”声响，韩谦转回头见奚夫人别过脸去，似乎想要拼命抵制美味的诱惑，压抑住汹涌而来的饥饿，也似乎受不住他们主婢俩的亲昵劲。
韩谦也搛了一块酝豆腐递到她嘴边：“你也来块尝尝，小爷我亲自来喂你？”
奚荏厉眼瞪着韩谦，不甘受他的戏弄。
“我在这块豆腐里下了毒，你吃下去就一了百了了。”韩谦说道。
奚荏转过头，心想自己都落入这狗贼的手里，难道还怕他戏弄？
“喂你吃的，不许吐我脸上，要不然我明天将你扒光了绑院子里。”韩谦威胁说道。
奚荏恨不得将一口唾沫，直接喷韩谦的脸上去，但见韩谦将酿豆腐递过来，一是实在熬不住饿，也怕这恶魔真会做出扒光自己示众的龌蹉事，一口将整块酿豆腐咬过来，直接咽下去，也不想去尝什么滋味。
“真是浪费好东西，不给你吃了！”韩谦不满的嘀咕了两声，与赵庭儿坐到窗前的柴草上，你一口我一口的将一盘酿豆腐分掉。
趁着韩谦将盘子放回隔壁厨房去，赵庭儿留下最后一块酿豆腐，递给奚夫人喂她吃下去，以解她的饥饿。
“你好心喂她，小心以后她反咬你一口。”韩谦走进来，笑着说道。
“你明明就是舍不得杀掉她，总要有一个人假意对她好些，省得她哪天偷藏把刀戳死你，都没有一个人能察觉到。”赵庭儿撇着嘴说道。
见韩谦身边的小婢竟然藏着这层心思，奚荏就想将咽下去的酿豆腐吐出来，没想到这恶魔身边的小婢，心机竟然如此阴沉。
“谁说我舍不得了？”
韩谦笑呵呵的走过来，将奚夫人从柱上放下来，让她坐到墙角，没有那么辛苦，但也不敢随便松开捆绑她双手、双脚的绳索，他蹲着奚夫人面前，将她的下巴托起来，细细看她美腻的脸，商量似的问赵庭儿。
“你说她长得这么细皮嫩肉的，要是放到晚红楼接客，一个月能给我们挣多少钱啊？不行不行，晚红楼的漂亮女孩子太多，直接送过去卖身，可能也就一两个月的新鲜劲能收钱多些，之后金陵城里那些老爷，玩腻味了，接客就不会再出高价了，咱们得给她包装包装，比如说假称她是我们从黔中大山捉回来的夷蛮公主，那金陵城里拼着命想尝鲜的公子哥，必然要排着队将金子塞到我手里来。”
“她要是伤了京城里的贵客，可不是大糟糕了？”赵庭儿似一脸天真的跟韩谦认真讨论这个问题。
“我们将她包装成夷蛮公主，那只需要三天接一次客，就够我们赚的啊，”韩谦说道，“你还记得我有一种奇药叫十骨软香散，每次只要喂她一点，她就四肢醺软无力，连把菜刀都拿不起来，哪里有可能伤得了谁？”
“真有这药？”赵庭儿见韩谦说得一本正经的，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韩谦白了赵庭儿一眼，抱怨道：“有你这样配合唱双簧的？真有这药，我早就去当外科圣手了……”
从《疫水疏》起，韩谦就非常留意被后世证明有效或者名气极大的古方，比如说黄花蒿，比如说麻沸散。黄花蒿是后世证明其有大效的，而麻沸散仅仅是传说。
韩谦心想他真要在当世制成麻醉药，都不知道能积多大的阴德。
从见到韩谦毫无顾忌的当众残忍杀害朝廷命官季昆，奚荏就怕这厮丧心病狂拿自己怎样，一路也不再挣扎、做出会刺激到别人的举动，甚至想这厮真要杀了自己，也就一了百了。
听韩谦说这些，奚荏也辨不得真假，急得都要晕过去，这会儿又看他们主婢二人，一唱一和只是在戏弄自己，更是要气晕过去。
韩谦见时辰也不早了，不再猫玩耗子的再去戏弄奚夫人，将她又绑回到柱子上。
回到房里，韩谦吩咐赵庭儿说道：“明天跟高绍他们吩咐一声，奚夫人换到东院找间房关押起来，以后也将她给我先饿着，谁都不许给她食物……”
“你真舍得饿死她？”赵庭儿不满的嘀咕道。
韩谦伸手轻敲了赵庭儿脑壳一下，但至于斯德哥尔摩效应以及如何建立心理依赖这事，觉得暂时还没有必要解释给这妮子听……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制图六法
韩谦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是出金陵以来绷紧的神经第一次彻底放松，睡得极其舒坦，起床来精神饱满、神采飞扬。
他心知这个时间他父亲应该在前衙署理公务，没事也不想直接闯到前衙去，洗漱过吃了两粒肉包子，打了一趟石公拳，汗水潺潺而下。
他从赵庭儿手里接过汗巾，正擦拭汗水，看到高绍带着人过来将东面的一间侧厢房清空出来，随后又将奚夫人关押进去。
他们清晨还跑去州狱，借来几副脚镣，用其中一副将奚夫人的双脚拷住，不再将她五花大绑捆扎得结实。
高绍他们都见过奚夫人那有如狸猫一般的灵活身手，这时候也只需要将她的双腿拷住，限制她行动，不让她接触到刀剑利器，她所具备的威胁就大幅削弱了。
奚夫人的气力总归是不能跟高绍、田城等每天都勤练不缀、打熬身体的高手相比的。
韩谦走进侧厢房，颇有兴致的盯着奚夫人打量，心里琢磨着要用什么手段调教她，这时候韩老山走进来，告诉韩谦他到靖云寨充当人质四天时间内，黔阳城内的一些变化。
韩道勋已经使赵阔为首，对狱卒队伍进行整肃。
这次计划随韩道勋留在叙州的，除了韩老山、范锡程、赵阔等十一名家兵老仆及妻小外，还有十三名受韩谦严格训练过大半年的家兵子弟。
州狱这边除了司狱吏及书办、书吏外，几名土籍出身的牢头也都以“殉职”的名义被清洗掉。
剩下五十多名狱卒，虽然客籍汉民、土籍番民都有，但目前能确认他们并不受四姓控制，家小基本上都在城中，由赵阔率十名家兵子弟编入狱卒队伍，也差不多能将这支狱卒队伍完全控制起来。
此外，芙蓉园这边还有韩老山、范锡程所带领的十数名家兵、家兵子弟负责基本的防务以及协助韩道勋处理公务。
四姓也让部分子弟返回州营，但仅仅是一小部分，目前仅能保持州营不涣散，并不足以形成多大的威胁。
“……除了杨钦带着人接少主回黔阳以及郭奴儿带着一部分左司斥候还守在园子里外，老爷看城里的情形不那么紧迫，昨日就吩咐林宗靖带着一部分人出黔阳城，去测外围的地形图了。”韩老山将城内大致的情况，说给韩谦知道。
韩谦点点头，表示都知道了。
七百多年前西晋裴秀就提出制图六法，以分率、准望、道里、高下、方邪、迂直六大原则去测算具体的地理信息以绘入地形图。
韩谦前期培养家兵子弟，主要是强化反侦察及潜伏、野外生存能力，待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明确着他筹建秘曹左司之后，他就将野外地形图的绘制，作为培养斥候侦察能力的一项核心科目，要求左司所属斥候利用一切时间进行学习，并以最快的速度掌握，并付诸实践。
所谓刺探敌情，在韩谦看来，最为核心的信息差不多都包括地理、地形信息之中，这也将极大提高所刺探敌情的准确性。
只是这么一来，对左司斥候的要求，势必就提得极高。目前也就早期的家兵子弟，掌握一些粗浅的测绘办法，新募的斥候则多少有些苦不堪言。
虽然说叙州建城有六七百年，但目前衙府所保存的叙州地形图极其简陋。
近百年蕃镇割据，中央政权对偏远州县的控制力大副削弱，地形图几乎都不再有更新，很多地方都已经是面目全非。
所以林宗靖带着人手出城搜集、测绘黔阳、朗溪、潭阳三县的地理信息，编成图册，既是利用局势缓和下来的宝贵时间，进行刻苦的训练，也是为他父亲将来真正的掌握叙州的形势，奠定基础。
倘若韩道勋连叙州的山林溪河、地形险僻缓急以及土籍、客籍民户的分布等情况都摸不清楚，又怎么可能去掌控叙州的全局？
想到郭奴儿他们都已经掌握传统的制图六法，正常的测绘作业，不需要韩谦他再多操心什么。
不过，韩谦也知道传统的制图六法有太多缺陷了，远谈不上精准。
不要说建立完整的经纬线坐标了，连山川高程以及里程都测不准。
问题在于，梦境中人翟辛平脑海里仅仅是有经纬线等概念，经纬线要怎么确定、测量，韩谦也是一摸黑。
韩谦摸着下巴，倒忘了要去调戏奚夫人，站在房门口，心想当世对以勾股定理为基础的三角学研究已经颇为透彻，三角函数值也可以相对容易的演算出来，就能造简单的测角仪、测高仪。
有测角仪，理论上测出太阳在不同地区的高度差，只要接受大地是球体的概念，以当世的学识就应该就确定纬度了吧？
不过，经度的测量，需要知道两地之间的精准时差，就困难多了。
韩谦想了很久，心想在精准的钟表发明之前，只能以星月在天穹上的具体位置，建立出准确的时间参考系出来，但星月的运行轨迹非常复杂，即便有建立天文台进行观测，可能也需要数十年才能精准的观测、确定星月具体的运行轨迹，并以此作为精准的时间参考。
韩谦思考了良久，不觉得测量经度是他此时能胜任之事，但此时哪怕是确定出纬度，也能大幅提高当世地图的准确性。
韩谦此时不可能，也完全没有能力组织大量的人手，到各地进行实际的测量，不过圭表测日的记录，在前朝留存下来的文献里就比比皆是，这实际就是确定各地纬度所需要的具体数据。
不同地区，只要位于同一纬度上，在同一时间的日影相对长度是一致的。
而夏至日的日晷无影之地，即为北归线，这也是早有上千年前就已经为天文历法大家所确认的事实。
没有形成完整的纬度概念，乃至推广到地图的测绘中去，主要还是受限于当世对所处大地没有更为清醒的认知。
“公子，你在想什么，这么长时间在站这里发愣？”赵庭儿等了好久，忍不住推了韩谦肩头一下，问道。
韩谦心知整个工作要推进下去，会非常的复杂，他想偷懒，只能将事情交给赵庭儿去做，当下便将所涉及到的一些原理，都告诉赵庭儿，让她帮忙翻阅资料、搜集数据，进行演算。
等他们将不同地区的纬度推算出来，再派人选择几个地方进行验证后，就可以正式着手进行大楚地图的校正工作。
“我们脚下的大地往四方延伸平直辽阔，怎么可能是圆的？”赵庭儿疑惑的问道，她对三角截距等法的演算，都已经了然于心，但有些接受不了大地是球形这个概念。
见赵庭儿这么问，韩谦也是微微一怔，他难道能说后世之人能飞入太空，看到地形就是圆的？
韩谦考虑了一会儿，跟赵庭儿说道：
“西汉刘安编《淮南子天文训》写道，‘欲知天之高，树表高一丈，正南北相去千里，同日度其阴，北表二尺，南表尺九寸，是南千里阴短寸’，‘千里短一寸’之数，在《周髀算经》里也有相同的表述，但这些都是前人在以大地平展延伸的假设基础上推算出来。而前朝历法大家僧一行、南宫说二人，组织人手进行了实地测量，确认‘千里短一寸’的推测结论误差极大，这个也能查到具体的实测数据，很多人皆难思其解。你找出僧一行的实测数据，再以《周髀算经》或《淮南子》所记载的算法反推，看是不是唯有假设大地是球体的情况下，才是相吻合的？”
“晴云、晴云！”赵庭儿看到晴云从院子里外经过，忙喊住她，想要要她一起去书斋翻找日晷实测数据；赵庭儿心想家主韩道勋此行到叙州赴任，随身携带最多的还是他这些年所收集的各种书籍，应该能查到一些日晷实测数据。
然而赵庭儿刚要拉晴云跑出去，就看到韩道勋在范锡程陪同下，从外面赶回来，吐了吐舌头，行了一礼，便退到韩谦身后。
韩道勋被关押房里的奚夫人一眼，也没有追问什么，笑着问赵庭儿、晴云两个丫鬟：“你们两个小丫头，冒冒失失的瞎跑什么？”
“公子一定说大地是圆的，庭儿要拉晴云去书斋翻找各地不同的日晷实测数据，来证明公子只是在唬庭儿。”赵庭儿说道。
韩道勋将韩谦告诉赵庭儿的演算办法细思了一遍，说道：“此事演算繁复得很，你们不忙着做，记在心里待回金陵再说。你们所说的这个测角仪，最好能在离开叙州之前，造出一台留下来！”
制造陆地使用的测角仪，并不算复杂，但是要保证仪器的刻度精准，却不能完全放手交给下面的匠工去做，韩道勋还是希望韩谦能亲自督造。
听到身后“哗啦”一声响，韩谦回头看了倔强站在墙角的奚夫人一眼，是她挪动了一下身子，带动脚镣链子，见眼眸里满是困惑，似乎在思考他刚才跟赵庭儿所说的那番话，心里一笑，当世能听得懂他与赵庭儿这番话的，除了他父亲外，还真没有几人。
范锡程就听得一头雾水。
“奚夫人可是觉得我父亲要造测角仪，是奇技淫巧之术，以致一脸的不屑？”韩谦笑着说道，“测角仪造出来，可以测量一座山头的具体高度，而将一座山头的高度测量出来后，反过来就可以将山四周的地势相对高度、落差都一一推算出来，这也是在叙州多山之地开挖河渠、兴修水利、灌溉农田的必备手段——奚夫人，可还是满心觉得我父子二人是聚敛之徒？”
“奚夫人？”韩道勋疑惑的看那美貌女囚一眼，问韩谦道。
“她是冯昌裕的小妾，其兄冒充冯宣的手下一路窥视我们的行止，被我那个了——我在靖云寨时，她跑过来刺杀我，冯昌裕最后将她交给处置。”韩谦说道。
“其罪可悯，你也不要滥造杀业。”韩道勋也不希望韩谦杀心太盛，说道。
“她知道秘密太多，我真要放她走，冯昌裕也不会饶过她，”韩谦说道，“但她要是能安分守己，不惹什么麻烦，我倒是可以让她戴着脚镣在这院子里活动，帮着庭儿做些事情。”
说到这里，韩谦朝奚夫人看过去。
现在谁都不希望黔阳城与四姓的脆弱平衡被打破，四姓自己也绝不希望；韩谦心想真要将奚夫人放出去，冯昌裕不杀掉她，也会将她囚禁起来。
奚荏从她被冯昌裕抛弃的那一刻，便知道韩谦所言不假，而不管怎么样，哪怕是为将来方便逃跑，甚至继续找到机会刺杀韩谦这狗贼，此时能获得一定限度的自由，也极为重要，她低下头，第一次在韩谦面前表示顺从。
让捉住的刺客在自己的起居之地活动，即便是戴上脚缭，范锡程也觉得这事太过凶险，但见家主看了女刺客一眼，似乎也没有反对之意，他也便没有吭声说什么。

第一百一十六章 条件
“爹爹怎么这时候从衙门赶回来？”
韩谦看他父亲似有话要说，便到东院的堂屋里坐下说话，让赵庭儿安排奚夫人过来侍茶，二世祖的日子得享受起来。
“你为何要当众杀季昆？”韩道勋昨夜就想找韩谦问这个问题，但韩谦昨天回来后就像婴儿一样熟睡过去，他也不忍心唤醒他。
韩谦抬头看了一眼范锡程，心想多半是他知道这事后，跑到他父亲那边嚼耳朵根去的。
韩谦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父亲解释，安宁宫那位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待天佑帝驾崩后，安宁宫张露出来的爪牙之残暴、血腥，将令所有人震惊。
他们现在若是为日后能得侥幸，而对安宁宫的人留有余地，绝对是愚蠢的行为。
韩谦有机会杀季昆，绝对不会手软，也绝不指望日后落到安宁宫手里能得善果，但为何要当众杀季昆，他也有理由，长吐一口气，说道：
“人是杀给四姓看的，这样他们才会知道，要是爹爹在叙州有个三长两短，我必会不惜一切手段，毫无顾忌的叫叙州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奚荏拖着沉重的铁镣，端茶过来，听韩谦说话语气寡淡之极，却叫她心悸，手抖了一下，茶盅差点从托盘里滚出去。
韩谦抬头看了奚夫人一眼，没有说什么，将茶盅接过来。
范锡程心里也是一惊。
虽然没有实证，但就他们进入叙州这几天所经历的危局，以及四姓行事的肆无忌惮跟狠辣，他也不得不更倾向认为王庾的“病逝”极可能是存在问题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范锡程也头痛以后府上要怎么防备四姓暗地所施展的龌蹉手段，却没想到少主非要当众斩杀季昆，用意竟然是这点。
范锡程心里即便再不喜韩谦的嗜杀，也不得不承认，如此狠辣手段，震慑效果最为明显，除非四姓真狗急跳墙走出最后一步，要不然的话，应该能有所收敛一些吧？
“唉。”
韩道勋知道韩谦依旧是认定王庾的病逝，是四姓中有人动了手脚，他长叹一口气便直接岔开这个话题，问道。
“你前些日子到底收刮了多少钱财？现在州府要办船场、匠坊，但州仓却没有多少钱粮，你打算分多少给我？”
“啊？”韩谦见他父亲话锋直转，令他都很有些适应不过来，问道，“你就不多教训我几句，再说其他事情？”
“我教训你做什么？”韩道勋催促道，“你前些日子到底收刮了多少钱物？”
州县除了上缴朝廷的赋税外，自身不管是征收市泊税，还是允许囚徒拿铜赎罪，亦或是经营官田，都有一定的财源建立小金库。
然而问题在于韩道勋赴任之前，四姓就已经将州仓小金库的钱粮都摆空了，然后一把火将账册烧成灰烬，韩道勋想查都没有办法去查。
目前韩道勋能掌握的，就是照一定比例截留下来的征税，但这个数额十分有限，根本就不可能拿来维持整个州府的运转了。
州狱啸闹被镇压下来，四姓将核心弟子都撤出州营，韩道勋不是没有机会去接掌州营，但他没有做，除了降低四姓的戒心，留下来足够的缓冲余地，还有一个主要原因，一旦叙州陷入严重的对峙，他根本就筹不出足额养州营的钱粮来。
地方州兵跟朝廷所直辖的禁营军、侍卫亲军体系不一样，兵卒主要来自招募。
叙州需拨给州营的兵饷，照一卒一天两升粳米、十枚铜钱计算，州营四百兵卒，每天兵饷是八石粳米、四千钱，年给三千石粳米、一百五十万钱兵饷。
这还没有将营房、兵械的修缮等钱统计在内。
官田的经营收入，主要是给官员发放薪俸，并且是照田亩数从佃户那里征收固定的租税，这件事原本就是主簿薛若谷管辖，也没有多少花样能搞，但无论是官田的租税以及此时收入手里的市泊、州狱等权，想要产生收入，都需要一定的时间，但韩道勋此时就想进一步稳定局势，将能做的工作展开去做，就需要额外筹钱。
其他不说，狱卒及芙蓉园家兵及妻小加起来有一百人，每个月的基本开销就是十万钱以上，韩道勋就算是将自己的官俸都贴进去，还缺一大半。
“州府缺钱，爹你也不能拿我当钱袋子盘剥啊——再说咱父子俩谈钱，多伤感情啊！”韩谦苦笑说道。
他这次没有直接从四姓头上收刮钱贼，而之前请医学博士赵直贤出面组织饭局，手里收受的贿赂也就两百万钱的样子，折合都不到两百饼金子，真是不够花的。
“你总归有办法可想的。”韩道勋说道。
“办法当然是有，要不是趁四姓放松防备，爹爹你许我领兵打下一座寨子？”韩谦腆着脸问道。
韩道勋瞪了韩谦一眼，退让说道：“好了，好，你收刮多少，交出一半来总行了吧？”
“好吧，大概能勉强凑五十万钱给你。”韩谦勉强其难地说道。
“庭儿，韩谦收到手里的真只有这点？”韩道勋问赵庭儿。
“庭儿不敢说，庭儿倘若说了实话，少主会责罚庭儿。”赵庭儿说道。
“……”韩谦拿起茶杯，作势要朝赵庭儿泼过去，平时白对她好了。
“你不要难为庭儿，我也不难为你，你先拿出一百万钱来；以后左司货栈那边，每年再拿三百万钱交给叙州。”韩道勋说道。
“咱父子俩不得合谋从叙州多收刮点，哪里有将吃进肚子里的钱粮，再倒贴出来的道理啊？”
韩谦肉痛的叫苦道。
“爹爹，你也知道不是将叙州一千万钱的货物运到金陵卖出两千万钱，就能净赚一千万钱的。真要将从叙州到金陵的商道打通，我都不知道要贴入多少精锐、多少钱财，前期根本就不可能有多少盈余。再说州县长官，没有意外的话，吏部三年铨选一次，要是到时候爹爹你被调离叙州，咱们投入的本钱，都不能收回来啊！你也知道叙州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实在没有多少物产能运出，您老要是出任润州、扬州、越州刺史，我可以翻倍返钱给您老——这些地方才肥得流油啊。”
“你有什么条件要提？”韩道勋问道。
看着韩道勋、韩谦父子坐在那里讨价还价，范锡程也是啼笑皆非。
“好吧，我想用杨钦在叙州组建船帮，叙州贡赋交给船帮负责运输。”韩谦说道。
州县运往金陵的钱粮以及其他实物贡品，皆是由州县自行组织纲运，会从州营抽调武官、兵卒押运。
不过，叙辰诸州地处僻远，人丁又相当稀少，每年抵扣后直接缴往金陵的税赋极为有限，甚至都只有润扬等州的百之二三，最后都是折成钱数运往金陵。
这实际是从实物纳税，改变成货币纳税。
这么一来，地方上就不需要为纲运之事烦恼什么。
四姓那边履行承诺，组织船队运输货物与左司货栈交易，是一回事，而韩谦建议化简为繁，希望父亲将叙州上缴金陵的税赋，从货币纳税，重新恢复到以粮食、绢布以及地方特产等实物进行纳税的方式，看似变得繁复了，但他最根本的目的，就是他计划以杨钦为首所组建的船帮去承接叙州的纲运，从而能披上半官方的身份。
这么一来，以杨钦为主所组建的船帮，才能合法的拥有兵甲战械，才能合法的成为武装船队，行走沅水、长江之上，才能“顺带”为其他的商运船队提供护卫。
而在途中遇到匪寇袭击，杨钦也才可以光明正大的直接组织反击，甚至听到风声就可以主动出击。
要不然的话，秘曹左司又不是朝廷正式承认的房司，杨钦、田城、高绍他们在外面搞武装船队，一旦暴露了行迹，被地方州县当成江盗水匪给剿了，他找谁哭去？
“还有呢？”韩道勋问道。
他知道要没有武力护航，或派出精锐斥候盯住沿线，外戚徐氏及安宁宫那边，随时还会联络江匪水寇，重点打击叙州往金陵的商船，切断叙州与金陵的物资往来。
真要是那样的话，即便四姓此时承诺太多，只要船队在往来江鄂之间，有一两次损失惨重，之后他这边施加再大的压力，四姓也断不可能跟他们合作。
当然，确保叙州往金陵的商船安全，是韩道勋也极为关切的事情，他不相信韩谦仅有这么一个条件。
“还有就是倘若近期可能有外民涌入叙州，父亲应该要给他们身份，不要将其当成流民驱赶。”韩谦说道。
“叙州怎么会有大批的流民涌来？你这又是打得哪门子主意？”韩道勋眉头一竖，困惑不解的问道。
虽然叙州拥有四五千户客籍民众，占到总人口的四成，但主要都是从荆湘等地躲避战乱、饥荒而南下的流民，这是在相当漫长的时期内所形成的，不是一蹴而就的。
而到现在，岳潭等地局势平静，洞庭湖周边更适合民众栖息繁衍，这时候每年能有十数二十户客籍民众迁入，就已经相当可观了；而倘若每年仅有这点外民迁入，韩道勋吃了饱撑着，要将他们当成流民制止入境？
不过，韩道勋见韩谦郑重其事的说这事，应该是认定短期间就可能会有大量的外来民众涌入叙州，他不知道韩谦为何会有这样的判断，又或许是韩谦为此早有其他的安排？
“我也没有打哪门子主意，”韩谦笑道，“我只是让左司潜入各地，放出类似于说靖云溪、铁皮溪上游河床里发现大量的金砂，不少人一夜暴富的消息而已！”
听韩谦这么说，韩道勋都禁不住直拍脑门，说道：“你乱造谣言，却不顾后果有多严重，你难道不知道叙州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容纳太多的流民？”
他知道叙州之所以不受重视，除了地处荒僻之外，还有一点就是人烟稀少，总计才一万两千余户，要知道池州、巢州，一个普通县就要有上万户人家。
而任何一个地区，想要拥有足够的经济、军事潜力，最直接相关的就是人口。
然而问题在于，叙州想要承载更多的人口，需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一下子就有成千上万的民众蜂拥而来，对叙州传统的社会结构，将造成极大的冲击，很多矛盾会被催化、被激化，甚至失控。
这也意味会带来饥荒、械斗乃至不受控制的死伤！
何况，能听信这事而来的，其中得有多少亡命凶狠之徒？

第一百一十七章 谣言
面对父亲的担忧跟质问，韩谦并不否认，只是说道：
“父亲你真要在叙州做什么变革，土籍大姓不会支持你，而客籍大户背后多多少少有着潭州的身影，也只会警惕你。你得让别人替你将水搅浑掉啊，只有让别人不得不请你这位新任刺史出面收拾残局，事情才有可能变得容易。”
“但那些活生生的生命，也不该成为你手里的筹码啊，你行此策，是能将叙州的水搅浑，即便局面不失控，叙州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盗匪横行都是轻的！”韩道勋还是不赞同韩谦用如此偏激的手段行事，叙州山岭险峻，大量流民涌进来，很可能发生盘踞山林的事情。
“我一年从左司拿三百万钱补给叙州，应该能勉强控制住黔阳城这边的局势不会恶化。”
韩谦只考虑黔阳城以及大“之”字形内的局面不乱，至于流民涌入、啸取大“之”字形外围的山林，与当地土籍番民关系恶化，这恰是他所期待的事情，说道。
“要不然，我可没有办法说服三皇子同意额外从左司货栈每年拨三百万钱给叙州。爹爹你不愿意为三皇子谋事，但孩儿我得记着三皇子的恩情啊！”
韩谦也不想给父亲退缩跟犹豫的机会，直接将三皇子抬出来。
见韩谦意志坚定，韩道勋微微一叹，他出仕叙州天然就无法纯粹。
范锡程也是震惊不已，没想到少主韩谦竟然要用这种欺诈手段，引诱大量的民众涌入叙州淘金，以成千上万被诱骗进来的流民，去猛然的冲击叙州旧有的土客两籍所长期对立形成的社会结构，甚至不惜将叙州的局面搞乱掉？
这该算是怎样的心计？
韩道勋大体了解韩谦心里的计划，坐了一会儿，便带范锡程回前衙去了。
韩谦端着奚夫人端过来的茶，问道：“你没有吐唾沫进去？”
面对韩谦不着调的问话，奚荏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应答，她此时甚至还在为韩家父子刚才的那番对话感到心惊。
在外人眼前，刺史公子怎么也都只可能是附从于新任刺史的，即便有时候会任事、会胡作非为，但不管怎么说，在大的方面，怎么都不该违拧其父意志吧？
她哪里想到，她亲眼所目睹的一切，远非她所想象的那样。
“你回东面屋子待着，我不唤你，还是不要随意出来走动为好。”韩谦让奚夫人回东面屋里待着，他小口抿着茶，思考当前叙州的形势。
叙州之局势错综复杂，不仅涉及到争嫡，还涉及到潭州马家对湘南地区的野心，还涉及到当地延伸多年的土客矛盾，涉及当地一贯强势的土籍豪族，即便是他父亲身为刺史，陷入其中也难以破局。
大股外来民众短时间内涌入，冲击旧有的社会结构，自然是会叫局势变得更混乱，但这种混乱却是对他父亲掌握叙州的局面是有利的。
叙州是多山少地，但论及纵深，却要比江淮平原的州县广阔得多，目前仅有一万两千余户，理论上还有容纳外来户的极大余地——而倘若没有人口，叙州不管面积有多大，山水纵深有多辽阔，都只能是大楚的下下州，经济、军事潜力都极为有限。
此外，土籍番民多为大姓豪族控制，客籍民众世代耕种，也相对稳定，韩谦希望叙州林矿烧瓷造船织造铸铁等业皆兴，最为核心的前提，却是要有足够多的剩余人口。
此时已经是天佑十三年中了，等他回到金陵后再有二三个月就是天佑十四年，而天佑帝照历史轨迹，只活得过天佑十七年。
他想要在三年内，将叙州传统的势力结构瓦解掉，还要确保叙州的经济、军事潜力非但不能下滑，还要上一个大台阶，同时还要保证他父亲在叙州不受到冲击，他能采取什么手段？
不过，韩谦决意令左司斥候往荆湖地区散播叙州溪河发现金砂等事，也不完全就是无中生有的谣言。
叙州古代就出产黄金，前朝就在叙州设专采黄金的矿院。
七十多年前，因为山体垮塌，将叙州的两处金砂矿洞都掩埋掉了。
之后，因为土客矛盾、藩镇割据，再加这两处金矿也已经持续开采逾百年，后期所产黄金有限，也就一直没有再重新开启。
叙州自古以来除了产黄金以外，也产铜、铁、白银、丹砂等矿物，木材、药材以及桐油等等都是能大宗往外地输出的物产。
不过，这些物产都在土籍番民控制的深山老林里。
一方面，四姓控制的土籍番民，所能剩余出来的劳动力也是有限，生产力也低下。韩谦要是仅满足与四姓进行商业贸易，不仅难以瓦解四姓控制地方的传统势力结构，甚至还有可能进一步帮助四姓提升实力。
另一方面，当地的客籍民众所贪图的，主要是大“之”字形内可开垦耕种的土地，对深山老林里的矿产实在不感兴趣。
即便是客籍大户，手里有余财，也只会想着多买几亩地，没有谁会想到要进土籍番民控制的深山老林里去开矿伐木。
这种数百年乃至上千年所强化的固执观念，可不是韩谦短时间内能扭转的。
唯一能不受限制的，就是无业、无地而被谎言吸引到叙州，但到叙州无法得到土地、被迫流离失所或为生存而敢勇于冒险的流民，才最有可能不顾与土籍番民起严重冲突的风险，被引导到深山老林里去伐木挖矿。
他父亲担心外民短时间内大股涌入，矛盾会激化、会失控。
不过，韩谦要的就是矛盾激化、一定程度的失控，这总要比他父亲直接打压大姓强豪，将矛盾的焦点都吸引到他们头上，强出百倍。
韩谦让人将韩老山及韩周氏喊过来，询问他们夫妻俩家兵妻小这几天的安置情况，说道：“芙蓉园两边有不少空置的院落，你们置办一两座空院子，这两天就先将织造院办起来。”
除了二十多名家兵、家兵子弟留在叙州外，家兵妻女加起来也有二十六七人。
目前黔阳城内的局势还不够稳定，家兵及妻小暂时还要集中住在芙蓉园里，但芙蓉园里并不需要用太多的杂役、仆妇，韩谦就想将织造院先办起来，将多出的妇女劳力安排进去。
金陵的织造、印染等术，还是比叙州先进、高效许多的；而织造船用帆布乃至后续的防雨篷布，都是韩谦要在叙州落实的一个计划。
在赶往叙州的路上，韩谦也找过那几个擅长编织的家兵婆娘，讨论过厚韧帆布、篷布的织法，就等到叙州后就进行验证。
当然，韩谦也早就习惯当世人的慢节奏，这些事他不亲自出面催着办，韩老山他们或许会觉得在年底前，将织机置办起来，速度就算快的了。
韩谦将韩老山夫妇喊过来一问，他们果然是一脸的茫然，没想到他们到叙州都没有歇一口气，昨天还担心四姓有可能举兵杀下山来呢，少主就催着办这件事。
“我们在船上讨论过四种织法有可能可行，我明天就要看到这四种的小样，谁第一个拿出小样来，就由她来当织造院的掌柜，”韩谦又问道，“这么说，季福、季希尧那边是不是还没有动起来？”
“季福身子骨有些不适，但季希尧前天就带着人出城去看湾口了！”这次出金陵城之后，韩老山总算是真正认识到少主的手段，回话也不敢有什么含糊的地方。
黔阳城是有造船场，但所造多为小型乌篷船等，三五百石载量的货船在沅水之上都算要大船了，因此叙州现有的造船场，都没有现成的船坞供季希尧他们改造那艘两千石的帆船。
季希尧带人出城去看湾口，是希望能直接找到合适的坞港，尽可能减少后续要投入的工程量。
听韩老山说季希尧前日就带人出城去了，韩谦心想要不是他看不清金陵城在三四年后局势会有多混乱，他真应该将季希尧带回金陵建造船场。
韩谦想了想，又跟韩老山，说道：“织造院的事情，你今天吩咐下去后就不要再过问了，我会一并交给季希尧负责。”
“嗯。”韩老山心里酸溜溜地回道。
韩谦再问，才知道杨钦也被季希尧拉出去看湾口了，他也不管将到午时，就吩咐高绍、田城、赵无忌他们，准备直接出城去找季希尧、杨钦。
待高绍他们备好马匹，韩谦想起一事，跟赵庭儿说道：“我们将奚夫人也一起带出城兜兜风……”
赵庭儿满心不想将奚夫人带上，但她知道少主韩谦多半是另有深意，嘟着小嘴跑去关押奚夫人的小屋，唤她出来。
马背上装上侧鞍，奚荏身手也好，带着脚镣乘马，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而她也见识过韩谦的残暴，不想在境况刚有改善时去触怒他，只是不管怎么说，带着脚镣穿街过巷，还要出城去，都叫她有一种将被拉出去示众的羞辱感。
“庭儿，你帮奚夫人换一身长裙，能将脚镣遮住，”韩谦看奚夫人走出来小脸阴阴的，又说道，“再拿绢绸将脚镣裹起来，莫要伤了她的脚踝。”
奚荏倔强的站在那里，不吭一声，还是赵庭儿拉她，才跟着去里屋换裙衫……

第一百一十八章 暗线
都过去一天了，冯昌裕想到还摆在寨厅里的那颗头颅，就觉得后脑勺有只小棒槌在突突突的敲动着。
他枯瘦如柴、被太多女人榨干的身子，穿着官服，像具僵尸似的坐在楠木椅子里，怔怔的盯着屋檐下的悬铃，他能想到季昆以及新任刺史的公子，只要有机会都不会放过对方，但怎么都没有想到，季昆会在这种情形下，被新任刺史的公子当众斩首，临了还不忘栽赃污蔑是他们这边有意泄漏了季昆的行踪。
“季昆怎么就栽在新任刺史公子的手里？”冯昌裕深陷的眼窝子，盯着手下几个寨兵头目，声音吵哑的问道，“都一天过去了，你们都没有查明是怎么回事吗？是不是等到哪天靖云寨被人打进来，我脖子上的这颗头颅，也被人割下来摆寨厅里，你们就满意了？”
“昨天夜里山上下过大雨，很多痕迹都被大雨冲掉，目前只能确定季昆三人离开寨子后，并没有直接沿山脊北上，在金鸡沟就突然往南走了一段路，途经老蛤沟的痕迹被大雨冲掉，我们一直找到西山的竹林里，才看到打斗的痕迹以及季昆两名属下的尸体。我们估计是季昆在过老蛤沟后才被韩谦的人盯上。”一个身穿皮甲、臂纹青龙的精瘦汉子，披头赤足的跪在冯昌裕跟前，汇报道。
“这么说，季昆被杀，不是寨子里有谁在通风报信喽？”冯昌裕稍稍松了一口气，枯瘦的身子坐回椅子里。
过去几十年，山里的寨子不是没有人攻破过，但十次里有九次，都是因为出了内贼。冯瑾将季昆的头颅带回来，冯昌裕第一时间就担心寨子里出了内鬼。
目前确认季昆在离开靖云寨后，曾几次改变行程跟方向，他们都不知道季昆的具体方向，那也就不存在有人通风报信的问题。
高宝跪在厅前，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才稍稍落回去。
他这时候也确信韩谦的人在动手杀季昆时，有考虑尽可能不留下疑点，要不然的话，冯昌裕父子真要怀疑寨子里出了内鬼，他能躲哪里去？
“父亲，是不是派人去金陵，找到枢密院职方司，将这事解释清楚？我们不能背这锅啊！”冯瑾想到昨日的情形，胸口犹堵着一口恶气。
“解释？”冯昌裕瞥了儿子一眼，心里窜上一股邪气，冷笑道，“在大楚朝堂官员眼里，我等皆是蛮夷。你不去解释，别人也不会以为我们是干的；你跑去解释，别人硬说是你干的，你又能怎么解释？”
“……”冯瑾微微一怔，脑子有些绕不过弯来。
冯昌裕不再冷嘲热讽，身子坐正，严肃起来，说道：“人家杀了季昆，可没有让我们背锅的意思，难不成季昆死在叙州，职方司的人不将账算在韩道勋父子头上，还能算到别人头上不成？人家杀季昆，是杀给我们看的啊！你想想看，寨子里没有人通风报信，想杀季昆有多难？又或者说，你事先不知道季昆会从哪个方向离开靖云寨，我给你三十人，有几成把握将季昆活捉住？”
昨日看韩谦当众杀人，冯瑾心头怒不可遏，直到现在胸口犹被堵着一口恶气，但听他父亲这么一说，他也是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来。
是啊，要是不知道季昆从哪个方向离开，他们要动用多少精锐好手，才能确保在数十里方圆的深山老林里将季昆及部属截住？
看最后的打斗痕迹，身手绝对不弱的季昆及两名部属，甚至都没能给对方造成什么伤害！
越往深里想，冯瑾越感到如芒刺在背。
他们这些年来，能够山高皇帝远，说白了还是叙州地处偏远、山险路狭，真要发生激烈的矛盾，他们大姓联合起来，结寨互守，谁都拿他们没辙。
而且他们内部也能自给自足，不需要依赖于外部的物资输入。
而倘若新任刺史手下有一批精锐，能够穿山越林，又熟悉叙州的山山水水，他们还能有闭寨自守的自信？
再想到昨日韩谦下令手下杀人之时的神色是那样的风轻云淡，冯瑾更是不寒而栗。
“听说大楚的皇帝，年事已高，争嫡之事，应该不出太久就会出结果，到时候再看吧，你切莫再有轻举妄动之事……”冯昌裕告诫冯瑾道，又盯着他的眼睛，要他亲口允诺自己。
“是。”冯瑾不甘心的点了点头。
“你们先退下吧。”冯昌裕挥了挥手，说道，让冯瑾带着番兵头目先下去。
四姓到底有多少实力，冯昌裕心里是有数，说到底占的就是地利的便宜，要不然的话，在中原强豪面前连狗屁都不是，难不成还真以为三五百寨兵，就能夜郎自大？
想到这里，冯昌裕心里又忍不住自嘲一笑，据说一千年前叙州就是在夜郎国的疆域，唯今之计，还是希望朝中争嫡之事能早出结果。
太子如愿登上帝位，或者太子在金陵就将三皇子一系的势力打得落花流水，必然会出手肃清三皇子在叙州的残余势力。
而倘若三皇子侥幸胜出，那江淮沃土到处都是膏腴之地，想必也不会有太大的兴趣盯住叙州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吧？
“小九，快过来给我锤锤腿……”冯昌裕喊了半天，不见里厢房有人应声，才省得他已经将九夫人交给韩谦处置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但想到留下小九，也始终如芒刺在背。
向来看上去温顺的小九，竟然敢拿剑刺杀韩谦，高宝说她的身手竟然还相当不错，想到这，冯昌裕也觉得脖子冷嗖嗖的，说不定就是一头养不熟的小狼崽子，当年竟然敢留在身边，真是色迷心窍啊！
……
……
灌月楼乃是黔阳城里不多的三层结构的木楼，与芙蓉园仅隔一条巷子。
此时灌月楼三楼靠西的一间精舍内，曾在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身边出现过的那位文先生，正站在窗前，朝芙蓉园这边眺望过来；在文先生的身后，站着一位身穿青色便服的男子，脸藏在阴暗处。
这时候，青袍男子与文先生看到韩谦等人从东侧门出芙蓉园，骑马往东城门而去。
“那个番女是谁？”文先生指着侧骑到一匹紫鬃马后背上的奚夫人，问青袍男子。
他们距离韩谦也就六七十步远，文先生就能颇为清楚的看到奚荏的脸蛋秀美清艳，是这片巫山巫水间难得一见的秀色。
奚荏脚上的脚镣被长裙遮住，加上奚荏身手灵活，即便戴上脚镣，也能像寻常女子般，不需要人帮扶，便能上马，故而文先生也没有能看出什么异常来。
“听说韩谦从靖云寨回来时，带回一个山越女奴，昨日那女子蓬头垢面，也都没有人在意，想必是冯昌裕送给韩谦的番奴吧，”青袍男子定睛看了一会儿，但他眼力不如文先生，也看不真切奚夫人的脸蛋，只能猜测说道，“这几天靖云寨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暂时还没有人打听清楚。韩谦对我没有戒心，我看今天是不是过去拜访一下，替先生打听出一些消息出来。”
“赵明廷那边针对韩家父子的所有算计，全都落在空处，韩家父子绝非简单之人，你切莫轻举妄动，以免露出破绽，”文先生摇头说道，“那番女乃是罕见的秀色，确实很有可能是冯昌裕送给韩家父子示好的，相信城里应有人认得，也不需要我们专程去打探消息。”
“亏得文先生您及时进城提醒，要不然我那日看到四姓有异动，怕也早就将家小迁出城去了，断无与韩家父子亲近的机会。”青袍男子颇有感慨地说道。
“王庾死，当时都没有人能看出异状，难不成三个多月后，韩道勋半路截棺就能勘验出什么来？这明明是韩家父子所用的打草惊蛇之策，四姓偏偏就不能沉住气，还以为放纵州狱囚徒劫牢，一群乌合之众暴动，还真能难住韩家父子不成？”文先生嗤然一笑，说道，“他们也不想想，真要这么容易，韩家父子能顺顺利利的走进黔阳城？”
“韩家父子如此厉害，主公那边真要纵容他们在叙州搅风搅雨？”青袍男子问道。
“主公不愿意引起金陵的注意，诸事都以蛰伏为先，你这边也主要负责盯住韩家父子动静，小心不要露出破绽。”文先生说道。
“这个我省得，韩家父子大概怎么都不会料到我有问题吧。”青袍男子颇为得意地笑道，但恰在这时，见韩谦扭头朝这边看过来，他吓了一跳，身子猛然往后一缩，吓得心脏怦怦直跳。
“我们站在暗处，他们不会看清这房间里的动静，”文先生颇为淡定的站在窗前，并没有往后闪躲，说道，“对了，你说韩家父子带入叙州的祛瘴酒颇有奇效，要有可能，你接近韩家父子有机会需将这方子打听出来。”
韩家父子助三皇子收编染疫饥民筹建龙雀军，就出乎很多人的意料，这也叫文先生不得不相信韩家父子这次所拿出来的祛瘴酒，治愈六名囚徒绝非偶然。
即便是潭州的兵马，也时常受瘴气、瘴毒的困扰；而从潭州往南，山岭丛林间更为湿热，就目前看来，要是拿到祛瘴酒的方子，比其他事情都更为重要。

第一百一十九章 拦路虎
韩谦扭过头，目光越过一堵土墙，看到巷子那一侧的灌月楼顶层，有一扇窗户往外打开来。
他们站在明处，自然看不到灌月楼顶那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有什么动静，不过，韩谦这时候注意到，要是有人站在那个窗口，是能够观察到芙蓉园里的动静。
“要不通知灌月楼的东家，将顶楼西向的窗户全部封死？”
韩谦到叙州后就没有歇过，今天才第一次留意到这些细节，但高绍他们早就注意那是一处破绽，只是还没能腾出手解决这个事情。
消除隐患的最简捷手段，便是要求灌月楼直接将那封窗户封死，相信灌月楼的东家，在叙州地盘上，怎么都不敢违拧芙蓉园的意志。
“这么简单粗暴，可不是我的风格啊，”韩谦收回视线，微微笑道，“安排一个伙计进去便是了。”
黔阳城小，城中宅院的格局都比较紧凑，即便芙蓉园占地较广，但芙蓉园内的每一层院落，还是偏狭窄，而院墙又较为高耸。
即便有人借用灌月楼有利的地形，观察芙蓉园内的动静，所能窥探也极为有限，但留下这么一处破绽不去弥补，反而有可能会看到平时到底都有哪些人，会暗中窥视芙蓉园。
韩谦虽然不会在叙州城停留太久，差不多将一些紧急事务都安排好之后，就会回金陵去，但还是会暗中将一到两组人马留在叙州，防备范锡程他们行事不够缜密。
田城翻身上马，看了在他们身后侧坐上马背的奚夫人一眼，心想四姓应该会消停一阵子，少主想要在灌月楼里安插人手，应该是防范潭州的眼线吧？
田城似乎也猜到韩谦在忧虑什么，凑过来说道：“潭州那边毫无动静，似乎也不合常理……”
“兴许是少主打草惊蛇太迅雷不及掩耳了，潭州暗藏在黔阳城里的人手，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吧？”高绍说道。
韩谦点点头，马氏控制八百里洞庭湖最精华地带，明面上就坐拥近两万水师马步军精锐，要不是天佑帝这些年来攻无不克，马氏是有割据荆湖实力的。
四姓说到底还是一群不知轻重好歹的土豹子，手里有三五百寨兵就胆大妄为到不知所以，实际上并不难对付，但他针对四姓的阴谋诡计，倘若是遇到拥有强悍硬实力的潭州，就很难再发挥什么作用了。
这也就是所谓的“一力破十会”。
此时主要也是潭州节度使马寅忌惮天佑帝，不愿意引起天佑帝的注意，他们才有见逢插针的机会罢了。
不过，话说回来，即便潭州此时极力保持低调，但正如田城、高绍他们所判断的，韩谦也绝不会相信，潭州在叙辰邵衡等湘南诸州，没有布局。
想到这里，韩谦轻叹一口气，他父亲想在叙州立足，潭州才是最难应对的。
火候拿捏不好，又或者说潭州看他父子不顺眼，以及戒心稍稍强一些，直接切断进出沅水的通道，他能找谁哭去？
潭州不想惹得天佑帝注意，也只要不去留难替地方州县运输税粮的船舶就行了，而韩谦真正要将叙州的物产大规模运出去，必然需要大量的商船参与才行。
而一旦潭州在沅水入口设卡，韩谦所谓的流民引诱计划，也完全没有实施的可能啊！
想到这里，韩谦突然想到他父亲并没有特别强烈的反对他的流民引诱计划，或许就已经料到潭州这道坎不好过吧？
“公子，你在为什么事情头疼啊？”赵庭儿骑上一匹小马，凑过来问道。
“我在想要怎样跟我爹斗智斗勇啊！你这妮子，竟然敢不帮我说话。”韩谦伸手去敲赵庭儿的脑壳。
“少主是担心潭州成拦路虎吧。”高绍笑着说道。
韩谦哈哈一笑，说道：“只要能看到问题，总归有办法解决的！”
要说韩谦此行最大的收获之一，可以说就是发现高绍、田城二人。
不管是林宗靖、郭奴儿，乃至箭术过人、天生就刺客料的赵无忌，或许未来的成就更大、能力更强，但他们目前相比高绍、田城，差得最多的就是十几二十年颠沛流离的人生经历跟见识。
也不仅仅是发现高绍、田城两人的能力，而且两个多月的相处，韩谦也叫高绍、田城认识到他是值得追随之人，因而他们在韩谦面前也不再收着敛着，倒有一种主随相知的从容。
……
……
沅水进黔阳城一段，特别的滩险流急，两岸也皆是崖山，但到黔阳城，进入大“之”字形流段，地形则平缓下来。
盛夏之时正值湘南洪水泛滥的时节，但由于沅水从黔阳城往外两岸多为浅淤地，江水往两岸漫涨有七八里开阔，加上大“之”字形将这一段的水道延长五六倍，水势也十分的平缓。
不少渔舟悠然自得的停在江面上捕捞渔获。
黔阳城内外，却是有不少土籍番民认得奚夫人。
说实话，韩谦带奚夫人出城，就是要让人认出她来。
即便四姓酋首及四姓里的关键人物，都知道奚夫人为什么会在自己的身边，但绝大多数的土籍番民不会知道原因，这就将错乱普通土籍番民的认知，会误以为冯昌裕将身边的小妾拱手相赠，也要屈意讨好新任刺史。
不过，有人认识奚夫人很正常，毕竟奚夫人在靖云寨也不是就不抛头露面，但沿途有那么多的土籍番民都认得奚夫人，韩谦还是有些意外。
要知道当世男女之防没有后世那么严重，叙州土籍番民更是如此，但是普通人家女子的活动范围总是很有限，特别像叙州这种望山跑断脚的地形，奚夫人无论是出嫁前，或者嫁给冯昌裕为妾，能为这么多土籍番民认得的可能性，实在不大。
韩谦见奚夫人恨不得拿布蒙住头脸的样子，心里暗想，难道自己之前猜错这番女与奚成的出身了？
韩谦暂时将这层心思放下，心想待有机会再问冯宣、高宝不迟，他们继续往城外驰去。
出于安全考虑，季希尧拉杨钦挑选建造船坞的湾口，不会离黔阳城太远。
韩谦他们骑马出了西城，然后沿着江滩往北走，看到季希尧、杨钦带着数人，站在黔阳城西北角的一处江滩边。
他们驱马赶过去。
韩谦到叙州，先在黔阳城西南角的江堤码头停船上岸，之后又出城，往东走，经靖云溪深入南面的深山老林之中去见冯家父子。
在靖云寨住了四日，昨日才回黔阳城。
韩谦到今天，都没有认真的出城兜上一圈，特别是黔阳城的西北及东北方向，都没有机会眺望上几眼。
这时候江水漫涨，黔阳城西北方向的水面差不多有十里开阔，有数座三四十丈高的矮山立于江心，山上树荫浓密。
韩谦也不知道在水势小下去后，那几座矮山是不是连成一片，而那数座小山往东北方向，差不多有四里多宽的水面，再往东，地势陡然高起来露出水面——那边是黔阳城的正北面——有三五十座屋舍临岸而建，形成一座规模中等的村寨。
村寨再往东，地势渐渐高耸，乃是黔阳龙脊山的西麓坡地，树木郁郁葱葱。
兴许是这时候江水稍稍退下去些，韩谦远远看到江心那几座小山到北面的那座村寨之间，浑浊的江面浮出一道断断续续的黑影，指过去，问杨钦、季希尧：“那是什么？”
“前任刺史王庾，想在那处筑一条江堤，将北面的坡地跟江心的五峰山连接起来，将沅水挡在外面，从前年初就着手兴工筑堤，但泥堤不固，前年、去年夏秋都被江水冲垮过一回，王庾大人犹不死心，去年入冬后又想修筑此堤，未曾想终是没能竞功，就溘然病逝了。”杨钦这几天留在黔阳城，不仅将左右的水情都摸熟了，知道江心那里是一座没有修成的废堤，还将这座废堤的来拢去脉都打听清楚。
“真是该杀！”韩谦恨恨的低声诅骂道。
杨钦也是知水势的人。
他虽然不知道沅水水势汹涌时，能到何等程度，但就看此时的水势，即便在江心方位的五峰山与北面村寨之间修的是泥堤，沅水想要将大堤冲垮，也不大容易。
很显然是有人不想前任刺史王庾在黔阳城北修成这座大堤，暗中动手脚，大堤才修两次、两次都被江水冲垮。
而在王庾不甘心受制于地方，尝试第三次时，就被有些人迫不及待的出手“病逝”了。
韩谦并不赞同他父亲舍己为公的凌云壮志，但于对一个愿意在地方上做些事的官员，却落得这样的结局，他心里是真不好受。
而有人不惜冒那么大的风险、费那么大的力量，也要王庾病逝，道理其实很简单。
以江心那几座小山（五峰山）为核心，往两边分别造堤，分别跟陆地接上，将江水挡在外面，少说能在黔阳城外北的浅淤地里围出一万二三千亩的良田。
这种新围垦出来的淤田，依大楚律皆为官有，一方面能容纳五六百户外来雇农，一方面能为州府每年增加两三千石收租粮的官田收入——真要多出这块官田，州府的主动权就大多了。
这不仅是一心想控制住地方的土籍大姓所难以忍受，潭州那边也难以忍受吧？
因为王庾这么做，直接加强的是中央政府对叙州的控制力。
又或者说，王庾的死，不一定就是四姓中人下的手，或者说，不只是四姓中人下的毒手？
韩谦回头看了一眼奚夫人，不知道她是否知道一些秘密。
不过，筑堤之事，韩谦相信他父亲应该早已经看到了，也因此才迫切要从他那里拿走一笔钱粮，大概也是想在江水退下去之后，就立刻去做这事吧？
只是四姓即便被他震慑住了，但潭州怎么会容忍他父亲做这事？
这事甚至比直接讨好土籍番民或控制客籍民众，更令潭州难以忍受吧？
以潭州的立场，他们只会希望辰、叙、邵、衡等州，州府对地方的控制力越弱越好，这样一旦金陵发生什么变故，他们就立时能割据自立，而不用担心腹背会受到牵制或攻击。
自己想将叙州的物产运出去，潭州有可能拦路，想将外面的民众诱骗进叙州，潭州有可能拦路，而他父亲想要兴修水利、围垦淤田，潭州更会拦路，他要怎样将潭州这头拦路虎搬开？

第一百二十章 身世
“……公子，你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赵庭儿见韩谦站在江滩边，眉头皱得就跟被风吹得潾潾波光的浑浊江水一般，走过来问道。
“有一只拦路虎搬不开，很多事情恐怕是功败垂成。”韩谦叹气说道。
“也有公子解决不了的事情？”赵庭儿问道。
“我又不是神仙，哪里有只手撑天的神通啊？”韩谦笑道，转脸看向站在江滩边的奚夫人，又想到刚才出城时她受诸多土籍番民瞩目的情形，疑惑她到底是什么身世才会如此，招手喊高绍过来，暗中吩咐了几句，就让他先离开。
安排高绍离开后，韩谦又招呼众人说道：“我们坐船去上游看看！”
造船场、织造院等事，安排下去，也不是三五天能成，韩谦只要确定负责的人选以及定期给予钱粮支持就行，当前关键的还是叙州所面临的隐患、困难太多。
韩谦当下催促众人驱马随他赶往码头，登上帆船逆流往沅水上游而去，他时间有限，也要尽可能实地看一看叙州的地形地势。
大“之”字形流段地缓平缓、江面辽阔，挂帆而行，速度极快，一个多时辰后便到大“之”字流段的最北部，这里地形更为开阔，有十数溪河从北面的潭龙山流淌下不，汇入沅水，这里的江面，更是足有十数里开阔。
这里围江淤田的潜力，甚至是黔阳城北面的数倍；目前看地势稍高处，仅仅峙立十数座小规模的村寨，建筑风格与土籍木楼不同，应该都是从外地迁入的客籍民众，大约仅有五六百户的样子。
从大“之”字形底部，再折向往南溯沅水而上，沿岸照旧有大片可围垦的浅淤地。即便当世的农耕水平低下，韩谦估算只要真要能将这些浅淤地充分利用起来，多容纳上万户的客籍民众，不成什么问题。
不要说万户大县了，在大“之”字形沿岸，多置两座两三千户规模的下县，应该都是可行的。
问题在于，要怎么克服地方及潭州的阻力，去做成这事？
从上游再顺流而下，再次停靠到江堤码头前，已经是暮色四合，远天的晚霞烧得正艳。
看到高绍这时候站在码头前等候，韩谦让其他人避开，单独问高绍：
“打听出来了？”
“我找到冯宣，问过奚夫人及奚成的身世，她们兄妹二人，实是前朝叙州长史高隆的子女，原名高成、高荏，其母高奚氏也是叙州的大姓奚氏嫡女。高隆为时任叙州刺史的马元衡所杀，据说当时马元衡也是觊觎高奚氏的美色，向高隆索要不得之后才动了杀念。在高隆死后，高奚氏自然也就沦为马元衡的玩物；实力一度不比冯洗向杨稍弱的奚氏，在马元衡的打压下，很快也衰败下来。马元衡盘剥地方，强征暴敛，天佑元年，为四姓所驱逐，投奔其侄马寅。之后，高奚氏携子女回归奚氏，收拢奚氏残族，曾一度被奚氏立为女首，奚夫人与其兄，更姓为奚。天佑五年，奚氏为冯昌裕所灭，高奚氏为保存奚氏残族以及一对儿女，委身冯昌裕。而在高奚氏于天佑九年病逝后，冯昌裕则又纳奚夫人为妾……”
芙蓉园里人多眼杂，非必要之时，韩谦都不让冯宣、高宝直接找他们联系，但午后见城中那么多人认得奚夫人，韩谦便想她的身世必不像他之前所想的那么简单，便特地吩咐高绍去找冯宣，打听奚夫人的身世，却也是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曲折。
难怪奚荏会轻易受季昆挑唆来刺杀自己啊！
而冯昌裕这个土皇帝，真他娘滋润啊，竟然先后将高奚氏、奚夫人母女俩都收入房中，叫韩谦心里直想自己留在叙州当土皇帝算了。
韩谦与高绍一边说话，一边看向戴着脚镣登上码头的奚夫人，看她脸色黯淡下来，似乎也能猜到他们二人在谈论她的身世。
这一刻，梗在韩谦心头的最大难题，也叫他找到迎刃而解的办法，拍着脑门笑道：“我真是一个蠢货，怎么就只想着将拦路虎搬走，就没有想到将拦路虎请到笼子里来呢！不，更准确的说，我们应该引狼入室！”
看到韩谦眼神突然变得贼亮贼亮，杨钦他们都忍不住好奇的走过来问道：
“少主，你想到什么？”
“哈哈，我知道要怎么将这头拦路虎搬开了，但就不告诉你们，你们自己猜去。”韩谦回过神来，得意洋洋的跟杨钦他们打起哑谜来。
杨钦他们哪里能猜到韩谦到底想到什么引狼入室的妙计去对付潭州，但见他整个下午凝重而压抑的神色骤然间轻松下来，猜测这或许是与他下午吩咐高绍去打听的事情有关。
韩谦摸着下巴，暗暗思忖着，引虎入彀或引狼入室或许不难，但船帮一定要先行，确保叙州与外界的船运要先繁荣起来。
即便潭州不阻拦，大量外来户要涌入叙州，走水路要便捷得多。
而有了他所能控制的船帮，哪怕坑蒙拐骗也好，他都能通过船帮主动往叙州输入人口。
“虽然与四姓谈妥条件，但从叙州到金陵，即便潭州及沿途州县都不刁难，其路也绝非平坦之途，像杨潭水寨这类亦渔亦匪的势力，沿途不知道有多少，”韩谦跟杨钦说道，“要确保所有插上叙州旗帜的商船，沿途不受滋扰，必须要有叙州的武装船队震慑沿岸江匪水寇。”
“……”杨钦这时候沉吟起来。
从与四姓所谈的和解条件里，他就意识到这里面少不了他的事，但他带出来三十多部属，一个个都家破人亡，季昆也死了，也没有几个人奢望能找钟彦虎报仇雪恨，更谈不上找少主韩谦翻旧账，很多人都心灰意冷，他也不忍心再强迫他们，再追随自己飘荡于江湖。
说实话，杨钦更愿意韩道勋在叙州收留他们；即便叙州也不太平，但总比提着脑袋去闯这三千里水路，要强出不少吧？
杨钦甚至都不愿意卷入金陵的是非之中。
他虽然只是鄱阳湖里的小小水寇头目，但从韩道勋出仕叙州就这么艰难、凶险，他也能猜到三皇子夺嫡的希望真是不大。
韩谦似乎没有看到杨钦的犹豫，自顾自地说道：“杨潭水寨在鄱阳湖畔已经覆灭，你们可以在这沅水沿岸择一处地方，重建杨潭水寨；毕竟船帮在叙州也要有根本，不能是无根之萍，那样的话，我也能信任你们会尽心为我做事。”
不能用人办事，不给枣子吃；给杨钦一个叙州押纲官的低级武官身份，或者一个看不出前程命途的船帮之主，显然很难令杨钦心动，死力替他卖命。
重建杨潭水寨？
杨钦脑子陷入迟滞之中，帆船之上多为杨钦的部属，也同样有人陷入迷茫，也有人眼睛里流露出异样的光彩。
经历寨灭家亡的惨剧，悲痛是一定的，但既然生而为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杨潭水寨的渔户，但也有嫁出去或迁出杨潭之寨的亲友，因为跟他们有牵涉，此时在江州的日子并不会好受，要是组建船帮、在叙州、在沅水河畔重建杨潭水寨，可以将他们都迁出来，也许用不了两三代人，杨潭水寨在沅水河畔又能兴旺起来。
当世人根子里的思想，还是传宗接代、延续香火。
既然不能落叶归根，那就只能将根扎在别处了。
“以后全凭少主照拂。”杨钦心想自己实际并无选择，暗中轻吐一口气，朝韩谦作礼道。
韩谦点点头，又跟季希尧谈造船场、织造院的事情。
韩谦并不愿意以州府的名义，出面办造船场、织造院。
即便叙州日后一直属于三皇子的势力范围，但都未必是他父亲一直都在叙州任职，以州府的名义办造船场、织造院，目前是省事了，但他对造船场、织造院的掌握，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切断掉。
三皇子这边，信昌侯府及晚红楼即便对他没有戒心，到时候也会忍不住伸手摘桃子的。
更有一点，他得防备着他父亲公私不分。
别人公私不分，是将公家的钱粮往自己的私仓里捞，他父亲公私不分起来，会要私仓的钱粮贴给公家，这就太不妙了。
韩谦宁可从左司匠坊拨出全部的钱粮，由季希尧替他在叙州主持这事；而季希尧这些天要紧赶着做的，就是对他们现有的三艘船，往武装战帆船方向进行改造。
州府的钱粮虽然被四姓掏空了，但铁料、木料等笨重之物还是存了不少，州府所属也有现成的匠户，可以借用过来做事；甚至也可以临时租借一座船场。
三艘船暂时都不从结构上进行根本性的改造，主要是增加女墙、箭垛，再进行内部结构的加强，甲板及船舷蒙裹熟牛皮等等，虽然比不起正而八经的战船，但还是要比江匪水寇手里的乌篷船、桨帆船强出一截。
大的方向已经确定，具体的人事安排还是颇为复杂。
杨钦手下，必然有意志消沉者，再说也要留一部分在叙州重建杨潭水寨，杨钦真正能带出去，对叙州所出来的船队进行护航的，人手极为有限，甚至都不要指望能震慑住沿途的江匪水寇。
在杨钦招揽到更多的部属之前，韩谦决定由林宗靖、郭奴儿两人率一部精锐斥候配合杨钦行事。
实际上韩谦这次从金陵调出五十名斥候，他只打算带田城、高绍、赵无忌等十数人回金陵，其他人继续留在外面历练，甚至临时都编入船帮也成。
而左司前期要想在金陵之外布局，也只能依托于船帮，收集各地的情报。
见韩谦前期能将三十多名精锐，调给他用，杨钦也稍稍松一口气，沉吟片晌，又说道：
“少主或许也知道，各地江匪水寇，真正穷凶极恶者并不多，很多都是跟杨潭水寨一样，还是为生计所迫……”
韩谦挑眉看了杨钦一眼，杨钦心虚的都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他们连新任刺史都敢伏杀，说是为生计所迫，真是有些勉强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韩谦说道，“单纯对沿路的水寨势力进行武力震慑，效果未必绝佳，毕竟船帮的人手有限，而从叙州驶往金陵的船队，不会永远只有一两支——而船帮与沿途的水寨势力长期处于对抗的势态，对船帮的发展也极为不利。要是有可能，船帮可以与这些水寨势力互通有无，甚至他们愿意跟左司的货栈交易物产，我会更加欢迎。不过事情要做得隐蔽，前期我们还不能惹太多的麻烦，你看情况处置吧……”
“这个卑职省得。”杨钦见韩谦通情达理，并不是不能接受他人的意见，也便直接以部属自居。

第一百二十一章 引狼入室
韩谦赶在天黑之前，回到芙蓉园，院子里规规矩矩的坐着两名身穿葛衣的老者，脸皮皱得跟枯树皮似的，跟随季福在等他们回来。
“这是州府的两名匠头，范爷说是少主这边有事情吩咐，叫我领他们过来等着。”季福欠着身子说道。
季福倒是聪明人，到叙州后就紧跟着范锡程身后走动，多半也是想着通过范锡程，能在叙州捞个出身，反倒觉得他儿子跟着少主韩谦身边，想攀附过去，是痴心妄想。
即便季福早年是巢州官办造船场的大匠，那也是另立户籍、祖祖辈辈不许入仕的匠户。
“范锡程说我有什么事情吩咐你们去做？”韩谦疑惑不解的问道。
季福跟两名老者都愣在那里。
范锡程吩咐他们说少主有事找，他们也没有敢多问几句，谁知道少主压根就不记得有什么事情。
“你们会做什么？”韩谦问那两名葛衣老者。
两人木讷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一句圆溜话来，季福代为回答道：“他们俩是州府工师院专司打造铜铁器的匠户，许是范爷搞错了，我这就领他们出去。”
“哦，我确实要用他们，留下来一起吃饭，等吃过饭再说事情。”韩谦这才想到他父亲这是要盯着他在叙州，将测角仪先造出来。
又不是在颠簸不休的船舶上，陆用测角仪很简单，比较有难度的是标识刻度时要用到《周髀算经》里等分圆弧的演算手段；要不然的话，就无法保证刻度足够精准。
估算一座山峰的高度，有个十几甚至几十米的误差，都不是什么问题，但他父亲要是用这种手段反推周边地势的相对高程，以便在叙州的丘陵带开挖河渠，误差稍大，挖出来的河渠就会直接废掉，过不了水。
此外，韩谦看到他父亲在往叙州的途中，也有看到造梯田的资料，多半还会想到在叙州鼓励造梯田。
传统的梯田，多为旱地；要造水田，就要在山坡上造陂塘、蓄积雨水，同时还需要同层的梯田高低落差保持在一个极低的数值上，要不然梯田里就蓄不住水。
叙州雨水充沛，水田的产量远比旱田高，但纯粹通过目测，一遍遍尝试，要想将一片梯田耕垦得平直，不知道要浪费多少人力、物力。
真能用测角仪将山坡上的一圈圈等高程的点确定下来后，再沿着等高程点的围垦梯田，则不知道要省多少事情。
这么一件看似极简单的东西，在地形复杂的叙州用处极大，也难怪他父亲迫不及待的追着赶着要将这事做成，就生怕他给忘了。
当然，对韩谦说来看似极简单的事情，但真正静下心来去想怎么做，却并不容易。
比如测角仪的台基必须能在野外进行精准而细微的调节，以保证台基面恰到好处的保证水平；而台基面的水平检定，倘若还是停留在刻画十字水槽的程度，就太过粗糙。
韩谦想到气泡有着始终会飘浮在液面最高处的特性，心想用通透性好的琉璃或者水晶，将一小粒气泡封在十字水槽之中，到时候以气泡的具体方位去检定水平度，应该会更加精准。
而这个测角仪的台基面本身要做得足够平直，靠传统的浇铸是肯定不行的，后期还是需要老匠工进行研磨。
将这些做成之后，还需要对应角度的三角函数值演算出来，列出表格，方便实际使用者查找数值进行高程差的计算。
韩谦自然不会手把手去教州府的工匠怎么去造测角仪，当下也只是将他的设想跟两位老匠工详细说过一遍，临了又画出一张相对简单的示意图，让他们先依葫芦画瓢的先去制造。
韩谦想着等他们先造出实样来，然后再一点点去调整，这或许比他直接设计出精准到毫厘的图纸、让他们依图造物，要更方便成事。
……
……
入夜后，看到父亲从前衙回来，还请到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一起到芙蓉园来饮酒，韩谦便跑过去作陪。
当着薛若谷、李唐、秦问的面，韩谦也不加掩饰的挑明他会用种种手段，促使荆湖湘潭的民众涌入叙州来，到时候还要请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给予方便。
薛若谷三人皆是震惊，但想到这或许是三皇子那边将叙州当成自家地盘经营的手段，也是默然无语。
虽然州狱啸闹之夜，薛若谷等三人较为坚定的站到他们父子这边，韩谦却总怀疑他们有人跟潭州过往密切。
薛若谷三人要是有谁跟潭州亲近，当夜对州狱啸闹的险恶局面来不及应对，那在当时的情况下，跟他父子俩站在一起，实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也能消弱这边的戒心。
不过，一顿酒喝下来，韩谦并没能从薛若谷三人身上看出什么异常来。
看着薛若谷三人离开，韩道勋喝着晴云沏上来的香茶，跟韩谦说道：“并非所有人都是你所想的那般不可信任。”
“父亲要不是怀疑他们三人有可能有问题，要不是已经观察过，又怎么会知道孩儿在猜疑什么？”韩谦从晴云手里接过茶盅，笑着问道。
韩道勋苦笑不已，问道：“你如此用心，真就不掩饰一下？”
“掩饰是当然要掩饰的，薛大人他们又不可能跑到四姓那里去摆弄是非，”韩谦笑道，“我现在只是头痛，这消息要怎么样才能第一时间传到潭州耳朵里去！”
“哦？”韩道勋疑惑的看过来。
“孩儿午时说要引诱流民往叙州聚集，父亲没有多加劝阻，想必是看到其中有一个难题，孩儿无法解决吧？”韩谦笑问道。
“什么难题？”韩道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问道。
“父亲一定在想孩儿要怎么样，才能将潭州这只拦路虎搬走吧？”韩谦直接说道，“我之前还感到颇为头痛，但这时候已经豁然明白要怎么解决这么问题。父亲你一定也想到孩儿是要建议引狼入室吧？”
在旁边陪着喝茶的范锡程，听少主韩谦说到引狼入室一词，也是一惊。
赵阔目前留在州狱整肃狱卒，韩老山见识有限，主要负责管理芙蓉园的内部事务，除了韩谦外，范锡程实际是韩道勋在叙州最主要的助手，凡事也都让范锡程跟在身边。
这些天范锡程也深刻知道叙州的形势是何等的复杂，但也没有想到少主会建议引狼入室，他疑惑的看向韩道勋，不知道家主会如何决定。
韩道勋则是对韩谦苦笑道：“唉，你怀疑薛谷若三人里有谁存在问题，又大肆说你引诱流民入辰叙等地的计划，无非是希望潭州知道这事后，将其视之为往湘南诸州大举渗透的良机罢了，这又有什么难猜的？”
“哈哈，都说知子莫若父，我真是撅什么屁股，爹爹你就知道我要拉什么屎啊！”韩谦笑道。
“你这是什么混账比喻？”韩道勋无奈的苦笑道。
“潭州即便有心往湘南诸州渗透势力，但收买也好、拉拢也好，都远不及直接派出成千上万的亲近潭州，或直接受潭州控制的民众进入辰叙邵衡诸州扎根更有效。”
韩谦此时已经将前后关节都想透，心情是异常的舒畅，说道。
“而近年来，湘潭局势相对稳定，没有特殊的原因，之前从湘潭南迁的客籍民众，甚至都开始往洞庭湖沿岸回流，更不要说有大批湘潭之民南迁了。我们要是将引诱流民入叙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潭州耳朵里去，可不就是他们暗中往辰叙邵衡诸州大肆扩张的一个良机？不过，这里面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父亲你首先得允许流民在叙州能够自行组织围垦荒滩良田。这样的话，才能让潭州看到，他们输送过来的人马，将可以直接通过围垦一事立足，并继续聚拢在一起，形成受他们暗中直接控制的力量。而父亲你一心想做的围垦之事，实际上也就能由潭州代您完成啊！”
“唉，”韩道勋道，“你也知道你这是在‘引狼入室’，到时候只会令叙州的局势越发错综复杂啊。”
“潭州是狼、四姓是地头蛇，唯有让他们在叙州狼蛇互咬，局势看似复杂了，但却能让父亲肩上的压力真正减轻下来啊。”
韩谦说道。
“我今天午后出城溯流到芷江，看到沅水两岸能围垦的浅淤地不少，我猜测王庾大人应该也是有意大举围垦浅淤地，令四姓或潭州忌惮，才遭到毒手的吧？我在想，父亲你真要以州府的名义，组织民众围垦沅水两岸的浅淤地，四姓会反对你，潭州也绝不会坐看你借此事在叙州形成自己的势力——父亲你是没有此意，但你也不能否认，兴修水利、实施大规模的围垦，会让你的影响力深入到贩夫走卒之中。而围垦之田，照律也都应列入官田，父亲身为刺史，要是在任内致力使州府所属的官田、职田增加数万亩、十数万亩，你便再想说自己没有异志，潭州也不会相信。父亲你放潭州的人进来，到时候谣言满天飞，四姓也只会认为这些引诱流民进来的谣言，是潭州在暗中极力散播，跟你我父子俩绝没有关系。”
“潭州一定会中你的计？”韩道勋问道。
“潭州并不会将四姓这样的势力视为多强悍的对手，那对他们而言，就不存在中不中计。而他们真要以为我们父子二人能对潭州有什么实际性的威胁，更应该趁此机会大肆派人马渗透进来才是，”韩谦笑着说道，“要是父亲身边没有人将这个消息传到潭州去，我回金陵时便绕到潭州走一趟，亲自将此计贩售给马家。”
韩道勋直觉后脑勺隐隐作痛，虽然他以后在叙州看上去要安全一些，但局面叫韩谦搅得那么复杂、那么混乱，他此时也完全没有信心，能掌握住叙州的局势，不使之失控。

第一百二十二章 新思路
韩谦回到东院，看到厅内掌着灯，赵庭儿正伏案演算着什么，而奚夫人跪坐在书案的对面，帮着赵庭儿整理演算稿，看到韩谦过来，远远退在了一旁。
韩谦看了奚夫人一眼，暗感时机也还不够成熟，便走到赵庭儿身边坐下，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将算稿接过去，才看到赵庭儿竟然是在演算三角函数。
制出测角仪，还需要配合三角函数值，才能计算高程差。
虽然在后世三角函数仅仅是初等数学的内容，但当世以勾股定理为基础的三角学，主要脱胎于天文观测及历法演算，所有的相关知识都很零碎，都还不成体系。
赵庭儿再聪明过人，但跟他学习毕竟还没有满一年，想她利用还不成体系的三角学知识，独立将三角函数值都演算出来，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确定三角函数值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绘图进行实际测量后再计算数值，但绘图再精准，所计算出来的数值都是有偏差的。
然而想纯粹通过数理演算，将三角函数值都推算出来，这实际是一个相当浩大而困难的工程。
“傻丫头，我都未必能推算出来。”韩谦拿算稿敲了一下赵庭儿，让她与奚夫人先去休息。
梦境中人翟辛平理化水平不高，但金融分析要用到很多数值计算，数理演算的基础还算不弱。
不过，韩谦并不记得三角函数数值的直接计算方法，想要借助前人已经总结出来、不成体系的三角学原理，一点点的去推演，依旧是极其困难。
韩谦在书案前，枯坐了一夜，天光大亮，依旧是没有头绪。
这一夜赵庭儿与奚夫人也没有丢下韩谦回房休息，也是在厅里陪着。
奚夫人拿着扇子扇风，或者帮着驱赶蚊虫；赵庭儿则强撑着趴在案边看韩谦推演各种公式，看韩谦最后气急败坏的将一大叠算稿揉成一团，扔到废纸箱子里去，笑着说道：“原来也有公子所不会的东西……”
韩谦也不想将宝贵的时间，耗在浩瀚无边的数理推演中，心想那或许是需要几代人才能完成的工作，而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三四年间就会斩落下来，这个时间他实在是耗不起。
退而求其次，那只能是尽可能精准的去绘图，然后再实际测量角边的数值再进行计算，可以将一个大概的三角函数数值表先制出来。
韩谦依稀记得，后世最早的三角函数数值表，应该也是通过这种办法制定出来的。
即便利用这张表进行高程差的测量、计算，会有三五米的误差，但实施较大规模的水利工程中，还是可以通过其他辅助手段进行校正。
即便这比预想中要浪费更多的人力、物力，但当世的技术水准就是如此，非韩谦一人所能撼天。
绘图测算的办法，韩谦都教过赵庭儿，而且这事也需要有足够的耐性去做，韩谦便将事情都推给赵庭儿张罗着奚夫人一起去做，他则喊晴云到后厨给找了一些吃食，饱食一顿便回卧房补觉去了。
韩谦睡到午后才起床，走到卧房，看到赵庭儿竟然直接趴在书案上熟睡过去，而奚夫人蜷坐在书案前，正将他早上扔到废纸箱里的算稿翻出来看。
奚夫人还戴着脚镣，两脚侧蜷在一旁，雪白娇嫩，除了脚踝有被脚镣勒出来的红印子外，再无半点瑕疵。
奚夫人也是相当的警觉，猛然转回头看过来，接着面无表情的将算稿重新扔进废纸箱里。
“你看不懂的，”韩谦没有什么表情地说道，“你先去给我端洗漱水来。”
听着韩谦轻蔑不屑的语气，奚荏是满心不爽的，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份纯数理推演算稿在她眼里，真是有如天书一般，比她幼时所学的算学，不知道要高深出多少。
韩谦笑了笑，心想当世也就溧阳侯杨恩这样的人物或许能看明白这份算稿，奚夫人即便是高隆之女，家学渊源，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但想在算学上达到溧阳侯杨恩那样的层次，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
不过，以此能引起奚夫人的兴趣，却是韩谦乐见的。
……
……
虽然韩谦已经确认直接演算三角函数值这事，短时间内无法做成，但要是后续谁要愿意深入研究，这份算稿应该还是能提供一些帮助的，也不能真当成废稿扔进废纸箱送进茅厕擦屁股用。
韩谦坐到赵庭儿身边，将算稿摊平整理好，又回想奚夫人刚才端详算稿时迷茫而又诱人的神态，以及她那双雪白的玉足，暗感也难怪冯昌裕明知道她可能是个隐患，最后还是忍不住要将她收入房中。
赵庭儿脸蛋极美，但手脚还是有些粗糙，玉足便没有奚夫人那么诱人，想到这里，韩谦又可惜当世无法造出丝袜这样的趣物。
韩谦将算稿整理好，又将赵庭儿绘好的图样拿出来测量——唯有绘图足够精准，在测算三角函数值时才能尽可能降低偏差。
这是无奈之余的笨办法。
书案上摆放着一只用于校直的线锤，赵庭儿睡得正熟，无意间小手往外拨了一下，小巧的圆锥铜锤往往书案边滚去，韩谦伸手抓住线锤的线端，看着圆锥铜锤挂下去摆动，突然意识到测角仪实际有更简单的造法。
陆用测角仪需要保证基座尽可能水平，但除了水平仪外，线锤的指向，不是随时都跟水平面保持绝对垂直吗？
那用线锤较正基座的水平度，不是要比水平仪简单、简便得多？
之前竟然都没有想到这点，韩谦忍不住轻抽自己的脸，骂自己真是一个蠢货。
奚荏端来洗漱水，看到韩谦一边抽自己的脸，一边骂自己是个蠢货，又不知道他是在发生什么神经。
想通这个道理之后，韩谦再去重新设计测角仪，发现可以将测角仪设计得非常的简单，压根就不用几个匠工大张旗鼓的搞那么多事情。
赵庭儿睡眼惺松的醒过来，见韩谦正嫌弃他自己的搓着脸，问道：“怎么了？”
“你看，测角仪其实可以这么造！”韩谦将新设计的测角仪图稿拿给赵庭儿看。
新设计的测角仪，仅仅需要一只直立杆、一个带角度刻数的半圆盘以及一只线锤，实际测量时，将直立杆插地上，任线锤自由垂落，这时候只要使半圆盘的中心线，也就是零度角，跟线锤保持重合就行。
这么一来，半圆盘的直边就保证处在水平的位置上。
然后转动半圆盘，使得半圆盘直线的两个点，与测量目标保持在一条直线上，这时候直接读半圆盘与线锤的夹角，其实就是他们要测的目标仰角。
“原来道理说透了，真这么简单啊！”赵庭儿欣喜地叫道，“公子你之前竟然没有想到，竟然让工匠用那么复杂的办法去造测角仪，真是蠢啊！”
“你再说声我蠢，试试看？”韩谦伸手去敲赵庭儿的脑袋。
“我现在就去喊人，去通知那两个匠师照新法造测角仪……”赵庭儿雀跃的跳起来要去喊人。
韩谦说道：“让他们照笨办法造测角仪，好办法不能都教会人家，要不然我们以后就没办法混饭吃了。”
韩谦拉住赵庭儿，告诉她说叙州这边所用的测角仪造得越复杂，等到拿出来进行实际测量时，就能让州府在普通民众心目中显得高大、神秘，使之知敬畏。
这在叙州当前的形势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而他们自己用新法所造的测角仪，可以用于三角函数值的测量计算。
用测量法计算三角函数值，说白了就是将相应角度的直角三角形画出来，量出三条边的具体数据，然而再进行简单的比例计算。
这种经验学的办法，在当世量尺精度有限的情况，唯有三角形画得足够大，最后所得的三角函数偏差才能足够小。
而韩谦他们只要造出简易版的测角仪，那就可以以一堵直墙作为三角形的一条直边，以测角仪与直角的垂直距离作为另一条直线，而斜边则可以用勾股定理简单计算出来。
这么一来，他们能用于计算三角函数值的三角形，实际上就能有十几米大小，以此测量出来的三角函数值，自然就能控制在极小的偏差之内。
而倘若每一只测角仪都能对应一套三角函数值表，那还能将不同测角仪的器仪误差都排除掉。
韩谦倒是更深刻明白“做学问”这三字的道理，学问真是要“做”出来的，要不是这两天着手去做，他也没有办法考虑得如此细致深入。
看韩谦与赵庭儿主婢二人欢心雀跃的样子，奚荏心里困惑不已，手段如此狠辣的一个人，胸腹间怎么会有如此高深莫测的学问。
天佑九年母亲病逝时，奚荏也已经十四岁了，不过她就算学过算学，也相当粗浅，上午帮着赵庭儿绘图，勉强明白造测角仪以及利用三角函数值测高程的原理，但还是有很多的疑点没有搞明白。
不过，韩谦是她的杀兄仇人，她心里再多的好奇，也不会主动去求教的。
这时候高绍捧着一叠册子走过来，看到奚夫人在场，便站定在廊前，没有急着进来。
韩谦招手让高绍将册子拿进来。
这些都是王庾在叙州任刺史四年多时间内，以州刺史名义正式向天佑帝及朝廷诸部司所进的奏疏及公函副本，主薄薛若谷那里都有留存。
韩谦昨天回来后，特意让高绍去找薛谷若去拿这些奏疏副本，他想看看王庾在叙州到底有做哪些事，最终不为四姓及潭州所容。

第一百二十三章 窥心
韩谦将王庾的奏疏副本摊放到书案上，赵庭儿打着哈欠，便让她先去休息，不要累坏了身子。
赵庭儿有些担忧的看了奚夫人一眼，虽然韩谦浑不在意的留奚夫人在身边伺候，但赵庭儿总是不敢松懈下来，随时都站在奚夫人的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现在就怕自已回屋睡觉了，少主稍有懈怠，让奚夫人拿到屋里的刀剑暴起伤人，她哭都没处哭去，想着是不是让院子里的扈卫，到屋里盯着奚夫人。
韩谦之前还提防着奚夫人，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置这烫手山竽，但在知道她的身世后，很多事情在他看来就简单了。
他清晨进里屋睡觉，让她留在外面的厅里帮赵庭儿绘图，也是要进一步动摇她的意志。
韩谦让赵庭儿安心回屋补上一觉，坐在书案前一页页的翻看奏疏副本。
王庾乃是与溧阳侯杨恩等人一起，替越王董昌的族人求情，触怒天佑帝，才被贬到叙州任职，但他刚到叙州时的心思，还是留在金陵，一封封疏奏多以议论国事为主，言语间依旧希望天佑帝能将他调回金陵任用。
之后王庾虽然渴望调回金陵的心态没变，但疏奏里则多写叙州的状况，对叙州落后江淮太多的农耕生产以及土籍大姓封闭而有害朝廷治理边陲州县的习俗以及民众生活穷困却土客两籍相争剧烈等事，都深感忧虑。
奏疏间对潭州也多有描述，无疑多是提醒天佑帝关注潭州的蛰伏心态，不可懈怠轻信。
王庾虽然对被贬叙州，充满不甘，但到任后还是积极做了很多的事情。
除了一再试图修筑江堤、围垦淤地外，王庾还早就在叙州推行江淮更为先进的农耕之法，教导州民沤肥、分垄耕地等等，积极提高农产，还一度想废除掉叙州此时犹存在的蓄奴之俗。
王庾在奏疏里提到冯昌裕天佑六年灭奚氏，将绝大多数奚氏子弟，都贩卖给其他大姓，甚至贩卖给州外的土籍强豪充当寨奴，当时叙州已经在名义上归附大楚，朝廷就不应该纵容这样的事情发生，即便事过境迁也应严厉斥责，将这事纠正过来。
从这些奏疏公函的副本里，韩谦也看到王庾在工曹之下，创立了工师院，此时助他造测角仪的那两名匠师，便是王庾招募过来，大量打造水筒车、曲辕犁等农耕械具，推广下去。
在这些奏疏公函的副本里，王庾也提到江淮民众食盐，皆官运官销，盐价尚且能忍受，但盐铁使嫌叙州路遥，开商运商销之例，致使叙州盐价腾贵，每石近万钱，以致盐犯屡禁难绝，上书建议叙州之盐也悉由官运官销，以平盐价……
从这些奏疏公函间，韩谦不难想象一个外贬不得志却心系家国，也一心想在地方上做些事，以拯万民于水火的官员形象。
而从种种建议细致的条陈里，韩谦也不难看出王庾是一个有才干而且务实的勤勉官员，只是他失势外贬，在京城、在地方都孤立无援，以致他看上去在叙州碌碌无为，以致最后需要官伎周幼蕊站出来疏财，才得以棺木归乡。
看过这些奏疏副本，不知不觉天色早已经黯淡下来，灯烛照得韩谦脸色阴沉。
韩谦心情是不好受。
他甚至在想，要不加以干涉，他父亲在叙州的结局，不会比王庾更好，毕竟他们都没有学会要怎样明哲保身，或者说不屑去学明哲保身。
“你身为高隆、高奚氏之女，王庾写给吏部等院司的奏疏公函，想必你都是看得懂的。”
韩谦将最后一本奏疏副本，“啪”的一声摔到案头，盯着奚夫人说道。
“就这么一个满心为地方着想、有望成为一代名臣的官员，冯昌裕等贼不容他、下药毒死他也就罢了，你兄妹二人为虎作伥，难不成真想你奚氏子弟千年百世都沦为他姓之奴？”
“刺史王庾得瘴毒病逝，谁曾下药毒害他？”奚荏并不觉得她的身世能瞒过韩谦，但见到韩谦的神色如此的阴郁，禁不住开口辩解道。
“一口一个瘴毒，你们要不是串供般都坚持一个口径，我或许还有所疑惑，但你受季昆挑唆过来刺杀我，应当知道三皇子得领龙雀军，乃是我父子二人助三皇子收编数万身染重疫的饥民而成，州狱里也有六名囚徒身染瘴病，为我父亲治愈，你当真就以为瘴毒何时会发、病发时有何症兆，我父子二人心里不清楚？”韩谦冷冷一笑，说道。
“……”奚荏语塞，想要再争辩几句她并不知此事，但又想到她跟杀兄之仇说这些废话做什么，遂又闭口不言。
“你是否还有杀我之心？”韩谦盯着奚荏问道。
“……”奚荏别过脸去，心里想，他这是问什么废话？
“我要是能助你报父死母辱之仇，能助你奚氏子弟脱离奴籍，助你奚氏重新立族，你还想杀我？”韩谦问道。
奚荏想说韩谦这话不过是骗三岁小儿而已，但张嘴结舌。
“你受季昆挑唆过来刺杀我，当真仅仅是报兄死之仇，而不是想着我在靖云寨身死，我父亲必定会发兵杀靖云寨血流成河？”韩谦盯着奚荏的眼睛，问道，“冯昌裕除了辱你母女之外，你父亲被马元衡所杀，冯昌裕当真没有从中动些什么手脚？”
奚荏愣在那里，她怎么都想不明白，韩谦怎么就突然之间将一切都想明白过来了，好像自己在他眼前被剥得精光，再也藏不住丝毫的秘密。
“你不要一脸迷茫的样子，我是不熟悉你，但我跟季昆打了两个多月的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是有些知道的。仅仅是兄死之仇，还不足令季昆相信能够成功说服你刺杀我，他如此谨慎之人，轻易不会出手，一件事要没有八九成的把握，他又怎么会跑去挑唆一个人冒险行事？”
韩谦轻吐一口气，说道。
奚荏算是明白韩谦为何能看透她的一切，但却不明白一个人的心机、城府要深沉到怎样一个程度，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明白这一切。
韩谦继续说道：“……我这两天留你在身边，其实一直就是疑惑这一点，原本想着待你松懈下来，再套你的口风。不过，今日有人将你的身世告诉我，我心里的那点疑惑也就迎风而散了。你在寨中出手刺杀我，不过是想着我死，我父亲会出兵攻靖云寨而已。你也不是不怕死之人，心里想着刺杀我后，季昆会保你性命，要不然你也不用这些年拿身子去伺俸冯昌裕那个糟老头子了。洞房花烛夜、趁他极乐之时，你一剑捅死他的机会，应该不少吧！”
“你……”见韩谦将自己说得如此不堪，奚荏银口怒咬，却发现怎么都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
“当然了，你父亲被马元衡杀死，冯昌裕有没有动手脚，我目前还没有查清楚，但你要是不说，我想要查清楚这点，也不是什么难事，”韩谦按住书案，站起身来，说道，“不过，这事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我明天就将你关到女监去，待哪天叙州的形势真正安定下去，再放你出来。我这么处置你，想必你也不能怨我不知怜花惜玉了吧？”
“我祖公在世时，仅生有我母亲一个女儿，再没有其他兄妹，冯昌裕早就想娶我母亲，以便吞并奚氏。而我母亲嫁给父亲时，冯昌裕则为马元衡的佐史。”奚荏低下头说道。
高绍找冯宣打听奚荏身世时，冯宣并没有说清楚高奚氏乃奚氏上任酋首的独女。当然，这也不会是冯宣故意隐瞒什么，只是他觉得这点不重要，又或者高绍也没有在意这点。
然而，高奚氏乃是奚氏前代酋首的独女，奚成死后，奚荏又是高奚氏的独女，理论上奚荏就是奚氏唯一的继承人；倘若奚氏还存在的话。
“你要是放下杀我之心，放下兄死之仇，我倒可以暗中助你赎买奚氏子弟……”韩谦眼睛盯着奚荏，说道。
“你为什么要助我？”奚荏见识过韩谦的凶狠手段，才不会相信他有什么好心。
“十年之内，奚氏子弟要效忠于我，为我生、为我死，”韩谦开出条件道，“十年之后，我还你自由，许你奚氏在这片山地重新立足！到时候你也不用担心冯昌裕、冯瑾父子了，他们应该早就被灭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此言当真？”奚荏问道。
“你有什么值得我诓骗的？”韩谦哂然一笑，说道，“不过，要让此事能成，我就不能无缘无故的就毫无保留的任你留在我身边。我明天让人将你脚上的镣铐，换成银铃，以后你在我身边，要走在我身前，不要走在我的身后，要让外面人看到我在贪恋你美色的同时，却又在防备着你有可能会杀我！”
奚荏内心一片混乱，从失手被擒到现在，也才过去四五天时间而已，但韩谦身上所发生的，或者说韩谦有意让她看的诸多事，对她内心所造成的冲击到底有多大，她自己此时也不是很清楚……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暗计
杀人亡家、掳其妻女为妾为奴以供淫乐之事，在过去数十年间，在这片大地上不知道发生过多少起；真正不甘羞辱、不惜与敌贼同归于尽的烈性女子，却是极罕见。
毕竟只要是人，都会极强的求生欲。
因此韩谦将奚夫人留在身边，高绍、田城他们也只是认为初期应盯得紧些，待慢慢的将其决死之意化解掉，不觉得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子即便再练过手脚，真能做出什么轰天动地的事情来。
看到韩谦将奚夫人留在屋里伺候了一天两夜，就吩咐他们去找工师院的匠师，照奚夫人的脚踝尺寸打造一副带铃铛的银环脚镯，在赵庭儿拿一根丝线，给奚夫人量脚踝尺寸时，高绍、田城他们就打趣问韩谦要不要他们再到市集买几副驴货回来炖汤，以便好好进补一番。
韩谦朝他们两人每人踹了一脚。
银环脚镯打造起来甚是方便，午时工师院就派人送了过来。
也不知道是高绍他们特意吩咐过，脚镯除了能用铆钉扣死外，银铃铛竟然也是两层镂空的结构，很难塞入异物制住铃铛响动。
从此之后，只要院子里能听到银铃响动，便知道是奚荏在走动。
看着奚荏抬起脚，让匠师扣上脚镯铆死，韩谦暗挫挫的想，要是他真对奚荏动了什么念想，那守在院子里的扈卫，不就能通过银铃的响动，听到他时间的长短、动作的剧烈幅度来了？
再看田城、高绍、杨钦等人站在一旁互递眼色，暗想这几个家伙多半也是想着同样的龌蹉心思，韩谦心想自己怎么就又想出这作茧自缚的蠢主意来了？
待匠师将脚镯铆死后，韩谦就迫不及待的让人备马，要去灌月楼饮宴。
奚荏梳洗过，换上襦裙，纱罗之下，隐隐透出肉色如玉，抹胸之上更是露出一片波澜起伏的雪白。
兼之奚荏要比赵庭儿年长两岁，身体该长开的地方也都长开了，除了脸蛋明艳动人，臀圆胸挺的身姿也流露出更为诱人销魂的韵味。
这越发叫韩谦觉得给奚荏套上脚镯银铃，是一个蠢到没边的主意。
奚荏骑到马背上，裙衫下露出雪白纤细的脚踝，随着马蹄的踏动，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穿街过巷也格外的引人瞩目。
奚荏还是不适应这种近乎示众般的“羞辱”，走进灌月楼看到楼里饮宴的客人跑过来给韩谦行礼时，打量她的眼神是那么怪异，更是叫她浑身都觉得不自在。
只是她坚韧的性子迫使她跟这种不自在的感觉对抗，也叫她散发出一种凌厉的气质。
韩谦让掌柜将灌月楼后院的雅舍清空出来，又告诉掌柜他喜欢吃鸭，让这里的大厨多做几道鸭菜上来给他品尝。
即便没有这些天的动静，韩谦身为刺史公子，这点要求，灌月楼也是不敢不满足的；韩谦又当仁不让的让扈卫封锁住进出后院雅舍的通道，不让其他客人有机会过来打扰到他。
奚荏不知道韩谦这般举动是为何意，不要说灌月楼并不以做鸭子闻名，叙州养鸭禽的人家也不多，心想或许韩谦在金陵真就喜欢吃鸭子吧。
待灌月楼的伙计，摆上满满一桌菜肴后，高绍领进来两名艄夫打扮、穿着草鞋、脚上还沾着泥巴的汉子进来，她看清楚其中一人竟然是与其兄走得极近、带回其兄被韩谦所杀消息的高宝时，美眸瞪得溜圆。
高宝看到奚荏凌厉的盯过来，心头直是发虚，实是担心韩谦为讨好美人，点破是他杀死奚成，然后再将他交给奚荏发落。
韩谦见奚荏杏眸死死盯住高宝，看向奚荏说道：“奚成临死都要效忠冯昌裕、为虎作伥，当时州狱啸闹在即，我不得已出手杀他；而高宝潜回靖云寨，也是听我命令行事，也是他暗中配合，我才能擒住季昆——你要是都不能将这怨恨压下去，我们的合作，似乎没有必要再进行下去！”
奚荏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将凌厉的眼神从高宝脸上移开，她之前怎么都没有想到韩家父子刚到叙州才一天，就已经令高宝、冯宣为他们所用了。
奚荏对高宝颇为熟悉，平时对他贪鄙的生性也颇为不屑，心想他要是被韩谦逮住，贪生怕死之余为韩谦所用也正常得很，但冯宣在叙州颇有义名，怎么又会就轻易背叛山越，为韩家父子所用？
韩谦示意高宝、冯宣坐下说话。
见韩谦将所有事都揽到自己头上，也并不是将他召来杀了讨好美人，高宝伸手抹去额头的虚汗，虚着屁股在桌旁坐下，悬着的心才从嗓子眼落回去。
冯宣看到奚夫人在场，又听韩谦说他跟奚夫人有什么合作，心思则是疑惑，不知道韩谦跟奚夫人暗中谈成什么合作，而这次秘密召见他们又是有什么吩咐。
韩谦让大家坐下来，在举箸用宴之前，说道：
“奚夫人答应十年之内，将率奚氏子弟效忠于左司。冯宣你从即日起，要尽一切可能，赎买分散于各寨为奴的奚氏子弟，所需钱财，我会予全力的资助！”
听韩谦这么说，众人才恍然想到奚荏实际上是奚氏唯一的继承人。
山越诸族虽然也有传男的传统，但酋首子嗣不肖，或者没有男丁继承，也不是没有立女主的例子。
最为著名的则是四百多年前号称岭南圣母的谯国夫人冼珍。
奚氏曾经是辰叙两州间势力不弱于四姓的大姓豪族，但在马元衡以及冯昌裕等人十数年不遗余力的打击下，此时已经可以说是覆灭了，最后所残剩的族人也就早被冯昌裕贩卖到辰叙邵衡诸地为奴。
奚氏都已经覆灭了，奚荏这个继承人的身份也就一无是处，但倘若能通过赎买，将奚氏子弟重新聚集到一起，奚氏不就又能浴火重生了吗？
这时候，奚荏的身份就能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令奚氏子弟听命韩谦行事。
冯宣的心里则是略感苦涩，他明白韩谦要他出面去赎买奚氏子弟，一方面无疑还是想着能够掩人耳目，但另一方面，到时候他麾下的奚氏子弟越聚越多，明面上看他冯宣在叙州的势力会越来越大，而实际上是他受韩谦的控制越来越紧、越来越严。
到最后除非奚夫人心存异志，要不然他压根就不要指望能摆脱韩谦的控制。
奚氏于天佑六年被冯昌裕彻底攻破时，还有三千多族人被贩卖到各地为奴。
这点人口，要是放在其他地方，根本算不了什么，毕竟其中能用于征战的壮勇，也只有三五百人而已，但在叙州能暗中将奚氏族人聚集起来，而最后又能通过奚夫人令奚氏族人的凝聚力、向心力重新提聚起来，则将是一支不可忽视的、隐藏在暗处的力量。
这要比让冯宣在没有多少基础的前提下，在被四姓防备着、渗透着的前提下，却要在三四年内形成一股能在叙州跟四姓抗衡的力量，要现实得多、可行得多。
冯宣没法拒绝，即便有所不愿，也只能点头应承下来，接着又说了昨日冯昌裕找他到靖云寨谈话的事情。
四姓无法拒绝新任刺史韩道勋提出的条件，也同意接受以冯宣及手下组建船队，运送叙州物产到金陵，与左司所属的货栈进行交易，毕竟冯宣多年来就率手下在沅水旁以拉纤为业，也有知行船水情的艄工舵手。
不过，冯宣除了保证村寨现有的田地耕作外，将能用的男丁都调出来，也不到四十人，更何况冯宣手里并没有能运货的船只。
冯昌裕找到冯宣，四姓将各出两艘千石船，以一百石运力配备一名艄工水手的标准，再加上必要的护卫，八艘千石船怎么需要用一百人才够。
冯昌裕给冯宣的建议是冯宣寨子里出二十人，四姓各出二十人，凑足组建船队所需要的人手，到时候核算工钱时，冯宣这边照四十人领钱便是。
其实就是答应每走一趟船，让冯宣虚领二十人的工钱。
以艄工纤夫每天两升粳米、十文钱的力价计算，一年就算一半的时间走船，冯宣也能虚领六七万钱。
这在穷山恶水的叙州，可以说是一笔巨款了，要知道冯宣的村寨，小两百口人，一年结余都未必能有三五万钱或百八十石的粮食。
“我没有请示过少主，不敢随便答应冯昌裕，只是跟冯昌裕说容我考虑两天。”冯宣说道。
“你去回复冯昌裕，便说船队里四姓可以各出十人，而你家寨子人少，要让四姓各贱卖十名寨奴给你，以补人手的不足，但不要刻意提奚氏寨奴，”韩谦说道，“还有，就是寨奴就算是贱卖，你也得先跟四姓赊着账。”
冯宣的寨子，目前不管男女，壮劳力才一百人，要是能一下子得到四十名寨奴，实力相当于直接提升三四成。
虽然冯昌裕那边出售寨奴，不会将整户整户的寨奴贱卖给冯宣，多半会将寨奴的家庭成员拆散开卖给冯宣，形成一定程度上的牵制，但这也不打紧，毕竟是这些只是第一步；同时第一次也不能刻意挑奚氏寨奴赎买进来。
不过，只要四姓不刻意防备着冯宣，往金陵多跑几趟船，冯宣在韩谦支持下，暗中聚集的财力越来越强，赎买的寨奴越来越多，特别是其中的奚氏寨奴越来越多，很快就会凝聚成不受四姓牵制的一股在叙州新兴崛起的力量。
这股力量不仅四姓意识不到，连潭州都不可能防备！
想到这里，韩谦也颇为得意，拿筷子夹了一块鸭脯肉，咬了一口，皱着眉头说道：“这味道不对！”
高绍、田城他们惶然色变，说道：“我们特地让人盯着后厨，也让人做了手脚？”
“是味道不正宗，不是下了药，你们紧张什么？”韩谦又夹了一块鸭卤味，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上回过来，心里就想着收礼，倒没有认真尝一尝灌月楼的菜肴，这卤味竟然有一丝起酸，看来黔阳城里的食肆烹饪水平亟需提高啊！高绍，你送冯宣、高宝离开，再将大厨喊过来，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是从哪里学的手艺，竟然这么粗糙！”
冯宣、高宝面面相觑，不知道韩谦想干什么，又或者是灌月楼的东家那天给少主礼送轻了？不过韩谦已经吩咐高绍送他们离开，他们也怕露了行迹，不敢多留，先行告退离开……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吃鸭
韩谦在灌月楼秘密召见冯宣、高宝议事的同时，韩道勋正在州衙听范锡程汇报他打听来的奚夫人身世，感慨地说道：
“原来她是高隆之女、被灭族的大姓奚氏唯一继承人啊？”
“少主或许还不知道奚氏女的身世，要不要我去说一声？”范锡程说道。
“哪里需要你去说啊？这小子要不是早就想好有冯宣、奚氏这两步棋可用，哪里会建议我引狼入室？”韩道勋轻叹了一口气，苦笑着说道。
见家主如此笃定的肯定少主必然已知奚氏女的身世，范锡程恍然明白过来，少主韩谦的通盘计划到底是什么了。
叙州地广人稀，土籍大姓把持地方，而大楚开国才十三年，对叙州等边陲州县更多是遥制，更不要说中间还有潭州相隔了，这以致客籍民众对新朝的认同度不高，也使得叙州变成一潭死水。
要想将叙州一潭死水搅活，就必然需要打通商道、引诱流民大举涌入叙州。
而这必然首先要得到潭州的许可才行。
要不然的话，潭州即便再低调，再不想引起朝廷的注意，只需要在沅水口等关键隘口设卡盘查，禁止流民涌入叙州，谁也不能说潭州的不是。
毕竟朝廷也是严禁民众随意流动的。
而要想得到潭州的默许，就需要给予潭州足够大的利益跟诱惑才行。
最大的诱惑就是家主韩道勋默许潭州暗中派大量的人马，趁机混入叙州，借围垦等事形成暗中受潭州直接控制的势力。
潭州将触手大举伸入叙州，是会与以四姓为首的土籍大姓势力形成相互牵制之势，也不排除他们之间的矛盾会激化、恶化，家主韩道勋利用好这点，是能减轻自身的压力，甚至能借制衡之势做些事情，但不管是谁，最终想在叙州站住脚，还是要凭借硬实力说话。
而又由于潭州在湘湖之间的势力太强，他们真要引狼入室，真难保有一天弄巧成拙，最终被潭州鸠占鹊巢，以及四姓都被潭州收附过去。
范锡程也算是渐渐认识到少主韩谦的心机，不觉得少主到那一天真甘愿为潭州做嫁衣。
利用冯宣、奚氏女这两步棋，暗中培植自己的势力，再加上扶持杨钦等组建船帮，才是少主韩谦将来在叙州反制潭州与土籍大姓势力抓住主动权、防止将来为潭州做嫁衣的关键。
而潭州即便知道奚氏女的身世，但只要猜不到冯宣实际上会为这边所用，也就不会意识到少主韩谦所行的引狼入室之策背后的真正用意——而少主韩谦将奚氏女留在身边，再密令冯宣暗中收拢奚氏子弟，这也将确保冯宣最终逃脱不了他的控制。
将这一切想明白过来，范锡程也是为少主韩谦的算计深深震惊，又情不自禁的想，少主韩谦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是希望家主韩道勋做马寅，而他能成为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一样的人物吗？
范锡程窥着家主韩道勋微带阴郁的脸色，最终还是没有将这层疑问问出口。
范锡程心里想，少主韩谦前夜建议引狼入室时并没有主动提及奚氏女的身世，而家主又特意吩咐他去打听奚氏女的身世，他们父子二人实际上正暗中较着劲呢，他要是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得多蠢啊？
当然，范锡程心里也有忧虑，奚氏族人目前可能就仅存两三千人，即便少主韩谦通过冯宣、奚氏女，将这些人都笼络过来，顶天也就能得三五百壮勇能用，螳臂真能跟实际控制近二百万人丁的潭州较力吗？
……
……
到天黑虽然还有不少事务剩下，韩道勋也给自己定下当天事务不处理完不歇息的规矩，但诸吏也都饥肠辘辘，韩道勋还是允许各自归家吃饱肚子再回州衙加班加点。
州衙这边只负责给应卯的官吏提供一餐午食。
韩道勋也不想破坏规矩，他则带着范锡程先回后宅芙蓉园用餐。
韩道勋想简单吃点就再去前衙处理公文，未曾想回到芙蓉园西院，韩老山这边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人也不见踪影，问晴云才知道韩谦在后厨瞎折腾，搞到现在府里所有人的晚餐都没有准备好。
韩道勋也想看看韩谦到底在折腾什么，与范锡程往后厨走去，隔着夹道就听到韩老山满心痛惜的在那里嚷嚷：“小祖宗啊，你要吃卤鸭舌，买来一百只鸭子都宰了，我要怎么收拾啊？”
卤鸭舌？
范锡程满头雾水，心想难道是拿一百只鸭舌卤着做一道菜？
这也太奢侈了吧？
韩道勋虽然不至于穿衲衣、食淡饭，但平素也极注重节俭，肉食也多以腊肉为主，宰一百只鸭子只为做一道卤鸭舌，这是唱哪门子戏啊？
范锡程见家主脸色平静，跟着往后厨走去，远远闻到卤水熬煮出来的香气，是挺令人食指大动的。
再看到后厨狭窄院子里晾晒谷粮的苇席上，竟然真摆放着血淋淋上百只鸭子，场面“血腥”得很，范锡程也是暗自咋舌，就见少主韩谦穿着短褂子，正指挥着人将一只尺许高的陶罐，用滚沸的开水冲洗。
“这罐子先用沸水冲洗，然后再用滚烫的卤水冲一遍，最后存入卤水待冷下来再封盖，卤水保存的时间才能长久——你们切莫偷懒，省了这道活；熬煮卤水要多加油，至少要看到装罐后能浮起一层厚油。而一旦尝到卤水发酵起酸，就扔掉，也不要有什么舍不得，吃坏肚子可是要你们老命的事情……”
韩谦指点韩周氏及两个厨娘怎么熬煮、封存卤水，同时叫赵庭儿、奚荏将他所说的这些抄写下来。
看到他父亲跟范锡程走过来，韩谦笑着说道：
“今日我去灌月楼吃宴，几味卤菜竟然有些发酸，心想爹爹以后要在是叙州吃不到上佳的卤味，那真是做刺史也没有多大的意思，想着我这几天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便教韩周氏她们怎么熬煮卤水——卤水熬出来，鸭舌要放入文火慢炖才够入味，晚餐还要再等上好一会儿。”
“少主午时在灌月楼，吃了几道菜都不合口味，大发雷霆，差点要将灌月楼给拆了！”赵庭儿不失时机的告状说道。
韩谦确定要用奚荏，赵庭儿意见最大，见她憋了一天没提，这会儿倒要想办法使些小性子出来，忍不住笑了起来，开玩笑的跟他父亲说道：
“奚荏都觉得那几道鸭子菜做得太粗糙，灌月楼拿这样的东西糊弄少爷我，我要没有一点脾气，那我辛辛苦苦跟着我爹跑叙州来赴任，干嘛啊？”
韩谦刻意提了奚夫人的闺名，见父亲及范锡程眼睛里都没有一丝疑惑，便知道父亲此时也已经知道奚荏的身世了。
奚荏还不怎么熟悉韩谦的秉性，哪里知道他随口一句话，藏着那么多的弯弯道道。
她站在一旁，见韩道勋、范锡程打望过来，特别是范锡程进院子后就打望了她好几眼，也是觉得尴尬，好像今天见过冯宣、高宝两人后，韩谦在灌月楼闹腾，真是跟她有关一般。
“你宰了一百只鸭子，就为了卤几盘鸭舌？”韩道勋问道。
“哪能这么浪费？”韩谦说道，“鸭胗、鸭肝、鸭心也都能卤着吃，但今天买到鸭子肉有些柴，不够肥嫩，我照《周学塘书札》里所抄录的菜谱，做了几只桂花鸭，味道未必正宗，父亲等会儿不要太介意。”
“……你这几天诸事皆顺，心情应该不差，没道理去折腾无关的灌月楼，”韩道勋才是最知道韩谦秉性的人，才不相信他说得这么轻松，问道，“你别装痴卖傻了，你到底打什么主意？”
“父亲要传出横征暴敛、骄奢淫逸之名，总要有些标志性的说辞，”韩谦笑道，“现在咱们府上杀一百只鸭子只为做一盘菜，传出去够威风凛凛了吧？”
“……”范锡程瞠目结舌，心想这算哪门子解释，这算哪门子作派？
韩道勋盯着满院子血淋淋的鸭子，皱眉想了片晌，问道：“你是想为父在叙州，鼓励民众多养鸭禽？”
韩谦拍着大腿而笑，指着韩老山几个人笑骂道：“你们几个蠢货，给你们大半天时间都没有想明白，真是几个人加起来都不及我父亲一个脑子灵光啊！”又笑着跟他父亲说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我前日溯沅水而上，见两岸淤滩极广，即便将来围堤造田，池塘也必然是极多，小鱼虾蟹虫螺蚯蚓生长极多，但两岸村寨养鸭禽者甚少，不能尽其地力，殊为可惜。我不知道父亲有没有看到，但我想父亲此时要是仅仅凭借一纸公函就要地方民众移风易俗，还真远不如咱府上大吃特吃、吃出标新立意来更有效果！这多余宰出来的鸭子吃不完，都熏晒制成腊味，拿船运往金陵贩售便是！今天在灌月楼闹腾，也是希望他们能将做鸭的手艺提高起来，叫叙州养成吃鸭的风气，养鸭才更能盛行。”
范锡程这才明白过来，少主这般作为，归根究底还是千方百计的想着扩大叙州往金陵的贸易规模，真是要将家主的名头用到极致了。
韩道勋摇头苦笑，他是答应到叙州后，要承担起横征暴敛的恶吏名头，但也没有想到韩谦真是用之无所不及。
韩谦笑着说道：“我今天亲自下厨试制几道烧鸭菜，等会儿一起上桌，父亲要有公务没有处理完，先去处理公务就是，等会保管不叫你失望。”
韩谦想要将叙州的死水搅开，希望叙州地方直接参与的商贸以及流民涌入的规模越大越为有利，然而叙州物产再丰富，不管是药材、茶叶、丹砂等等，受限于人口，目前真正能运出叙州贩卖的，规模都相当有限。
叙州但凡任何一业的兴起，都能直接刺激与金陵商贸规模的扩大。
他想着当世能直接诱导叙州普通民众广泛参与其中的行业，短时间内又能见效果的相当有限，利用沅水流经黔阳县段滩多流缓的特点养鸭禽则是其中之一。
即便是编织帆布、篷布能成为一业，但还受限于叙州当地棉麻的种植规模有限，难以短时间真正形成支柱产业。
种茶、矿产的开采、冶炼都是如此。
而只要吃鸭的风气能在叙州兴盛起来，即便叙州鸭苗不多，船帮也完全可以从沅水乃至洞庭湖沿岸贩运过来，使得叙州这边养鸭、熏制腊鸭在短时间内就形成规模。
韩谦为这些事操碎了心，韩老山等人自然难以理解，但他父亲终归是跟王庾、杨恩、沈漾等人一类的人物，稍动心思还是能够想明白他的用心，都不用他费心思解释什么。
当然了，要想叙州当地能养成吃鸭的风俗，更有利于养鸭业的兴起，韩谦想着这段时间在叙州多做几道烧鸭菜品推广下去，这也是他今天闹腾灌月楼的用意。
要不然他又不是特别喜欢吃鸭，何苦在这上面花费那么多的心思？
金陵桂花鸭倒是一绝，以及北方常吃的炙鸭，都有好几百年的历史，但韩老山的婆娘及几个仆妇，平时吃食没那么精细，都不知道具体做法。
即便是号称黔阳城第一厨的灌月楼，今天做上来的桂花鸭、炙鸭都相当普通。
韩谦午时见过冯宣、高宝后，特地将灌月楼的大厨揪出来责问，才发现他们学的江淮菜、北方菜手艺都不够精细，便特地令他们将菜谱抄写下来，下午带回芙蓉园琢磨。
韩道勋这次赴任叙州，行囊里最多的就是藏书，有不少文人手札笔记里抄录很多菜谱——文人多吃货，这话是一点不假。
韩谦与赵庭儿、奚荏下午翻找菜谱，再与灌月楼大厨抄下的菜谱比对，才发现灌月楼熬煮卤汁，在封存时灭菌不够彻底，以及没舍得多用油，是卤味发酵起酸的关键，而桂花鸭、炙鸭做法有偷工减料之嫌，少了一两道手续，以致味道全变。
韩谦与赵庭儿、奚荏研究了菜谱的同时，又叫韩老山带着人去买鸭子，但叙州吃鸭不盛行，东城市集里就两家鸭子铺，都凑不足一百只鸭，还是出城收罗了小半天，到傍晚时分才凑足一百只鸭子回芙蓉园宰杀。
等韩谦将几味卤鸭菜以及桂花鸭做好，夜色已深，大家都是饥肠辘辘，却不敢说什么怨言。
韩谦自己尝过觉得满意后，除了府上所备用的晚宴外，又将韩老山喊过来：“这几样，现在各封一碗送灌月楼，叫他们的东家、大厨尝尝，明天我再换一家食肆去砸场子！”
韩老山见韩谦竟然通过这种手段去强推烧鸭菜，也是哭笑不得，问道：“少主你再折腾几天，咱们府上在黔阳城真就要人神憎厌啊？”
“去，我煞费苦心帮助这家食肆提高烹饪水平，他们不感恩戴德，还想怎样？”韩谦瞪了韩老山一眼，要他赶紧照吩咐去做，不要再啰嗦。

第一百二十六章 拉人入彀
打草惊蛇之后，挫败四姓仓促所行的州狱暴动阴谋，但韩谦心里知道，他们在叙州的根基犹浅、太浅。
他们此时即便是连初步掌握住黔阳县都算不上，而郎溪、潭阳两县的主要官吏，迄今更是都没有人到黔阳城来参见他父亲。
叙州目前只是通过之前形成的协议，各方面保持公函往来未断，只是令宁安宫及太子一系，暂时无法直接通过部司向他们施压而已。
这也注定了他父亲在叙州，目前只能勉强维持州衙的运转，但凡想做什么事情，却是寸步难行。
一纸公函下去，要是能符合大姓强豪的利益，或许能行，要不然就是一张废纸。
不过好处也有，那就是他父亲想在叙州纵容什么事情，大姓强豪也难以动用公器进行禁制。
比如流民私自造堤围垦淤地，按律是应官府出面禁止之事，但冯昌裕、冯瑾父子不敢回黔阳城，县府衙门近乎瘫痪，州衙视若无睹，那必然就禁止不了。
即便鼓励民众养鸭禽，也只能因势利导，难用公函行之。
韩谦不可能在叙州停留太久，但要做的事情太多，循规蹈矩是肯定不行的，那就只能剑走偏锋。
接下来在叙州的日子，韩谦主要除了闹腾黔阳城内各家的食肆酒楼外，盯住帆布、篷布的试织，也是他短期在叙州所能推进的事情。
一方面当世的纺织手工业以及织造技术较为发达，是唯数不多在前工业时代或者说农业社会，就可以进行规模化发展的产业。
这为大规模生产帆布、篷布提供必要的条件。
除了随韩谦他们到叙州的家兵妻女都擅织造，在金陵也多以此为业补贴家用外，叙州也有织造能手，但韩谦叫季希尧多从狱卒以及州衙低级胥吏的家眷中雇人补入草创的织造院，这也能帮父亲加强狱卒及州衙的稳定性。
而厚韧的帆布、篷布，除了能造船帆外，在当世的用途也是极为广泛，即便民用市场需要慢慢开发，但仅军用这一项，用度就极大。
篷布织造，除了试着用不同的平纹或叙纹、或单股或多股线织法外，还要试用不同产地的棉、麻物料进行比对，识造小样倒是方便，十数天时间就织造出二三十种小样。
韩谦也不指望能一蹴而就，此时也只是劣中选优，先试制操训用的船帆。
此时叙州没有现成的大型织机，船帆用小块篷布进行拼接，而就长江及内陆的风势而言，短时间内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三艘战帆船的改造也在如期进行，但即便不大改船体，即便能免费用州工师院的匠工，也能偷用州府所存一些物料，加强船体结构强度、甲板、船舷蒙裹熟牛皮、加装女墙箭垛等等，花费还是有如流水。
没有更换桅杆，但就算是船帆的横立面加宽一倍，新式风帆的操作也要较以往复杂许多。
以三艘战帆船为主，组建叙州船帮的主要目的，是要武力震慑沿途的江匪水寇。
而以战帆船为核心、对抗江匪水寇的水战之法，与杨钦他们之前以乌艄船为主、以偷袭民商船为主的战法，自然也是有极大的不同。
韩谦也不是全知全能，他没有太多的精力兼顾这些，只能是杨钦率领部属，不断的进行适应以及作新的尝试。
除了高绍、田城、赵无忌率二十名左司斥候，继续留在韩谦身边，负责斥候护卫侦查以及情报收集等事外，郭奴儿、林宗靖所率三十名左司斥候，都编入杨钦手下，先在沅水位于黔阳以北的开阔江面上，学习帆船操作、水战。
郭奴儿、林宗靖所率的左司斥候，有近半数都是受韩谦操训过大半年的家兵子弟，适应、学习能力极强。
杨钦手下三十多人，看似都是水寇精锐了，但除了身体素质要强一些、单打独斗的身手要更强悍一些，实际上是远不能跟郭奴儿、林宗靖等家兵子弟相比的。
杨钦甚至都要在郭奴、林宗靖两人的帮助下，才知道要怎么用正规的编伍之法管束部属。
水战之法，韩道勋带到叙州的多部兵书都有提及，但记述都相当简略，需要跟杨钦这些年所掌握的野路子进行比对，互为补充。在这些方面，郭奴儿、林宗靖也表现出极强的适应能力，令杨钦肩上所承受的压力极大，担心哪一天韩谦就会令郭奴儿、林宗靖直接取代他掌管船帮。
虽然答应组建叙州船帮，杨钦很有些勉强，但既然答应下来，杨钦也绝对不愿被人取而代之。他每天不管督造战船、训练水战多辛苦，都要抽时间跑到芙蓉园来见韩谦汇报进度，以示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然而杨钦却不知道，韩谦为钱粮之事，却愁得食寝难安。
豪族常豢养数百僮仆，靡费巨万，而韩谦要养精锐，人数虽然不到一百，但靡费更大。
他刚到叙州，收敛了近两百万钱的横财，看似不少，但给他父亲拿走一半，用去支撑州衙的运作，剩下的要用于筹建造船场、织造院、改造战帆船，还要额外暗中支持冯宣、高宝，这笔钱才半个多月，就被他挥霍一空。
即便祛瘴酒颇有奇效，叫韩谦额外讹诈到二三十万钱，但也就能多支撑七八天光景而已。
而支持杨钦在黔阳重建杨潭水寨的安家费、重建费，再少再少，也要上百万钱起步，这还没有考虑杨潭水寨要不要大举雇佣人手围垦淤地！
韩谦这段日子做梦，都是梦到有人围着他逼债，而闹腾黔阳城里的食肆，便索性大吃霸王餐。
即便韩道勋此时还难以全面掌控黔阳城内的局势，但是韩谦在黔阳城里吃几顿霸王餐，还得是店东家给他陪笑脸。
黔阳城内外稍有名气的食肆、酒楼，绝大多数都是客籍大户的产业，自然也是怨声载道，韩谦倒是履行了他进洞庭湖之前，对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的承诺。
他这次随父亲进叙州，就是专为收刮地方而来，不管土籍，还是客籍，一个都不落的进行折腾。
韩谦折腾食肆，还专点名吃鸭菜，还特别喜欢吃鸭舌，常常需要店家宰杀三四十只鸭子，只为了韩谦做一道菜。
韩谦又是出奇的挑剔，不满意，还会将店家的大厨拉回芙蓉园训斥；韩谦甚至还让放出消息，要是黔阳城不管是食肆，还是寻常人家，只能谁能做出鸭子能叫他痛痛快快的饱食一顿，便给一万钱的赏。
韩谦还是隔三岔五的真给赏，真真是在吃食之道上将二世祖的风范张扬到极致。
韩谦如此剑走偏锋的折腾，效果就是桂花鸭、熏鸭、炙鸭等名菜的正宗做法，在黔阳城内外迅速传播开来。
不管是食肆，还是普通人家，做鸭菜的水平大幅提高，刺激得黔阳本地的食鸭规模短时间内激增，仅大半个月时间，就已经需要商贩从外地贩买鸭子、鸭苗，补充当地的不足。
只是这些都远不能解决韩谦财源短紧的困境。
他引诱流民涌入叙州的计划，并没有从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那边传出去，潭州那边没有丝毫的动静，但韩谦不能随便找人放风声，他要避免这事过早传入四姓的耳中。
到八月初，看到潭州还没有动静，而韩谦口袋里实在是就剩几个铜板，他只能更改计划，找到他折腾过的食肆酒楼，暗示店东家或者介绍到有意愿的地主，只需要交给他一笔钱，就可以放手去圈占城外的荒滩淤地开垦，而只要他老头子在任上，州县绝对不会出面干涉。
照前朝及朝廷奉承旧制的惯例，要是三年内都没有谁出面干涉，开垦的荒地已成熟田，州县便会默认既成的事实，在更新田册时予以确认。
世人对土地的情结太浓烈厚重了，再说刺史公子亲自出来充当掮客，甚至还以借款的形式留下亲笔手写的字据，怎么会没有人动心？
以往土籍大姓担心围垦淤地，会令客籍势力在叙州扩张，州县也禁止私户侵占这些能用以扩大官田、职田的荒淤地，客籍大户都是小规模的、偷偷摸摸的围垦荒滩淤地。
只是夏秋季雨水漫涨，不进行大规模的造堤围堰，仅仅是小片偷垦荒滩，很难保存住新田。
这些年客籍所拥有的私田规模，实际上扩张速度都不大。
而当前土籍大姓势力，几乎都被吓出黔阳城，州县衙门一片混乱，就已经有人，特别是临近湾滩地的大户人家，就已经有动心，想着偷偷在这上面搞些事情出来。
其他不说，偷偷外移路埂、扩大田界，将小亩地偷换成大亩地，一户中产人家，偷偷增加三五亩地，不是左邻右舍，还真是无法察觉。
而刚到叙州，就外派斥候到各地散播金矿谣言的效果，这时候也渐渐显现出来。
往来黔阳城的舟船在叙州卸客，可能每天多出三五人，或者十人八人都不会太明显，但黔阳城内就千户人家，算上官驿，也就有三座档次不高、以通铺为主的客栈，这么一座小城，在大半个月里多出小二百的外乡人，就足以瞩目了。
韩谦也是有意的人将这些人往叙州境内两座废弃的金矿处引导。
那两座金矿虽然在八十多年前就废弃了，但主要还是因为山体垮塌。
之后，没有再启，也是由于两座金矿已经开发二三百年，垮塌之前的产量已经很低，对官办而言，可以说是收入抵不上开销，但并非金砂完全开采绝尽。
然而既然是金矿，又经过近百年的风化，附近溪流低处也会沉淀出一些金砂。
虽然金砂溪河，依旧不具备大规模组织人手去淘金或开矿的价值，但成百上千的人涌过去，总归会有人有所得、有所收获。
而只要有人有所得，不要去管总体投入的人力跟产出比，在横财效应下，必然会吸引更多的人蜂涌而至。
实在不行，韩谦就考虑是不是隔三岔暗地里撒些金砂下去，给这些淘金客鼓舞一下士气。
只是想到这又是一笔额外的开销，韩谦就心痛得紧。
不过，一定要用横财效应才能将人大规模骗过来。
待这些人头脑渐渐清醒过来，有一部人会返乡，但他们能为横财效应吸引过来的人，大多数人还是无田无业者，即便没有金矿，而只要叙州让他们看到容身的希望，大多部分人就会留下来，给围垦淤地、矿产开发、种种工场提供充足的劳动力……
韩谦并不担心当世人有几个能窥破他的算计。
这种脱胎于后世圈地运动、羊赶人现象的计策，背后起主导作用的机制，与以往因战乱、饥荒所形成的难民潮有极大的不同，即便是他父亲知道他的计划，此时也是更担心大量流民的涌入，会令叙州的局面变得一团糟、不可收拾。
而事实上只要是人，就必然会积极的寻求出路。
叙州前期所形成的局面，以及本身地广人稀以及自然资源丰富的条件，将有利于这些生存力极强的人扎根下来。
唯一的问题，韩谦就是怕潭州不咬钓，哪天突然从沅水下游封住口子，不能走沅水及两岸的河谷通道，想短时间内就有成千上万的淘金客翻越数百里大山进入叙州，难度就实在是太大了。
韩谦找食肆酒楼的店东家，大肆进行私售垦荒权，急着收刮是一方面，更主要还是想着食肆酒楼的店东家多为客籍大户，他们不仅仅是跟潭州更亲近的问题，其中必然有潭州所安排的内线……
韩谦只能通过这种手段，强行将鱼饵往潭州嘴里塞过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重金
“韩道勋父子初至叙州，就以打草惊蛇之策，诱使四姓仓促间纵容州狱啸闹，韩道勋父子一夜之间镇压啸闹，吓得四姓子弟仓皇逃出黔阳城，以致黔阳城完全落入韩道勋父子二人手里，而四姓此时也被迫同意建立商贸，与韩道勋父子维持现状——目前看叙州境内局势依旧复杂异常，但这也是自黔阳建城、巫水设州数百年以来，中央政权对叙州所能掌控的较好局面了，而此时再无职方司斥候在叙州活动的消息传出，想必已经被韩道勋父子逐出或已经遭受到重创……”
朗州司马府内，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坐在主案后；而执掌兵曹州营、州狱的朗州司马马融乃是马循的堂叔，此时照潭州内部的排序，只能坐在世子马循的下首，看着世子客卿文瑞临站在堂前慷慨陈辞。
叙州近一个月来所出现的种种状况，是所有人都预料不到的，差不多使得平静多年的湘西南大山之间，像是在昼夜间沸腾起来一般。
以世子马循为首的诸多潭州节度使官员，不得不聚集到沅水入洞庭湖的河口，郎州州治所在的汉寿城里，实地查看流民过境的情况以商议对策。
而马循刚到汉寿城，他们安插在黔阳城的眼线，又传来韩道勋在沅水两岸收钱放开地禁的消息。
文瑞临自然是强烈建议关闭流民经沅水南进的通道，更要防止潭郎岳等地的民众被谣言误导涌入叙州，不去理会韩道勋父子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禁止流民越境，原本就是州县的职责，甚至还可能加强对商船、商队的盘问，扣押所有无验传的越境之民，这样的话，不管韩道勋父子什么算计，都将落到空处。
而大的方面，在文瑞临看来，潭州应极力促使湘南诸州维持现状，静待金陵的局势发展。
只要金陵局势出现变乱，湘南诸州的土籍番民，实际上势力极为分散，即便诸寨皆易守难攻，但传檄扣押金陵所派的官员，与土籍番民大姓保持现状，也能迅速稳定住湘南诸州的形势。
“韩道勋为敛财，放开地禁，也不拘垦地流民结寨而居，难道这不是我们全面渗透控制叙州的良机吗？”虽然世子马循极重视文瑞临的意见，但今日朗州司马府的厅堂内，所秘密聚集的官员，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文瑞临言之有理的，坐在马融下首的马元衡，十三年前曾出任叙州刺史，被四姓赶出叙州后率残部投奔同族马寅，此时虽然须发皆白，但精神依旧抖擞的出任长沙令，是为潭州集团的核心成员之一。
马元衡犹记得当年狗一般被四姓逐出叙州的屈辱历史，心想着要是照文瑞临的筹划，将来即便能与土籍大姓和平共处，那也只是名义上将湘南诸州纳入潭州治下，但寄希望湘南诸州成为潭州稳定大后方的目标，犹无法实现。
而叙州土客籍的势力均衡，被韩道勋父子打破，而韩道勋为敛财，趁四姓势力缩入山林之时放开沅水两岸的地禁，他们不趁机大举介入，更待何时？
“焉知非是韩道勋父子诱我潭州深陷泥塘之计？”文瑞临质问道。
“又岂知这不是韩道勋父子示好潭州之意？”马元衡反问道，“我看文先生有时候琢磨黄老之术，琢磨太过了，总觉得所有人都跟文先生没事瞎揣摩的一样都高深莫测。我看这事很简单，韩道勋父子效忠于三皇子不假，但只要是人都会有私心，他们未尝不会考虑三皇子争嫡失势后的去留！”
众人都觉得马元衡这话有道理，眼前金陵对潭州防范甚严，金陵出来的官员轻易不会交好潭州，至少公开不会，但韩道勋父子暗中给潭州留下这么大的空子，还要畏首畏尾，就有些太胆怯了。
文瑞临见世子已然被马元衡说得意动，依旧寸步不让，说道：“韩道勋父子真要示好潭州，就不会将奚氏女留在身边。”
“你！”马元衡见文瑞临仗着世子宠信，竟然毫无顾忌的戳他伤疤，气得颔下白须颤抖，拍着案面说道，“文瑞临你防东防西，你今天却不能说出韩道勋父子究竟在图谋什么，你想谁支持你封锁水道？即便世子听你教唆，但最终主公那边还有决断，你想连累世子受主公斥责不成？”
潭州节度使马寅为使其子马循得到历练，将西南面的相关事务，都交给他处置，但马元衡或者马融等人有谁真要强烈反对，最终还是会将事情递到节度使马寅跟前决断。
“韩道勋父子心机深藏，是不容易窥测，但其为临江侯谋龙雀军，就在安宁宫眼皮底子下都能瞒天过海，仅凭这份计算，我们再怎么防备他父子二人都不为过。”
文瑞临在黔阳暗中住了有大半个月，虽然韩道勋、韩谦父子在叙州所走每一步的意图都清清楚楚，似乎也跟当初在岳州外江相见时所言一致，但文瑞临想要看通盘全局时，却发现一片云山雾海。
这令自视甚高的文瑞临，也觉得步步惊心。
不管马元衡、马融等人什么态度，他依始是坚持己见，劝世子马循道。
“要防备韩道勋、韩谦父子火中取栗啊？”
“火中取栗？文先生是说韩道勋、韩谦父子有割据叙州之意？”
马元衡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说道。
“自古以来诸多枭雄之辈，有谁能故意将局势搅得那么乱之后再去火中取栗的？退一万步说，即便韩道勋父子将奚氏女留在身边，有聚拢奚氏残族之意，而四姓也毫无阻止之意，但两三千奚氏残族，不过三五百壮勇，凭什么在拥有二百万丁口的潭州面前火中取栗？”
“又焉知韩道勋父子不是受杨密密命，诱潭州现出行藏？”文瑞临针锋相对地说道。
文瑞临这么说，马元衡也是语塞，难以驳斥。
“诚然韩家父子或有野心，但他们真像是文先生所说的聪明人，应该知道没有相应的实力，过度的野心只是自取灭亡之道——至于会不会是金陵那里有意使韩道勋父子设下圈套，也无需太忧惧。金陵所面临的局势已经够错乱的了，何苦在西边节外生枝？”马融清了清嗓子，说道。
马融不仅是马氏核心成员，他身为朗州司马，执掌朗州兵曹、州营及州狱等事，真要封锁从沅水入叙州的通道，也是他去实施，但他也是觉得文瑞临此时的如临大敌有些受惊过度。
韩道勋父子有没有野心，马融不好说，但心想只要是人，有野心很正常，在座的任何一人，谁没有一点野心跟奢想，难不成都还不能用的？
至于会不会是金陵那边故意设计，马融也觉得文瑞临多虑了，此时的金陵应该防备着这边生乱，怎么可能千方百计的引诱这边生乱？
难不成金陵已经其他方向的局势，都掌控住了，内部争嫡之事都是假象，这时候能腾出手来解决潭州的问题？
倘若真要是如此，那不管怎么说，潭州要不想所有人乖乖接受金陵的安排，军政大权彻底被金陵接管过去，就怎么着也得挣扎一下。
马融继续说道：
“天下没有畏惧敌人强大，而自断手足的道理，何况韩家父子是敌是友，现在说还太早了。更关键的，即便金陵会有变乱，但所持续的时机也很可能不会太久，我们现在并不能不思进取。”
在场除世子马循外，以马融、马元衡两人份量最重，他们都如此说，文瑞临心想世子或许都不会将这事递到节度使跟前，就会做出决断了吧？
文瑞临心里又想，或许真是自己想太复杂了，要是怎么看都不明白，也许最简单、直接的，才是真相？
“以叔父所见，我们当如何为之？”马循看向马融，问道。
“以黔江客栈的名义，向韩谦贷出五百饼金，看他敢不敢出据收条，收下这笔钱，”马融跟马循提出建议，又看向文瑞临，问道，“文先生觉得呢？”
文瑞临知道马融是武将出身，有进取之锐志，不喜欢缩头缩脚什么事都不敢做，但也不得不承认，先拿金饼试探要更稳妥一些。
五百饼金，相当于六百万钱。
一家容留贩夫走卒歇脚的食肆客栈，要是拿出这笔巨资，以借贷的名义交给韩谦，换取于黔阳城外筑堤围垦的便利，鬼都能猜到这笔钱来自于哪里。
韩道勋、韩谦父子收入这笔钱后，要是金陵那边没有什么动静，岳州以东的楚兵没有什么调动，而韩道勋父子还真就默许他们将数百甚至上千屯卒及部分家眷送到叙州，以围垦的名义，在沅水之畔，择两到三处要隘之地，先安置下来，那至少不用担心这是金陵所设的圈套了。
而他们将来能在叙州腹心之地有两三千直接掌握的武力，还真就不怕叙州能飞出手掌心，而夹于朗州与叙州之间的辰州，又岂能孤掌独鸣，脱离潭州的掌控？
这么一来，将为潭州沿沅水往上游、往西南开拓出六七百里的纵深腹地出来，更能通过叙州，将影响力往黔中旧郡延伸，绝对要比等金陵发生变故后才去解决辰叙诸州的问题要好。
即便到时候，土籍大姓势力都极有可能会选择观望，不会威胁潭州的侧后，但是潭州仓促间也不要想能从这些地方抽调人力、物力。
金陵变乱时间持续久，潭州还能从容整顿湘南诸州，要是金陵变乱的时间极短，甚至天佑帝驾崩后其子继位，外戚徐氏又安分守己，又或者说外戚徐氏在改朝换代前决意先解决潭州的威胁，潭州没有一个稳定、有纵深的后方，到时候不就傻逼了？
然而文瑞临所忧虑的，韩道勋父子即便是存有私心，才在叙州如此部署，然而韩道勋父子的部署，即便能瞒过金陵、瞒过安宁宫及外戚徐氏，但能瞒得过跟他们共同拥立三皇子争嫡的信昌侯李普吗？
到时候韩道勋父子拿什么说服临江侯一系的其他人，支持他们在叙州这么搞？
又或者说三皇子为了争嫡，完全可以牺牲掉荆湖以西的利益？
这是文瑞临最想不明白的地方，但他也知道，在马融、马元衡等人的眼里，韩道勋父子可能是很厉害，但此时还没有资格成为他们重点考虑的敌手，他们目前真正所盯的，还是天佑帝、安宁宫及外戚徐氏……

第一百二十八章 贿赂
“黔江客栈的店东家，过来拜见少主……”韩老山走进东院禀道。
他看到少主韩谦坐在浓荫下，就着一张简案正书写着什么，奚荏与赵庭儿操持一件带半圆盘的立杆，在院子角落里比比划划，禁不住微微蹙眉。
他是完全搞不清楚少主韩谦在折腾什么，只知道少主折腾一件事，就要流水般的耗掉一笔钱物，也不知道少主收刮过来的钱物，还能够供他折腾多久。
“黔江客栈？”韩谦抬头疑惑的看了韩老山一眼，问道。
沅水或者说沅江，是指从朗州到黔阳这一段的河道，而从黔阳曲折往西南的河段，则称为清水江，干流长达千余里，一直深入黔东旧郡的腹地，沿途黔东、湘西南大小山脉发源的溪河汇入，也将这些地区的州县城池、大小村寨，跟黔阳衔接在一起来。
黔阳城虽然不大，城内也仅有千余住户，但作为黔东旧郡的门户之地，商旅一向发达，城内的大小店铺却也有一二百家。
韩谦对黔江客栈这个名字不甚熟悉，想必不是他这段时间重点光顾的商家。
“是一家仅有通铺的客舍，要是少主觉得叨扰了，我这便将人打发走。”韩老山讪着脸说道。
家主即便说不是担任刺史了，在金陵时这些小角色要没有特别的事情上门拜见，韩老山都是直接打发走，哪可能小猫小狗的跑上门来他就进进出出通报，他不嫌烦，家主还能静下心来读书写文章？
然而少主到叙州素荤皆沾、多寡不拒，只要是厚着脸跑上门来的，都是来者不拒，韩老山觉得丢脸，但他刚要出门遇上了，还是得硬着头皮过来通禀一声。
“别，客人既然都登门了，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高绍、田城，你们陪韩老山去将人请进来。”韩谦阻住韩老山，让高绍、田城陪他去将人请到东院来。
当世也只有通衢大邑才有较为高档的客栈，黔阳城商旅是很发达，但除了寻欢作乐的妓寨与官驿食宿条件较好一些外，城里的普通客栈主要提供大通铺，或者更差一些就是土台铺上干燥的稻麦草，从几钱到十几钱不等宿一夜，还提供一顿简单的吃食或者热汤。
黔阳城里连韩谦到现在都不怎么熟悉的客栈，条件显然是要更简陋，更不起眼。
而就是这么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店东家跑上门来拜见，韩谦怎么能拒之门外？
高绍、田城见少主韩谦眼神看过来，心里也是汗然，黔阳城就那么大，近一个月也足够他们排除一遍了，愣是没有看出黔江客栈有什么问题。
韩谦招手让奚荏、赵庭儿放下手里的东西。
奚荏心里还是别扭，“叮呤呤”的走过来跪坐到韩谦的身侧，一边恭顺的替他松驰颈肩，一边幻想着伸手扼碎韩谦喉管的情形；而赵庭儿则侍站一侧，以示有监视奚荏之意，但她眼睛瞥着奚荏跪坐着，襦裙抹胸露出好大一片汹涌而勾魂的胸脯肉，忍不住想着帮她将抹胸拉拉高。
韩老山没有再过来，田城、高绍陪着一老一少两个汉子走进来。
年长者约四十岁左右，皮肤黢黑，岁月在他脸上留下很深的痕迹，乍看就会被认为是为生存操劳过度的劳碌小民，有些浑浊的眼眸也时不时流露出谦恭跟畏惧的神色。
年少者二十岁不到，人长得精壮，但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鲜明特点；背着一只鼓囊囊、颇为破旧的裢褡。
也难怪高绍、田城他们会将黔阳客栈漏过去，马氏经营潭州前后三代，根基之深，从这两个几乎不露破绽的暗桩身上，便可见一斑。
“坐吧，咱们也不要打什么哑谜了，你们带来什么，先让我看看。”韩谦伸了一个懒腰，说道。
年长者示意青年将鼓囊囊的裢褡摆到韩谦跟前的简案上，打开滚出一枚枚金光锃亮的金饼。
当世易物主要还是靠铜铸钱，虽然大楚开国之后严禁民间私铸，但为保证民间贸易能顺畅进行，并不禁前朝所铸的钱币。
像前朝的开元通宝，在江南西道诸州还最为盛行，分量也足，但唯一的不便就是大宗货物交易时，铜铸钱太笨重了。
除了铜铸钱外，黄金也是天然的硬通货，当世还没有铸成元宝的习惯，通常以足两重的小金饼形式流通，一饼足两金差不多能兑一万二千钱。而要是将一饼足两金全都兑成铜铸钱，差不多要重七十七斤。
金子真是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好东西啊！
韩谦将裢褡里的金饼都倒在出来，十枚一叠，五十叠金差不多将他身前这张檀木简案铺开，他挑几块咬了咬，看着清晰的牙印，眼睛都禁不住要笑眯起来。
五百饼金、六百万钱，果真不亏是潭州的手笔，秘曹左司省着点用，也差不多能支撑一年了。
韩谦拿了一块金饼子在手里摩挲，笑眯着眼对来人说道：“你们要什么？”
“我们也是听消息说韩公子能放开地款，便想江水正慢慢退下去，五峰山便能与陆地相接，或能围垦八九千亩地。”中年人说道。
“对不起，五峰山你开价晚了，杨潭水寨在江州被钟彦虎灭惨了，水寨的人护送我父子到叙州赴任，我已经答应将五峰山给他们重建杨潭水寨，你们再换块地方吧。”韩谦说道。
来人似乎也预料到这点，毕竟杨钦带着人手在沅水上训练，就是以江心的五峰山为基地，眼力稍好的人站江滩边便能看见。
“鹰鱼寨外围的滩淤地，应该无人开垦吧？”来人问道。
韩谦想明白过来了，黔江客栈以及鹰鱼寨应该是马元衡被四姓驱逐时、没有被清除干净的势力，因为在叙州扎根太久，已经彻底融入叙州客籍之中，黔江客栈只是很普通的客栈，而鹰鱼寨也只是仅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只要平时不自己暴露痕迹，别人是不可能察觉出什么问题的。
“好，以五千亩地为限，州衙绝不过问！”韩谦说道。
“这五百饼金子在金陵可是能买上千亩良田啊！”来人说道。
“金陵地价没有这么贱，能买五百亩水田就顶天了。”韩谦说道。
“筑堤围淤，不知道要投入多少钱粮，仅五千亩地为限，也太小了啊！”来人说道，“我们这样的主顾，韩大人以后怕是不好遇到吧？”
“你们想要多少？”韩谦问道。
“安置四五百户人家，一户怎么也得二十亩地才勉强够活，”来人说道，“这笔卖买能成，以后少不得还会求到韩大人头上。”
“黔阳城北那片低洼地，最多能围出一万四五千亩地而已，你们一下子要圈走三分之二，不怕四姓跳起来？”韩谦盯着来人此时显得精芒四溢的眼眸，说道，“你们在鹰鱼寨往外围三千亩地就够了，此外往北虎扑溪口稀稀落落才有七八户人家在那里开垦，但溪口浅淤地或能围出四五千亩地，你们觉得怎么样？”
“多谢韩大人照拂。”来人揖了一礼，算是同意韩谦的建议。
“你们不要急着建寨子，人也最好分散着进来，能拖家带口更好……”韩谦絮絮叨叨的吩咐着，见来人只是盯着摆放在桌案一角的纸笔，便一笑，拿来纸笔，示意奚荏研墨，落笔之前又问道，“哈哈！抬头可有什么要求？”
“有韩大人落款便行。”来人说道。
“不需要我拿刺史大印盖上？”韩谦问道。
“不用。”来人摇了摇头说道。
韩谦写好借贷收条递过去，便示意高绍、田城送两人离开。
看着两人消失在院子夹道口，赵庭儿慵懒的坐下来，说道：“公子两次试探，这人都没有片刻的犹豫，想必是潭州颇为关键的一个人物。”
两人扛着五百饼金子进入东院，奚荏就隐然想到些什么，但真正听赵庭儿直接说破，还是难抑心里的震惊，厉声问道：“他们是潭州的人，你要纵容潭州的势力大肆进入叙州？”
“你在身边这些天，都没有看明白？”韩谦见奚荏大惊小怪的样子，说道，“看来你要跟庭儿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奚荏这些天是跟赵庭儿吃住都在一屋里，也几乎没有离开韩谦的视野，韩谦有什么事情以及跟高绍、田城他们说什么话、吩咐什么事情，都不再让她回避，但韩谦心里有什么打算也不会浪费口舌跟她解释什么。
事实上，韩谦对田城、高绍、赵无忌他们都不会解释太多，一个是让他们去思考，一个还是维系自己的威势。
“你公然将虎狼引入叙州，你就不怕鸠占鹊巢，令叙州形势最终难以收拾？”奚荏不会因为不如赵庭儿敏锐就弱了气势，她此时更后怕引狼入室的后果。
她同意跟韩谦合作，奢想着奚氏能重新崛起，奢想着能报杀父辱母及灭族之仇，但她也不希望看到叙州真就变成一片血海。
而在她看来，韩谦只是想他父亲在叙州立足，在当前的形势下有奚氏及冯宣两步暗棋应该就够用了，毕竟韩道勋身为刺史，本身在名义上就掌握叙州的最高权力，此时又直接掌握市令、州狱、船帮等事，将来还大概率控制叙州的商贸，实在不明白韩谦出于怎样的居心，要将他们都完全控制不住的虎狼引入叙州？
难不成指望奚氏两三千族人，真能助他在叙州跟潭州搞制衡？
即便有一线机会，奚氏残族最后要死上多少人，又或者韩谦压根就不在意奚氏残族的死活？
“你奚氏残族就算还剩两千人，但最远都已经贩卖到黔中，要一个个的赎买回来，你给我算算，要多少钱财才够？”韩谦见奚荏竟然还来脾气了，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说道，“还有，为何要引狼入室，这其中的关窍你不能想通透，自恃家学渊博，终究不过而尔。你留在我身边，还是要多学多看，不要以为一张漂亮的脸蛋，能抵什么用？”
奚荏气苦的咬着牙，在韩谦的盯视着，终究是垂下头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再归金陵
叙州所行还是前朝律令，大楚开国后，也未大改，像黔阳这种设有市令的“大邑”，等同畜产、地位比家兵部曲等私贱户更低一等的奴婢，就可以公开牵到街市叫买叫卖。
土籍番户受大姓世袭统治，也在一定程度上被默认是大姓的私产。因此冯昌裕灭奚氏之后，公然将奚氏子弟贩卖出去，大楚名义上获得叙州的统治权之后，也没有办法追究。
又由于奚氏残族都被贩卖出去，沿着沅水，最远甚至到黔中旧郡的腹地，只能暗中赎买，一一聚拢回来，即便老弱病残都不甚值钱，但青壮男女在黔阳城内的奴婢市场上，标价都要上万钱左右。
事实上，韩谦即便掏得出上千饼金使冯宣暗中寻访奚氏族人，但前期赎买一二百奚氏族人，四姓不会觉察，一旦赎买的奚氏族人有三五百，冯昌裕、冯瑾父子得多迟钝，才会被继续蒙在鼓里？
那时候他们就有资格跟四姓撕破脸吗？
太多的环节，都注定需要潭州这头狼直接扑入叙州来，将叙州的死水搅得更浑浊、更汹涌，才有他们周旋、腾挪的空间。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韩谦此时甚至都没有办法跟他父亲解释。
山越族人在叙州看似不够强大，但湘西、黔中旧郡乃至更往南的桂林旧郡、南海旧郡皆是百越之地。
这些地方的州县，更只是名义上归附大楚，州县官员皆是土官世袭，每年仅仅是送少量的贡赋进金陵，军政事务完全不受金陵的干涉。
这些地方此时看上去颇为平静，似乎从前朝以来二三百年都没有发生大的乱事，但在天佑帝驾崩、金陵发生大乱时，潭州并不能真正有效控制辰、叙、邵、衡诸州，黔中蛮越则会趁势而起，沿沅水西进，将湘西、湘南的州县完全占据过去。
韩谦目前对沅水上游的势力了解甚少，但他仅仅将冯洗杨向四姓以及潭州作为他父亲立足叙州的威胁，就大错特错了。
只是黔中旧郡此时安分守己得很，而他对黔中旧郡了解也不多，他也没有办法跟他父亲说提前预防的事情，但引潭州势力介入叙州，却也有防备之意。
……
……
潭州经黔江客栈送来的五百饼金子，这意味着他与父亲在叙州所做布局的主要障碍已经不再存在，接下来叙州的局势，到底会发展到哪一步，还要看后续的角力，韩谦他也总算是可以放心离开叙州了，也开始着手张罗返程了。
过了中秋，到八月下旬，随着上游山地的雨水减少，沅水的水势也渐渐消退下去，江心的五峰山也更加显露出来。
虽说是五峰山，其实就是五座在江水漫涨时，稍稍高过江面三四丈高的矮丘。
五峰山即便是秋冬枯水季完全露出江水面的部分，也就不过一二百步纵深，却是重建杨潭水寨、造船场乃至船帮在叙州的良地。
韩谦说服他父亲放开地禁，纵容他人围垦淤地，他要不带头做出违法乱禁的表率，别人都未必会信他，所以他毫不掩饰的直接指使杨钦、季希尧将五峰山圈占下来；在那些只知道刺史大人放开地禁敛财的人眼里，也实属正常。
实际上除了潭州送来这笔金子外，放开地禁收敛的钱财也极为有限。
毕竟意动者前期也不敢对放开地禁寄以太多的期待，同时这些意动者的力量也是分散的，并没有大规模围堰垦淤的想法，都只想着能圈百余亩或三五百亩地扩大田宅，总计也就凑出百余万钱作为贿赂，也是陆陆续续被韩谦耗用一空。
五峰山距离黔阳城仅六七里，除了与黔阳城互为奥援外，待两边接岸的江堤筑成，会将西面沅水行到黔阳城段的江面缩窄到三百丈范围内，到时候五峰山也将成控制沅水的一处要冲之地。
而利用五峰山相对有利的地形，韩谦计划在东侧保留一座内湖，然后从两座矮丘之间留出水道与沅水主河道相接。无论是船帮的驻泊基地，还是造船场，都将设于内湖之中。
这是需要至少两到三年才能完成的计划，八月上旬趁着杨钦带人在江里操练，韩谦前期收刮的钱财有限，也只能先雇少量的匠工，乘船上五峰山先着手建造宅院。
有了潭州送上门的这笔金饼，无论是杨潭水寨也好、造船场也好，以及货栈码头等等，才真正可以展开手脚去做，至少韩谦给他们留足年底之前所需要的钱粮。
四姓所承诺的船队也于八月下旬集结完毕，共凑出八艘千石船。
冯宣跟冯昌裕、洗真等人所提的条件，也都大体得到满足，但四姓为了在船队占据相对主导，最后的人手安排是冯宣出二十名手下，四姓共出六十人，额外将四十名寨奴赊卖给冯宣，凑足艄工水手（纤夫）以及少量护卫总计一百二十人的队伍。
与韩谦所料想的差不多，靖云寨所派出的二十名人手里，乃是以高宝以及冯昌裕一个叫冯璋的侄子为首。
高宝走南闯北、会说官话及江鄂多种方言，对冯宣及其村寨也熟悉，他们之前打过好几次的交道，冯昌裕以为用高宝配合冯璋盯住及拉拢住冯宣，正是合适。
这些东西都准备好，更关键的是从当地凑出足够的物产运往金陵。
八艘千石船，加上船帮旗下一艘两千石帆船，总运力加起来一万石，不能空跑，就需要凑出一万石的物产出来。
船帮还有两艘战帆船，但运载量都太小，船帮同时也需要有两艘能在江河间快速转进迎敌的真正战船，所以这两艘战帆船是不会装货的。
八艘千石船集结到黔阳城，进行简单的改造，侧舷加装披水板、席帆更换为加宽的布帆，也甚是顺利。
虽然韩谦想直接扩大叙州当地的贸易规模，这样才能真正刺激叙州当地的经济、军事潜力快速上升，但仓促间四姓能拿到金陵进行交易的存货，也是极有限。
另一方面，四姓较为保守，第一批出叙州的货物，也仅打算凑三百万钱左右，甚至还是粮食为主。
三百万钱的货物，四姓所出的五千石粳米、麦子就占到三分之二；毕竟叙州与金陵的粮价相差一倍，韩谦承诺船抵达金陵后，左司货栈至少加价三成收购；所有的账目也能计算得非常的清晰，没有什么好混淆的。
而粮食还能够充足的利用船舱空间，便于运输。
当然了，四姓所出的货物并不能将运力用足，那就需要韩谦在黔阳城额外收储客籍民众以及沅水上游村寨贩卖过来的物产，以运往金陵。
叙州乃至沅水更上游，绝大多数能出山的商旅乃至货物，都要在黔阳城外周转。韩谦从潭州得到这笔金子，便在五峰山收储药材、金银器、铜铁器、茶叶、丹砂、腊禽、土布、桐油、猪鬃、毛皮以及象牙犀角等等，于九月初正式启程，沿沅水而下往金陵而去。
从叙州出发，沅水水势犹急，即便是昼行夜息，平均下来也能日行二百里。
当世的洞庭湖，跟后世水天连为一片的洞庭湖有很大的区别，主要是北岸的江汉平原还没有成形，长江上游来水对北岸滩淤的冲击明显，长江与南岸洞庭湖之间，还没有因为泥沙沉积形成岸地，使得洞庭湖与长江主干道交错一片。
这同时也使得整个湖域，沙岛圩地众多，实际是由大大小小小的湖荡组成，水情也较为复杂。
因而在洞庭湖内，除了星月满空的晴夜外，正常情况下船队也是昼行夜息。
入洞庭湖，改造后横截面宽出一倍的风帆张开，又有披水板削弱船体的侧移，速度提升极为明显，从朗州到岳州，也只是用了三天时间则已。
过岳州便进入长江主干道，这时候秋高气爽，天气也是晴朗。
而长江主干道上，以侧风为主，昼夜不休，船队东进的速度，更是达到每天三百四五十里的高速，七天之后，便进入秋浦河口。
从沅水到洞庭湖，与潭州形成心照不宣的默契，而入长江主干道之后，船队东进的极快，即便有小股江匪窥到船队的行踪，但不知虚实，也没敢轻易妄动，船队一路是顺利抵达金陵。
而此时距离五月中旬韩道勋父子从金陵出发的日子，则已经整整过去四个月。
李知诰提前知道消息，也是船队抵达金陵的当天，早早与冯翊、孔熙荣等人驰马到秋浦河口，迎接韩谦他们。

第一百三十章 迎接
随父亲前往叙州赴任，离开金陵时才是初夏，此时再入金陵，已是深秋了。
再有三个月，便是天佑帝十四年，韩谦也深感岁月如梭，留给他的时间实在不足。要是两年之内都看不到有什么转机，他或许就得考虑赖在叙州不再回金陵了。
相别四月，李知诰依旧英武逼人，唇上留有两撇黑须，精瘦的脸庞轮廓分明，身穿便服，也是流露出锋芒凌厉的气度，看到韩谦站在甲板上迎风而立，虽然不像冯翊、孔熙荣那般欢欣雀跃，却也真心流露出宽慰的笑容。
此时已经是午后，船队从水关进城要交验、缴纳过税，手续繁复。
李知诰也不叫韩谦下来，他与冯翊、孔熙荣等人直接弃马登船，与韩谦相会，马匹交扈卫直接带回城去。
在叙州发生的种种事，除了特别机密，只能口口相授之事，比如收附冯宣、高宝为己用，与潭州的私下交易不能写入信中之外，其他的事情，只要是职方司派人再入叙州能调查到的，韩谦都是每隔半个月，会写一封信派人送回金陵，递交到三皇子案前，保持联络之余，也通报叙州的最新进展。
韩谦将杨钦、冯宣、冯璋、高宝以及其他四姓派出的押船代表，介绍给李知诰、冯翊、孔熙荣认识，李知诰也在信里早就知道杨钦、冯璋等人的来历、身份，皆是十分客气的招呼。
大楚拥有好几个丁户逾十万的大州，叙州作为下州，三县、土客籍加起来仅一万两千户，这些年全国割据、战乱不休，冯璋、高宝等人在叙州算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但也没有进入金陵如此繁荣的城市。
李知诰乃信昌侯长子，冯翊乃户部侍郎冯文澜之子，孔熙荣乃右神武军副指挥使孔周之子，都是正而八经的权宦子弟，论及地位都要比韩谦这个下州刺史之子高；而李知诰身为龙雀军都虞候，与下州司马或上州的兵曹参军或州营都尉、兵马军使相当。
他们登船皆无半点踞傲，这也令冯璋等人感观大好，稍稍减去些担心会受欺凌的戒心。
船队有一部分货物押运的是叙州交付户部的贡赋，需交往户部有司验收，而在水关设卡征纳过税，又是盐铁使司衙门的事务，进城手续繁杂。
好在冯翊身为户部侍郎冯文澜之子，户部诸司、盐铁使司衙门的中级低官吏都要给卖他一个面子，更不要说韩谦他们还有李知诰陪同。
船队过水关，没有受到刁难，如数审验后，照价交纳过税以及到户部指定的货仓卸下贡赋，差不多已经是将晚时分了，然后船队驶入石塘河，在铁梨巷尾的货栈码头前停靠下来。
过去四个月，韩谦将范大黑、林海峥留在金陵，与春十三娘一起，负责秘曹左司的基础建设。
铁梨巷货栈码头已经建成，范大黑照韩谦所拟定的计划，将铁梨巷、兰亭巷、靠山巷六套临石塘河的院子，加筑一道厚墙都围成一体，仿佛一座独立的坊院，不仅作为货栈，也是要使之成为秘曹左司在城内的核心基地使用。
目前来说，主要也是将匠坊所产的石灰、青砖等物运入城中，在这里集散。
从叙州而来的船队，停靠货栈后，经货栈能往城内分销的物产，就要比以往丰富多了。
一部分将于金陵城售卖的货物，如药材、茶叶、铜铁器、甚至更珍贵的金银器、玉石、犀角象牙等都直接卸到铁梨巷的货栈里，其他像粮食、腊肉、皮革、铁料等大宗货物，则继续留在船上，韩谦计划着等明日将这些送到屯营军府去。
龙雀军及屯营军府，粮食、肉食都还难以自产自足，而铁料、皮革以及制弓所用的柘木良材等等，也是屯营军府此时所急需。
并不需要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提，韩谦心里也很清楚，他要是不能在这方面，一定程度上减轻屯营军府的压力，李普他们吃饱撑着，费那么大劲支持他父亲出仕叙州，还纵容他动用秘曹左司的力量，护送父亲赴任、助父亲在叙州立足？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现在的问题，就是韩谦担心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胃口又太大。
三皇子杨元溥午后就派人在兰亭巷等候不说，这边刚刚卸船，又连着派出两拨人过来催问，要韩谦带着众人赶往临江侯府赴宴。
货栈这边有范大黑、林海峥主持，郭奴儿、林宗靖也编入船帮，他们守在乌梨巷不会出什么问题，大批的船工水手护卫，也都由他们负责暂时安置，韩谦就陪同李知诰、冯翊、孔熙荣，带着杨钦、赵无忌、冯宣、冯璋、高宝等人赶往临江侯府赴宴。
要是金陵城内的局势能一直稳定下去，韩谦并不想在叙州搞什么大动静，更愿意用商贸之利去拉拢四姓乃至沅水上游的土籍大姓势力，最终保持辰叙等州的稳定、促进土客两籍民众的融合。
在写给三皇子杨元溥的信函之中，韩谦也一再强调这个观念。
而就眼前的形势，哪怕是麻痹四姓的警惕性，韩谦也计划以上宾之礼，对待冯璋这些代表四姓押船进金陵的人物。
除了带着冯璋等人一起到临江侯府赴宴外，他还吩咐范大黑、林海峥好生招待冯璋他们这边直接从靖云寨带出来的手下，甚至可以带他们到物美价廉的妓寨见识见识金陵城的无边风情。
换船乘马，众人在天擦黑时赶到临江侯府。
韩谦等人未下马，就见三皇子杨元溥就迫不及待的从大门里迈出来，郭荣、陈德、柴建、李冲等人即便不甘愿，也只能陪着杨元溥一起走出侯府大门出来迎接韩谦。
“韩谦见过殿下！”韩谦赶忙与李知诰等人，小跑到侯府大门的台阶前，给三皇子杨元溥行礼。
“相别数月，我时时念叨着你，想着你去叙州荒僻，水土不服，再回来时定会削瘦很多，前些天与知诰提及这事，想着你归来日近，还特地让瑶娘这两天置办了一些进补药物……”杨元溥走下台阶，搀住韩谦的手臂，欣喜又激动地说道。
人非草木，不会无情，韩谦听着杨元溥情真意切的话，他也是颇为激动。
看相别数月，杨元溥又长高了一截，竟然不比冯翊、郭荣等人稍矮，身子也壮实许多，皮肤黢黑，看得出他这个夏天并没有丝毫的松懈，扶住他胳膊的手掌也有老茧，韩谦情不自禁的想，真要是能戮力同心，真未必没有一丝机会啊！
韩谦也是打量了杨元溥好几眼，才开玩笑说道：“殿下看到韩谦，在叙州养得白白胖胖，是不是失望了？”
杨元溥身居深宫，幼年可以说整日都心惊胆颤，也能感受到母妃深入骨髓的恐惧——他起初对叙州的情况不甚了了，这段时间专程听沈漾讲西南诸州的穷山恶水、剽悍民风以及近千年羁縻之政的延续，才更深刻知道进入叙州想要立足、想要有所作为，是何等的艰难。
而如今，韩谦不仅回来了，还邀土籍大姓押十船货物运抵金陵，使秘曹左司草创，就表现出不凡的实力，令职方司赵明廷所直接掌握的秘密力量一挫再挫，杨元溥怎能不振奋？
杨元溥自幼见惯太多的阴谋诡计，见惯太多的心机算计，对职方司或秘曹左司所掌握的秘密力量，既有恐惧又有一种天然能掌握为自己所用的渴望。
韩谦将他这次专程为三皇子准备的礼物送上，是象牙作柄、陨铁打造剑身、鳄皮制鞘的一柄鳞纹短剑，接着又与郭荣、陈德、柴建、李冲等人见礼。
陈德以为韩谦是沾了他父亲的光，站在台阶前打了个哈哈。
柴建对韩道勋、韩谦父子有很深的戒心，但也不得不承认韩道勋、韩谦父子神谋鬼策，至少安宁宫那边暂时拿他们没有办法。
李冲心情则要复杂多了，而郭荣更是僵硬的站在那里。
安宁宫一系，可以权倾朝野，郭荣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会被这父子俩以瞒天过海之计助三皇子筹成龙雀军，他作为整日盯在三皇子身边的人，竟然也毫无觉察、完全被蒙在鼓里。
虽然安宁宫那边没有将他从三皇子身边换走，但郭荣猜想那也只是暂时不愿意再有什么轻举妄动，惊怒陛下而已，他自己都觉得羞愧难当，有负重托。
而之后赵明廷针对韩道勋赴任的部署，郭荣都不得闻悉其秘，但他知道赵明廷的手段以及安宁宫那股睚眦必报的狠劲，绝对不会真就坐看韩道勋出仕叙州，成为一方大吏的。
郭荣虽然被宁安宫那边冷落了，很多事情没有一手消息，但看三皇子时喜时忧的样子，也知道赵明廷这四个月来在韩道勋、韩谦父子身上使出不少手段。
而较为公开的，能看出赵明廷与韩道勋父子激烈暗斗的，主要还是两件事。
一件是江州上奏的杨潭水寨案，指证匪首谋刺新任刺史，江州出兵清剿其寨，但在韩道勋到叙州上任后，却上书为匪首请功，称杨潭水寨案主犯在劫掠他们时迷途知返，还戴罪立功，一路护随、数度搏杀江匪，其功抵罪有余，还应加赏。
再一件事就是韩道勋、韩谦父子到叙州当夜的州狱啸闹案，一夜因啸闹死官吏狱卒十七人，镇压囚徒一百四十七人。
这无论是放在哪里都是震惊天下的大案，但最终大理寺、刑部以及御史台都没有派官员前往叙州核验，便完全采信了韩道勋的说辞，让这两件事风平浪静的过去。
郭荣不知道是安宁宫那边是有什么把柄落在韩道勋父子手里，不愿意将盖子被揭开来呢，还是陛下亲自示意部司如此处置。
总之这两件应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大案，就这么过去了。
再到今日韩谦带着这支规模颇大的船队返回金陵，大家也就能确认韩道勋在叙州这么一个局势极端错综复杂、王命难达的地方站住脚了。
第二次派出请韩谦过来赴宴的青衣小宦，是郭荣身边的人，早一步跑回来跟他说过十艘大船载满货物停靠石塘河码头的情形，他情不自禁的想：难不成，三皇子真就有一些希望？
当然，看到三皇子竟然出府相迎，内心最为兴奋的，还是杨钦、高宝等人。
他们或明或暗跟随韩谦，都是形势所迫的不得以，但即便是无路可选，他们也是心思忐忑。他们知道所面临的凶险有多大，却又担忧韩谦所许给他们的前程，只是水中花、井中月。
看到以三皇子之尊，竟然都出府相迎，他们才真正相信少主韩谦确实有可能许他们一个光明灿烂的前程。
即便前途充满凶险，但想到三皇子一旦争嫡成功后将带给他们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收获，也是叫他们精神振作……
冯宣却倒是要冷静一些。

第一百三十一章 质询
宴席间，三皇子对杨钦、冯宣、冯璋、高宝等人表示出极大的关切，也询问了有关叙州山越的风土人情。
毕竟他真正想要跟韩谦说的话、问的问题，并没有办法在这么多人跟前问出，那还不如让这些异乡来客，更多感受金陵的热情跟关切。
韩谦能感受到他离开四个多月，三皇子又成熟许多，很难想象他仅仅是十五岁的少年，就隐然有一种能掌控局面的能力，人也显得更稳健、更从容。
晚宴过后，冯翊、孔熙荣就热情拉杨钦、冯宣、冯璋、高宝等人去晚红楼长见识去。韩谦还要留下来商谈事情，特地拉住冯翊他们，吩咐道：“金陵专坑外乡人的诡局很多，你要招呼好、照顾好冯爷他们……”
金陵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温柔乡、销金窟，韩谦目前还是要极可能稳住四姓，冯璋等人是他要放回叙州山山水水的播种机、宣传喇叭，还是需要将他们无微不至的照顾好。
听韩谦这么说，冯翊就忍不住有些小失望，他这些天苦练赌术，在金陵公子哥圈内可以说已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了，还想在从叙州来的外乡人身上施展一下拳脚呢。
冯翊他们离开后，三皇子请剩下的众人到内宅潇湘阁而坐，很快信昌侯李普便登门拜见，这时候三皇子妃李瑶也出来与其父李普相见。
三皇子妃李瑶还是稚气未脱的清秀少女，也要比半年前相见时成熟一些，看得出她与三皇子杨元溥的情感颇笃，坐在一旁陪着说话，眼神相接，有着少男少女情窦初开的样子。
闲聊片晌，在信昌侯李普示意下，杨元溥就毫无客气的朝侍立一旁的郭荣说道：“郭大人操劳一天了，我与岳父及韩谦他们喝茶，你们无需再在这里伺候，先退下去歇息吧！”
虽说临江侯府的内部事务，主要还受内侍省控制，包括郭荣、宋莘乃至其他侍候在杨元溥的宦侍及宫女，都是内侍省派出的人，但在三皇子杨元溥大婚之前，在李知诰的主持下，侍卫营就进行过重整。
至少在临江侯府内部的事务上，已经不再是郭荣、宋莘两人说得算了；杨元溥有什么事要办，可以绕过郭荣、宋莘，直接吩咐陈德、柴建、李冲从侍卫营调动人手。
在韩谦离开金陵之后，杨元溥也谨记韩谦的吩咐，几乎每天都坚持出城到屯营军府听从沈漾讲授课业，也同时参与龙雀军及屯营军府的治理。
即便还是少年，杨元溥也是威势渐重。
杨元溥此时要将无关人等遣开，留韩谦他们在潇湘阁秘商事情，郭荣、宋莘等人也只是微微一怔，最终还是恭顺的离开了。
“你在信里说要在叙州吸引流民迁入，又要扩大叙州与金陵的商贸，你这次率船队回来，潭州怎么会轻易放你们从洞庭湖过境？”郭荣、宋莘等无关人刚离开，信昌侯李普便迫不及待的问出来。
韩谦每隔半个月便会派人送一封书信回金陵交待近况，但也有些事只能口口相授，绝不能轻易写入书信里。
信昌侯李普他们在金陵自然是积累了一肚子疑惑。
“明日将随船运往屯营军府的五千石粳米以及腊肉、铁料、拓木、皮革若干，价值三百万钱，实是潭州所赠……”韩谦手撑着身前的桌案，见信昌侯李普并没有将陈德支走，虽然猜测不出李普他们有没有让陈德知悉晚红楼的存在，但他还是直接将放开地禁吸引流民涌入叙州以及默许潭州渗透叙州以换取潭州不封锁通道等事，都说了出来。
韩谦甚至也不隐瞒奚荏身世以及冯宣、高宝二人暗中为他所用的事实，包括他不得不在沅水船头当众斩杀季昆……
“……”信昌侯李普、李知诰、柴建、李冲、陈德等人，皆是目瞪口舌，这时候才知道韩谦在信里所写，只是冰山一角，而隐藏在水面之下，是他们都料想不到凶险暗流。
信昌侯李普、李知诰沉默着没有吭声，努力消化韩谦所说的这些事情，也唯有如此，他们才能将心里诸多疑惑消弥掉，很多事情都解释得通了。
陈德脸皮子禁不住抽搐起来，盯着韩谦的眼睛，厉声质问道：“你可知道陛下最为防备潭州，你父子二人在叙州沆瀣一气、坐看潭州势大，要是叫陛下知道这事，你叫陛下如何看待我们？”
陈德除了嗜赌易误事外，脑子还是相当清楚的。
韩道勋当初大闹朝会叫天佑帝震怒异常，说到底还是误会韩道勋当时的举动是助寿州扩张实力，他实难想象一旦他们为了夺嫡而不惜与潭州勾结的事情，传到陛下耳中，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陛下震怒之下，会不会直接剥夺三皇子继位的资格？
“那便不要叫陛下知道便是了。”韩谦看向信昌侯李普、李知诰等人，淡然说道。
信昌侯李普知道韩谦的意思，晚红楼与信昌侯府到底什么图谋都还隐藏在水面之下呢，世妃及三皇子都不惜要借这边的力量成事，这时候倘若都变得畏手畏脚，反而不敢跟潭州交易了，那不如大家拍拍屁股回家抱孩子去得了。
“你这事应该派人回金陵与我们商议的。”柴建忍不住责怪韩谦擅作主张。
“季昆为我所杀，职方司的密间便退出叙州，但我并不能确保在叙州之外，我派出的信使不会落入他们的手里，也无法确保有谁真能扛过他们的严刑拷打。”韩谦说道。
“叙州局势复杂，土籍大姓对朝廷派出的官员极为排斥，王庾之死又确有可疑之处，在赵明廷又派季昆这员干将过去搅局的情况下，孩儿过去也未必能比韩谦做得更好。”李知诰沉声说道。
他不希望将相别数月后的第一次秘议，变成对韩谦的声讨大会，而像韩谦这般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他们这边实在是太紧缺了。
而韩谦这次带回来这么多的物资，也确实能让他们缓上一口气。
“但怎么都不该留下亲笔字据，”李冲还是觉得韩谦有些细节不够周全，留下字据是授以予柄，事情一旦败露，他们将没有丝毫替自己辩解的机会，“要没有字据，事情即便败露，也只需要承担不察之责。”
韩谦心里冷冷一笑，谁他妈都是聪明人，当真以为潭州五百饼金子是那么好拿的，当真以为潭州众人都是蠢货？不过，他也看得出，李知诰的威势，还不足以令李冲闭嘴。
“在安宁宫眼皮底下，韩师为我等谋成龙雀军，叙州的局势，我相信一切都在韩师的掌控之中。”杨元溥打断李冲的话，直接说道。
比起他人的瞻前顾后，三皇子杨元溥到底也是少年心胜，他更喜欢韩谦以奇谋胜，而之前也确实是韩谦用谋才得以打破僵局。
叙州的局面有多困难，杨元溥此时也充分了解到了，多次与岳父他们商议，大家也愁容满面，都说韩道勋、韩谦过去想破局立足会很艰难，甚至都完全不知道韩道勋在叙州能给他们多大的援助，现在的局面，至少比在韩谦回来之前他们所忧虑的要乐观多了。
杨元溥也不满陈德、柴建、李冲他们这时候又变得怕东怕西，去质疑韩谦的决断。
韩谦感激的朝三皇子行了一礼，略加解释地说道：“我不授人以柄，不足以安潭州的心，从叙州到金陵，就不会那么通畅——而此事虽然是隐患，但潭州即便有异心，也必然是在等金陵生出变乱；而到时候，韩谦是不是暗中与潭州勾结，殿下一言而决之，何惧他人言？”
信昌侯李普轻轻吐了一口气，韩谦说到这里也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
所谓的把柄，潭州在金陵发生变乱之前不大可能会拿出来要挟他们，而真要三皇子争嫡成功、继而登上帝位，始终还是要解决潭州的问题，这张字据又能算什么？
难不成天佑帝在创立楚国之前，所承诺下来的诺言以及私底下对其他势力的拉拢甚至讨好，此时还能是天佑帝被问责的把柄不成？
关键还是要掌握绝对的硬实力；一切阴谋诡计，也只是为了掌握更强的硬实力。
叙州的局势已经明了，至于局势为何到这步，三皇子杨元溥也不让众人质疑，那接下来便是讨论要如何推动叙州的局势，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冯宣、高宝那边作为暗中部署的棋，信昌侯李普也不想过多干预，以免露出太多的破绽，但叙州那边既然已经放开地禁，而杨钦也要在叙州重建杨潭水寨，特别是船帮后续的建设，他这边都要安排一部分人手进去。
毕竟叙州船帮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很可能是他们所能唯一直接掌控的水上战力。
对信昌侯李普的要求，韩谦也是完全同意，他也会以最快的速度安排下去。
再说他已经将杨钦引荐给众人了，过了今夜，他也建议很多机密之事的商议，可以直接让杨钦参与进来。
见韩谦并没有仗着三皇子宠信，独揽左司的意思，李普也是稍稍放宽心，谈起梁国此次正往颖川旧郡陈州聚集兵力的新动向。
左司目前才沿着长江、沅水进行布局，根本无力兼顾侦察梁晋两国的动静。
监视敌国动向，乃是枢密院职方司的职责。
此外，寿州、楚州方向，也都会往境外派出斥候秘探收集情报，多方消息印证，梁国自八月底就有往陈州聚集兵力的迹象，淮河中上游在今年秋冬，有可能会爆发战事，金陵这边在确认这些消息之后，也在积极的进行应对。
内外局势的变化总是彼此牵连的，边境上最新的动向，信昌侯李普他们也是要及时通报韩谦这边，以便左司做出相应的调整。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监视
“少主似乎没有必要将什么都告诉他们的？”
潇湘阁议过事后，赵无忌始终都守在韩谦的身边，这时候从侯府辞行出来，他陪韩谦坐进马车，高绍、田城等人骑马护随，忍不住说道。
“哈……”
韩谦见素来喜欢沉默寡言的赵无忌，也难得有表达自己意见的时候，哈哈一笑，他将车帘子揭开来，看着金陵城里灯火稀寥的夜色，笑着说道。
“天下事最忌讳自以为己知而他人不察，也忌讳有螳臂挡车的妄想，最终成事者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
姚惜水所引发的危机之后，虽然韩谦通过李知诰成功说服黑纱妇人、信昌侯李普同意将常规的斥候、察子队伍建设以及常规的情报搜集，都交由左司负责，以免晚红楼这些年来的潜伏及布局在安宁宫的眼皮子底下露出行迹，但韩谦要是傻到以为晚红楼不会往叙州派眼线，那就太天真了。
再一个，高绍、田城以及左司大多数精锐斥候的家眷以及他韩家一部分家兵的眷属，都在屯营军府的控制之下，这注定了他们真要想往左司塞钉子，一定是能找到缝隙的。
而以晚红楼这些年潜伏在暗处行事的阴沉风格，他们要不这么做，韩谦打死自己都不信。
韩谦看似是可以将奚荏、冯宣、高宝这三人的秘密隐瞒下去，但没有这一环，他引狼入室之策就讲不通，以晚红楼及信昌侯府的风格，他们心存疑惑，必然要加强对左司的渗透及控制。
最终他未必能保住秘密，还将他们这边的力量无谓的虚耗在内耗之中。
当前的形势下，他们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韩谦可不觉得他们有内耗的资格啊！
而说到底，目前的形势下，还要尽量争取三皇子坚定的站在他这一边，他目前所掌控的权力，相当程度上都是来源于三皇子对他的信任。
韩谦很快就将这些干扰从脑海里排遣开，而去思考梁国往陈州聚集兵马这事，对金陵的形势发展会有怎么的搅动。
徐明珍乃寿州节度使，实际掌握着从寿州往西到光州、申州的军政大权及防务，也是楚国的藩屏重臣，控扼淮河中上游，也屡次击退梁国的进攻。
现在梁国又计划对淮河中上游地区发动攻势，徐明珍的地位自然更加稳固，甚至还要从诸州县抽调更多的兵马到寿州一线，听从徐明珍的节制，防备梁国从陈州、蔡州一线突破进来。
当然，天佑帝也有可能会令徐明珍率部固守从寿州往光州之间的城池，从金陵另派大将统领集结的援兵进入寿州抵挡梁军将要发起的秋冬季攻势。
金陵具体会作怎样的应对，天佑帝与有资格参与枢密会议的重臣自有决断，到时候三皇子可能会有资格列席会议，但不管怎么说，三皇子的发言是无足轻重的。
从信昌侯李普及李知诰、柴建他们刚才谈论此事的态度看，韩谦也知道大家都觉得这次即便爆发战事，也跟龙雀军、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韩谦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是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太有限了，不可能真等到三皇子真正成年之后，再去领兵出征增加声望，但他一时半会也没有想好说辞，仓促间也不知道要怎么去劝信昌侯李普他们同意这一次极力为三皇子争取统领龙雀军出征的机会，作为一路偏师参与对寿州增援。
韩谦又忍不住想，倘若三皇子这次能争取统领偏师的机会，龙雀军又该如何切入这次的战事？
韩谦背抵车厢而坐，心想着梁国往陈州一线聚集兵力的势态一直继续下去的话，金陵以西的援军及物资很快就会走长江经巢湖北进，而金陵以东的援军及物资，则会以扬州为中心进行聚集、中转，不过，襄州、南阳郡等西翼方面，也应该要加强防务，以防梁军撕开光州、申州防线后杀进来。
“少主在想什么？”赵无忌又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啊，要是今年冬天梁军进攻光州、申州，龙雀军应该争取增援襄州、南阳的机会。”韩谦说道。
“龙雀军才刚刚筹建，都没有满编，而三皇子也年少不知战事，应该没有领兵出征的机会吧？”赵无忌说道。
“是啊，照常理来说，这次的战事是跟我们不会有什么关系。”韩谦点点头说道，但也不知道要怎么跟赵无忌解释他们所面临的紧迫性，眼睛藏在车厢阴暗的角落里，只是平静的看着金陵城寂寥的夜色。
马车在高绍、田城等人的护卫下，很快便拐入兰亭巷。
父亲出仕叙州，韩谦再回金陵，自然是继续住在韩家大宅里，只是范锡程、韩老山、韩周氏、晴云等都留在叙州。
即便韩家大宅周边的几栋宅院，重新安排左司的察子、斥候住进去，北面临近石塘河的六套院子都改建成货栈，实际上兰亭巷、铁梨巷、靠山巷左右都落入左司的掌握之中，但马车拐入兰亭巷，韩谦多少感觉到一丝的寂寥。
韩谦爬下马车，就见赵无忌的父亲赵老倌从里面打开大门，掌着灯与林海峥、范大黑从里面迎出来：“少主，小心脚下，晚红楼的姚姑娘以及胭脂铺子的春十三娘，过来拜见少主，这会儿正跟庭儿在里面说话……”
之前那个在赵阔、范锡程等家兵面前诚惶诚恐的佃农猎户赵老倌已经不存在了，此时的赵老倌穿着青色绸衫，头包青巾襆头，人要比以往精神抖擞多了。
事实上，赵庭儿、赵无忌姐弟俩才十五、十六岁，在习惯早婚的当世，赵老倌又能有多大年纪？只是以往是为生存的压力所压迫，身上、脸上留下太多的岁月痕迹，人显得苍老而已。
这一年多来，赵无忌、赵庭儿在韩谦身边，赵老倌的日子要比以往滋润多了，人也显得年轻起来，但四十岁左右的样子，还是要比实际年龄老相一些。
韩老山随他父亲留在叙州，韩谦宅子里的琐碎杂事也需要有人张罗，而即便韩谦离开金陵期间，这边的宅子也需要有人时时收拾、照料，韩谦当时就索性让赵老倌夫妇直接住过来。
去临江侯府见三皇子前，韩谦就让赵庭儿领着奚荏先回来，这时候见姚惜水已经在这里等着他，也不觉得奇怪。
晚红楼这些年潜伏在暗处所部署的秘密势力，不能暴露行藏，韩谦是建议晚红楼继续潜伏下去，像以往他们一齐聚到晚红楼议事，要严格限制起来，那晚红楼与信昌侯府的联系，则主要以苏红玉为主，与这边的联系，则是以姚惜水为主。
反正大家也都知道他到金陵后对姚惜水就极为迷恋，以往姚惜水对他爱理不理，但此时他也成为三皇子跟前大红人，即便是留姚惜水在宅子里宿夜，别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破绽。
比较难办的还是春十三娘。
孔周是金陵城有名的妻管严，到底是没敢将春十三娘纳为妾室，甚至都不敢往来，但春十三娘跟孔周有一腿是金陵城权贵众所皆知的事情。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韩谦都不能跟春十三娘有男女之事上的牵扯，甚至都不能用春十三娘公开的去主持胭脂铺子。
韩谦相信晚红楼那边，也在为春十三娘此时颇为尴尬的身份头痛，甚至春十三娘今晚跟姚惜水一起过来造访，韩谦都觉得有些奇怪，因为这要是落到有心人眼里，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是姚惜水她们没有考虑到这点，还是另有安排？
韩谦看夜色也不早了，让林海峥、范大黑以及高绍、田城他们先去歇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他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穿过垂花门，往里面走去。
赵庭儿跟姚惜水、春十三娘就坐在院子里葡萄藤架下说话，奚荏站在一旁，被春十三娘拉着说话；很显然是赵庭儿在韩谦回来之前，也不知道奚荏的真正身份跟作用，应不应该让姚惜水她们知道。
似乎能看到韩谦眼里的猜疑，春十三娘巧笑嫣然地说道：“前段时日，金陵城里下暴雨，我在汉寿街的寓所，山墙垮塌，压坏了两间屋子，真真是将奴家给吓坏了，只能在兰亭巷新置了一栋宅子，搬过来跟韩大人做邻居——韩大人不会怨奴家这么晚过来叨扰吧？”
好吧，晚红楼及信昌侯府到底还是对他放心不下，一定要安排个人就近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韩谦见姚惜水眼神颇为严峻的盯着自己，似乎担心他会对这样的安排不满，他接过赵老倌妻子赵氏递过来的茶盅，便示意赵老倌及赵氏先下去休息，揭开茶盅盖，吹开浮在滚烫茶水上的茶叶沫，抿了一口热茶，笑着问道：“真要是放心不下我，为何不安排姚姑娘直接住到我宅子里来啊？我倒是更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啊！”
姚惜水眼角抽搐了一下，一口恶气顶在胸口，都不知道要怎么吐出来，但也暗暗心惊，暗感真是有什么动静，都能叫韩谦这厮猜个八九不离十。
春十三娘则是风情万种地笑道：“能不能让惜水住进来，可是要看韩大人的本事了。”
见晚红楼及信昌侯府竟然真有安排姚惜水给他当妾室以便监视、控制的心思，韩谦后脑勺也是感到丝丝寒气……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试探
省得姚惜水她们回去后，还要从李知诰、苏红玉的转述里才了解到一切，韩谦便索性叫奚荏坐下来，将叙州所发生的一切，详细说给二女知道。
韩谦饮着茶，暗中见姚惜水、春十三娘二女此时打量奚荏有一种恍然如是的释然，再联想他刚进院子时春十三娘拉着奚荏说话的神态，便确认她们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奚荏的身份，只是不确认他将奚荏留在身边的作用是为了收拢奚氏残族。
韩谦在之前送往金陵的信件里，仅仅提及奚荏乃冯昌裕的第九妾，因刺杀事件被冯昌裕当成烫手山芋丢过来。
虽然他刚才在临江侯府三皇子那里有交过奚荏的底，但很显然姚惜水、春十三娘不可能这么快就从李知诰、柴建等人那里知道这些。
看姚惜水、春十三娘的反应，只能证明他之前的猜测，那就是晚红楼已经迫不及待的往叙州派出人手，盯着他父子在叙州的一举一动。
韩谦心里轻轻一叹，但他也没有在这事上纠结，询问胭脂铺子的进展。
春十三娘虽然不便公开露面，但韩谦离开金陵后，则是将胭脂铺子交给她暗中打理，而从屯营军府招揽的二十多名女眷也是交给她调教。
不管怎么说，春十三娘既然编入左司受韩谦管辖，在韩谦所交待的事务上还是不敢马虎大意，当即将过去四个月内所做的事情，一一说给韩谦知道。
凝香楼胭脂铺子在那日的混乱中，被春十三娘纵火放毁不少货物，之后店东家又被职方司找借口找过去盘问。
虽然姚惜水她们提早一步，将当天跟她们接触过的伙计、女掌柜扣押起来，搞成失踪人口，令职方司后续的调查毫无进展，但凝香楼的店东家却耗费大量的钱财才得以脱身，之后也无心再经营凝香楼，春十三娘这才使人盘下凝香楼，重新整饬之，一个月前再度开业。
在春十三娘的暗中主持下，从屯营军府招揽的、三姑六婆出身的女眷，此时有十数人全面负责凝香楼胭脂铺子的经营。
唯一的问题，就是韩谦离开金陵时，留给范大黑、林海峥他们的钱财极为有限，即便石灰窑每月能源源不断的生出钱财，但建货栈、建砖窑以及开煤场都要源源不断的投入钱粮，此外察子房的建设以及兵房还有二十多名精锐斥候留在金陵听从林海峥、范大黑的调遣，没有一处不是需要花费巨资，而这期间，军府仓曹仅调了一百万钱给林海峥、范大黑。
说实话，林海峥、范大黑两人能撑到韩谦归来，还做成不少事，已经是相当不易，而盘下凝香楼，那就只能春十三娘那边先贴进去一百二十余万钱。
目前，韩谦既然要为三皇子创建由他主导的左司体系，这笔钱粮自然不可能再是由晚红楼或信昌侯府再白贴进去；春十三娘更不可能自己去贴这笔钱。
“这是奴家这些年卖笑攒下的私己钱，大人大概不会忍心昧下奴家的私己钱吧？”春十三娘一双春眸水波荡漾的瞥过来，似乎很鼓励韩谦昧下她这笔钱。
钱粮，钱粮！
韩谦听到这两字眼，就抓狂。
他是从潭州得了五百饼金子，但季希尧以及杨钦的妻子周蓉及部分手下要留在叙州重建杨潭水寨，要建造船场、建货栈、建织造院、围垦田地，哪个方面不需要流水般的将钱财撒出去？
韩谦考虑到冯宣、高宝他们暗中赎买奚氏族人，以及必要的应急，他给叙州那边留了两百饼金子。
不过，这两百饼金子，也只够叙州那边支撑到年后；而且他父亲那边每年三百万钱的分成，他硬着头皮将今年的帐先赖掉了。
剩余的部分，韩谦都换购成茶叶、药材、丹砂、桐油、金银器、玉石以及象牙犀角等物，运回金陵来。
即便这批货物在金陵顺利脱销，韩谦能收回五六百万钱，但是他刚在三皇子那里，承诺要将价值四百万钱的粮食、腊肉以及土布、铁料、皮革等贴给屯营军府。
然而粮食、腊肉、铁料以及皮革等货物，主要是四姓运入金陵的，韩谦自然要贴入相应的钱财，才能拿这批货物贴给屯营军府。
他也必须要这么做。
他不将与潭州私下交易所得的钱粮，大部分都拿出来直接贴给屯营军府，凭什么让三皇子及李知诰支持他，凭什么让信昌侯李普、陈德、柴建、李冲他们认下这事？
也就是说，一切都顺利的话，韩谦这次回来后手里也顶天腾挪出小两百万钱的余财来。
他没想到春十三娘这边，现在就有一百二十万钱的亏空等着他去填。
而春十三娘除了跟孔周有牵扯，跟冯翊、孔熙荣也有牵扯，很多事情都没有下限，韩谦还真不想昧下她这笔钱。
“我是说真的，我要是让你住进这宅子里，你能带多少嫁妆过来？”韩谦盯着姚惜水问道。
姚惜水却无意跟韩谦开什么玩笑，脸若寒霜的冷冷看他一眼。
见这次回来姚惜水变得这般无趣，韩谦也不再跟她开玩笑，从怀里取出一本本子递给春十三娘及姚惜水，说道：“除了十三娘这边的，我这几天就要凑四百万钱给四姓，才能将他们运来的粮食贴给屯营军府，但我也没有办法变出钱财来。目前左司能拿得出手的家当，就是这批我从叙州运回来的货物，你们从里面凑出一百二十万钱财货拿走，算是两清，其他的我还要另想办法。”
“那奴家就拿走这二十支象牙吧！”春十三娘将货运清单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却是毫不客气，要将韩谦所运回金陵的这批货物里，最值钱的二十支象牙拿走。
“十支象牙在金陵就足值一百二十万钱了。”
当世武陵山、雪峰山间的大象已经差不多绝迹，需要往南深入到千里之外的丛林之间才能捕猎到大象，历朝以来都是南方诸越族人作为贡品，才有少量流入江淮及中原地区。
现在江淮的形势大体有稳定下来的趋势，珊瑚象牙等珍物越来越受到权贵的追逐，韩谦在叙州收购这二十支象牙就用了一百万钱，可不想仅加二成价就折算给春十三娘。
而石塘河货栈只能做一级批发，药材、茶叶等大宗货物，都必须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卖给茶商、药材铺子，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回笼资金，实际能得的利润也相当有限。
韩谦倘若将二十支象牙，廉价折算给春十三娘，他最终手头还将周转不过来。
然而春十三娘可不会觉得他执掌左司，就一定要容忍，说道：“大人一定要讹奴家的钱财，奴家一个人细胳膊细腿的，也拧不过大人的大腿，也不敢请李侯爷、殿下出来主持公道……”
“好吧，你们有什么附带条件要提，也不要藏着掖着了。”韩谦心想姚惜水与春十三娘登门，眼睛也不可能就盯在百八十两黄金上了，估计是有什么话信昌侯李普他们不方便当着三皇子的面说，派她们半夜候在他宅子里揭开来。
“听说大人所制祛瘴酒，治瘴毒颇有奇效？”春十三娘问道。
韩谦手指敲着石桌。
当世并不识得所谓的瘴气，实际就是通过蚊虫传染的恶性疟疾，但也早就知道其多发于湿热的闽南、湘南、岭南乃至更往南接近赤道的热带地区；相比较之下，近几百年来已经得到充分开的江淮地区，恶性疟疾的传播则要轻微许多。
韩谦一直在揣测晚红楼到底是怎样的神秘组织，幕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如果说祛瘴酒对晚红楼而言，是当前颇为迫切所得之物，韩谦就得重新调整以往对晚红楼的猜测。
晚红楼在江淮以南的地区，还潜伏着很强的力量？
又或许说，晚红楼通过信昌侯府助三皇子争嫡，仅仅是她们诸多布局之一，在大楚之外的其他割据势力里，还有着晚红楼的潜伏跟渗透？
“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呢，刚才在殿下府里，李侯爷要是问起我，我也不会推搪不说，”韩谦微微一笑，说道，“葛洪《肘后备急方》，就有记载治瘴毒的药方，我幼年在楚州生热病，染了瘴气，我师父便是此方治我。”
“葛洪备急方，却没有那样的奇效……”春十三娘脱口说道，却叫姚惜水在桌下轻踢了一脚，才省得她有些事情说漏了嘴，再想改口已经是来不及了。
韩谦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暗想，他在叙州卖出去的几瓶祛瘴酒，到底通过谁的手，有一部分落入晚红楼的手里？
他当时就想到潭州有可能注意到祛瘴酒的功效，会安排人接触他，却没有想到其中竟然混有晚红楼所安排的人。
“是的，我师父是改良过药方，但你们既然已经得到祛瘴酒，观色辨味，也应该知道方子是大差不差的。”韩谦不急不躁地说道。
韩谦幼年随父亲在楚州时，确实曾得游历其地的道人传授石公拳及箭术等，他此时自然也是将祛瘴酒等事都推说是幼年得异人所授，也不容姚惜水她们不信。
当然，韩谦也不管姚惜水她们信或者不信，他都不会轻易将祛瘴酒的真正制备之法说出去，说道：“肘后备急方的治瘴之法，改良部分乃是我师门不传之秘，怕是今夜不能抄给二位，但十支象牙外，上等胭脂的改良之法，我倒是可以抄写一笔，叫姚姑娘、十三娘带回去，希望能给晚红楼的姑娘增添几分颜色……”

第一百三十四章 秘密
姚惜水、春十三娘所乘的马车，驶入乌梨巷头的一栋院子，远处的高墙上，一道身影仿佛一只狸猫般凝望着左右的一切，片刻之后，这道身影又飞檐走壁踩着院墙、屋脊，折身往兰亭巷深处投去。
韩谦袖手站在庭院里，望着深碧色的夜空出神，直到赵无忌像头狸猫似的跳下墙头，才转回身来。
“这是春十三娘所搬进来的院子。”赵无忌捡起一枚树枝，将乌梨巷头第一栋宅子的进出门户简略的画出来，给韩谦看。
“我知道了。”韩谦点点头，说道。
“要不要安排人手盯着？”赵无忌问道。
“盯来盯去，哪里有那么多的闲人？”韩谦苦笑一下，摇了摇头，不让赵无忌再作其他的安排。
春十三娘入住的院子，不仅是乌梨巷的第一栋，还新开了侧院门，意味着他们这边有什么车马进入乌梨巷、兰亭巷、乃至靠山巷，都会在晚红楼的监视之下，但有什么人去见春十三娘，走侧院门的话，恰好能避开他们在这三条巷子里的耳目。
晚红楼在叙州也安排潜伏的人手，很显然那边始终防备着他有朝一日会脱离他们的掌控。
韩谦暂时也没有精力，在这方面虚耗人力物力，她们要盯着，就让她们盯着吧，只是不清楚李知诰他们，又或者三皇子及世妃他们，清不清楚晚红楼在大楚之外，实际上还有其他的选择跟布局？
韩谦挥手令其他的扈卫都退出去，庭院里仅留下赵无忌、赵庭儿、奚荏三人，说道：“有些事，之前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们，你们或许一直都以为姚惜水、春十三娘等人乃是信昌侯府所暗中培养的细作，但实际上姚惜水、春十三娘等人背后隐藏着一股更为神秘而强大的力量，而信昌侯府能有今日之势力，乃至三皇子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实在这股力量在背后所扶持；而除了助三皇子争嫡之外，这股势力或许还有其他选择。此事我此时仅说给你们三人知晓，切莫泄漏半分出去。”
赵无忌默不作声的退出院子，赵庭儿张罗去给韩谦端洗漱水来；奚荏一方面还没有怎么理清楚金陵城内错综复杂的利害纠缠，一方面也不清楚韩谦为何要将这样的秘密，说给她知道。
韩家大宅虽然不大，但她随赵庭儿过来后，姚惜水、春十三娘就过来拜访，她还没有搞清楚宅子里的布局，此时则有些迷茫的站在庭院里，不知道她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她夜里该到哪里屋子里歇息。
“……”韩谦看着奚荏，哂然一笑，说道，“你是不是奇怪我为何会将这等事情说给你听，而不担心你记恨兄仇，会将重振奚氏的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你轻举妄动过一次，差点满盘皆输，我想你应该能更耐得住性子了。而只要你能耐得住性子，等能够稍稍看清楚这一切之后，你便会发现奚氏族人即便再有聚集的机会，但倘若仅仅想着投机取巧、依附他人，始终只能是别人手里随时能牺牲掉的一枚棋子。就像是我，苦苦挣扎，也仅仅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而已……”
奚荏还是没有听明白韩谦的话，美眸里尽是困惑，这能算是让她知悉其秘的充分理由吗？
“你以后就在西厢房住下，待明天挑选两个信得过的仆妇在身边侍候着。”韩谦想着他以后就要在这宅子里当家作主，但父亲的房间他还是想空着，他与赵庭儿住东首的三间房就已经足够了，安排奚荏住对面的西厢房，有什么事情都方便招呼。
奚荏还是住过芙蓉园后才置办了几套裙衫，也没有什么行囊，先回西厢房收拾，韩谦也端着茶盅回屋，细细整理错乱而纷杂的思路。
赵庭儿端洗漱水进来，隔着窗户看着对面奚荏映照在窗户纸上的窈窕身影，问韩谦：“你是担心姚姑娘跟十三娘会拉拢奚氏，这才也叫她一起知悉如此机密之事？”
“你真是越来越聪明机灵了啊，”韩谦看着赵庭儿深邃黑如点漆的眸子，笑着说道，“她们早就有关注到奚荏的出身，只是没有猜到我会怎么用她而已。”
……
……
坐了十多天的船，都是在江水摇晃中入梦，乍然回到金陵，还很有些不习惯，失眠到月升中天都没有睡着，听到赵庭儿在外屋也是翻来覆去，韩谦喊她：“是不是也睡不着？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吧？”
过了一会儿，见赵庭儿穿好襦裙走进来，搬了一把矮凳趴坐在床沿前，韩谦便跟她说诸多错综复杂之事，也希望赵庭儿能帮着他抽丝剥茧般，看看是否存有漏洞。
或许是赵庭儿鬓发间的馨香沁人心脾，说着话很快就酣然入眠，然后又在睡梦中被冯翊的声音闹醒。
韩谦睁开眼，赵庭儿趴在床沿边睡得正熟，似听到外面的声音却不愿意醒过来，丰茂的黑发散披下来，像是一泓黑夜里的青泉，衬得小脸越发的娇嫩。
韩谦忍不住伸手在她嫩腻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待到想亲一口，赵庭儿睁开眼，乌溜溜的黑眼眸盯住韩谦，仿佛韩谦再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她就会像一只小兽似的受惊逃跑。
“你这里有眼屎。”韩谦伸手往赵庭儿的眼角搽去。
赵庭儿伸手捂着脸，不叫韩谦看见，起身就跑开了。
韩谦穿衣推门而出，就见冯翊拉着孔熙荣神清气爽的坐在院子里，正发痴的缠着奚荏说话。
看到韩谦出来，冯翊很是不满的嚷嚷道：“你小子真是太不地道了啊，怎么就没有想着给我跟熙荣，也从叙州带几个如花似玉的山越夷女回来，滋味肯定跟晚红楼的姑娘不一样吧？”
看着奚荏美眸里杀机毕露，韩谦担心冯翊再说什么，奚荏手中托盘所端的那两碗热茶，很可能就会“失手”泼到他身上，赶忙截住他这惹祸的话头，说道：“你与熙荣昨夜没在晚红楼快活够吗，一大早跑到我这里来嚼舌头根来了？”
“不是你让我们一早过来找你的？你一路从叙州回来，夜夜春宵还不够，今天怎么睡这么迟才起床？”冯翊不满的抱怨道。
“杨钦、冯宣他们人呢，让你们坑哪里去了？”韩谦问道。
“冯璋、高宝他们估计在晚红楼搂着姑娘睡得正香吧，杨钦、冯宣他们昨天夜里就住回货栈了。”冯翊说道。
却也不是说杨钦、冯宣家有贤妻就不再在外面拈花惹草，而是他们更关心船队的安危，夜里应酬过还是坚持回来货栈歇息，他们如此自律也是怕误事，要防备夜里万一发生什么事情照应不到。
而冯璋、高宝他们几个人，船队从叙州出来，偶尔在江州、池州靠岸，他们都要迫不及待的上岸找妓寨享受一番，但也都不是那种误事的人，才会被四姓挑选出来带队。
而绝大多数的艄工水手以及普通护卫，都临时住到货栈给他们准备的院子里，一百五六十人挤住十数间房，条件依旧是非常的简陋，要等货物完全搬卸下来，才会给他们两三天的假期放松一下，接下来就又要准备下一次的行程。
韩谦昨天夜里说过，让冯翊、孔熙荣今天一早就过来找他，除了要一起押送粮食等物资出城去屯营军府卸货，顺带拜见长史沈漾以及郭亮等人外，主要还是想着卸到货栈的这批货物，必须以最快的时间脱手。
而即便暂时不能脱手，韩谦也希望冯翊、孔熙荣能尽快筹足四百万钱出来，好让他跟代表四姓押船的冯璋等人结算清楚。
这样的话，也是安冯璋等人的心，而他们想在金陵及附近州县采办什么货物运回叙州，也能尽早去做。
船队要养十一艘船、一百七八十人，自然是船跑得越勤、周转速度越快，才有可能为左司赚取更多的利润，为叙州输入更多的资源。
然而韩谦提到这个话题，冯翊就有些卡壳，犹犹豫豫地说道：“船队昨日才进金陵城，我先领着他们好好享受几天这个花花世界，再说其他的……”
冯氏家资亿万，光冯翊个人花销每年上百万钱都打不住，照理来说叫他与孔熙荣提前筹四百万钱，绝不能算是什么难事，甚至他们邀几个公子哥，便能凑出这笔钱来。
而且韩谦为了诸事能衔接好，可不是今天才说这事，在之前一个月送回金陵的信函里，就有跟冯翊提起。
难道说他父子为三皇子谋龙雀军的事情彻底曝光、这边与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矛盾尖锐之后，冯翊在冯家内部有受到额外的告诫跟约束？
韩谦脸色微沉，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事倒也不打紧，你与熙荣办不了，我让范大黑他们去办掉。”
“谁说我与熙荣办不了？不过是我们之前也没怎么惦记着这事，缓两天还不成吗？”冯翊见韩谦流露出不信任的语气，急道。
“叙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民风剽悍、瘴气遍地，满朝文武没有几人愿意去那里任职，我父亲便是要去，这一路凶险，你们或许不知，我是吓得两股颤栗，差一点就屁滚尿流，每时每刻都恨不得能立即转头回金陵这销金窟里好好享受，不去吃这风餐露宿、寝食难安的苦，但我父亲跟我说，老韩家的一切，田宅也好，家兵也好，乃至勋官爵位，都是我大伯家的，我们这一房，要是不争，连喝口汤的资格都未必有。”
韩谦眯起眼睛，看着冯翊，问道。
“你父亲或许还想着再进一步，希望有能一日能入枢府，但跟你有什么关系？且不说李冲那货手里拽着我们的把柄，但倘若哪一天太子登位，你说你冯家会不会将你送回宣州，以证明冯家跟殿下绝无干涉的清白？当然，你也是你父亲的嫡子，你心里或许还想着凭借着父荫，即便这辈子没有大富大贵，养狗逗鸟，纨绔一生，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吧？”
“哈哈，我哪会如此想？”冯翊打了个哈哈，勉强笑道。
“杨钦，你昨天也见过了，”韩谦手指轻叩着石桌，说道，“你想必也早就从江州上呈的公函里听说过他的名字。杨钦原本并没有为我父亲所用，仅仅是他行刺我父亲失利，安宁宫那边的人担心杨钦有可能对他们不利，便着钟彦虎率兵灭了杨潭水寨。杨潭水寨七百六十一口人，除了三十余人随杨钦在外没有遇害，其他男女老少，一个活口都没有留，还有几个七八月大的婴儿，活生生的扎在红缨长矛之上，倒插在杨潭水寨前的浅水里。想必你也听说过我父亲从叙州上呈的公函里有提出州狱啸闹案，因为很多事情都不能捅开，你或许也想象不出当时的凶险。那是我父子二人刚到叙州的当夜，安宁宫所派的人说服当地豪强要杀我父子，在州狱的仓库里私藏近千件兵甲，打算就等着州狱内近九百名暴徒砸开牢门之后拿到这批兵甲，将叙州城杀得血流成河，杀得我父子二人尸骸无存……就凭这两件事，你再好好想想，以安宁宫的宽广心胸，待他们真正得势之后，你冯家到时候为了证明与殿下这边没有牵涉，给你一根绳子了断的可能性有多大？”

第一百三十五章 劝导
冯翊颇为清秀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孔熙荣更是闷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
“你与熙荣想脱身事外，也有办法，”韩谦将腰间的佩刀摘下来，扔到石桌上，说道，“你们拿这刀，跑到乌梨巷前头第一栋院子，踹门进去，将春娘杀了，然后去职方司找赵明廷说春娘、姚惜水二女皆是信昌侯府这些年所养的细作，从此之后心甘情愿为赵明廷所驱使，与我们这里为敌，有朝一日，待太子登位，或许不会少了你们的功劳！”
“什么，姚惜水也是信昌侯府所养的细作？”冯翊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的盯住韩谦。
“你以为我为何会泥足深陷？”韩谦冷冷一笑，说道，“你以为女人长有一张漂亮的脸蛋，都是任你舔弄的玩物？”
韩谦回头看向奚荏，指着树梢头说道：“那只乌鸦叫唤半天了，烦躁得很，你将其杀下来。”
奚荏瞥了韩谦一眼，她脚踝上带有银镯铃铛，稍一走动就会将前院庭中那颗榆树上的乌鸦惊走，她拿起韩谦放石桌上的佩刀，拔起后便往前掷出，一道凛冽的寒光从眼前掠过，那只乌鸦刚从树梢头惊起，就在半空中被锋利的刀刃劈为两半，血肉连同几片飞羽、落叶从树梢头坠落……
这一刻冯翊直觉脖子根凉嗖嗖的，似有寒意窜上来，哪里想韩谦从叙州带来的山越夷女，竟然有这样的手段？
高绍、田城他们在前院值宿，不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情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按刀直冲进来，韩谦挥了挥手，让他们将掷入前院倒插房檐角的那把直脊刀捡回来。
他原本想着奚荏捡两块碎砖将那只乌鸦打下来，露一手给冯翊他们看看，没想到这娘们拿起他的佩刀就掷出去，将那只乌鸦杀得如此血腥。
待高绍将直脊刀拿回来，看刃口果断崩出一块缺口，韩谦心痛得狠狠瞪了奚荏一眼，他打听过这娘们在冯昌裕面前除了使小性子，平时乖巧得很，没想到在他身边，脾气见涨了。
“春娘搬到乌梨巷，是要盯住你？”冯翊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迟疑的问韩谦。
“我效忠殿下，其志不改，身正不怕影子歪，春娘要搬来乌梨巷，我还能拦着她不成？”韩谦说道，“但你与熙荣，倘若不想泥足深陷，还当早做决断。”
冯翊与孔熙荣面面相觑，要不是这山越夷女露这一手，他们或许还有杀春娘灭口的心思。
而以这山越夷女的身手，不要说冯翊两脚猫的本事，即便是人高马大、自幼习武的孔熙荣都未必能从容应对，心里想要是春娘或她身边，也暗藏这样的人物，他们跑过去杀人灭口，不是找死吗？
而春娘不死、口不灭，他们就没有办法斩断跟这边的牵扯，会越裹越深，会越来越泥足深陷。
而待争嫡之事真到最后揭开赌盅、揭晓胜负之时，他们是否能在各自家族的荫庇下享受富贵荣华，又或许恰好韩谦所说，到时候他们会沦为弃子，被家族无情的抛弃掉？
他们不知道韩谦有没有欺瞒，但还能记得昨日醉眼醺惺之际，杨钦饮酒时眼里偶尔露出的狰狞跟煎熬。
当然，冯翊还记得叙州函文刚到金陵时，他父亲一宿未眠之后将他唤过去训斥时的严厉，之前他或许没有能想得太深，但此时的他已经能明白他父亲当时正是从叙州送入金陵的函文中读出太多的血腥跟恐惧。
他父亲就是怕他们牵涉太深，怕日后受到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血腥清算吧，但他父亲并不知道，他们并无法斩断跟三皇子的牵涉了。
“我与你不同，”冯翊叹了一口气，老老实实的跟韩谦说道，“叙州发函说州狱啸闹事，之后我与熙荣不仅每个月的用度都不能自己掌握，即便是身边的小厮、护卫，也都叫我父亲及姨父都换了遍，昨天也是借李知诰他们相助，才将这些尾巴甩开——我们短时间内确实是没有办法，帮你筹足这么多的钱财，货栈这边，我父亲也令我少插手进来，更不得与我冯家沾染上关系。”
冯文澜、孔周不愿其子过深牵涉进来，对他们加强限制，这并不出乎韩谦所料。
“你们自己欲何去何从？”韩谦问道。
“我们当然是愿意效忠殿下的。”冯翊说道，只是语气还是那样的不确定。
“你们有此心，又是侯府陪读、从事，当真还能有谁假借忤逆的名义，捆缚住你们的手脚不成？”韩谦反问道。
前朝以来都是以孝道治天下，忤逆乃是大罪，但当世除了“子不逆父”之外，更重要的则是“臣不逆君”。
也就是说冯文澜在冯家再牛逼哄哄、再一言九鼎，也不能公然阻止冯翊去履行他身为侯府从事陪读的职责，这是天佑帝指定给冯家的差事。
当然了，真要想冯翊真正站到他们这一边，还要看他们有没有胆量，在冯家内部跟其父、跟其他那些不愿意与三皇子牵扯上关系的人对立起来，这显然不是冯翊他们短时间内就能做到的。
听韩谦这么说，冯翊心头自然是苦笑不己，暗感天下有几人能像韩家父子做得如此决绝、与宗族决裂能如此的不拖泥带水？
冯翊、孔熙荣正迟疑不定之际，有辚辚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听到有数匹马在前院外停下来，韩谦疑惑的问：“这么早谁没事登门？”
过了一会儿，就见赵老倌从前院跑过来禀道：
“冯府的家人跑过来，要找冯家公子、孔家公子回府去？”
冯翊、孔熙荣脸色都很难看，他们昨天是好不容易摆脱几个贴身紧随的家兵迎接韩谦回金陵，昨天夜里也都留宿在晚红楼也没有回去，没想到这几个家兵一大早追到韩家大宅来，要将他们拉回去。
当然，跑这里来显然也不可能是几个家兵自作主张跑上门来。
韩谦示意赵老倌让冯府的家人进来，片晌后就见几名身穿革甲的彪形健勇走进来，果然不是他以往所熟悉的、整日陪着冯翊吃喝玩乐、肆意金陵的冯家仆厮。
为首的中年人面容削瘦如刀，散发出凛冽的气势，他并不愿跟韩谦有什么牵扯，一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朝韩谦微微颔首，便对冯翊、孔熙荣说道：“三公子跟侄少爷一宿未归，老爷怕出什么事情，吩咐我们在城里找了一夜，还请三公子跟侄少爷，现在就跟我们回府吧。”
孔周出身清贫，早年也仅仅是淮南军中的小校，娶冯文澜的妹妹为妻之后，借着冯家的势力，在军中才快速升迁，成为副指挥使一级的军中大将。
认真算起来，冯家的权势要比一门两刺史的韩家，还要更强许多，何况如今的韩家已是陷入严重的分裂之中。
“韩谦离京数月初归，我与熙荣留在这里与他叙旧，自会回府的。”冯翊即便再不敢违拧他父亲的意志，在韩谦面前也断不想被家里的仆厮呼来喝去，阴沉着脸要几名冯府家兵先退下去，不要在这里聒噪不休。
“三公子莫要叫属下为难。”中年人坚持说道。
“曾几何时，这宅子里也有仆厮不知奴婢之道，但下场惨淡，”韩谦看向冯翊，淡淡地说道，“冯翊，要不要我帮你教训这几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怎么去守奴婢之道啊？”
“……”冯翊吓了一跳，他可不敢想象父亲所依重的几名亲信在这里被杀死后，他回去要面对老父的恐怖情形，板住脸，冲来人急着呵斥道，“你们啰嗦什么，快滚回去，我去哪里，还需要你们这些奴才指手画脚？”
那几人看了韩谦一眼，他们听说过韩家父子的秩事，也不敢太放肆真就敢当着韩谦的面将冯翊、孔熙荣强行拖走，不甘的看了韩谦一眼，还是先退了出去。
“你看，事情是不是很好解决了？”韩谦朝冯翊摊手笑道，“殿下午前也会到屯营军府，我们去那里遇到殿下，你们便跟殿下请一个在司曹主事或直接统领兵卒的正式官衔，那以后与其他人便算是同殿为臣……”
“好吧，”冯翊勉强说道，“只是我与熙荣能力有限，即便有心，也未必能帮上多大的忙。”
看冯翊、孔熙荣这般的迟疑跟犹豫，韩谦心知无论是龙雀军还是他们在叙州初步站住脚，但在朝中并没能扭转多少劣势，只是笑道：“你们能做什么，殿下心里应该是清楚的，你们不要妄自菲薄……”

第一百三十六章 赎人
韩谦留冯翊、孔熙荣在宅子里用早餐，日上梢头时，杨钦、冯宣等人从货栈那边跑过来请安。
这时候在晚红楼快活了一宿的高宝、冯璋也都回来了，眼袋深重，脚步轻浮，想必是昨夜都没有好好休息，但精神都还是好，毕竟精力充沛，却是伺候他们的姑娘遭了殃。
走进院子，杨钦疑惑地问道：“巷子口有三四十人刀甲皆备，眼神皆是不善，要不要我从货栈调些人手过来？”
“没什么事情，天子脚下，他们真还敢拔刀杀人不成？”韩谦哂然一笑，无视宅子里的状况，只是问杨钦、冯宣他们货卸得怎么样了。
冯翊、孔熙荣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们没想到几名家兵并没有回去，府里还派出更多的人堵到兰亭巷来，看来今日是非要将他捉回去。
韩谦将碗里最后点稀粥，就着咸鸭蛋吃下去，心满意足的拍拍肚皮，将那柄刀刃崩出一粒口子的直脊刀系到腰间，跟赵庭儿、奚荏说道：“我们先去跟殿下会合！”
船队在城内不能张帆而行，速度会很慢，韩谦还是带一部分人先去跟三皇子会合，然后骑马出城去屯营军府。
这样的话，他们午前能赶到桃坞集还能处理一些事情；而船队一切顺利，也要拖到午后才能赶到桃坞集。
范大黑陪同杨钦、冯宣他们押船走水路，林海峥、高绍、田城、赵无忌等人簇拥着韩谦牵马走出院子里。
额外还备了一辆马车给赵庭儿、奚荏二女乘坐，匠坊那边积累下一堆事，需要赵庭儿、奚荏陪同韩谦在山庄住几天处理。
韩谦他们策马往巷子口走去，堵在巷子口的三四十人却没有让道的意思，为首一名三十岁左右的青年，骑在一匹白马之上，盯住韩谦等人。
“大兄，殿下有召，我去过临江侯府，要是殿下那边没有什么吩咐，我便回府去……”冯翊有些底气不足地喊道。
韩谦此时才是第一次见到冯文澜的嫡长子冯缭，看他略显狭长的脸颊，确与冯文澜有几分相肖，身穿便服，腰系长刀，不像冯文澜那么阴鸷，也更显得英武挺拔。
冯缭在大楚初创时，作为冯氏子弟就被选入侍卫亲军，之后随天佑帝讨伐越王董昌，后来天佑帝为了加强对征服地区的控制，将冯缭及侍卫亲军里一批通习笔墨的武官留在地方任职。
冯缭在地方历练数年，历经令史、县丞等职，出任海塘县令也有两年多时间了，韩谦没想到他这时也在金陵，不知道他是临时回金陵述职呢，还是说另有任用。
与李知诰、柴建等人一样，冯缭才是冯家重点培养的接班人，而他无论是在侍卫亲军任职，还是到地方上任职历练多年，身上确实有着令人难以对抗的沉稳气度。
冯缭却是没有理会冯翊的解释，眼睛盯住韩谦，问道：“我要怎样，韩大人才能将冯翊、熙荣放回去？”
韩谦默坐在紫鬃马的马背上，没想到冯家公然要从他手里“赎人”，也不想过深的牵涉入争嫡之事中。
虽然他成功护送父亲出仕叙州，但一路的曲折及凶险传回金陵，也令更多的人心生畏惧，生怕跟临江侯府有太多的牵涉。
韩谦盯着冯缭暗暗打量，心想冯缭在军中、在地方都有历练，经历过很多的仗势，即便他带着这么多人堵住巷子口，未尝没有冯府做戏给宁安宫看的意味，但也不可能轻易唬走。
“我刚刚想在殿下跟前，为冯翊、孔熙荣请下捉钱令史的职缺，冯兄你带着人堵在巷子口，实在是叫我难做人啊！”韩谦抓住缰绳，打了个哈哈跟冯缭说道。
“捉钱令史？”冯缭疑惑的打量了韩谦几眼，但也只是沉吟片晌，便点头说道，“这差事不难办，他们俩也应该能办好。我祖母有两天没有见过冯翊跟熙荣，想着他们两个，韩大人要没有其他事情，那就请让冯翊、熙荣跟我先回去吧。”
韩谦这才牵住缰绳，将紫鬃马拨到一边，让开道，叫冯翊、孔熙荣过去。
“我们应不会有负殿下。”冯翊与韩谦错身而过时，压着声音说道。
“只要你们有这个心思，我敢保证殿下也不会负你。”韩谦笑道，示意他们先回去。
“少主，你跟冯家大兄谈的是什么条件？”赵庭儿看着冯翊、孔熙荣随冯缭而去，都没有猜明白韩谦跟冯缭简短的几句话，到底代表怎样的意思。
韩谦轻叹一口气，隔着车窗子跟赵庭儿解释捉钱令史是怎么回事。
前朝初创时战争亦持续三四十年，财税枯竭，百官俸禄都无着落，虽有与民争利之嫌，太宗还是在诸部司衙门及州县设立公廨本钱，并委任捉钱令史孳息谋利，以补官用不足。
前朝到中后期，则将公廨本钱合并到常平仓之中，于州县及通衢要津之地设常平仓及吏员，贱买贵卖天下货殖，平准物价的同时，也以此牟利。
天佑帝创立楚国，诸制皆仿前朝，在盐铁转运使司之下也设常平仓院，同时为了弥补诸军养用不足，也下旨特许南北衙诸军在驻地可设常平仓储卖天下财货。
盐铁转运使司所设的常平仓院，多少还有点平准物价、有无货殖的作用，也是盐铁转运使司收受盐利、征收茶铁漆马等商税的主体——也因此，盐铁转运使司是大楚诸部司之中，权力及规模都要比户部、度支使大得多的部门。
不过，南衙禁军以及北衙侍卫亲军哪里有精力去做这事？诸军更多的是直接将本金交到担任仓令、院监的人手里，然后再规定其每年交出多少利钱，实际上更接近前朝初年所设的捉钱令史的角色。
这也就是大楚特色的军队经商。
天佑帝下旨同意诸军设常平仓令，目的就是圈钱以减轻朝廷养军的压力，因此每一军都可以设八到十名常平仓令，并不拘担任者的出身及身份，而且只要每年所纳的利钱能满足标准，还将授以低级勋官。
这也是除恩荫、察举、科考之外，在大楚获得勋爵官职的一个重要途径。
不过，由于冯翊、孔熙荣此时都已经是七品勋官，目前只是没有获得实缺官职而已，而为防勋官太过泛滥，通过向军队输纳钱粮，是不可能获得中高级勋官的，因此，担任龙雀军的常平仓令，对冯翊、孔熙荣二人，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韩谦当着冯缭的面，说要推荐冯翊、孔熙荣担任龙雀军的捉钱令史，冯缭以为冯家每年只要出一笔钱，冯翊、孔熙荣便可以不用过深的牵涉到龙雀军及临江侯府的事务中来，但韩谦并不会因此就会满足。
韩谦派人去将范大黑喊过来，吩咐道：“你将昨日卸入货栈的八百担叙州茶，安排人手给冯府送过去，便说这是冯翊、孔熙荣担任龙雀军捉钱令史的四百万钱本金！”
盐铁茶布米药木漆等，乃是当世唯数不多的几种大宗交易货物。
叙州山多地少，很早就有种茶的历史，只因近百年来藩镇割据地方，湘南、黔中等地越发闭塞，茶商难以通达，以致茶产也受到严重的压制。
要知道前朝中前期，从湘南、黔中等地运入中原的茶叶，每年都高达十几二十万担之多。
叙州以往每年差不多也有一两万担的茶叶销售出去，但经达上百年的压制，即便是王庾到任后极力推行，叙州近年来每年能输出的茶叶，也就两三千担左右。
叙州百业待兴，需要重整，韩谦也只能从最简单的几个方面入手。
韩谦从叙州收了八百担叙州茶，每担三千钱，但到金陵，以每担五千钱作价，作为本金抵给冯家，也不能算心黑。
韩谦并不会满足于冯家每年上交一二百万钱，他还是要将冯家遍布金陵及周边州县的货栈、店铺，作为行销叙州物产的一个主要出口。
韩谦都不知道两三年后，金陵的局势到底如何，此时根本不可能大费周章的在金陵城内外及周边州县大规模、成批量的去建一座座大小货栈，更不要说直接经营店铺了；也不可能将有限的能用人手分散出去，去跟成百上千的中小药商、茶商打交道。
韩谦的计划，一方面是借用冯家，另一方面以足够低廉的价格，吸引中小药商、茶商过来搞批发。
安排好这些后，韩谦还是照原计划，先赶往临江侯府，跟三皇子他们会合。
听了冯缭带人截道的事情后，柴建、李冲他们自然是气愤。
韩谦看三皇子杨元溥及李知诰都脸色阴沉，说道：“筹建龙雀军，并不足以令殿下在朝中收获多少声望，龙雀军能不能打，在很多人心目里，还是打了很大疑问号的？”
“你说是我们这次要争取出兵的机会？”李知诰问韩谦道。
韩谦点点头，以三皇子杨元溥此时的年龄，建立声望最好的途径就是军功。
以冯家谨慎的反应，龙雀军要是继续留驻金陵，能发挥的作用将越来越受限制；而只要有机会出征驰援边境，哪怕没有大的军功可争，统领龙雀军作一路偏师从西线北上，他们也能在地方上做很多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七章 送茶
冯文澜今日没有去户部应卯，留在冯家大宅里就等着长子冯缭将冯翊、孔熙荣揪回来。
孔熙荣乃是冯文澜的外甥，而且什么事都是被冯翊牵着鼻子走，他不便严厉训斥，但盯住三子冯翊的眼珠子，恨不得将其活剥生吞了。
“韩家父子狼子野心，你有几个心眼给人家玩？”冯文澜劈头盖脸的训斥道，“你是嫌我被你们气得不够狠，还是我打一开始就没有叮嘱过你们？”
“你之前也没说离韩谦远点，再说谁就能肯定三皇子一定不能成事？”冯翊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冯文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握在手里半天没有发挥作用的藤杖，劈头盖脸就朝冯翊头脸抽打过来，“你还以为韩谦塞你们一个捉钱令史，是什么狗屁好差事？”
冯翊被抽得“嗷嗷”直叫，满屋子乱窜，嘴里还不忘向外屋求救：“我要被打死了，要被打死了，大母救我。”
“你们捉住这小畜牲，我今天打死这小畜牲算了！”冯文澜吩咐几名家兵，决定今天狠狠给冯翊一个教训，以免闯下大祸。
“反正翊儿也不是冯家的独苗，你要打死就打死吧，我也没有几年好活，今天就算是被活活气死，也是我罪有应得，谁叫翊儿是我从小护到大的，他有什么错，我也得替他背着！”这时候外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你们都别拦住我，让我一头撞死拉倒吧！”
冯文澜高高举起的藤杖，愣是没有办法狠心抽下去，最终恨恨的将藤杖扔到一旁，吩咐左右：“将这孽子拖出去关起来——派人去三皇子那边便说这孽子得了急病，需要休养几个月。”
待家兵将冯翊搀出去，外屋又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冯文澜听了心浮气躁。
这时候走进来一个颇为清丽的中年妇人，见孔熙荣还坐在那里，瞪了他一眼，叱道：“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孔熙荣到底是没有敢将春娘等事都如实吐露出来，被他母亲喝斥了一声，也乖乖的走出去了。
“大哥，照我说你也应该学韩道勋，尽快找到机会出仕地方，”中年美妇说道，“陛下不放心徐氏，却不能动徐氏，拖延下去，指不定朝中哪一天就会生乱，而且有可能是大乱。冯家现在大大小小都在金陵城里，太被动了，我夜里睡觉也不踏实。要是大哥能出仕地方，将来不管哪家得势，冯家在其眼里，用处都应该更大一些，留在城里的人，也能更安全些。”
“姑母所言甚是，但就怕现在轻举妄动，徒惹安宁宫猜忌啊。”冯缭说道。
当初安宁宫从中作梗，将冯翊、孔熙荣、韩谦等人选到三皇子身边陪读，除了这几个纨绔子弟声名狼籍之外，多少还有些倒逼的意味。
而从天佑帝这几年不断削弱元老重臣的权势，冯文澜就猜测天佑帝不可能容忍驾崩之后外戚徐明珍掌握重兵扶持太子杨元渥登位的局面出现，韩道勋装痴卖傻大闹朝会谏驱饥民受到天佑帝的严厉喝斥，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冯文澜与孔周都在朝中，即便有心投向安宁宫，也不敢流露出丝毫的蛛丝马迹，要不然他们就会成为天佑帝第一个要敲打的对象，反而不像州县的官员选择更自由一些。
所以说对冯家而言，最好的选择就是不作选择，冯文澜还一直都特意叮嘱冯翊、孔熙荣两人在三皇子身边，吃喝玩乐便行，但谁都没有想到，韩道勋、韩谦父子挖出这么大的坑，将一潭死水搅得如此浑浊？
冯翊、孔熙荣这一年多是没有干什么事，也就与韩谦交往甚密，但就是如此，便已经洗不干净清白。
而有韩道勋、韩谦父子的前车之鉴，他这时候想办法出仕地方，安宁宫那边会怎么想？
冯文澜苦恼之极，这时候又有家人跑进来禀报：“韩府派人过来，说是有八百担茶叶，要咱府上接收；还说是跟大公子说好的，用来抵三公子及表少爷担任捉钱令史的四百万钱的本金。”
“这竖子是非要我们冯家一起拖入这烂泥坑里，才甘心不成？”冯文澜气急败坏地骂道。
冯缭也是脸色阴郁。
他替冯翊、陈熙荣答应承揽下龙雀军捉钱令史的差事，无非是想着每年贴一两百万钱给临江侯府，而他们每年私下孝敬安宁宫及太子那边的钱物，也远远超过此数，即便最后摊开来清算，也不能算多大的污点。
冯文澜让冯缭带着人到兰亭巷截住冯翊、陈熙荣，以及冯缭公开答应韩谦所提的条件，也有着自证清白的用意。
然而频繁的大宗货物及人员往来，这才是最扯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只是，现在韩谦让人直接将八百担茶送过来了，他们是接收，还是不接收？
而以韩家父子的心计、谋略，他们此时将八百担茶叶拒之门外，那边就会收手吗？
“无论是常平仓令，还是前朝所设的捉钱令史，官给本金是惯例，却是没有办法不受，”冯缭蹙眉沉吟片晌，跟他父亲说道，“而我清晨带着人过去截住冯翊，别人也能看出他们这次是要将八百担茶叶硬塞过来，我们收下，也是勉为其难。”
“先收下吧！”冯文澜烦躁地说道，没想到此时的他，竟然拿一个竖子没有办法。
……
……
范大黑带着人将八百担茶叶送入冯府，就带着人出城赶往桃坞集，跟韩谦会合。
这时候装运粳米、小麦以及铁料、土布等物资的叙州船队，也是刚刚到桃坞集屯营军府的码头前停靠下来，两百多汉子正井然有序的将一袋袋粮食，背入军府的大仓之中。
沈漾初到桃坞集时，只是临时征用位于秋湖山别院外侧的张家大宅作为军府公所，年后韩谦就建议筑造寨垒，而且是围绕军府公所的外围，先修一道夯土墙垣。
此时进入桃坞集，便能看到一座三四百步见方的土城峙立在宝华山南麓的山脚下。
一条谈不上多宽阔的溪河，紧挨着土城西墙流下，汇入五六里外的赤山湖中。
沿溪河而上，就是位于宝华山南麓山坳中的秋湖山别院，也是计划中屯营军府真正的核心所在。
在别院四周山嵴上，五座哨院规模从六七十步到百步见方不等，恰到好处的控扼入进入山坳的缺口，实际上与公所土城，形成一个相对完备的防御体系。
一旦遭遇敌情，外围的龙雀军兵户及眷属，都能撤入实际有三四里纵深的秋湖山别院及所属田庄，依据土城及五座山嵴哨院将敌人封挡在外。
军府土城之外的屯寨，两尺厚的夯土护墙都单薄得很，也仅有丈余高，能防贼防盗，却是不足以抵挡强敌的。
而且二十五座屯寨沿湖而建，呈狭长形分布，容易被强敌从赤山湖直接穿插进来。
范大黑走过去，听到韩谦正跟三皇子以及长史沈漾等人商议要赶在年前，将军府外围的这道夯土墙垣，都用城砖覆盖住。
范大黑心里汗然。
五座哨院的护墙虽然总计加起来也有一千五六百步长，差不多跟军府城垣的周长相当，但哨院护墙本身就是踞险地而建，一丈高就足够了。
而军府城垣不仅仅要造两丈五尺高，同时内外两侧都要覆盖城砖，仅城砖耗用数量就是五倍；此外，糯米石灰浆的耗用，同时也将是在五倍以上。
他们虽然在后山开采石炭，烧石炭制砖比烧柴要制省近一半的人力，但之前赶在四个月时间里建成五座哨院、建成土城，也已经是极限了；年前还剩下不到三个月，怎么烧出七八十万块城砖出来？
看到韩谦停下跟三皇子说话，范大黑走过去禀报已经将茶送入冯府，但又有些担忧地说道：“冯家将茶叶都收了下来，但压根就没有提结算之事，怕是难以应付燃眉之急？”
船队已经进入桃坞集，四姓押送的货物就算是到站了，他们这边也没有办法拖延几天，便要将钱数结算出去。
虽然屯营军府一年耗用六七千万钱，但沈漾、周元等愁眉苦脸的样子，范大黑估计他们短时间内，也筹不出四五百万钱出来。
“这个容易，冯家欠我们的钱财，他们想必是不敢赖掉的，你这两天先摸清楚冯家货栈都有哪些货物，冯璋他们回程时，也是要从金陵贩运生丝、棉花、绸布、纸砚等物产回去的，到时候直接到冯家货栈提取相应钱数的物产折抵便行，”韩谦说道，“到时候他们要不乐意，我拉着殿下亲自过去讨债。”
“啊？”范大黑微微一怔，没想到少主打的竟然是以货易货的这个主意，这么算下来，这次船运左司这边还能截留下来差不多值两百余万钱的药材等财货。
“什么事情？”杨元溥在前面跟沈漾说话，听到韩谦提及他，停下来问道。
韩谦走上前笑着说要他拉去讨债，但转头看到范大黑站在后面，跟周元有说有笑，眉头微微一蹙，但他留范大黑在金陵负责察子房与匠坊，与工曹参军周元接触密切些倒也正常，便没有多想什么。
杨元溥他不知不觉受韩谦的影响已经是极深，不觉得韩谦用这种手段有什么，沈漾他们听了却禁不住的摇头苦笑。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举荐为吏
杨元溥现在差不多隔天就出城到屯营军府来，除了听长史沈漾传授课业，同时也亲自参与将卒操训乃至兵户屯田耕种等事务中。
除了韩谦之外，大概也就是杨元溥最有紧迫感的，他甚至可以说无时无刻不想着能早一刻摆脱安宁宫的阴影威胁。
韩谦离开金陵数月，染疫重症患者又陆续病死四百余人，但屯营军府这边的丁口却没有再缩减。
一方面是绝大多数的饥民都安顿下来，有新的婴儿生养下来，另一方面是在信昌侯李普推动下，兵部核减屯营军府兵户数后，又将金陵城附近上万流民编入屯营军府，使得龙雀军的实编兵户数恢复到一万两千五百户。
在信昌侯李普他们看来，龙雀军既然能编一万两千余将卒，兵户数自然要实编，实力才不会被削弱，但问题在于增人不增地，额外拨给的军资也不增加，屯营军府的财政状况实在是岌岌可危。
目前屯营军府实编丁口四万四千人稍多一些，沈漾也是极有才干的能吏，知农学营造等术，才会被本身也极重视实务的天佑帝强迫着给三皇子当侍讲，他本身也极同情流民的遭遇，过去一年也是极尽所能经营屯营军府，但在桃坞集也只开垦出十万亩旱田。
韩谦回来时，今年最后一茬收成刚刚入库，地里刚刚种上冬小麦，但核算下来屯营军府一年的耕种收成，折算下来合十二万石粳米。
这在当世已经是相当高的产量了，相当于每亩旱田年产两石粟，折合一石二斗粳米，可以说沈漾在农学上有极高的造诣，在当世已经算是大才能臣了；但差不多仅相当于江淮地区人均年产粮的一半。
而同时因为所有开垦出来的耕地都用来种植谷物，根本就没有多余的田地用来种植棉麻等同样是生活所必需的物品，所以说绝大多数的兵户及眷属，到这时候都还是衣衫褴褛，短时间内压根就不要奢望能换一件新衣。
此时已是九月中旬，杨元溥、李普、沈漾他们又必需要考虑御寒衣物，不然这个冬天还是很难熬过去。
沈漾这时候正组织着人手收割赤山湖沿岸湖滩的芦花，又或者是将稻草麦秆锤打起绒，填充到破烂的衣服夹层里，希望能勉强渡过寒冬。
沈漾去年时，也只是两鬃染霜，今年头发就差不多已经是花白一片。
信昌侯李普以及柴建、李冲等人，这次之所以没有过多的指责韩谦擅作主张跟潭州暗中交易，实际上也是韩谦运回来的这批物资，能暂时缓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五千石粮食可以存下来应付春荒，一千匹土布，填以芦花能制三四千套寒衣，这样至少能勉强保证龙雀军的上万将卒能熬过寒冬了。
看着有不少十多岁面黄肌瘦的男女，都光着屁股在田地劳作，韩谦心里都忍不住要长叹一声，跟今日也陪同到屯营军府来的信昌侯李普说道：
“不应该再接收那么多的流民啊！”
面对韩谦的公然质疑，信昌侯李普心里自然有些不悦，也暗感此子或许就是要以此，一步步的割裂跟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牵扯，最终在三皇子麾下自成一系，不过，韩谦当着三皇子的面都这么说了，李普却是要给以解释，说道：
“北线吃紧，我们不收纳这些流民，金陵及附近州县的流民，这次也都会编入诸军迁往北线。”
李普也不是不知道屯营军府的钱粮吃紧，但他怕错过这茬，再想将龙雀军实编到一万两千余卒将没有机会。
“兵贵精不贵多，一下子又收编这么多丁口进来，要是不能解决饥寒之事，并不利于人心归附，”韩谦此时在信昌侯李普面前说话，也不会绕着弯子，沉吟片晌道，“看此情形，今年入冬之前，殿下与龙雀军一定要争取能够参战。”
除了三皇子个人要建立的声望，新编训的将卒需要从战场中进行锤炼，才能成为老卒、悍卒之外，从当前如此紧迫的军府财政考虑，也更需要参战。
龙雀军只要从金陵开拔，哪怕是仅仅征调三五千将卒增援北线，从金陵开拔之前，三五千将卒的补给都将由枢密府供给，实际也能为屯营军府每月节省三五千石粮食的消耗。
而更为重要的，龙雀军出金陵城后，沿路北上，沿线乃至驻扎地的官府不可能不给孝敬；要不然的话，他们稍稍放松军纪约束，就足够地方消受的。
倘若能立下军功，后续的赏赐也能叫屯营军府下一年的日子能过得相对滋润、宽松。
信昌侯李普他们原本觉得今年冬季有可能爆发于寿州、光州一线的战事，会跟他们无关，但没有想到韩谦回来才两天，他们自己也都跟着动摇起来。
……
……
杨钦、冯宣等将物货卸入军府的大仓之后，韩谦就让他们将船舶停靠在军府土城前的码头上，交由工曹的匠工帮着修缮，而艄工水手以及船队、船帮的护卫，则由林海峥带着住进秋湖山别院，还应该趁着歇工的间隙进行整编。
他们出叙州，张帆顺流而下，速度极快，沿岸江匪水寇都没有来得及反应，因而一路上都没有遇险。
待装满货逆流而上回叙州时，一路还能不能如此平静，那就难说了。
即便韩谦打定主意有朝一日要收拾四姓，但此时也希望四姓的子弟能在抵御江匪水寇侵袭时能贡献其力。
韩谦更是暗中叮嘱冯宣，一定要严格训练他手下的六十名人手，真正遇到江匪水寇时，就需要他与杨钦通力配合抵挡；他还会暗中补给冯宣一部分兵甲。
在军府公所，韩谦直接找来冯璋等人，当着三皇子杨元溥及信昌侯李普等人的面，说及以货易货等事，冯璋等人也不拒绝。
一方面他们是要运金陵盛产而叙州紧缺的物资回去，另一方面屯营军府再窘迫，但好歹也是上万精锐，临江侯府的气派也见过，他们不觉得三皇子及信昌侯这些人物，会昧下他们这点小钱。
四百万钱，以黄金折算，仅三百余两而已；然而在这些事谈妥之后，韩谦才能稍稍松上一口气。
入夜前，信昌侯李普以及柴建、李冲等人率领侍卫营，还是要护送杨元溥回城，没有特别的允许，皇子是不得在城外宿夜的；沈漾则留韩谦、李知诰、郭亮、周元、张潜等在军府公所饮宴谈事。
所谓的饮宴，也是相当的简陋，用浆果酿造的酒入口酸涩，一碟腊肉、几碟果蔬，这也是沈漾身为长史能拿出来宴客的良物。
看沈漾满头花白，韩谦多少有些于心不忍。
沈漾是绝不愿牵涉到争嫡之事中来的，但屯营军府筹建以来，他所耗的心血又最多。
“数月未见，先生真是辛苦多了。”韩谦小口抿着酸果酒，跟沈漾说道。
“韩府出能吏啊，这段日子范大黑帮我做了不少事，倘若不是要先问你一声，我倒已经举荐他进军府担任从事了。”沈漾说道。
一年多前范大黑还是一个有些木讷的武夫，这些天来硬是被韩谦赶鸭子上架，甚至在韩谦离开金陵期间，他兼领察子坊及匠坊的事务，多少有些心力憔悴，但自诩也是勉强应付下来，他自己都觉得是个奇迹。
而林海峥仅仅是兼领兵房，兼之兵房大部分斥候都被韩谦调出金陵，肩上的担子要轻松得多。
韩谦颇为意外的回头看了跪坐在他身后伺候的范大黑一眼。
范大黑此时是他的家兵部曲，即便地位要比等同畜产的奴婢要高，但也不是自由身，能得沈漾这等人物举荐为吏，实际是脱离家兵身份、地位得以晋升的难得机会。
而以大楚律制，也唯有沈漾这样的中高级将臣，才有资格举荐他人为吏，每三年还只能举荐一到两人；要不然的话，他大伯韩道铭家的两个庶子也不可能到今天都没能踏入仕途。
只是他都没有求上门去，沈漾为何主动将这事揽过去？
见韩谦看过来，范大黑恭顺的低下头，生怕韩谦误会他私下有求过沈漾什么。
韩谦转回头，笑着跟沈漾说道：
“范大黑能得先生赏识，他真是吃到八辈子狗屎运了。”
李知诰、郭亮、张潜、周元他们，都拱手跟范大黑贺喜。
喝过酒，沈漾、李知诰还想着继续谈军府事务，韩谦却是笑着说道：“我才回金陵，劳累得很，也不要指望一天之内，就将数月积累下来的事务都一一理顺掉，今天已是不早，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谈吧。”
说罢，韩谦就起身告辞离开。
一路沉默不语，回到秋湖山别院，韩谦让赵庭儿给打来一盆热水，浸泡他跑一天都有些肿胀的双脚。
林海峥过来汇报事情，韩谦挥了挥手，说道：“没什么要命的事情，都留到明天再说吧。”
范大黑欲言又止。
韩谦看了他一眼，轻吐一口气，说道：“秘曹左司还无法见光，除了我兼任侍卫营副指挥外，暂时还是不能给你们正式的身份。不过，这次龙雀军真要能出征，即便不直接参战，军功还是会有的，到时候我帮你们从三皇子那里分得一些军功过来，给你们一个低级勋官的身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你为什么这么急切，想着沈漾先生亲自举荐？”
“……”看到韩谦脸色有些不对，范大黑“扑通”跪在地上，木讷不知道怎么替自己解释。
“大黑看上张潜大人的女儿，好像已经年满十八岁，拖不得要嫁人了，或许是张潜大人出面求过沈大人吧？”林海峥知道一些情况，站在旁边倒是颇为羡慕的解释说道。
张潜再是小吏，也不可能同意女儿嫁给韩家的家兵，毕竟他女儿真要嫁过来，在法理上就等同于韩家的奴婢了——所以范大黑想要迎娶张潜的女儿，必须先要解除韩家家兵的身份。
“哦，原来是这样，这是好事，”韩谦看他们二人的样子，有些心力憔悴的挥了挥手，说道，“我会盯着沈漾先生赶紧把这事落实下来，免得误了下聘之事——你们都先退下去吧。”

第一百三十九章 安排
……
待林海峥、范大黑退出去，赵庭儿见韩谦坐在窗前，很久才喝一口热茶，而眉宇间犹是落落寡欢的样子，仿佛一口恶气堵在胸口怎么都吐不出来似的，忍不住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说动沈漾举荐范大黑为吏呢。”韩谦将刚才在军府公所的事，说给赵庭儿知道。
“这不是好事嘛，难不成你还指望人家心甘情愿的给你当一辈子的奴才？”奚荏忍不住奚落地说道。
韩谦看了奚荏一眼，心想她到金陵才两天，这里面错综复杂的关系，一时半会跟她解释不清楚。
“他们那边真倒是无孔不入呢，”赵庭儿噘着小嘴，不满地说道，“我还以为林海峥不可靠，却没有想到范大黑心思比林海峥还要活络。”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心便是如此，”韩谦伸手抱着后脑勺，苦笑道，“他们这次也算是舍得下血本了。”
见奚荏不是很清楚这背后的关系，赵庭儿倒是耐着性子尽教导之职，一一说给她听。
张潜原本是桃坞集的里正，乃是沈漾举荐入军府担任从事，与原龙雀军都虞候郭亮一样，早初都跟沈漾走得极近。
之后信昌侯李普的嫡系、军府工曹参军周元，看到秋湖山别院烧石灰供给军府，还将本属于工曹的诸军事务分走，就极力鼓动张潜、郭亮二人也在桃坞集建石灰窑，分秋湖山之利。
这之后，郭亮的态度还是颇为暧昧，似乎对当初被捋夺兵权犹存怨恨，但张潜就跟周元走得较近。
而他们离开金陵有四个月，就更不清楚周元拉拢张潜走到哪一步了，但以晚红楼信昌侯府的手腕跟深沉心计，转回头拉拢张潜等人，本身就是他们下力气会做的事情，另一方面他们也不会坐看沈漾在屯营军府凝聚出能跟他们对抗的势力。
现在的情形，很显然是晚红楼及信昌侯府通过周元拉拢到张潜还不满足，还要通过张潜，将触手伸到韩谦所培养的嫡系人马身上。
沈漾素来能够秉公办事，而且他又不知道信昌侯府及晚红楼背后的图谋，他站出来举荐范大黑为吏，更多应该还是无意被人利用了；沈漾甚至可能都不清楚韩谦事前并不知道范大黑要与张潜之女结亲的事情。
“他们怕是还没有充分见识你的手段吧，谁知道最后不是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奚荏难得看韩谦受挫，这么说的时候，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韩谦看了奚荏一眼，没有理会他。
这一切也并不出乎他的意外，而信昌侯府想要以姻亲等手段，与他们这边交织得更密切，倘若直接挑明了说，他不可能，也没有理由拒绝。
然而这些人偏偏阴险算计惯了，等一切都自以为成定局之后，才将答案揭晓，韩谦心里怎么可能会痛快，暗感这些人为了达成对他的控制，真是无孔不入啊！
不过，真正令韩谦心头堵上一口恶气吐不出来的，还是这一刻令他想到梦境世界所兆示他的那个惨烈结局！
难不成自己最终还是逃不脱众叛亲离的下场？
韩谦回想林海峥替范大黑解释时，神色颇为羡慕，心里更是恼恨，他知道周元这些人首先选择在范大黑身上下血本，而没有选择林海峥，主要还是考虑到范锡程这层因素，但他们真正想要用这样的手段拉拢林海峥，林海峥应该也会落入他们的彀中？
虽然韩谦心里一再宽慰自己，范大黑、林海峥并不知道背后那么错综复杂的细节跟曲折，对周元等人自然没有足够的抵触跟防备，但他胸口堵着这口恶气，却怎么都吐不掉，暗感自己恐怕终非是那种心胸开阔之人。
韩谦也没有心思去梳理积累数月的匠坊事务，洗漱过上床却睡不着，睁眼看着窗外的满空星月，风啸山林，似乎千军万马在奔腾，待到拂晓时分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又梦到自己在街头被五马分尸，这次则是梦到范大黑、林海峥二人骑着马，将他的身体血淋淋的拉扯成两截。
从梦中惊醒，韩谦喘着气坐起来，坐到床沿着，才发现自己已是汗流浃背。
虽然头脑也有些昏沉，但看天色已亮，韩谦也没有什么睡意，便穿好衣衫，摘下挂在墙壁上佩刀，推门走进院子，却见奚荏像只猫似的在廊下蹑足而走。
虽说两枚亮光闪闪的银镯就扣在奚荏白嫩的脚踝上，铃铛竟然都没有响起来。
没想到韩谦昨夜睡那么晚，这会儿竟然起床出来，奚荏心里一惊，脚步一乱，脚踝上银铃铛便叮呤呤的响了起来。
韩谦阴沉的盯住奚荏。
奚荏叫韩谦盯得心里发虚，说道：“我睡不着，怕惊醒你们。”
韩谦回屋又拿了一柄短剑，扔给奚荏，说道：“陪我练刀！”
奚荏接过短剑还有所犹豫，韩谦拔起刀，将刀鞘扔到一旁，双手持刀便朝奚荏当面怒斩而来。
韩谦这刀气势极足，加上韩谦阴沉的眼眸，奚荏毫无怀疑她稍有犹豫，韩谦这一刀会连将她劈成两半，不知道韩谦发什么神经，吓得双足踏廊柱而起来，腾身避开刀势，同时也是拔剑往身后撩刺而去。
韩谦用刀，刀势及步法上的变化都极少，却如狂风暴雨往四面八方泼洒，奚荏气力不如韩谦，根本不敢抢攻到近身，但她腾挪功夫极其了得，韩谦也奈何不了她。
韩谦将心里的郁气都发泄掉，才大汗淋漓的收住刀势，捡回刀鞘插回去，盯着奚荏说道：“你现在也应该知道，倘若还想刺杀我，就要做好万全准备再出手，要不然就得小心奚氏残族被我灭得一个不剩！”
奚荏脸色有些苍白，不要看她主要是腾挪，并没有多少机会跟韩谦对攻，但气力消耗绝对在韩谦之上，此时都近乎虚脱。
她以前都没有见过韩谦出手，平时见韩谦练拳，还以为他仅仅是强身健体之用，但没有想到他的身手，即便不如田城、高绍等人，却绝对不弱，不容她忽视。
“少主、大人！”范大黑、林海峥、田城、高绍等人早听到动静跑到这边院子里，看到韩谦对奚荏刀势如此凌厉，完全不顾随时有可能失手直接将看上去柔软无比的奚荏劈成两半，也有些震惊，但他们站在院门外，直到韩谦插刀回鞘，才走进来呼道。
韩谦将佩刀交给赵庭儿帮他拿着，看向院子里的众人，说道：“我昨日已经建议殿下主动请战，龙雀军随时都有可能会从金陵出发，范大黑、林海峥，你们二人，各领一组人马立即潜往襄州、南阳郡，收集一切有必要的情报！”
“现在？”范大黑意外的问道，“匠坊、察子房及兵房的事务，我们要交接给谁？”
“我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确吗？”韩谦深邃而阴冷的眼瞳，看向范大黑、林海峥二人，问道。
“是，我们即刻准备，午前就出发。”少主韩谦这一刻的模样，令林海峥想到韩谦下令杀牛二蛋及四名懈怠斥候时的情形，不敢啰嗦什么，立刻应命，拉着范大黑先退下去准备。
“高绍你从东归的人手里挑两组随范大黑、林海峥去襄州、南阳，”韩谦吩咐高绍，“以后你负责察子房事务，田城负责兵房事务！”
“是，大人！”高绍、田城没有半点废话，也不问为什么不让林海峥、范大黑挑选他们自己熟悉的人手，也不问要不要找范大黑、林海峥交接察子房、兵房的事务，就直接干脆利落的应承下来。
……
……
将诸多事分派好，韩谦心口的恶气才渐渐消散掉，就坐到院子里，就着腌黄瓜、腌鸭蛋，将两大碗稀粥痛快淋漓的喝下肚。
范大黑、林海峥收拾好，各点齐一组人马过来禀告辞行，韩谦也没有见他们，就让他们直接离开秋湖山别院出发，上午他留在东院翻看这段日子来察子房、兵房以及匠坊运转所积累下来的文牍。
午前李知诰与周元、张潜登门过来。
“范大黑他人呢，他答应今天一早将二百车石炭送军府去的，怎么没有看到有运煤船从后山下来啊？”周元看到韩谦，就张口问道。
“范大黑已经被我派出去了，以后工曹那边有什么事情，要找这边交接，请周大人都直接找我，”韩谦拱拱手说道，“二百车石炭的事情先暂缓一下，等我将匠坊这段时间的事情或者是将匠坊与军府的账目梳理清楚再说。”
“怎么突然就派出去了？你将范大黑派哪里去了？”周元问道。
“左司的事务，似乎轮不到周大人多嘴问东问西吧？”韩谦盯着周元的眼睛，问道。
周元这时候才意识到韩谦语气不善，脸色僵在那里。
张潜讪笑帮着打圆场，说道：“韩大人言重了，周大人也就是随口一问。”
韩谦看了张潜一眼，淡淡地说道：“张大人莫要担心，我将范大黑派出去，应该不会耽搁与张大人家的婚事。等过两天，我就派人去张大人府上下聘！”
沈漾昨日说要举荐范大黑为吏，李知诰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但沈漾一向处理公正，韩谦平时对沈漾也相当的尊敬，他就没有往别处想。
不过此时看韩谦拒人以千里的态度，李知诰也知道出了大问题，当下也只是强颜欢笑谈过几件事，就拉着周元、张潜告辞离开……

第一百四十章 增减
“沈长史举荐范大黑，到底是怎么回事？”
走出秋湖山别院，李知诰阴沉着脸问周元。
“韩家的癞蛤蟆想吃张大人家的天鹅肉，张大人呢，即便再勉强，但总不能将女儿嫁给一个家兵吧，看到沈大人也颇为欣赏其人，便说动沈大人举荐之。谁能想到这姓韩的，没有半点领情的意思，竟然还埋怨上我们来了，难道说张大人的女儿，还辱没了他府上的家兵不成？”周元讥笑说道。
“你们是嫌事情还不够乱的？”李知诰急得直跺脚，但能猜到周元如此做，多半是他父亲的授意，也没有办法将话说得太重。
李知诰午前来找韩谦，主要是希望匠坊这边能扩大用工规模，再一个就是匠坊这边能轮番雇佣屯户做工。
除开此前的《疫水疏》以及筹建秘曹左司外，韩谦为龙雀军所做的最大贡献，也就是建立匠坊。
匠坊除了为左司打造一些特型兵甲装备外，主要还是煤场、砖窑、石灰窑，目前除了批量供应屯宫军府大量的廉价石炭、石灰、青砖等物资外，同时还从屯营军府雇佣上千名男女精壮劳力。
虽然匠坊雇佣劳工的工价每天给三升粳米，不算多高，但对这些劳工而言，能在屯种之外得到这笔额外的收入，生存条件要比其他还挣扎着生存的屯户改善极多。
至少这上千屯户，衣食能得到基本的满足。
李知诰昨夜就想说这事，但韩谦听沈漾说要举荐范大黑之后，昨天夜里就推辞太劳累就先走了，李知诰当时还没有多想，他今早特意拉周元过来找韩谦，原本是希望韩谦同意匠坊轮番雇佣屯户做工，实际上是希望能让更多的屯户，能够享受到这个好处。
恰如韩谦所说，屯营要是不能解决饥寒之事，又谈何军心归附？
谁曾想周元他们所做的这些事，触怒了韩谦的底线，李知诰也不觉得暂时有提这事的余地。
“都虞候要想办的这事也容易办，要么直接请沈漾大人找韩谦说，要么就直接将在匠坊做工的这批屯户征调出来。”周元知道李知诰的苦恼，建议说道。
匠坊所雇佣做工的人，都是军府的屯户，以往为保障诸多物资的供应，屯卒进行轮训时，都没有征调这部分人。
照理来说，不仅李知诰那边可以征调这部分人进行轮训，周元也能够征调这些人参加筑城等工造之事，就必然迫使韩谦需要另行雇佣屯户，才能保证匠坊用工不会匮缺。
“你莫要再横生枝节。”李知诰告诫周元说道。
事情都已经是一团糟了，他父亲与殿下正准备争取能在入冬前率龙雀军出征，诸多事情都需要韩谦那边配合协助，他不希望周元再做什么画蛇添足的事情。
“仅仅是因为跟我们这边有些牵涉，不思笼络，却一脚将人踢得远远的，这厮也是一个寡恩薄义的主啊！”周元撇嘴朝张潜笑问道，“张大人，你觉得呢？”
“我怎么觉得可没有用，却不知左司所属之人，知道这事，心里会有何感受？”张潜笑着说道。
李知诰瞥了张潜、周元一眼，心里也是暗急，暗感应该找父亲好好谈一谈，要让周元这样的人继续掀风搅浪下去，真未必是好事啊！
……
……
李知诰是这么告诫，周元却未必会听命于他。
傍晚时韩谦还在山庄梳理匠坊的事情，周元就派人找上门来，要从匠坊征调两百名工匠，弥补秋冬沟造沟渠、城寨的人手不足。
屯营兵户在农闲及休训之时，同时也是官役工，周元所主持的工曹，有权从休训的兵户里征调劳工以兴工造之事。
而且周元这次只是从匠坊抽调两成的人手，韩谦还没有办法找三皇子告状去。
韩谦拿到周元派人送过来的征调函文，随手搁在桌案一角，挥挥手让周元派人说事的小吏出去，说道：“我知道了，周大人要用人，我这边没有抓住不放的道理——由各屯寨直接通知到人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跟我说什么……”
见韩谦脸色阴沉，赵庭儿问道：“是不是将季希尧从叙州调回来？”
匠坊这边最初是范锡程负责，范锡程去叙州后，韩谦便交给范大黑兼领。
虽然说差强人意，但范大黑到底还是兢兢业业的将匠坊维持下来，同时还照韩谦留下来的部署，新建了煤场及石塘河货栈等，诸事还算做得妥当。
现在韩谦突然间将范大黑、林海峥都派出金陵，田城、高绍能接手察子房及兵房的事务，但匠坊这边的事务更多更杂，而周元又硬了心要使绊子，赵庭儿倒建议韩谦将季希尧从叙州调回来统管匠坊。
“……”韩谦缓缓的摇了摇头，扶窗看着远山之巅的夕阳将要被山林淹没，说道，“他们折腾得这么厉害，我怎么还能将季希尧调回来呢？”
赵庭儿有些迷惑，奚荏却嗤然而笑。
“你派人将匠坊那几个领头工师喊过来。”韩谦回到书案后坐下，吩咐赵庭儿道。
匠坊就在山庄下方不到一里地，一盏茶的工夫过去，包括煤场的领头工师，也都跑过来听候差遣。
煤场在后山十二三里外，领头工师平时都要看住现场，看这些人召唤便至，韩谦心知他突然撤换掉范大黑，惊扰不小，又或者他们也已经知道工曹参军从匠坊抽人的事情了。
韩谦心冷似铁，暗感晚红楼及信昌侯府如此折腾，他非但不能将季希尧调回来，甚至还要将真正有培养潜力的年轻匠师都派去叙州，一步步将叙州那边的摊子撑起来。
至于他原先要在金陵这边所执行的诸多计划，此时看来也没有必要花太多的心思去做。
“禀少主，宋大人刚到匠坊说了，参加南寨修筑的人手，明天一早就得到场，筑坝以及建水磨坊等事，是不是先暂缓？”范大黑一走，匠坊没有牵头的人，几个领头工师推出一名五旬左右的老工师郑通代表他们站出来，跟韩谦说话。
郑通是跟季福是同一类型的人，都是大匠出身，姓名都是那样的相似，家人染疫而被迫流落江湖，直到被屯营军府收编，才有容身之所，但当世匠户地位低微，郑通也是从骨髓就养成谨小慎微、不敢任事的性子。
周元身边的小吏，在他们眼前就是不敢违拧的“大人”。
韩谦离开金陵之前，就指定郑通负责砖窑之事，郑通也是忐忑很久，最后硬是被赶鸭子上架，不敢违背韩谦的命令，才将这事担当起来。
郑通、季福这类人，循规蹈矩还行，做事也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可能夜里睡觉都担心会出岔子，但平素不敢有什么逾越，也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而韩谦也清楚的知道，这类人对他的认同感最低，在这类人的眼里，他是另类，是只能带来未知危险的漩涡，给不了他们更期待的安定的感觉，只是他的“残暴”，暂时震慑住这些人不敢反抗而已。
范大黑、林海峥其实也是这类人，所以才会轻易受到引诱。
想到这里，韩谦脸色越发阴沉，盯住站在廊前的几位领头工师，沉声说道：“匠坊乃左司所属，只要我一日执掌左司，你们都要称唤我为‘大人’。而你们也要给我记住，除三皇子殿下外，谁都不能对左司指手画脚，而以后周参军也好、李都虞候也好，他们身边的小猫小狗，敢跑到匠坊、跑到左司充什么‘大人’，都给我乱棍打走。”
跪坐在韩谦身后的奚荏，都能感受到韩谦散发出来的杀气，看了赵庭儿一眼，心想韩谦这不仅仅是要梳理匠坊，而是要重新梳理左司啊。
“是，少，大……大人。”郑通等人结结巴巴的应道。
“已经安排下去的事，都不得停，你们也不得有丝毫的懈怠。”
韩谦继续说道。
“所缺人手，除了将所有年满十三岁的左司子弟都招用过来外，这次被工曹征走的匠工，愿意送子弟入匠坊做工，只要年满十三岁的，也都可以推荐一人进来……”
“这么一去一来，人数怕是要超过很多。”郑通颇为忐忑地说道，说话还有些打结。
被征走的匠工，自然不会错过推荐子弟进匠坊做工的机会，这差不多已经将用工的缺额弥补上了，又额外将左司子弟都招用过来，这不得一下子多出三四百人？
韩谦也不想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谦逊态度，去安抚人心，独断专行地说道：
“这事我心里晓得，除开这些，诸场今后还要为匠工提供一餐午食；以及左司所属的子弟，十三岁到十六岁之间，都可以集中到哨院住宿，这些夜里能够集中时间读些书，而他们的食宿等事，也都将由匠坊统管起来……”
秋湖山别院外围所建的五座哨院，目的是控制进出山庄的山谷要隘，目前暂时归左司所属。
此时跟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矛盾还没有尖锐对立起来，每座哨院仅仅是派二三人值守，但实际上每座哨院都有五六十步见方，是小型的哨堡，里面后续还要建造营房，以保证形势紧张时，能最多供三四百名精锐将卒驻守。
韩谦暗暗估算，这次应该能招五百多少年工，就想着索性将其中那部分属于左司斥候、察子以及匠师的子弟，先集中起来供给食宿，白天做工，早晚则可以抽时间教习文字算学匠术以及刀弓骑射等事。
即便在最大的危机来临之前，未必能给他留足在屯营军府内部批量培养梯队嫡系力量的时间，但他也至少要优先确保左司所属的人马，对他的忠诚不会轻易被他人所动摇。
郑通等领头工师没敢吭声，毕竟他们自己也受惠不少，便领命先退下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潜忍
“你不过日子了，一下子扩大这么大的开销，怎么支撑得住？”
看到领头工师离开，赵庭儿都忍不住伸手去摸韩谦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头脑发热说胡话。
赵庭儿现在可以说是左司总账房，匠坊、货栈的收支以及察子房、兵房等开销，她心里最有数。
目前屯营军府每月拨给匠坊一千二百石粳米，虽然能够覆盖匠坊雇佣劳工的薪酬，但军府每个月却要拿走四万块城砖、十六万块小青砖、两千担石灰、六百车石炭，这差不多占到匠坊每月所出的八成，而匠坊每月能额外运出去对外销售的，石灰仅一千六百担、石炭仅四百车，大约能节余十五万余钱。
叙州与金陵之间的商道也打通了，只要不遭受大的损失，每月也应能节余不少。
此外最大的一项收入，便是军府允许每年拨给的三百万钱公用。
然而这些未必就能覆盖左司日益增加的开销。
除开维持左司现在的斥候体系外，维持船帮及重建杨潭水寨要钱粮，暗中扶持冯宣以及赎买奚氏族人要钱。
实际上，赵庭儿不仅不主张扩大匠坊用工，还想着这次回来能缩减匠坊用工。
匠坊用工规模如此巨大，主要还是匠坊一年多以来，都处于不断的建设扩张之中。
不要说石灰窑、砖窑、货栈了，包括山庄内部也都在不断的建造房舍、道路，甚至考虑到入住人员增加，还开挖排污渠及渗井。
煤洞的开挖，沿溪修筑通往煤场及采石场的便道等等，都耗用大量的人手。
目前无论是山庄还是匠坊、货栈，都已经建成规模，接下来更多是维持正常的运转，那之前因大规模建设而额外雇佣的人手，自然就应该裁减掉。
赵庭儿估算要是能将匠坊的用工缩减到六百人左右，匠坊的盈余就会颇为可观，而左司就能很好的运转下去了。
现在一去一增，相当于多招募近三百人，再加上所有的匠工还要额外补贴一餐午食，还要额外承担逾三百名左司子弟集中食宿的花销。
这里里外外相差多少？
韩谦抓住赵庭儿的小手，说道：“现在不是考虑钱粮的事情，我不能等他们将左司的架子都拆散了，再给他们颜色看！”又跟赵无忌说道，“你跟随我身边最久，也该给你派件事做。”
“……”赵无忌永远都是沉默的点头应是。
“你挑选五六名身手敏捷且又可靠之人由你统领，专修潜忍之法！”韩谦说道，“而这五六人所谓的可靠，便是要只能为我所用，在屯营也不得有丝毫的牵绊！”
“是！”赵无忌毫无犹豫地说道，说罢也就起身退出去，着手去做韩谦安排的事情。
奚荏内心的震惊却没有平息下来，她不知道韩谦这是要赵无忌负责统领一组刺客呢，还是统领一组死士，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奚荏同时也好奇，不知道韩谦所讲的潜忍之法，到底是什么。
韩谦似能看出奚荏的疑惑，从案前一叠书稿里，翻出十几页纸递给她，说道：“你是不是好奇何为潜忍之术，你可以看看这个，或许你很快就能用得上。”
奚荏疑惑的接过十几页纸，但细看下来便想将十几页纸扔掉，仿佛这十数页纸是一团烈焰，烧灼她的手，盯住韩谦，厉色说道：“我奚氏子弟，不会沦为你手里的血腥刀刃。”
“你会接受的，”韩谦说道，“任何人之所以能存在，必然是要有价值——你奚氏子弟即便收拢过来，男女老少加起来，可能都不足两千人。看似是冯昌裕直接肢解了奚氏，但真让奚氏重新聚拢成族，向洗杨三姓能心安吗？你奚氏这点人，又都是被折磨、被榨干得筋疲力尽的老弱病残，在巫山巫水之间，何以立族？我这是传授你奚氏得以立族的根本啊，然后在这个过程中，跟奚氏讨要一点小报酬，你这么紧张做什么？难不成你以为天大的好事，不以血肉祭之，便能成吗？”
编完《用间篇注疏》之后，韩谦并没有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数百年后，隔海相望的岛国，一度也陷入军阀割据混乱的乱世，因为情报搜集的需求，在格斗术的基础之上，结合孙子兵法所涵含的战术兵法思想，发展出忍术。
韩谦当然不知道忍术具体包含哪些内容，但他有编写《用间篇注疏》的基础，又将当世潜伏、斥候、侦察以及刺杀的手段以及前期对家兵子弟的训练之法进行总结，这几个月才又在《用间篇注疏》之外新写出这十几页纸的内容来。
韩谦称之为潜忍之法。
韩谦当然没有时间将一群有潜力的儿童集结起来进行严格的培养，而十四五岁的少年合乎条件又极少，让赵无忌去挑选五六人，只能是应急，但奚氏子弟经历灭族之祸，之后又被贩卖湘南、黔中为奴，其少年心性实际是最契合潜忍之法，又能进行速成训练的。
奚荏此时性格要张扬得多，但她少女时期伺俸冯昌裕，用心是何其隐忍？
而她在幼年所修的格斗剑击之术基础上，这些年瞒过冯氏族人苦修不辍，更是往奇诡方向发展，以致她脚戴银环铃铛，却也能走路无声。
也因此她细看这十数页纸，便立时猜到韩谦的居心，直觉这十数页纸仿佛烈焰烧灼着她的手。
韩谦却不担心奚荏会拒绝他的安排。
“你就是一头恶魔。”奚荏即便猜到韩谦极可能会让冯宣先挑选适合专修潜忍之法的奚氏少年赎买，但最后还是忍住没有将手里的十几页纸扔韩谦脸上。
“庭儿，我有说过我是好人吗？”韩谦笑着问赵庭儿。
……
……
次日，三皇子杨元溥也是照着隔天出城的频率，再次到屯营军府来。
不过，这次杨元溥起了大早，没有在军府公所逗留多久，就在侍卫营的簇拥下，直接进入秋湖山别院，来见韩谦。
大家手里都有一摊事在忙，因此始终能陪同在杨元溥身边的，还是陈德、柴建、李冲三人——这也是他们三人的职责。
郭荣即便是监军使，但也不轻易过来，以免两者受堵。
韩谦还刚起床练过两趟拳，在院子里就着咸鸭蛋用早餐，瞥了柴建、李冲一眼，起身招呼杨元溥道：“殿下用过早餐没有，来尝尝山庄秘制的咸鸭蛋……”
翟辛平是一个吃货，绝大多数的数理公式忘了一干二净，却偏记得《调鼎集》写腌鸭蛋的文字：“蛋每百只称盐二斤，略加水，先用井水浸蛋一宿，盐草灰内用酒糟或腌肉卤更肥，绊匀石臼捣熟，复用酒及卤汁调如糊腌之，蛋宜竖、大头朝上……”
看似一枚简单的咸鸭蛋，山庄所出，则是壳青、黄油，还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杨元溥坐下来，便一骨脑将八瓣咸淡合宜的鸭蛋都吃下去，直叫道：“韩师，你真该好好帮我调教、调教我府上的厨子。”
“殿下要是喜欢，我这就让赵庭儿将方子抄给殿下带回去。”韩谦笑道。
“我到山庄来，看到很多少年也往这边走，韩师意欲何为？”杨元溥问道。
“周大人从匠坊调走二百人，山庄现在急缺人手。而我又想着左司二百人马为殿下效忠，他们的子弟却是寒苦无依、衣食无着，我能力有限，不能助军府所有人都衣食无忧，只能先将左司适龄的子弟都召集起来，由左司供给食宿，再叫他们在匠坊学着做工，”韩谦看了柴建、李冲一眼，说道，“我还以为柴大人已经知道这事，解释给殿下听了呢。”
柴建微微一怔，他当然昨夜已经知道这事，但大家笃定认为韩谦维持不了这么大的局面，决定静观其变。
“好啊！”不管别人心里如何想，对韩谦的决定，杨元溥自然皆是支持。
杨元溥支持韩谦筹建秘曹左司，本身就是不愿意龙雀军的大小权柄，都掌控在信昌侯府一系的人手里，甚至答应每年额外拨给左司开销的三百万钱，都是杨元溥从临江侯府的私库里，从逢年过节他从宫里得到的赏赐里额外拨付。
韩谦这些举措，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要加强左司内部的凝聚力及控制力，杨元溥现在也有这样的眼力，又怎么会不支持？
当然，杨元溥这些天无论是跟随沈漾听授课业，还是韩谦所灌输给他的思想，核心就在“钱粮”二字上，他这时候只是担心左司能否支撑越来越庞大、繁多的花销。
韩谦却似乎完全没有什么担忧，也不管陪同的陈德、柴建、李冲等人怎么想，便邀杨元溥参观匠坊的运作……

第一百四十二章 石坝
匠坊目前规模最大的就是石灰窑、砖窑以及后山十三四里外、宝华山深处所开发的石炭（煤）场，目前烧制石灰、制砖，已经基本上都用相对廉价的石炭（煤），顶替早前将左右山岭砍伐一空的薪柴以及更为昂贵的木炭。
也是如此，屯营军府仅需要每月拿出一千二百石粳米，就能从匠坊换走二三十万块大小青砖、两千担石灰以及六百车石炭。
不过，匠坊方面，还存在很多能改进的地方。
韩谦之前没有做，主要还是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顾及这边，特别是他离开金陵四个月期间，他只能要求范大黑先率领诸场工师，先将规模做起来。
今天三皇子杨元溥过来，韩谦一边带他参观匠坊，一边传授他格物之学，一路侃侃而谈，似乎完全不受昨日之事的影响。
格物一词，出自儒学四书之首的《大学》，其篇开宗明义就写道：“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在格物……”
就儒学而言，开宗明义就点出“格物”乃是致知正心、修身、齐家最基础的先决条件。
然而千百年来，诸儒学者解读“格物”一词，将重点放在穷究其理，加上先秦以来对匠术以及从业者的打击跟社会性的蔑视，导致格物之学演变为玄学、心学，而没有真正立足于“辩别物性”、“认知客观规律”这一根本性的解读之上，以致千年之后都没有真正发展出来成体系的科学来。
这也是韩谦一年多来融合翟辛平及梦境知识，所得到的最大感悟。
更想要辩别物性、认知客观规律，更为重要的一个前提，还是凡事都要实践。
处理匠坊繁重冗杂的事务，对韩谦而言，其实也是梳理、融合梦境知识的一个过程。
这些知识，甚至哪怕韩谦仅仅只传授他最基础的格物之学，以及匠坊里的一切，对杨元溥照样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柴建、李冲等陪同人员，则是听得面面相觑，也不知道韩谦哪来的闲情逸致，又或者说这些话别有用心。
虽然自前朝晚期以来，藩镇割据、武夫当道，科举实际上形如废止，儒士地位也不彰显，之前的封疆大史、割据一方的节度使，乃至此时的梁、晋、楚三国君主，都更崇尚实用主义，但在法理之上，还没有颠覆自千余年前董仲舒所推行的“独尊儒术”那一套。
柴建、李冲等虽是武夫，但自幼也勤苦读书，也可以说深受传统儒学的影响，而即便陈德是纯粹的武夫，也觉得韩谦所讲，与他平时所听的迥然不同。
当然，陈德、柴建、李冲未必同意韩谦的观点，但以他们的学术底子，还远不足以站出来驳斥韩谦，同时他们也为韩谦见识、学识之杂、之广而震惊。
然而更令柴建、李冲难以忍受的，则是在匠坊之内，哪位工师、匠师稍有所长，韩谦便唤到三皇子杨元溥跟前介绍一番，着他们亲自给三皇子解说手艺，他们猜到韩谦是借三皇子削弱军府诸吏在匠坊工师眼里的威势，但三皇子一脸的平易近人，他们也无可奈何。
而三皇子对韩谦一口一个“韩师”相称，柴建、李冲更是无奈。
参观过匠坊，就在匠坊简单用过午餐，午后韩谦又领着兴致勃勃、不觉辛苦的三皇子，走到后山深处的煤场视察。
看到从煤场下去，沿着一道溪河再往北，溪口边堆积大量的石料，还有上百名衣衫褴褛的壮实汉子正在溪口的侧面开挖一条深渠，杨元溥好奇的追问韩谦：“韩师你这是要在这里大张旗鼓的做什么？”
“筑石坝蓄水！”韩谦说道，“这也是我回到山庄，第一件要做之事，之前已经吩咐匠工准备了许久。”
从煤场下去，西侧的这条溪河，跟流经秋湖山别院的溪沟是相通的，然后在匠坊位置，因地势平缓下来，河道也进一步开阔，形成二十多步宽的桃溪河，绕过军府土城，再汇入赤山湖中。
韩谦计划在煤场西北面的溪口造石坝，是想着将北面的溪涧水位提高三到四米，这样就能将溪口往北延伸到宝华山深处五六里长的溪谷，都能变成一座小型的山湖水库。
一方面，水库外围能开垦更多的粮田引水灌溉，另一方面，同时也是更主要的原因，就是在溪口下方的煤场边缘，目前已经建成两座碎煤水碓投入使用，需要稳定的水流。
受限于采掘技术，当世开矿洞挖出来的煤块都比较大个，倘若直接用于制砖、烧制石灰，燃烧既缓慢又不充分，这也是当前砖窑、石灰窑成本不能继续下降、产能无法进一步提高的一个关键瓶颈。
然而事实上，砖窑、石灰窑不需要扩建，仅仅是将煤块进行初步的破碎，将其中含煤量低的煤矸石剔除掉，效率就能提高大半。
韩谦仅仅是通过书信指导，将六七百年前大将杜预所留的连机碓图寄回金陵，叫匠坊这边仿制两座连机水碓，也是简陋版的水力碎煤机，目前虽然投入试行才半个月，但使用的效果相当好。
问题在于，不建水库对水流进行人为控制，不仅仅秋冬季枯水时节，现有的两座水力碎煤碓难以运转，夏秋季雨水充沛时，水流忽急忽慢，两座水力碎煤碓的运转也难以稳定。
想要建立相对完善的生产体系，靠天吃饭，其实是效率最低的。
目前唯有在上游修建水库，才能保证下游建造、使用更多的水力器械，都能有稳定的水流；而要保证煤场所出的煤，在秋冬季也能通过浅底船运出山去，更要保证水流不枯竭。
韩谦去叙州之前，就安排匠坊开采筑坝所需的石料。
而在韩谦回金陵之前，范大黑就已经安排人手在溪口西侧开挖引水渠。
范大黑被韩谦踢出金陵，但诸多事还是有条不紊的在推进着，在韩谦亲自过问下，并没有被耽搁下来。
待过两天将引水渠挖通，就可以在溪口上游先筑泥堤，将溪水挡入引水渠中流往下游，溪口这边就能正式的修筑挡水石坝。
“江淮多暴雨，山洪冲击，水势汹涌，这道石坝得建得多坚固，才能稳如山岳？”杨元溥竟然有些担忧的问道。
“殿下你看这些石块都开有槽口——筑坝的时候，我们会将熔化的铁水浇灌到槽口里，使石坝浑成一体……”韩谦简略的解释道，至于更复杂的演算也没有必要详细解释给杨元溥知道。
“这得要用多少钱粮？”杨元溥问道，他还是关心这个问题。
“还好溪口挖开两三丈就是岩层，石坝仅需要筑三十步长就能封住溪水，没有想象中那么艰巨，匠坊还能够勉强胜任……”韩谦浑不在意地说道。
韩谦虽然浑不在意，柴建、李冲却是暗暗咂舌。
虽说屯营军府消耗大头不在左司，但左司的用度之大，也已经远超乎他们想象，即便不算左司这次新添加的人手，他们都不知道韩谦之前是怎么撑过来的。
就着拦水石坝的修造之事，韩谦顺带又跟杨元溥讲解诸多有关泄洪渠、引水渠、陂塘、梯田工造之事以及水碓、水磨、水排、连机碓等早在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前就已经发明问世的水力器械。
至于理论上能够实现的水力纺纱机、水力织布机以及水力锻锤等，韩谦则不会讲，至少在柴建、李冲等人面前，不会讲。
屯营军府位于宝华山的南麓，绵延近二十里，山湖之间相对平坦的可开垦田地有限，但山间可以利用溪河的地方则是不少，而且落差也够，可谓水资源充沛。
韩谦建议三皇子杨元溥从太府寺、内侍省乃至工部，为军府工曹多揽些事务过来，就足以多养活上万人，减轻屯营军府的钱粮压力。
比如朝中发放官俸，是稻粟等谷物去壳后的粳米精粮，去壳之事，早年用棒舂，之后用石碾、踏碓，而水碓乃至连机碓虽然早在七八百年前就已经问世，但金陵城内没有高落差的溪河，主要也是用官奴婢，或用畜力舂粮、碾米。
虽说用官奴婢，成本也是极低廉，但问题在于，即便用官奴婢也要给吃喝维持其有力气可供奴役才行，而管束成千上万的官奴婢，耗资也是极巨。
倘若军府工曹能利用宝华山南麓的溪河造水磨、连机碓等物，只要舂米的成本能低于用官奴婢，三皇子就可以将其事承揽过来，陛下那边也不会不允。
柴建、李冲能意识到韩谦在三皇子面前大谈这些事，还是在给工曹参军周元找堵，暗感这两天的事情，并没有因为范大黑、林海峥被踢出金陵，韩谦又将左司子弟召集起来而告终啊。
不过，他们也不能说韩谦建议没有可取之处，毕竟左司匠坊这边就大张旗鼓的在这么干，周元凭什么说他干不了、干不成？

第一百四十三章 筹贷
从煤场出来，众人沿着桃溪河畔的便道，乘马簇拥三皇子回到军府公所。
这时候遇到沈漾、李知诰、周元、张潜、郭亮、高承源等人，杨元溥便直接提及韩谦要屯营军府在宝华山南麓利用溪河，大规模造水力器械的建议。
沈漾、李知诰对此是支持的。
屯营地少人多，即便入冬前抽调五六千精锐北上参加，军府依旧有大量的剩余劳动力可以差遣。
能从外面多揽一些事，屯营军府就能多一些收入，屯户将卒的生存状况就能改观一些。
周元却恨不得指着韩谦的鼻子破口骂娘。
韩谦能做之事，他却未必能做。
截流筑坝，造连机碓、水轮磨等事，真要是容易，焉非金陵城外围的低山矮丘之间，到处都是水轮磨坊了？
虽说金陵城外不是没有水磨坊，但总之有几座？
然而周元却又不能说自己不行，脸有些僵滞，也不知道要怎么应承。
“京畿诸县不提，仅金陵城中就有近五十万人众，吃米吃粮皆为舂事所苦，这也是金陵米价腾贵的一个重要因素。倘若周大人在年前能造二十座大型水轮磨或者五十座中型水磨房，日舂千石米，除了能养不少人外，明年差不多还能为军府增加三五千石米粮的收成。此事，周大人怎么都要咬着牙办成啊！”韩谦不忘给周元加油鼓劲，恨不得举起小旗子给他摇旗呐喊。
“韩大人知道要做成此事，需靡费几何？”周元阴恻恻的盯住韩谦问道。
“倘若我主工曹之事，勉强还是能办成的。”韩谦哂然一笑，说道。
周元恨得想扑上前咬韩谦一口。
“周元，你有没有把握做成此事？”杨元溥盯住周元问道，他也不想给周元退路。
“周元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周元只能先咬牙应承下来。
“那好，军府之内，没有差遣的兵户都任你征调，年前你为我办成此事，便有重赏。”杨元溥也知道自己要在龙雀军内建立威势，应要直接插手诸曹事务，这样他才能施以奖惩，而非高高在上只作摆饰。
将周元推进他挖下的深坑里，韩谦又跟三皇子说道：“殿下，韩谦还有一事，要请殿下准许，才能施行。”
“什么事？”杨元溥问道。
“匠坊想以殿下的名义，向外界借贷钱粮，以应此时之急，”韩谦说道，“此时石塘河货栈已经建成，货物往来，左右街巷都有所闻，却没有几人知道货栈乃临江侯府的产业。我想以殿下的名义广而告之，继而以货栈向左右街巷许以厚利、借贷钱粮，以事经营……”
前朝设捉钱令史，官办放贷都成惯例，只是反过许以厚利，从民间借贷钱粮，却是罕见——官家真要缺钱，不都是巧设名目，直接刮敛吗？
左司真要是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借贷钱粮以应急，却也没有什么不可。
只是，私人间的借贷拖欠，在当世都是常事，而众人听韩谦的意思，是要用三皇子的名义，向街巷市井之民广而贷之，并不拘特定的对象。
信昌侯、黑纱夫人以及姚惜水等人虽然不在场，但沈漾、李知诰以及周元、张潜、柴建等都是知晓实务的，甚至李冲也能在短时间内想到韩谦突然提这样的建议是为什么。
左司人手不断膨胀，早已经压根就撑不下去了吧？
不过，并没有给其他人质问韩谦的机会，杨元溥直接就问韩谦：
“许以厚利？许几分利，货栈何以持续给利，而不怕难以为继？”
杨元溥不问韩谦借临江侯府名义筹钱的用途，更关心左司能否做成这事。
“我计划筹贷三千万钱，一是以资船队往返江淮之间，运长补短，二是补充匠坊本金。月给四分，年利钱总计在一千四百四十万钱左右，左司应能勉强维持下来，殿下勿虑。”韩谦一脸的平淡说道。
当世民间放贷利率极高，照律只要不超过“一本一利”，官府就不得干涉，而所谓的“一本一利”，实际就是百分之一百的年利率；这可要比千年之后的高利贷，放宽得多。
而前朝捉钱令史，官给本金，月收八分利，实际年利率高达96%。
官府里倘若有谁被迫摊到这差事，必须极力摊派、收刮，才能完成任务，甚至为此倾家荡产者也不在少数；同时虽然也会有不少富户愿意主动承担其职，但这些富户主要是从自家拿钱补贴官息，以图任期完成后能够以换得相应的勋官、功名。
当朝许诸军所设的常平仓令，与捉钱令史的性质一样，但官定利息要宽松一些，但要求也是年缴六成利钱……
像韩谦强行给冯翊、孔熙荣两人摊派上龙雀军常平仓令的差使，又将八百担茶折算四百万钱的本金送到冯家，这意味着冯家三年内要连本带利上缴一千一百二十万钱，才表明冯翊、孔熙荣两人的差使干得合格。
而且这笔钱，也不可能落入韩谦或左司的囊中。
龙雀军能够设常平仓令，是龙雀军筹措军资的一个重要渠道，这笔钱除了本金外，利钱是要归入仓曹统筹安排的。
这是官府强行摊派的利钱，民间私贷要低一些，但也绝对低不了多少。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不到万不得已，没有谁愿意去借贷。
要不然的话，沈漾、信昌侯府李普以及李知诰他们会想不到去大肆借贷，以解燃之急？
借贷自然很容易，诸军加起来设有上百名捉钱令史，都恨不得有地方能将官给本金放贷出去，这样他们不仅能完成任务，还能到期后获得授爵，但是官定的年付六成利钱，除了真正想通过这个途径买爵的，有谁能承受？
信昌侯府及晚红楼非但不愿去借贷，甚至放贷是他们一项重要收入。
然而，这一切也意味着韩谦想要搞P2P，放出的利率太低，根本就筹不得到钱。
月给四分，折算年利率48%，这在民间只能算是相对合适的借贷利率，但这么高的利钱，通常都是有紧缺之事才借贷之，又或者有更高的利钱放出去，要不然当世还没有哪家愿意大规模承受这么高的借贷利钱？
……
……
不管怎么说，周元第一时间都想着要反对这事。
柴建、李冲等人听了也直皱眉头，韩谦昨日就浑无忌惮的要大肆扩张左司的势力，今日就想要通过临江侯府的名义，以借贷的名义一下子揽走三千万钱，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唯有李知诰暗使眼色，叫他们稍安勿躁。
李冲想说什么，但看到三皇子听过韩谦的话后，只是有所迟疑的看向沈漾，并没有征询他们意见的意思。
李冲也明白过来，大哥是要他们不要急于反对，以免再次破坏掉三皇子对他们的信任，很显然三皇子是有意纵容左司扩张势力的。
所以三皇子更关注是此事可不可行。
他们这时候急于反对，会叫三皇子怎么看他们？
见三皇子征询的看过来，沈漾看了韩谦一眼，沉吟稍许，说道：“仅筹三千万钱的话，韩大人或许能兜得住。”
听沈漾这么说，杨元溥点头，跟韩谦道：“此事确实能成，你便放手筹办。”
李知诰微微蹙眉，但见沈漾都说可行，他此时也不便直接说什么。
柴建、李冲等人率侍卫营先护送三皇子回城，李知诰、周元、郭亮、张潜等人心里即便有疑虑，也都暂时按捺住，先告辞各自去忙手头的事务。
沈漾喊住韩谦，盯着他的脸，问道：“你似乎笃定认为三年内就会分出胜负？”
“既然先生认为我撑不住这么大的盘子，为何不跟殿下直接挑明？”韩谦笑问道。
“倘若以现状，我觉得你撑不过三年，但过去一年就发生那么多的事情，谁又知道未来三年能发生什么呢？”沈漾轻叹一口气，说道，“但愿左司势大之后，你能莫忘你父亲待染疫流民的赤诚之心？”
韩谦没有应沈漾的这话，只是朝沈漾拱手行了一礼，便翻身跨上马，在赵无忌以及女扮男装的赵庭儿、奚荏等人簇拥下，往秋湖山别院驰去。
迎着夕阳，乘马沿桃溪河东侧的便道往山庄，赵庭儿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么大规模的筹款，这么高的利钱，公子真能撑得住？”
“撑不住又能怎样？”韩谦眯眼看着已不再刺眼的夕阳，笑着说道。
“沈漾大人其实都觉得够悬，但为何要帮你说话？”赵庭儿问道。
“你觉得呢？”韩谦转过头来，笑着反问赵庭儿，又跟一旁侧耳倾听的奚荏说道，“这是我今天给你们出的题，你们要是能答上来，差不多就能独挡一面了。”
奚荏猜不透，却是皱了皱眉头，表示不屑一顾。
赵庭儿微蹙秀眉的追问道：“沈漾大人为何会觉得你判断三年内必出胜负？”
“很简单啊，沈漾先生觉得我们即便玩借新还旧的把戏，实际上也只能支撑住三年而已，”韩谦笑道，“所以沈漾觉得我认定三年内争嫡之事必出胜负。”
“原来如此啊！”赵庭儿恍然悟道，“三年后，三皇子争嫡胜出，左司不要说三千万钱，便是三亿钱的盘子撑不住，也是小事一桩，到时候大不了随便抄几个大户，自然就将帐给抹平了；而三年后，三皇子争嫡失败，一切皆成空，我们保命都成难事，谁还管得上撑不撑得住这盘子？或许沈漾先生也是如此认为，才没有跟殿下挑明吧？”
“你这种不负责任的心性，真是要不得啊！”韩谦哈哈笑道。
“明明是少主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又赖到我头上来？”赵庭儿娇嗔说道。
“哼，你们都说信昌侯府千方百计要对左司加以控制，怎么会让你轻易得逞？”奚荏知道真要能从这渠道筹来钱款，韩谦绝不会筹到三千万钱就收手，看韩谦与赵庭儿主婢俩如此得意忘形的样子，忍不住出言打击他们。
“因势利导，势不可遏。”韩谦淡淡说道，只要左司还勉强有些用处，他并不觉得李普与黑纱妇人此时能阻止得了他什么。

第一百四十四章 无计
李知诰、周元连夜进城。
阴云密布，没有丁点星辉的苍穹，仿佛一只铁盖子密实实的碾压下来。
在信昌侯府比邻晚红楼的别院里，黑纱妇人、信昌侯李普、柴建、李冲、姚惜水、苏红玉乃至春十三娘等人，早已济济一堂，等着李知诰、周元过来。
几只大烛燃烧着，发出哔哔微响。
“韩谦此子，回金陵三四天便搞出这么多事，他种种举措，都意在不受这边的控制！他实在是野心太膨胀了！”周元走进屋内，心想信昌侯他们也应该议论很久了，便迫不及待将他的观点抛出来。
李普、柴建、李冲以及姚惜水等人都没有作声，他们早半个时辰都聚了过来，讨论出来的结论也是如此。
韩谦以左司名义在叙州的布局，在秋湖山别院的布局，在金陵城内的布局，他们都有验证，能确认韩谦并没有瞒他们什么。
然而恰恰如此，他们更清楚韩谦迫切要直接以临江侯府名义借贷三千万钱的目的是什么。
因为左司除了直属两百名精锐人马的开销外，还要养杨钦这帮人、要扶持杨潭水寨在叙州重建，要暗中扶持冯宣、赎买奚氏族人，特别是韩谦昨天又决定要将近三百名左司子弟直接供养起来。
这一切，以左司所控制的匠坊、船队、货栈的收支，是远远不能支撑的。
何况韩谦又在桃溪河上游搞筑坝建水库、添造一批水力器械，这诸多事，哪一件不靡费巨万？
韩谦要不能立时筹到钱，左司可能连下个月都支撑不下去。
此前韩谦同意他们将人手安插到杨钦所领的船帮之中，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韩谦他心里应该清楚维持一家拥有精锐武力的船帮，耗用有多大，他很显然是想由屯营军府直接负责船帮及重建杨潭水寨的开销。
但这一切，从韩谦提出左司要以临江侯府名义借贷三千万钱这一刻起，并且这笔钱由左司直接使用，很可能就已经发生的变化。
韩谦很可能就不会再同意他们这边插手船帮的建设、扩张。
真要能筹到三千万钱，韩谦怎么也能让左司支撑一两年的时间。
而韩谦要直接将近三百名左司子弟养起来，目的也很明显，就是尽可能减少他们这边对左司精锐的渗透控制，确保左司精锐对他个人的忠诚。
要不然的话，就没有办法解释，韩谦为什么要花费巨资，去养近三百名左司子弟。
难道匠坊真就缺这三百名少年做工？
结论很明显，关键是他们要做什么，能做什么？
李知诰坐下来，将腰间的佩刀往身后移了移，韩谦的态度，很显然是从察觉他们在范大黑身上做手脚之后，突然变得强硬起来的。
看来他们拉拢范大黑一事，已经触及韩谦所能容忍的底线了。
李知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责怨父亲他们太习惯暗中控制他人的那一套做法？
“建水磨之事，你有几分把握？”信昌侯李普问周元。
周元有些疑惑。
李知诰也是困惑，不知道父亲他们之前讨论出来什么来，怎么突然问及这事。
“我们核算过，真要在年前建成五十座水磨，以日舂千石米，差不多每年能为军府新增上万石米粮的收入……”信昌侯李普说道。
李知诰明白过来了，父亲是想要仓曹或者工曹去控制这笔借贷，然后额外补贴钱粮给左司，以达到控制左司，限制韩谦权势不断滋长的势头。
很显然以当前的形势，他们需要左司的存在。
特别是三皇子及沈漾都明确支持韩谦的情形下，他们必须要有合理的借口，才能制止韩谦以左司的名义，去直接控制这笔巨资借贷，以致左司在屯营军府之内，成为一支不受他们控制的独立势力。
周元苦涩笑道：“建成五十座水磨房，理论上是能日舂千石米，但山中溪河流势，受雨水时节影响极大，真要费力建成，每年能新增两三千石米粮的收入，就顶天了，哪里有韩谦说的那么好。”
周元能主持工曹，即便不是杨恩一流的人物，但也知工造之事。
这事是韩谦给他挖的坑，他还必须要跳，要不然的话，难道他真要拱手将工曹之事让出去？
要知道韩谦能在龙雀军内部成势，匠坊起到关键作用。
就是他们为了能从匠坊获得相对廉价的石灰、青砖、石炭等物资，每月要拨上千石米粮给韩谦——这笔钱粮不仅令韩谦能从屯营内部雇佣上千劳力，一年多来还支撑秋湖山别院内部的建设，也支撑左司体系的扩张。
真要将工曹之事让给韩谦主持，还不知道会有多少钱粮受韩谦的掌控，不知道其中又有多少钱粮让韩谦挪用去支撑左司体系的扩张，到时候将更难以制之。
李知诰也算是明白了，父亲他们是实在挤不出直接供养左司的钱粮，当前的形势却又离不开韩谦已经初步建成的左司体系。
“父亲是确定要力争龙雀军入冬前参战？”李知诰问道。
“嗯，”李普颇为无奈的点点头，说道，“陛下今天召我进宫，我已经说过这事，陛下虽然没有直接首肯，但令少监大人跑去枢密院，将最新绘制的荆襄形势图拿过来……”
李知诰暗暗叹了一口气，要是陛下都属意龙雀军从西线增援，而他们要防备安宁宫及徐氏暗中动什么手脚，就更离不开左司前段时间在江鄂一线所做的部署了。
总之他们短时间内，不大可能直接拉拢杨钦等人为他们所用。
而有范大黑前车之鉴，韩谦更不可能容他们插手船帮之事。
而就算集结五千将卒出征，离开金陵之后的补给由枢密院供给，但出征前将卒的兵甲寒衣等，每一样都是大笔的开支。
说到底还是他们这边的势力太弱，支持者太少，以致更突显出韩谦的不可或缺来。
周元瞥眼往姚惜水看去，欲言又止，柴建却是怒目瞪看过来，周元讪笑一下，有些话终是憋在肚子里没有吐出来。
李知诰心里一叹，心想这时候真要动这心思，将惜水送过来去，能肯定韩谦一定会接纳？
姚惜水眼睑微垂，似乎都没有看到周元与柴建的小动作。
“我们保持沉默，左司未必能搞出多大的声势来！”黑纱妇人这时候开口说道，“还有诸多事，还是等这次出征之后再说。”
李知诰心想也是，现在还是全力保这一次的出征不出岔子最为要紧。
即便是职方司赵明廷这次在韩道勋、韩谦父子手里吃了这么大的亏，但此时他也是亲自赶到寿州去，亲自盯住梁国在光寿北面的动静，暂时也没有时间找韩谦清算过节。
……
……
冯翊被关在宅子里数日，就厌气得不行，趁着他父亲到衙门应卯，他跑到祖母跟前撒泼打滚，好不容易求得同意，出宅子透气，但也答应不去找韩谦，三皇子那边的差事也都暂时先拖着不去应卯。
身边有四名甩不掉的扈卫贴身跟着，冯翊也无法去晚红楼快活，跑去近日名声渐盛的小樊楼，但看到小樊楼新捧的几位头牌姑娘不过尔尔。
浮言浪语、俗媚不堪，却还一个个声称红丸未失，冯翊实在提不起多大的兴趣，他便要了一间临街的包房，唤了一名琴师、一名乐伎，坐在窗前看着楼外人马如龙、听着略带嘶哑的小曲，心想偶尔过一过清心寡欲的这小日子，倒也有悠闲。
他也是到这时候，才能将四名扈卫赶到外面的廊道里守着，得些清闲。
“你这《庆善乐》弹得有些不地道啊，小樊楼的乐师，什么时候这么水了？”冯翊静下心来，便听出琴师手里拨出的调子有些偏得厉害，但他也不恼，没有像以往那般直接将人赶出去，而是歪着脖子问道。
“冯三公子可真是雅人啊，我还以为这曲庆善乐，我已经练得够好了呢，看来以后这琴师，我不能扮，破绽太大！”琴师哂然一笑，将身前的古琴推给身边的乐伎边弹边唱。
冯翊嘴巴张开来，盯住琴师好一会儿才依稀从眉眼间看出他确实是韩谦：“你，你，怎么变了个人？”
“琴师韩谦见过冯三公子。”
韩谦站起来装模作样的揖了一礼，走到窗前走到冯翊对面，自己倒了一杯酒，小口饮着，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感慨道。
“要是余生都能像冯三公子今日如此悠闲，人生还真是不错啊。”
“我是想过去找你，但我父亲派人看得太紧，我根本就脱不开身。还有，我父亲也说了，你那边以货易货，这亏我们冯家暂时也认了，但要是我去找你们，我冯家便只能去找赵明廷，说冯家的货被人打劫了……”冯翊讪笑着解释道，表明这几天并非是他刻意要躲着韩谦不见。
“你父亲真要敢这么做，那冯家的货船以后大概就不要想能顺顺当当出金陵啊，”韩谦笑道，“当然了，我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情，要不然，我哪需要这般模样来见你？我过来见你，主要也是殿下惦念着你啊，让我过来问问你，心思有没有变？”
冯翊心说，还是不要惦念为好，讪笑道：“瞧你说的，你还不能懂我？我听说你们现在的动静很大啊，龙雀军都要出征了。哦，对了，你们在乌梨巷又办了一家钱铺，又是怎么回事？”
“除了代殿下过来问候你，我主要还是为这事过来找你，”韩谦将筹贷之事细细说给冯翊听，说道，“大家的安生日子都还没有过上几年，市井寒民手里到底是没有多少余财，这事你要是帮着暗中鼓吹，功劳便不能算小。即便你暂时不便到殿下跟前应卯，我想殿下也不会觉得你心思有变。”
“我怎么会变心思？”冯翊讪笑着，“只是我父亲安排人跟着，我实在没有办法找人去说这事啊。”
“所有收过来的钱粮，钱铺每月都要如数返给四分利钱，很多人都觉得这次是殿下实在太缺钱，以致想到这法子饮鸩止渴。你即便劝别人往钱铺放钱，也可以说是给殿下喂毒酒，你怕你父亲数落你什么？再者，你只需要让更多人知道这事，议论这事便行，并不需要你明里劝……”韩谦笑道。
“你不会卷了钱粮就走吧？”冯翊贼兮兮的盯着韩谦问道。
“那也跟你无关啊，”韩谦笑着说道，“对了，你家府上年初买了一个叫郭雀儿的三等家奴，却是机灵懂事，很受你家外府管事的喜欢，你可以将郭雀儿留在身边，要是有什么事急着联系我，可以找他代劳。”
“你说那个长得黑不溜湫，大家给他起绰号叫小乌鸦的家奴？”冯翊嘴巴张了半天，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筹建左司，竟然第一个将密探安插他家里去了？
“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我这也是不得已而奉命行事，”韩谦说道，“你有看到我身边的那两丫鬟，有谁是我能睡的？他娘连摸着屁股都不行，你与熙荣至少还尝过滋味。”
“……”冯翊嘿然干笑了两声，但回想起来，春娘的滋味确实是够销魂蚀骨，相形之下，身边的几个丫鬟以及晚红楼、小樊楼里的所谓头牌，真他娘都是庸脂俗粉。

第一百四十五章 骗局
“你想想，您老一大家子，大冬天的烧饭、烧水、烧取暖炉子，一个月怎么也得烧六七百钱的柴炭，你从货栈领四百钱的煤饼回去，看够不够烧足一个月，要是不够，您老回头冲我这脸啐唾沫……”
“要是煤饼够烧，以后每个月的利钱，你就拿煤饼抵。要不是不够烧，您老下个月过来，我这脸不光给你啐唾沫消气，钱铺还将利钱实算补足给您老，第一个月的煤饼也算白送给您老……”
“当然，这利钱，你老选煤饼或钱，甚至米粮以及其他咱货栈有的货物，都可以，咱呢，都不会强求。之所以拿煤饼、米粮、腊肉、布匹、茶叶甚至酒、药等物折算利钱，一方面是我们的折价，要比您老到市面上去买便宜，优惠要让给您老，同时也更是告诉乡亲们，我们货栈钱铺，收钱是实实在在去干事情的，实实在在有以钱生钱的法门，这才能按月付利钱给大家啊……”
“咱左邻右舍的，我们这货栈、钱铺什么规模、什么派场，你老从年头也都看在眼底。咱现在有底气将三皇子临江侯的名号打出来，也就是确有其事……”
“您老要是担心受骗，可以亲自到凤翔大街临江侯府前看告示，再决定要不要将钱投进来……”
“你将钱贷给其他人，怕赖账，您老觉得三皇子会赖您的帐？”
“您老再想想看，你拿这一万钱去买地，城外上等的水田，一亩地都不管够吧？就算能拿下一亩水田，您老交给佃农耕种，打算收多少租子？两石谷够多了吧，能舂一石二斗精米不？但是您老将一万钱投到咱钱铺，每年的利钱你可以直接折成精米领走，那就是五石精米。您老自己算算，里外差多少？”
“您老狠狠心，投十万钱过来，每年利钱就是五十石精米，你去找前门周老爷打听打听，他也是正而八经的八品老爷，朝廷一年给他的官俸，能有五十石精米不？您老将钱交到咱铺子，您家就相当于养了一位八品老爷吃官俸啊！你从哪里找这好事去？”
将货栈面向兰亭巷第一栋临芷兰街的院子，打通临街的院墙，拿到京兆府市令照帖、新设立的钱铺便算是运营起来。
不过，真正大张旗鼓，韩谦还是在各方面都做好很多准备。
芷兰街虽然是比巷道要宽阔许多的街道，是南城的主干道之一，却是泥路，每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沿街也多为旧式的坊院，没有打通形成鳞次栉比的街铺格局，街巷深处的院舍也皆破旧，没有几家深宅大院，但钱铺要与货栈比邻，韩谦只能在钱铺自身多做文章。
钱铺前的芷兰街，左司自掏腰包，铺出一段四五十步长的麻石街面，还将桃坞集一座残庙里的两樽石狮子搬过来装点门脸，夯土院墙还更换为青砖白灰墙，加花岗岩门洞、琉璃瓦深檐、覆铜大门，一下子叫钱铺在芷兰街气势不凡、鹤立鸡群起来。
而挑选出来的钱铺伙计，经过一定的话术培训，穿绸戴巾，也个个仪表非凡。
仅仅如此，还远远不够。
不计算南北衙的驻军，金陵城中人口虽说有近五十万，但官奴婢以及诸府上的奴婢就至少占了一半。
再扣除官吏及南北衙两军大小将领及眷属以及宫里的宦官、宫女，金陵城里的普通民众数量，实际也就在十一二万左右。
大楚初创不过十三年，而十年前金陵城还笼罩在战火之中，绝大多数的金陵民众，还没有忘记战争的创痛。
之后为维持北线经年累月的战事，朝廷对税户苛敛极重，同时物价腾贵，这都使得金陵城里的普通民众日子还十分的清苦，手里头并没有多少余财。
兰亭巷、乌梨巷、靠山巷三条巷子，密密实实住了二百多户人家，钱铺开业最近就是将影响铺及三巷，但从这三条巷子人家拢过来的钱数，总计都不到二十万。
可见要筹贷，还得要从富户、大户乃至官户身上动心思。
韩谦他们属于三皇子一系，在金陵的权贵生态圈内，目前还处于被孤立的状态，韩谦此时也不指望晚红楼会帮他宣扬此事，那冯翊、孔熙荣的作用，就变得更加重要。
大楚开国十二三年，甚至大部分的官吏都急着置办田宅，都要养奴仆、奴婢，手里都还没有多少余财，就算韩家一年前养二十名家兵及眷属都捉襟见肘，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过日子，偶尔有些钱粮节余，都要留着应急，都没有宽裕到能放出去吃利钱。
不过，掌握朝廷财政体系的户部、盐铁转运司乃至度支使以及执掌皇家内库的太府寺，这四个部司的官吏一定要比其他部司的官吏，要滋润得多。
特别是盐铁转运司，除了于要津矿山设卡收受过税，官盐的产收储运销皆受其辖，除了淮东盐场以及金陵部司外，盐铁转运司所遣的盐吏更是遍布大楚所属的五十一州、三百余县。
韩谦并不需要冯翊、孔熙荣去鼓动多高级的官员入彀，只需要帮他将筹贷之事，在这些仅官阶仅八九品的低级盐吏及部曲眷属间宣扬，就足够了。
这也是冯家能够影响到的圈子，而这些低级官吏对争嫡之事也不会有多敏感。
虽然从试行过去半个月，钱铺才收拢上来不到两百万钱，距离预定的目标，还有很大的距离，但韩谦并没有什么不满足。
毕竟，这笔钱加上第一批从叙州运来的剩余货物分销出去，已经差不多能将这个月的亏空弥补上。
“你可有想过，匠坊一旦撑不住，或者三皇子争嫡失败，这些受你所骗的市井小民，毕生心血都会化为乌有，你心里当真没有一点犹豫跟不安？”奚荏在后堂看到又有一个住在附近的街坊，被钱铺的伙计说得心动，将半裢褡铜钱摊到齐脖子的钱柜上清点，见韩谦一脸自以为得计的样子，便忍不住要奚落他几句。
奚荏最近帮赵庭儿一起整理账目，将匠坊及左司内部的运作摸清楚，也深刻知道三皇子争嫡成功的希望实际并不大，暗感韩谦心底或许已经将更多的将希望寄托在叙州的经营上，毕竟匠坊真正有潜力但还没有受到重视的匠师，都被韩谦随杨钦他们派去叙州。
而理论上，织造院、造船场更适合建在金陵，毕竟金陵对蓬布、帆船以及船舶的需求都要比叙州高得多；而除了木料外，在金陵获得原材料，也要比叙州更便捷。
然而，韩谦完全没有在秋湖山匠坊兴建织造院及造船场的意思。
这个迹象在奚荏看来，已经够明显了，心想到时候哪怕是投靠潭州，对韩道勋、韩谦父子而言，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这么一来，这边的钱铺就彻头彻尾是一个骗局。
“说骗也罢，但这骗来的钱财，有一部分是拿去赎买奚氏族人的，你于心能忍否？”韩谦盯着奚荏美腻的脸蛋，笑盈盈的问道。
三皇子一旦争嫡失败，三年后的战事极可能会令金陵城内外百余万人十不存一，江淮之地生灵涂炭、一地狼籍，韩谦就算是害得成百上千户市井之民倾家荡产，他也不会有什么愧疚。
甚至可以说，他为自己命运极力挣扎的时候，也在为避免脚下这座千古名城滑向毁灭的噩梦深渊努力，但要是这个结局最终避免不了，他不得不退往叙州，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还要为此愧疚一生吗？
韩谦才没有这种精神洁癖。
要不是他说服不了他父亲，要不是潭州也不是像有成气候的样子，要不是马循那货实在没有人主的气度，他早就暗投潭州了，难不成真要在三皇子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见韩谦竟然能如此的心安理得，奚荏心里是很鄙夷，但也难以反驳。
实际上韩谦越是大力的布局叙州，至少前期来说，就会越快的安排冯宣暗中去赎买奚氏族人；这也令她看到奚氏有重新振兴的机会。
当然，韩谦以匠坊所出折抵利钱，在奚荏看来倒是比较聪明的一个做法，至少能短时间内能保证钱铺的骗局不被戳破，而匠坊乃至船队从叙州运来的货物，也能有一个直接分销出去且能不断扩大的渠道。
而有前期长达四个月的准备工作铺垫，这半个多月桃溪河上源的石坝很快的筑成，除了煤场不断新造更多的碎煤水碓外，匠坊还计划年底在山庄内新建三座能日舂五十石米面的水磨房，以便能将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的水库更充分的利用起来。
当世谷贱米贵，舂碾糜费是个关键原因。
用踏碓，一人支持不了多久便会力竭，用石碾、石磨效率也高不出多少；用畜力会好很多，但养骡马暂时还是小户人家支撑不起的花销。
稻谷去壳还好，小麦磨粉，更是费事。
这是即便有二三奴婢的中户之家，也甚觉其扰之事。
货栈即便主要供给米面以及煤饼，在城里也是供不应求的。
不过，左司要养的人实在是有些多了，而且还要都当成精锐供养，匠坊也好、船帮也好，即便规模再扩大一倍，产出也难以支撑这么大的消耗。
要是钱铺所筹贷的钱款，都拿去扩大匠坊的生产，扩大船队的运输规模，月给四分的利钱，或能支撑得多，但关键这些钱款，相当部分都还是被韩谦挪用去填补养人的亏空，这不是骗局，又是什么？
“你啊，脑子到底是缺一根筋，”韩谦见奚荏小脸还阴阴的别在那里，伸手掐了她一下小脸，说道，“以你的脑子，大概靠自己是想不明白了，但你不妨想想，当这个骗局将足够的人骗上贼船，你说他们有谁会希望看到三皇子争嫡失败之后血本无归？”
“啊……”奚荏脑子猛然转过这道弯来，突然意识到钱铺在韩谦手里远不止筹骗钱款这么简单，震惊的看着韩谦，都忘了要将韩谦轻薄她的手打开。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南阳残地
十月中旬，汉水之上已是大雪飘飞。
一位在风雪中身裹黑色葛袍的男子，仿佛一樽雕塑般矗立江畔正眺望北岸的樊城，看他眼瞳阴翳，藏着莫名复杂的情绪，仿佛为眼前这座在千年之前就已经名闻天下的城池今日竟如此的残破而感慨万千。
一艘单桅乌篷船扬帆驶来，在江滩前停下来，将葛袍男子接上船。
“这才十月，襄州都已经他娘这么冷啊！大军要是继续往北，再到十一月、腊月，将卒所穿的寒衣怕是不管够啊。”一个面色蜡黄的削瘦汉子，从船舱里钻出来，蹲在乌篷船狭窄的船头，跟葛袍男子说话。
这时候从汉水的上游有两艘巡哨船驶过来，还以为逆流而上的那艘单桅乌篷船，乃是前往梁州（汉中）的货商船，也未留意就错身而过，也没有要拦截盘问的意思。
梁州位于汉水之源，千古以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此时乃是蜀王王建的地盘，镇守梁州的兴元军节度使同时兼任梁州刺史的王宗佶乃是蜀国大将、蜀王王建的义子。
梁国势大，蜀地与大楚一样都受到梁军的威胁，因而襄州与梁州虽然有汉水相通，以及长江上游分属两国的荆州与戎州，边境都相安无事、互通商贸。
蜀地与西番诸族互市，大楚所需的军马，也多是通过汉水从梁州贩运而来。
乌篷船头的黄脸汉子，看着襄州的巡哨船竟然就这样的错身而过，也是微微一叹，与葛袍男子说道：“襄州刺史杜崇韬加强从南阳旧郡一线的防备，派精锐搜检山林，防备许州、汝州过来的细作，却不知道连日来，有不少可疑人物皆从汉中借道，渗透到襄樊以及郢州一线侦察虚实——照大人所示，我们未敢有什么轻举妄动，但今年在汝州、许州的梁军，都加强极多，要是梁军有可能掌握蔡州全境，难保他们对南阳（邓州）、襄州没有野心……”
葛袍男子坐在船头，看着两岸覆盖薄雪的山岭。
十月初，天佑帝谕旨使三皇子临江侯杨元溥以龙雀军都指挥使兼领西北面行营招讨副使，龙雀军从邓襄方向参战的事情，便最终确定下来。
龙雀军即便着楼船军水师兵船护送走水路，也非三五日能逆流而上赶及襄州的，葛袍男子便是先行到襄樊、南阳察看军情的龙雀军帐内亲卫副指挥、左司参军韩谦；黄脸汉子乃是左司兵户主事田城。
韩谦是与龙雀军都虞候李知诰两人一起先到襄州的，李知诰要进襄城去参见西北面行营招讨使、襄州刺吏兼邓襄防御使杜崇韬，交接龙雀军即将进驻之事，韩谦没有随李知诰去见杜崇韬。
见了也不会受重视，韩谦便着田城乘船过来接他，往西察看地形军情，为龙雀军进驻襄州多做些准备，以免什么地方出大漏子。
前朝藩镇割据乱战，位于大巴山、秦岭、伏牛山、桐柏山、大洪山之间的襄樊以及南阳等地是被战争破坏最严重的地区。
前朝中前期，诸山之间的南阳盆地，曾是中原最为重要的粮仓之一，滋息繁衍上百万民众，然而在百年藩镇割据乱战之中，又经历贼乱，已经被彻底打残。
南阳盆地之内，再往南到江汉平原的北部地区，到这时都几乎看不到一座稍微像样一些的城池。其地即便还有流民苟活，也绝大多数都聚啸山林，不愿再接受任何一方的统治。
大楚控制江汉、荆南乃至襄樊、南阳等地还没有几年，目前最北面也仅仅是重新修筑了汉水南岸的襄州城，稍稍休养了三五年的生息。
而汉水北岸毗邻的樊城还是一片残破，更不要说更北面的新野、宛城、方城等位于南阳盆地的北部几处要冲之地了。
不过，梁国的汝州兵马，与楚国大将徐明珍所统领的寿州军，其西翼多年来在蔡州一线对峙、拉锯，目前分别在蔡州的南北部山隘要冲之地建立防御，分割蔡州。
蔡州位于南阳盆地入口方城的东翼。
虽说此时的南阳盆地，仅有受襄州节制的三五千兵马分守北部要冲之地——襄州防御使所属的主力兵马，主要扼守汉水沿岸的城池——防御谈不上多严密，但在蔡州的争夺分出胜负之前，梁军每次用兵，多是仅仅分派一路偏师，绕过坚固的城寨，袭扰南阳、襄樊等地，暂时还没有进占南阳盆地的心思。
这主要也是南阳盆地已经被彻底打残，在蔡州一线的争夺没有分出胜负之前，梁军强行进占南阳盆地，一方面需要派驻大军与控制襄樊的楚国对峙，另一方面还要担心从梁国腹地过来的粮路，随时会被徐明珍派兵切断，致使其进占南阳的兵马彻底沦为孤困之兵。
只是形势不会永远恒定不变。
不管梁国也好，大楚也好，这几年虽然都有内斗，派系纠缠厉害，但休养生息三四年都没有大规模的战事，实力都有相当程度的提升。
梁国以往对淮上用兵，多以许州为重心集结兵马，而今年入秋以来，除了许州外，梁国从山南西道诸州征调不少兵马，往汝州南部，也就是南阳盆地的西北方向集结颇多，很难保证梁军今年冬天的用兵计划，不是想着一举终结两国长期以来在蔡州、光州、南阳的争夺。
当然，梁国倘若今年不用兵，楚军也会考虑跨出襄城，加强汉水以北的防务。
这也不仅仅是左司斥候刺探梁军动静之后，韩谦、田城他们所得的结论，枢密院对西翼也同样是充满这样的担忧，这次除了调派龙雀军增援襄州外，还同时从江鄂等沿江十二州征调兵力。
加上襄州守军、龙雀军以及江鄂等十二州的增援兵马，在十月底预计将集结五万兵马防备梁军南下。
韩谦与田城也并没有乘多久时间的船，虽然他们要去的地方，一路都有水道相通，但传统的单桅帆船逆湍流而上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乌篷船在樊城西边十数里的江滩靠岸，这里有十数名左司斥候牵着马匹在等候韩谦、田城。
韩谦之后沿汉水北岸的残破小道西进，又自丹水口北上往秦岭东南麓的腹地挺进，沿路所见，都是被遗弃的残破城寨。
每座城寨内外或多或少有些流民结庐而居，或开垦田地，看到韩谦他们经过，眼神里都是充满警惕，即便没有蜂拥而来，但也不惮露出他们所拥有的简陋兵械，以为告诫。
当然，离开丹江古道，往秦岭东南麓的深山老林里，还有更多为流民所控制的山寨，此时都没有纳入大楚的统治之下。
百年乱战的后果，在这里都充分的展示出来。
丹江道，又名武关道或蓝田关，在春秋战国时期，曾是秦楚相争数百年的关键要隘，作为关中四塞之一的武关，作为旧日大秦的西南门户，就位于丹水上游的山峡之中。
然而就这么一条重要通道，梁、楚两国都暂时无力进行充分的控制，各自仅仅在丹江道或商於古道的两端，建立少量兵马驻防的前哨城垒。
然而相比较敌国之军从这条通道攻来，两国所建的哨堡更担心两翼深山老林里流寇的侵袭。
经历上百年的战乱，上百万民众灰飞烟灭，能在这一地区挣扎着生存下来甚至滋息繁衍的，多为聚啸深山的流寇悍匪，还有很多都是当年流民军被击溃后逃入深山的残部。
龙雀军进入襄州，直接北上进抵南阳盆地北部隘口方城，与北面集结的梁军主力进行对峙，很不现实。
毕竟南阳盆地北部一片荒芜，即便梁国派偏师攻进来，也没有什么好掠夺的。
相反的，西翼甚至可以主动放梁国主力攻入南阳盆地，这样的话，一方面他们能拉开梁军的战线及补给线，另一方面楚军在汉水沿岸予以拦截，背依汉水有着更多的作战便利条件。
问题在于战争爆发的前期，梁军也不可能擅自闯入南阳盆地，龙雀军难道就在襄城或者樊城守株待兔？
这样有可能到最后都捞不到一战可打。
韩谦与信昌侯李普、李知诰等人在金陵就反复讨论龙雀军到襄州之后可以施行的作战方案，最终确定前期应该沿丹江而上，一方面可以试图从商州方向，威胁梁国的关中地区，一方面收复丹江沿岸的城寨，拿沿线的流寇山匪练兵，而不至于拖到战争后期，让新兵直接面对残暴精悍的梁军。
即便最后不能跟梁军主力干上，收复、整固丹江沿岸，也是不错的功劳。
照着这个草拟的方案，韩谦先行赶到襄州，没有跟随李知诰进城去见杜崇韬，自然是先要将武关往东南至丹江口的情形，再摸上一遍。
在汉水北岸换马北上，沿残破古道走了一天一夜，进入前朝淅川旧县境西的荆子口。
此地乃春秋楚国太子荆防御秦军之所，遂名荆子口，也是西周时沿八百里丹水所筑的六座古城之地，是梁国关中兵马西出武关进攻南阳盆地的要隘。
襄州守军在这里整饬残城，在这里设了前哨城垒，驻有一营兵马，防备梁军有可能从商州突袭过来。
范大黑、林海峥早在九月中旬就被韩谦派到邓襄地区搜集情况，这时候也已经奉命先行进入荆子口，等候韩谦的到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荆子口
荆子口是一处位于山水之间的小型狭长断陷型盆地，背负群山，下临急流，丹水水道以及商於陆路，皆经荆子口通过，自古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前朝时也曾是商道繁盛之所。
盆地沿丹水长约十二三里，两岸还有一到两里的纵深。
虽然大多数的建筑都毁于战火，到处都是焚烧过后的痕迹，但从残址依旧能看到这座古邑在前朝中前期的繁盛，甚至在镇埠内还能看到两座木桥的遗址。
丹江在荆子口的水道很窄，但也有五六十步宽，水流湍急，前期能在这座狭小盆地内建桥沟通两岸，也可见镇埠当时的繁荣跟昌盛了。
这里虽然说是防备梁国关中兵马的前哨防线，但所入驻的一营兵马也没有实编，仅有三百余老卒驻守在荆子口。
守将张保乃是襄州老卒，差不多有五旬年纪，黢黑老脸似老根树皮，在大雪寒冬，率将卒驻守残城，透漏出大刀封鞘的淡淡凛冽。
韩谦即便是三皇子杨元溥的嫡系亲信，在龙雀军进入襄州，在防务进行重新调整之前，身为襄州军将的张保，都不需要看韩谦什么脸色，更不可能唯韩谦马首是瞻。
韩谦作为客将，率领数十人马入驻丹水北岸的一座残楼，连驻军防守的堡城都进不去；张保也仅仅是派副手出堡城查验韩谦的函印，都没有亲自在堡城内宴请韩谦、拉拢一下关系的意思。
韩谦与张保也是相安无事，毕竟三皇子能否节制丹水沿线的防务，能否率龙雀军沿丹水进入秦岭深处，还需要看李知诰去见杜崇韬交涉的结果。
前期他们还是要将沿线的地形更精准的绘制出来，将秦岭东南麓的流寇悍匪分布摸清楚，同时盯住数十里外驻守武关旧城的梁军动向。
伏牛山南麓、秦岭东南麓前朝都属于邓州管辖，曾设有三县，三县录有一万六七千户，虽然不及新野、宛城、方城位于南阳盆地纵深处等县，相比较叙州却也是能称得上人丁繁盛。
毕竟邓西三县所占的地域，都未必及叙州的四分之一。
历经数十年战乱的摧残，南阳盆地内的民户，仅剩百之一二，邓西三县位于军事要道上的县邑、镇埠也都被摧残得不像样子，但偏离商於古道等兵家相争的要冲之地，藏于秦岭深处的人口，经过初步的调查摸底，可能要比想象中多得多。
韩谦所住的残屋，梁柱还留有烧灼痕迹，半边房已经垮塌，临时拿苇席遮挡寒风，但还有雪花从缝隙间飘进来。
“不算梁军所控制的山岭，深山之间所藏流民，可能有四五万之多啊！”田城看过汇总后的情报信息，也是极为惊讶。
韩谦却没有太多的意外。
南阳正当南北要冲，特别是前朝晚期，三五年便有一场大战，三五个月便有一场小战，虽然是鱼米之乡、千里沃野，但是普通民众经不过这么操啊，谁会在平野之地开垦田地、建造屋舍？
而南阳盆地四周秦岭、桐柏山、伏牛山、大巴山皆是千里纵横，山深林密，即便生存再艰辛，也是流民逃匿藏居不得已的选择。
事实上在翟辛平的记忆里，当世要是不进行干涉，之后数十年襄邓地区都人烟稀少，深受匪患之苦，一直到诸雄割据的局面最终平复下去，新统一天下的王朝真正决定解决邓襄地区匪患时，一度曾从四周山野间招抚到四五十万山民迁入平野之地开垦田地、定居生活。
因此范大黑、林海峥他们调查到邓西三县的山岭深处藏有四五万逃民，韩谦一点都不意外，甚至觉得摸底工作做得还不够充分。
虽然秦岭东南麓深山老林里的流民极多，甚至能整编一支龙雀军出来，但这些流民要么就是近数十年邓襄历次战事失败逃入深山老林的残兵败将，要么就受这些残兵败将控制。
他们在道路不过的深山老林里建立坚固山寨，半耕半匪、桀骜不驯，韩谦也绝不奢望等三皇子杨元溥过来后，一纸命令便能令他们赶过来投附。
谁知道梁楚在西线的战事一时半会平息不了，谁没事心甘情愿跑出来当炮灰啊？
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将丹江水道沿岸的大小山寨及分布情况，尽可能摸清楚，其他的则要等龙雀军主力过来才能决定。
当然了，真要做这件事，韩谦觉得还需要重点考虑到地头蛇、邓襄防御使、襄州刺吏杜崇韬的态度。
即便杜崇韬此时是深受天佑帝信任的侄女婿，是三皇子的堂姐夫，也是与张蟓齐名的大将，这些年兢兢业业，曾为大楚开国立下汗马功劳，驻守邓襄这两年也是勤勉有加，但韩谦知道从前朝末年以来，到楚梁晋蜀分割天下，那么多大将武夫里，真没有几人是好东西。
要不然的话，他所处的当世，也不会在千年之后会被评为数千年历史长河里最为混乱的三大时期之一了。
眼下梁晋楚三国初建，三帝都还没有驾崩，还能勉强驾驭住那些个桀骜不驯的大将武夫罢了，也因此使得这段时间尽管三帝之间讨伐不断，也是前后逾百年间相对平静的一段时期。
杜崇韬作为与李遇、张蟓等齐名的开国大将，出任襄州刺史、邓襄防御使已经有两年时间了，但在他上禀金陵的公函里，都没有提及南阳盆地四周的山岭里藏匿大量逃户的信息。
虽然杜崇韬坐镇邓襄，这两年重筑襄城，并在大洪山与汉水之间招抚流民、奖励农桑，有限的精力都是放在南阳盆地的南口整固防线上，但他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南阳盆地中北部山岭间藏匿大量的逃户，韩谦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
也许是天佑帝近年削减大将兵权的频频冲动，叫杜崇韬有所警惕吧，与其急于将大量逃户都收编到襄州旗下，引起天佑帝的忌惮，还不如徐徐图之。
谁他妈都不是省油的灯。
“你们下去歇息吧，明天你们便去少习山、瞎熊峪盯着那边梁军的动向，有异常随时来报。”韩谦粗略翻看近几日搜集的情况，便叫范大黑、林海峥先下去休息，仅留田城、赵无忌以及出金陵就女扮男装追随在他身边的奚荏留在身边说事。
钱铺初立，匠坊年前还有诸多事情要做，韩谦这次将赵庭儿留在金陵负责这些事情，此外就是高绍也留在金陵负责察子房并负责居中联络之事。
范大黑、林海峥从最初分掌兵房、察子房、匠坊等事，一下子沦为兵房之下、受田城管辖的普通头目，心情之复杂是可想而知的。
不过，他们所领的斥候，都是韩谦从军府屯户里挑选出来的老卒，都没有接受他们管辖几天，就随韩谦西进叙州，在叙州数月受韩谦亲自调教的，要是他们还不能安分守己，他们在兵房甚至连普通头目的地位，都不乏有其他精锐斥候取代之。
“张保率一营老卒入驻荆子口有一年多时间，也令三四百流民聚集到荆子口耕种，你明天去见张保，说我们要雇百余民夫，整理残镇。”韩谦跟田城说道。
襄州军虽然在荆子口利用残城建了一座堡垒，但只能够容纳三四百兵卒驻防，而即便龙雀军主力不都入驻过来，要防备梁国的关中兵马从武关南下，也不是三五百兵卒能够抵挡。
而考虑到长期驻防的需求，荆子口还是要建更大规模的防寨。
韩谦并没有直接大规模征调民夫的权力，但他既然已经过来了，很多准备工作就要立即做起来，打算先跟守将张保打个照顾，先从荆子口雇佣一部分民夫做工，先将残破不堪的镇埠清理出来。
“我已经到荆子口，短时间内也不会有战事发生，再有几日，杨钦会将第一批奚氏子弟送到郢州，你带人去接这批少年，先在山泽之间训练起来。”韩谦又吩咐赵无忌道。
钱铺初兴，半个月仅筹不到二百万钱，距离三千万钱的原计划还有颇大的差距，但筹贷之事一经宣扬开，只要钱铺能正常付给利钱，随着人的贪婪本性，所筹之资便会跟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因此进入十月之后的半个月，筹贷规模便进一步扩大。
只是这些钱款，依旧被韩谦挪用过来，先填左司有如无底洞一般的亏空。
当然，赎买奚氏子弟也已经紧锣密鼓的在进行中，耗资还相当的多。
虽然相貌端庄的青壮年奴婢，在叙州三四万钱的市价就顶天了，但韩谦前期就要直接赎买有潜力的奚氏少年进行严苛培养，这时候又要避免过早的惊动四姓，不能公然跑到拥有奚氏子弟为奴的山寨直接点名指姓赎买奚氏子弟，只能暗中贿赂中间人办事，赎买成本很难控制下来。
目前赎买十六名奚氏少年，就耗资上百万钱，是当前左司耗用最大的开支之一。
不过这些奚氏少年，与之前赵无忌挑选出来的五人，都暂时不会编入兵房的名录，也不会让更多的人，甚至叫田城、高绍知悉这事，除了他们此时分掌兵房、察子房之外，也不无震慑的意味。

第一百四十八章 会合
过了两日李知诰也率十数扈卫赶到荆子口来，跟韩谦会合。
“我见过防御使杜崇韬了，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怎么吭声，但其他人七嘴八舌，说了种种理由，皆是不同意龙雀军出守邓西三县，希望我等在大洪山西麓扎营！”
李知诰走进经韩谦使人稍加整饬的寨院，看寨院乃是将镇埠之中一座相对完好的坊院圈围起来，用木栅墙将残缺的坊墙缺口堵上，外侧也造了诸多拒马、鹿角，防止有大股兵马快速进逼寨院，龙雀军兵马也能有一个初步进驻的地方。
李知诰将积满雪的大氅及马鞭等都交给扈卫，大马关刀的坐到烧着柴炭的火盆跟前，说起他独自进襄州城见杜崇韬的结果，说道。
“说辞无非是汉水以北，担心殿下有遇敌之险，襄州担当不起责任来……”
“杜崇韬虽然没有直接表态，但别人所说的话，也应该是他的态度。”韩谦盯着石盆里的柴炭熊熊燃烧，慢条斯理地说道。
“且不管杜崇韬是怎样的心态，但要是我们真的同意龙雀军在大洪山西麓扎营，这个位置位于汉水的东岸，位于襄州城的东南方向、枣阳的南面，实际是位于整个邓襄防线的最南部，再往南就是郢州，”李知诰看到韩谦的书案有邓襄地形图，将地形图铺展开来，指出杜崇韬希望他们的驻营地点，说道，“杜崇韬实际上是想将龙雀军作为这次西翼集结兵马的后军使用，也许压根就不觉得龙雀军能有什么战斗力，也许有其他的因素在作怪！”
李知诰恨恨的以拳锤掌，他是不愿意接受这个安排的，但目前在襄州，他只能来找韩谦商议此事。
“是啊，这么一来，跟我们所想的差异就太大了。”韩谦蹙着眉头说道，也觉得颇为棘手。
天佑帝还是清醒的，并没有因为三皇子杨元溥是其血脉亲子，就直接任命其节制西翼诸路兵马的主帅，仅仅是加以西北面行营招讨副使，行营招讨使还是由经验老练、战功卓越的邓襄防御使杜崇韬担任。
所以说龙雀军到襄州后，还是要统一受杜崇韬的节制。
即便是如此，韩谦出金陵时，与信昌侯李普、李知诰他们商议，也希望龙雀军到襄州后，三皇子能尽可能争到某一方向上的指挥权，绝不能缩到整条防线的最底部充当后军。
除了军功以及三皇子杨元溥个人声望上的考虑外，龙雀军也需要经历铁与血的锤炼，才能真正成为强军。
就影响力而言，龙雀军是弱旅还是强军，将会直接左右旁人对他们这些人的态度。
“你主意多，有什么好办法？”
李知诰搓着手，将手虚架火盆上烤着，让冻僵的双手缓和过来，这么冷的天赶路，又累又冷，真不好受，盯着韩谦问道。
“第一部兵马已经进入汉水，再有几天就能抵达襄州了，但三皇子过来少说还要拖后半个月，要是第一部兵马就照杜崇韬的安排，先驻扎在大洪山西麓，很多计划都无法实施。”
他们最初所商议的计划，第一部兵马进入襄州后，就由韩谦辅助李知诰率领着沿丹江谷道往西北方向挺进，成为遏制梁国关中兵马南出的前锋战部。
李知诰从怀里掏出冻得坚硬的麦饼，撕下一小块，很艰苦的嚼着，回头看田城站在一旁，说道：“帮我烧一碗热汤过来。”
李知诰乃龙雀军第一都虞候，名义上地位仅次于副统军陈德、长史沈漾以及监军使郭荣，但信昌侯李普不在军中，实际上以他的地位最高，他此时也知道田城乃是韩谦所安排的左司兵房主事，但请田城帮着端一碗热汤过来，却也不是轻视，有时候更是一种亲近的表示。
韩谦看李知诰嚼干麦饼都直皱眉头，笑着说道：“我们过来有两天了，虽然安排不了什么山珍海味，但热汤面还是能供应上的——都虞候稍安勿躁。”
“我真是饿慌了。”李知诰搓手说道。
韩谦示意田城也坐过来说事，杂活安排其他人去干，沉吟片晌，跟李知诰说道：“我们其实可以不用管杜崇韬到底怎么想。”
“西翼兵马粮草都集结于襄州，受杜崇韬的控制，我们要是不听其命令，擅自北上，他们必然会切断粮草供应，迫使我们退回去，或者你能解决这些问题？”李知诰说到这里，却更期待的盯着韩谦看。
李知诰早年就随父执辈征战江淮，自然知道身为统兵将领，有时候是可以稍稍放肆一些的，更何况龙雀军的主将是三皇子杨元溥，在杜崇韬面前更可以放肆一些。
龙雀军不听从杜崇韬的命令，擅自行动，自然也要承担因此产生的一切后果，但杜崇韬还敢对三皇子杨元溥军法行事不成？
然而最关键的问题，还在于补给。
龙雀军擅自北上，杜崇韬不能派人将三皇子杨元溥捉起来，但可以掐断粮草供给，迫使他们退回来。
李知诰自然也想北上，但他得指望韩谦帮他解决粮草问题，特别是第一批已经进入汉水的两千精锐，加上马料，需要每个月供给三千石米粮豆料以及其他必需物资。
李知诰知道以左司目前所控制的船帮、船队，应该能勉强保障这样的物资供应强度。
看到李知诰的期待眼神，韩谦吓了一跳，他吃饱了撑着，由左司承担如此繁重的物资供给，钱粮花销岂非也先要由左司垫支？
“我的意思，第一批北上的兵马，都直接送进襄州城里去等殿下过来。”韩谦说道。
“无粮则纵乱之？”李知诰迟疑的问道，他能猜到韩谦的用意是什么，但他要权衡利弊。
第一批两千精锐直接进入襄州城，杜崇韬不给粮草补给，他们就地征粮，扰乱的是杜崇韬的根基之地，但梁军还没有攻进来，西翼就闹将帅失和，影响会比较恶劣。
而且杜崇韬身为大楚有数的名将，面对不听命令的军马，也不可能真就完全束手无措，他们还要考虑杜崇韬可能会有的反应。
“前部先进襄州，等三皇子过来与杜崇韬交涉，过后就能立即安排西进丹江，至少不耽搁时间。要是此时在大洪山西麓驻军，等三皇子过来交涉，即便杜崇韬同意龙雀军北上，但龙雀军重新拔营集结，到时候又没有水师的战船帮着运送，少说又要耽搁七八天时间。而耽搁这七八天时间里，倘若梁国商陕诸州已经往武关增派兵马，而杜崇韬那时也已经做出反应，在荆子口一线增派兵马，安排相应级别的镇将，那我们早初所拟的计划就都会落空，”韩谦说道，“当然，你暂时还是留在这里陪我，不要回襄州去跟杜崇韬交涉，省得杜崇韬发急，砍下你的脑袋，那我真是跟殿下，跟李侯爷都没有办法交待了。”
李知诰想想也是，他真要依韩谦的计策行事，杜崇韬他不可能直接问责三皇子，也不会拿下面的军校怎么样，他却不能轻易落到杜崇韬手里，至少在三皇子过来之前，不能落到杜崇韬的手里。
要不然的话，他可能会死得极冤。
这时候下面人做了两碗热汤面送过来，还铺了厚厚一层冒红油的碎羊肉丁以及不知名的碎香菜叶，香气扑鼻。
李知诰顿时给勾得肚肠蠕动，看到他手下的十数扈卫也皆有安排，笑着跟韩谦说道：“你的日子过得挺美啊，这荒山野岭的，你从哪里搞来的羊肉？”
“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韩谦笑道，并不想太早将左右深山野岭藏有大量逃户的事情说出来，催促李知诰赶紧将羊肉汤面吃下去再说事情。
将两碗羊肉汤面吃下肚，李知诰心满意足的拍着肚皮，说道：“那我们就照你所说的办！”当下便找来笔墨写就两封密信，用印后安排几名扈卫以最快的速度发出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渡河
韩谦与李知诰安排第一部龙雀军将卒，不在杜崇韬指定的大洪山西麓驻营，直接走水路逼近襄州而来，以便他们能争取到防事上更多的主动权。
当然，李知诰、韩谦这期间不会进襄州城去见杜崇韬，但他们也不可能真就躲在荆子口。
实际上，除了留一部斥候盯住少习山、瞎熊峪方向的梁军动向，以及雇佣荆子口当地的民夫继续修建荆子口的寨院外，韩谦与李知诰两人带着十数人又沿丹江谷道，回到南阳盆地之内。
一边将南阳盆地之内的地形，实际摸索了一遍，一边等着第一部龙雀军从汉水乘船上来。
五天后，第一部龙雀军两千将卒乘坐楼船军的水师战船抵达襄州城东之时，三皇子杨元溥在柴建、李冲等人护卫下，也骑快马抵达襄州，与韩谦、李知诰碰上面。
李知诰之前预计随龙雀军主力第二批出发的三皇子，怎么也要半个月后才能抵达襄州，但实际上杨元溥嫌乘船西进太慢，过池州之后就登岸与柴建、李冲等人，带着侍卫营先行，而由长史沈漾、监军使郭荣、副都指挥使陈德以及周数、郭亮、高承源等人率领龙雀军主力五千将卒在后面乘船逆流而上。
在黄州北遇到李知诰派出去的信使，知道李知诰见过杜崇韬之后的情形以及李知诰与韩谦的决定，杨元溥更是快马加鞭北上，终于赶在第一部龙雀军抵达襄州之时，也赶到襄州城下，跟李知诰、韩谦会合。
算下来，杨元溥从池州北登岸，一直到襄州，乘快马每天要行三百里地。
韩谦与李知诰先行，就是以如此快的速度乘马赶到襄州，当然知道这么走，会有多辛苦，百余人都不知道要跑废多少匹马，军中非百战精锐悍卒，难以坚持下来。
柴建、李冲都是一脸的疲惫，韩谦跟三皇子杨元溥也就半个月未见，见三皇子这一路怕是有削瘦好几斤肉。
韩谦暗感杨元溥真要能如此勤勉，不畏艰难，他们真不是没有机会，笑着说道：“殿下既然都赶过来了，我们计划就要调整一下了！”
“怎么调整，不直接进襄州城了？”杨元溥迟疑的问道。
他得到消息，带着柴建、李冲昼夜兼程赶过来，主要还是他的堂姐夫杜崇韬心狠手辣，哪怕是将几名营校抓起来砍头，这样的损失也是龙雀军此时承担不了的。
“第一部兵马进驻樊城后，我们再陪殿下去见杜崇韬。”韩谦指向汉水北岸、与襄州城隔江相望的残城说道。
杨元溥有些疑惑，一时间猜不透韩谦临时调整原定计划的用意是什么。
“好，殿下既然过来了，我们就应该直接进驻樊城。”李知诰知悉兵法，也知道防线部署的奥妙。
杜崇韬所主持的邓襄防线，主要还是以新建的襄州城及汉水为依托，到时候就算有大部梁军杀进来，他也没有在汉水北仓促与梁军决战的用意。
残破樊城虽然与襄州城隔汉水相望，但樊城却要能算得上整个邓襄防线的突出位置。
目前杜崇韬是邓襄防线的主帅，杨元溥是名义上的副帅，要是杨元溥进入襄州后跟杜崇韬会合，主从关系就将更加明确。
倘若杨元溥不进襄州城，而是在襄州城的对岸樊城驻扎，那意味就微妙了。
杜崇韬要是不渡汉水，进入樊城，杨元溥以临江侯、招讨副使及龙雀军都指挥使等身份，则有权力要求汉水以北的兵马，都听从他的节制，将实际成为西北面行营的前线总指挥。
杜崇韬不想出现这样的局面，要么同意他们的要求，要么将他自己的主将大帐也渡过汉水，北移到樊城。
而三皇子率部进驻樊城，也紧挨着汉水，甚至可以直接拦截沿汉水过来的运粮船，迫使一部分粮草能保障龙雀军驻扎樊城所需……
……
……
“……”
杜崇韬年纪刚刚四旬，唇上留有浓密的短髭，他在大楚开国诸将里，还要算相对年轻的一位，徐明珍、李遇、牛耕儒以及张蟓、李普等人，年龄都要比杜崇韬大一截。
此刻的杜崇韬，枯瘦的脸仿佛一块风化多年的岩石，他站在襄州城正对汉水江滩的城门楼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数十艘兵船正停靠到北岸的江滩，两千多龙雀军将卒都跳上江滩，然后爬上江岸，往樊城南门聚集。
虽然没有他的命令，樊城守军拒绝打开城门，放龙雀军入驻，但问题三皇子杨元溥在百余精锐骑兵的簇拥下，站在北岸往这边眺望过来，丝毫没有要妥协的意思。
楼船军的水师战船只是负责将龙雀军将卒运抵到襄州城，但不负责留在襄州协助作战，因此在将卒下船后，也是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就直接掉头往东过急滩后再南下。
即便要就地获得一些补给，他们也是打算等到郢州之后再说。
负责运送龙雀军的楼船军水师校尉，也不是蠢货，他知道他们此时不受西北面行营招讨使的节制，但是战事一旦爆发，杜崇韬或者三皇子就有权力调动一切邓襄境内的作战资源，包括临时停留在邓襄境内里的他部兵马。
不过，除去楼船军的水师战船掉头东归外，杜崇韬看到还有三艘战船停靠在北岸，没有离去。
这是叙州船帮、杨钦所率的三艘战船。
虽然韩谦绝不愿由左司承担起龙雀军的后勤补给重任，那样只会将此时还相当脆弱的左司压崩溃掉，但是他之前以那样强硬的态度，扩张左司的权势，限制信昌侯府及晚红楼对左司的渗透控制，以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三皇子及沈漾都给以支持，他这时候还是要让左司发挥出相应的作用。
这样的话，在战后信昌侯李普还想要挑左司的刺，三皇子及沈漾也能更有理由帮他这边说话。
因此，韩谦还是下令杨钦率三艘战帆船，筹集一批物资先行出叙州，在汉水口跟第一部西进的龙雀军会合后进入汉水北上，以便这边到襄州后，能抓住更多的主动权。
此外，他们真要拦截从其他地方运抵襄州的运粮船，手里也要两三艘战船才成啊！
单纯是一纸命令过来，江鄂等地押粮官怎么可能会无视杜崇韬的命令，将粮草交到龙雀军手里？
到时候还得靠抢啊！
当然，叙州船队没有战船及相应船帮精锐的护卫，在抵达岳州后，也会暂时由冯宣他们率领着停留在岳州待命。
“三皇子还真是任性啊，他要是在北岸另搞一摊子，乱糟糟一团，这战还要怎么打啊？”已经率潭州五千援军进入襄州的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站在杜崇韬身侧撇着嘴说道。
此战，西翼除了邓襄杜崇韬所部一万五千守军外，除了龙雀军征调七千增援兵马外，朝廷初步还下旨从江州以西的沿江十二州分别抽调一到三千不等的兵马，往襄州集结；而且战事所需要的粮草等物资，当前也主要从沿江十二州调拨。
不仅马循所率的潭州兵马，江州行营军使钟彦虎等州将，也都陆续率部抵达襄州，听从杜崇韬的节制，抵挡梁军。
要是西翼的战事进一步加剧，金陵对江州以西地区进行军事动员的规模还将更大、更深入。
“我们过河去见殿下！”杜崇韬面无表情地说道。
别人看不明白杜崇韬到底是怎么的心态，才决定率诸将渡汉水去见三皇子，当然了，就算杜崇韬是西翼主帅，主动渡江去见副帅，传出去也只能表明他对天佑帝、对皇室权威的敬畏；这并不能算是破坏规矩的事情。
当然了，最大的问题还是杜崇韬此举，叫其他增援兵马以及襄州当地军民及官吏看到会怎么想？
会误以为杜崇韬会在乳臭未干的三皇子面前低头，将西翼战事的主导权拱手相让？
而对岸那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又会怎么看待杜崇韬的此举？

第一百五十章 条件
看着杜崇韬等人登一艘兵船渡河而来，杨元溥、柴建、李冲他们都颇为意外，韩谦皱着眉头，压低声音跟三皇子杨元溥说道：
“殿下，龙雀军主力都沿丹江西进，短时间内恐怕是有些不现实了，等杜崇韬渡河过来，殿下替都虞侯请战便可，殿下您还是要随杜崇韬渡河去襄州城坐镇。”
“杜崇韬渡河过来，是要将殿下推到火架子上烤，而江潭等地过来的援军，皆是骄兵悍将，我们无法掌握，倘若奢望北线的指挥权，龙雀军有可能会遭受难以承受的损失，”李知诰蹙着眉头说道，“杜崇韬是一块难以嚼咽的老姜啊！”
不需要韩谦额外提醒，他也还是能猜到杜崇韬亲自渡河来的用意是什么，同时也清楚他们目前能掌握哪些事，有哪些事是绝不能妄图都揽过来的。
要是他们此时妄图将战场的主导权拿过来，到时候梁军大举南侵，而江潭等地的援军又不听他们的调动，难道让兵马才区区七千的龙雀军硬着头皮，从正面硬扛梁国的虎狼之师？
听韩谦、李知诰的解释，杨元溥点点头，知道不能因为看到杜崇韬渡河来见，真就以为他是示弱了，杜崇韬实际还是有意在欺他年少气盛。
杨元溥少年气盛，想明白这点也有些气恼，但他心里细想也是如此。
要不是韩谦、李知诰及时告诫，他看到杜崇韬都主动示弱了，即便能保持头脑清醒，不妄图将邓襄战场的指挥权都拿过来，也多半会想着在樊城建立自己的独立牙帐，怎么都不会甘愿再跟杜崇韬去南岸的襄州城。
不过，真要那样的话，他就中了杜崇韬的圈套了。
“杜崇韬见过殿下。”杜崇韬铠甲外裹着御寒的褚红色袍裳，率诸将登岸后，走到三皇子杨元溥跟前行礼道。
不论军中将职高下，朝中文武大臣见皇子乃至公主都要行敬礼，以示对皇权的尊崇。
“杜帅客气，元溥还等着这边将卒都登岸后，便渡河见去参见杜帅，没想到杜帅先渡河过来了。”得韩谦提醒，杨元溥放低姿态地说道。
他心里也想明白过来，父皇不会支持他到邓襄后就喧宾夺主，更加不会支持他从杜崇韬手里夺过帅权的；至少在他证明自己之前，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发生，不然的话，他将断送掉争嫡的机会。
韩谦站在三皇子及李知诰、柴建、李冲等人身后，名义上他只是侍卫营副指挥、侯府从事，地位上是次于侍卫营指挥柴建及录事参军李冲的，这样倒也方便他更好的观察杜崇韬及他身边的人，不会显得无礼。
杜崇韬是天佑帝的侄女婿，但靖江郡主杨琦，却非杜崇韬的原配。
杜崇韬出身草莽，其妻于天佑三年留下二子病逝，之后是天佑帝作主，将侄女杨琦许配给杜崇韬为续弦，之后又生有一子一女。
靖江郡主携幼子、幼女居于金陵，韩谦在来襄州之前，还特地随三皇子过去拜访过，以便拉近关系，但杜崇韬的长子、次子，都已经算是长大成年，此时也都在襄州军中为将。
韩谦打量着杜崇韬略显狭长而阴鸷的脸，暗自琢磨，这样一位堪称开国名将的人物，私底下是否像徐明珍、马寅等人一样，都藏着勃勃野心？
韩谦打量着别人，也注意到随杜崇韬过来的一大群人里，也有人在暗暗打量着他。
襄州戒防严密起来，到处都是风声鹤唳，左司斥候也很难渗透到襄州城内，将襄州将臣的关系理顺，韩谦对襄州军将都还很陌生，也不知道这些格外关注他的人，到底什么来头。
……
……
杜崇韬渡河过来，樊城守将自然是很快就将城门打开，迎接杜崇韬、三皇子等人入城说话。
江岸上寒风吹灌，说几句话都觉得吃力，确实不是谈话的好地方。
杜崇韬出任襄州刺史、邓襄防御使，而邓襄驻军，除了地方州营兵马外，还有归属南衙禁营系统的左武卫军一万两千余精锐驻守在这里，杜崇韬同时还兼领左武卫将军、左武卫军都指挥使等高级将职。
金陵所调拨的钱粮有限，仅够左武卫军一万两千余将卒的粮饷及给赏，而邓襄两州在过去数十年饱受摧残，即便杜崇韬过来后极力恢复农桑生产，短时间内所筹钱粮，也只能修复治所所在的襄州城以及南部稍稍恢复生产的诸县城池。
樊城还是一片残破，此时派驻一都兵马，仅城墙及营房稍加整饬，其他毁于战火的民舍，皆是一片废墟。
除了征调过来的两千多民夫外，随着战事的风声鹤唳，也没有多少民众会滞留在汉水北岸；后续襄州军还将对北岸进行进一步的坚壁清野。
韩谦、李知诰等人，簇拥着杜崇韬、杨元溥走进樊城破旧的镇将府。
在狭窄的镇将府大厅内，也没有多少案椅，只有杜崇韬、杨元溥以及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及龙雀军都虞候李知诰以及长史、司马一级的等少数高级将官能够坐下，韩谦乃至江州行营军使钟彦虎、柴建、李冲等人，都只能站在那里议事。
杜崇韬与杨元溥推辞一番，最后是并案而坐。
且不管杨元溥的三皇子、临江侯身份，他作为招讨副使，是邓襄所集结的西北面行营副帅，今日到襄州，身为主帅的杜崇韬也理应跟他介绍当前邓襄所面临的敌情，介绍已经集结于襄州的军将。
除了襄州军杜崇韬手下的文官佐吏、都将参军以及马循、钟彦虎等奉旨增援邓襄的江潭等地州将外，还有监军使徐昭龄与枢密院职方司邓襄房主事金瑞等人。
韩谦也注意到这两个就是一登岸就盯着他打量的几人之一。
除了金瑞乃是赵明廷的嫡系外，徐昭龄更是寿州节度使徐明珍、安宁宫徐后的堂弟，此时也是邓襄方面行营除杜崇韬、杨元溥之外的第三号人物。
此前李知诰进襄州城见杜崇韬，便是徐昭龄极力反对龙雀军进驻邓西藩屏，只是韩谦之前并不知道他长得尖嘴猴腮，跟公猴子似的，颔下还留有稀疏的胡须。
听杜崇韬介绍过邓襄防线此时的情况，杨元溥自然是先表示龙雀军及他本人皆要受杜崇韬的节制，接着又提及梁国关中兵马有出武关的可能，建议李知诰率一部龙雀军进驻荆子口，以示他此来襄州，不是来蹭军功的……
……
……
三皇子并没有提出多苛刻的要求，甚至都没有要求独立指挥左翼兵马，杜崇韬颇为意外，但身为坐镇一方的主将，也没有必要太过揣测他人的心思，只要一切还没有脱离他掌控的迹象，自然也是见好就收。
在樊城镇军府的大帐里，杜崇韬与徐昭龄等人商议后，当场就决定任命李知诰乃左前部先锋将。
除了李知诰率龙雀军第一都两千精锐前往荆子口等地驻防外，同时杜崇韬还将黄州、郢州两地增援过来的两千州兵，统编到左前部，交由李知诰节制。
今年梁国在南线的动静，要比以往大得多，杜崇韬此时不敢肯定就没有大股梁军杀入邓襄，也不敢稍有大意。
此时邓襄行营集结四万多兵马，襄州军仅占三分之一略强些，杜崇韬心里也知道要是各个方向上的镇将、守将，都用他手下的襄州军嫡系，必然会引起客将的不满跟抵触，实也不利战事。
李知诰乃是信昌侯李普的养子，虽然杜崇韬不怎么看得起信昌侯李普，但知道浙东郡王李遇对自己的这个继侄子，评价颇高。
目前梁国的关中兵马动静不大，安排李知诰沿丹江进入秦岭东南麓，哪怕是武关方向没有什么战事，将这一方面的守御军功让给龙雀军，杜崇韬也不觉得真就需要跟谁交待。
要不然的话，也不知道李知诰这些人会唆使年轻气盛的三皇子，做出怎样的惊人之举。
除了任命李知诰担任左前部先锋将外，杜崇韬也任命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为右前部先锋将，率潭州五千兵马镇守枣阳，封堵住从南阳盆地东翼桐柏山与大洪山之间、杀往随州的缺口。
看杜崇韬如此部署，韩谦也能看得出他这次组织西翼防御战的大体思路了。
说到底，杜崇韬并不愿意将兵线推到南阳盆地的北部，更不要说从北面的方城缺口，杀出南阳盆地与寿州军联合作战了。
目前，邓襄防线的重心，还是放在南线。
倘若梁军大股杀入南阳盆地，邓襄兵马则可以以襄州城及汉水为依托，与左翼的李知诰部与右翼的马循部，形成一口凹底的铁锅，将梁军坚决的抵挡住，不使之有机会南下，进袭近年来大楚重点经营的江汉平原。
杜崇韬从前年秋出镇地方两年以来，都有小股的梁军骑兵进来骚扰，在杜崇韬之前，梁军也有两次较大规模进袭邓襄，都是遭到这样的抵挡，最终无功而返。
韩谦微微蹙着眉头，但他在这次的场合也不会贸然出声。
不过，他同时也注意到徐昭龄、金瑞对杜崇韬的安排，也没有表示什么异议，或许是在他们过来之前就已经争执过了吧？
韩谦心想襄州当前的局势，还真是微妙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沧浪
待军议之后，三皇子在柴建所率侍卫营的簇拥下，先随杜崇韬、徐昭龄去汉水南岸的襄州城安顿下来，韩谦则暂时留在北岸，辅助李知诰安排前部兵马沿丹江北进之事。
当然，杨元溥也没有将侍卫营的人马都带去襄州城。
杨元溥知道他在襄州城是安全的，至少不用担心有大群的敌兵能直接攻杀他们，真要到那一步的话，邓襄防线都已经全线崩溃了。
杨元溥仅让柴建带百余人护送他去襄州城，侍卫营其他的人马，都着李冲统领着，随韩谦、李知诰西进。
“今年梁军来势汹汹，西翼于邓襄的防御部署还是太被动了。”送三皇子杨元溥等人登上船，李知诰站在积雪的江滩前，颇为忧虑地说道。
李知诰自幼随父兄征战江淮，又熟知兵法，当然也是一眼看出杜崇韬作如此防御部署的优劣。
西翼如此被动的在南阳盆地南部组织防御，意味着梁国前期在西线组织的军事压力，都会施加到此时在蔡州南部积极进行防御的寿州军身上。
虽然他们作为三皇子一系，在大楚内部最大的敌人，就是安宁宫、太子以及外戚徐氏一系，而寿州军是这一系势力的根基之一，但并不意味着寿州军在梁军面前受挫，他们就一定会受益的。
寿州军要是感受到来自梁军的压力太大，很有可能会放弃在蔡州南部的防守，收缩兵力，但这也意味着整个南阳盆地北部的方城缺口，将彻底暴露在梁军的窥视之下。
“此事怕是殿下都难以建言，我等还是做好应做之事吧。”韩谦说罢，便裹紧大氅，稍稍蜷缩着身子，感觉更暖和一些，心里则是后悔，为了节约，过来之前竟然没有给自己准备一件皮袍子，这个冬天要比以往都冷得多。
韩谦抬头看了看天空，又阴沉下来，这雪都没有停两天，看样子又要落一场，心想也不知道梁国怎么想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在这大寒之日妄兴兵戈，想到龙雀军出征前，每名将卒所紧急发放的寒衣也相当单薄，暗感也许这一场战事下来，直接死于战场的，都未必有冻死的多吧？
至于邓襄战略部署上的事情，韩谦此时也不愿多想。
能独挡一面的大将，皆是自负之人，战略层次的建议，或许杜崇韬的嫡系亲信能够说得上话，要是他们怂恿三皇子意图强行扭转整个西线的防御策略，就会回到杜崇韬渡河之时的那个势态上。
三皇子杨元溥借助皇子身份，是有可能强迫杜崇韬低头，但杜崇韬到时候将挺进南阳盆地北部的重任交给龙雀军承担，他率襄州军稳固南线，要怎么办？
龙雀军才是什么家底？
韩谦、李知诰再狂妄自大，这时候也不敢让龙雀军主力出南阳盆地，跟梁军精锐死战啊！
先行抵达襄州的两千龙雀军，登岸后还没有进樊城，此时天色还早，李知诰、韩谦便着将卒直接先沿汉水北岸西进，安排这一切之后，他们两人又与李冲转回樊城，再去见黄州、郢州的援兵将领。
黄州、郢州都没有禁营驻军，一千援兵都是州营抽调过来增援，率军皆是两州的司兵参军，黄州司兵参军郑晖与郢州司兵参军夏振皆是两地的强豪子弟。
天佑帝率淮南军在金陵奠定大楚基业之后，与越王董昌打了几年恶战，而江州以西诸州，包括潭州马寅在内，基本都是传檄而定。
为稳定局势，对鄂黄荆戎郢随诸州，为拉拢地方强豪，封赏大量的强豪子弟为官为吏，地方州营也多掌握在地方强豪手中，仅仅在与蜀地及梁国相接之地，派嫡系大将率南衙禁营军任邓襄防御使、戎州防御使，加强控制。
杜崇韬分派黄州、郢州的援军，受李知诰节制，但李知诰能否真正调得动这两支援军，此时还真是难说啊。
黄州、郢州的援军，暂时还停驻在枣阳西，但在新的分派之后，郑晖、夏振二人就再没有随杜崇韬去襄州城，也暂时没有率扈卫回驻营，而是留在樊城等李知诰回来商议驻守之事。
郑晖、夏振二人，他们对所部分派驻守到汉水北岸的左翼是有所不满的，但也没有在杜崇韬等人面前表露出来。
他们皆年过三旬，长相削瘦、剽健，并不能因为他们是地方豪强子弟，以及他们所率领的兵马都是从地方征调的将卒，就视为战斗力孱弱。
事实上藩镇割据，加上前朝末年的民乱，除了襄邓外，江汉等地的战事也是频繁，地方兵马的战斗力实际上相当不弱。
相比较之下，郑晖、夏振二人甚至都有些看不上龙雀军的战斗力。
收编染疫饥民编成龙雀军，虽然已经是尽可能挑选精壮操练，但过去一年龙雀军物资匮乏，大部分将卒还显得羸弱不堪，又没有经历过实战，如何叫人瞧得起？
而更上层的因素，也是郑晖、夏振这一层次的人物，也必然已经考虑到争嫡之事，对他们、对他们所在宗族日后可能会有的影响了。
韩谦与李知诰、李冲骑马再入樊城，路上也讨论过郑、夏二人可能会有态度，决定请这两州援军进驻位于丹江东北面、位于秦岭与伏牛山相交、地形相对平坦开阔的淅川、内乡两座残城。
这两地除了襄州军各有二三百守军外，残城内外也聚集上千民众耕种，条件相对较好一些。
这两地往东便是南阳盆地的腹地，倘若梁军南下，势不可遏，从这两地南撤也要远比驻守荆子口等山岭腹地的驻军快得多。
韩谦相信叫郑晖、夏振选择，他们也会更愿意率部到这两地驻守。
而如此安排，龙雀军则能更完整、独立的控制住丹江水道，不受其他派系势力的干预；要不然还不知道徐昭龄、金瑞等人有可能在背地里跟他们搞什么鬼呢。
在樊城镇将府再次碰面，郑晖、夏振也接受这样的安排，但他们对李知诰、韩谦、李冲的态度却甚是冷淡。
即便在韩道勋赴任叙州途中，韩谦随父亲在黄州短暂停留时，曾与黄州司兵参军郑晖有过一面之缘，此时再见也是相当的冷漠，并不欲与韩谦私下有太深的交流。
目前主要先确保所有的军事部署以最快的速度到位，很多细致的工作，甚至西北面行营内部太多的微妙，都没有时间去揣摩权衡，与郑晖、夏振见过面后，韩谦又陪同李知诰、李冲沿汉水北岸西进，与中途在老龙口宿营的前部龙雀军会合，宿过一夜，清晨时分他们又率三百骑兵先前，于午前赶到丹江口扎营。
丹江汇入汉水之地，原本乃均州治所所在。
之前横跨汉水、丹江三岸的均州故城已经毁于战火，目前杜崇韬在南岸重建了一个里许方圆的城垒，作为抵御西面汉中蜀军的前哨堡垒，但汉水北岸，位于丹江两翼的镇埠则还是一片废墟。
就地势而言，均州故城位于北岸要开阔得多，差不多有十数里纵深、泥沙淤积而成的平地位于山岭包裹之中。
从残留的遣迹，能看到得先人沿汉水、丹水修堤围垦的痕迹，要不然大巴山与秦岭相交的这一区域，即便位于低陷带，也不会有十数里纵深的平整地域存在。
韩谦也能看出早年修筑的江堤被摧毁得很多，夏秋季水势漫涨时，两侧受洪水浸灌得很厉害，北岸差不多有一半区域的建筑废址，都留有近几年被洪水浸泡过的痕迹。
“那便是沧浪洲，”韩谦指着汉水与丹水交会江心处的一座沙洲小岛，跟李知诰、李冲说道，“《水经注》说汉水又名沧浪水，便是因此洲得名——我们在此新筑城寨，便叫沧浪城得了……”
不管南岸城垒已有两千襄州军精锐，韩谦执意主张在北岸的丹江口重建一座受龙雀军控制的城寨。
这里不仅控扼丹江、汉水，更是从襄州城增援丹江中上游的关键节点。
李知诰勒住马，看向对岸临水城垒之上的旌旗，被寒风吹得抖动不休，蹙着眉头说道：“襄州已经在南岸建造防垒，龙雀军想在北岸再建城寨，杜崇韬极可能不会予以钱粮上的支持吧？”
龙雀军在自身都如此紧缺的情形下，要在这里筑城，李知诰即便知道这处城寨在战略上的重要性，也是相当犹豫。
韩谦劝说道：
“龙雀军既然已经进入邓襄地区，争取在冬季防御梁军的战事获得军功是一方面，还有一件事是侯爷他们在金陵即便不能立刻推动恢复均州的编制，但城寨需要早建起来。至于所需要的钱粮，我们可以从两翼隐逸深山老林里的诸多山寨筹措，我会跟殿下请缨此事……”
李冲狐疑的打量韩谦一眼。
之前需要左司执给粮资，韩谦百般推挡，反倒不惜冒着跟杜崇韬撕破脸的风险，建议龙雀军直接进抵北岸樊城，迫使杜崇韬接受他们的条件，这时候见韩谦竟然主动将这事揽过去，李冲便有疑心，怀疑韩谦是不是有其他的算计没有跟他们明白说出来。
面对李冲的打量，韩谦手拢在袍袖之中，只是淡然的等李知诰做决定。
信昌侯李普及黑纱妇人都不能过来，龙雀军在襄州的事情，韩谦只需要跟李知诰商议出一个方案，然后征得三皇子杨元溥的许可便行，甚至待陈德、郭荣、沈漾过来，话语权都没有李知诰大。
当然，柴建、李冲、周数等人在背后会如何影响李知诰的决定，就不是韩谦所能决定的了。
虽然已经入冬，汉水的水位降了下去，但在寒风吹灌下，碧澈的江水依旧汹涌。
这时候杨钦所率领的三艘战帆船，正扬帆从下游缓缓驶来。
“好吧，你跟殿下去说，此地能筑一寨为龙雀军控制，确实颇为重要。”李知诰说道。
韩谦只要能另想到筹措钱粮的办法，李知诰当然也不会拘他在丹江口建城寨。
韩谦当下便与李知诰商定，由李知诰、李冲继续率部前往荆子口等地驻守，留他在丹江口主持城寨修筑之事，并负责襄州城与荆子口的联络。
而等李知诰率部进驻荆子口之后，除了留一组探子外，左司此时留在荆子口的人手，也都可以撤到这边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盐事
三船直接停上江滩，杨钦等人跳下江滩，过来参见韩谦。
这也是江淮川湘等地几乎皆造平底船的缘故，主要是方便停靠滩地，换作尖底大船，吃水五六尺深，像沧浪附近的浅淤滩地，差不多要搭十数米长的栈桥，才能接到陆地。
而当世的铸铁水平有限，想要千斤重的大锚相当困难，而岸滩没有能系泊的大树，又没有足够沉重的大锚扒住河床，船在水中停泊也成问题。
所以筹建中的叙州造船场，要造真正意义上的快速帆船，要克服的困难相当多。
甚至在很多人看来，叙州造船场有没有必要建下去。
韩谦在这事上则是一意孤行，季希尧每有信函过来，他也是优先回复，不仅给以钱粮上的支持，甚至季希尧的筹办造船场时遇到种种技术性困难，他都会尽可能详尽的给予解决，着季希尧大胆试行他所想的办法。
靡费极巨，他也是一力承担，同时也是尽可能将匠坊那些在别人看来不安分、不受传统束囿的年轻匠师，派往叙州，调给季希尧使用。
“要在这里建寨？”
杨钦过来参见韩谦，得知李知诰、李冲继续沿丹江而上，韩谦却与田城等人留在这里的原因，也是大吃一惊。
这他娘是他们左司此时能办得了的事情吗？
杨钦纵横江湖多年，听信季昆怂恿，都敢刺杀朝廷命官谋财，也可以说是胆大狂妄之人，但也没有想过要在此地建城。
当然，他们要是能征调三五千精壮民夫，以及有供养这些民夫的钱粮，这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是钱粮在哪里、民夫在哪里？
此时调入邓襄的左司斥候，加上船帮护卫、水手，总计不到八十人，这事要怎么去做？
捕获野民？
虽然说是深山野岭里有大量逃户结寨而居，但这些逃户多为几十年来在历次邓襄战事里溃败下来的战败方残部所控制。
战事平息了，或许只需要金陵一道谕旨颁布下来，分给田地，这些逃户会陆续出山入籍，但现在要和和气气的派人去强征民夫，不被一通乱箭射回来，那就叫见鬼了。
左司才这点精锐，不要想着能强攻山寨。
龙雀军或许有能力强攻下几座山庄，但龙雀军损兵折将，攻下山寨，所钱粮肯定是分赏作战勇猛的将卒，所掳捉回来的逃户山民，他们在荆子口筑营修寨，不需要大量的精壮民夫？
杨钦担心韩谦对新建的船帮挤榨太甚，也是直截了当将他所能想到的困难都摆明了说出来。
“这世间有一桩买卖，近数十年来已经叫无数人头落地，但屡禁不绝，你说是什么？”韩谦淡淡一笑，问杨钦。
杨潭水寨最初是他所破，之后再为钟彦虎所灭，虽然他破杨潭水寨时，彼此是敌我之势，杨钦事后也怨不得他，但之后杨钦依附于他，更多还是为形势所迫。
此时杨潭水寨重建于叙州，郭奴儿、林宗靖等人也编入船帮，韩谦不担心杨钦会存异心，但很显然，他也不能指望杨钦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对他唯命是从。
该说服时，还是要适当进行说服的。
“贩私盐？”杨钦惊问道，“我们真可能干这事？”
二三十年前彻底动摇前朝统治，席卷大江南北的那场民乱，最初就是一帮私盐贩子掀起的。
不管是总结教训也罢，又或许为筹军资，大楚开国以来对私盐的打压，要比前朝更加严厉，每年贩盐超过一石而被砍下头颅的盐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然而就当世而言，盐利实在太过巨大，即便人头滚滚，犹是不能完全禁绝私盐。
韩道勋父子入叙州，州狱啸闹，当时州狱关押九百囚徒，有六成是盐犯。
韩谦的这个问题，杨钦很容易就能想到答案。
只是盐利是目前筹措军资的主要来源之一，铁盐转运使司，权柄之大，已成户部、度支使之上，盐吏遍及州县，耳目极多。
更不要说，他们还不知道职方司赵明廷手下此时有多少人盯着他们。
他们真要做这事，不是将把柄活生生的交到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手里？
到时候事情被捅穿，不仅他们人头难保，触了众怒的三皇子，也不要想争嫡的吧？
“你想哪里去了，”韩谦笑道，“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堂堂正正的卖盐？杨潭水寨以往应该没少干过贩买私盐的事情，你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
“怎么堂堂正正的卖盐？”虽然韩谦说他应该能想到，但猝然之间，杨钦还是困惑不已。
“江淮之间，食盐皆官运官销，但叙州食盐则是商运商销，那我问你，此时食盐，应该是官运官销，还是商运商销？”韩谦问道。
“襄州城设有盐铁院监，襄州之内官民用盐，皆要从官铺买之，这边自然是官运官销吧？”杨钦不确实地说道。
“错！”韩谦说道，“杜崇韬以襄州刺史，兼领邓襄防御使，也就是说，他统管襄州军政，统管襄州、邓州防务，但你不要忘了，我们此时是站在均州的地盘之上。不要说民政了，实际连地方州兵、治安等事，杜崇韬都插不上手！难不成小小的襄州盐铁院监，能将触手伸到均州来，管得了均州的盐事？”
“啊？真可以这么做？”杨钦有些犯傻的问道，还是满脸的困惑。
“你能不能直起腰，我们的靠山可是三皇子殿下、可是整个西北军的副帅，你怎么可以如此没出息？”韩谦笑问道。
大楚盐制，实行的是官产官收官运官销之制，私盐超过一石即判斩立决，严苛无比，但也有极个别的特例。
辰叙等边州，地处荒僻，沿途多水匪山贼，这些边州的盐事则实行官产官收商运商销。
均州早已经是荒废了。
仓促之间，朝廷还没有想到要重置均州，但为了限制边帅的权势，朝廷也没有将均州划入襄州，只是将针对梁州蜀军的防御之事，暂时交由邓襄防御使府节制。
不过，韩谦揣测杜崇韬的心态，他也不想提醒朝廷重置均州之事。
一方面这边没有能编入籍的民众，山寨也不接受收编，新置州县，除了靡费钱粮养一群官吏，还能有什么作为？
另一方面，新置州县，朝廷必然要派遣新的刺史，杜崇韬何苦又迎来一个重量级的官员，分他的权柄？
换作其他人，想在这上面钻空子，无疑是自取死路。
平头老百姓，谁嫌命长，敢说这边的盐事、筑城工造等民事，不受襄州盐铁院监、襄州刺吏府、邓襄防御使府管辖？
其他人不行，但三皇子杨元溥行。
理论上，船帮只要能拿到盐引，是可以从盐官那里以一石千钱的价格批买食盐，运到均州销售。
当然，要是均州旧境之内，真要是没有一个民众，贩运过来的盐卖不出去，也是白搭；这时候要是敢越境向襄州或其他州县销盐，超过一石，也是死罪，但问题是韩谦他们刚刚摸清楚汉水、丹江两岸的山岭之间，藏有大量的逃户。
韩谦要是这时候就妄图想要将这些逃户编入州籍，征赋税徭役，只会招至强烈的抵抗，但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卖盐给他们，或者跟他们交换物资，甚至交换他们派人出山做工呢？
辰叙等边州的盐商，已经被大姓豪族所垄断，韩谦不想激化矛盾，没有办法强行插手盐事，但在襄州方向，这么大的空子，他怎么可能不钻？
不过，盐事也只是韩谦用来说服杨钦等人卖力、支持这事的借口，他更根本的目的，还是推动均州的重新设置。
由杨钦慢慢去消化、细思盐事可能给左司带来的利益，韩谦则站在江滨，眺望远处的云水。
九月初旬，韩谦知道梁国积极筹备战事之后，他就想办设法说服信昌侯李普他们争取龙雀军能够参战，但龙雀军参战能做哪些事情，这也是韩谦这一个多月所冥思苦想的。
要是梁军今年冬季没有打算攻入南阳盆地，也没有从武关发动攻势的计划，是不是龙雀军跑到襄州兜一圈，就这样拍拍屁股班师金陵？
也许大多数的将卒甚至将领，心里可能都是这么想的。
像郭荣、郭亮、高承源等人，这么走一趟，即便没有显赫的军功，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在军中的资历多少要增厚一分，也便于往后获得更好的将职。
将脑袋别在腰间，野心勃勃想在血腥战场争夺军功的将领，毕竟是少数。
即便是沈漾，内心深处多处也是希望诸国能平息纷争的。
韩谦打心底也希望能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只是残酷的现实迫使他将这层渴望、奢想压制在内心的最深处，不令其萌一丁点的芽出来。
就算梁军这次将要发动的战事，主要针对寿州军，不会派大股兵马插入南阳盆地，其关中兵马在武关方向也只会严守门户，不会有多余的动作，韩谦也绝对不会让龙雀军在将来三五个月时间内没有更多的作为。
那相当于是龙雀军白白浪费了三五个月的宝贵时间！
想到天佑帝极可能都剩不到三年的寿命，韩谦恨不得将时间掰成几份去花。
韩谦目前所能看到的最好结果，就是梁军现在就打进来，然后在南阳盆地内拉据两三年，龙雀军也被迫一直驻守在襄州，一直到天佑帝驾崩。
哪怕到时候太子顺利登基，安宁宫执掌大权，韩谦只要与一部龙雀军精锐留在襄州，便会有更多的选择，而不用担心随时会头颅掉地、性命不保。
当然，就梁楚两国的状况，谁也没有实力将一场广及千里的战事持续两三年而不撤兵。
不过，龙雀军还是可以争取，至少争取一部兵马驻守西线边疆，不撤回金陵的机会。
这也是韩谦在金陵时就极力鼓动争取龙雀军能够接掌邓西三县防务、说服信昌侯李普在金陵活动，争取恢复均州编制的原因。
皇子或大臣遥领州县，从前朝开始就不是什么特例。
所谓遥领，实际就是指三皇子可以留在金陵，但依旧可以兼领州刺史甚至防御使、节度使等职，然后派嫡系属吏留在州县治理军政事务。
韩谦在金陵时，就将争取新置均州的想法说出来，信昌侯李普以及李知诰等人，也觉得这是扩大龙雀军实力的妙策，但是不是此时就实施此策，就存在争议了。
毕竟龙雀军现在是太缺钱粮了。
晚红楼及信昌侯的潜力已经被榨干，要不然也不会纵容韩谦以三皇子的名义大肆筹贷了。
当然，韩谦也没办法拍着胸脯发誓说天佑帝那老家伙铁定活不过三年了，大家将脑袋别在腰带上干吧。
在信昌侯李普的眼里，年逾六旬的天佑帝精神还很抖擞，在天佑帝此时已经明显有培养三皇子想法之际，不想表现得太迫切，以便有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以致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这时候就需要韩谦另辟蹊径，而撬开这诸多事的第一支杠杆，就是盐事。

第一百五十三章 意外来客
杨钦率三艘船过来，也携运了一批物资，是计划应急的。
目前，杜崇韬正式委任李知诰出任左前部先锋将，将左翼防线主要交给龙雀军来承担，那这一方向的钱粮物资补给，自然就将由襄州城负责统筹，那杨钦这次携来的物资，就没有必要暂垫进去。
这批物资，包括两千石粳米、桐油一百桶以及茶药铁料土布腊肉若干，此时也不可能再运往金陵贩售，韩谦让杨钦立即安排人，将这物资卸船，运上岸。
谁也不知道这边建城，需要多少物资才够？
韩谦甚至还派人通知冯宣，在龙雀军主力入汉水时，他们装满物资，暂时停留在岳州境内待命的船队，也跟着过来。
对于四姓，只要有钱赚，不被韩道勋、韩谦父子联手给坑了，只要韩谦最后能将钱款结算给他们，他们才不会管从叙州装船运出的物资，最终运到哪里去呢。
虽说韩谦计划用盐事作为第一支杠杆，撬动诸多事，但实际上他第一步真正想控制此地的盐事，也非易事。
商运商销，也需要盐铁使司发给盐引，盐商才能到指定地点运盐，而运输及以及开设盐铺贩售，也需要接受盐吏的监督。
即便在这个过程当中，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不设置障碍，照正常程序第一袋盐运及沧浪，也是两三个月之后的事情。
真等到那时候，战事胶著，韩谦都极可能分身乏术，多半黄花菜都凉彻底了。
韩谦待左司大部斥候都收拢到沧浪之后，便着田城先留在沧浪主事，派人携带茶药等物，进山找山寨送礼去，先建立初步的联系，将大军丹江北进的紧张气氛缓和下来，他则随杨钦乘空船赶往襄州城，去见三皇子杨元溥。
从沧浪沿汉水而下，一百六十里便到襄州城。
北岸有残道，兵将也要走两天才能，乘马也要走一天，而扬帆顺流，仅用半天，便抵达襄州的北城外。
当然，韩谦带着女扮男装的奚荏去见三皇子，仅让杨钦率数人相随。
主战船由郭奴儿带着去岳州找冯宣传讯，两艘浆帆船则随林宗靖停靠在襄州城北的江滩，等韩谦见过三皇子杨元溥后，可以将往荆子口运送粮秣军资的差事揽下来。
襄州城，又名襄城，乃襄州州治所在，杜崇韬出镇襄州后，重点工作就是修治襄城，但除了城池要比叙州的黔阳城深阔外，城内还到处都残留着战火摧残的痕迹。
襄州城被毁最严重的一次，是前朝和德年间，匪首秦宗权率三十万流贼涌入襄州。当时诸城皆下，唯襄州墙高城险，久攻不下，秦宗权最终竟然驱使四野之民，运土石填入源出荆山、从襄州城西流入汉水的柳子河，开渠将柳子河的水，引灌到襄州城下，漫灌月余，终致城墙崩塌。
这一战也令有铁桶江山之称的千古名城襄州元气大伤。
……
……
杜崇韬重建襄州城，依旧是将襄州城当成军事堡垒打造，全城逾三分之一皆是州衙、防御使府以及诸驻兵衙门所在。
三皇子杨元溥身为副帅，杜崇韬也将西城锦兴坊单独划出来，作为杨元溥的驻所。
韩谦入城，径直往锦兴坊赶去，朝南开的坊门内外，已经全部换上临江侯府的侍卫。
三皇子这时候在柴建的陪同下，刚出锦兴坊去见防御使杜崇韬了，韩谦也不知道三皇子、柴建会在杜崇韬那里耽搁多久，听守门小校说三皇子也在锦兴坊特地给他安排了一栋宅子，便着小校领他们先过去。
走在坊院内部的巷道里，有丝丝缕缕的悠扬琴音传过来。
韩谦眉头微蹙，锦兴坊大小百余座院子，既然都已单独划给三皇子使用，应该没有闲杂人等滞留在这里，而三皇子从江州登岸，以每天不下三百里的速度乘快马过来，随行不可能会有女眷、乐师，坊院子里怎么会有琴声传来？
难不成他与李知诰离开才两天，杜崇韬便送了乐师女伎给三皇子消遣？
杜崇韬想要将三皇子安抚好不给他添乱，这是杜崇韬极有可能做出来的事情，但听琴音又不像是从三皇子住处的后宅传过来，难道侍卫营里有哪个低级军官有这雅好？
韩谦心里胡思乱想着，随往小校往巷道深处走去，琴音越发真切清越，最后他们停在一座院门前，而琴音就从隔壁的院子里传出来。
“隔壁住着谁？”韩谦眉头微蹙着问小校。
“新上任的侯府监丞张平大人住在大人的隔壁。”小校问道。
韩谦叫杨钦带着人先进院子歇脚，他带着奚荏往隔壁的院子走去，也没有敲门通禀的意思，直接推开虚掩的院门，穿过垂花门，就见草木凋零，还积有残雪的中庭，姚惜水在两名丫鬟的陪侍下，身穿雪白的狐裘，正坐在廊下调拨琴弦。
韩谦没想到会看到姚惜水，也是微微一怔，但转眼间又是撇嘴一笑，说道：
“得，我正愁襄州夜寒，无人暖脚呢，原来暖脚人已经在这里候着了。”姚惜水一双美眸朝这边望过来，神色倨傲的瞥了韩谦一眼，却没有理会他。
“姚姑娘身为晚红楼魁首，似乎并不适合出现在襄州城里啊，难不成夫人她老人家终于想开了，要将你赏给我暖床？”韩谦看到姚惜水身边有一张短凳，嬉皮笑脸的走过来，伸手就要将姚惜水修长白皙的小手抓过来。
姚惜水手一抬，一道寒光闪过，袖子里滑过半截锋利雪亮的短刃。
韩谦收回手，说道：“你过来，总是要有一个身份吧？赵明廷在襄州城里安插的眼线，都不见得比金陵少啊。”
“民女自幼孤苦伶仃，不得不流落风尘乞活，幸得内寺伯张平大人怜悯，收为义女，随伺身边，难道韩大人你还忍心继续欺负小女子不成？”姚惜水将短剑收入袖口，美眸盯着韩谦问道。
韩谦见院子里没有其他人在，暗感这个内侍伯张平要么在三皇子住的宅子里，要么就是陪三皇子去见杜崇韬了。
韩谦早就猜到世妃身边必有晚红楼的人帮着递消息、照顾世妃及三皇子在宫里的幽禁生活。
不过韩谦在金陵时，都没有听说内侍省有意另外派人顶替郭荣在临江侯府内部的监丞之职，没想到张平与姚惜水这时候人都已经在襄州城里了，行动速度还真是不慢啊！
三皇子是见过姚惜水，自然不难猜到内寺伯张平的真正身份，韩谦这时候也没有见到三皇子，也不知道三皇子心里真实想法跟感受是什么。
愤怒或者恐惧？
韩谦手搁在琴架子上，心脏却微微抽搐，背脊窜起一股寒意。
没想着见三皇子稍有不受控制的迹象，他们就已经坐不住，有柴建、李冲等人还不够，黑纱妇人及信昌侯李普竟然将张平、姚惜水直接安排到三皇子身边，以此直接加强对三皇子的控制，以确保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韩谦看着姚惜水身边两名丫鬟一眼，便站起身来，带着奚荏走回隔壁安排给他在襄州城居住的宅子。
“怎么，看到世间并非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心里就不痛快了？”奚荏见韩谦落落寡欢的样子，忍不住冷嘲热讽道。
“我看你应该换个名字，不要叫奚荏，以后改叫奚落得了，”韩谦瞪了奚荏一眼，说道，“我要是倒霉了，你能落得着好？”
奚荏也知道刚才的奚落有些过了，她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又将厚沉的袍衫脱下来，穿着女孩子家寒天所穿的袄衣，又走过来帮着韩谦将袍裳里所穿着革甲脱下来。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大患
韩谦站在庭院里，张开臂让奚荏帮他将革甲解下来，看着枝叶凋零的石榴树，忍不住轻叹一口气说道：
“天下间又能有几人能够不臣服于他人之下？他们真要能成事，我臣服于他们，安安心心替他们谋划也没有什么不可，但可惜啊，他们控制欲强到蠢，成不了气候，要是任他们折腾，不需要多久，只怕很快就会鸡飞蛋打、一地狼藉的惨淡下场！”
“你也能猜到你这段时间搞出这么多事，那边肯定不会叫你痛快的，为何反应这么大？”奚荏好奇的问道。
“我是准备好那婆娘贴身盯住我，反正我在你跟庭儿那里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多个白吃白喝的，我也能承受的，但他们毫无顾忌的要将三皇子的凌人盛气打压下去，这是要坏大事的！真是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啊！”韩谦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他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天佑帝有废嫡之心而三皇子有龙种气象，使得他们很多事情，都能获得天佑帝的直接支持，包括筹建龙雀军，包括他们这次率龙雀军参战等等。
要是不出意外，盐事以及新置均州等事，只要他们能钻到空子，堵住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口舌，也应该很快就能获得天佑帝的直接支持。
他们前几天，直接怂恿三皇子同意龙雀军在汉水北岸下船，难道凭仗的是杜崇韬对三皇子的敬畏吗？
他们所依仗的，实是势力未成的杜崇韬对天佑帝的敬畏。
然而天佑帝对三皇子的一切支持，都源于三皇子值得培养。
韩谦此时倒无惧信昌侯李普在他身上搞什么手脚，抵挡不了，大不了逆来顺受，他能选择隐忍，逮到机会再反咬他们一口便是，但信昌侯李普、黑纱妇人他们对三皇子这么搞，对少年热血未冷、正欲意气风发的杨元溥而言，打击将是极其惨烈。
杨元溥为何会如此的勤勉？不就是为了摆脱安宁宫的阴影吗？
虽然在这个过程中，杨元溥表现得急于求成，但天佑帝是不会介意这点的。
要是三皇子现在就认识到他注定永远摆脱不了成为傀儡的命运，那他又何苦打足鸡血去争嫡？
三皇子即便不激烈的对抗，不再配合信昌侯府行动，即便意志消沉下来，变成完全受人控制的傀儡，这种种变化也不可能瞒过天佑帝的眼线，继而所导致的一切后果都将是灾难性的。
很可能韩谦这次所筹划的盐事以及新置均州等事都会化为泡影。
“你有何策应之？”奚荏看韩谦多少有些气急败坏，也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难得对韩谦语气低柔的问道。
“难。”韩谦摇头说道。
正如他完全不跟信昌侯他们商议，就直接拉三皇子、沈漾支持左司筹贷一样，黑纱妇人及信昌侯这次将张平、姚惜水安排到三皇子身边事先都没有透露一点口风，说白了就是不容他这边拒绝。
那边摆出如此强硬的姿态，已经表明不再有退让的可能，他这边反倒不便再硬扛了。
赵庭儿不在身边，韩谦也不管奚荏心里是否恨他杀兄之仇，此时郁闷，便将这里面的诸多纠缠，一一解释给奚荏知道，说道：“这事情我觉得十分操蛋，还能跟你说说，你说三皇子此时是什么心绪？偏偏这时候，我又不能跟这些蠢货撕破脸……”
“你不能立时坚定给三皇子以支持，恐怕三皇子对你也会变得很失望吧？而这次所筹划的盐事，恐怕便会夭折掉！”奚荏蹙着秀眉说道。
“你却也不蠢。”韩谦说道。
奚荏禁不住想横韩谦一眼，这话是夸她，还是在骂她？
韩谦却没有在意奚荏心里在想什么，但关键的问题恰如奚荏所说，他不能跟柴建这些蠢货撕破脸，但他要是不能立时在柴建、张平、姚惜水三人面前摆出强硬的姿态，限制住他们对三皇子的干涉，不仅安抚不了三皇子受挫的心，还可能令三皇子对他失望，很多事情就会变成一团糟。
韩谦借故又跑去三皇子的临时府邸，找到一个相熟的侍卫，这名侍卫只是当初从龙雀军收编过来的老卒，不知道太多事，但在张平前日午时抵达襄州城后，他是能感受到三皇子有明显的情绪变化。
韩谦苦思无策，天色渐黑，他也没有心思吃什么东西，差不多到亥时，才有人跑过通报说三皇子从防御使杜崇韬那里回来。
韩谦将奚荏、杨钦喊过来，说道：“我先去见殿下，你们随后便闯进去寻我，说接到线报得知少习山方向发现梁军异动，但到底什么事情，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杨钦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韩谦竟然要他慌报军情，奚荏却是知道韩谦没有办法解开这边的结，只能用此策暂时脱身，至少短时间内不用直接面对三皇子，以免三皇子对他个人也失望透顶。
吩咐好杨钦与奚荏之后，韩谦便穿过巷道去见三皇子。
韩谦是第一次见到内侍伯张平，见他是一个四十岁出头，也有可能年龄要更大一些、白面无须、脸颊狭长削瘦的中年男子，人显得精明干练，眼瞳里神采熠熠，看他手腕各处关节粗大，想必也是习过武的。
除了三皇子、柴建、张平站在廊下，韩谦过来，还看到大堂外的院子里乱糟糟一团，十数名花枝招展的女子背箱搬笼，跟搬家似的，问过才知道是杜崇韬送给三皇子的乐师舞姬；三皇子也没有拒绝，吃过宴后，便直接带回这边的宅子来。
看站在廊前的三皇子脸色阴郁，显然是并没有因为得到十几个美娇娘而心情舒展，只是强忍住没有发作。
韩谦知道这一切跟他所预料的一样，张平与姚惜水的到来，三皇子内心是极力抵触，却又无力反抗，以致也完全不顾这十数美娇娘里有没有杜崇韬或者其他人安插的眼线便收了下来。
三皇子也是用这种任性、不惜局面会失控的方式，用来发泄对张平等人的不满吧？
柴建、张平脸色也不好看。
张平的真正身份见不得光，原本以为到襄州城后，将宁安宫的眼线从三皇子身边都剔除出去了，他们平时说话做事，没必要再那么小心翼翼时，却不想又因为三皇子的任性，这边的宅子里又住进来这么一群摸不清根脚的乐师舞姬。
“我新收的义女，在襄州也没有事做，这些乐师舞姬便交给她调教吧。”张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似乎在韩谦他们过来之前，张平、柴建与三皇子正商议这些乐师舞姬怎么处置。
人是杜崇韬送的，张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处置手段，想着先将人都赶到姚惜水那里，至少能让这边的宅子清静起来。
郭荣、沈漾等人都还在赶往襄州的路上，更何况郭荣此时只是担任监军使，也无权再管束临江侯府后宅之事，这后宅之内便是张平、柴建两人说得算。
杨元溥现在有些后悔答应收入这些乐师鲁莽了，但心里的怨恨未平，怎么都不甘心再次轮为受他人摆布的棋子？
他脸色阴沉的站在那里，朝韩谦看过来。
韩谦朝杨元溥点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这些事，又朝张平拱拱手，冷淡地说道：“韩谦见过张大人，之前都不知道张大人要到襄州来；姚姑娘他人呢？”
韩谦话音刚落，姚惜水就从后堂转身走出来，应该是张平与柴建在回来的路上，就商议好要怎么处置这些乐师。
“你们都暂且都将箱笼搬到后院去收拾，殿下初到襄州城，宅子里也是空空荡荡的，你们住进来，也能增添些人气。”韩谦没有理会张平、姚惜水的神色，直接朝一群颇为茫然的乐师舞伎说道。
除了个别有可能是杜崇韬有意安排过来的眼线，大多数的乐师舞伎不过是权贵圈养在家的奴宠，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也许是他们第一次被送出去，因而有些迷茫，不知所措；韩谦直接让她们都先去后院收拾。
“韩大人……”张平可不想给韩谦干涉这侯府内宅事务的机会，当即便沉下声要训斥韩谦，叫他手莫要伸得太长。
张平还没有想着怎么说事，杨钦、奚荏便从外面往里面径直闯过来，被侍卫阻拦在院子里。
“什么事情？”韩谦挥手叫侍卫让开，让杨钦、奚荏走进来，从他们手里接过事前准备好的密信，展开一看，接着转头跟三皇子说道，“殿下，梁军在少习山武关方向有异动，左司有两名斥候身亡，传回来的信息含糊不清，我要立时赶去荆子口！”
听韩谦这么说，无论是杨元溥、张平、柴建，还是姚惜水，注意力便立刻从刚才的事情岔开来。
虽然随李知诰、李冲前往荆子口驻军的两千三百多兵马，仅占到龙雀军的两成，但这两千三百多兵马却是龙雀军精锐中的精锐，谁都不敢想象要这部兵马有什么闪失，龙雀军会有多受挫。
柴建、张平哪里能辨得了真假？
他们听韩谦这么说，当即就觉得韩谦立即动身，越早搞清楚少习山武关方向的梁军动向为好，以免夜长梦多，十多名乐师舞姬的安排，便成无关紧要的小事了。
韩谦当即与杨钦、奚荏出城，乘船过汉水，然后韩谦与奚荏两人带上四匹马，趁夜沿汉水北岸，往西驰去。
“你这只是一时之计，瞒不过几天，你还是要回襄州见三皇子，要不然你诸多计划都无法施展，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奚荏渡过汉水之后，还是忍不住问道。
“等见过李知诰再说。”韩谦说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策反
荆子口没有什么紧急军情，李知诰他们为惜马力，也是沿丹江河谷的残道，缓缓而行，等后面的兵马过来，一起西进。
差不多又走了两天多时间，李知诰、李冲他们才进驻荆子口，与驻守荆子口的襄州军镇将张保见过面后，又将从少习山武关刺探敌情返回的范大黑召过去，了解梁国关中兵马在少习山、瞎熊峪一带的动向。
梁军还没有大举压上，但此时也已经在蔡州北部等地跟大楚寿州军进行小规模的接触战——这时候，即便梁国刚刚夺得关中地区没几年，但关中兵马往商州方向集结，对楚国集结于邓襄的兵马施加压力、进行牵制，也是必然之举。
李知诰了解过相关情形后，先让范大黑退下去，他亲自将梁军在少习山（武关）一带的部署变化，标识到左司提供的崭新地形图上。
“范大黑原本在左司执掌察子房、匠坊，也算是颇受重用，能力也是不错，却不想因为与张潜女儿联姻，便受韩谦这厮打压，此刻竟然混得连小头目都不如，他心里怨气多半不小。我看韩谦以后大概也没有再用他的意思，现在正值龙雀军缺人之际，要不大兄你去找韩谦，将范大黑讨过来供我任用？”李冲瞥了一眼范大黑离开时颇为落寞的身影，跟李知诰建议说道，他相信大兄亲自跟韩谦提这事，韩谦不会不放人。
李知诰抬起头来，盯着李冲的脸打量了片晌，也不清楚李冲有没有私下里许诺范大黑什么，直接告诫他说道：
“你嫌现在事情还不够多，不够乱？你莫要在这里给我滋惹是非。”
韩谦回到金陵后将范大黑、林海峥一脚踢开，另外安排他人执掌左司兵房、察子房，便有警告震慑左司其他部属的用意在，怎么可能会轻易同意范大黑脱离左司，转到他们麾下有一个更好的前程？
那样的话，韩谦以后还要怎么管束部属？
他们这边硬要强迫韩谦同意范大黑过来，只会叫双方已经变得脆弱的关系，更加的岌岌可危。
其他时候还可以玩这种阴谋，这节骨眼上，搞这样的动作，不是自寻死路？
无端被大兄训了一句，李冲脸色也是讪然，心里暗怨当初也是大兄对韩谦太过隐忍，才坐使左司坐大，要不然的话，左司连筹立的机会都没有。
看李冲讪然离开，李知诰也没有多想，继续研究左右的山川地形，一直到午时腹中空空，饥饿难忍，他才走出大帐。
看到李冲跟范大黑站在寨院角落里窃窍私语的说着什么，李知诰担心他不知好歹拉拢范大黑，搞恶跟韩谦的关系，厉声喊道：“二郎，你过来。”
“大兄，什么事情？”李冲跑过来问道。
“你安排范大黑立时再去少习山盯住梁军动向，莫要在这里闲荡。”李知诰说道。
“何苦迁就韩谦那厮？”李冲不满的质问道。
李知诰瞪了李冲一眼，叫他立刻照自己的命令行事。
这时候“嗒嗒”一阵马蹄急驰的声音传过来，李知诰走到高处，往东南方向眺望过去，却见是韩谦与奚荏二人连夜驰马赶到荆子口，然而两人身边也没有其他扈卫相随。
李知诰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连忙叫人打开寨院前的栅门，走过去帮韩谦挽住缰绳止住马，急切问道：“沧浪那边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你们怎么孤身过来？是不是有山寇袭击沧浪？”
“我们进去说话。”韩谦扫了站在一旁，也是一脸意外的范大黑一眼，将马匹交给李知诰身后的扈卫，便与李知诰往大帐走去。
看到李冲也要跟着进来，韩谦在大帐前停住脚步，沉声说道：“我有重要军情与都虞候商议，请李兄在外面暂等片刻。”
李冲嘴角抽搐了一下，扬眉盯住韩谦的脸，想要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身为录事参军，地位在诸曹参军之前，至少在明面上，比韩谦的侍卫营副指挥要高出一截，不知道韩谦有什么破事要跟大兄说，却是他不能听的？
“二郎，你先在外面等着。”李知诰说道。
听大兄如此说，李冲便想暂时隐忍下来，但见韩谦从叙州所收的侍婢，竟然跟着进了大帐，李冲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将腰间佩刀摘下来扔出去。
……
……
走进简陋的大帐，韩谦看长案所铺的地形图，所标识的笔墨未干，跟李知诰说道：“我使范大黑盯住少习山，没有异常，无需回来禀告，却没有想到我家这位最忠厚老实之人，心思要比以往活络多了。”
李知诰听韩谦意有所指，也开门见山的表明态度，说道：“是有人建议我收留范大黑，但此事不合时宜，被我呵斥过了。”
“范大黑却也能用，都虞候为何不从善如流？”韩谦盯住李知诰的眼睛问道。
李知诰剑眉微蹙，他做事光明磊落，但也不喜欢韩谦如此狐疑的打量他，语气冷淡地问道：“你匆忙赶到荆子口，不会仅为范大黑这事吧？”
“都虞候可知内侍伯张平其人？”韩谦问道。
李知诰脸上疑色犹重，转头看到奚荏一眼，又盯住韩谦的眼瞳，问道：“你星夜驰至荆子口，到底所谓何事？”
确认李知诰竟然也不知道内寺伯张平与姚惜水已至襄州城，韩谦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说道：“内侍伯张平调任侯府监丞，继而将姚惜水收养为义女，前日已到襄州城——我昨夜本也到襄州城去见殿下，临时找了一个借口，一天一夜驰四百里地，过来见你。”
“什么？”李知诰也是震惊不已，嘴巴张大在那里，一时间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李知诰直是急得想跺脚，怎么都没想到父亲及夫人竟然出这样的昏招，这将彻底破坏掉三皇子对他们的信任，但且不管三皇子内心会是何等的愤恨、抵触，韩谦以及沈漾这些人，怎么可能轻易接受这样的结果？
韩谦不带其他护卫，仅带一名侍婢，星夜驰行近四百里，就已经说明他对这事的态度。
而即便强迫韩谦认下这事，又岂能瞒过沈漾这样的人物多久？
“都虞候既然不知这事，那我就将话往敞亮处说，要有什么不对，还请都虞候不吝指教。”韩谦说道。
“你们也出去。”李知诰犹豫了一会儿，示意守在角落里的两名扈卫都出去。
“都虞候或许也已知道夫人并没有将三皇子当成唯一的选择，我倒是要问问都虞候，都虞侯你有其他更好的选择吗？”韩谦盯住李知诰问道，“我这么说，都虞候不会觉得我在挑拨离间吧？”
“你尽管说，我自能分辨。”李知诰脸色阴郁，沉声说道。
“退一万步，即便三皇子争嫡成势，信昌侯的继承人恐怕也非是都虞候吧？”韩谦问道。
“你说这话无益，你还是挑紧要的说吧。”李知诰面容枯峻，说道。
“殿下或可为傀儡，但绝不该是此时，”韩谦这时候再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我们此时最大的依仗，乃天佑帝对殿下的期待，而李侯爷及夫人，一心想着限制韩某，一心想着将所有的人都掌控在他们的手里，却忘了这一根本，甚至毫无顾忌，实不足以与谋也！倘若事事皆受其主导，其事必败，我等必死无葬身之地！”
听韩谦说到这里，奚荏也是心惊不已，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快马跑来荆子口，竟然是过来策反李知诰的？
“你欲何为？”李知诰沉着脸，不动声色的问道。
“不是我欲何为，实是都虞候要有所作为！”韩谦说道。
“那你说我能有何为？”李知诰说道。
“殿下其志不舒，纯为傀儡，绝无争嫡的胜望，想成事，需先还权于殿下，张平、柴建、姚惜水以及我等都只能辅佐之，不得喧宾夺主。唯有如此，才能着沈漾、郭亮、高承源与我们戮力同心，共谋其事；也唯有如此，龙雀军才有进一步壮大的可能，而不是被困在妇人的罗裙下折腾。”韩谦说道。
“如何还权？”李知诰继续问道。
“由殿下从兵户子弟挑选少年为贴身护卫，少年气血未冷，不知背叛，只知忠诚；令张平、柴建知分寸，除辅佐殿下，不得有其他逾越、异志……”韩谦说道。
“如何做到这点？”李知诰问道。
“都虞侯率一百绝对可靠的嫡系，骗李冲随我们回襄州城便可。”韩谦说道。
奚荏犹是心惊，韩谦不仅是简单的争取李知诰的支持，而是直接唆使李知诰搞“兵谏”，将柴建、张平等人强行从三皇子身边隔绝开。
“……”李知诰沉吟许久，也是默不作声。
韩谦又说道：“倘若能还权于殿下，今年冬季都虞候率部要怎么建功，左司皆会不惜一切代价，予以配合；而此战过后，左司也会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都虞候能率部驻守均州。此外，相信都虞候也知道，韩谦既然已经孤身来见都虞侯挑明这事，便已经不作其他考虑了……”
听韩谦开出这样的条件，又以言语相威胁，奚荏紧张的盯住李知诰，不知道他会否心动，为韩谦的威逼利诱成功所“策反”，要不然的话，她与韩谦都不要想能活着离开此地。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不敬
马蹄急如骤雨，韩谦与李知诰在百余骑簇拥下，用黑色的兜帽遮住头脸，待前面人与守值的武官交验过牌令。
已经入夜，值守武官对此时要求进城的人马核验越发严格。
韩谦与李知诰被众人簇拥在当中，沉默无声的等候着守值将校高举气死风灯，往他们脸上照来——韩谦还是想着悄无声息的进城，能在锦兴坊内将事情解决掉最好，一旦惊扰到杜崇韬、徐昭龄，他也不确认会滋生出怎样的是非出来。
李冲牵住缰绳，此时的他在人群簇拥下疲惫不堪，更令他心烦的，是他压根不知道此时的状况，只是一脸茫然的看着黑压压的襄州西门城楼。
韩谦突然昨日午时跑到荆子口来见大兄李知诰，密议一个时辰之后，大兄李知诰就点齐嫡系扈卫，说是职方司邓襄房主事金瑞可能有什么部署对殿下不利，又说侍卫营有可能被职方司渗透，要他将三百多侍卫营骑兵都丢在荆子口，单独跟他们紧急赶回襄州。
然而金瑞到底想怎么对殿下不利，左司到底打探到什么消息，韩谦不说，大兄李知诰也只说等到襄州城后一切便知晓，也有可能是虚惊一场。
李冲心里嘀咕，这算是什么解释？
然而韩谦与李知诰，连骗带哄的将李冲也带回襄州，主要是怕留李冲在荆子口，会让柴建、张平看到李冲能取代李知诰的可能，可能会让局面复杂化。
奚荏身材要娇小一些，但她所谓的娇小，是相对于身量挺拔伟长的韩谦、李知诰而言，当她女扮男装，穿着革甲，系上佩刀，即便用换肤膏将白皙的脸蛋涂抹得蜡黄，仿佛病夫一般，却也是难言的俊秀。
她暗中盯住李冲，防备李冲有可能猜出韩谦与李知诰的图谋而有所异动。
不过，从荆子口过来，两天一夜，李冲虽然茫然，但显然没有猜到韩谦与李知诰突然返回襄州城的意图，即便韩谦与李知诰的这个举动，是那样的反常。
是啊，要不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奚荏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竟然会在这样的时刻，去策反李知诰“兵谏”，实不知是什么让韩谦觉得他有把握能说服李知诰，她更是没有想到，李知诰竟然被说服了？
她在韩谦身边也三四个月时间了，以她对韩谦的观察，她事前更倾向认为韩谦极可能坐看形势恶化到完全不受控制的前一刻，毅然抽身遁往叙州，而绝不应该如此冒险的去见李知诰。
难道自己看错了这个男人，他内心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么寡情绝义，还是愿意为他人冒一些险的？
韩谦回头扫了身后的奚荏一眼，似能猜到奚荏在想什么，嘴角微微撇起而笑。
历史轨迹不发生改变的话，天佑帝驾崩后，三皇子很快就会被鸩杀，柴建、李冲等人乃至信昌侯李普都不算是什么重要人物，在翟辛平的记忆里全无痕迹，想必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在信王杨元演祸乱金陵之后，李知诰则还在江淮地区活跃了很久。
李知诰的能力要比柴建、李冲乃至信昌侯李普等人更强，更加务实，这是肯定的，更重要的一点则是这段暂时还未曾发生的历史记录，说明李知诰对信昌侯府及晚红楼应该很早就有清醒认识，并且在三皇子被鸩杀之前就已经做好不受牵连的准备了。
要不然的话，很难想象猝手不及间受其牵连，李知诰还能有翻身的机会。
也恰恰是如此，韩谦才决定冒险去游说李知诰，而不是坐看形势恶化下去到支撑不下去的那一刻他卷铺盖逃往叙州；毕竟那样的话，实在是太消极了，准备也太不充足。
更何况，他要是没有行动，谁知道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什么时候将触手伸过来，直接将左司从他手里夺走？
以他对信昌侯李普及黑纱妇人一贯的了解，这个时间绝对不会长。
襄州城的四门守军都是杜崇韬的嫡系兵马，但三皇子身为副帅，在襄州军也受到优待，确认过韩谦、李知诰的身份，即便对他们深夜赶回襄州城很是疑惑，但守门的校尉并没有留难，很快就下令打开侧门，放韩谦、李知诰他们进城。
穿街过巷，百余骑很快就抵达锦兴坊——襄州城执行宵禁，这时候坊门已经关闭，但守值的小校看到李知诰、韩谦、李冲三人同时回来，照样没有吭声，就直接将厚重的坊门打开，放他们进锦兴坊。
田城、杨钦则率左右三十余精锐斥候先撤了回来，他们听到马蹄声传来，便照约定的计划，整饬衣甲从巷道里迎出来。
“杨钦，你们守住坊门。”韩谦低声吩咐杨钦道。
柴建率侍卫营百余将卒随杨元溥进驻锦兴坊，但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夜深之时仅有数名将卒守在坊门这里，其他人都酣然入睡；韩谦着杨钦率二十人，足以将坊门控制住。
“知诰、韩谦，你们怎么都回来了，荆子口的梁军到底有何异动？”柴建闻听韩谦、李冲陪同李知诰突然进入襄州城，赶到坊门来，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慌乱间从床榻间爬起来，衣甲都没有理整齐，小步跑过来紧张的问道。
“一言难尽，我们先进去见过殿下再说，”李知诰声音吵哑地说道，“内侍伯张平呢，我听韩谦说父亲将他安排到殿下身边了？”
“张大人住在殿下的宅子里，不知道有没有醒过来。”柴建说道，没有疑他，在前面引领李知诰、李冲、韩谦往坊院里侧走去。
李冲听到柴建刚才所说的话，眼里疑色更重，为什么柴建会认为荆子口梁军有异动？
韩谦这厮到底在中间传递怎样的信息，他想干什么？
李冲蹙着眉头看向韩谦手下人已经坊门控制住，下意识的抓住腰间的佩刀，但看左右簇拥他们的，皆是大兄这些年在军中带出来的精锐，他又感到心安。
韩谦瞥了已起疑心的李冲一眼，也不会理会他，只是与李知诰一起催促着柴建往里走，根本不给李冲找柴建问话的机会。
众人很快便走进三皇子杨元溥在锦兴坊内部的临时府邸里。
大部分的将卒都已经睡下，都还住在府邸两侧的营房里，仅有少数将卒在府邸值守。杨元溥也是被惊醒，刚穿好衣袍，在张平的陪同下走到前院来。
“荆子口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杨元溥为张平、姚惜水的不请自来，犹是满心愤怨，但他也知道大局要紧。
张平皱眉盯住韩谦，脸色有些难看的张口问道：“韩谦，你说荆子口梁军有异动，怎么又骗都虞侯跑回襄州城来？”
他要比柴建、李冲敏锐得多，看到李知诰、韩谦随柴建进来，特别是李知诰的嫡系扈卫以及左司斥候并没有照着规矩留在府门外等候，而是径直闯进府邸里，他就意识到有些不对劲，直接质问出来。
李知诰径直说道：“左司得到可靠信报，留在殿下身边的侍卫里，有人已被赵明廷的收买，恐怕会对殿下不利！”
“怎么可能？”柴建难以置信，盯着韩谦，质问道，“你可有什么证据？”
临江侯府的侍卫营最初是天佑帝从自己身边的侍卫亲军调拨一百名精锐，由陈德统领；之后在李知诰的统率下，将龙雀军最早一批精锐老卒编入侍卫营，扩编到五百人规模。
柴建是侍卫营第三任指挥。
侍卫营是他们最为重要的一步棋，每一个人都进行过筛选、梳理，而主要将校都换上他们的嫡系，管束又极严厉苛刻，怎么会被安宁宫的渗透？
更关键的，即便左司查到什么蛛丝马迹，可能会有三五个害群之马，韩谦直接通报他们处置就可以了，哪里需要编造借口跑去荆子口找李知诰搬救兵？
难道留在他们身边的百余侍卫，绝大多数人都出现问题，没有几个是可靠的？
“证据我都交给都虞候看了。”韩谦手按佩刀，风轻云淡地说道。
“所有侍卫都先退到府外去，有没有问题，很快就会搞清楚。”李知诰也不给柴建、张平他们反应的时间，就直接下令手下将宅子里不多的十数值守侍卫驱赶到外面的巷道里听候命令。
柴建、张平、李冲三人，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十数值守的侍卫被驱赶出去，三皇子的临时驻邸，里里外外都受李知诰身边的嫡系扈卫控制。
这时候李知诰示意大家先进大堂说话。
杨元溥又惊又疑，不知道韩谦、李知诰到底唱哪出戏，将信将疑的走入大堂，他刚居中坐下。
李知诰与韩谦走进大堂前，便在大堂前扑通跪下。
杨元溥吓了一大跳，有些措手不及地问道：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谦说有人非议知诰对殿下不敬，知诰在荆子口实在是惶然难安，连夜随韩谦赶回襄州，向殿下请罪。”
李知诰砰砰砰磕了三下响头，又坐直腰脊，将身上所穿的袍甲一一解开，在寒冷的空气里赤着上身，露出似铁块一般的结实肌肉，也露出绑在背上的荆条，以示负荆请罪之意，叩头说道。
“或许知诰性情太过粗糙，以往言语间确有不周之处，自己却没有觉察，还请殿下责罚！”
杨元溥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盯着李知诰、韩谦打量了小半天，惊疑地问道：“大哥，你怎么会有对我不敬？”
“那柴建、张平，可有对殿下不敬？”
李知诰坐直腰，将背上所绑的荆条解下来，虎目朝柴建、张平看过去，接着又恭敬的伏下身子，将荆条毕恭毕敬的递到杨元溥的手里，说道。
“倘若他们二人对殿下不敬，请殿下治他们不敬之罪！”

第一百五十七章 戴罪立功
柴建这时候确认李知诰、韩谦夜奔襄州是来者不善，他僵站在台阶前，怒目盯住李知诰，厉声质问道：
“李知诰，你这是什么意思？”
“兵无将而不动，蛇无头而不行，倘若我等不予殿下足够的尊重，倘若殿下不能给我等指明前路，我等皆难逃败亡之祸，”韩谦这时候跪直身子，阴恻恻的盯住柴建、张平，沉着声音替李知诰回答说道，“难不成柴大人、张大人，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连这么简单的礼数，都不遵守？”
“李知诰，这真是你回来的目的？”柴建继续朝李知诰厉声叫嚷，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李知诰会跟韩谦站到同一条战线，公然逼迫他们向三皇子杨元溥低头。
“没有殿下统领，我们不过是一团散沙乱麻，绝难成气候，绝不可能撑到此时，我只想请柴建您与张大人知恩图报，跟我们一样，能给殿下足够的尊敬。”李知诰沉声说道。
“难不成柴大人、张大人自认为对殿下并无亏心之处，难不成在柴大人、张大人的眼里，殿下仅是雌黄小儿，可以任欺之？”韩谦阴恻恻的问道。
“我等对殿下忠心耿耿，韩谦你莫要挑拨离间。”李冲这时候终于搞清楚一切都是韩谦在背后捣鬼，按住刀柄厉声说道。
田城与三名斥候精锐从左右挟制住李冲，叫他动弹不得，强行将他腰间的佩刀摘走。
“韩谦，你这狗贼是什么意思？”李冲怒吼道。
“殿下不赐座，我与都虞候都跪着说话，张大人与柴指挥却桀骜不驯的站在那里，我倒想问问李参军，这不是无礼不敬，是什么？难不成李参军觉得张大人、柴指挥自觉得地位比都虞候更高，功劳比韩某人更大，又或者地位比我等高、功劳比我等大，便可以在殿下面前狂妄无礼，不知尊卑有别？”韩谦没有理会张平、柴建，而是盯住李冲的脸问道。
“……”张平、柴建再蠢，特别是看到韩谦的手下，都差直接拔刀架在怒气勃然的李冲脖子上，他们怎么都明白过来了，韩谦已经说服李知诰回襄州城，“兵谏”他们了。
韩谦桀骜不驯，他们能意识得到，所以张平与姚惜水过来，根本就没有跟他提前打招呼，但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李知诰会这么轻易，就被韩谦说服，这么轻易就被韩谦挑拨离间？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李知诰竟然直接调动自己的嫡系兵马控制住锦兴坊，以武力压迫他们低头！
他们做梦都没有想到，李知诰会背叛他们！
“我等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不敬之心，倘若我等有什么言语不当之处，请殿下责罚！”张平、柴建硬着头皮，在三皇子杨元溥面前跪下来。
“李冲，你胆敢不跪？”韩谦杀气腾腾的盯住李冲。
田城与三名斥候，伸手抓住李冲的肩膀，要将他压倒在地上。
“你们松开手！”李冲怒瞪田城等人，最后也是在大堂前屈膝跪下，朝杨元溥说道，“李冲平素有什么言语不当之处，请殿下责罚！”
杨元溥这时候总算明白过来，韩谦这两天找借口离开襄州城，为他做的是什么事情，激动得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大哥、韩师，你们快坐下说话。”杨元溥声音激颤地说道，走上前将李知诰、韩谦搀起来，对李知诰、韩谦充满感激之情，真是恨不得将自己的心窝子剥给两位爱将看。
杨元溥是少年心性，即便能知道此时强迫张平、柴建、李冲三人低头了，事情后续收拾会十分棘手，但这时胸臆间也是热血沸腾。
这一刻，才叫他体会到从安宁宫阴影之下挣扎出来的真正意义所在。
那便是自己掌握命运的感觉。
韩谦这时候示意田城将张平、柴建、李冲三人身上的佩刃搜出来，然后暂时先退出大堂，将大门关闭起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要怎么收拾这乱局，就不怕侯爷与夫人知道你们的狂妄之举怎么收拾你们？”柴建阴戾的盯住李知诰、韩谦，恨不能将他们一刀一刀的刮剐了。
“侯爷、夫人会怎么想，我已无暇顾及，但你们再不知收敛，再不给殿下一点尊重，难道我还要顾及你们怎么想，担心害怕你们怎么收拾我不成？”韩谦冷冷说道。
“你们这些奴才，放我进去！”这时候门口传来姚惜水怒不可遏的声音。
“田城，放姚姑娘进来说话。”韩谦说道。
大门打开一道缝隙，姚惜水的身影一闪而入，便要往韩谦当前欺来。
看姚惜水手持寒刃，韩谦拔刀便朝她怒斩而去。
姚惜水难以置信的看着手中袖剑断成两截，要不是她及时收住身势，整个人都已经被韩谦一刀劈成两半了。
这厮的刀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凌厉了！
姚惜水与韩谦半正式的交手，还是一年之前晚红楼中，姚惜水一时不察被韩谦从身后擒抱住挣扎不得。
那一次是韩谦用狡计趁姚惜水不察得手，绝非姚惜水正面不敌。
姚惜水没有想到一年之后，她正面进攻韩谦，竟是如此一击便被击败。
“姚姑娘，你若不想血溅当场，便扔下断刃，好好的站在一旁，听我们说话。”韩谦冷咧的盯住眼瞳里满是怒焰的姚惜水，姚惜水与奚荏一样，或者都是优异的刺客，但要与人正面为敌，气力总是有所不足。
姚惜水在屋里听到这边的动静，待她穿戴整齐出屋，已经看到锦兴坊内部被控制住，但她还以为是韩谦借机兴乱，潜伏府邸，却被田城所阻。
韩谦下令放她进来，她便想直接刺死韩谦，以息乱事，但没想到她根本不是韩谦正面之敌，更没有想到李知诰竟然也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之上，只待她稍有异动，他便也会无情斩来。
外面说李知诰带兵随韩谦回来，姚惜水还以为她听岔了，或者是别人以讹传讹，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事彻头彻尾是李知诰跟韩谦的共谋。
怎么可能？
李知诰怎么会跟韩谦共谋乱事？
这一刻，姚惜水的心绪被搅得零乱而破碎，难以想象眼前的残酷现实。
“李知诰，你虽然不是侯爷亲生，但侯爷这些年待你如何，你忍心如此？”张平盯住李知诰，知道外面主要是李知诰的手下，犹不甘心李知诰的背叛，奢望能说服他及时收手。
“我便是时时记得父亲的恩情，才不忍看你们一错再错，”李知诰斩金截铁地说道，“即便父亲暂时不明白我的苦心，我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一方面李知诰也是意识到任柴建他们这么胡搞下去，难以成事，另一方面李知诰同时心里也清楚，韩谦跑到荆子口找他，事实上就是摊牌。
他当时要么同意韩谦的计划，要么只能杀韩谦灭口，但杀韩谦灭口，会诱发怎样的大乱，也完全不是他能预料的了。
事实上是父亲跟夫人他们完全没有料得韩谦是怎样一个人，以致步步昏招败招，李知诰只能自行做决断了。
韩谦见姚惜水老实的退到一旁，才坐回到位置上，跟三皇子杨元溥说道：“我们会对外宣称侍卫营已经受梁国奸细渗透，有多人被收买，没有人是绝对安全可靠的，侍卫营全部由都虞候带走，编入第一都军作战，而至于殿下身边的护卫，我已派人去见沈漾先生，会请沈漾先生挑选身世清白的少年将勇，为殿下所用——这些少年气血未平，不知阴谋，殿下对他们好，他们便会死力效命于殿下——而柴指挥、张平大人、李参军，他们也是言行失当，并无大罪，请殿下稍加惩戒，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这是韩谦跟李知诰商议出来的条件。
李知诰参与此事，他回金陵即便不会被黑纱夫人及信昌侯李普直接杀死，也难逃被幽禁的命运，所以不管怎么样，韩谦都要尽一切可能助他争取留驻均州或邓西三县的机会。
当然了，这是战后的事情，但第一步还是加强李知诰所亲领的龙雀军第一都，将柴建、李冲对侍卫营的指挥权解除掉，将侍卫营全部编入第一都。
第二步就是杨元溥的人身安危，不能再落到张平、柴建等人的控制之下，那样的话，李普及黑纱妇人很可能会毫不犹豫的对他们进行反扑，派人将他与李知诰刺死，但韩谦也不会奢望李知诰会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便主张由沈漾挑选少年将勇，另组侍卫营，并尽可能争取沈漾留在杨元溥的身边主事。
不过，龙雀军大部分中低级武官，都是信昌侯府培养出来的家兵，为避免信昌侯李普及黑纱妇人狗急跳墙，要照顾李知诰的感受，韩谦还不能直接将柴建、张平、李冲、姚惜水等人清理掉，还得捏着鼻子建议三皇子允许他们“戴罪立功”。
当然，这也要柴建、张平、李冲、姚惜水他们“心甘情愿”的接受这样的安排才行。
不过，说过这些话，韩谦也是冷冷盯住柴建他们，手按住腰间的佩刀，眼瞳里有着淡淡的杀气，似乎毫不介意他们的桀骜不驯。
要不是左司斥候绝大多数的眷属都还留在金陵，田城、高绍等人都不会随他逃往叙州，韩谦才不会管信昌侯李普及黑纱妇人他们怎么折腾，但就是他此时很多想做的事情，很多要做的部署都没有进一步落实，他必须要让这些人知道进退。
所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柴建、李冲、张平低头，接受他们新的安排，要不然他们也只能将这三人先囚禁起来，走一步看一步，要不然，就算不考虑信昌侯李普及黑纱妇人他们有可能狗急跳墙，李知诰也不愿直接杀掉这些年手足相处的柴建等人。
“柴建、李冲、张平大人，愿意知错就改，我怎会怪他们？一切都听韩师、大哥建议！”杨元溥早年深居宫禁之中，早就学会了隐忍，他也清楚今日不要说杀人、血溅当场了，即便是将柴建、李冲、张平三人囚禁起来，对各方面都难以交待、解释。
“我们要是不知错，你们要如何收场，杀了我们？”柴建胸口一口恶气难平，盯住韩谦，神色阴鸷的问道。
他们既然参与这样的阴谋，也早就做好有一天身败命亡的心理准备，自然不会叫韩谦轻易就吓唬住。
“你们要是死不知错，我们要么找防御使杜崇韬求助，请求杜大人斩除奸佞，要么护送殿下前往荆子口，将荆子口往襄州城的水陆通道都封锁起来，在荆子口先慢慢整顿第一都——不过，我想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你们所希望发生的吧？”韩谦风轻云淡的盯住柴建。
他自然是想好一切可能发生的后果及应对措施，才有可能说服李知诰当机立断，倒不怕柴建此时嘴硬。
当然，这两种最恶劣的结果，谁都不愿意看到。
“我们对殿下却有不周的地方，殿下责罚我们，也是罪有应得，”张平要比柴建更识实务，在柴建、李冲进一步激化矛盾之前，他先将事情揽下来，但仍不忘盯住韩谦，问道，“却不知韩大人要怎么安排我们戴罪立功？”
“我怎么有资格安排张平大人你们戴罪立功？殿下倘若愿意听进我的意见，我会建议殿下，尽可能一切保持不变，以免给其他人徒增太多的困扰，”韩谦此时还没有资格对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一系的人马进行清洗，保证三皇子杨元溥人身不受控制才是他与李知诰这次联手的根本目的，也是他们此次冒险最大的胜利果实，其他的也只能先维持现状，说道，“职方司邓襄房的人，这一刻多半也盯着锦兴坊，我们再怎么相互瞪眼，也不能让这些人得意吧……”

第一百五十八章 正轨
七日后，龙雀军主力五千将卒在副都指挥使陈德、监军使郭荣、长史沈漾的统领下，抵达襄州城外。
此时在方城缺口的北面，集结于汝州的数万梁军主力，正从荒野穿过，往东面的蔡州境内挺进。
虽然说目前寿州军正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但邓襄的形势也风声鹤唳起来。
此时也有小股梁军穿过方城缺口，进入南阳盆地内部，韩谦他们站在襄州城头，甚至偶尔还能看到梁军身穿黑色革甲的斥候，在樊城北面的野地游荡。
龙雀军主力进驻到襄州城东面十数里外的牛首寨待命，陈德、郭荣、沈漾以及郭亮、高承源在扈卫的簇拥下，进入襄州城参见三皇子，等候进一步的任命。
一同进城的，还有沈漾从军中挑选出来的百余少年。
虽说屯营军府所编的兵户，年满十六岁的成年男丁才有抽丁编伍的义务，但目前还是有不少未满十六岁的少年，顶替染疫未逾的父兄随军出征。
韩谦派人去见沈漾，以左司奉杨元溥命令要征用一批人手的名义，请沈漾帮忙从军中抽选一批身世清白的少年，并没有将实情相告。
沈漾、郭荣、陈德等人进城后，发现锦兴坊内外的守卫，皆是左司斥候，看不到原先侍卫营的将卒，纷纷在坊前勒住马，疑惑不解的看向代表三皇子过来迎接他们的韩谦。
“韩谦，这是怎么回事？”沈漾眼瞳盯住韩谦，沉声问道。
“诸位大人见过殿下便知。都虞候周数他人呢？殿下可是有召他们一起进城来议事啊！”韩谦沉声说道。
龙雀军以李知诰为首，共有五位都虞候，除了一人留在桃坞集主持屯营军府正常的编训、防备之事外，郭亮、高承源可以说跟沈漾一样，都不知道信昌侯府真正的秘密，此时的态度可以说都是中立的，而都虞候周数则是信昌侯府的家兵首领之一，与工曹参军周元乃是嫡亲兄弟，是信昌侯府及晚红楼往过来掌握龙雀军的嫡系之一。
柴建、张平等人最后选择屈服，将所有侍卫营的将卒都交给李知诰带往荆子口驻守，李知诰最终从嫡系亲信挑选三十余人，交给韩谦，与左司部分精锐斥候，临时充当侍卫，确保锦兴坊这边保持表面的平静，不至于叫杜崇韬以及职方司那边找到借口强势插手进来。
韩谦虽然将没有柴建、李冲、张平、姚惜水他们囚禁起来，柴建等人这几天在襄州城里看上去没有什么异常，但看周数此时留在牛首寨，没有随沈漾他们进城来，便知柴建他们过去几天也没有多老实，至少已经派人将消息传到周数手里了。
韩谦猜测周数没有其他的动作，应该也是知道襄州城大军云集，没有他逞强斗狠的机会，他是在等着看沈漾、陈德、郭荣等人进襄州城的事态发展。
“韩谦，你有什么资格代表殿下说话？快去叫柴建出来见我们！”陈德一向看不起韩谦，手按住腰间佩刀，虎视眈眈的沉声喝问道。
郭荣眯眼打量着韩谦以及身边十数名暗暗戒备起来的精锐斥候，明眼人都能猜到锦兴坊内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这对安宁宫那边是不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不过，不见侍卫营的将卒，只有韩谦带着他的人站在锦兴坊大门迎接他们，郭荣也不敢轻易走进锦兴坊，就怕有命进去、没命出来。
“陈大人、郭大人要是无胆，那你们先留在外面，请沈先生先随韩谦进去见殿下。”韩谦不动声音地说道。
“你们都先在这里暂歇，我先去见殿下。”沈漾翻身下马，将僵绳交给身后的老家人，细想韩谦大不可能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他便独自随韩谦走入锦兴坊。
走到侯府别院，沈漾看守值的侍卫也都不是原先随殿下出入的熟悉面目，他神色越发凝重，侧头看向韩谦，问道：“是不是我踏入这门，也是有死无生？”
“沈先生多虑了，我们对外的说法是侍卫营被梁国细奸渗透，原侍卫营的人马都叫都虞候李知诰带去荆子口了。”韩谦哂然笑道。
“那对内的说法呢？”沈漾死死盯住韩谦的眼睛，沉声问道。
“沈先生你们在路上或许还不知道，内侍省另令内寺伯张平接替郭荣到殿下身边主持府事，但内寺伯张平与信昌侯关系莫逆，他的任命实是信昌侯暗中操纵。殿下忍受不了身边之事，皆受信昌侯府的指手画脚，想请沈先生留在殿下身边主事，”韩谦说道，“我派人去见沈先生，请沈先生从军中抽调百余少年过来，便是打算新编入侍卫营的……”
“柴建怎么可能会同意你们这么做？”沈漾震惊的问道。
“柴建不答应又有什么办法？此时还轮不到柴建指手画脚。此外，都虞候李知诰与我一起对柴建、张平等人进行了非常和平友好的游说。”韩谦说道。
“……”沈漾难以相信李知诰会与韩谦共谋强迫柴建低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即便三五年后，沈先生依旧觉得殿下参与争嫡，于天下而言是一桩祸事，沈先生留在殿下身边主事，也总比一切受信昌侯操纵要强。”韩谦说道，他倒不担心沈漾会拒绝。
沈漾实际上跟他父亲是同一类人，这一类人只要给他们戴上为天下念的高帽子，就比较好说服。
沈漾他当然知道韩谦要说的意思。
信昌侯孤注一掷的将手里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三皇子的身上，三皇子争嫡得胜，信昌侯李普便有可能是野心勃勃的权臣，而倘若三皇子争嫡失败，掌控龙雀军的信昌侯就会变得更危险，甚至都有可能挟持三皇子发动兵变。
他留在三皇子身边新建侍卫营，至少能保证到时候不发生三皇子被劫持的恶劣局面。
想到这里，沈漾忍不住长叹一声，瞪了韩谦一眼，压着声音质问道：“事情能有你所说的这么简单？”
不管韩谦怎么解释，沈漾不会相信事情有韩谦所说的这么简单，甚至觉得事情已成一团乱麻，叫他觉得棘手无比。
“韩师，沈漾先生他们到了没有？”杨元溥人在前院问道。
“沈漾见过殿下。”沈漾推门进去，神色凝重的给杨元溥行礼，也是暗暗打量杨元溥有没有被韩谦胁迫的迹象。
杨元溥看到沈漾是极其兴奋且振奋的，而柴建、李冲、陈平等人也脸色难看的站在前院，等着沈漾过来。
从筹建屯营军府之初，沈漾就不畏艰险及疫病的凶险，可以说是事必躬亲、鞠躬尽瘁，这也使得沈漾在普通兵户心目中的影响力，远非他人能比。
沈漾此时得以在三皇子身边主事，从普通兵户选拔侍卫，意味着三皇子身边之事，他们再难以直接控制，但这也要比一切都受韩谦这厮控制强。
“我所言是虚是实，沈先生可以当面询问殿下及柴大人、张大人，”韩谦说道，“待沈先生将少年侍卫都调进来整编，接手殿下身边的护卫之事，我等也省却一份责任。”
“一切都托付沈大人了。”柴建、张平这一刻只能忍气吞声地说道。
“韩谦，你令左司的人马，即刻全部撤出殿下府邸。”
从前朝中后期以来，武夫动不动就举兵戈兴乱事，致使天下变乱频生、民不聊生，沈漾对此也是深恶痛绝。
沈漾自然能猜测真实的情形绝对比韩谦所说的要复杂，同时他也没有觉得韩谦与李知诰联手以武力解除柴建等人对侍卫营的指挥权，就是应该的。
既然韩谦与李知诰决心请他主持殿下身边事，沈漾的第一个决定，就要韩谦将他的手下全部撤出侯府别院。
“沈先生，莫要太急。”杨元溥可不想冷落了韩谦，也都觉得沈漾如此迫不及待的将韩谦将左司人手都撤出去，有些不近人情。
“规矩如此，倘若殿下希望沈漾效力。”沈漾坚持说道。
“殿下，沈漾先生如此安排，才是正理。”韩谦见杨元溥还要替自己争辩，先劝杨元溥尊重沈漾的这样安排。
韩谦这一刻心里是真不喜欢沈漾这种相当聪明又铁面无情的人，暗想他也不想想自己能执掌大权，是谁冒着掉脑袋的凶险所致？
不过，不管怎么说，韩谦心里清楚，就算杨元溥毫无保留的信任他，他也没有资格留在杨元溥身边主持一切。
且不说信昌侯府绝不会坐看这一情形的发生，朝中上上下下，包括天佑帝，大概都绝不会看到三皇子的一切都是出自名不见经传的孺子之手安排吧？
即便是李知诰，也都没有资格留在三皇子身边主事。
唯有沈漾勉强能算是一代名臣、大儒，而他本身就是天佑帝指定给三皇子的授业师傅，又任龙雀军长史，倘若有一天三皇子争嫡得胜，他也是理所当然的辅政大臣——沈漾留在杨元溥身边主事，事情才算是回到正轨上来，也才有可能将事情拉回到正轨上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分歧
对外完整的说法，是三皇子刚到襄州后，就发现到饮食里被人下毒，秘密调查发现侍卫营被梁国奸细渗透，只是在捉住两名关键人物时刑讯用力过猛，致使两名细作没有交待出有用的信息就直接刑讯致死，内部短时间内无法彻底肃清侍卫营，在当前的情形只能整体更换三皇子身边的护卫兵马。
三皇子去年出宫就府不久就遭遇行刺，此时到襄州城不久就遭遇敌间下毒，事情非常的敏感，杜崇韬不想滋惹猜疑，则默认这是三皇子身边的私事，并没有一丝要过问的意思。
韩谦第一时间就陪三皇子去见杜崇韬通报此事，杜崇韬看三皇子的人身自由没有受限，便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因此也没有什么消息从他这里泄漏出去。
待韩谦将左司斥候以及李知诰留给他的部分人马，都从三皇子的临时府邸撤出去，满脸凝重的沈漾便亲自去请陈德、郭荣、郭亮、高承源等人进来参见三皇子。
“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为免不必要的惊扰，也就没有提前派人知会你们，”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六七天，但杨元溥犹是难掩内心振奋，盯着众人，说道，“沈先生已经从军中挑选一批身世清白的少年将勇，我身边暂时便用这些少年将勇充任扈随——以后我身边诸多事，也要多赖沈生生劳心劳形……”
“陛下托付，沈漾不敢懈怠。”沈漾回了一礼，依旧强调他对三皇子的忠诚，乃是源于天佑帝的旨意。
郭亮、高承源能猜到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毕竟三皇子的神色所流露出来的，不是惊惧或愤怒，而是一丝掩饰不住的振奋跟利剑出鞘的锋利气质，不难叫他们看出一些端倪。
不过，沈漾能到三皇子身边主事，并亲手选拔新一批侍卫，这是对郭亮、高承源自身极为有利的事情。
郭亮、高承源虽然跟李知诰、周数等人一样是龙雀军各领一部的都虞候，但他们手下的中低级武官，基本上都是信昌侯府的嫡系亲信，致使他们二人都不能真正掌握手下的兵马。
即便郭亮要比高承源好一些，毕竟手下还有两三百跟随自己多年的原龙雀军老卒，但同样被手下的营指挥、队率架空。
此时沈漾留在三皇子身边主事，虽然不会立即就能将信昌侯府的影响力压制下去，但可以预见的是，郭亮、高承源无论想从基层将卒里挑选勇猛作战的人进行培养、提拔，又或者是想惩戒手下桀骜不驯、不服管训的将校武官，阻力都要比以前少得多。
陈德却也不是什么蠢货，但他的性情实要疏懒得多，看到三皇子没有什么事，便不去管整体更换侍卫营到底藏着怎样的微妙以及后续的影响有多严重。
郭荣则是又惊又疑。
他猜到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奈何他没有第一时间跟随杨元溥走陆路赶来襄州城，甚至这几天侍候在杨元溥身边的人，也没有一个是他的嫡系，此时也无从得知发生什么事，当下也只能默认已经发生的事实。
不过，他打量张平的眼神则满是狐疑，他也是此时才知道张平将顶替他出任侯府监丞，也就是说从今天往后，他仅仅出任监军使，而不得再干涉三皇子身边的事务。
这样的任命，他事前丝毫没有听到风声，显然不是安宁宫的意志；而倘若这是陛下的旨意，那张平应该是陛下派遣过来辅佐三皇子的，但三皇子以及沈漾、韩谦等人又怎么会刻意削弱张平的存在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郭荣暗暗揣测，张平这个人似乎很值得推敲啊？
与陈德、郭荣、郭亮、高承源等人的交涉，自然是交给沈漾主导，韩谦安静的站在三皇子他们身后，看到郭荣打量了张平好几眼，他也是觉得头皮发麻，信昌侯李普及黑纱妇人的这次安排，实在是太蠢太蠢，一心想着将三皇子及他控制在手心里，却以为郭荣及安宁宫是瞎子，以致现在到处都是破绽，堵都堵不过来。
韩谦此时也没有精力兼顾太多，此时他所筹划的沧浪筑城及船帮承接贩盐等事，因为这场变乱，比他预计的都已经耽搁了十天没有正式启动。
此时北边战事已起，虽然战火还没有大面积的烧及南阳盆地，但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一切事情必须要立即步入正轨。
郭亮、高承源等人参见过三皇子之后，便返回牛首寨待命。
杨元溥邀陈德、郭荣、沈漾及韩谦进入内堂，商议事情。
韩谦力推沈漾主事，主要也是除信昌侯李普之外，沈漾是唯一有资格直接将奏疏递交到天佑帝案前言事的高级官员。
当然，三皇子杨元溥也可以将奏章递到宫中，但问题在于杨元溥还是少不更事的十四岁少年，他的奏章即便所提意见再高明正确，天佑帝也难以拿到朝堂之上交由枢密大臣议决。
陈德之所以能担任龙雀军的副统军，纯粹因为他是世妃唯一在朝的亲族，之前仅仅是低级武官出身，他上疏言事，更是不会受到正视，连拿到枢密会议讨论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龙雀军内部的决议，陈德身为副统军以及郭荣身为监军使，则是都有发言权的，而之前被信昌侯李普托付重任的柴建、陈平、李冲三人，只能坐在一边旁听。
“汉水北岸、丹江两翼，数十年因战乱而躲入深山避祸的逃户，有三四万人之多，这些人又多为此前历次战事被击溃的败军所控制，拥有较强的武备跟反抗意志，短时间内难以强讨之，”韩谦站在大堂之上，将他的计划侃侃说出，不过也有意缩减了均州境内的实际逃户数量，“这些山寨，盐铁等物极其匮乏，殿下以盐铁等物利诱之，方得为殿下所用。”
“三四万人，每年食盐需两千石，要是能沟通顺利，是能换得三四千民夫为龙雀军卫戍左翼所用，但问题是我与殿下此时上疏言事，陛下一力支持之，许邓西三县盐事以特例处置，那也要两三个月后，船帮才能运来第一包盐，怕远水难解近渴！”沈漾知悉实务，听韩谦简略说过，便知道他要钻什么空子，但问题在于想要解眼前的燃眉之急，却不是易事。
“事出从权，”韩谦说道，“龙雀军七千将卒，配以五千民夫随军为用，才是常理，而防御使杜大人那里也应为龙雀军匹配相应的物资。当然，这事需要殿下与沈漾先生，前去找杜大人交涉，才有可能。”
韩谦计划是由三皇子、沈漾出面，找杜崇韬先报五千民夫的虚账，将相应的物资补养支领过来，抵冲前期的耗用。
这也是龙雀军这次参战以弥补军资不足的意义所在。
以盐铁利诱山寨，使之出民壮在沧浪筑城、辅佐左前部的防御，乃是必须要公布出去要进行实施的计划，韩谦也不怕郭荣知悉后，会将消息传回安宁宫去。
而郭荣身为监军使，监察军务是他的职责，但韩谦也不担心他会蛮横阻挠正常的军事方略，想必郭荣心里也很清楚，只要他敢蛮横阻挠正当的军务，天佑帝便就找到借口将他踢除出去。
到时候安宁宫在临江侯府及龙雀军最大的眼线，也就随之拔除掉了。
陈德与信昌侯府的关系近来变得亲密，还知悉晚红楼的存在，但龙雀军的势力能够强大起来，是符合他自身利益跟立场的，断没有反对以盐铁之利筑城、巩固左前部防线的道理。
讨论下来，最终还是决定由沈漾陪同三皇子去找杜崇韬交涉此事，而具体的实施则由韩谦全权负责。
郭荣、陈德他们也是车船劳顿，兼之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大家都没有心情留下来用宴，议过事便回锦兴坊内给安排的院子歇息。
沈漾在锦兴坊的住处，距离韩谦临时住所颇近，一起离开三皇子的府邸。
待左右没有闲杂人等，沈漾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今日所议之事，目的大概是新置均州，并暗中许诺要力助李知诰出镇均州？”
“……”新置均州之事，韩谦事前仅跟信昌侯李普、黑纱妇人及李知诰等极少数几人沟通过，只是他们觉得他有些操之过急了，但他没想到沈漾这么快便推敲出这么多的细节，也知道否认是没有意义的，便默不作声。
“唉，你与李知诰都有野心，又沆瀣一气，却不想想殿下返回金陵，要面对何等糟糕的局面，你枉费殿下对你如此信任。”沈漾见韩谦沉默不语，便知诸多猜测皆是真的，毫不客气的指责道。
“是信昌侯破坏掉殿下对他们的信任，这事能赖到我与李知诰的头上来？”韩谦针锋相对的反问道。
只不过，韩谦也知道他的反驳并没有太大的力度，毕竟他此时不能将信昌侯真正的阴谋说出口，那在沈漾的心里，三皇子身边的危机远没有到用兵谏去解决的地步。
沈漾果然又紧随着质问道：“其他且不说，龙雀军得以维持，后续仍需信昌侯府每年贴补四五万石的钱粮，而左司今日的漏洞越来越大，你们真能兜得住这事？”
“李知诰率部在左翼能有建树，均州得以新置，便能填补掉缺口。”韩谦说道。
“要是不能呢？”沈漾问道。
“累卵之下，我等哪有其他退路可以选择？”韩谦只能如此决绝地说道。
“唉！”沈漾长叹一口气，也不再跟韩谦说什么，带着两名家人，推门走进给他所安排的院子里。

第一百六十章 软禁
“这老匹夫眼睛真是毒着呢！”
走进院子里，奚荏都忍不住感慨道。
虽然她对沈漾并没有太多的尊敬，也知道沈漾并不清楚韩谦所面临的真正危机有多严重，但对沈漾短时间内就能猜出韩谦故意隐瞒的很多事，还是震惊不已，她心里想，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吧？
“天佑帝疑心甚重，但看人的本事还是一等一的，他为三皇子选中沈漾为师，怎么可能会岔？”
韩谦笑着说道，但心里则想到沈漾对他的冷淡态度，暗感只怕从这件事起，沈漾便不再将他视为一路人吧？
这么想，他心里也是微微一叹，他此时不能将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阴谋全盘托出，便不能有力度的反驳沈漾的指责。
当然，他也如此决绝，更主要还是出于私心，更无法理直气壮的去反驳沈漾的指责。
即便最终的事实发展，无法达到他所预期的效果，但剥夺柴建对侍卫营的指挥权，将张平彻底压制下去，令他们在襄州再难对三皇子指手画脚，则至少能为他赢得战事爆发期间这几个月的主动权。
钱铺筹贷，实是一个滚雪球的过程，韩谦只要能在北线战事持续期间抓住主动权，少说能以临江侯府的名义，筹得三五千万钱的巨资，哪怕是他只能挪用其中的一部分，也能赎买相当一部分的奚氏族人，最终使得以冯宣为首的船队、以杨钦为首的船帮，成为他手里能与四姓抗衡的力量。
这支力量并不需要多强大，哪是二三百精锐，只需要能够与四姓相抗衡，就足以令他父子二人在叙州立足。
而他对李知诰威逼也好，利诱也好，又或者说李知诰对养父信昌侯的做法并不赞同、更务实、能力更强也好，但李知诰最终能为韩谦所说服，最根本的一点，也是李知诰有他的勃勃野心。
沈漾或许不知道更多的内情，但他也恰是看透这些，才对他们的意见特别大。
“这老匹夫明天与三皇子见杜崇韬，杜崇韬会轻易同意龙雀军吃五千民夫的空饷？”奚荏犹有些担心的问道。
她知道韩谦以钱铺筹贷来的钱款，即便没有为此负责任的态度，最终还是要用以扩大左司实力的，但信昌侯府及晚红楼即便再选择隐忍，也会断掉对李知诰所部的额外贴补。
为了履行对李知诰的承诺，吃空饷以及后续的贩盐之事，还必须要成，要不然的话，韩谦还是无法掌控这边的局势发展。
只是她想不明白，韩谦凭什么笃定认为杜崇韬会轻易同意这事？
“杜崇韬或有异志，但他的羽翼还没有丰满，因此他会更在意天佑帝的态度，”韩谦说道，“你要知道，天佑帝对三皇子的态度，自然也是天佑帝的一种态度，很可能是天佑帝此时最主要的态度，杜崇韬要是看不明白这点，他就跟信昌侯一样蠢了。”
“……”奚荏微微一怔，没想到韩谦算计此事，已经到这一步了，但转念想到一事，说道，“你回金陵敢如此放肆行事，也是笃定以为信昌侯李普他们会悟透这点，但事实可并没有像你所预期的那么发展啊？”
“哪能事事皆料敌先机？当然，我也是错估了这些人的心胸气象，这或许是信昌侯李普不如其兄的关键吧，又或者浙东郡王李遇早就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只是早就认清他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才不与谋事吧？”韩谦略感疲倦地说道，“杜崇韬能与李遇、徐明珍等人并列，相信他的眼界应该能更高一些。当然，他为了给安宁宫一个交待，估计具体过程会有些波折，或者最后会削减吃空饷的民夫规模。”
……
这时候杨钦领冯宣、高宝两人走进来。
龙雀军主力进抵襄州城，在城东的牛首寨驻扎下来，冯宣、高宝、冯璋等人也率四姓船队，装了满满八船物资抵达襄州城外。
“你们即刻将八船物资运往沧浪，龙雀军要直接征用这批物资，但钱款或相应的折抵物资，过几天就会结算给你们，”韩谦吩咐道，“襄州还不敢拖欠三皇子的粮饷，只是短时间内兵马都要往西线集结，军中物资周转没有那么快。”
韩谦不想立时跟四姓撕破脸，暂时借用四姓的物资，还是要及时结算钱款或相应的折抵物资。
不过，只要杜崇韬同意龙雀军虚领三五千精壮民夫的钱粮空饷——虽然这事会有些波折，但韩谦相信杜崇韬最终会让步的——而这笔钱粮主要由他来掌控，韩谦就敢提前预支四姓船队所运来的这批物资。
庞氏骗局简单的说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只要有东墙可拆，西墙就不会倒。
在沈漾从军中再多挑选两百名少年将勇加强新编侍卫营的力量之前，韩谦轻易还不敢离开襄州城，决定由田城、杨钦两人先与冯宣、高宝、冯璋所率领的四姓船队前往沧浪，将他在沧浪所计划要做的事情，先铺陈开来。
而为了履行对李知诰的承诺，韩谦还让冯宣将价值三四百万钱的篷布、土布、伤药、桐油、皮料等军需物资，直接运往荆子口，交给李知诰接手。
襄州是会保证所有集结于邓襄行营旗下的兵马物资供给，但主要也是粮秣马料，而兵甲寒衣伤药乃至驻扎所需的篷布、引火所用的油脂等物，襄州所供应的量就极为有限的，主要还是需要各军自备。
目前朝廷下令，从江鄂诸州往襄州集结的物资，也是以粮食为主。
龙雀军欠缺的物资太多了，即便李知诰所部以及侍卫营一直以来都得到重点的物资保障，寒衣伤药还是有严重的不足。
李知诰才三十岁出头，就已经是军中老将，他率部驻守荆子口，韩谦不用担心会出多大岔子，但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将卒士气旺盛与否，是跟物资供应直接成正比的。
韩谦与李知诰的这次兵变，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暂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即便李普及黑纱妇人在金陵接到信息，短时间内对襄州之事也是鞭长莫及，但韩谦要做好迎接他们反扑的准备。
而最好的准备，就是李知诰能彻底掌握住第一都兵马，并建立军功。
不过第一都主要武官，都还是忠于信昌侯府的嫡系，李知诰到底能拉拢其中多少人，此时还是未知数，但李知诰一方面要镇住手下将卒不躁动，又要抵住来自西翼少习山（武关）方面的军事压力，悉为不易。
安排田城、杨钦他们离去，这时候隔着院墙姚惜水的声音幽幽的传来：“一切都已在你的掌控之中，你此时该将这院子里的人手撤出去，还我自由身了吧？”
“我何曾拘禁过姚姑娘的自由啊，我这还不是怕姚姑娘脾气暴躁，什么冷不丁的刺我一剑？”韩谦笑道，“我这边备有薄宴，姚姑娘要不是不介意，可以过来饮一杯酒。”
片晌后，姚惜水带着两名丫鬟款款走过来，进院子里前，还刻意将袖子挽起来，露出欺霜赛雪的手臂，向警惕盯过来的韩谦表示她身上没有藏什么兵刃。
韩谦不会因此就放松警惕，这么冷的天气，姚惜水及两名丫鬟都穿着厚厚的袄裳裘衣，谁知道她们鼓囊囊的身子是真材实料，还是藏着别的兵刃，示意奚荏上前仔细搜姚惜水她们的身。
奚荏原本还挺佩服韩谦的，特别韩谦敢冒那么大的凶险去游说李知诰，令她对韩谦大为改观，但这时候见他反倒怕三个女孩子会对他出手，又忍不住鄙视的横了他一眼，才不情不愿的上前搜姚惜水她们的身。
成熟的男人更知权衡利害，行为发展因而更容易预见，韩谦对容易受情绪驱动的女人这种生物，防备心要更强一些。
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之所以将局面搞得这么糟糕，还不是受他们过度情绪化的控制欲所致？
因此这几天，韩谦没有限制柴建、张平、李冲三人的行动，但是派人将姚惜水软禁起来。
“你有想过要怎么收拾这残局，又或者压根就不管叙州之外，洪水滔天？”姚惜水挑眼看着韩谦问道。
“要是姚姑娘及夫人能够想明白，韩谦此举实是一心为你们着想，一心为你们好，也就不存在什么残局不残局的了？”韩谦将腰间佩刀解下来，放在身前桌案上，笑着说道。
“你都将刀架到他人脖子上，还有脸说是为他人着想？”姚惜水嗤笑道。
“姚姑娘，这就是你头发长见识短了，”韩谦咂着嘴说道，“想当初你牺牲色相引诱我，还在我酒里下药，千方百计想要制造我暴病而亡的假象，你说说看，我事后有没有埋怨过你们，还不是勤勤恳恳的为你们献计献策？为什么我能如此啊，因为我知道姚姑娘为我指出一条前程无限光明的道路啊。怎么事情临到你们头上，就想不明白过来呢？”
姚惜水美眸寒芒掠过。
韩谦站起来，走到姚惜水跟前，冷不丁伸手将她头上的发簪摘下来，屈指一敲，非金非银，而是精钢所铸，往桌面掷去，锋利的发簪足足刺入桌面一寸有余。
姚惜水没想到韩谦说她色诱之类的话，实是故意为之，目的是引诱她露出破绽。
“这不过是小女子防身之物，以防有人对小女子心存有非分之想，韩大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了，又或者韩大人对小女子还有非分之想？”姚惜水问道。
“我不怕事，但怕死，更怕莫名其妙的死在女人手里。”韩谦说道。
“要不要杀你，不是我此时能决定，”姚惜水说道，“至少在得到夫人进一步的命令之前，你还是安全的。”
“……”韩谦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大腿跟姚惜水说道，“说到用计，你们还真没有谁是我的对手，与其在这里费劲心思恐吓我，还不如想办法，怎么去修补殿下对你们已经支离破碎的信任吧！你们不会到这时候还想没有明白过来，你们最大的败招，就是没有想着要怎么去赢取殿下的信任继以赢取天佑帝的信任，却是妄图控制一切！难不成，你们一直以来，都有控制君王以逞私欲的传统？”
姚惜水美眸一敛，盯着韩谦说道：“你不要妄图拿这种话来试探我。”
“看看，姚姑娘这回没有上当，脑子总算是回到正常水准了，看来以后还要请姚姑娘多赐教啊！”韩谦站起来拱了拱手，准备请姚惜水离开，没有请她留下来饮宴的意思。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天子之权
韩谦正请姚惜水离开，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听声音却是柴建、张平、李冲三人要闯将进来。
“让张大人他们进来。”韩谦朝前院吩咐道。
柴建、李冲为在院门口被强行解除兵刃而愤恨不已，走进来看到姚惜水并没有什么异状，才稍稍松一口气，盯着韩谦说道：“此时诸事皆顺你意，你应该得意的吧？”
“柴大人说笑了，我只不过请姚姑娘和平友好的聊一聊人生理想，有什么得意不得意的？”韩谦笑道。
“……”张平轻轻扯了扯柴建的袖襟，不叫他跟韩谦争什么口舌之利，朝韩谦拱拱手，说道，“你此时是赢得殿下全部的信任，但不知道你能将这份信任保持多久？”
“我自然是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永不辜负殿下对我的信任喽。”韩谦笑道。
张平嗤笑一声，显然是对韩谦的话不屑一顾，只是说道：“但愿韩大人能记住今日的话，不要过三五个月就遗忘殆尽！”
“三五个月？张大人是暗指韩某人仅有三五个月能折腾？”韩谦问道，“张大人气度连个女人都不如啊——刚才姚姑娘还跟我说要摒弃前嫌呢。毕竟姚姑娘之前也毒杀过我，她实在没有理由在这次的事情上耿耿于怀啊！”
柴建、李冲皆狐疑的朝姚惜水看去，不知道她跑过来见韩谦，是想私下达成什么秘议？
姚惜水没想到韩谦说胡话挑拨离间真是张口就来，完全没有半点心理负担，也完全不惧会被当场拆穿。
不过待姚惜水想要拆穿韩谦专为挑拨所编的胡言乱语，突然间发现韩谦的话其实很难反驳。
即便反驳了，韩谦很可能也已经在柴建、李冲两人心里留下先入为主的印象，就是她姚惜水对这次的事变，并不是十分在意跟仇怨。
“你可知晓，你父亲出仕叙州之事，差点被内侍省少监沈鹤破坏，是我在宫中出手阻止安宁宫埋伏在天佑帝身边的眼线通风报信？”张平浑不在意韩谦的挑拨离间，盯住韩谦问道。
“那真是要多谢张大人了，”韩谦为信昌侯府及晚红楼做了那么多事，才没有觉得要对张平感恩戴德，彼此间只是利益交换而已，当下也是撇嘴一笑，说道，“我跟姚姑娘刚才话也说得很清楚，你们现在最紧要的不是针对我做什么，而是要修补殿下对你们已经变得支离破碎的信任。”
“韩大人得叙州就满足了吗？”张平盯住韩谦的眼睛问道。
“我也跟姚姑娘说了，我这人不怕事，只是怕死而已。”韩谦耸耸肩。
“那好吧，希望韩大人能记住此时所说的话。”张平拱拱手，便带着姚惜水、柴建、李冲等人离开。
“这个姓姚的还有这个张平，倒是比李冲、柴建要略强一些呢。”奚荏看着姚惜水、张平等人走出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道。
“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强都有限的，至少不是我的敌手。”韩谦淡然说道。
韩谦之前没有接触过张平，也就谈不上有什么熟悉，不过姚惜水的警惕性虽然更高、也更果决，但在韩谦他看来，像姚惜水这类人自幼所接受的训养，都是侧重阴柔手段，而她们所玩的阴柔手段，却是远不及他超越当世上千年的经验累积。
看韩谦这一刻显得得意又自信，奚荏忍不住想要翻白眼，但也不得不承认，韩谦破局的手段，实在是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虽然她一直未忘杀兄之仇，但为奚氏族人计，不得不留在韩谦身边三四个月时间，奚荏也不得不承认，韩谦在她眼前仿佛打开了一个她在靖云寨、在叙州从来都不敢想象的世界。
……
……
“三皇子身边到底发生什么事情，邓襄房真就一点都没有觉察？”
郭荣当夜就出锦兴坊去见徐昭龄、金瑞，谁都知道他们是安宁宫、太子及外戚徐氏一系的人物，也不需要为此刻意避讳什么；再者，襄州城内都是大楚将臣，迎来送往也不是什么斩头的罪。
徐昭龄原为左武卫军监军使，此次又兼领西北面行营监军使，名义上是邓襄集结兵马除杜崇韬、三皇子杨元溥的第三号人物，但无论是杜崇韬个人对左武卫军的掌控，还是杜崇韬顺应天佑帝的意志，对外戚徐氏的权势进行限制，总之徐昭龄这个监军使在襄州城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除了监察左武卫军及襄州诸部兵马有无异动，徐昭龄手里并无太多的实权，不像有一部分南衙禁营军以及北衙侍卫亲军，录事参军及法曹参军等将，都要向监军使直接负责。
实际上徐昭龄的个人能力也有所欠缺，要不然的话，作为徐氏仅次于徐明珍父子的核心子弟，徐昭龄即便不在朝中直接掌握要害部门，也理应执掌像润州、扬州或余杭等大州大郡的军政之权，而不是作为监视限制杜崇韬的棋子使用。
徐昭龄在襄州不直接掌握实权部门，身边除了数十护兵外，所能调用的资源，甚至都不如职方司邓襄房主事金瑞。
此外，郭荣真有什么不满，也只能质问邓襄房主事金瑞办事不力，还没有资格对徐昭龄指手画脚。
面对郭荣的指责，金瑞枯瘦的脸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
他是早就注意到三皇子身边的侍卫人马频繁更换，李知诰、韩谦身边的扈卫也频繁进出襄州城，但除非杜祟韬下令或者徐昭龄以监军使的名义强烈抗议，不然在襄州城里，还有谁能对这事指手画脚？
当然，金瑞注意到锦兴坊那边的异常之后，有提醒徐昭龄，奈何徐昭龄没有足够的重视，金瑞也无计可施。
除了动用最暴烈、最直接的手段，职方司邓襄房受金瑞掌控的那些精锐斥候，也只能盯着龙雀军那边的动静，却没有其他的处置权。
不过，当前最紧迫的还不是三皇子身边有什么异动，而是寿州在蔡州南部、光州北部的兵马，正承受着梁军所施加的极大压力。
他们此时更应该共同努力的，是要使得在邓襄方向所集结的大楚兵马能够更积极主动一些，以缓解寿州军此时所承受的巨大压力，甚至暂时跟三皇子所属的龙雀军合作，也是在所不惜的。
因此，对于郭荣建议徐昭龄出面阻拦三皇子与沈漾向杜崇韬讨要空饷军粮，以限制龙雀军在左前部能有什么作为，金瑞心里则是不赞同的。
事实上，龙雀军倘若能对少习山一线的梁军有所作为，甚至进而威胁到梁国整个山南地区，必然能叫梁国此时集结于潼关、洛阳一带的后备兵马不敢轻举妄动，这实际上也将能缓解寿州军在北线的压力。
不过郭荣、徐昭龄未必会这么想，金瑞也就不便急于表达自己的意见。
……
……
“……秦王怫然怒，谓唐雎曰：‘公亦尝天之子怒乎？’唐雎对曰：‘臣未尝闻也。’秦王曰：‘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唐雎曰：‘大王尝闻布衣之怒乎？’秦王曰：‘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唐雎曰：‘此庸夫之怒也，非士之怒也。夫专诸之刺王僚也，慧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寝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待沈漾又从军中选拔两百多少年将勇加强新编侍卫营的实力之后，即便领受民夫钱粮一事暂时还没有出结论，韩谦便过来跟三皇子辞行，准备前往沧浪主持筑城之事。
即便沈漾、郭荣、陈德、柴建、李冲等人在场，韩谦犹是侃侃而谈。
“沈漾先生必然跟殿下传授过此文的要旨，但韩谦从此文所悟却是另一番道理，殿下可要听一听？”
“韩师请讲。”杨元溥专注的往前倾过身子，示意韩谦继续讲下去。
“韩谦从《唐雎不辱使命》一文所悟的道理，乃是天子之权位于五步之外、千里之内——五步之内，天子亦与常人无异。前朝中晚期以降，诸君王性命都操弄于宦臣之手，即五步之内不保，自然难谈五步之外、千里之外的天子之权了，”韩谦坐于案前，侃侃而谈道，“此时沈漾先生为殿下所选三百少年将勇，皆少年心性、意气风发，还没有学会背叛，还没有学会阴谋，殿下当亲事之，明示训令，严加操训，遇赏则赏，遇罚则罚，待殿下能掌握五步内之事，便能谋千里之权，切不可操之过急，也不可失之懈怠，将五步内之事委于他人……”
沈漾、张平皆以鼻观心，不置可否；陈德嘿然而笑，觉得韩谦此议怪诞新鲜；柴建、李冲则目藏怒色杀机，郭荣则似有所思。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奚氏族人
韩谦再次站在均县故地沧浪洲头，已经是十一月十四日了，这距离他进入襄州已经是又过去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剥夺柴建、张平等人对侍卫营的指挥权，新编侍卫营，确定沈漾在三皇子身边主事，这诸多事足足浪费了近半个月的时间。
也许在别人看来，这是值得的。
不管沈漾对韩谦、李知诰是否存在偏见，但沈漾为人是公正的，会极力去维护龙雀军内部的稳定，也会更有效的将郭亮、高承源等将官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使得龙雀军内部更均衡的发展，使得更多寒族将卒有机会出头，也将最终稳固三皇子的权势，提升其声望。
然而对分秒必争的韩谦而言，白白流逝的半个月时间，实在是令他深感痛惜。
杨钦、田城也是一直等到沈漾等人率龙雀军主力抵达襄州城之后，才被韩谦重新放到沧浪来主事，等到韩谦拖延三四日赶过来，计划中的沧浪城，到这时连几座坊院的地基都没有清理出来。
不过留在沧浪的人马，在过去半个多月时间里，还是做了一些事情。
汉水北岸，从均县残城往西、往北百里内的崇山峻岭，分布了近百座大大小小的山寨，与外界道路不通。
在过去半个月内，留在均县故城的人马，跋山涉水翻越山岭携带茶药盐铁等厚礼前往沟通。
相当部分的山寨对自持官兵身份前来的左司斥候还保持警惕，将厚礼拒之门外，但也有十数座山寨生存状况实在窘迫，同时这些山寨与外界的交通情况相对要好一些，意识到楚军沿丹江挺进的势态极其坚决，担心坚决拒绝会遭到严厉的打击，接受了左司所馈赠的厚礼，也各自派出十数二十精壮，总计凑成三百壮劳力集结到修筑沧浪城的均县故城，供左司劳役。
这便是左司在均县故城过去半个月的最大收获，然而韩谦想要在均县故城的修建沧浪城，三百壮劳力实在太少了。
韩谦将冯宣以及冯璋、高宝等受四姓所派负责押船的头领召唤过来，说道：“殿下要在此地筑沧浪城，人力匮乏，四姓都借我十人使用，冯宣你手下人马稍多一些，则留三十人下来，应该不会耽搁你们押船返回叙州。”
左司赠山寨以厚礼，收授厚礼的山寨也都知道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除了派出一部分精壮劳力参与劳役外，其他也用山货补足缺额。
相比较以往控制邓襄地区的统治者，一心想控制、盘剥这些山寨而言，左司至少为物资匮乏多年的山寨，提供公平交易的机会，虽然不会立即打消所有山寨的戒心，但也没有引起尖锐的对立，算是开了一个好头。
韩谦除了将收拢过来的山货，交给冯宣他们运往叙州，折抵第二批运出叙州的八船物资货款之外，还额外从钱铺近期所筹贷的钱款里拨出三百万钱，折抵船队的运费以及四姓应得之利。
韩谦此时再提这样的要求，四姓所派的头领都难以拒绝，都不用高宝在背后鼓劲唆使，冯璋等人便应承下来：“韩大人所令，我等莫敢不从。”
毕竟韩谦仅仅是暂时跟各姓借用十人而已，他们回到叙州，还都可以从部族补足人手。
冯向洗杨四姓，虽然在大楚版图之内只能说是夜郎自大，但每姓辖管番民都在千户以上，不要谈健勇，壮劳力也都有小两千甚至更高。
“诸位给韩某人以方便，韩某人也没有其他能谢的，这几件小玩艺，大家拿着玩耍吧。”韩谦示意奚荏拿出几只锦囊，分赠给冯璋等人。
冯璋揭开锦囊看里面所装皆是上等碧甸子（绿松石）所雕的小兽，酣态可拘，皆是欣喜的连连道谢。
均县故城自古以来便产碧甸子。
前朝中前期与西域往来甚密，碧甸子犹受世人欢喜，而到前朝晚期，碧甸子不及其他珍玉受世人欢迎，但依旧是名贵珠玉，特别是湘南、黔中等地的土籍番民，犹有用碧甸子作为饰品的习惯。
这批折抵货款的山货里，最为珍贵的则是一批碧甸子原石。
韩谦赠送给冯璋等人的碧甸子雕兽，个头看似不大，却可以说是罕见的珍品了，拿到叙州，少说也值两万钱。
冯璋等人虽为四姓所派遣押船的头领，但在四姓内部都勉强算不上核心子弟。
四姓最初被迫跟韩谦打交道，四姓戒心极重，兼之船队所行江湖险恶，四姓也没有哪个核心子弟愿意承担此事，因此冯璋、高宝这些寨兵里的小头目才被委以重任。
两万钱，差不多相当于冯璋他们能从四姓所得的大半年赏钱了。
另外，四姓船队已经成功从叙州运出两批物资，冯璋等人私下也夹带一些货物到金陵及襄州，韩谦也示意结算时抬高了价格，使他们两次腰囊就丰鼓了很多。
只要是人，都难免会受种种利益驱动，即便冯璋等人最初时对韩谦充满戒心，两次一来，他们的戒心就化解一尽，而在情感上更加亲近韩谦及左司。
韩道勋在叙州放开地禁，除开潭州暗中派入叙州的人手外，受金矿谣言蛊惑，这三四个月来新涌入叙州的流民，已经有两三千之多。
这对在籍人口才六七万的叙州，已经造成不少的扰动，特别是放开地禁之事，令四姓犹为警惕，但无论是潭州在幕后做工作，还是四姓实际已经放弃对黔阳城的控制，除非撕破脸，四姓都难以遏制这一趋势的蔓延。
当然四姓此时还能隐忍，一方面是船队确切给四姓带去不菲的利益，而不是当初他们所担心每年会被剥盘四五百万钱，一方面，跟冯璋等人回去的鼓动、宣扬也不无关系。
韩谦站在寒风吹灌的江滩前，跟冯宣、冯璋等人说了一会儿话，便让他们上船，由杨钦率三艘战帆船护送他们返回叙州去，这样他们在年前，或者还能再往襄州运入一批物资。
韩谦同时还写一封信，交由杨钦带给他父亲。
送走冯宣等人，韩谦与奚荏登岸走回营地。
除了山寨送来的三百壮劳力，四姓船队及船帮留下的百余人，从匠坊抽调出来、随龙雀军主力西进的百余匠师、匠工外，还有左司兵房五十余精锐斥候，都集中在北岸的均县残城之内。
营地的规模颇大，大多数都只能住进临时搭建的窝棚里，韩谦的主帐稍些阔气一些，挑选了一栋院子，用篷布遮覆破天窗的屋顶，勉强将寒气抵挡在外面。
这时候，田城领进来两个一老一少、身材都颇为健硕的黑脸汉子。
这两人大冷天也是赤着脚在雪地里走，都冻得皲裂开来，露出一道道血口子，身上衣服也破破烂烂，冻得他们直打哆嗦。
“昌叔、奚发儿！”
虽然早在二十天前，赵无忌就已经去找杨钦会合，从杨钦手里接管十六名第一批被赎买过来的奚氏少年，但赵无忌带着这批奚氏少年在山野间训练，还没有回来跟韩谦会合，奚荏也是到此时，才有机会第一次跟族人相见。
看到两名黑脸汉子，奚荏也抑不住内心激动的心绪，微颤着喊出声来。
“少小姐……”两名奚氏族人迟疑的打量着男扮女装的奚荏。
奚氏部族被肢解拆散，已经有几年了，奚荏也是从少不更事的黄毛丫头，长成风韵清艳的二九少妇，容貌变化颇大，但奚成被杀，奚荏被冯昌裕送给刺史公子为奴的事，奚昌与奚发儿父子还是都有听闻。
却是没有想到能在千里之外，与少小姐相遇。
奚昌、奚发儿父子俩还搞不清楚眼前的状况，即便认出奚荏来，当下也只能强忍住激动的心绪，低头等候韩谦的发落。
韩谦坐到长案之后，此处条件简陋，指了指案前铺开的草席，示意奚昌、奚发儿父子席地坐下来说话：
“奚成忘却奚氏被灭的仇恨，甘心沦为冯昌裕的走狗，曾意欲刺杀我父子，最终被我身边扈卫所杀；我与奚荏约定，只要奚氏子弟能为我所用，我会倾尽全力助奚氏在叙州的山水之间重新获得立足之地！我现在问一问你们，可愿效忠于我？”
奚昌、奚发儿怔立当场，屈坐在草席上，屁股都没有敢放下来呢，难以相信韩谦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大人所言皆是事实，我已经决定效忠于大人，以换取奚氏复族的机会——冯宣及叙州船帮暗中寻找、赎买奚氏族人，也是大人所授意。”奚荏照着与韩谦的约定，跟奚昌、奚发儿说道。

第一百六十三章 奴兵
奚氏先后遭前叙州刺史马元衡及黔阳县令冯昌裕的迫害，当年的精锐族兵近乎被彻底歼灭，仅留奚昌等六七十降卒，与近四千奚氏老弱病残，最终被冯昌裕贩卖到湘西南、黔中旧郡为奴。
那是天佑六年的事情，而当时奚发儿、奚成年仅十六岁，奚荏当年仅十一岁，他们不可能忘却族灭之仇、家亡之恨。
在被贩卖过程中，奚氏族人境遇极其惨淡，老死病死乃至被新主折磨至死者甚众，此时或许还能有两千族人苟喘延息。
即便心中族灭之恨难灭，但奚昌、奚发儿对复族之事，已经绝望。
奚昌、奚发儿当初是被分别贩卖到两地，这次在途中相逢已经是喜出望外，为他们这些年的惨淡为奴生涯最为值得庆贺，不过就算如此，就算他们看到有不少奚氏子弟被集中送到沧浪，也仅仅以为是另一段被奴役生涯的开端，谁能想到猝然间能看到直接叫他们心火盛燃的复族曙光？
无论是他们个人利益，还是为奚氏复族，奚昌、奚发儿都毫无保留的完全接受韩谦的说辞——即便奚成之死并非全如韩谦所言，奚昌、奚发儿又怎么会去钻这个牛尖角？
“奚昌、奚发儿愿听从大人差遣，誓死相随，若违此誓，山神弃之。”奚昌、奚发儿这时候才知道他们父子能够相逢，一切皆是韩谦的安排，仅此一项就足以叫他们对韩谦感恩戴德了，当即趴下身子，叩头立誓。
“我欲在均县残城之上，新建沧浪城，需要一支守卫兵马，我会将六十人调给你父子统领，所有事务，你们都跟田城汇报——希望你们莫要叫我失望。”韩谦说道。
左司兵房所属的精锐斥候，不能浪费在营地的日常守卫上，但这边的营地也绝对不能不防守。
更重要的，奚氏族人能聚拢起来的精壮男丁已经极为有限，更需要立时组织起来进行编训，才能成为受他掌握的一支基本战力。
四姓留下来的人，韩谦会当成民夫劳力使用，虽然冯宣及杨钦所留下来的六十人里，奚氏族人仅有二十人，但其他人都是赎买过来的奴隶，只要做到赏罚分明，还是可以用的。
不过涉及到语言、风俗以及土籍客籍的分歧矛盾，韩谦目前要用奚昌、奚发儿为队率去统领这支奴兵；而且只要奚昌、奚发儿等人能真心为他所用，又有奚荏这个奚氏名义上的女酋首在，这支名义上的奴兵，士气也不会太弱。
目前这支兵马，暂编六十人，待杨钦、冯宣再次率船队过来，人数就有可能扩编到百人以上，而到一定时候，便可以反哺船帮及四姓船队的人手不足；毕竟这些人名义上是从船帮及船队借用过来的。
问题在于左司不断扩大，所要供养的队伍越来越庞大，左司军资空洞也将越来越深，加上他还要全力支持李知诰在邓西三县立足——沧浪城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为李知诰所筑——钱铺的骗局能维持多久，韩谦心里也变得有那么一点没底了。
韩谦又留奚昌、奚发儿在大帐里说话，推敲对下面奴兵的说辞。
暂时不能将奚氏复族之事宣扬出去，又要将奴兵的士气激励出来为韩谦所用，说辞便颇为重要；此外还要周详考虑到这支奴兵的编训特殊之处，韩谦没有太多的精锐去掌控所有的事务，奴兵暂时也会编到田城所执掌的兵房之下统一编训指挥。
田城领着奚昌、奚发儿去安排编训奴兵、分发兵甲之事，韩谦又将从匠坊调过来的老工师郑通找来。
郑通等十名工师以及七十余匠工，是这次随龙雀军主力一起乘船抵达襄州的。
即便考虑到襄州后，可以就地征用或者由杜崇韬那边统一分派一批民夫，但龙雀军七千兵马，正而八经的战卒约六千五百余人，还有五百多后勤补给人员，其中主要以各种工匠为主，以保证龙雀军修筑城寨、战壕、打造战械、修缮兵甲乃至救治医病的需要。
即便韩谦从金陵出发时，信昌侯李普他们犹没有决定要推动新置均州之事，但韩谦则是额外从匠坊调了一百名匠工过来，为自己所用，这样就不用受限于周元手下的胥吏刁难。
郑通到沧浪也才几天，几名工师讨论着，才将筑城的方案拿出来。
郑通走进大帐，意见很明确，要是仅有三四百壮劳力能用，又没有足够多的骡马匹配，即便是照均县故城的规模，重新夯筑一道土质城墙，差不多也要十年才有可能筑成。
郑通虽然谈不上精通算学，但经验老到，不仅桃坞集军府土城及哨院的修筑，他代表左司有参与进去，匠坊大大小小的建筑，他都是主建人，以前也主持过城寨的修筑，对工程量的估算，不会偏差到哪里去。
均县残城位于汉水、丹江之交，夏秋季雨水充沛，还不时有山洪暴发，从山岭冲灌而下，流入丹江或汉水，夯土筑城要求极高，省不了多少人力。
而倘若照韩谦的要求，要在夯筑的粘土里混绊石灰浆、竹蔑草屑，墙体的坚固程度是能更高，但需要的人手及钱粮更加靡费。
目前集结于沧浪的壮劳力，显然是远远抵不上筑城需求的，但韩谦此前之法也只能徐徐图之，不可能立时就叫这些山寨，真就很放心的将寨子里的精壮劳力都派到这边，听候左司劳役。
要是这些人都被扣押下来，这些山寨不就傻逼了？
而就南阳盆地的当前防御形势而言，钱粮反倒好说，杜崇韬则不大可能额外拨精壮民夫，支持龙雀军在这里筑城。
一方面襄州在南岸已经有一座小型城垒，另一方面整个邓襄防线上，哪个地方都不要征用精壮民夫，强化城寨？
龙雀军即便能争取一部分精壮民夫，首先也要保障李知诰在荆子口等地的筑寨需求。
此时，不要说十年筑出一道合围的城墙了，即便拖延两三个月，韩谦都觉得在形势上难以承受。
目前已经有小股的梁军斥候，出现在樊城北面的荒野里活动，暂时还不敢往两翼的山岭渗透，但这只是暂时，而只要有一支梁军主力进入南阳盆地，镇住邓襄兵马不敢轻易妄动，梁军小股的斥候精锐，必然就会往两翼扩散。
左司想在沧浪立足，没有城墙的防护，怎么去抵挡梁军斥候的扰袭？
这么一来，郑通等工师提出的方案就完全不能采用。
韩谦领着奚荏、郑通等人走出大帐，看到营地里三四百人正清理残墙断垣。
均县故城内的屋舍多为夯土墙，即便在之前的战火中没有被完全摧毁，但十数年甚至数十年没有修缮维护，风吹雨淋，也都变成一堵堵残缺不堪、随时都会倒塌的危墙，需要推倒清理后重筑。
这时候也能看得出均县大量的房屋，都是开挖泥槽、铺石为基，然后在铺石地基之上夯土筑墙，虽然不比用砖石从下垒砌到顶，却也是相当考究。
韩谦仔细察看均县故城的遗址，这座毁于前朝晚期战火的城池，城内已经摒弃传统的坊院建筑，而是纵横交错的街巷结构。
东北翼地势较高处，乃至州府县衙等机构所在，巷道都相当开阔，但距离汉水、丹江最近的西南片，地势低陷，主要是贫民的居所，巷道都相当的狭窄，有些巷道看残址都未必有一步开阔，不要说供车马通行了，一个人走进去都觉得有非常强的压迫感。
他们之前选择驻营地，主要是在地势较高的东北翼，这时候迫于形势，必须要最快的时间内筑一座围垒出来，韩谦发现他们之前的选择重点错了。
“我们应该先在西南边筑小型围垒，”韩谦将郑通等工师召集过来，说道，“这一带都是贫民居所，巷道狭窄，但你们看，将这一片残骸清理掉，巷道两侧的残墙地基，加上巷道本身，也就五尺宽，正好是我们前期所需筑围垒的土墙宽度。”
韩谦的计划，是挑选两条相距百步的巷道，利用巷道两侧的残墙地基为基础进行筑墙，先修筑一座百步见方的围垒出来，满足前期抵达梁军斥候袭扰的需求。
在现有的条件，山寨的戒心不消，但要更充分的利用山寨的人力，韩谦派出匠师，到附近两座态度相对温和的山寨，帮助他们修建石灰窑、指导他们烧制石灰，然后由左司从他们手里收购石灰，这样就能节省得开采石灰石、烧制石灰的人力。
甚至所需的煤炭、铁料、石料、木料等物资，也可以采用这种方式，跟有溪涧相通的山寨进行合作。

第一百六十四章 风声
沈漾与三皇子找杜崇韬交涉数日，杜崇韬最终同意照三千精壮民夫的标准，额外拨给龙雀军钱粮，以便龙雀军在驻地附近自行招募民夫，满足修筑城寨、协助防守的需求。
实际上就是额外每月拨给龙雀军三千石粟米、一千石豆料、六十石盐。
周数、郭亮、高承源所部驻扎在襄州城东侧的牛首寨，这笔钱粮在三皇子及沈漾的主张下，自然是优先供给驻所左前部的李知诰及左司使用。
有了这笔钱粮，韩谦才不需要额外再往荆子口及沧浪城贴补物资，甚至还能收拢一些山货，以弥补之前的亏空。
韩谦不仅在沧浪筑城，荆子口那边也是同样建议李知诰先利用残存的巷道地基修筑百步或七八十步见方的小型围垒。
李知诰擅治军、冲锋陷阵，不擅治理后勤，便索性将分得的两百多随军匠师、匠工，都交给韩谦统一管理。
韩谦在荆子口，与山寨的合作模式，同样是派出匠师指导石灰烧制及煤炭、铁料的开采、冶炼，由左司负责收购，以此实际能节省掉大半的人力，使得相关工作能够快速推进。
兵谏之后，韩谦一度担心李知诰对第一都的掌控会经历严竣的考验，毕竟龙雀军的基层武官，几乎都是由信昌侯府的家兵充任，理论上他们都是要效忠于信昌侯李普的。
不过，事实证明韩谦的担忧有些多余。
浙东郡王李遇统兵时，李普更多是从事辅助之事，而李知诰从十四岁时就编入营伍，最早是李遇身边的亲卫牙兵，十八岁则正式到第一线领兵，最初就是担任斥候哨官。
大楚在金陵开国之后，北面的疆域大体确认下来，徐明珍、杜崇韬等将镇守北线，与梁军对抗，但南线的开疆拓土则持续到天佑八年才算是基本稳定下来。
这一期间，李遇所部所承担的作战任务最为繁重。
李知诰很年轻，但擅治军用兵，作战也勇猛，很得其伯父李遇的赏识，也是从队率一步步成长为都将——李遇调入朝中，不再领兵，而李知诰也离开军队，到州县担任法曹参军，又积累治理政务、刑狱方面的经验。
周元、周数、柴建等人，确实是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直接培养出来的嫡系，非李知诰所能控制，但信昌侯府的普通家兵，有很多则是李知诰在军中直接带出来的精锐悍卒。
李知诰也有意将嫡系亲信，安排到他亲领的第一都，在此之前信昌侯李普及黑纱妇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也都想着尽可能加强第一都的战力，对李知诰这样的安排也没有提出异议。
他们压根就没有想到李知诰会脱离他们的控制。
这些将卒的眷属，都编入屯营军府，也不再受信昌侯府的直接控制。
至于将原侍卫营五百精锐，编入第一都，也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毕竟临江侯府侍卫营从一百五十人扩编到五百精锐，是在李知诰手里完成的。
这时候即便第一都有部分异议的声音，也就被李知诰很快压制下去。
……
……
十二月中旬，梁军攻陷蔡州西南部的遂平城，寿州军被迫往东收缩，至此南阳盆地北线，完全暴露在梁军的窥视之下。
这时候进入南阳盆地活动的梁军兵马，越来越多。
杜崇韬迫于压力，将方城、唐河乃至宛城、新野等北线的守寨兵马都撤了回来。
而对是不是放弃分别以李知诰、马循为首的左前部先锋军、右前部先锋军驻地，将兵马全部撤到汉水以南坚守，西北面行营内部发生激烈的争执。
在这点上，韩谦与沈漾是有共识的，甚至与郭荣也是有共识的。
对郭荣而言，要是西翼完全放弃汉水以北的防守，实际上是相当于将彻底放弃从西翼对梁军进行牵制，梁军仅需要往南阳盆地内部放置少量兵马，就能将其他的兵力，全部施加在寿州军的身上。
这样的话，即便最终抵挡住梁军的攻势，今年寿州军的伤亡也将极其惨烈。
这绝非安宁宫及太子一系，包括郭荣以及徐昭龄乃至金瑞等人在内，所愿意看到的。
就沈漾个人而言，他也不愿因为朝廷内部的派系之争，致使楚军遭受重挫——西翼楚军聚集有一定的实力，不应该如此消极作战。
而对韩谦而言，邓襄兵马其他方向都放弃掉，仅李知诰所部加上左司仅两千六七百人，要不想撤到汉水南岸，独力去守住丹江沿线，压力太大了。
而他们要是撤到汉水南岸，那前期两个多月的筹备都前功尽废不说，他在邓襄地区的计划也将都成为泡影。
不过，杜崇韬安排防务时，将嫡系的襄州军主力主要安排在樊城、襄州城，而将增援过来的客车安排在两翼。
这种情形下，除了龙雀军有特殊目的外，其他像郑晖、夏振以及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等客将，却都更希望能撤到汉水南岸，避免直面梁军精锐的锋芒。
最终还是天佑帝的旨意打消西北面行营内部的争议。
天佑帝是很想削寿州节度使徐明珍的兵权，那样的话，他不管废不废嫡，都不会引起难以控制的变乱，但他同时绝不愿意看到寿州军被击溃或被击灭，以致蔡、申、光、寿诸州皆陷落梁军之手，但帝国整个北线的疆域，将变得脆弱不堪，梁军随时能威胁到长江沿线。
作为一手缔造楚帝国的天佑帝，头脑还是清醒的。
他没有抱以寿州军与梁军两败俱伤的幻想，对西翼兵马消极应对梁军颇为不满，十二月底传到襄州的谕旨，更是严禁杜崇韬将兵马都撤到汉水南岸。
这也终结了西北面行营内部的争议。
不过，此时以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为首的右前部兵马，都从桐柏山西麓的防寨撤回到枣阳，全力防守桐柏山与大洪山之间的缺口，防备梁军穿插到东面的随州去；而夏振见无法撤到汉水以南，也擅自率郢州兵放弃内乡城，西进形势更险峻的淅川城，与黄州司兵参军郑晖会合。
这么一来，就将丹江下游约六七十里长的河道暴露出来。
丹江从沧浪城（均县故城）流入汉水。
沧浪城（均县故城）与外界主要还以水路相通，除此之外，就是沿丹江东岸以及汉水北岸，有道路向北通往内乡、向东通往樊城，但道路都相对狭窄险峻，梁军大股兵马轻易不敢闯进来，要不然的话，很容易会被包饺子。
丹江从沧浪城往北，过秦岭余脉黑龙山之后，河道是南北走向，河道的西岸皆是崇山峻岭，但东岸有六七十里的缺口，主要是位于黑龙山与伏牛山之间、几十米到二三百米高度不等的丘岭地形，谈不上多险峻。
没有东北角内乡城的庇护，梁军大股兵马进入南阳盆地内部，便能直接越过这一带的低矮丘山，饮马丹江，接下来就有可能切断沧浪城与荆子口的联系。
知道夏振弃守内乡城的消息时，韩谦当时在襄州，急得直跺脚，但也只能当夜便马不停蹄沿汉水西进，经沧浪城，从黑龙山以东的丹江残道北上，带着左司斥候，赶到距离沧浪城六十里外的铁鳄岭。
铁鳄岭位于丹江的东岸，往北不到十里，丹江河道在那里形成一个差不多九十度的大直角，往西拐入秦岭西南麓的崇山峻岭之中。
铁鳄岭的主峰高仅六十余丈，但地形颇为险峻，站在山巅，眺望左右，有不少纵横交错的残道及荒废的村寨静静的潜伏在大雪之下，分布于从内乡城到黑龙山七十余里间的丘岭之间，并没有什么万夫莫开的险隘，能阻止梁军兵马进抵到丹江沿岸。
韩谦站在铁鳄岭的主峰上，甚至还能看到身披黑色袍甲的一股梁军斥候，在不到二十里外的荒野游荡——从那里再往东就是一马平川、有两三百里纵深的南阳盆地。
要是夏振还率兵驻守东北方向二十余里外的内乡城，梁军斥候是不敢这么放肆的在这一带活动的。
朝阳照耀雪地，四周白亮，六艘乌篷船沿水而下，在铁鳄岭山脚下靠岸。
看到李知诰跳下江滩，韩谦带着田城、奚荏等人，很快走下铁鳄岭，去跟李知诰会合。
“都虞候怎么亲自过来了？”韩谦问道。
“夏振这狗贼怯战，弃守内乡城，丹江这一段水道的侧翼都暴露出来，我担心梁军有控制丹江水道的意图，而襄州那边反应迟缓，便先率一营兵马过来有备无患，”李知诰他率兵马从丹江上游赶过来极快，说道，“没想到你我想到一处去了，你也早一步赶到铁鳄岭。”
“我昨天夜里得到消息，便劝殿下去见杜崇韬，争取调高承源所部过来，但等不到殿下见杜崇韬的结果，我先赶过来察看梁军的动向，”韩谦说道，“你率一营兵马赶到，我倒是可以稍稍宽心，至少能睡两三天的安稳觉。”
“你预判梁军会怎么打？”李知诰问道。
“你要做好打硬仗的准备，”韩谦告诫李知诰道，“梁军进入南阳盆地，接下来怎么打，已经不是先锋将韩元齐能决定的事。我要是梁军主帅韩建，便令韩元齐不顾一切代价，先控扼丹江水道，之后与关中兵马夹攻荆子口。这么一来，其关中征集的粮秣、兵马，便能从武关直接沿丹水而下，支撑其南线主力在南阳盆地内部的作战！”
李知诰点点头，他也是如此判断的。
梁军进抵到樊城，虽然到南阳盆地北面的方城口都是一马平川，但也有三百里的陆路。
特别是邓襄楚军没有放弃两侧山地险隘的情况下，南线梁军的补给压力会很大。
另外，梁军此次作战，主要从洛阳以东的地区征集粮秣，要保证近二十万兵马以及差不多数量的民夫，压力依旧很大。
倘若从洛阳以西的关中地区征集粮草，经潼关东进，再往南到汝州、许州，再从汝州、许州，运抵到前线，还是相当费事。
只要梁军能够控制丹江水道，其关中南部的粮草，可以运到商州集结，抵达武关之后，便可以直接沿丹江而下，要省事极多。
也只有那样，他们或能达成长期占领南阳盆阳的目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形势危急
十数褐甲骑兵往铁鳄岭驰来，他们是赵无忌昨夜直接从襄城出发，往北面穿插、侦察敌情的人马。
“除了已有两百余梁军，进驻内乡城外，还有两支梁军，各约五百人左右，正往内乡城进发，相距都已不足三十里。”赵无忌翻身下来，汇报过内乡方向的敌情，便摘下腰间皮囊，咕咚咕咚灌了一气，以解一路奔驰的饥渴。
他们昨夜穿插到梁军控制的区域内，十分的艰险。
赵无忌身后还有两名将卒，肩头以及腋下都被铁箭射穿，脸色惨白，他们在途中只能剪断箭杆，要等到宿营地才能拔出箭头止血疗伤。
韩谦亲自走过去看两名伤卒创口不小，着医官放下手里的酒精，改用精盐冲制的淡盐水清洗创口，然后再用蒸煮过的纱布包扎，以免伤口溃烂。
军中有止血化淤的金创药，但所用都是名贵医材，难以普及，只有武官将领才得用。
普通将卒的创口处理都相当的简陋，甚至简陋到直接以草木灰止血，以致当世很多战事，失败或溃退的主因是不受控制的伤病、疫病，而非直接的伤亡。
韩谦知道酒精与淡盐水都能用于清洗伤口，也知道将卒保持个人卫生的重要性，只是无论是高纯度酒精、高纯精盐以及用咸水凝固油脂所得的胰子，左司都难以大量生产，因此这些方法暂时也只能在左司内部推广。
梁军大举往内乡城进发，李知诰想要夺回内乡城等高承源率部增援的想法，就已然落空。
“如此看来，都虞候只能利用这座残寨抵挡梁军的攻势了……”
韩谦指着地形图上位于铁鳄岭北麓、距离江滩有四里地的一座残寨跟李知诰说道。
这座残寨不大，废弃前是一座村落，但在地势上不仅背依铁鳄岭，北面还有一条发源于伏牛山、从内乡城西侧绕过来的河流汇入丹江。
山水环抱，将残寨稍加整饬，唯有东面可以让梁军展开兵力进攻；而他们可以用战船对残寨进行增援，不用担心后路会被梁军截断。
“邓泰，你立即持我将印，前往荆子口，令周通、郝子侠接令即刻率部赶来铁鳄岭与我会合。”李知诰招手喊来一名亲卫首领，依马签署军令后，又将腰间随身系挂的令牌交给他，令他即刻赶回荆子口。
“高都将就要率部过来，铁鳄岭或应交给他们防守。”亲卫首领邓泰看了韩谦一眼，有些犹豫的跟李知诰建议道。
“你他妈养了几年膘，这一战谁能打、谁不能打，狗眼瞎了都还能看不清楚？”李知诰这时候没有好脾气，劈头一顿骂，催促邓泰赶紧带人回荆子口传令。
韩谦微微颔首，他此前也是担心李知诰不舍得拿自己的嫡系兵马去打硬仗，但李知诰不将守铁鳄岭的责任承担下来，而将是推给高承源，问题就会比较严重。
倒不是说天佑帝亲自指派到三皇子身边为将的高承源不敢打硬仗，实是李知诰所率的第一都跟高承源所率的第四都，战力差距巨大。
龙雀军五都兵马，第一都李知诰为都虞侯，他是信昌侯李普的养子，第二都以周数为首，他是信昌侯李普的家兵首领之一，第三都的都虞候乃是李铭升乃是信昌侯李普的族侄，这三人原本都是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嫡系。
筹建龙雀军以来，第一、第二、第三都无论是选卒，还是在物资供给上，都是要优先高承源、郭亮为首的第四、第五都。
而其中以李知诰为首的第一都战力最强，兵马人数也一直是满编，更不要说兵谏一事后，最精锐的侍卫营都打散编入第一都，甚至还拥有七百匹战马。
从武关进入荆子口，路狭形陡，荆子口抢修出来的三座城寨，也相对坚固，梁军即便从武关强攻过来，压力相对要小一些，但铁鳄岭往北到内乡城，丘山地形则相对要平缓得多，楚军所能依赖的是一座寨墙单薄、又大片坍塌的残寨，仅仅靠守寨会非常的艰难，甚至需要主动出击，于相对狭险之地，殂击梁军，令梁军不敢窥视丹江，这就艰巨多了。
……
……
梁军往内乡城聚集兵马的速度很快，入夜前聚拢到内乡城附近的马步军就已经超过三千，斥候还侦察到有梁军从新野、宛城方向聚集过来，暂时还难确定最终会在内乡聚集的梁军规模。
这时候韩谦从沧浪城调过来的五百民夫，也是匆忙登岸，正马不停蹄的砍伐树木，修筑栅墙，堵住残寨的缺口。
高承源率百余扈卫稍晚些先赶到铁鳄岭，第四都的一千五百将卒主力乘船而进，最快也需要到明天这时才有可能抵达铁鳄岭。
“内乡梁军强攻铁鳄岭，武关梁军不可能没有动作。”
圆月照空，梁军一队队马步兵分散往铁鳄岭逼近，李知诰脸色铁青的站在残寨北面一处高地，看着这一切，他跟匆忙下马来见的高承源说道。
“我暂时不能回荆子口，只能请高都将前往荆子口，主持那边的防事。”
李知诰再调一千精锐过来，留在荆子口还有两营加上以张保为首的襄州军一营精锐，守住荆子口应该足够了，毕竟梁军在武关的兵马也不是特别的多，但他担心自己不在荆子口坐镇，身为杜崇韬嫡系的张保未必能照他的安排坚守住城寨不退，才请高承源紧急赶去荆子口坐镇。
高承源是天佑帝身边的人，张保倘若敢不听从号令、有所异动，高承源斩之，杜崇韬也无话可说。
李知诰这实际上也是要与高承源换防，让高承源率部去守荆子口，他将第一都精锐调出来，在丹江东岸打这场可能会比较血腥的防御战。
梁军这些年南征北战不休，战斗力相当强悍，高承源也不逞强，暂时先将近百侍卫留在铁鳄岭，他仅带着十数人乘马走残道赶去荆子口坐镇。
高承源暂时将大部分护卫留在铁鳄岭，如此安排，也是担心梁军有可能趁夜对铁鳄岭残寨发动突袭，到时候李知诰手里仅有五百将卒，不足以抵挡——高承源留下近百侍卫，也是精心选拔出来的精锐。
李知诰手里能用的兵力太少，只有六百人，担心贸然出击会陷于险地，决定守住残寨等后续的援兵调动过来，看局势发展再作其他的决定。
安排好这些，韩谦也没有留在铁鳄岭协助李知诰守寨，一方面是李知诰指挥这样规模的战事，还不需要他留下来指手画脚，另一方面已经有一部分梁军斥候，往黑龙山东麓穿插过去。
绕过黑龙山就是沧浪城，在他率左司斥候回去之前，他在沧浪城只有六十奴兵、近三百名民夫能用，韩谦担心沧浪城有失，连夜乘船率领田城、奚荏等人沿丹江而下，回沧浪城去。
韩谦午夜时分赶回到沧浪城，果然有百余名梁军斥候马军，从黑龙山与汉水之间的狭道穿插进来，在沧浪城东面的雪地里逡巡不去。
经过一个半月的抢工，也随着后续聚拢过来的精壮民夫增加到八百人，韩谦还是在丹汉之滨，抢筑出一座百步见方的土城。
土城虽小——或许叫城寨更为合适一些——寨墙夯土筑成，底部厚达六尺，八尺，寨墙收到顶部也有三尺厚，人马避入城寨之中，除非梁军造攻城器械，此时倒不怕百余梁军斥候敢强攻过来。
看到梁军今日在内乡城聚集的速度之快、兵马之多，有些出乎意料，韩谦写了一封信，着林海峥乘船赶回襄州城交给三皇子及沈漾，除了第四都高承源所部已经沿汉水西进，明天上午就有可能经过沧浪城外，他希望三皇子、沈漾能将第五都郭亮所部一千五百兵马，也从襄州城东的牛首寨调出来西进，尽可能接近沧浪城，以防止需要西线援兵时，距离太远而鞭长莫及。
韩谦进城后，将奚昌召过来询问情况。
“几小股梁军在入夜出现在城外，但看到我们守备严密，除了绕城纵火烧毁一些营帐外，倒没有其他动作……”奚昌也是紧张了小半夜，之前他手里仅有六十名编训一个半月的奴兵可用，实在不知道有多少的战斗力，就怕韩谦留在铁鳄岭，他靠这点奴兵，守不住沧浪城。
韩谦与田城、奚荏率领四十多名左司精锐斥候回来，奚昌却是放宽心，至少今天能睡一个安稳觉。
这时候外面传开一阵喧哗，韩谦蹙着眉头问奚昌：“是怎么回事？”
“民夫闹着要回山寨。”奚昌说道。
韩谦白天从沧浪城调五百民夫前往铁鳄岭，当时这些民夫并不知道战事迫近，但到铁鳄岭看到梁军兵马，也有不少民夫骚动，但李知诰此时在铁鳄岭手里有六百精锐，却是能将这些民夫弹压住。
韩谦没想到沧浪城这边的三百民夫，也闹着想要回各自的山寨，蹙着眉头跟田城、奚昌说道：“你们前去安抚这些民夫，便说梁军仅仅是袭扰这边，无力攻城——这边暂时也没有船舶送他们过河，待梁军退后，许他们归寨歇息，到时候每人再赐五升盐，绝不会亏欠他们。”
沧浪在丹水以东、汉水以北，而绝大多数的山寨都位于丹水以西或者汉水以南的崇山峻岭之中，这些民夫要乘船渡过丹江或者汉水，才能各自回山寨；当然，不管是哄是骗，韩谦这时候都不可能放这些精壮民夫离开沧浪城的。
韩谦奔走一天一夜都没有阖眼，杂琐之事由田城、奚昌他们去负责，他回屋脱下衣甲躺到床上，想着最迟梁军明天午前就会对铁鳄岭发动攻势，要是沧浪城这边没有什么威胁，他还得去铁鳄岭看战事发展。
韩谦迷迷糊糊间听到外面钟鼓大鸣，蓦然间惊醒过来，有些迷茫的坐起，便听到田城在外面通报：
“有大股梁军进逼过来！”
“大股梁军，到底多少，怎么可能有大股梁军来攻沧浪城？”韩谦又惊又疑，拿火折子去点灯，仓促间将油灯碰倒在地，砸了一个粉碎。
这时候天光微亮，韩谦顾不上太多，匆忙穿上袄衣，将铠甲刀弓拿在手里走出房间。
这时候奚荏也是刚刚穿好衣裳，匆忙过来帮韩谦将甲衣穿上。
“差不多有四百多梁军，我们安排在黑龙山东南麓的三名斥候都没有回来禀报，应该是遇害了！”田城说道。
“这么多梁军？”韩谦吓一跳。
左司精锐斥候人马还是太少，除了留范大黑率领一组人马留在铁鳄岭听从李知诰的指挥外，韩谦担心守沧浪城的人手不足，将大部分斥候都收拢回来，仅在沧浪城东北方向的黑龙山里留了三人，没想到都没能及时赶回来报信。

第一百六十六章 重赏之下
韩谦爬上屋顶，在熹微的晨光里，看到黑压压一大群马步兵朝沧浪城进逼过来，人数只会在四百往上，不会低于四百，他背脊窜起一股寒气，还以为梁军有可能趁夜进攻铁鳄岭，没想到沧浪城却成为他们第一个进攻的目标。
韩谦往北面看去。
有黑龙山阻隔，他看不到铁鳄岭，但黑龙山西侧的丹江之中，韩谦在那里安排有一艘乌蓬哨船，要是铁鳄岭爆发战事，乌篷哨船会以烽火为号，提醒这边。
看情形铁鳄岭那边还没有爆发战事。
这更显得诡异。
沧浪城的护墙顶端，只有三尺宽，不足以建垛墙、步道，因此守军没有办法直接站到护墙顶部防御敌军，但建沧浪城时，韩谦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就是在沧浪城内紧贴着护墙建一圈营房，营房顶部覆盖栅木，与护墙顶端留出半身高的距离。
这么一来，守军就可以站到外圈营房的屋顶上，防御附墙攻来的敌军。
这时候精锐斥候纷纷穿上战甲，神色冷峻的站上屋顶。
奴兵编训才一个半月，基本上还处于能听从号令、走走队列的地步，神色间颇为慌张，被奚昌、奚发儿父子喝斥着驱赶上屋顶，也相当的手忙脚乱。
看奚昌、奚发儿仅穿简陋的皮甲，韩谦跟田城说道：“找两套铁甲过来，给他们穿上。”
韩谦要用奚昌、奚发儿两人整饬奚氏健勇，不希望看到他们死于这场战事。
他没想到梁军会以沧浪城为第一拔除的目标，心想梁军所遣必是精锐，接下来的战事会相当激烈，铁甲看似要笨重许多，但防护要强过皮甲一截。
田城将精锐斥候分作八个战斗小组，四组人马各守一面护墙，四组人马充当预备队，在斥候战斗小组的两翼，则安排两到三组奴兵。
即便如此，守军才一百刚出头，人数还是太少了一些。
梁军在一步步进逼中。
除了刀枪盾甲外，这伙梁军还趁夜打造了十数把梯子，肩扛手顶，往百步见方的沧浪城赶来。有些马匹后面，还拖拽着刚砍伐下来的树木，大约一人合抱粗细，应该是想拖到沧浪城前，当成撞开城门的撞木使用。
田城安排人，将十数厢车装满土石，推到两座小型城门之后死死抵住，又跑回来压着声音跟韩谦说道：
“看架势，这伙梁军是要一鼓作气，强攻下沧浪城啊——不知道南岸会否派兵增援我们！”
“我们打不退第一波强攻，不要指望南岸襄州军会增援过来。”
韩谦蹙着眉头往南岸的襄州军防垒看去，担心梁军会从桐柏山、大洪山与汉水之间的空当穿插过来，往东面的随州、南面的郢州渗透侵袭，杜崇韬将更多的将精锐兵马安排在东线，南岸防垒最初有三千驻兵，此时已经被抽调剩一千人，说道。
“他们真要想一鼓作气攻过来还算好办，先将二十桶桐油先浇下去。”
桐油可以说是叙州除茶药之外，最为重要的物产，无论是点灯制漆，还是防腐防水，江淮等地对桐油的需求量颇大。
即便在叙州收桐油，每桶售价都要三四千钱不等。
而在战事之中，桐油更是相对优质的引火物，此时插在城头照明的火把，都是浸渍过桐油的。
沧浪城此时就存有四百桶桐油。
沧浪城的护墙在夯筑时，外墙底部刻意留有一道槽沟，打的就是兵力不足，用火攻凑的主意。
田城立即安排人手，将一桶桶桐油贴着护墙，浇灌到外墙底部的槽沟之中，等梁军蜂拥而上时，至少能打乱梁军的第一波攻势。
三百山寨民夫，此时也乱糟糟的被赶到城中校场里，他们看不到城外的情形，但他们有很多都是邓襄地区历次战事中逃入山中的溃卒，不难从当前的场景看出局势有多紧迫。
“此时有两百多梁军突袭过来，想要一举攻下沧浪城，有愿意上墙御敌者，赏万钱，伤亡另恤；有愿意直接加入龙雀军效力者，另赐宅一栋、赐耕田五十亩！”韩谦转身后，看着场中的粗壮民夫，振声喊道。
听了韩谦的话，奚荏直想翻白眼，奔袭过来的梁军明明四百都不止，到韩谦嘴里就只有两百多。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山寨的生存太过艰苦，大家都是苦哈哈，都是贱命一条。
而即便此时不上墙御敌，等被梁军攻破沧浪城，他们最好的结果也是会被梁军掳走充军苦役，怎么都不如为左司做工，除了能饱食，还每月额外有四升盐的工钱。
当即便有五六十大胆光棍的精壮爬上屋顶，接过长矛木盾站到护墙之后，填住精锐斥候与奴兵的空隙。
……
……
杨雄乃是梁军许州军的一员副都将，魁梧悍勇，此时一双虎目盯住晨曦下、汉水边黑色孤城，他不清楚前锋将韩元齐为何一意孤行令他们在如此仓促的情形下，强攻下这座孤城。
不过，他们已经侦查过眼前这座仅百余步的土城。
高不足一丈，城脚根的沟渠，也仅仅是排污水所用，仅有两尺深而已，守兵能称精锐者不过四十余人，其他都是杂奴民夫，杨雄却不觉得强攻下这座土城有多大难度，但问题攻下来后要怎么处置。
汉水南岸有襄州军的一座城垒，有千余守兵，此时还有十数船楚军正沿汉水而上，午时也将抵达这里。
倘若不能及时攻下铁鳄岭，派往均县故城的兵马稍少，很可能将守不住这里；而与内乡的联系，被铁鳄岭阻断，派往这边的兵马一多，也将吸引楚军主力会聚过来，到时候在这个旮旯地里，他们与楚军主力进行会战，无论哪方面都将处于绝对的劣势。
照杨雄所想，还不如照次序，先攻下铁鳄岭，然后从铁鳄岭沿丹江东岸的残道进逼过来，用兵更堂堂正正，进退更加的自如。
不过，韩元齐坚持命令他率部奔袭此地，杨雄也难以拒绝，只能想着先打下这座残城再说，到时候形势真不允许他们坚守，他们三四百骑兵，随便找个空隙撤出去也容易。
等杨雄真正率部举起大盾，顶着稀稀疏疏的箭雨，抵达沧浪城下，十几部简陋的云梯搭上墙头，百余精锐聚集到墙根准备蚁附而上时，才发现这座小如蝼蚁的土城没那么好啃。
火把猛掷下来，先是墙根沟槽内的柚洞被引燃一圈，接着一桶桶桐油照着云梯下聚集的将卒当头浇灌下来，一捆捆被引烧的柴禾从城来抛掷出来，大部分人被烧得嗷嗷直叫，被迫后撤，十数名已经勇猛冲上护墙的将卒，却陷入孤不敌众的困境，杀死对方三五人，浑身便被杂乱捅刺过来的长矛铁枪刺出一个个血窟窿。
最后十数具尸体，衣甲都被扒得精光，记功的左耳被割下后，就被抛出城外。
杨雄这时候也顿感棘手，都没有冲上土城墙头内，加上被浇油烧伤的，他已经损失近三十名精锐战力，这显然远远超过他的预料。
这样的话，已经叫他肉疼。
韩谦一脸冷峻的站在护墙内，盯着在东南角江岸聚集的梁军，一言不发。
他们刚才也有十二人伤亡，主要是奴兵与上屋助战的民夫，围攻冲上墙头的梁军精锐时，手忙脚乱，没有什么章法，被砍死砍伤。
死伤就要给予抚恤，加上抵挡梁军第一波进攻，就烧掉五十桶桐油，这都叫韩谦心痛不已——这些桐油是从叙州运来的物资，是抵算到左司名下的，不知道办事严苛的沈漾，事后会不会同意他从战事开销里抵扣。
要不然，多打几仗，左司的窟窿就要破天了。
韩谦摒弃这些胡思乱想，安排人将战死的四名民夫尸首送入一间空房里进行安置，以免死尸刺激到其他人的眼球，会打击到士气。
八名伤者情况倒不严重，送到下面的场地里进行清创救治。
田城这时候在屋顶来回走动，刚才仓促接战的情形，他都看在眼里，此时大声喝斥着提醒奴兵注意稳住阵形，握紧手里的长矛，对着来敌捅刺便可，又挥舞刀鞘，狠狠的抽打三名在接敌因恐惧会转身的奴兵、民夫，喝斥他们贴墙而站，准备直面下波冲上墙来的梁军。
奚昌、奚发儿在奚氏族人里，与奚荏的关系比较近，因此才被韩谦挑选出来统领奴兵，但奚氏族兵被冯昌裕击溃投降后，奚昌仅仅是小头目才逃过一劫，对领兵打仗也仅知皮毛。
不过奚昌与其子奚发儿作战却很勇猛，这点在韩谦看来也是足够了，甚至额外派出几名精锐斥候跟随在他们身后，以防有失。
韩谦依旧不忘鼓动更多的民夫登上屋顶助战，那四名不幸战死的民夫，也当即找到同寨的，直接咬牙拿出四十饼金子当作抚恤发放下去。
虽然第一时间守军显得很慌乱，但气势汹汹的梁军竟然如此就被轻易击溃，也叫很多人随之心动起来。
山寨民夫很多人并非是毫无见识、闭塞山野的老农，他们要么是历次邓襄战事中败逃入山的溃兵，要么是溃兵子弟，大多数都粗习拳脚功夫，论个人素质，甚至都要比绝大多数的奴兵要强。
毕竟奚氏族人这些年被赎卖各地，是真正受到惨烈奴役的，一个半月的编训，还不足以将他们的身体养得壮实。
沧浪城里所储备的长矛、木盾数量倒是充足，当下便又有百余人站出来。
这时候山寨里一些领头的民夫也站出来，带着各自山寨的人手，就显得井然有序多了；进退间，甚至比奚昌、奚发儿父子所领的奴兵都要训练有素。

第一百六十七章 叙州刑徒
留给梁军的时间其实很有限，一方面是龙雀军第四都正一步步往这边逼近，一方面是南岸的襄州军这时候也开始有数百将卒走出城寨，集结到江滩前，准备乘船渡河来援。
梁军注意到城内桐油储备很多，分散围城蚁附，对他们并不有利，很快就都转移到南城外。
十数艺高胆大的骑兵，拔刀刺马，将跨下的战马刺激得疯狂，然后御马往看似脆弱的城门直撞过来，在撞及城门前的一瞬，这些骑兵纵跳下马，然后飞快的后撤，退到其他下马而战的步卒大盾护庇之下，赵无忌手脚再快，也只来得及射杀两人。
此时沧浪城，只能算是一座夯土围寨，城门用厚木制成，也没有包铁包铜，被十几匹疯狂的战马先后撞上，门轴就被撞断裂，斜斜倒下来，但五六尺深的门洞里，填满砂石，短时间内却不怕梁军能掘开这些砂石从城门洞攻进来。
真正艰难的，还是梁军作战异常的勇猛，他们有过心理准备之后，这么冷的天，依旧是拿江水将衣甲浇透，然后拿大盾遮住头脸，集中从南门强攻上来……
梁军仓促间没有准备太多的云梯，畏惧桐油火烧，到最后将马尸混和泥土堆到沧浪城的南门附近，形成一条简易的坡道，不需要登梯，也能直接强攻上墙头。
这主要也是沧浪城的护墙太矮了，除了外围一圈排污沟不算，也就八尺高，二十数具马尸堆积到墙根下，再用行军帐囊运上千包土倾倒过来，便形成六七步宽、十二三步长的斜道，差不多就快接到墙头，这时候梁军甚至能够直接纵马冲上墙头。
城内则是将一根根单人合抱、丈余长的短木，插满铁蒺藜顺着斜道抛滚下去，而整桶整桶的桐油，更是不计代价的抛入斜道附近的火海里助涨火势，压制梁军的冲锋。
一百六七十名精壮民夫主动参战，特别是各寨的领头人差不多都站了出来，韩谦手里的兵力就显得充裕多了——看着城外的梁军，韩谦也是暗暗冷笑，心想这些梁军或许以为城里就只有左司四五十精锐斥候防守，却对汉水、丹江两岸大小百余山寨的情形，并没有太深的认识啊，又或者对他们这段时间在均县故城所做之事，没有充分的了解！
韩谦将剩余的民夫都赶往城中间的宅里，让他们拿盾矛自守，看梁军攻势太猛，甚至可将斜道正对面的屋顶让开，着田城从两翼组织兵力，打击冲过护墙的梁军。
这一仗打到日上树梢后，南岸襄州军数百将卒乘三艘战船进逼过来，梁军丢下一百多具尸骸，被迫绕过沧浪城，从黑龙山西侧与丹江间的残道，往北退去。
而此时北面梁军对铁鳄岭的攻势才刚刚展开。
韩谦此时也无力去增援铁鳄岭，李知诰从荆子口调来的两营精锐，这时候也应该快抵达铁鳄岭了。
对从南岸增援过来的襄州军，也只是说城内一片狼籍，无法迎接他们入城，派人送出百余斤肉酒，以示犒劳。
精锐斥候战死十人，奴兵战死二十人，民夫也战死三十多人，受伤逾百，这一战算是将左司这点家底打了一个半残。
更叫韩谦心痛的，还是战事的损耗以及战后的抚恤。
新建的沧浪小城被打成这样子，少说需要十天八天收拾，才能恢复原貌。
奴兵抚恤好说，战死者有家眷子嗣以及作战勇猛受伤者、顺理成章的剔除他们及家小的奴籍就是；左司斥候是在龙雀军有正式兵籍的，照军功统一赏赐便是，甚至这次所收获的梁军首级都可以算到他们头上，每人分两到三个首级，差不多能解决一大批精锐斥候的低级勋官身份。
战死的民夫以及作战勇猛受创的民夫，以及兑现他战前的承诺，韩谦差不多要拿出近四百饼金子给赏。
韩谦暗感再这么惨烈的打上一仗，左司便要直接破产了，只是他眼下顾不到这些了。
除了暂时还不能确定的军功赏赐外，最大的收获就是从梁军亡卒身上剥下一百多套破破烂烂的铠甲，以及从土堆里推出三十多匹马尸，能割取出五六千斤的马肉。
第四都一千五百将卒，紧赶在午前乘船经过沧浪城，而差不多与第四都将卒前后脚赶到沧浪城的，还有杨钦、冯宣从叙州出发、再次北上的四姓船队及叙州船帮。
不过这一次船队要比之前两次庞大一倍，除了杨钦、冯宣、冯璋、高宝等船帮及四姓船队的押运人马来，赵阔更是率领五百余人马赶到沧浪城。
说实话看到赵阔带着这么多人从江滩下船，田城、奚荏、赵无忌等人都吓一跳，压根都没有想到杨钦、赵阔能从叙州带这么多人过来：“怎么这么多人，你哪里搞得到那么多的钱粮，叫杨钦他们赎出这么多的寨奴？”
韩谦看到赵阔跳船下来时，心思却是一宽，心里就知道他之前叫杨钦带给他父亲的信，是成功说服他父亲了。
面对田城他们的震惊，韩谦只是笑而不语。
此次为抵御梁军的攻势，朝廷主要是从江黄鄂郢随荆潭等十二州征调兵马、食粮补充到西北面的邓襄防线，而辰叙邵衡等西南边州，则不在这次的征调范围之内。
不过，这不意味着辰叙等州县，就不能积极主动的支持北线战事。
事实上，像徽赣等州县，虽然也不在这次的征调范围之内，但这些地方已经完全纳入大楚的版图，州县官员都是金陵所派，多多少少以捐贡的形式，在正常的赋税之外，也额外拨出一部分钱粮运抵前线支援战事。
叙州受韩道勋所控制的钱粮十分有限，但韩谦写信给他父亲，请求将叙州州狱之内的刑徒都调派到襄州来，以刑徒兵的形式增援西北面的战事，这也是一种支援。
赵阔这次便是押运五百叙州刑徒到襄州，交给韩谦接手。
对这些刑徒而言，编入刑徒兵便能减罪一等，之后视军功、役期，都还有减罪甚至获赏的机会。
也算不上有多巧合，叙州五百刑徒之中，便有三十多人是奚氏族人，都是顶撞或打伤旧主，或盗劫旧主财货被送监的，总之各种不安分。
韩谦之前就想着将这些奚氏族人偷偷收过来，奈何他父亲坚守朝廷律法，坚决不许，却是这次作为刑徒兵一起送到襄州来。
这批刑徒兵虽然都没有经过什么训练，暂时还形不成多强的战斗力，但这么多人马进入沧浪城，便足以叫人感到心安。
杨钦、赵阔也没有想到他们紧赶慢赶，还是错过清晨发生在沧浪城的激战，上岸后看到土城内外的狼籍，也难以想象韩谦他们百余人，凭借这么一座简陋城寨，竟然能抵挡住四百多精锐梁军的强攻。
杨钦、赵阔他们过来，韩谦也就兑现战前对山寨民夫的承诺，拿出六十石盐抵算赏钱。
山寨急需盐铁，也更乐意以盐抵算赏钱，这点也恰是韩谦最乐意的。
一方面这批盐是杜崇韬拨给龙雀军的民夫军资，不需要韩谦从左司的私帐里额外往外给付赏钱。
另一方面，在天佑帝此次下传到襄州的谕旨里，也正式同意龙雀军便宜用事，专司襄州以西旧均州境内的盐事，以筹军资。
韩谦现在从襄州盐铁院领盐，以每石千钱计价，他现在以每石六七千钱的高价作为赏金折算给山寨，怎么算都不会亏。
之后，韩谦便立时安排船舶，将二百多民夫用船送过丹江、汉水，允许他们返回山寨，以示信诺。
绝大部分的山寨民夫，都不愿意参与到战事中来。
再说了，韩谦这次极为慷慨的给予赏钱，大部分民夫回到山寨都能颇为滋润过上两三年。
这种拿命挣来的钱，要不是迫不得已，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挣一次也就足够了。韩谦即便表现出十足的诚意，他们即便真心想着要走出山寨，迁到平地居住，也要看战事发展如何。
不过，最后也有二十多精壮民夫，本身在山寨就无依无靠，没有什么牵挂，心想着回山寨继续过之前的苦日子，还不如留下来，至少能在战死前，每顿都能混得温饱，隔三岔五还有酒肉供应。
这些人在山寨民夫之中，也恰恰是战斗力最强的，绝大多数都是之前战败逃入山中的老卒。他们也不需要在沧浪城得到什么田宅，只希望能有铠甲、精良的兵械，以及一部分赏钱。
韩谦派出一组斥候北上，盯住北面铁鳄岭的战事发展，同时也以最快的速度，将杨钦、赵阔带着这批人马，安排下去。
叙州刑徒，自然也分土客籍。
四姓所属的土籍刑徒，大概有二百人左右，韩谦将这些人手都分派给老工师郑通，编为匠户营，在山寨民夫离开后，接手清理战场、修缮寨城，将从叙州装运来的物资，搬下船。
要有可能，韩谦还想着在现有的基础上，将沧浪城继续往北侧扩建，同时打造几具投石机。
而其他小姓土籍及客籍刑徒，韩谦决定将他们跟奚昌所领的奴兵混编成一个临时的叙州营。
在战事之后，这些刑徒兵都是要遣回原籍，而奚昌所领的奴兵，在龙雀军之内也是没有正式编制的。
韩谦现在也不能立时放赵阔回叙州去，暂时委任他担任叙州营的指挥，以奚昌、郭奴儿为其副手，另外再从左司兵房调十数名老卒去充当队率、什长，将叙州营的框架先搭起来。
此外，韩谦将这些愿意投奔左司的二十多名山寨民夫，都编入兵房，作为精锐斥候使用，补充人手不足。
这么一来，韩谦在沧浪城就有三百人编制的匠户营、四百人编制的叙州营、以及五十精锐斥候的兵房能用。
当然，杨钦、冯宣、冯璋等人还有两百多护卫、水手及十八艘船，在卸完货之后，韩谦暂时还不想放他们回叙州去。
西线战事一下子吃紧起来，汉水上游的物资、人员水路运输，也将日益繁重，襄州军的船舶也是有限，从今日南岸援军拖到最后一刻才渡河，韩谦也清楚对友军不能寄以太高的期待。
叙州船队暂时留下来，他心里能更踏实些。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世事无常
叙州刑徒虽然没有接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但作奸犯科被送入监中，便接受严苛的规训管束，特别是经过州狱啸闹事件的血腥镇压之后，叙州这五百刑徒，可以说是相当听话了。
而在韩谦离开叙州返回金陵之后，本身就善治狱事的韩道勋，也采取一系列措施改善刑徒的待遇，严禁狱吏盘剥勒索刑徒；在用之修筑江堤、道路、城墙，除了严禁虐囚之事发生，也杜绝用劣粮给养的传统。
兼之平复几起冤狱，影响较大，韩道勋却是先在刑徒之中建立声望。
即便大多数刑徒，都不怎么愿意编为刑徒兵，进入血腥战场，但赵阔、杨钦他们一路过来，倒没有什么刑徒闹事或者逃匿。
午后对刑徒进行编排，无论是匠户营还是叙州营，又无论是分派兵械进行编训，还是搬运物资或爬上城头清理战场，都秩序井然、很有模样，甚至不比编训有一个半月的奴兵稍差。
换了其他人站在韩谦的位置，这时候应该心满意足。
年未满二十岁，父亲是边州刺史，他本人虽说官品不高，但得三皇子近乎全身心的信任，在临江侯府及龙雀军中的地位，堪与沈漾比肩，张平、柴建、李冲乃至郭荣等人，都被他踏得暂时翻不了身。
而除左司外，天佑帝所许的盐事、沧浪筑城乃至西北面行营左前部的后勤补给，都几乎交由他掌握。
而除了匠坊的千余用工，他直接所掌握的人马也将近千人。
即便是天佑帝在二十岁未满时，也未必有如此的风光。
然而，韩谦绝无满足，他满心忧虑的看着汹涌翻腾的江水。
战事倥偬，特别是今天这么激烈的战事，或许叫相当多的人，都已经暂时忘掉了再过两天就是年节，就是天佑十四年了。
理论上，天佑帝还有三年多的寿命，一直到天佑十七年间才会驾崩，但问题在于韩谦并不知道在那么多的改变之后，天佑帝的人生是不是还会照着既定的历史轨迹往下走。
一只蝴蝶扇动翅膀，能在大洋彼岸掀起狂风暴雨。
任何一个微小因素所诱发的“蝴蝶效应”，都是难以估测的。
他此时正试图改变自己的人生，改变三皇子以及一大群的人生，又凭什么认定天佑帝的人生轨迹不会发生改变？
世事无常，不管怎么说，自己真要认定形势到天佑十七年都还能有挽回的余地，那就太教条主义了。
或许打足了只有两年时间吧？
一旦龙雀军渐成势力，三皇子的威望足够高，在朝中掀起废嫡的热议，估计等不到天佑帝驾崩，安宁宫那边就会再也坐不住吧？
除了远虑之外，清晨这次激战，也叫韩谦深感困惑。
梁军进攻沧浪城四百兵马，无论是从战斗意志还是个人武勇，绝对是梁军中的精锐战力，但没有稍些像样一些的攻城器械，这样的战力放出去，一般都是作为斥候或扰袭敌境腹地的机动力量使用。
都没有攻下铁鳄岭，梁军就直接用轻装的精锐骑兵强攻位于楚军防线深处的城寨，即便打下来之后还要随时面临楚军从两翼夹攻过来，率梁军三万多兵马进入南阳盆地的右翼主师韩元齐做这样的战术安排，叫韩谦有些困惑不已。
难道梁军的精锐兵马已经多到可以随便这么消耗吗？
韩谦困惑不已，在江滩边站到天黑，差不多等从六船物资转驳上岸，他才返回沧浪城。
考虑到西线的战事，可能比预想中激烈惨烈，韩谦决定将大部分从叙州运过来的物资，由冯宣他们负责运往荆子口去。
这次从叙州运出的物资，要两倍于以往。
为了打消四姓的戒心，韩谦还特地写信回金陵，叫高绍将钱铺十一月份所收拢到手里的钱款，扣除金陵所消耗，将多余出来的四百多万钱提前押解到叙州，作为订金交到四姓手里。
除了五百刑徒外，这也是这次北上船队比以往要庞大许多的一个重要原因。
卸下物资的六艘船，韩谦也没有让他们歇下来，而是叫他们马不停蹄赶往襄州，将防御使府下个月所应拨付给左前部的物资，尽快运抵沧浪城来。
现在军事调动频频，襄州城内的船只也有限，韩谦不派出自己的船舶，不知道要拖多少天，才能将下月的粮秣运抵过来。
夜色渐深，一阵马蹄在沧浪城外响起来。
韩谦也没有睡下，正将田城、赵阔、赵无忌、奚荏、杨钦以及奚昌、郭奴儿以及奚发儿等叙州营新任八名队率召集到大帐里，讨论叙州营新整编才半天就已经暴露出来的一些问题。
马蹄声响，却仅有数骑的样子，韩谦也没有特别在意，片晌后见范大黑走将进来，汇报铁鳄岭的战事。
铁鳄岭那边从午前一直打到天黑，差不多待第四都一千五百余将卒乘船抵达铁鳄岭北麓时，梁军才撤去。
李知诰从荆子口所调的两营精锐，乘船出荆子口，速度极快，在开战前就已经抵达铁鳄岭。
李知诰手里能用的精锐不少，又占据地势上的便利，但梁军今天进攻相当坚决，白天数波进攻，差不多折损上千人，而李知诰所部死伤也有六百人。
为此，李知诰不得不从第四都借调一营五百兵卒暂时留在铁鳄岭加强防御，等着第一都另两营精锐兵马从荆子口过来，再让高承源的兵马分批前去荆子口，跟高承源会合。
而照梁军今日强攻沧浪城及铁鳄岭的情形，李知诰希望能催促郭亮所率的第五都将卒，加速西进，最好能进入沧浪城观望形势的发展，以防有变。
“梁军对左翼的进攻，有些出乎意料的强啊？”田城咂着嘴，跟韩谦感叹说道。
韩谦点点头，说道：“照今天所爆发的战事激烈程度看，梁军对控制丹江水道的渴望，强烈到超乎我们之前的预料——梁军今年进入南阳盆地的兵马，可能会有扩大疆域的野心！”
以往梁军进入南阳盆地，主要是扰袭一番，便退出去，毕竟汉水以北的城池都已经荒废，人烟荒芜，即便出重兵控制这一地域，补给会相当的困难。
不过，不能因此就认定梁军就没有将南阳盆地并入疆域的野心。
梁国这几年虽然也是内忧外患不断，但受封雍王、升龙上将的梁帝次子朱裕这几年在洛阳等地招抚流民、新置州县，兴修水利、囤垦耕种，成效极大，使得梁军这两年国力有所上升。
梁国倘若长期占据南阳盆地的意图，丹江水道对梁军的意义就变得更加的突出。
韩谦吩咐田城派出几名密探，乔装打扮渗透到敌控区的腹地去侦察梁军的动向，他夜里乘船去襄州城见三皇子及沈漾。
除了龙雀军近六千主力外，韩谦希望三皇子及沈漾，能跟杜崇韬争取更多的兵力，补入左前部。
至于以周数为首的第二都将卒，韩谦还是希望他们继续留在襄州城以东为好。
说实话，韩谦这时候有些不敢让受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绝对控制的第二都太靠近自己。自己“兵谏”别人是件爽事，但要是让别人“兵谏”了，那就太不爽了。
韩谦此行，依旧没有将赵无忌带在身边，而是暗中吩咐他盯住赵阔。
韩谦对赵阔始终不够信任，特别是发生范大黑与张潜之女通婚一事之后，他对父亲身边的老一代家兵，心里的警惕性就更强。
不过赵阔是他父亲的亲信，又在叙州统领狱卒，押解五百刑徒来襄州，韩谦暂时不能不用他担任叙州营指挥。
不过，即便除了用奚昌、郭奴儿分赵阔之权，除了叙州营在沧浪城接受田城的节制外，叙州营十名队率也皆用左司精锐斥侯充任，下面的什长、伍长，也多选择奚氏族人，但韩谦还是额外吩咐赵无忌帮他多盯住些赵阔，他才能放心离开。

第一百六十九章 弹举善恶
韩谦连夜在杨钦、奚荏的护送下，乘船沿汉水而下，赶往襄州城去见三皇子。
晨曦初亮时，在襄州城西四十里外，看到郭亮所部正停在一座小岗前，正派人四散砍伐树木，准备在这里扎营。
韩谦使船靠岸，登岸去见郭亮，希望他率部继续西进，不要停顿下来，更不要浪费物资、人力及时间在这里扎营。
“有什么事情，还请韩大人去找殿下及沈漾大人，郭某人仅知奉命行事；郭某人昨日奉命到此处择地扎营。”郭亮毫不客气的拒绝了韩谦的要求，冷淡地说道。
郭亮坐了那么多年的冷板凳，养成孤傲的性子，信昌侯李普都没能将他拉拢过去，他对为名利不择手段的韩道勋、韩谦父子，从心底是瞧不起的。
大清早在郭亮这里碰了一个软钉子，韩谦也是气得够呛，却又拿郭亮没有办法。
在与越王董昌争两浙地盘时，因为主将临阵投敌，龙雀军事后受到天佑帝的清洗。郭亮作为龙雀军的高级将领，当时能够硕果仅存，没有被清洗掉，个人品行是经得起严格挑剔的，要不然天佑帝才不可能留下他看守龙雀军的残部。
也因此使得郭亮在龙雀军的老卒之中，乃至在军中颇有一定的声望。
韩谦只得再次登船，往襄州城赶去，等见到三皇子及沈漾等人之后，再说其他。
……
……
韩谦赶到襄州城，杨元溥早就第一时间得知发生于沧浪城、铁鳄岭的战事进展，他还没有见识到战事的残酷血腥，对龙雀军初战就斩获梁军近六百首级，感到相当的振奋。
得知韩谦回来，杨元溥兴奋得跑出中门相迎，询问战事的细节。
从梁军在北线开战以来，西北面行营在杜崇韬的主导下颇为消极，早就将方城、宛城、新野、唐河一线的兵马撤了下来，还是在天佑帝的严旨之下，才保留左前部、右前部的防线。
也因此，西翼的战果，在昨天之前，累计都没有斩获梁军六百首级。
而在此之前，集结于邓襄的兵马，可没有谁更看好龙雀军的战斗力。
杨元溥身为副帅，在防御使府更多是被供奉起来的角色，他说什么话，没有人会直接反驳他，但他心里也很清楚，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将他的话当一回事。
昨日一夜，叫杨元溥大感扬眉吐气。
见三皇子颇为兴奋，兴致浓烈，韩谦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便将沧浪城一战前前后后的细节详细说给他知道。
韩谦以往也没有经过正而八经的攻防战事，很多时候教导三皇子治军用兵之法，多少有些教条主义，只是他的思路活，很多观点新颖，要比饱经沧桑的沈漾进行刻板教导，更有说服力而已。
沧浪城一战规模虽小，双方准备都很不充分，却也是活生生的案例。
韩谦也是借此机会，更加叫三皇子认清到战争致胜的本质，更多在“钱粮”二字上。
韩谦赶回襄州城，除了建议郭亮所部能尽可能西移，还有一件事就是为西线争取更多的粮草物资。
以往防御使府是按月调拨西线所需要钱粮物资，韩谦希望改为两个月甚至照一个季度，往西线调拨钱粮物资。
这么一来，西线掌握更多的钱粮物资，在战事紧迫时，甚至可以出高价招募山寨健勇参战。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梁军如此坚决的进攻沧浪城，出乎韩谦事前的想象，沧浪城能够守住，山寨民夫参战起到相当关键的作用。
要不然的话，左司斥候及奴兵即便都拼光掉，都未必能将沧浪城守住。
而沧浪城一战，也说明生存条件极为清苦简陋的山寨，有相当一部分人是愿意接受征募的。
这一切的前提，自然是龙雀军在西线掌握更多能灵活调用的钱粮。
李知诰最初的建议，是希望郭亮所部能西进到沧浪城，韩谦则直接希望郭亮率部直接进驻到铁鳄岭去。
一方面铁鳄岭方向承受最大的压力，另一方面韩谦指挥不动郭亮这个人。
郭亮率部到沧浪城后，他与郭亮谁主谁副，恐怕并非一纸命令能够决定的事情；在韩谦看来，郭亮这个人还是交给李知诰节制为好。
韩谦希望三皇子直接给郭亮下令，然后知会杜崇韬一声便好，但沈漾则坚持先知会杜崇韬，在得到杜崇韬的许可之后，由防御使府直接签署军令发给郭亮。
沈漾视前朝末年以来藩镇割据，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法度废驰，致使武夫擅权，楚国要想获得长治久安，即便杨元溥身为皇子，规矩也不应该随便逾越；甚至韩谦每有议事，沈漾也是将陈德、柴建、张平、李冲等人召集过来。
这样的沈漾，有坏处，就是韩谦获得三皇子的完全信任之后，还是无法完全施展手脚，但也有好处，至少韩谦不在三皇子身边，不用担心沈漾会被柴建、李冲几个坏种唆使着给他下绊子；也不用担心三皇子重新落入柴建等人的控制之中。
沈漾坚持如此，韩谦便请三皇子及沈漾、郭荣三人，赶紧去见杜崇韬斡旋此事，梁军往内乡一线聚集兵力的速度很快，他们这边也需要尽早做好万全准备。
在三皇子府邸等了近一个时辰，三皇子、沈漾、郭荣三人才赶回来，看三皇子满脸的不悦，韩谦咯噔一跳，迎上去问道：“怎么，杜大人那边坚决反对殿下的请求？”
“杜崇韬却是同意郭亮率部前往铁鳄岭，也同意增拨两个月的军资给西线，以防止战事紧密起来，首尾难以相顾，多做些准备，也是好的。”杨元溥愤愤不乐地说道。
杜崇韬那边从善如流，韩谦不清楚三皇子为何还这般模样，沈漾却在旁边劝说起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当运筹于心、帷幄千里，此时西线战况甚烈，殿下要去沧浪城、铁鳄岭、荆子口巡兵，徒然搅乱军心，不要说杜大人，我也是坚决反对的。”
韩谦这才知道三皇子跟沈漾在闹什么别扭，原来是想跟他一起去沧浪城，却为杜崇韬、沈漾所阻，这才闷闷不乐。
韩谦是希望三皇子能亲临一线，唯有直面战事的血腥跟残酷，亲眼看到一支庞大军队运转的繁琐跟破绽百出，才能真正对应以往的所学，洞悉人心与事物的奥秘。
什么君子坐不垂堂，不立危墙之下，韩谦是不屑一顾的。
韩谦他也怕死，而且怕得很，但这一年多来他最大的感悟，就是越怕死越死得快。就三皇子杨元溥而言，他此时有什么不立危墙之下的资格？
不过，眼下韩谦并不想跟沈漾起分歧，便跟三皇子说道：“此时西线守备残缺，铁鳄岭甚至连座完整的军寨都没有，殿下欲往，叫敌军得知消息，恐怕会加倍进攻铁鳄岭。殿下在襄州稍安勿躁，我每日详细写下军情，派人送入襄州城中，殿下一样能及时掌握西线每天战事详尽的进展——待西线战事稍稍缓和些，殿下再过来激励士气为好！到时候殿下训练的侍卫亲兵，也可以上阵见一见血。”
“侍卫营我已经操训一个多月，大家都说好，但正如韩师所说，没有上战场见血，到底好不好，也不能全凭他人空口所说。”杨元溥知道难以事事如意，勉为其难的点头答应，不无惋惜地说道。
韩谦看了沈漾一眼，见沈漾眼神颇为坚决，心想怕是难劝服这倔强小老头。
沈漾却不会因为韩谦在这事让步，就不会得寸进尺，继续说道：“殿下欲知西线更详细的情况，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李参军可以随韩谦去沧浪城，代殿下巡兵。”
韩谦就头顿时就大了三分，没想到沈漾竟然想出这样的主意！
郭亮已经桀骜不驯，李知诰或能勉强压制住他，但沈漾此时还要将事事看他不顺眼的李冲派过去，这不是给他们添堵吗？
“李冲留在襄州城有用。”杨元溥也第一时间就想否决沈漾的建议。
“录事参军总录诸曹文簿，有弹举军中善恶之职，殿下要是不想用他，那就写函递给枢密院，撤换他人担当此职！”沈漾坚持说道。
沈漾怕三皇子遇险，阻止他去西线巡兵，但龙雀军增援襄州的兵力，有四分之三集结于西线，加上这次将有大批的粮秣物资运往沧浪城集结中转，照规矩必需派人过去监察。
沈漾并没有跟韩谦过不去的意思，甚至知道韩谦的能力之强，是龙雀军能走到今天的一个关键因素，但法度始终是法度。
沈漾对韩谦寄望甚高，希望他能真正成为匡扶大楚社稷的一代名臣，而不希望看到他权势滋长失去控制，最终成为祸乱天下的权臣。
郭荣作为监军使，理应留在三皇子及他这边，监察龙雀军的整体运转，而具体到诸都、诸曹监察军务运转，则是录事参军的职责。
韩谦不想李冲过去，李冲他自己还不愿意过去呢。
侍卫营的指挥权被剥夺后，李冲身边甚至连个能信任的扈卫都没有，他没事跟着韩谦到沧浪城受虐去？
韩谦暗感当初推沈漾到三皇子身边主事，真是作茧自缚，但可惜当时除沈漾之外，他与李知诰没有其他选择。
见沈漾态度如此强硬，并无回旋的余旋，韩谦只能硬着头皮应承下来，反过来劝三皇子听从沈漾的建议，说道：“沈漾先生此言有理——沧浪城、铁鳄岭的军功，也需要殿下派人核验，才合规矩。”

第一百七十章 举吏
见韩谦都没有坚持，杨元溥也相信李冲在他跟前，玩不出什么花样，盯着李冲问道：“李冲，你愿意过去？”
李冲当然不会想着到韩谦的跟前找不痛快，待要找借口推托，却见张平站在三皇子身边朝他频递眼色。
李冲才省悟过来，心里想，录事参军在州县及军中所拥有的弹举善恶之权，乃是天佑帝所定的法度，韩谦再得三皇子的宠信，他以法度治之，也能叫韩谦不敢太过放肆。
再者，韩谦、李知诰利用沈漾的公正不阿，以防止他们再试图去控制三皇子，但他们同样的也可以利用沈漾的公正不阿，压制韩谦、李知诰权势过度滋长，避免大量的资源过度往第一都及左司倾斜！
“殿下所遣，李冲万死莫辞。”李冲应道。
听李冲这么说，韩谦心里嘿然冷笑，暗道，小样儿的还想跟我斗心眼？
韩谦沉吟片晌，朝三皇子拱手行礼道：
“龙雀军有录事参军一职，但一直以来都有如虚置，并没能真正发挥作用。如沈漾先生所言，军中确需有弹举善恶之人，才能真正做到纪律严明。不过，李冲兼领录事参军、法曹两职，仅有两三昏聩老吏相助，连文书都写得狗屁不通，实难达到治军使之如臂所指的效果。殿下应迫切辨寻贤才，以为书办、令史，将军中法度张显起来。而陛下于诸军设监军使，更是着意察辨奸逆，那龙雀军的录事参军及法曹所属事务，也理应受监军使郭大人监管，以免闹出什么冤狱出来，怕是会有伤殿下与陛下的英明……”
韩谦又问沈漾，“沈漾先生，你觉得呢？”
“正应如此。”沈漾点头应道。
在沈漾看来，三皇子还是太年轻了，太容易受人控制，他既然有机会，就要防止龙雀军有朝一日沦陷为受权臣武夫控制的私兵。
韩谦所建议，正是他打算邓襄战事平息过后要做的事情。
不过韩谦既然此时提出来，沈漾断没有推挡回去的道理。
而用郭荣监管录事参军及法曹，沈漾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可。
郭荣是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宦臣不假，但沈漾认为郭荣既然此时身为龙雀军的监军使，便应给他履行监军使的职责。
而倘若郭荣做出有违法度的事情，他与三皇子都可以上奏疏举劾。
坐在一旁的郭荣，听到这里也是微微一怔，没想到这事会牵涉到他头上来。
郭荣是跟着沈漾、陈德一起到襄州城的，他们到的时候，柴建、李冲对侍卫营的指挥使就已经被韩谦与李知诰解除了。
郭荣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事后看韩谦大权在握，将大量的资源往李知诰所主导的第一都倾斜，而柴建、李冲乃至张平在三皇子身边皆不得重用，他掰着脚趾头也明白信昌侯府一系内部出现严重的裂痕。
只是随着北线的形势严峻起来，郭荣也没有办法借机做什么事情，甚至还得支持兵力及资源往左前部倾斜，确保楚军在汉水北岸的存在，以分担寿州军此时正承担的军事压力。
郭荣这时候也隐然听明白过来，韩谦此次建议广选书吏，填补进记室、录事以及六曹，大概是要继续压制信昌侯府对龙雀军的影响力。
当然了，韩谦主张他有权插手录事及法曹诸事，郭荣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龙雀军自筹立以来，诸曹书办、令史、胥吏是严重不足的，一方面主要是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所培养的精锐也有限，填入军中任将校武官就已经有所不足，另一方面诸曹书吏除了需要有勋官身份外，还需要知晓军中法度实务才能够胜任，信昌侯府在这方面的人才相当缺乏，周元等人在信昌侯府都已经能算是这方面的大才了。
韩谦能知道沈漾的真正用心不坏，而他借机提出此议，除了希望在回金陵之前就广选书吏填入诸曹，对信昌侯府及晚红楼在龙雀军的权力进行限制之外，实际上这也是扩大龙雀军及临江侯府权及影响力的机会。
要是仅仅用信昌侯府的嫡系或者说从龙雀军内部提拔人才，龙雀军及临江侯府要什么时候，才真正有资格跟安宁宫及太子一系抗衡？
在这诸多事上，韩谦从来都是宜速、宜早，不宜迟的。
李冲、柴建、张平三人面面相觑，反倒怀疑沈漾主张李冲代三皇子巡兵西线，是跟韩谦私下约定好的说辞。
……
……
西线战事吃紧，随时都可能会有出乎意料的变化，韩谦也不敢在襄州城宿夜。
从襄州城往沧浪城，逆水而上，韩谦都嫌乘船太慢，而是改成乘马。
韩谦与三皇子、沈漾辞行后，与奚荏、杨钦等人牵马出锦兴坊，看到李冲已经带着三人在锦兴坊大门口等着他，看样子是打算跟他们同行去沧浪城。
借着昏暗的灯火，韩谦看得出李冲身后四人，其中两人是姚惜水与她的一名贴身丫鬟女扮男装。
虽然姚惜水与贴身丫鬟改变了些容貌，但李冲、柴建、张平此时在襄州城身边有什么人，跟谁接触，韩谦都派人盯着。
韩谦不知道晚红楼还隐藏多少势力，但信昌侯府名下有真正身份的家兵，差不多都编为龙雀军担当各级将校武官；在李冲与柴建对侍卫营的指挥使被解除后，至少在晚红楼另派人手过来之前，他们身边就没有什么人手能用了。
李冲身后另外还有两名孔武有力的汉子，实是姚惜水这次带到襄州的护卫，一度被韩谦下令关押起来，一直到十一月中旬，在沈漾正式接受三皇子身边的事务之后，才还他们自由。
见姚惜水也跟着去沧浪城，韩谦也只是看了一眼，甚至都不点破她的身份，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们要连夜赶路，出发吧！”
此时梁军的斥候已经抵近汉水一线，韩谦随行只有十数扈卫，只能走襄州军在汉水南岸开辟出来的狭窄道路。
这一路往西要走一百四十余里，等到襄州军在沧浪城对岸的江口防垒，才能换船渡过汉水。这是夜里回沧浪城最快、最安全的方式。
李冲也是默不作声，将刀弓扶正，松开疆绳，与姚惜水及扈卫驰马先行，韩谦他们紧赶慢赶，一个时辰后追上入夜前才拔寨夜行的郭亮所部，数百支火把倒映在江水之中，仿佛稀寥的星辰。
北岸一片漆黑，也不知道有没有梁军斥候像野兽一般潜伏在暗处。
好在杜崇韬事前对汉水沿线的船只进行严厉的管控，兼之北岸就没有多少渔户残存，暂时还不用担心有大股的梁军斥候渡河过来。
不过，想到昨日梁军悍勇将衣甲浇湿攻城的情况，韩谦还是担心已有少量的梁军斥候在这么冷的天泅水渡河。
说到底还是杜崇韬在汉水北岸的部署太消极了，四百梁军精锐能够奔袭沧浪城，说明黑龙山东麓到樊城之间出现大缺口。
樊城守军没有往那里派出大量精锐斥候，以致四百梁军精锐悄无声息的从黑龙山与汉水之间的狭窄残道漏了进来。
韩谦也没有资格去找杜崇韬抱怨，甚至郢州司兵参军夏振擅自弃守内乡城，叫丹水下游水道的右翼都暴露出来，他与李知诰都没有办法拿夏振怎样。
韩谦找到郭亮，说了三皇子及沈漾都希望充实诸曹。
郭亮手下的老卒甚多，皆大多数都有勋官身份，但一直都被压制在最低层，是可以先挑选一些人填入诸曹担当吏事的。
即便郭亮这人如此倨傲，韩谦有机会示好，也是要拉拢之，总不能将他推到柴建、张平等人的怀抱里去。
这时候有数匹快马迎向驰来，却是李知诰派往襄州城的信使。
今日梁军从内乡城方向继续强攻铁鳄岭，即便第四都一千五百将卒留在铁鳄岭协防，今日这边的伤亡依旧超过五百。
梁军在内乡城聚集的兵马越来越多，以前锋骑兵为主，目前粗估已经超过七千精锐。
要是梁军继续如此惨烈的拼消耗，即便郭亮所部也增援上去，他们在铁鳄岭也没有办法支撑几天。
郭亮知道铁鳄岭紧迫的情况，也不多言，带着百余扈卫与韩谦先行，而身边第五都一千五百将卒，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抵达铁鳄岭！

第一百七十一章 战场
韩谦与郭亮、李冲等人，拂晓时分赶回到沧浪城。
匠户营这时候紧急在沧浪城与汉水以及与丹江之间，正用木栅墙建造两座临时的营寨。
铁鳄岭激战的重创伤病，将近两百人都已经转移到沧浪城来救治，再加后续粮秣集结、中转，而之前所筑的沧浪土城才百步见方，容纳匠户营、叙州营及左司斥候上千人，就已经显得拥挤。
目前只能伐木为栅，用木栅墙再围出两座临水的营寨来。
韩谦也没有在沧浪城滞留，又多带上田城等人，便与郭亮、李冲继续沿着黑龙山西麓的残道，往铁鳄岭赶去。
比较幸运的是，梁军今天没有再继续往铁鳄岭强攻过来。
李知诰两天在铁鳄岭损失近千人手，但毕竟占据有利的地形，还有一座残寨聊胜于无，梁军的伤亡要两倍于他们。
梁军虽然凶悍彪勇，但看到李知诰所部在铁鳄岭的作战意志如此强悍，他们手里的精锐再多，也不敢继续白白的消耗下去。
韩谦赶到铁鳄岭，日上梢头，看到梁军有两千多兵马，踩踏着残雪在北面十数里外的丹江拐弯处聚集，看动作似乎想紧挨着江滩修筑一座营寨。
李知诰手里三千多兵马已经打疲，无力阻止梁军逼近丹江筑寨，但那里的丹江水面开阔，即便梁军营寨逼近江滩，也没有办法阻断数里开阔的丹江水道，韩谦也不担心梁军此时有能力阻断沧浪城与荆子口通过水路衔接起来。
相比较之下，铁鳄岭的山势侵入丹江之中，特别是铁鳄岭北麓所临有一段丹江河道，仅有两三百步宽，要比湾口险要得多。
要是铁鳄岭落入梁军之中，梁军只要在铁鳄岭的悬崖之上造十数二十具投石弩，或者再控制对岸的险岭，在两岸间拉出一条铁链来，就能将丹江封锁住，使荆子口陷入两面受攻的绝地。
龙雀军不想退到汉水南岸去，这也就使得铁鳄岭成为龙雀军的必守之地。
在一定程度上，铁鳄岭的战略地位甚至比荆子口还要重要。
毕竟失守荆子口之后，梁军在受铁鳄岭直接威胁的情况下，没有办法在北面十里外的江滩直接建造物资集散码头，以承接从武关运送过来的粮秣，丹江水道就不算被梁军彻底控制住。
李知诰满脸疲惫，下颔、脸颊满是未剃的胡子茬，人却显现出几分粗犷来。
他看到韩谦他们过来，还是振作精神迎过来，看到李冲颇为意外。
韩谦跟他说了长史沈漾的主张，李知诰点点头，对此也没有什么异议。
事实上韩谦与李知诰此时都没有自立的资格，真正能从外部引进书办、胥吏，降低信昌府侯嫡系在龙雀军将校胥吏中的比例，对韩谦、李知诰都是有利的。
郭亮不知道韩谦、李知诰与李冲变得那么复杂的关系，下马便要去看战场。
他已经下了死命令，他所部一千五百兵卒昼夜行军不休，明天夜间就能抵达这里，他愿意听从李知诰的节制，但兵马还得自己统领，他需要确定扎营及与李知诰共同抵挡梁军强袭的地点。
李知诰也不多说什么，便先陪同韩谦他们去看已经被鲜血浸染透的战场。
梁军丢下上千具尸体，都堆到残寨东侧的一道山沟里，数百民夫正马不停蹄的抢修残寨，同时着手在残寨东侧的受敌面，开挖一道壕沟，以便能阻滞梁军的直接进攻。
除了之前五百山寨民夫外，韩谦在沧浪城人手极度紧张情况下，从匠户营调了两百人过来，优先满足铁鳄岭这边的用人需求；从叙州运过来的物资，也是优先保障这边。
“梁军对左翼如此用兵，是意图长期占据南阳盆地？”看到一片狼籍还没有收拾好的血腥战场，李冲也意识到梁军这次对邓襄地区的用兵，有些不同往常。
而之前他们，包括邓襄防御使府的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梁军这次在北线所掀起的战事意图，是想在桐柏山北麓占据更多的地盘，以便控制住淮河的上游地区。
此时见郭亮带着手下，跑到西北侧的山头去实现看左右的地形，李知诰压低声音，对李冲及男扮女装的姚惜水说道：
“二弟与惜水，此时可是能明白我与韩大人的一片苦心？”
李知诰如此说，还是想着缓解此前紧绷的关系，不过韩谦确实也暗暗庆幸。
亏得他说服李知诰及时强行废除柴建、张平、李冲等人对三皇子的控制，确保李知诰所部在这段时间得到最大限度的加强，也使得他能在沧浪城如期聚集到近千山寨民夫。
要不然的话，铁鳄岭、沧浪城这两处要点，梁军一上来就发动如此猛烈的突袭，他们都不大可能守得住。
李冲默不作声，但回想起来多少有些后怕，要不是韩谦与李知诰发动兵谏，他此时应该也守荆子口，那就应该被梁军两面包夹住，能不能成功突围，还真是两说。
姚惜水秀眉微挑，说道：“大哥所做的事情，可是叫姐姐伤心欲绝，多次向夫人及侯爷请行，要到襄州来，认定大哥不会如此薄情寡义——却不知道该不该让姐姐过来？”
见姚惜水提及苏红玉时，李知诰眼皮子微微抽搐了一下，韩谦心里嘿然而笑。
以往韩谦跟苏红玉接触不是特别多，但能看得出苏红玉对李知诰用情颇深。
不过，就算苏红玉以往与李知诰的交往，不一定就是黑纱夫人及信昌侯李普控制人心的手段，但姚惜水此时说苏红玉有可能要到襄州城，则必然是有用意的。
韩谦此前还担心李知诰有优柔寡断的可能，但看李知诰能在梁军精锐狂攻猛战下守住铁鳄岭，暗感李知诰的意志，或许比他所猜想的还要坚定。
也难怪在另一种历史轨迹里，那些人物都在三四年后的祸乱中灰飞烟灭，李知诰还能活跃那么久！
看到郭亮察看过附近的地形回来，韩谦眺望湾口及内乡城方向的梁军动向，斩金截铁的跟李知诰、郭亮说道：
“不管战后摊子怎么收拾，哪怕是出重资雇佣，龙雀军也必须从山寨征募兵马，以补充兵力损耗。”
邓襄地区近百年特殊的历史，使得左右百里余内的山寨里，至少能征募三五千素养极高的精锐兵卒出来。
当然了，强行命令这些精锐山寨民夫应役，只会遭到强烈的反抗，那就只能出资进行募兵。
虽然楚国中央军实行世兵制、地方州营实行役兵制，但募兵制并非什么新鲜事，只是对军资补给将提出更严苛的要求而已。
当然，不管战后的窟窿可能会有多大，当前守住铁鳄岭才是关键，才是重中之重。
韩谦提议，蓦兵也主要是补充第一都的损耗，李知诰怎么都不会反对。
郭亮左右走过一遍，也清楚认识到他所率的第五都战斗力还不够强，实在难以承受如此激烈的战事，但铁鳄岭又不得不守，他自然希望兵马越多越好。
至于钱粮补给以及募兵之资什么的，从来都不是他们第一线军将所需要考虑的。
见李知诰、郭亮都没有异议，韩谦着李知诰先从他此前调到铁鳄岭的山寨民夫中征募敢战者，甚至编入匠户营的两百名四姓刑囚也都交给李知诰当成消耗品用，说道：“为筹集募兵之资，我们联名写一封书信，派人快马再去襄州城，或能找三皇子、沈大人出面作保，从襄州盐铁院监所存的盐都支借出来——而购盐钱款，则由临江钱铺直接在金陵结算给盐铁转运使司。”
在汉水、丹江的崇山峻岭之间，盐才是硬通货。
诸多山寨的粮食基本还能自给自足，也有山寨开铁矿、铜矿铸造铁器，彼此间交易，茶药虽然匮缺，但也不是绝然没有，唯有盐必须从外界购入，在楚蜀都严厉打击私盐的情形下，代价高得超乎想象。
韩谦找山寨谈募兵以及继续雇佣民夫等事，其他物资都没有盐好使。
韩谦当即就靠着残墙，将信写好，与李知诰、郭亮都署上名，又请李冲在信件上具名。
韩谦这么做，也算是对李冲身为录事参军的尊重，但李冲嘴角则是抽搐了一下。
李冲又不傻，同时韩谦有什么动作，他都已经快习惯于三思而后行了。
韩谦以左司名义从襄州盐铁院监购盐，然而以募兵之资的名义，将这批盐用掉，最后核销战事弥费时，以是购盐之价核销呢，还是以售盐之价核销？
要是后者，左司相当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就已经截走了大笔的盈余。
“李参军，你在想什么，莫非有更好的谋略，能守住这铁鳄岭，叫梁军不战而退？”韩谦清了清嗓子，看向沉吟有半晌的李冲问道。
见李知诰、郭亮虎视眈眈的看过来，李冲惊醒过来，也知道且不管其他的细枝末节，先打赢眼下这一仗才最是关键，即便心里极不情愿，他还是拿起笔在信件上具名，看着韩谦派人快马送去襄州城。

第一百七十二章 募兵
韩谦待要返回沧浪城派人去与山寨联络，远远看到十数骑突然从北面山岭间纵出，非常突然的插入湾口与内乡城之间的荒野。
无论是从这十数骑突出来的方向，还是看他们所穿的甲衣，也都知道这些人是夏振、郑晖从淅川城派出来联络这边的信使。
看到各有上百梁军骑兵从湾口及内乡城分别驰出，意图拦截从北面驰出的十数骑，李知诰随后也派出百余骑出残寨接应。
淅川派出联络的信使，最后仅有三人被接到铁鳄岭来，有四人负伤往来处逃走，六人被射杀在梁军的强弓拦截之下。
这三人都是郢州司兵参军夏振身边的亲信，韩谦、李知诰之前在樊城见过来，看他们满身浴血，便直接让他们上前来说话。
“什么事情，非要在白天强闯梁军的封锁来说，难不成郢州、黄州的人命这么不值钱？”韩谦看着淅川城派来的斥候，满脸不悦的抢先说道。
能从梁军拦截下杀出来的人，皆是骑术精湛、身手不凡的精锐，心里也为战死的同僚悲痛，听韩谦这么说，也只是脸色阴郁的从怀里掏出一封被鲜血浸染过的信函，递呈上来：
“此乃我家夏参军的信函，还请李都头拆阅。”
李知诰拆开漆封，先粗略看过一遍，便递给韩谦、郭亮他们传阅。
郑晖、夏振联名所签具的信函，乃是请求李知诰、韩谦这边派船接应他们从淅川城撤出来。
郑晖、夏振率领郢州、黄州的援兵此时都已经增至一千五百人，此前分守淅川、内乡两城，然而梁军北上西进，夏振第一时间放弃花费两个多月修缮的内乡城，率郢州援兵退到淅川与郑晖会合。
这两天梁军猛攻铁鳄岭，郑晖、夏振没有想到要出兵从旁侧应，这时候竟然派人过来，请求这边派船接应他们撤出来。
韩谦打了个哈哈，笑着跟李知诰说道：“郑夏二人，真以为自己的脸有多大啊！”
虽然梁军已经截断郑晖、夏振他们撤出淅川城的陆路通道，但淅川河发源于北面的伏牛山中，从淅川城外绕过，在湾口西十数里外流入丹江之中，是丹江下游最大的支流。
淅川城此时与铁鳄岭这边，水路是相通的。
郑晖、夏振甚至可以放弃淅川城，率部从淅川河的西岸北进到河口，只要他们这边派船去接。
只不过韩谦与李知诰无法追究夏振擅自弃夺内乡城的责任，但也绝不会有派船接他们撤下来舒舒服服的好事发生。
“恪尽职守，乃是诸将应尽的本分，待天黑你们潜回淅川，告诉郑晖、夏振二人，没有我的军令，倘若再擅自弃城而逃，休怪我铁面无情。”李知诰绷紧削瘦的人，对淅川城派来的四名军将训斥道。
待李知诰挥手让淅川派来的四名军将退下去包扎创口，韩谦却给田城使了眼色，做了一个捉拿的动作。
田城心领神会，带着人跟了过去，待四名军将没有防备，便一拥而上将他们扣押下来，拿出绳索将他们五花大绑起来。
“你们这是何意，我们何罪之有？”四名军将不甘愿的挣扎着，愤怒的吼叫道。
面对突发的状况，李知诰、郭亮、李冲等人皆是震惊，不知道韩谦要干什么。
待田城将这四人押过来，韩谦铁面无情的盯住他们，厉声喝斥说道，“何罪之有？我问你们，夏振擅自弃守内乡城，你们身为夏振身边的扈从亲卫，可有劝阻？你们没有制止夏振弃城，与之一起怯战弃城，论责同罪，你们有脸质问何罪之有？李都将宅心仁厚，但我这一关你们没有那么好过——”
“我等乃郢州军将，不受你这竖子管束。”为首壮汉挣扎着吼道。
韩谦示意田城拿木珠子将这四人的嘴巴塞起来，莫叫他们再嚷嚷下去，这才朝李知诰说道：“这四人不能放回去，先交给我押回沧浪城待日后一起治罪。”
李知诰他心里也恨夏振不战弃城，更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示意韩谦尽管将人押回沧浪城便是。
李冲心里想着，即便要治这四人之罪，此时没有防御使府法曹官吏，理应也该是作为录事参军的他负责追问此事，但想想韩谦这人实在蛮横无比，再者他也不想跟郢州的地方势力起什么冲突，便隐忍着没有吭声。
……
……
韩谦从铁鳄岭马不停蹄的赶回沧浪城，李冲、姚惜水也跟着过来。
他们留在铁鳄岭没有意义，毕竟大批物资主要从沧浪城集散、中转，倘若有什么舞弊之事，最有可能发生在韩谦身上。
李冲身为录事参军要察举军中不法，自然也是要跟着到沧浪城去。
回到沧海城后，韩谦指定城内角落里两间陋室，给李冲、姚惜水他们当住所，便不管他们。
百步见方的土城，不要指望城内有什么宽阔的大院子了，实际上是以方型围屋的形式，在城内密密集集建造了里外四圈的排屋，共计一百八十二开间，作为营房及货物仓储所用。
唯有最中心建造一座像官印似的两层方楼，也方便指挥及眺望城外的动静。
接下来，韩谦便安排郭奴儿等人渡过汉水、丹江，到各家山寨谈募兵之事，也没有谁意识到这一天已经是天佑十四年的开端。
韩谦给出的募兵价码，是一名健勇助守沧浪城、铁鳄岭，每月给一石盐作为军饷，但兵甲需要应募健勇自备。
一石盐在襄州城也要售三千钱，到商路禁绝的汉水山寨之内，则高达六七千钱，韩谦可以说是为募兵开出天价了。
此外，此时接受雇佣的精壮民夫，也从早前的月给四升盐，也是直接提高到月给两斗盐。
没有办法，铁鳄岭及沧浪城形势危恶，没有重赏，岂有勇夫？
言无信则不立。
左司在沧浪城立足两个月，以龙雀军的名义，与周边山寨皆能颇为公平进行物资交易并雇人做工，看上去时间很短，但过去几十年里，所有曾试图统治邓襄地区的势力，都没有能做到这一点。
同时也由于这些山寨太孤立，物资供给太不平衡。
这诸多因素都就叫龙雀军的声望在百里方圆之内迅速立了起来。
即便最初对韩谦最为警惕的山寨，为紧缺的物资所诱惑，到沧浪城战事爆发前，也派出少量人手过来做工，换取最为紧缺的盐药等物，也观察这边的形势。
在沧浪城做工的山寨民夫，因此才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从三百人增加到八百人。
当然，沧浪城一战，韩谦是有征募山寨民夫参战，山寨民夫伤亡也算较为惨重，但在当世看来相当厚道的抚恤及给赏，由部分民夫拿回山寨后，自然也就激起更多人争赏的念头。
还有一点就是李知诰那边，即便是战事最激烈的时候，也没有将韩谦调拨过去的山寨民夫强赶上战场当炮灰，而是很好的保护在残寨之中。
韩谦开出重赏，首先是铁鳄岭那边仅有少数山寨民夫畏死，选择离开，而留下来的山寨民夫之中，差不多有近二百人，愿意接受募征参战。
汉水南岸以及丹江西岸的山寨，到第三天时也给出回应，有五路人马或翻山越岭，或乘简易的木船，随韩谦派出去联络山寨的斥候赶来沧浪。
不过这五路人马并没有直接渡过汉水或丹江，抵达沧浪城下来见韩谦，而是在沧浪城相隔丹江的对岸，停了下来，希望韩谦亲自渡河去跟他们谈雇佣的条件。
“密云寨首周惮等人希望独立率部参战，而不是将他们的寨丁打散编入龙雀军！”主要负责联络山寨的郭奴儿，渡河赶到沧浪城下，跟韩谦禀报道。
韩谦站在江滩前，看丹江对岸五路人马都没有太多，每一路都仅有二三十人，不过密云寨周惮他听说过。
周惮乃匪首秦宗权帐前头目之子。
秦宗权陷襄州城后，于前朝和德年间，又被当时受封梁王的梁帝朱康所败，麾下三四十万兵马四分五裂，相当一部分人逃入汉水丹江的深山老林之中。
周惮之父便是其中一支，流入汉水上游建立密云寨。
周父死后，周惮继承其位。
密云寨位于汉水上游七十余里的山涧深处，占据一处凹陷山谷筑寨，有一千四五百寨民，算是周遭两百里方圆内的一座大寨子了。
密云寨少说能抽调出两百精锐健勇出来，韩谦看对岸五路人马，没有一路超过三十人，看来他们此时前来，是跟他谈条件来的，谈判条件后才会将更多的人马拉出山来。
“既然要谈条件，那我便渡河去见他们。”韩谦施施然，揭起袍襟，便抬脚往乌篷船跨去。
“大人留在沧浪坐镇，由田城去便好。”田城劝道。
山寨势力太过复杂，又深居山内，人心难测，田城担心周惮等人并非完全没有被梁国奸细渗透的可能。
“他们既然到沧浪城来，便是信任我韩谦，那我韩谦又岂能叫他们失望？”韩谦慷慨说道。
当然韩谦嘴里这么说，内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暗道自己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但心想谈妥条件最终还是要允许周惮等人在丹江沿线独立领兵参战，与此时渡河去见周惮等人实质上是相当程度的冒险。
不管韩谦怎么想，他这话却叫田城等人颇为感怀；闻讯赶过来看动静的李冲、姚惜水，听了韩谦这话，则是撇撇嘴，不置可否。

第一百七十三章 扣船
也没有安排太多的人护卫，田城与郭奴儿、奚荏、赵无忌等人陪同韩谦渡河去见周惮等山寨首领；李冲、姚惜水则站在江滩上看韩谦他们渡河过去。
周惮三十岁不到，脸颊削瘦而白净，跟韩谦印象中山大王的形象差距极大，鳞甲外穿裹一身白袍，更像一名儒将；其他四人也是方圆两百里内的大寨代表。
很简单，周惮等人是对韩谦开出的重赏心动，但又不想手下精锐寨丁加入以应募的形式加入龙雀军。
这会导致相当多的精锐，有可能会脱离山寨的控制，被龙雀军拉拢过去。
此前二十多名精锐，在山寨没有牵挂，击退梁军对沧浪城的突然之后就选择直接加入左司，这便是诸寨所忧虑的事情。
他们就想着几家大寨都能独立于龙雀军之外，应募参战。
这样，战事结束后，他们还能将这些精锐寨丁带回去，而不至于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
因此，周惮派人跟其他山寨沟通过，约好今日一起到沧浪城来；其他的小寨子，这时候自然更是希望五家寨子能顶在前面跟龙雀军谈成交易。
韩谦沉吟片晌，看着周惮及其他四家山寨的代表，点头说道：“周当家等人所虑，我也能理解，但募饷核算就可能要复杂一些；同时要是诸寨都独立参战，会相当的混乱。要不然这样，你们几家合到一块，凑足一千五百人参战，只需要接受我这边监管便行，同时我也先照参战人头给予两成募饷，也会照诸寨进入丹江东岸的人头保证粮草补给，但剩余的募饷，咱们就要照军功进行核算——周当家，你们觉得意下如何？”
周惮等人有戒心，不愿意将手下人马分散编入龙雀军中应募，韩谦便想着索性叫他们集中起来，组建一支雇佣兵马，但他同时也得防着这伙人出工不出力，不会一次就将募饷给足。
当然，韩谦同时也只会给他们一千五百人的编额，为防止雇佣兵马规模太大，有尾大不掉、反客为主的可能；倘若还有更多的山寨精锐应募参战，则要打散编入龙雀军。
周惮等人也是在暗暗打量着韩谦。
虽然韩谦对外的正式身份，仅仅是侍卫营副指挥、临江侯府从事，但从龙雀军进驻丹江沿线以来，不仅与山寨的联系都是韩谦一手负责，甚至绝大多数的物资补给也都控制在韩谦手里。
而韩谦这个身份，已经表明他就是三皇子身边的嫡系，对层次更低的山寨势力而言，已经足够用了。
唯有韩谦是如此年轻，叫周惮等人颇为意外。
周惮等人商议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接受韩谦所给的条件。
事情决定下来，当即便合并出一支百余人的精锐队伍，由周惮统领着渡过丹江，到沧浪城北侧驻扎下来，然后再派人回山寨调遣更多的人手过来。
渡过河来，韩谦介绍李冲、姚惜水等人给周惮认识，说道：“李将军乃录事参军，弹举军中善恶，我有什么失当之处，李将军也会毫不留情面的跟殿下举报。不过，周当家乃我所募请而来，所领将卒自然还是周当家诸位严加管束——另外，我此时便拨三百石盐作为第一批募兵军饷，周当家你们希望我将这批盐，运往何处？”
韩谦手头人力有限，不可能将三百石盐分送到各寨手里，只想着集中运往一处，由他们山寨内部自行分配。
“韩大人若是方便，运往鹿台峪便成。”周惮说道。
鹿台峪有溪涧通入汉水，位于汉水上游，距离沧浪城有五十余里水路，派一艘乌篷船便能将盐运过去。
当然，除了食盐外，周惮他们也希望换取其他一些山寨紧缺的其他物资，但只要沧浪城这边有储备，韩谦都是尽可能给予他们方便。
“……”李冲现在已经很难琢磨韩谦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总之韩谦在他的眼里，很多事情都大胆到超乎想象。
竟然允许这些年来都桀骜不驯的诸多山寨，组建一支独立的兵马，紧贴着沧浪城驻扎？
不过听韩谦说话的态度，李冲也知道他在沧浪城制止不了韩谦独断专行，只是将他所见所闻一切，如实写下来，派人将信函传回襄州城。
接下来两天，以周惮为首，各家山寨很快聚拢一千五百人，都自备兵甲，也可能是诸多山寨之间都颇为熟悉，将卒编排以及各级武官的任命，他们自行商议，也都井然有序，推举周惮为都指挥，在沧浪城之外另筑营寨屯守。
这几天，梁军虽然对铁鳄岭的攻势并没有停止下来，但也没有最初两天那么激烈、凶残，更多是逼近铁鳄岭北麓，限制住李知诰所部出铁鳄岭活动。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梁军就此放弃对铁鳄岭的争夺，主要还年后连续三天皆是大雪，封住道路，拖延梁军更擅于攻城夺险的步兵往西线推进的步伐。
梁军此时显然也不舍得在这大雪封山、道路泥泞的恶劣条件下，将前锋骑兵精锐用于攻城战的消耗之中。
龙雀军趁着大雪封山，则是抓紧时间修筑寨垒、挖掘濠沟，运送物资，同时也进一步调整丹江沿线的兵力配置。
此时李知诰将第一都两千余精锐都调到铁鳄岭，与郭亮所部分别守住铁鳄岭北麓的两处山口；高承源所部则全部用船调到荆子口，与杜崇韬手下军将张保所率领的五百襄州军兵卒据险以守，堵住梁国关中兵马出武关东进的通道。
韩谦将杨钦、冯宣等人所率的船帮及四姓船队都留在襄州，也承担起左前部物资运输及人员输送的重要。
困守淅川城的郑晖、夏振二人，一度绕过李知诰、韩谦，派人到襄州城请求襄州军派兵船接应他们撤离淅川城，但被杜崇韬严厉的训斥，此时也憋在淅川河上游的淅川城内。
考虑到西线形势日益紧迫，韩谦最后还是建议三皇子及沈漾，派柴建会合周数，将龙雀军第三都也从襄州城东的牛首寨调到西侧，以防止形势进一步严峻。
元月初八清晨，韩谦昨天深夜才从铁鳄岭回来，睡了两个时辰便起床处理军务、巡防城寨，刚登上墙头，便看到十数艘乌篷帆船从汉水下游逆流驶来。
“那些是什么船？”韩谦问田城道。
“是从郢州运往淅川的粮秣军资！”放到黑龙山南麓的斥候，早已经确认过这些船的来历，田城禀报道。
“杨钦，冯宣，”韩谦看到杨钦、冯宣在城外闲逛，扬声喊道，“立即点齐人马，将那些船都给我截下来。田城，你也带一队人马上船，要是谁胆敢反抗，格杀勿论，一切责任，都由我承担！”
李冲、姚惜水听到韩谦大呼小叫，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登上城头看到悬挂郢州府衙旗帜的船队，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面面相觑，韩谦之前擅自扣押郢州司兵参军夏振派出请援的四名军将，还关押在沧浪城的私狱里，并没有交给襄州军的法曹，此时又要截下郢州派来送运粮草物资的船只？
西翼的援军及粮草，主要都是从江黄鄂郢等十二州调集，为了节约襄州军的人力、物力，从这十二州征集来的粮草，除了一部分需要运到襄州城集中储备外，其他的都是各州负责各州援兵的补给运输。
所以说韩谦下令截停郢州的物资船队，绝对是犯大忌之事。
“韩谦，你是何意？”
“夏振有弃城的劣迹，谁知道这些船前往淅川，会不会接郑晖、夏振二部南撤？”韩谦说道。
“他二人倘若再敢弃城，自有军法处置，你此时作为，乃直接有违防御使府的军令。”李冲说道。
“……夏振都敢不战而逃，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怕事了？”韩谦冷冷看了李冲一眼，问道。
李冲一怔，顿时叫韩谦数落得哑口无言。
韩谦示意田城、杨钦立即照他的命令行事，莫要叫这些船闯入丹江口，他们再派船追之莫及！
郑晖、夏振倘若乘船南逃，即便事后将他们捉住治罪，又有何益？
至于擅自扣押郢州的物资船，是否直接抵触到防御使府现有的令制，韩谦却不会在意，要是这点规矩都不敢破坏，三皇子的威名也太不值钱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雍王朱裕
“此乃运往淅川城的军资粮饷，你们强行拦截，是为何意？这些乃是郢州州衙、邓襄防御使府所签发的函文，龙雀军到底因为什么，一定要拦截我们查验船舶？你们有什么资格，莫非你们是临江侯府的人，就可以目无王法了吗？”
郢州的押船官员，一个四十多岁的干瘦中年人，瘦削的下巴留有稀稀疏疏一把胡须，手提起青色袍襟，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上岸，便哗啦啦的扬起一叠函书，冲着李冲气势汹汹的咆哮起来。
李冲被喷得满脸的唾沫星子，只觉晦气，后悔跟着韩谦跑到江堤这边来看热闹。
楚朝诸制皆仿前朝，官员常服便袍也有严格的衣色区别。
三品以上大员才有资格穿紫，四五品则穿绯红，李冲身为龙雀军录事参军，官居六品，他在冰冷的铠甲下穿了一件绿色夹袍御寒，却是要比仅有资格穿青袍的韩谦更气派一些，也难怪会被郢州押纲官指着鼻子喷一脸。
“运往淅川城的军资粮饷，难道你们还不知道前往淅川城的水路已经被梁军封锁？又或许你们已经知道此事，还故意将这十多船物资运过来，以便这些物资能顺利送到梁军手里？赵阔，你将这些有资敌嫌疑人等，都给我关押起来，待押往襄州城讯问。”韩谦阴沉着脸，盯住郢州押纲官，毫不客气的直接将资敌的罪名反扣过去，示意跟随在他身后的赵阔，指令手下将跑上岸乱喷唾沫星子的郢州押纲官先扣押起来再说。
赵阔直接跟随韩谦的时间其实不长，近几个月又都在叙州韩道勋身边，一时间都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奚荏给奚昌、奚发儿使了一个眼色，他们两人就如狼似虎，亲自朝来人猛扑过云。
“你血口喷人！你放我去见防御使杜大人，我就不信你们这些临江侯府的奴才，能飞上天去！截扣军粮，致淅川将卒军心溃散、城池不守，你们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郢州官员脸涨得通红，没想到韩谦身边的将卒真就如狼似虎般冲过来，将他两臂扭住，令他动弹不得，只得像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一般，发出愤怒而凄厉的嘶吼。
郢州在襄州的东南，两州紧紧相挨。
即便以往汉水里有水寇出没，但这时候从郢州往襄州的水路，每天都有大大小小的兵船、运粮船通过，江匪水寇也都暂时从这一地域被驱赶出去。
郢州这次发往襄州的船队，装有五千余石粮草及其他物资，押纲兵马通常都只有三四十人，其他人都是行船的艄夫船工，被杨钦、冯宣集结两百多精锐率四艘战帆船赶往江心拦截，也没敢强闯过去，只能停靠到江滩边的简易码头，跟这边交涉、抗议。
只是郢州押纲官没想到韩谦根本就没有要跟他沟通的意思，也不是想仗势勒索多少，扣过来一顶资敌通敌的帽子，就直接将他们都扣押下来。
此时姚惜水跑出城来，看到郢州的押船兵马就像是战俘般被捆绑双手押往城中，也震惊不已，猜不到韩谦是要干什么，压着声音问道：“你疯了，你就不怕叙州船队通过郢州境内，会遭到郢州地方势力的报复？你就不怕夏振、郑晖等人，将兵败失城的责任，推到你头上来？”
郢州控制着汉水的中游水道，韩谦一直以来都着意推动新置均州并经营之，姚惜水困惑韩谦为何此时不惜跟郢州撕破脸交恶，更不要说夏振真要放弃淅川城南逃，也有可能将责任推到这边截扣军粮上。
“你们随我过来。”韩谦压着声音跟李冲、姚惜水说道。
姚惜水迟疑的看了韩谦一眼。
她与李冲到沧浪城也有好几天了，韩谦对他们爱理不理，还派人盯住他们的一举一动，而韩谦有什么决定，也压根不会知会他们，却不知道韩谦这时候到底埋了什么包袱，有什么话要跟他们说。
不过姚惜水、李冲敢带着两三人到沧浪城来，倒是不怕韩谦会对他们怎么样，便跟韩谦回城钻进他的大帐。
“你们都去忙吧！”韩谦将赵阔、奚昌、郭奴儿以及大帐内的侍卫都遣开，仅留奚荏在他身边，从木匣子里取出一张宣纸摊放到书桌上，问李冲、姚惜水，“你们看这人是谁？”
姚惜水看宣纸上是一幅画像，但相比较传统的人像画法，这幅画像要细腻逼真得多，也不知道是不是韩谦师门所传授的独特画技，仿佛人模子直接倒印上去的。
画像是一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唇上留有短髭，鹰鼻深目，显得英气勃勃，只是身穿普通袍甲，看不出特殊之处来。
“这人是谁？”姚惜水问道。
“你们真就不认识此人？”韩谦问道。
“谁知道你从哪里搞来这么一幅画像，我们怎么可能就认识？你不会没事消遣我们吗？”姚惜水记忆力超群，很肯定她没有见过此人，盯住韩谦问道，不知道韩谦肚子里在打什么主意。
“你们当然不大可能直接见过此人，但你们想想看，是不是有听说过这种面貌特征的人？”韩谦说道。
“朱……”听韩谦这么说，李冲脑子里似被打入一溜火星，猝然间想到一个人的相貌特征与这幅画像符合，但一时间又卡住想不起名字到底是什么来。
“梁帝次子、雍王朱裕？”姚惜水震惊的脱口说道。
“看来晚红楼也是有在收集梁国的情报啊。”韩谦哂然说道。
姚惜水、李冲这才意识到他们无意间泄漏出晚红楼一桩秘密，但这些秘密李知诰都知道，这倒确认李知诰也并非事事都有跟韩谦透露。
“你要是纯粹想试探什么，那我们就告辞了。”李冲沉着脸说道。
“你们真就不关心，左司派出的密探到底是在哪里看到梁雍王朱裕？”韩谦拿火折子点起油灯，将画像凑到油灯前点燃，将点燃的画像扔到铁桶里烧成灰烬。
“朱裕他人在哪里？”李冲震惊问道。
此时梁军冬季发动攻势，是以许州节度使韩建为主帅，节制诸路兵马，而率部进入南阳盆地的先锋将，乃是韩建的族侄，同时也是梁军大将韩元齐。
要是梁帝次子、最得梁帝信任、这些年为梁国开疆拓土建立汗马功劳、亲自统领梁国第一精锐玄甲都的雍王朱裕，出现在许州或者汝州，都意味着他们之前对这次战事的判断是有偏差。
“宛城！”韩谦说道。
“怎么可能？”姚惜水都禁不住失声说道。
说实话，梁帝次子出在许州，或者直接跟梁军主帅韩建在一起，她都不会觉得意外——这次的梁军进攻确实要比以往猛烈得多，但梁帝次子出现在宛城，那意味着金陵以往对梁军这次发动攻势的战略意图判断，极可能是完全错误的。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梁军这次意图是控制桐柏山北麓的蔡州全境以及光州部分地区，控制住淮河上游，从而对位于淮河中游的寿州以及淮河下游的楚州，拥有高屋建瓴的优势。
然而宛城位于南阳盆地的腹心。
梁军一个比许州节度使地位、声望更高的人物，秘密出现在宛城，这代表着什么？
是不是梁军最为精锐的战力，玄甲都也已经换装进入南阳盆地，而楚国还毫无察觉？
“我派出密探渗透进宛城，看到在梁军先锋将韩元齐身边出现的这个年轻人，衣着普通，但有些人的气度是日常生活习惯中形成的，除了经过特殊的训练，不然是很难掩饰的，”韩谦说道，“这人确实是梁帝次子、雍王朱裕无疑，这也解释了梁军为何最初几天对丹江沿线的进攻会如此凶猛，但是受挫之后，又放缓攻势了。他们主要是担心他们的作战意图有可能被杜崇韬窥破而已！”
“你将这事告诉我们是什么意思？”李冲盯住韩谦问道。
他刚才见赵阔等人被韩谦都遣出去时，都脸带疑惑，显然都不知道这事。
姚惜水见画像在铁桶里已经烧为灰烬，这代表着这个秘密似乎只限于他们有限数人知晓，韩谦并不打算将这个秘密告诉更多的人；而铁桶里也积有不少灰烬，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事烂在韩谦一人的肚里。
“我将梁军这次最大的一个秘密告诉你们二人，你们猜上一猜，梁军这次的战略意图到底是什么？”韩谦不急不躁的问李冲。
既然之前所判断的梁军战略意图极可能都是错的，但梁帝次子秘密出现在南阳盆地，到底是想达成怎样的战略意图？
李冲虽然极恨韩谦故弄玄虚，但这时候也忍不住陷入深思。
“梁国意在整个邓襄地区，甚至更进一步，控制随郢黄荆诸州，使兵马能够直接饮水于长江北岸！”姚惜水震惊的失声说道。
“是谁在外面？”奚荏突然出声娇喝道。
“是我，”赵阔推门进来，禀告说道，“郢州的押纲官闹腾不休，吵着要见少主。”
要不是奚茬突然出声喝破，韩谦都完全没有听到赵阔靠近，孤疑的打量了赵阔几眼，说道：“我知道了。要是再闹腾，就将他们捆绑起来，塞上木珠子。”
挥手示意赵阔出去，韩谦想了一会儿，又从案头找出一封书信，跟奚荏说道：“你将这封书信交给赵阔，让他即刻送去叙州，交到我父亲手里；然后再让赵无忌带几人暗中盯住赵阔。要是两天内赵阔半途折返，则杀之；两天内没有异常，则随他去。”
“原来韩大人身边也不是所有人都能随心所欲的掌握啊。”姚惜水看到奚荏离开，笑着说道。
“姚姑娘又不是我房里的人，我这边的事情，怕是不需要姚姑娘忧心。”韩谦冷冰冰的顶回去。
韩谦对赵阔这个人向来都不放心，但他父亲并不是会被谁轻易欺瞒的人，既然他父亲允许赵阔留在身边，或许是有其他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所以韩谦决定让赵无忌暗中观察赵阔两天，要是没有什么异常，就将他遣回叙州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秘谋
被韩谦顶了一句，姚惜水也没有放心里去，毕竟韩谦所说的信息实在是太惊人了。
而韩谦将这事说给她与李冲知道后，就直接将朱裕的画像烧毁，似乎无意派人去知会防御使府，这更是叫姚惜水、李冲又惊又疑，一时间搞不清韩谦的真正意图。
韩谦隐藏如此关键的信息，是想寻找机会率领左司人马先撤？
只是韩谦真是这样的意图，那说给他们知道做什么？
姚惜水美眸灼灼的盯住韩谦，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大概不会纯粹将我们请过来谈心吧？你扣押郢州的粮船，与此事有什么关联？”
“梁雍王朱裕确实已进入宛城无疑，倘若我们假设此时正从方城方向，往宛城推进的三万梁军，实是玄甲都精锐所扮，你们说说看，梁军会对邓襄方向如何用兵？而倘若你们是杜崇韬，又该怎么部署兵力进行防御？”韩谦指向大厅中间才简勾勒出襄州山水的沙盘，请李冲、姚惜水二人过去纸上谈兵。
李冲虽然还没有直接领兵作战的经验，但从小耳濡目染，战情分析、判断，也远非底层军校能及。
而事实上姚惜水刚才脱口将梁军的战略意图说得更彻底，显然她也有受过这方面的培养。
虽然此时楚国在襄州附近聚集的兵力，也差不多有五万多，面对陆续进入南阳盆阳的六万梁军，有地形及守城之利，一般是不用担心梁军能突破汉水防线的，顶多分出少量兵马，进入随州、郢州扰袭罢了。
梁军已然比楚军强悍，然而六万梁军之中，有半数是梁军最精锐的玄甲都，那意义就更是完全不一样了。
梁国中央军的编制与楚军大同小异，分侍卫亲军与禁营军体系，只是禁营军最高级别为军，八支侍卫亲军最高级别却为“都”，但规模要比楚军的一军兵马相当。
玄甲都最初在梁帝侍卫亲军八都里并不突出，人数也刚刚满万，天佑初年梁帝将玄甲都交给当年才刚满二十岁的次子雍王朱裕统领出镇洛阳，也没有谁指望梁雍王能有多杰出的表现。
然而从天佑初年起，晋帝将对梁国的战略重心，从东线转移到西线，屡次派重兵进攻洛阳北面的黄河沿岸州县。
雍王朱裕不仅使洛阳州县大治，率玄甲都与晋军交战，也是越打越猛，迫使晋国于西线转攻为守、萎靡不堪，玄甲都的兵力也逐渐扩编到三万左右。
这是一支既非精锐骑兵，也非铁甲步卒，而是一支马步军混编的精锐战力。
这支梁军精锐，杜崇韬率兵力仅一万五千人的左武卫军精锐，不敢与之野战，即便在邓襄地区的六万楚军倾巢而出，在野战中胜玄甲都的可能性也不可能超过三成。
何况雍王朱裕是当世极为罕见的用兵大家。
他出镇洛阳，在洛阳北面率玄甲都跟晋军精锐大大小小三十余战，未尝一败，更不要说洛阳附近一度不愿归附梁国的大小势力，更不知道有多少折在他的手里。
姚惜水站在沙盘前，暗感她要是雍王，便抛开重兵防守的坚城，直接从空隙穿插过去，攻下郢州城，切断汉水通道，然后无论是从上游或者下游，都可以从容不迫的渡过汉水，进攻杜崇韬亲自防守的襄州城。
到时候也将有更多的兵马堆积到襄州城下。
要是如此，楚国将很难破解梁军的策略，毕竟不能指望潭州兵马会倾巢而出，那襄州城最近的援兵也只能是从金陵集结调出。
从传讯到调集援兵西进，进抵达郢州城下，恐怕已经是三个月之后了。
襄州城能守住三个月吗？
要是襄州城失守，那梁军在邓襄地区的攻守之势就彻底逆转过来了。
姚惜水秀眉紧蹙，发现楚军短时间内怎么挣扎，都难以破解梁军这次的声东击西秘谋，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龙雀军果断的放弃丹江沿线，退入襄州城，与杜崇韬守住襄州城等待金陵援军！
“你将此事告诉我们，怕是并不愿龙雀军退入襄州城中吧？”姚惜水盯住韩谦的眼睛问道。
“聪明！”韩谦忍不住要打个响指夸赞姚惜水，说道，“姚姑娘这些天真是在用心学习啊，倒不枉我之前一片苦心啊！”
姚惜水俏面微寒，说道：“你到底什么意图？”
“我们退入襄州城，实际上就是将丹江水道拱手让给梁军，梁军打通与关中的通道，则能在邓襄地区获得长期鏖战的能力，也敢将更多的兵马送进来，其在郢州狙击金陵援兵的意志将会变得更加坚定。倘若蜀国最终怯梁不敢参战，襄州城最终恐怕还是难守，”韩谦说道，“但凭借我与李都将的声望，在如此恶劣的局面下，却都不足以独守丹江……”
“你是希望我们帮你将三皇子挟持到沧浪城来？”姚惜水震惊的盯着韩谦，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不知廉耻之人。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就是眼前这人说服李知诰一起兵谏，将三皇子从他们的控制之下夺走。
李冲这时候才明白韩谦的意图，也是震惊无比。
“你们何需要如此惊诧，又何需到‘挟持’的程度？”韩谦坐到长案后，盯着姚惜水、李冲的脸，说道，“我只不过是想你们能与我一起劝说沈漾先生而已。”
梁军这次声东击西之策，真正的要害在于丹江。
梁军不能控制丹江水道，不能经武关、丹江将关中粮食及兵马源源不断的运进来，他们最终能进入邓襄地区作战的兵马有限，时间也难以持久。
毕竟从方城缺口过来都是陆路，侧翼还要受寿州军的威胁。
倘若三个月内梁军攻不下襄州城，待金陵援军进逼过来，他们就会困于粮草，而被迫退兵。
楚军想要令梁军的这次谋略破产，除了襄州城必须要守住外，丹江水道的得失，也同样重要。
但是，丹江水道要怎么守！
这是在确认梁帝次子、梁雍王朱裕秘密抵达宛城之后，最为困扰韩谦的难题。
西线的兵马太复杂了，龙雀军五千余人，山寨募兵一千五百余，襄州军一千五百余、郢州、黄州援军三千余，加起来也将近有一万两千人，兵力倒也勉强够用了。
问题在于形势没那么险恶时，韩谦与李知诰配合好，能控制住西线的形势，一旦梁雍王将旗号举起来，玄甲都在枣阳至郢州一带杀败逐亡、摧枯拉朽，再转回头攻打沧浪城、铁鳄岭以及淅川城时，韩谦心里也很清楚，凭借他与李知诰的威望，就远远不够用了。
有劣迹在前的夏振不去说了，山寨雇佣军也必然变得不可信。
山寨雇佣军对大楚可没有效忠的心思，眷属也不是受控制的人质，他们此时愿意参战，是韩谦能带给他们一些利益。
而一旦他们判断投降梁军将带给他们更大的利益、不投降就有可能被杀灭之时，还能对他们有什么指望？
三皇子倘若亲临西线，意义就完全不一样的。
三皇子的到来，首先能给周惮等山寨首领带来更高的利益期许，也能直接镇住夏振、郑晖、张保等非龙雀军体系的将领，从而有可能将一盘散沙的西线凝聚成一股力量，坚守丹江沿线。
韩谦并不觉得说服三皇子冒险来西线有多困难，除了他与李知诰深得三皇子的信任，事实上三皇子一直渴望着能有亲临西线统兵的机会。
问题的关键，在于沈漾。
沈漾效忠的是大楚，并非三皇子，他得考虑三皇子一旦被俘或战亡，对大楚及天佑帝的打击会有多严重。
韩谦真要将实情相告，沈漾也不会太消极放弃丹江水道，但他更有可能会建议杜崇韬派其他足够分量的大将到沧浪城或铁鳄岭主持西线战事，绝对不会同意让三皇子冒险。
当然，韩谦他们也没有撤回襄州城的机会。
韩谦此时要做的事情，接三皇子到沧浪城来。
只是他现在即便是封锁消息，也没有能力说服沈漾同意三皇子到沧浪城来，但李冲、张平以及柴建重新跟他们站到一起，事情就两样了。
说实话，韩谦也没有想到形势会如此的突发急转直下，竟然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成今日这样子，要不然他当初就对李冲他们稍微客气点了。
姚惜水与李冲是面面相觑，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会是如此平静的跟他们说这事，这孙子就没有一点愧疚跟难为情吗？
“形势照预计的形势发展下去，殿下即便留在襄州城，最终助杜崇韬坚守到梁军撤兵的那一刻，世人也不会觉得殿下才十五岁有什么功劳，但殿下到西线来，最终守住丹江，意义将完全不一样，”韩谦盯住李冲、姚惜水，说道，“大雪封山，道路泥泞，梁军三万兵马距离宛城还有一两天的路程，留给我们的时间也非常的有限，姚姑娘此时可以去见柴大人、张大人，有什么条件，我们大可以摊开来谈——大家不要想着你控制我、我控制你，大家都忒累不是？”
见韩谦这副嘴脸，姚惜水心里恨得直痒痒，但她也知道，要不要跟韩谦再次合作，决定权在柴建、在张平，不在她与李冲两人身上。
“李知诰可知此事？”李冲对李知诰的背叛犹怀恨在心，发声问道。
“昨日铁鳄岭又没有战事，我那么辛苦的跑过去干什么？”韩谦反问道。

第一百七十六章 条件
韩谦将事情都摊开来说，姚惜水与李冲对视良久。
梁雍王秘密进入宛城，而梁军此时正从方城往宛城进发的三万兵马，很可能是梁国最精锐的玄甲都所扮，这对大楚而言是一次极大的危机，但对于临江侯府龙雀军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难言的机遇？
倘若三皇子率领龙雀军守住丹江，所赢得巨大的声望，将使得他正式获得与太子、与信王争嫡的资格，更不要说其他诸多实际性的利益了。
更关键的，如此关键的情报隐瞒下来，龙雀军不可能找到借口撤出去，而如实知会杜崇韬等人，龙雀军更不可能撤出去。
毕竟大楚不可能放弃整个荆襄地区。
最后只可能是三皇子安排在相对安全的地方，龙雀军还得顶上去打。
因此，不管怎么样，他们都必然要去放手一搏。
当然，姚惜水想明白这些，也更清楚韩谦为何对他们突然转变态度了。
除了韩谦指望周数所部能参与丹江沿线的守御外，更重要的是梁军彻底控制荆襄地区，饮马长江北岸，金陵也将随之无力节制潭州。
到时候潭州即便不立旗号，也将事实上独立，而接下来潭州便会毫无商量的直接控制辰叙诸州，扩张自己的腹地。
事实上，韩谦比他们的选择更少。
“我去见柴建。”姚惜水咬牙说道，最终还得是柴建与她义父张平做决定。
李冲点点头。
不管怎么说，他们在龙雀军投入太多的资源，即便李知诰的背叛，已经令他们损失惨重，但也要比龙雀军全军覆灭要好。
“既然如此，那就事不宜迟，”韩谦站起来就要请姚惜水先动身，但他站起来后又沉吟片晌，说道，“或许我与姚姑娘一起去见柴大人为好，也就省得来回跑了。”
“这样最好……”姚惜水下意识的应道，但转念突然想到韩谦实际上并没有觉得说服他们有多难，甚至早就想到要直接找柴建及义父张平谈，之所以将她与李冲叫过来，仅仅是他并不确认晚红楼跟梁国有没有瓜葛牵连而已。
很显然，李知诰不管之前如何，但到底并没有将他所知道的什么事情都跟韩谦说。
要是韩谦刚才确认他们跟梁国有牵连，或许他们踏出这屋的第一步，便是人头落地之时。
“……”姚惜水没想到韩谦这人心机如此阴沉，竟然处处给他们设陷阱，杏目怒视过去。
韩谦却不管姚惜水吓煞人的眼神，将田城、奚昌、郭奴儿等人找来吩咐事情，又派人知会周惮一声，便喊来赵阔，要赵阔跟着他一起动身。
……
……
柴建会同周数，第三都将卒进驻到之前郭亮临时驻扎又弃之而去的营地里。
韩谦赶到后，要赵阔带着两名扈卫继续前行，赶往叙州送信，他与姚惜水等人则进入第三都的营地。
“……”
周数与柴建看到韩谦随姚惜水踏入他们的军营，也是面面相觑了良久。
第三都虞候周数，乃工曹参军周元之弟，却要比看似文弱的周元相貌粗犷得多，也是军中有名的勇将。
事实上，他与其兄周元及柴建，皆是晚红楼培养出来的嫡系，之后才到信昌侯府李普身边效力，柴建更是迎娶李普的次女。
李知诰却的的确确是原李遇、李普帐前的部将之子，丧父之后才为李普所收养，实际上与晚红楼还隔了一层。
周数前脚还在与柴建感慨李知诰与韩谦的狼子野心，绞尽脑汁想办法要怎么收拾这两人，谁能想到后脚韩谦便随姚惜水踏入他们的军营，还带着如此骇人的消息？
虽说韩谦已经将第一时间描摹下来的画像烧毁了，但柴建、周数都不怀疑他的说辞。
并非是姚惜水亲眼见过画像。
毕竟画像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韩谦派出的密探有可能在其他地方看到梁雍王朱裕。
也并非韩谦有胆踏入他们的军营之中，使他们这么想。
唯有梁雍王身在宛城，才能解释梁军前锋初至，为何会不惜代价强攻沧浪城跟铁鳄岭。
梁军只是没有想到沧浪城、铁鳄岭这么两处不起眼的地方，守军的战斗力及作战意志会有如此强悍罢了。
梁军踢到铁板，就迅速放缓攻势，柴建、周数一度以为此前强攻是梁军先锋将韩元齐骄纵轻敌，踢到铁板后才知道要照正常的步骤来。
现在看来，这一切应该是梁军意识到他们对分守沧浪城、铁鳄岭一线的龙雀军战力判断有误，有意调整节奏，麻痹这边。
“争来争去，大家还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周都将、柴大人，韩某人的建议，你们二人有什么看法？”韩谦哂然问道。
“韩大人，真当以往的过节就不存在了？”柴建阴恻恻的盯住韩谦问道。
“以往有什么过节？”韩谦装痴卖傻的问道，“难不成柴大人还在为我与李都将劝你们放弃对殿下控制耿耿于怀吗？难不成柴大人与周都将的心胸当真狭窄到这时都不能体会我与李都将的一片苦心吗？难不成柴大人到这时候都没有一丝丝的侥幸，就没有想过要不是我与李都将苦劝你们，局势将糜烂成何等程度吗？”
“……”柴建语塞，当真没想到韩谦能如此颠倒是非黑白。
不过，虽然韩谦的初衷并非他说得如此光明正大，但柴建又不得不承认是韩谦与李知诰无意间将梁军的第一步阴谋破坏掉，挫伤了梁军的意图，才有眼下的机会。
“倘若你们此时对旧事还无法释怀。”
韩谦解下腰间的佩刀，“哐铛”一声扔柴建眼前的桌案上，说道。
“今日我韩谦算是自投罗网，要杀要剐，你们请随意。”
说到这里，韩谦却又起身走过去将佩刀拿回来，转身递给姚惜水，说道：“你们真希望我今日血溅当场，最好还是请姚姑娘动手，我临时还能留一丝旖旎的念想。”
见韩谦如此做作，奚荏都觉得他演得太浮夸，心想她要是姚惜水，就拔出刀戳这孙子一个窟窿。
姚惜水气得手脚打颤，真想拔出刀戳这孙子一下。
“说这些无益，恰如韩大人所言，我们都是捆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们还是商议后事如何处置为好。”柴建到底有两分大将气度，不会为韩谦三言两语就搅乱分寸，则还是照着自己的节奏将话题延续下去。
韩谦一笑，将佩刀系回腰间，说道：“我都说了，我此来见柴大人、周都将，便是来任杀任剐的，柴大人、周都将请不要客气。”
“除左司及叙州之外，韩大人不可再将手伸入太长，不可再在殿下面前破坏对我们的信任。”柴建说道。
“沈漾先生也不愿意我在左司之外手伸得太长，这个实在不是什么难度，但殿下的信任，还是需要你们去争取，我这人没事捣别人的蛋，不是吃饱了撑着吗？”韩谦笑道。
“这也就意味沧浪城除左司及叙州所运送之外的物资，都要由我等接管，这也意味着山寨兵马，需要由我等监管，这些你都没有意见？”柴建进一步将条件挑明了说道。
“这个也好说，但左司此前垫付出去的物资，你们得给我结算清算，要不然三千万多钱的窟窿，韩某人还没有能力去填。另外，盐事也是我所费尽心机谋得了，希望你们也不要跟我争——实话实说，均州山水里藏有山寨逃户约四万人丁，即便售盐，每年也不过两千石而已，此时只是在撬动山寨势力方面有大用而已，后期我会将盐价削到每石三千钱以下，实际上每年最多也就两三百万钱的盈余，仅仅是养船帮的生计而已，想必你们不会将这块肉都要从我嘴里抢走吧？”韩谦说道。
要不是听韩谦亲口说，都难以想象左司额外往丹江沿线贴上三千多万钱的物资。
不过，李冲这几天都在沧浪城，心知韩谦即便有所夸张，但也有限。
毕竟这次从襄州盐铁院监运到沧浪城的六千石盐，盐资都是由临江钱铺直接在金陵拿出一千万钱贴给盐铁转运使司。
韩谦便是以这批囤积下来的盐，说服或诱惑大批的山寨健勇参战。
“往后的盐事可以不争，但此时囤于沧浪城的五千余石盐，要是都归于左司，二哥这边怕是难以节制山寨募兵——这批盐也都应归我们掌管，大不了左司此前所垫付的盐资，由仓曹如实核销便是。”姚惜水插话道，怕柴建识不破韩谦话里的陷阱。
左司之前补贴进去的物资，都好核算。
柴建既然决定不再插手左司的事务，他们便不能随意侵夺左司的钱粮，但最近这批由三皇子、沈漾亲自作保，由左司出资购入以征募山寨健勇的六千石盐，怎么核算，就成了关键。
韩谦刚才话里的意思，柴建他们想要接管这批物资，就要以每石三千钱的盐价结算给左司。
“都说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此战若胜，柴兄、李参军、周都将等人，论军功最后要获得多少赏赐。而我将山寨募兵拱手让出去，手里就四五百刑徒兵能用，你们摸着自己的胸口想一想，我这已经让出多少军功给你们？你们当真要跟我计较一千万钱的盐利不成？难不成我此前为谋此事，都熬白了好几根头发，都不值这么一点盐利？”韩谦不客气的训斥姚惜水说道。
左司这几个月来的亏空太大，临江钱铺收筹贷的三千余万钱都叫他用得一干二净，要没有这一千万钱的盐利去填补亏空，韩谦也会感到压力巨大……

第一百七十七章 江畔
小雪纷扬而下，雪花被汹涌的江水一卷即没。
暮色将至时，有数十骑梁军斥候驰及汉水北岸。
目前梁军斥候频频出现在汉水北岸，樊城方向的守军没有动作，南岸的龙雀军将卒，自然也是无视之。
一位三十多岁的青年身穿梁军斥候所穿的普通铠甲，唇上留有浓密的短髭，鹰鼻深目，看上去相貌普通，但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英武非凡，是普通衣甲怎么都遮掩不掉的。
只是左右皆是荒野，南岸的龙雀卒在暮色里也只能看到北岸隐隐绰绰的数十人影，不可能将这青年的相貌纤毫无差的看在眼底。
数十骑在江滩前停下来，青年走到水边，对南岸的楚军营寨似乎也毫无在意，弯腰伸手入水，感受到这冰冷的水温及水流动的速度，眼神凝重的注视着水流，似在思考用什么办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克服这冰冷的江水。
“对岸乃是龙雀军第三都周数所部，周数乃楚信昌侯李普手下悍将，能力举四百斤石，善使一对铁锏。听说前两天，李普的次女婿柴建离开临江侯府身边，与周数会合，此时应该也在对面的营寨之中——这个柴建则是一员谋将……”梁军斥候头目杨雄走过来跟青年说道。
“柴建、周数皆不足为虑，但我原以为龙雀军唯有沈漾算是一号人物，没想到李知诰、韩谦这二人，才真正不容小窥。”青年感慨说道。
“卑职无能！”杨雄惶然请罪道，最初便是他受挫于沧浪城前，没能将丹江口这一处要点强攻下来。
“这是我判断有误，与你何干？”青年感慨地说道，“有些情报不仔细去做工作，不是军前斥候能侦查出来的！特别是这个韩谦，我以往只关注过他的父亲韩道勋，倒没有怎么在意他，没想到在他身上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亏。”
“要不要唤醒两名休眠的蛰虎，刺杀之？”后面一员虬须大汉凑过来问道。
“蛰虎不是这么用的，也没必要冒这个风险，”青年哂然笑道，“这个人非但不能刺杀，元齐，你要是有机会逮住这人，给我记住，千万记住要留活口！”
然而梁军斥候头目杨雄及青年以及虬须大汉都没有意识到，此时韩谦就在对岸的军营里，完全无视所面临的巨大危机，正唇枪舌剑的争论战后的分赃。
而最后谈定的条件就是韩谦保留左司、盐事以及他在叙州的运营，李知诰战后也得以率部继续驻守丹江，但在战时新置由三皇子遥领的均州之时，除了李知诰可以出任州司马执掌防务外，而分掌除防务之外其他事务的长史等职，则由晚红楼及信昌侯府派人掌控，甚至执掌地方州营的司兵参军，也将由晚红楼及信昌侯府派人出任，只是名义上接受李知诰的节制。
以周惮为首的山寨雇佣兵，则由李冲负责监管——论道理来说，龙雀军在西线破例征募的其他兵马，包括以刑徒兵为主的叙州营，都应该接受录事参军李冲及监军使郭荣的监管。
不过，除了保住左司及李知诰所部的权益外，韩谦对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也非没有其他方面的限制，最为关键的一点就是谁都不得试图控制三皇子的人身安危。
而要实现这一点的基础，依靠双方的自律，显然是无法彼此信任的，折中的办法就是要给沈漾、郭亮、高承源这些中立派足够的尊重，给他们留下来发展权势的空间。
虽然被剥夺侍卫营的兵权，柴建等人每想及这事，心里都隐隐作痛，但痛定思痛，憎恨韩谦、李知诰的同时，他们也未尝没有反思。
事实上也唯有这样，龙雀军及临江侯府也才有可能接纳更多的人才，发展出跟安宁宫及太子一系抗衡的势力，三皇子才有可能真正赢得争嫡的资格。
至于晚红楼真正的图谋，双方则是小心翼翼的都没有提及。
谈妥这些，韩谦便与柴建、姚惜水赶往襄州城，也没有意识到北岸出现的一队梁军斥候里，暗藏着怎样的人物。
……
……
襄州城多多少少有些过年节的氛围，锦兴坊沿墙挂了一圈红灯笼，散射着红晕晕的光环。
骑马进锦兴坊，柴建、姚惜水去见侯府监丞张平，韩谦直接去见三皇子杨元溥。
“……此事于大楚是次危机，但恰是如此，才需要殿下站出来力挽狂澜，也唯有如此，殿下才堪为大楚柱梁！”韩谦借沈漾不在的当儿，将梁雍王朱裕已经秘密抵达宛城、主持梁军西线战事之事，跟三皇子和盘托出。
韩谦宁可给柴建、姚惜水让出一些实质性的利益，但也坚持亲自到三皇子跟前解释此事，实是他心里清楚，这些事往好处说，是他们忠心耿耿，要助三皇子抓住人生最大的机遇；往坏处说，则是他们将三皇子的性命押上去搏一把大的。
而也唯有他亲自回到襄州城，才能令三皇子释疑。
“此事可与沈先生商议？”杨元溥问道。
有时候杨元溥也很厌恨沈漾的顽固、倔强，但也不得不承认沈漾的公正无私。
“一切全凭殿下定度，但沈漾先生知道此事，多半会劝阻殿下不冒这个险。毕竟沈漾先生得考虑殿下遇险，对朝廷及陛下的打击会有惨烈，他知道这事后，多半会建议杜崇韬顶替殿下到西线主持全局，”韩谦不动声色地说道，“沈漾先生最终所维护的还是大楚的根基，唯有殿下坐到那个位置上，对大楚是有利的，沈漾先生才会真正无私的支持殿下，但在此之前，殿下需要先向沈漾先生证明这点。”
“柴建、张平他们真可靠吗？”杨元溥颇有疑虑的问道。
“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的可靠，也没有一个人是完全不可靠的，即便是我，殿下也不要全然信任。说实话，我此来劝殿下行险，也是不想此前种种谋算、经营都化为泡影，是存有私心的。而即便一心辅佐殿下争嫡，韩谦内心也更是希望自己凭生所学能施展出来，最终能在青史留一笔薄名。而说到真正的大公无私，韩谦也实在做不到，要不然的话，韩谦便不该过来劝殿下冒这个险。”
韩谦前倾着身子，满脸诚恳地说道。
“而说到柴建、张平乃至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人心是经不起揣测的，但只要殿下能给他们想得的利益，那他们便是可靠、可以信任的。在这点上，我与沈漾能教给殿下的，实际都很有限得很，殿下实是要跟陛下学习，要有‘能为所用者，忠奸皆宜’的胸怀。天子之权，最终还是要殿下亲手掌控的，不能假手于人，殿下应该尽可能多的掌握更多的人跟事，彼此制衡，才能最终谁都脱离不了殿下的掌控……”
杨元溥深有所感的点点头，说道：“到时候便依你所定之计行事。”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韩谦抬头往室外看去，却见沈漾急冲冲的径直往这里走来，柴建、张平跟随其后。
韩谦陪三皇子站起来出屋相迎道：“韩谦见过沈漾先生。”
“……”沈漾却是狐疑的瞅住韩谦打量了好几眼，对韩谦进城后绕开他单独找殿下密谈之事甚是怀疑，问道，“你与柴建一起回襄州城后，我刚刚碰见柴建、张平，他们都说要建议殿下到西线巡兵，是怎么回事？”
“陛下使殿下统兵，是希望殿下有朝一日能成长为傲视风霜雷瀑的雄鹰，而非藏于屋宇之内不堪折的小草小花，”韩谦淡然说道，“龙雀军数千将卒在西线用命，倘若殿下从头到尾都不出现，那数千将卒对殿下的忠诚，要如何建立？”
沈漾也清楚韩谦与信昌侯府一系人是有很深的分歧，但这次看他们在三皇子西线巡兵的事上再次站到一起，也没有感到十分意外，毕竟他们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都希望三皇子能争嫡成功，甚至不惜为此不择手段。
沈漾也没有深想。
韩谦隐匿掉最关键的信息，他能猜想到什么？
韩谦、李知诰在沧浪城、铁鳄岭初挫梁军的意图，此时迎三皇子巡兵，却是进一步树立三皇子在军中声望的良机。
“沈先生莫要担忧，我去西线巡兵，迟则七八天、快则三五天便回襄州城，此间事便多赖沈先生照料了。”杨元溥宽慰沈漾说道。
“我陪同殿下过去。”沈漾说道。
照道理说，沈漾应该留下来主持诸事，但他又深刻认识到韩谦跟其父韩道勋并非一类人，殿下去西线巡兵不可疑，但韩谦为这事跟柴建、张平再度站到一起，便颇为可疑。
只是殿下、韩谦以及张平、柴建等人都主张巡兵，沈漾也不便强行阻拦，那只能也跟着过去。
“既然如此，那还要请先生与殿下去跟杜大人辞行，此事宜早宜急，在梁军对西线再度展开攻势之前，殿下还是要回到襄州城来。”韩谦不动声色地说道。
三皇子身为副帅，在襄州城受杜崇韬节制，出襄州城自然要先得到杜崇韬的许可。
不过龙雀军内部统一意见，在西线暂时还不算特别急迫的时候，杜崇韬也没有理由将三皇子禁锢在襄州城中。
得到杜崇韬许可后，韩谦、沈漾、张平、柴建、李冲等人便与三百新编侍卫簇拥着三皇子杨元溥，乘船奔沧浪城而去，留监军使郭荣孤家寡人一个，代表龙雀军留在襄州城坐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刺杀
三皇子杨元溥乘船前往丹江沿线巡兵，驻扎在襄州城西的周数所部、龙雀军第三都自然也随之开拔，沿汉水南岸西进，没有人觉得这有丝毫的异常。
杨钦、冯宣他们这次从叙州过来，带来两艘新造的快速帆船。
虽然造船对木料的要求极为严苛，好在叙州有现成的造船木料储存，季希尧收购过来便能用于新船的建造，不必从储存木料开始进行船场的筹备。
这两艘新造的快速帆船，还是试验性新船，相比较传统的宽头平底船头，采用全新的尖底长梭形船体，满载货物吃水能在丈余深，虽然不能像平底船能随时停靠浅滩，但侧逆风高速航行时，抗侧移的能力极强。
同时新式船型除了水面下的船舱容积大增外，同时也尽可能减少水面上的舱室，使得船体的重心大幅下沉。
这也使得新船的扶正能力、抗倾覆能力大幅提升，这都是快速帆船在开阔江河快速航行的前提条件。
布帆代替笨重的席帆，船帆则能造得更高、更大，三根船桅支撑展开吃风的帆面足足比传统的硬式席帆提高一倍。
传统的帆船从襄州城到沧浪城，一百六七十里水路，逆流航行，紧赶慢赶，少说也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
而韩谦陪同杨钦、沈漾等人于亥时在襄州城北的码头登船，这时候北风呼啸而来，吹过北岸的荒野，灌江而过，吹得风帆哗哗作响，借着雪停后晴朗的星月全速西进，天光大亮时便已经看到晨曦下静伏在汉水、丹江之交、黑龙山西南麓的沧浪城。
新船之快，仅比快马全速奔驰稍慢些许而已，算算时辰，竟比传统的帆船快上近一倍。
尖底船不能停靠浅滩的缺点，对大宗物资运输而言，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要不是沈漾怀疑韩谦再次跟张平、柴建站到一起，鼓动三皇子西巡另有图谋，他都想先研究研究叙州新造的这两艘船到底有什么奥妙，逆流而行也能如此快？
这两艘船年前就已经到襄州了，之前没有引起注意，这两艘船跟其他运输船、战帆船编队而行，并没有将速度优势发挥出来。
而韩谦此次回襄城，中途要先见柴建，也是乘马与姚惜水而归；与走水路接应的杨钦分开而行。
除了百余步见方的沧浪土城，位于沧浪城与丹江、汉水之间，还有三座栅墙营寨——除了左司斥候、刑徒兵及奴兵为主的叙州营外，以周惮为首的雇佣山寨兵，也驻扎在沧浪城西北角的江滩营寨里，还有七百多山寨民夫正抓紧时间修造城寨、开挖壕沟，彼时荒凉的残城，倒也予人有沸反盈天之感。
船停靠上码头，韩谦陪同三皇子杨元溥、沈漾、张平、柴建等人登岸。
众人走进沧浪城，韩谦刚将田城、周惮等人召集过来参见三皇子杨元溥，便听到城内左首一间土屋里传出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声：
“你们这些临江侯府的狗奴才、贱种，目无王法，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没有半点凭证，竟然污我等资敌。你们今日有种就杀我们灭口，要不然我们必到金陵告御状……”
“……”沈漾看过去，那边几间房皆是铁栅窗，想必是临时充当囚房的，还有兵卒守在外面，狐疑的问韩谦道，“是什么人关押在那里？”
“郢州船队昨日运送军资粮草前往淅川时路过此地，当时铁鳄岭北部的湾口水道，为梁军所封锁，我劝他们留在沧浪城暂停一两天再说，他们却不听劝阻，非要坚持北上。我怀疑他们有资敌的嫌疑，非常之时，谨慎起见，我只能强行将他们扣押下来进行核实，”韩谦笑着解释道，“现在看来可能真是误会了，我这便将他们放出来……”
韩谦示意奚昌过去放人，片晌后，奚昌将昨日被扣押的几名郢州押纲官员过来。
虽然没有上刑，但这些人昨夜被折腾得厉害，不仅饿了他们一天，还特意控制住不叫他们睡觉，是韩谦他们进城之前，嘴里的木珠子才被取下来，叫他们有机会骂出来引起沈漾等人的注意。
这几人被带到三皇子、沈漾的跟前，再也不敢污言垢语的破口大骂，同时他们这时候疲惫异常，只能强振作精神强调韩谦他们昨日蛮横扣船，要三皇子主持公道。
韩谦一个劲的赔不是，这几人也是满心苦涩，暗感他们不过是郢州小小的押纲官，难不成还真能拿临江侯府的走狗如何？当下只是想着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前往淅川，与州将夏振会合。
“你们如此疲惫，倘若不想在沧浪休息两天再走，那便与我们同行吧——殿下正好也想去淅川巡视防务，我们同行，也能防备这批粮草出什么意外！”韩谦说道。
这几人颇为迟疑的打量了韩谦及三皇子杨元溥一眼，他们自然没有资格拒绝三皇子临江侯府同行去淅川。
“我觉得先陪殿下去淅川、荆子口，再回沧浪为好，沈漾先生，您觉得呢？”韩谦问沈漾道。
“好。”沈漾是很怀疑韩谦的居心，但此时也不觉得有什么疑点，点头答应道。
既然是到西线巡视，荆子口、淅川等重兵防御的要点自然要看，而且沈漾也担心形势随时有变，先看退路容易被切断的荆子口、淅川，回过头来再巡视铁鳄岭与沧浪城的防务，到时候即便战事紧迫，他也能先护送三皇子撤往襄州城去。
郢州船队都停泊在河港内，粮秣军资都没有卸下来。
不过除了郢州船队外，韩谦还额外将左司五十余斥候编入叙州船队，与侍卫营一起护送三皇子、沈漾等人前往淅川巡视。
……
……
三四十艘船混编，船队北进的速度就慢了，中途又在铁鳄岭停泊小半天与李知诰、郭亮见面，九十多里的水路，足足到半夜才经淅川河，抵达淅川城。
梁军所筑的前哨防垒，距离淅川也就二十多里地，但梁军还没有逼迫到淅川城外；淅川城这边还算平静。
郑晖、夏振入夜前就接到通知，说三皇子要随补给粮草的船队一起抵达淅川来巡视，他们与城中将吏在城里等到半夜，才等到三皇子过来，也是匆匆忙忙带着上扈卫，高举火把出城到河岸码头来迎接三皇子。
李知诰节制左前部诸将，初时郑晖、夏振各守淅川、内乡，由于通往内乡城的河道狭窄浅淤，难通大船，长期以来运往两城的物资，都是在淅川卸货，再走旧驰道运往三十余里外的内乡。
郑晖到淅川后，强行攻下北面伏牛山南麓的两座寨子，掳得六七百老少修缮城寨码头，倒也叫淅川颇有些模样。
“末将郑晖、黄州司兵参军，末将夏振、郢州司兵参军，参见临江侯……”
郑晖、夏振皆是穿甲军将，站在简易码头前，迎接三皇子杨元溥等人下船。
这时候数十支火把也将郑晖、夏振二人的容貌纤毫毕露的照显出来。
郑晖在淅川作为颇为雷厉风行，附近的山寨不听从号令，不惜出兵镇压，但四十岁左右的他，容貌却颇有儒雅之风，看向三皇子的眼神也是澹然有神、从容不迫。
实际上，郑氏早年在黄州就是诗书传家的世族，数代先祖在前朝皆任文臣，一直到前朝末年，荆襄地区战事频发，黄州郑氏为自保，才鼓励子弟弃文从武，但像郑晖等人自幼依旧苦读诗书，在江淮都颇有文名。
相比较之下，要更年轻的夏振，眼神里则要桀骜不驯得多。
事实上除了郑晖、夏振两人的性格有很大区别外，两人此时神态谦傲有异，也跟金陵对黄州、郢州控制时间的长短及程度，有着密切的关系。
黄州虽然较大的范围也属于荆襄之地，但到底距离大楚的腹心之地极近，天佑三年就归附大楚，而为示恭顺，郑氏前两年就已经辞去刺史、司马等职，请金陵委任官吏。
而金陵为安郑氏之心，执意委任郑晖执掌州营，要不然郑氏将司兵参军一职都辞去了。
而郢州于天佑九年，还在潭州之后才归附大楚，距离此时才过去四年。郢州从州刺史、长史、司马以及六曹参军，差不多都是夏氏等地方世族子弟出任。
事到临头，杨元溥禁不住有一丝犹豫，下意识的朝韩谦看过去。
沈漾捕捉到三皇子眼瞳里满是迟疑，不知道他跟韩谦在搞什么鬼，再看从后面跟着上岸的柴建、李冲、张平等人神色又没有异常。
韩谦手按住腰间的佩刀，仿佛这是他身为武将的习惯性动作，朝夏振靠近一步。
见韩谦态度坚决，杨元溥咬牙盯住夏振，厉声喝问道：“夏振，你不战而逃，擅弃内乡城，罪当问斩，我今日令韩谦斩你的头颅，你心里可服？”
杨元溥突然出声，问责夏振弃城之罪还要当场斩杀夏振，大家都傻在那里，但韩谦这时候已经手起刀落，一片刀光如月朝没有防备的夏振当头斩去。
“贱种，你敢偷袭！”夏振怒吼道，情急之间头往侧边一偏，来不及拔刀，便抬脚朝韩谦当胸踹去，直觉肩头吃痛，便见韩谦那把锋利无比的直脊刀，三寸宽的刀刃已经破开他仓促所穿的革甲，整个的劈进他的肩胛骨之中。
韩谦被夏振一脚差点踹闭过气去，但他右手握紧刀柄，刀刃砍入夏振的肩胛骨，一时间抽不出来，但也令他身形稳住，没有被夏振一脚踹翻在地，左手随即拔出右腰间的匕首，朝夏振面门刺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震慑
看着夏振手捂着那柄从面门刺出、从后脑勺刺出的匕首，“扑通”一声往后栽倒在地上，有那几瞬，众人皆傻愣愣的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一股股鲜血从夏振头颅洇涌出来。
不要说沈漾震惊的盯住突然间出手袭杀夏振的韩谦，张平、柴建、李冲、姚惜水事先也都不知道三皇子问罪、韩谦出手袭杀夏振的计划，仅有田城、奚荏二人不动声色的站在两侧，以防韩谦失手。
众人震惊无比的见韩谦伸手揉了揉被踹得生疼的侧肋，随即探鼻确认夏振断了气，才从夏振肩头拔下直脊刀，抵住夏振的脖颈，将其首级割了下来，鲜血顿时又喷涌出来。
“韩谦奉命已斩杀逃将夏振，其首级在此，请殿下审验。”韩谦不顾衣甲被鲜血染红，抓住夏振的首级，单膝跪在三皇子眼前，将首级高举起来喊道。
“这是何意？”郑晖盯着失去头颅的夏振尸首，鲜血从颈脖汩汩涌出，他手按住腰间佩刀，退回到扈卫之中，怒气冲冲的惊问道。
他没有想到三皇子与运粮船队一起到淅川来，竟然是诱他们出城，然后出其不意的斩下夏振的头颅。
夏振带出来的那些扈卫，眼睁睁看着主将被杀，怒目相向。
虽说这时候侍卫营的少年健勇大多数都还没有下船，但田城带着先上岸的二十多名左司斥候，往前进逼，护在韩谦、三皇子他们跟前，同时让开道路，让后方的侍卫营将勇更快的登岸，控制左右。
夏振身边的扈卫只能仓皇往后退缩，拔出兵刃严阵以待，准备搏命反抗。
“夏振不战弃城，迫使我龙雀军在极不利的条件与梁军仓促激战铁鳄岭，伤亡惨重，郑参军，我问你，论罪夏振当不当斩？”杨元溥强忍住内心的不适，目光从夏振血淋淋的尸首移开，厉声质问郑晖道。
沈漾难以置信眼前这一幕的发生，但也知道此时不是追问三皇子与韩谦的时候，先稳住局势要紧，当下也盯住郑晖说道：“郑晖，你郑氏以忠孝传家，大楚立国以来，也建立赫赫功名。此时殿下追究夏振弃城之罪，与你无关，你气势汹汹责问殿下，是为何意？”
郑晖与夏振没有什么交情，夏振弃内乡城逃入淅川，他内心也是鄙视的，但面对梁军强大的压力，他才让郢州州兵撤入淅川城。
不过对夏振的弃城之罪，杜崇韬已经斥责过，郑晖也以为这事已经揭了过去，却没有想到事隔多日，三皇子亲临淅川城，竟然第一时间就是将夏振斩杀问罪。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韩谦他们刻意与运粮船队同行，不知不觉间将抵达淅川的时间拖延到半夜，郑晖、夏振要警惕梁军夜袭，带着几十名手下出城，一心想着尽快将三皇子一行人迎进城再说。
看自己身边此时仅有二三十名扈卫，郑晖怎么可能不惊惧？
相比较之下，夏振带出城的扈卫还是比较多的，想必心里多少有些防备的，只是没想到三皇子都没有等自己侍卫兵马都上岸，就令韩谦直接出手了。
此时停靠上码头的运粮船队也是一片哗然，但郢州押纲官员及少量的人马很快就被贴身紧盯住他们的杨钦、冯宣等人控制住，有三人想要跳水逃走，被追杀水中，尸首拖上船，确保没有一只漏网之鱼。
大冷天，郑晖额头都有汗珠子渗出来，细想下来，他守淅川城即便没有出兵牵制梁军进攻铁鳄岭，却也是有些苦劳的，暗感三皇子应该没有杀他之意。
否则的话，淅川城必然会乱作一团，难拒梁军来袭。
看三皇子带来的人，已经控制住码头，郑晖咬牙松开握刀的手，也没有敢太往前，就在自己的扈卫前单膝跪地，表示顺服：“夏振不战弃城，罪大恶极，论罪当诛。”
夏振弃城之时，倘若三皇子甚至李知诰在场，都是能够直接论军法斩杀其人的，但事情过去这么久，即便要秋后算账，也应该揖拿下来送交有司审讯，而不是这么简单粗暴的宣而斩之。
不过郑晖再傻也不会这时候计较这里面的差别，他更在意的是三皇子会不会借题发挥，将他将牵涉进去。
“很好，”杨元溥点点头，尽可能以平静的语调，安抚郑晖说道，“郑大人坚守淅川，确保丹江以北疆域未落敌手，有苦劳，也有功劳，我必会上奏父皇，为郑大人请功。”
“郑晖未能制止夏振弃城，殿下能宽恕郑晖之过，郑晖感恩戴德，不敢居功。”郑晖说道。
这时候韩谦见稳住郑晖，将夏振的头颅交给一名侍卫拿着，他朝三皇子拱手说道：“夏振怯战弃城，乃是首恶，此时已经伏诛，但郢州军将皆是受其胁从才弃城西撤，仅有小过，此时梁军逼迫在即，请殿下允许他们暂编到郑大人所部戴罪立功？”
杨元溥盯住那四十多名退缩到码头一角的夏振扈从，厉声斥问道：“尔等可愿戴罪立功？”
将这些人交给郑晖收编，除了安郑晖的心，明确告诉郑晖此事不会牵涉到他，还会继续扩充他的兵力外，另一方面也是将这些人收编到侍卫营，也难以安其心，反倒有可能成为隐患。
看到郑晖的手下都转向盯看过来，左司斥候及侍卫军三百少年将勇皆虎视眈眈，这些人哪里还敢再垂死挣扎，收刀入鞘，纷纷跪地，表示降服。
郑晖也是犹豫的看向三皇子，问道：“殿下，要不要暂时收缴这些人的兵甲？”
杨元溥颇为犹豫的看了韩谦一眼。
韩谦微微摇头，既然已经大方了，就应该大方到底。
再说这些人交给郑晖收编，即便有三五人心存异志，也折腾不出什么水花出来。
“本侯相信他们效忠大楚之志不改，既然已允许他们戴罪立功，还请郑参军待他们一视同仁，有功当赏、有过则罚。”杨元溥对郑晖说道。
“谨遵殿下严令。”郑晖说道。
这些扈卫皆是夏振的嫡系，甚至大部分人都是夏氏的家兵部曲，在夏振伏诛之后，他们是最有可能暴起抵抗的，将这些扈卫解决好之后，郢州的一千五百名州兵则要容易解决一些。
……
……
为尽释郑晖内心的疑惧，侍卫营及左司斥候都留在城外，韩谦等人陪同三皇子杨元溥，走进淅川城，住进郑晖在淅川城内整饬出来的镇将府。
“郑晖倒是颇会享受之人啊！”
进入镇将府后宅歇下，看到宅子里有不少相貌俊美的少男少女侍候起居，韩谦感慨道，心想这些少男少女多半是郑晖降服两座山寨后强掳过来的。
郑晖此时亲自率部去接管郢州州兵。
梁军就在二十里外驻营，淅川城内一切不安宁的因素都要在天亮之前排除掉，才不至于给梁军有可乘之机。
沈漾示意沏茶上来的侍女退出大厅，端坐在长案后，一双昏黄的老眼扫过柴建、张平、李冲等人，最后落到韩谦的脸上，沉声问道：“韩大人，到底为何要怂恿殿下行此险事，此时能否给老夫揭开谜底？”
韩谦也要算是沈漾的门生，但沈漾想到刚才那一幕，要不是韩谦没能一举将夏振毙杀，必然将演变成一场难以收拾、将危及三皇子性命的兵乱，他心里对韩谦最后一丝师门情义，也是淡薄掉了。
他这时候当然想明白，所谓的巡兵，压根就是韩谦一手主导的骗局而已。
“梁雍王朱裕已在宛城，而此时新进驻宛城的三万梁军，乃是梁国玄甲都精锐所扮——不知道这一消息，能否释尽沈漾先生心里的疑惑？”韩谦平静地说道。
“……”沈漾更是震惊的坐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没有想到韩谦得知如此关键的信息，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知会防御使杜崇韬，而是先骗他们到淅川城来，对夏振进行斩首。
沈漾才智过人，转念也能想明白韩谦这么做的根本意图是什么，他绝不赞同韩谦拿三皇子的性命行险，但也知道此时木已成舟，非他能挽回。
要不然的话，在襄州城里杜崇韬也绝不会同意三皇子在如此凶险的情形下到西线坐镇的。
“你事前却没有说要当场斩杀夏振……”柴建不满的质问道。
要知道韩谦有意如此果断狠辣的除掉夏振，他们不会如此仓促，怎么也要多做些准备，以防止有失。
“不知会柴大人、张大人，是我与殿下都担心夏振疑心太重，我们这边有太多的准备，反倒不容易叫夏振入彀，”韩谦说道，“至于夏振一定要第一时间除掉，理由也很简单，梁雍王行迹暴露后，第一时间必然会穿插到大洪山西麓，奔袭郢州——夏振有不战弃城的劣迹在先，一旦郢州失守，夏振会做怎样的选择，你们不会猜不到吧？”
柴建、张平虽然不满韩谦再次绕过他们擅作主张，却又不得不承认在郢州失守之后夏振选择率部投降梁军，对西线会导致何等灾难性的后果。
解决夏振及郢州兵马，确实是他们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
张平、柴建之前也在讨论要怎么解决夏振及郢州兵马的问题，只是没有想到韩谦出手会如此的狠决。
“你接下来替殿下有何谋算？”沈漾盯住韩谦，语调平稳的问道，“此事是否也要先暂时先瞒过郑晖？”
“即便郢随二州失守，黄州犹在四百里之外。而金陵增援荆襄，黄州乃是要冲，陛下也绝不会坐看黄州失陷梁军之手——这么看，郑晖其实并无其他的选择，所以此事无需瞒过郑晖。”韩谦说道。
只要黄州不失陷，家小眷属皆在黄州的郑晖及其部属都在黄州，郑晖率部投降甚至不战南逃的可能性不大，至少在万不得已之前，韩谦相信郑晖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要不然的话，天佑帝绝对不会心慈手软放过他们的家小，而错失震慑诸将的机会。
“你既然知道无需担忧郑晖，为何不先说服郑晖，再杀夏振？”沈漾又问道。
“殿下需要的是郑晖的效忠，而非合作。”韩谦说道。
沈漾微微一叹，张平、柴建等人也是哑口无言。
他们是可有更稳妥的方式，解除夏振的兵权，将其囚禁起来，但绝对没有刚才那一幕震慑人心——韩谦所教导给三皇子的，可不是一般的制衡之道、帝王心术啊！

第一百八十章 问心
听韩谦轻描淡写的说出非要当众斩杀夏振的原因之后，大厅内气氛顿时压抑许多。
张平、柴建、李冲对望一眼，今天这样的手段用在夏振身上，用以震慑郑晖，但又何尝不是对他们的警告？
他们刚才也能看到在韩谦亲手将夏振的头颅割下来那一刻，三皇子是有一些不适，但随后他的眼瞳里却透漏出藏不住的兴奋，就像是刚刚吞下第一口人肉的年幼野兽。
韩谦为了抵制晚红楼及信昌侯的压制，不惜要将三皇子培养成有一天谁都无法控制的残暴巨兽吗？
沈漾则是缓缓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韩道勋家传所学，怎么教导出这么一个韩谦来，只是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斩杀夏振是一次极为冒险的行为，但成功后震慑住人心，对之后的战事，却极为有利。
特别是斩杀夏振后，他们又将侍卫营留在城外，便随郑晖进城，换他是郑晖，也必然会有一番作为，以对得起三皇子的这分信任。
沈漾撇开这些细枝末节，沉吟片晌盯住韩谦问道：“照你所说，梁军此番对荆襄等地是志在必得了，但你有什么把握殿下坐镇此地，一定能守住丹江，堵住梁国关中兵马西出的通道？”
得知梁雍王在宛城，沈漾便猜透韩谦诱骗三皇子西进以搏奇功的意图，但他不知道韩谦有什么信心，仅龙雀军及其他几路杂兵，能守住丹江沿线。
“荆襄事关大楚国运，殿下以身守御大楚门户，责无旁贷。”
韩谦不想给沈漾再劝三皇子回襄州城的机会，语气异常的坚定，斩金截铁地说道。
“西线所有兵马都退守荆子口、淅川城，陛下不会坐看荆襄沦丧，蜀国也不会坐看荆襄为梁军所吞并——只要荆子口、淅川城能守到最后，即便襄州城失陷，金陵犹有收复荆襄的机会，到时候梁军精锐不想尽丧襄州，只能撤军而走。”
“你辛苦经营数月的沧浪城，也就此放弃？”沈漾问道。
“唯今之计，也只能是不得已而弃之。”韩谦说道。
梁军虽然一上来就突袭铁鳄岭及沧浪城，但没有完成部署之前，察觉到这两地的守军出乎意料的强硬，便暂缓了攻势。
实际上，韩谦与李知诰都还没有见识梁军的真正强悍之处。
在梁军主力，特别是玄甲都进入南阳盆地之后，韩谦再想奢望守住丹江沿线，保持与襄州城的联络不断，则是极其愚蠢的念头。
唯一可行的策略，就是屯积三四个月的粮草补给，死守荆子口、淅川。
淅川往武关有前朝修筑的一段荒废古道，其中有四五里栈道修在悬崖峭壁之间。栈道虽然已经腐朽不堪，不能承受人马通过，但石孔都还完好无朽，修缮起来也容易。
要不是如此，连淅川都可以不守，龙雀军及其他杂散将卒都龟缩到荆子口，等候金陵援军的到来。
至于放弃沧浪城，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
当前形势下，不能将梁军关中兵马及粮草堵在秦岭之中，他的一切经营都将化为泡影，而最终能击退梁军，此时所放弃沧浪城的这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
沈漾知道韩谦已经全盘谋算好，再看三皇子意态坚定，非他所能更改，同时也感到一丝事事皆被他人牵着鼻子走的沮丧，身子稍稍前伏，说道：“但愿事事皆能如你所料。”
郑晖最终还是决定将夏振嫡系亲信与普通的郢州州兵分开来监管，此时郢州押运粮草的人马，也都先扣押下来。
处理好这一切，晨曦下的淅川城已经渐次清亮起来。
“……”
处理完一切，回到镇将府后宅的郑晖得知一切之时，同样是震惊得半天都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
“为守大楚山河，殿下不惜万金之躯坐镇淅川。郑大人倘若怯战，我们可以安排黄州兵马南撤，换其他勇将过来。”韩谦站在三皇子身后，看着郑晖说道。
郑晖下意识的咧嘴苦笑，但接下来便觉韩谦盯看过来的目光有如刀锋一般凌厉。
知道梁雍王朱裕在宛城，郑晖心里虽然慌乱，这时候也能想清楚，三皇子都亲自坐镇淅川，他率黄州州兵撤出去的后果是什么。
倘若这一战侥幸得胜，最终击退梁军，他最好的结局就是辞官归隐。
倘若三皇子不幸被俘或战死，他一个人的人头被斩，不牵累家人，就是最好的下场了。
何况三皇子都当众斩杀夏振，怎么可能放他离开？
想到这里，郑晖振作精神，跪到三皇子跟前，说道：“皇恩浩荡，郑晖唯愿马革裹尸，报效殿下跟前。”
虽说郑晖此时的恭顺表态多少有些迫不得已，但杨元溥还是极为兴奋。
整件事是充满着凶险，有可能满盘皆输，但对年少热血的他而言，此时的冒险却叫他有一种溢于胸襟的意气在飞扬。
杨元溥一宿未睡，也神采熠熠，迫不及待的就想拉韩谦一起要去军营、城墙巡视。
“待侍卫营健勇进城，由郑大人先陪同殿下去军营、城墙巡视，我还要与沈漾先生先了解淅川的物资储备，看如何调配淅川与荆子口的守御。”韩谦搓着微微有些发麻的脸颊，留给他们的时间太有限了。
侍卫营及左司斥候进城后，杨元溥便先由着郑晖、柴建等人陪同，去军营城墙巡视，韩谦与沈漾留在镇将府的公厅里翻看郑晖手下书吏搬过来的一大堆文书，盘算淅川这边的家底，为接下来的防御事拟定全盘计划。
“你留在襄州城的人手，此时应该将此事报给防御使了吧？”沈漾放下一叠文书，看向韩谦问道。
“今天襄州城门开启时，我安排在城外的斥候，会驰快马携带我所写的信函进城去见郭荣，”韩谦说道，“我们总不能承认我们早就知道这事吧？”
“不管你有怎样的野心，这两天两夜的时间不该耽搁啊，你知道防御使府多准备两天，要少死多少人？”沈漾问道。
“杜大人或许是一号人物，但此事提前报知防御使府知晓，沈先生能保证防御使那么多的将领官员，一个个都能像沈先生这般大公无私、不乱阵脚？”
韩谦放下手里的文书，淡然说道。
“一旦梁军潜伏在襄州城里的斥候，知道朱裕行踪已经暴露的消息，那梁军主力是照原计划先去扑杀东面的枣阳、郢州一线，还是会兵锋反转，先集结重兵强攻铁鳄岭、淅川、沧浪城一线？不管沈先生您如何看我，我都不能冒这个险！”
沈漾细想片晌，却是找不到话去反驳韩谦，特别是韩谦预测梁军既定计划极可能会先攻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所守的枣阳城，便知道韩谦更不可能提前透漏此事。
然而从大楚的立场考虑，是损失嫡系精锐龙雀军，还是牺牲素来有野心的潭州兵马，即便是沈漾也不觉得自己就能抵挡住这种诱惑。
天下谁能做到真正的大公无私、为生民请命？
沈漾轻叹一口气，跟韩谦说道：“倘若淅川不可守，希望你能想办法保殿下一命，再不济也不要让殿下落入梁军手中，而不是想着将殿下卖个好价钱。”
“……”韩谦没有应沈漾这话，岔开话题说道，“杜崇韬知悉此事后，必会派人过来请殿下回襄州城，到时候还要沈先生替殿下写一封慷慨激扬的文函，告谕荆襄将卒。沈先生也应该知道，最终决定胜负的，可能就是那寻常人所琢磨不透的将卒士气……”
……
……
郭荣慌乱敲开行营监军使徐昭龄的宅门，他手里所持是刚刚拆开来的一封信。
这封信乃是韩谦在前日入夜前写就，特地安排人守到这时，再进城送到郭荣手里。
“啪！”
徐昭龄看过信，手忙脚乱间宽大的袍袖将他最喜爱的白瓷茶盏扫落在地，打了一个粉碎。
“朱裕那小儿在北面的宛城？！这怎么可能？”徐昭龄震惊的盯住郭荣问道，难以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这事恐怕就是真的。”
职方司邓襄房主事金瑞也是接到郭荣的通报，气喘吁吁的赶过来，坐在徐昭龄的下首，沉吟着片晌说道。
“日前职方司密探便传回消息，说出宛城往唐河方向挺进的万余梁军步甲，推进速度极快。而这支步甲从方城过来，即便道路泥泞，但连续数日行军，都不见疲态，所行之处，秩序井然，不见有丝毫散乱之象，不像是梁军在汝州、许州集结的普通军马——我开始也没有特别在意，心想梁军即便要牵制这边，总也要派些纪律严明的精锐过来才成，但现在想来，确有可能是玄甲都精锐所扮。”
“杨元溥这孺子出襄州城去西线，便是知道这事了吧？”徐昭龄迟疑的问道。
虽然这封信是左司斥候刚进城送来，但郭荣也倾向赞同徐昭龄的判断，不过他内心倒有些欣赏孺子杨元溥的胆气。
“这么重要的消息，杨元溥这孺子竟然敢隐瞒两天才说？”徐昭龄拍着桌子叫道，“他是要想干什么？”
“三皇子应该是想搏守御山河之功，”金瑞平静地说道，“但三皇子依旧可以辨称是到沧浪城或铁鳄岭之后才确认此事，便第一时间派人送信过来。”
“我们去见杜崇韬，看他们如何安排。”徐昭龄站起身来，要郭荣、金瑞随他们一起见杜崇韬。
不过，踏出院门，将要坐上马车之时，徐昭龄想起一事，将身后一名家兵首领喊过来吩咐数句，又将一枚腰牌递给那人，说道：“你将府里的歌伎及宝货都装上车，持我令符出城，没人会拦你们。郢州也不安全，你直接去荆州，然后在荆州找船先将人跟东西都送回金陵去。”
见徐昭龄在那里安排这些事，金瑞看了郭荣一眼，两人都没有作声。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说逃
唐河往枣阳的荒野，覆盖残雪，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去，仿佛白色的云团，在大地之上滚动。
这曾经的人间繁华之地，已在近数十年的频繁战事里被摧毁，天地一片静寂，一大群鸟雀仿佛乌云般飞来，停落到雪地里啄食草籽。
西北面的桐柏山群岭，仿佛一群蹲在晨霭之中的巨兽，宁静的凝视着世间万相。
百余匹骑兵出现在地平线的远端，不顾天寒地冻，趟过一条溪河，破开薄薄的一层河冰，簇起的浪花在黄棕色或黑色战马的胸口簇拥着，薄薄的雾气更是被搅得支离破碎。
战马的口鼻喷出热腾腾的雾气，显然是持续跑了很远的一段路程，此时气血正跑得沸腾起来，踏入冰寒的溪河里，嘶津津的长嘶起来，像数十锋利的战刃，无情的撕开四野的静寂。
马背上的骑士，身穿黑甲，相貌粗犷，绝大多数都须发凌乱，唯有坚毅的眼瞳里透漏出杀气腾腾的铁血气息。
在溪河南岸枯黄的荒草滩里，数名潭州斥候警惕的盯着这一切。
身为右前部先锋将的世子，十天前就放弃北面的唐河残城，将右前部所属的诸路兵马都撤入南面的枣阳城附近，这时候在这附近出现大股梁军斥候，并非是什么令大惊小怪的事情。
潭州斥候只是隐在荒草之中，安静的盯住北面的那条溪河。
那条溪河入冬后变得很浅，却是唐河与枣阳的界河——枣阳城就在此往南五十余里外。
很快又是一队百余人规模的骑兵越过北面的低岭，出现在溪河的北岸。
看着两百多战骑没有继续往南推进，而反复穿插那条溪河，有经验的斥候很快意识到梁军实是在寻找一条最便捷能趟水过河的通道。
今夜就将有大股梁军趟河，往他们身后的枣阳城而去？
这个问题并没有惊扰到潭州经验老到的老斥候多久，很快就见成百上千的骑兵，仿佛奔腾的黑色巨浪一般越过山岗，往溪河边簇拥过来。
潭州斥候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切，北面的唐河残城，是有三千多梁军，但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精锐梁军骑兵出现在唐河了？
看着有两队梁军骑兵趟过河，朝这边驰来，这十数名潭州斥候连爬带滚，跑到身后的树林里，翻身上马，疯狂的打马往枣阳城驰去！
……
……
“……”
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手紧紧按住垛墙前的横木，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脸色凝重的看着数千精骑仿佛黑色洪流分作两队，绕过枣阳城，径直往南驰去。
这时候在东南翼，有一队兵马大约五百人左右，他们在一个时辰前得知敌讯，想要撤出南面的一座哨垒，想避入枣阳城，但没想到梁军骑兵的推进速度会这么快，一炷香前在距离枣阳城不到十里的一座山岗前，被梁军两股骑兵斥候缠住，进退不得。
这时候大股的梁军骑兵像巨浪般簇拥过去，撼动天地的呐喊声，即便是十里外闭门守城的枣阳城守军，听了依旧感到心惊胆颤。
眼睁睁看着那队退缩到山脚下结阵的五百步卒，被百余骑具装重骑一次冲锋就直接杀溃掉，然后成百上千的骑兵一拥而上，刀斧枪戟与血光交错，来回反复冲杀，不断的将那队楚军切割、搅散、杀败逐亡，将一具具鲜活的生命，无情的斩杀在马前，鲜血四溅、肢肉横飞。
也就两盏茶的时间，五百余步卒就像被狂风摧折过的庄稼，已经没有几人还能站在原地。
即便苟活者也是匍匐趴在被鲜血浇灌得泥泞的地里乞降，但梁军这时候可不想被俘虏拖慢速度，挥起的刀枪剑戟无情的朝那边卑微乞活的楚军身边斩去刺去。
“他们要干什么？”
这支精锐骑兵没有直奔枣阳城而来，像蝗群一般杀灭东南翼那支没有来得及逃入枣阳城的楚军后，也没有要停顿下来的意思，依旧像洪流般继续南下，但为这支骑兵仿佛铁水洪流般的铁血气势压迫，马循说话时都些张口结舌，看向身侧的将领问道。
“他们这是直奔郢州而去。”朗州军司马、司兵参军，同时也是潭州增援兵马辅佐世子马循的副将马融脸色严峻地说道。
枣阳城虽然要比郢州城残破许多，但即便外围的城垒驻兵，都被梁军像蝗群过境般吞噬一尽，枣阳城内犹集结有潭州及诸州援兵近万人。
梁军仅凭借数千精锐骑兵突袭，在短时间内还无法攻破枣阳城，但郢州城就不一样了。
郢州天佑八年才归入大楚版图，之前战事凌乱、民不聊生，州县民户大减，大量的山寨势力游离于州县之外，这次被征调五六千州兵、精壮民夫，郢州地方守备兵马就变得极为有限。
再说之前众人都认定没有打溃襄州至枣阳一线的防御之前，梁军顶多会派小股兵马进入郢州、随州境内扰袭，因为郢州、随州的地方守备兵马，都分散于州县之内。
对梁军会大规模穿插南下没有足够的防备，郢州州城的驻军不会超过两千，很有可能抵挡不住梁军精锐如狼似虎的突袭。
“梁军这次意在整个荆襄！”文瑞临脸色有些惨白地说道。
马融瞬时间也想明白过来。
要是梁军在西翼的意图主要还是牵制住楚军，那就不会用数千精锐骑兵往南穿插冒险。
骑兵看似行动速度，但来往数百里长程穿插，一旦在郢州城下受阻，不能及时攻城守寨进行修整、获得补给，也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毕竟寒冬时节，战马在野外无法食草，马料消耗是将卒所食的十倍之上。
这时候倘若被襄州军在大洪山北麓封锁住通道，这批南下的梁军精锐骑兵，就有可能出现惨重的损失。
通常情况下，梁军不会拿自己的精锐骑兵冒险，除非梁军在西翼的战略意图，远远超乎他们早初的预料。
梁军强攻下汉水东岸的郢州，将切断邓襄沿线与后方的联系，待梁军更多的兵马进入南阳盆地，便能强攻襄州城——襄州城一下，梁军沿汉水西岸南下可取荆南，沿汉水东岸南下，可取江鄂，楚军除了借长江天险之外，再没有形胜之地能够遏制梁军的兵锋。
“世子，我们去城楼商议……”马融附耳跟马循说道。
枣阳城内不是仅有潭州的援兵，也有从随州、鄂州等地集结过来的四千多援兵一起受右前部先锋将马循的节制——马循也知道有些话不能叫外将听去，强作镇定往城门楼走去。
所谓的城楼，则是用栅木在西城门搭建的棚屋，以便将领在城墙上指挥作战时能够遮风挡雨、避开箭石。
“文先生是断定梁军此次实是声东击西，意在整个荆襄？”马循脸色有些苍白的看向文瑞临，问道。
虽说数千精锐梁骑没有直接进攻枣阳城，但也将他们南下撤退的退路，给截断了。
要是梁军此次作战意图是侵占整个荆襄，那他们不仅南下的退路被断外，还要担心随时会有大股的梁军从北面往枣阳城扑过来。
“看情形，应该是如此了。”马融也为梁军在右翼的推进速度及坚决所震惊，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梁军在右翼为何进行如此大范围的迂回穿插。
“那我们是不是现在就派人去见梁军统帅议和？”马循问道。
一旦梁军控制整个荆襄地区，楚廷对潭州的控制就会被消弱到极点，潭州也就事实上获得与楚廷、在梁军控制的荆襄地区进行三足鼎足的资格。
马循压根就没有想过要为楚廷死战，心里就想着与梁军秘密议和，到时候梁军占得荆襄之地，潭州在长江南岸就顺势脱离楚廷的控制。
“此时与梁军媾和太早，督帅在潭州准备不足啊！”文瑞临劝世子此时不能轻举妄动。
马融也是点头附和文瑞临的意见。
潭州没有预料到梁军的这次声东击西之策，不仅没有进行割据的准备，甚至还调派上万兵马及精壮民夫增援襄州。
目前潭州仅有一万五六千兵马，还没有进行更广泛的动员。
一旦他们在这里有什么轻举妄动，金陵那边宁可放任荆襄被梁军侵占，也会第一时间派遣大军踏平潭州。
毕竟短时间内，梁军即便占得荆襄，也不会有强渡长江的能力，甚至同时还要考虑来自长江、汉水上游的蜀军的威胁。
潭州即便想要脱开楚国，也要等梁军在荆襄地区站稳脚之后才行。
“那我们怎么办，不会真要死守枣阳城吗，还是渡过汉水去襄州城？”马循焦躁的问道。
梁军意在整个荆襄地区，枣阳是其必争之地，而且梁军只有攻下枣阳之后，才有条件组织兵马渡过汉水、夹攻襄州。
他们要是不撤出去，迎接他们的必然是一场血战。
马循是知道此时就找梁军媾和，时机还早，但他也不想自己与潭州五千健儿葬送在这里。
“去襄州城，或会遇到梁军的伏兵，我们应该撤去随州。”文瑞临说道。
“撤去随州，就不会有伏兵了？”马循质疑的问道。
“我要是梁军统帅，此时不派人过来劝降，也会放我们去随州观望。要不然的话，他们用有限的精锐，跟我们先拼杀一场，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文瑞临问道。
文瑞临的想法很简单，梁军必然不会放他们渡汉水去襄州城的，那样会大幅增加他们后期强攻襄州城的难度。
马循看向用兵更为老到的马融。
马融也认可文瑞临的意见，只是这次梁军的声东击西之策，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蹙着眉头说道：“即便有伏兵，此时应该也在半路上，等这股梁军过去，我们往东北、西北两个方向派出侦骑，到时候该往哪个方向撤，就更清楚了。”
文瑞临颇为不屑的看了马融一眼，此时兵贵神速，派出侦骑探路，少说要耽搁小半天的时间。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东撤
待数千精锐梁军骑兵过境、绝尘往南面郢州奔袭而去之后，在老将马融的建议下，马循从枣阳分派三路侦骑。
一路紧随数千梁骑之后，看这部梁骑是否直接奔袭郢州城而去，防备他们趁这边不注意，杀个回马枪，又转向朝枣阳城杀回来。
一路往东北至桐柏山西南麓，看那里有没有梁军通过的迹象。
梁军倘若要在枣阳、随州之间设伏，其北面的兵马应该穿过桐柏山西南麓，进入到桐柏山与大洪山之间的山谷丘岭间。
即便之前没有注意到这点，但即便已经有数千乃至上万兵马过境，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虽然据文瑞临推测，这一可能性甚微，但为谨慎起见，马融还是建议世子往这个方向派出百余侦骑。
还有一路侦骑往西北方向的唐白河沿岸侦察，这是决定潭州兵马往何地撤出的重点侦察区域。
唐河、白河乃是南阳盆地内部最重要的两条水系，发源于方城县境内的伏牛山东麓，最后在樊城东北方向汇到一起，流入汉水，又并称唐白河。
除了灌溉汉水北岸数百万亩的粮田，也曾是南阳盆地内部最为重要的水路，但随着近百十年来战事频发，民众纷纷弃地避入深山，唐河、白河两岸的河堤无人修缮，河水漫灌，尽数垮塌，两条河道分成大大小小数十条溪河汇入汉水。
唐河白河的水运就彻底废了，同时也形成一片切割南阳盆地南部地区的狭长湖泽带。
要是梁军想在枣阳兵马逃往襄州城的途中，埋下伏兵，其兵马应该出唐河县，沿着这道湖泽带的东翼直接南下。
事实证明文瑞临的判断是对的。
潭州侦察出枣阳城，往西北方向驰出六十余里，便在这道湖泽带的东翼遇到大股梁军南下。
也就是说，潭州兵马从枣阳往西撤，可能刚抵达汉水，还没能组织船只渡河呢，就会被从唐河南下的这股梁军咬上。
虽然这时候杜崇韬已从襄州城派出军使，勒令马循诸将倘若不能坚守枣阳城，应及时率部西撤，渡过汉水到襄州城跟襄州军主力会合，但马循此时怎么可能理会杜崇韬的命令？
马循担心他们稍有迟疑，从唐河县南下的梁军随时有可能调转方向，直接奔枣阳而来。
他不想被困在枣阳城，也不顾夜间行军的艰苦跟慌乱，赶在天黑之前便点齐兵马出枣阳城，从桐柏山与大洪山之间的谷道往随州境内撤去。
潭州兵马决意往东撤，其他诸州的援军，加起来也有四千多兵马，再加上七八千民夫，大多数人都想着能远离是非之地，见不用承担擅自撤逃的责任，都装聋作哑跟着马循往随州境内撤去。
唯有江州司兵参军钟彦虎在枣阳城与马循分道扬镳，独自率部西进，赶往汉水边撤去，准备渡河去襄州城。
将能驼运的粮草物资都带上，不能驼运的便一把火烧毁，一万四五千人，再加上两三千匹骡马，乱糟糟一团逶迤东行。
马循无心管束，也难以管束，便想着尽早撤入随州城再行整饬。
出枣阳城东进，走桐柏山与大洪山之间的谷道，东去一百里便是随州所属的广水县，再往东南五十里，便随州的州城。
沿唐白河东岸南下的梁军，也是骑后步卒混编，落在后方五六十里外，即便衔尾追击过来，潭州兵马也是有足够时间撤入位于桐柏山南麓的广水县城。
马循犹不放心，一路夜行，几乎将所有的侦骑都放在身后，就怕梁军随时有可能组织骑兵从后方追击过来。
天地在晨曦笼罩下渐次清亮起来，远处的山岗密林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之中，也渐渐清晰起来。
后方侦骑禀报，除了一路千余规模的梁军骑兵进驻枣阳城，并没有其他兵马衔尾追击过来，马循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们此时距离广水城剩不到四十里地。
马循趟过一道浅溪，在一座矮丘前勒住马，回头看逶迤七八里长的队伍，眉头大蹙，但好在位于队伍前半部的潭州兵马，队形相对要整饬一些，没有给他丢脸。
马循派人将马融、文瑞临等人找过来，他想着从东南面凤凰岭中间的山谷穿过去，直接赶往随州城。
广水城是随州的属县，虽然这几年经过修缮，毕竟墙低城小，与背依大洪山东北麓险峻地形而建的随州城相比，要差得太多——同时随州城作为州治之地，储粮较丰，地方兵备也要比属县强出一截。
他们一万多兵马，进入随州城，与随州城的地方守兵会合，至少短期内不畏梁军有能力敢强吃随州城。
之后不管荆襄战局如何发展，他们都将赢得进退两宜的主动权：梁军倘若是纸老虎，他们可以配合楚军主力落井下石，争夺军功；要是梁军势强，控制荆襄之势，非楚军能逆，那便是潭州与之媾和，脱离大楚控制的良机。
“好，我们去随州城！”文瑞临、马融等人也都觉得到随州城后，悬着的心才能稍稍宽懈下来。
马循下令全军埋锅烧饭，歇够一个时辰再行赶路，他与文瑞临下马来，想着戎马倥偬之际能静下心来欣赏风景，传出去也是大雅之事。
马融摇头苦笑，待要派人联络其他州的援将收束兵马，突然看到东南方向十数潭州侦骑疯狂往这边打马狂奔过来。
“敌袭，敌袭！”
他们派出去在前方搜索道路的十数侦骑，放声疾呼着往回狂奔过来。
奈何风越山林、呼啸作响，等到马循、文瑞临等人听清楚这十数侦骑所喊的内容时，数百黑甲骑兵已经从东南方向、四五里外的一座山谷中，像黑色山洪一般杀出来。
看到这一幕，马循、马融、文瑞临等人脸色瞬时间一片苍白，手脚都禁不住颤栗起来。
怎么可能？
东南面的山谷里怎么可能会有这么一支梁军的骑兵精锐？
他们昨日出发前，明明派出百余骑搜索过桐柏山西南麓的丘山，这支梁骑难道是插翅飞过来的，才没有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这是昨日奔袭郢州的那支骑兵，必然是昨日夜里在枣阳南部穿越大洪山绕过来拦截我们？”文瑞临痛苦的呻吟出来，说道，“我们落入梁军的算计之中了！”
马循直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心慌气紧。
马融稍稍镇定一些，恰如文瑞临所说，这路梁军不可能是插翅飞过桐柏山西南麓的群山而来，也不可能是几个月之前早就埋伏在大洪山北麓的山谷间，那必然是昨日经枣阳南下的那数千骑兵，虚晃一枪，连夜横穿大洪山，穿插到这里，等着他们入彀。
中计了！
他们昨日虽然派出一路侦骑，盯住这数千梁军骑兵的动向，但大洪山西麓到汉水江畔的通道比较狭窄，漫山遍野都是梁军骑兵，他们的侦骑只能远远缀在后面，没有办法绕到前面去。
事实上，梁军只需要留下一两千骑兵封堵后面的通路，他们根本就侦察不到更南面梁骑的动向。
更要命的是，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这部梁军精锐骑兵，有可能虚晃一枪后横穿大洪山来伏击他们！
大洪山位于汉水东岸，纵横三四百里，也是沟壑纵横、千峰叠嶂，但最高峰毕竟只有三四百丈。
大洪山脉在汉水东岸主要分为三大块区域，三大块山地之间存在大量的山谷、裂谷、平坝，上千年前居住于郢随等地的民众就在其中修筑了道路。
在没有防寨关隘峙守的情况下，数千精锐骑兵是可以悄无声息、快速从汉水东岸穿过大洪山，出现在大洪山与桐柏山之间的山谷内的。
他们太过轻信梁军不舍得拿精锐兵马跟他们拼消耗，也太自以为是，觉得潭州有脱离大楚的心思，梁军应该将他们视为潜在的合作对象，以为东撤随州将是坦途。
或许他们的这种心态，早已经完全落入梁军的算计之中。
甚至可以说梁军数千精骑昨日直接从枣阳城外绕过，目的就是要他们恐惧，促使他们仓皇放弃枣阳城出逃。
马循、文瑞临深深后悔，没有听从杜崇韬的命令，与钟彦虎所率的江州兵撤往汉水。
那样的话，他们即便到汉水边，有可能被数千从北面急行南下的梁军马步军缠住，但背依汉水结阵，背后又随时有襄州军精锐来援，绝对要比此时什么都没有准备的半道迎接数千梁军骑兵冲击，要舒服得多。
“世子快走！”
马融这时候已经顾不及后悔什么，命令百余扈卫簇先拥着世子马循往后方退去，他自己退回到山岗西侧的那道浅溪后，大声疾呼，勒令附近的兵马朝他靠拢，准备结阵迎接梁军骑兵的冲锋。
然而一万五六千人，分属六州统辖，军民混杂在一起东撤，跌爬滚打摸黑走了一夜的谷道，正疲惫不堪，队伍自然也是一片散乱，也就前半部的潭州兵马稍稍好看一些。
一万五六千人刚刚松懈下来准备埋锅烧饭，看到像洪流一般的黑甲骑兵从山谷里杀出来，无不是惊惶而立。
虽然他们所处之地，相对开阔，但队伍乱糟糟一团，前后拖出数里长，根本就没有阵形可言，也没有想到会有一股骑兵，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直接杀过来。
马循、文瑞临等人退回到后方，马融在浅溪之后才仓促集结数百步卒持盾戟结成两排横阵。
当前杀出的三四百黑甲骑兵，丝毫不畏从坚盾间伸出的一支支锋锐长矛，马蹄踏过浅溪，带着四溅的浪花，便朝楚军最前阵冲杀过来。
顿时间血肉横飞，被长枪大戟捅穿的战马，冲势不减，连撞带压，便将防阵冲开一道道缺口。
凶悍的梁军将勇失去战马，只要不被长矛当场捅死，皆下马步战，即便身中数箭、十数箭，刀戟也是飞快而有力的挥斩出来。
更多的骑兵则是从冲开的缺口，坚定而快速的往楚军纵深冲杀，刀光枪影带着一片片血花，肢肉横飞，将楚军散乱的阵形搅得更加的混乱。
而此时一队队黑甲骑兵仿佛一头头黑色巨龙，不断的从山谷里驰出，趟过污浑不堪的冰寒溪河，杀入楚军混乱的队伍之中……

第一百八十三章 溃败
在诸多扈卫的簇拥下，往北山的密林仓皇逃去，马循是欲哭无泪。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潭州兵马就被梁军铁骑杀透，马融左胸、右肩的铠甲被刀斩裂开，创口深见白骨，左腋被长矛刺中，被扈卫拼死抢回来时，已经陷入昏迷之中。
根本无力挽回败局，他们只能往密林深处逃去。
所幸敌骑并没有咬住他们追杀，他们退回到密林边缘得以歇一口气。
只是这时潭州兵马已经被彻底搅乱，每时每刻都有潭州健儿倒在梁军的铁蹄之下，惨叫混杂在兵甲斫击的铿锵声中，是那样的叫人心惊胆寒。
朱裕在铠甲外披裹着一件青色布袍，在百余精骑的簇拥下，驰上一道矮坡，将西北方向的战场尽收眼底，他当然也看到马循所穿的那件明晃晃、装饰太多以致显得华而不实的铠甲，在战场边缘格外的瞩目。
不过朱裕没有下令追杀身边仅有二三百扈卫簇拥的马循，而尽可能在山谷战场之上，杀伤更多的楚军将卒。
三千玄甲都精骑都已经杀出山谷，一千骑兵在溪沟的东岸待命，紧盯住战场形势的发展，两千骑兵分成十数队在楚军混乱的队伍里反复的冲杀，优先冲击作战意志犹未崩溃的楚军，将楚军切割成大大小小的团团块块，防止他们有重新聚拢起来的可能。
战斗最后在日上梢头之时结束，虽然有不少楚军仓皇逃往两翼的深山密林之中，但山谷之中还是留下四千多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鲜血浸染大地，战场之上一片血腥泥泞。
在战斗结束后，浑浊的溪河再次清澈起来，但随着鲜血的流入，变成绯红一片，有一种残酷的艳美。
此时还有三千多手无寸铁的民夫，被驱赶到一处山坳里看押起来。
“殿下真是料事如神，料定马循胆小如鼠，见我铁骑过境必然会惊惶出逃随州。”一名身穿青色衣甲的将领驰马过来，在山岗前下马大步走过来，朗声说道。
“潭州兵马增援襄州，本就是首鼠两端，他们往随州逃撤，并不难预料，他们或许以为我会放他们一马，但战场瞬息万变，我怎么会容他们退入随州觊觎战局的变化？”朱裕风清云淡的一笑。
“要不要派人去追杀马循？”青甲将领问道。
“他此时在荆襄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留下他的小命，以后或有用处，”朱裕不想在马循身边再浪费时间及兵力，问青甲将领，“枣阳城西边有什么动静？”
“枣阳西边的战报还没有传回来，但钟彦虎也算是一号人物，出枣阳城后竟然敢独自往西边的汉水撤退，其部阵形整饬，战力要强过楚国的其他州兵，杨雄手里只有两千多轻骑，未必能在汉水边啃下这块硬骨头。”青甲将领说道。
朱裕并不在意这件事，战场上瞬时万变，总是要由亲临一线的主将掌握，又问道：“淅川那边有什么新的变化？”
“杨元溥不过孺子小儿，即便亲自赶到淅川坐镇，但手里仅有万余杂兵还分守四地，不足为惧。”青甲将领说道。
“杨元溥有韩谦、李知诰、沈漾三人辅佐，初至淅川便斩杀夏振以振军威，我怀疑他们可能早已经识破我们的部署。”朱裕这一刻神色才真正凝重起来。
“他们真要早就识破，为何枣阳城这边毫无防备？”青甲将领困惑的问道。
“他们或许跟我们一样，认定马循首鼠两端，不足为信，提前知会马循对他们并没有好处吧？”朱裕这一刻凝重的神色也流露出一丝迟疑，他当然希望楚军直到昨天才真正认清到他们的部署，但身为一名合格的统帅，过度乐观，或者自以为是的误以为强敌过度愚蠢，总是不合适的。
不过，接下来还是要先解决东线，从汉水东岸切断楚军的后援，朱裕暂时压下对西线的担忧，问青甲将领：“东面的山谷，可听说有残兵漏过去？”
“殿下安排三百余骑封锁东面的通道，这路楚军又是被我们迎头痛击，应该没有人能漏过来。”青甲将领说道。
“那好，陈昆，你立即安排三四百骑兵换上楚军的染血甲衣，假扮楚军往随州城逃去，待夺下随州城后，你再回枣阳与我会合……”朱裕说道。
青甲将领陈昆奉命传令，先安排三百多骑兵换上楚军的血衣先行，还捡了一面楚将的旗帜，之后他再率千余精骑尾追其后，留一千五六百骑追随雍王殿下，押解三千余受俘的民夫，赶往枣阳……
……
……
汉水从襄州城、樊城间穿过，东去六十余里，便陡转南下，直至流入七八百里外的长江之中，中间再没有过回头。
在汉水大拐弯处的东岸，是一片起伏的低矮丘山，这里是南阳盆地的南部边缘，也是大洪山西北麓的余脉，只是地势已经不足以封堵马步军通过。
江岸边的疏林入冬后枝叶凋零，远近又没有什么人烟，显得额外的荒凉。
春水未涨之前，江水瘦窄，江边暴露出大片的滩涂地，十数只白羽江鸟在江滩上空飞掠，偶尔猛然朝江面俯冲下来，抓住跃出江面的鱼，飞回高空。
二十多艘桨帆船仿佛脱弦之箭，从西边驶来，通过湾口也丝毫没有减速。
数百桨手在寒冷的空气中，皆打着赤膊，呼喝着划动巨桨，贲实的肌肉像铁铸一般，汗水滴趟下来。
随两千余襄州军将卒东援接应钟彦虎所部撤退的职方司邓襄房主事金瑞，站在一艘长约七丈的桨帆船船头。
他这时候已经能看到南面十一二里外，有一部楚军被密密麻麻的梁军围困在江滩边的一座矮丘上。
虽然面对数倍于己的梁军进逼过来，这部楚军背依深青色的汉水，却没有半点怯战之意，不断分出兵马，高举刀盾，朝进逼过来的梁军反攻过去。
船行如离弦之箭，往矮坡靠近过去，金瑞越发清晰的看到一员身材异常魁梧的悍将，手持双戟身先士卒，一次次将试图冲杀上来的梁军压制下去。
这员悍将虽然身上插满羽箭，但看他身形并没有迟滞的样子，必然是穿了好几重铠甲，才不畏敌箭攒射。
不过身穿数重战甲，还能将一对铁戟挥舞如风，与左右将卒进退自由，这样的气力也是叫人震憾无比。
大概也正是拥有这员悍将像磐石一般峙立在阵前，身后楚军才能承受这么重的伤亡斗志也不崩溃吧？
山坡虽然不高，接岸的一面，地势也相对平缓，梁军正是从这一面不断发起进攻；而两侧则颇为斜陡，仿佛一座二三百米长的大坝筑在颇开阔的江滩。
从金瑞的视野，能看到山坡的北面，有三四百具尸首堆积在江滩上，楚、梁两军的将卒皆有，都残肢断臂，鲜血将山坡北面的一角水涡洇红一片。
逆风传来的嘶杀声以及战马悲鸣，这一刻直叫金瑞胸臆间的热血要被点燃开。
赵明廷主事职方司，点评大楚年轻一代的中层将领，说倘若给钟彦虎施展的空间，将来必是张蟓、杜崇韬一级的大将，如此看来，赵大人看人的眼力确实不凡。
金瑞也是暗暗震惊跟侥幸。
马循拒绝率部撤往襄州城，而是带着右前部守军主力往随州撤去，仅有钟彦虎派人渡江过来请救派兵船接应，但当时钟彦虎所部已经跟从唐河南下的第二批梁军主力接触上。
襄州城内没有人认为钟彦虎所部仅有一千五百江州兵马，能支撑到襄州军及时赶到。
金瑞则坚持建议徐昭龄跟杜崇韬要求派出援军过来接应钟彦虎。
现在看来他们赶过来，还是及时的，再拖延一两个时辰，钟彦虎再是无敌战将，被数倍梁军纠缠住，终会有一刻力竭战死。
援兵将领指挥桨帆船往山坡靠过去，用弓箭床弩将江滩一侧的梁军射退，将山坡的侧翼先清理出来。
江滩上多淤地沼泽，不利梁军结阵从岸上杀下来，而零散的梁军将卒，则不足以抵挡援军寻找江滩里的高地登陆结阵。
援军在山坡北面的江滩里找到一处干躁的地块站稳脚，侧翼江水里又有战船架起十多具能射两百多步的床弩掩护，钟彦虎部就可以大胆从山坡撤下来，踩着泥泞的江滩及冰冷的浅水过来跟援军会合，而不畏梁军能够散乱的追击过来。
“痛煞我也！”
钟彦虎被部下簇拥着搀扶登上一艘桨帆船，在部属的协助下脱去重甲，难免会碰触身上所插的箭支。
虽然钟彦虎穿了三重铁甲冲锋陷阵，但还有好几支利箭穿透三重甲片，深深的钻入他侧肋、肩背的肌肉里。
这些都是钟彦虎奋力苦战时防护不到的部位。
这时候脱甲时触动没能完全剪去的箭杆，痛得钟彦虎嗷嗷直叫。
金瑞这时候跑过来看钟彦虎的伤势，看到船头脱下来的三套铠甲暗感加起来得有一百四五十斤重，心想这得是怎样的神力，才能同时穿下这大小三套铠甲冲锋陷阵这么长的时间？
而敌军所射有七八支箭能穿透三层甲片，金瑞也暗感梁军中暗藏的这位弓手，所用的强弓也是惊人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守御山河
“……自古以来，未曾闻将帅惜命而能使将卒奋勇杀敌者……”
“……本侯身为皇子，受父皇托付统军邓襄，当有守御山河之责，岂能因怜惜己身，就退守高地，坐看将士用命，以血肉之躯以挡梁军刀锋？要是如此，本侯与汉水东岸那些闻风而降的叛臣降将，又有何异……”
“……本侯留在淅川，心有与淅川城及八千大楚将卒共存亡之志，不败梁军，绝不南撤。杜卿当勉力守住襄州城，在襄州城部署，皆要以守城御敌为要、为先，静待父皇从金陵派兵来援、共溃梁军……”
“……切勿以本侯在淅川为念，即便梁军强攻淅川，襄州兵马亦不得仓促往援淅川，乱我军阵脚……”
“……倘若淅川不守，本侯命该于邓襄之地魂归山岳，能得以葬身沧浪汉水之畔，本侯也心满意足，与杜卿及邓襄诸将无关……”
“……杜卿与诸将守住襄州，于我大楚社稷便是千古大功……”
襄州城防御使府的议事大厅内，杜崇韬端坐长案之后，一字一顿的将杨元溥遣返襄州所派军使的回函，读给大厅内济济一堂的将吏听。
杜崇韬宏亮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诸将吏满脸愧色，都不敢直视杜崇韬炯炯有神的虎目。
梁军南下，枣阳守军及粗壮民夫，逾一万四五千人，罔顾军令，于擅自东逃随州途中，第一时间就被梁军精锐伏击杀得大溃、尸骸遍野、血流成河，马循、马融等一干将领生死未知。
此时，枣阳外围被攻陷的城塞，右前部逾一万五千兵马，最后仅钟彦虎所部没有跟潭州兵马同行，出枣阳城西撤，在汉水江滩坚守到襄州军来援，最终撤出八百名残卒。
之后随州城为梁军所伪装的溃逃兵马骗开，两千守军没能支撑一个时辰，就被疯狂涌进来的梁军精锐骑兵杀得片甲不留、血流成河。
万余梁军马步兵在枣阳草草集结，之后沿大洪山西麓，似滚滚洪流南下，奔袭郢州城下。
敌骑初至，怯敌畏战的郢州刺史夏爽，更是第一时间献城投敌。
郢州所属石城、柴湖两县守将颇有骨气，闭城不降，但奈何县兵战斗力太弱，仅守一天，两城就被梁军攻陷，两城内的军民上万人，惨遭梁军屠杀。
之后，郢随两州其他观望的城池，皆无胆守城、望风而降，梁军不到四天内，就连陷汉水东岸十数座城池，数十万楚民落入梁军的控制之中。
而当时停留在郢州城附近的数十艘战船以及两千多水营战卒，也因为夏爽的投降没有来得及撤出，要么战死或被俘，要么直接投降梁军。
梁军得以迅速派出五千马步军，自郢州城西侧的石城渡，渡过汉水，进入汉水西岸的石门山。
石门山位于襄州南部、平州北部，乃是荆山东麓的余脉，也是襄州经汉水西岸南下前往荆州的必经之路。
只要保住石门山不失，襄州城便算退路不断。
即便郢州城西的汉水河道狭窄，容易被占据郢州城的梁军所断，但金陵过来的援兵，可以在荆州登岸，然后通过平州，经石门山源源不断进入襄州，最终令梁军难以在荆襄立足。
杜崇韬、徐昭龄、郭荣等人皆知石门山要隘不容有失，在确知梁军主力经汉水东岸南下之后，也迅速派出六千精锐兵马去控扼石门山要隘，与从郢州渡河而来的梁军前锋，在石门山的东麓笔架岭、南麓鸡公山连续两次发生激战。
这两战虽然都不像枣阳守军于大洪山北麓被伏击那么惨淡，毕竟杜崇韬所派出的六千兵马，乃是南衙禁营体系的左武卫军精锐，又提前进驻到笔架岭及鸡公山的山寨进行守御，但渡过汉水的梁军精锐，乃是梁帝次子、梁雍王朱裕亲自统率，战斗力更强。
面对后续万余梁军源源不断渡过汉水，这六千左武卫军精锐在两地坚守了三天，便抵挡不住，损兵折将，最后仅剩不到三千精锐，龟缩到襄州南部、襄州所属宜城县西的北界山中。
这时候也是正式确认第一时间沿汉水东岸南下的梁军，乃是朱裕所统领的梁军第一精锐玄甲都。
虽然南部的平州城、荆州城都没有陷落，但随着越来越多梁军精锐从郢州城东渡过汉水，进入石公山乃至北界山南麓，襄州实际上已经处于梁军的包围之中。
而此时南阳盆地以北的梁军，也迅速调整部署，首先是原先沿着桐柏山北麓往东铺开进逼寿州军的梁军，迅速收缩到遂平、桐柏等城。
之前作为后军停留在蔡州西部的七八万梁军，此时拔营南下，四天行军三百余里，仿佛滚滚洪流进入南阳盆地内部，随时都有可能往襄州城北面的樊城扑来。
梁军势如破竹，动作迅猛得超乎所有人想象，而汉水东岸的要塞城垒，几乎毫无抵御的陷落敌军之手，困守襄州城的楚军将吏，惊慌成什么样子，也就可想而知了。
面临在他们之前的选择，其实很有限。
在被困襄州的绝大多数将吏眼里，要么将所有的兵马都收缩到襄州城来死守，要么就是趁梁军还没能完全封锁石公山，襄州兵马南下撤入荆州。
石公山乃是荆山东麓的余脉，石公山与荆山之间有二三十里的开阔地带，此时进入石公山的梁军才一万五六千人，在更多的梁军主力经汉水东岸南下，经郢州城渡过汉水填入石公山之前，三万多襄州兵马强行从石公山与荆山之间的开阔带往南突围，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在突围之前，首先得请三皇子杨元溥率龙雀军从淅川、荆子口撤出来，要不然谁都不敢承担弃皇子独逃荆州的责任。
杜崇韬未必想逃。
对于他来说，放弃全力经营四年之久的襄州城南逃荆州，他将承担邓襄防线崩溃的主要责任。
倘若天佑帝亲率兵马增援过来，第一时间多半会拿他的头颅祭旗，震慑诸将。
不过，就算是最终选择守襄州城，杜崇韬也希望三皇子杨元溥能先退回到更安全一些的襄州城。
要不然的话，即便最终守住襄州城，三皇子杨元溥却在淅川被俘或被杀，他都难跟天佑帝交待。
杜崇韬两度派军使前往淅川，都被三皇子杨元溥遣回。
第二次军使还带了三皇子杨元溥所书的檄文回来，便是杜崇韬此时在大帐内诵读的这封信。
杨元溥在信里痛斥汉东诸将庸碌畏敌，短短十天时间内，就致使大楚五六百里的疆土陷落敌手，同时立誓要与淅川城共存亡，要与襄州城一起分担梁军南下进攻的巨大压力。
三皇子这封回函荡气回肠，令很多人满心羞愧。
曾几何时，襄州将吏都将三皇子视为刚满十五岁的孺子小儿。
在他们眼里，三皇子不过是侥幸生在帝王家，也是因为天佑帝有培养其的心思，才有机会出任邓襄行营副帅。
因此很多事务，襄州将吏宁可跟三皇子身边的沈漾、张平、郭荣等人沟通，也不愿跟三皇子多费唇舌，甚至都怀疑三皇子到底知道多少军务。
谁能想人心惶惶、大多数人满心想着南逃荆州之际，他们眼里的孺子小儿却悍然西进，立誓率领他们眼里的弱旅龙雀军与淅川城共存亡？
三皇子的这封信，是直接经军使送到杜崇韬手里的，郭荣都未能事先看到。
虽说字里行间，是沈漾风骨铿锵的文风，但无疑这是三皇子杨元溥内心真实的表露。
虽然郭荣猜测三皇子出镇淅川，更多是韩谦、李知诰等人的密谋，但他依旧难抑胸臆间的波澜，暗感三皇子真要有与淅川共存亡的决心，邓襄局势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
虽然郭荣也知道此战若能击退梁军，三皇子必将赢得空前的声望，至少在邓襄将吏的心目中会下刻骨铭心的印象，也将进一步坚定陛下废嫡的决心，这对安宁宫一系绝非什么好事，但在眼前的情形，难道他还能期待淅川城不守、三皇子葬身于丹水之畔？
郭荣看向坐对他斜对面的职方司邓襄房主事金瑞，见他神色凝重，却不知道他心里如何看待三皇子这封信。
杜崇韬这时候将信件放在长案之上，虎目灼然的盯住诸多将吏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荆子口、淅川城若失，梁敌关中兵马及粮草将沿丹江而下，在金陵援兵杀溃梁军在外围的封锁之前，襄州城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殿下识得大势，更难得识得大义，以龙子之躯，毅然要与淅川城共存亡，实乃大楚之幸，实乃我等大楚臣民之幸。我等将吏皆是大楚臣子，食皇粮、享皇恩，却满心惶然想着南逃荆州，心中有愧否？”
杜崇韬从箭壶里取出一杆羽箭，一撅两截，掷于庭前，又振声说道：
“本帅今日立誓，与襄州城共存亡，人在城在，城亡人灭，若违此誓，有如此箭，天诛地灭。本帅决定已下，倘若再有人妄议弃城南逃、乱我军心，皆以资敌罪问斩！”

第一百八十五章 金陵来使
秦岭南麓的气候要比北方温润得多，到二月下旬，凋零萧条的山头便泛起淡淡的青色，不再索然无味。
从墙头望下去，残缺的墙砖缝隙里，还残存雨水没有冲刷去的血迹，嫩黄的草茎似得到血肉的滋养，此时已顽强的钻出头来，甚至还有一两朵细碎的粉白色无名小花已经绽放。
韩谦站在城头，神色凝重的往四处眺望而去。
虽然迄今已有十二万梁军通过方城缺口，似滚滚铁流般踏入荆襄大地，但梁军并没有办法彻底封锁丹江西岸的崇山峻岭，因此韩谦他们被困淅川城中，也随时能掌握汉水东岸、南岸的局势发展。
枣阳、随州、郢州等城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便相继陷落，在天佑十四年元月下旬，梁军以玄甲都为核心的南线主力，便都从郢州城东渡过汉水，进入汉水西岸的石门山一线。
南线梁军先攻陷石门山南面的平州城，然后坚定不移往北推进，与杜崇韬所部在北界山、宣城两地接连激战。
梁军兵马甚众，又将强兵悍，作战勇猛，杜崇韬于二月上旬不得不放弃北界山、宣城等襄州城北面的城隘，使得梁军从南面逼迫襄州城下。
与此同时，北线梁军也推进到汉水北岸的樊城城下。
梁军几乎是兵不血刃拿下枣阳、随州、郢州等汉水东岸的重要城池，除了上万地方守军沦为战俘外，汉水东岸数十万民众也都落入梁军的控制之下，这使得梁军南北两线兵马，进逼襄州城、樊城之下，很快就从汉水东岸强征三万多精壮民夫过来参与围城的工事修筑、战械制造。
樊城与襄州城隔汉水相望，襄州水营又拥有两千多将卒、近一百艘大小小战船，沟通两城，照理来说樊城与襄州互为犄角，就能够像一把截天巨锁，将汉水拦腰死死锁住。
只可惜世人，更准确的说是立足以江淮地区、此时更着力往南经营的楚朝，更重视汉水南岸的襄城州，对汉水北岸的樊城，或者说对襄、樊作为整体的战略防御地位认识严重不足。
杜崇韬以及前任出镇邓襄，以及其他委派到荆襄的刺史、兵马使等大吏，主要还是全力恢复汉水南岸、东岸的州县民生。
即便修缮城池，也是以东岸的郢州、随州、南岸襄州城、宣城等城为先。
汉水北岸，民众逃散、土地荒芜，杜崇韬即便有心，只能调拨襄州的钱粮，也无力修缮之。
韩谦他们去年入冬抵达襄州，樊城的城墙，还到处都是坍塌的缺口。
去年入冬之后战事紧张起来，从江鄂等州调入襄州的钱粮激增，杜崇韬才有余力着手修缮北线的城垒。
不过，在确认梁雍王朱裕率玄甲都精锐进入南阳盆地之前，邓襄行营对梁军在西翼的战略意图认识严重不足，以为他们最终所要抵御的，仅仅是梁军二线兵马并不会很坚决的扰袭而已。
也因此，有限的钱粮都分摊到枣阳、唐河等北线诸多城垒的修缮之上，并没有集中到樊城的修缮上。
到最后枣阳、唐河等城都是兵不血刃的落入梁军之中，而待梁军杀到樊城之下时，风吹雨打、近百年经受十数次战事摧残的残缺旧城墙都未拆除，仅仅是先补修缺口，然后就直接在残墙的基础上加筑到三丈多高。
樊城的城墙结构及基础有多脆弱，也就可想而知了。
梁军此次打定注意要占领荆襄，也做好强攻大城的充足准备，随军有大批的工匠，二月上旬就造出一批投石机，昼夜不休的收集石料轰击樊城。
十多天后，樊城守城军民便伤亡两千多，脆弱的城墙也连片垮塌，再难守御。
杜崇韬不得不放弃樊城，将最后剩不到两万的守军都撤到南岸的襄州城。
拥有大大小小近百艘战船的襄州水营，由于在襄城州附近失去与敌周旋的开阔水域，欲趁夜往汉水下游突围，进入长江等金陵的水师过来会合，但在通过在宜城东南的水域时，被梁军驾驭上百艘载满柴草、油料后点燃的火船围上来。
樊城失陷后，襄州军的将卒士气低迷，水营夜航时遇到突袭，也无心作战，一心想着逃跑，最后被仓促间收拢降兵组建的梁军水营杀得大溃，千余将卒溺死、七八十艘战船被烧毁。
樊城失陷后，汉水中游除襄州城外，要隘城垒几乎都落入梁军之手，梁军更是在樊城与其南岸营垒间修建铁索浮桥，加强汉水南北两岸的联络，为强攻襄州城做最后的准备。
枣阳陷落的时候，韩谦他们最先放弃沧浪城，并抢在梁军再次突袭过来之前，将沧浪城的物资以及包括刑徒兵、山寨募兵周惮部以及民夫近三千人，第一时间运入淅川城。
周数所部龙雀军第三都，则第一时间乘船赶去荆子口。
待梁军攻陷樊城之后，韩谦他们也最终放弃铁鳄岭，将李知诰、郭亮所部都撤入淅川城中。
目前，柴建、高承源、周数统领龙雀军第三、第四都以及襄州军张保部三千多兵马，在荆子口抵挡梁国关中军万余兵马从武关方向杀过来的攻势。
由于荆子口地势狭窄险峻，不利梁军展开，同时梁军掌握关中地区的时间也短，梁国关中军作战意志远不如梁军主力精锐坚定，因此柴建、高承源、周数、张保等人在粮草耗尽前，只需要死守住城垒便行。
淅川城这边的形势就要严峻多了。
李知诰、郭亮、郑晖、周惮以及此时归韩谦直接节制的叙州营，瓜分郢州州兵之后，总兵力也就八千稍多一些，淅川城也是残破不堪。
而在他们的正面，主将韩元齐统领近四万梁军，足足是他们的四五倍之多。
不过，梁军也意识到淅川的守军准备充分、作战意志坚定，知道难以猝下，也舍不得将精锐战卒白白消耗在攻城血战之中，前期的作战重心主要在樊城以东，近日才转移到西边来。
韩谦站在这边的城墙之上，拿着望镜，能清晰看到梁国越多越多聚集过来的工匠，正马不停蹄的砍伐树木，拖拽到利用淅川外围残堡所修筑的营寨里，加紧时间打造楼车、偏厢车、攻城车、投石弩等攻城战械。
杨元溥要从韩谦手里接过望镜窥探敌营之时，他们看到西边临近淅川河码头的城门这时候缓缓打开来。
“怎么回事？”杨元溥疑惑的看向韩谦问道。
虽说淅川城的西城墙背依淅川河，中间仅有四五百步宽的空地，码头那边还有叙州船帮的八艘战船、三百水军，不足以让梁军强插进去，但通常情况下，即便是白天也是严禁随便打开城门的。
韩谦派人赶去西城询问发生什么事情需要这时候打开城门，拿起望镜看过去，却见沈漾、陈德二人此时正在西城墙巡视，跟三皇子说道：“沈漾先生正在那边，或许是杜崇韬派军使从襄州城突围赶到淅川来了。”
虽然襄州城没有陷落，杜崇韬在襄州内还有小两万的守军，但守军是什么状况，士气如何，城内物资储备是否充足，韩谦他们则不是特别清楚。
这时候襄州城与淅川城是两座陷入梁军汪洋大海里的孤岛，哪怕是精神上，都需要相互给予支持，才有可能坚守到援军到来。
无论是襄州城，还是淅川城，任何一城陷落，对另外一城的守军士气，都是毁灭性的打击。
听说可能是杜崇韬派军使过来，杨元溥也很高兴，待要拉韩谦直接赶去西城。
这时候韩谦通过望镜看到沈漾、陈德神情激动的从登城道走下城墙，往西城门洞那边大步迎过去，片晌过后，韩谦看到瘦脱水似的内侍省少监沈鹤以及溧阳侯、右校署材官杨恩二人，在高绍等人护卫下，狼狈不堪的走进城来。
“不是杜崇韬所派的军使，是陛下从金陵派来的使者！”韩谦这一刻也禁不住兴奋的喊出声来。
……
……
“老奴真是想死殿下了，这一路过来都以为再也见不到殿下……”
沈鹤与杨恩这一路过来也是吃尽辛苦，特别从荆州北上，要避开梁军的耳目，一路跋山涉水，还在深山老林里与梁军斥候遭遇了三次。
带在身边的扈卫死了近一半，沈鹤、杨恩才算是活着进入淅川城中跟三皇子杨元溥见上面。
杨恩早年跟天佑帝出生入死的次数多了，即便到淅川城后，之后的生死还未卜，他都没有什么感觉。
沈鹤主要是在内府伺候，勾心斗角惯了，却没有怎么经历过凶险战事，一路奔波也是疲惫到极点，他此时近乎瘫软似的跪在地上，抓住三皇子的手，声音都带着哽咽，也算是情难自禁、真情流露。
“沈大人请起，叔侯请入座。”杨元溥高兴的搀扶沈鹤、杨恩入座。
要不是沈鹤在进城中，已经换上官袍，杨元溥他们都难认出金陵相别时长得白白胖胖的沈鹤，此时竟然黑瘦了一大圈。
“这是陛下的手谕！”
沈鹤解开腰带，将夹藏在腰带的天佑帝手谕拆下来。
沈鹤与杨恩赶来淅川，一路被梁军斥候封锁，他们都做好随时丢弃行囊的心理准备，将天佑帝的手谕跟腰带缝在一起防止丢弃了。
紧要之时，自然一切从简，杨元溥接过手谕，示意沈漾、韩谦、郑晖、李知诰等人一起围过来看，更不会不去搞摆香案接旨那一套。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封赏
“……元溥能知身为皇子有守御山河之责，为父甚慰……”
天佑帝的手谕寥寥数百字，除了勉励将士用命、加封三皇子杨元溥兼领均州刺史以及与杨元溥叙父子之情外，也写不下太多的内容，金陵及大楚当前的情况，还得听沈鹤、杨恩二人当面陈述。
韩谦在派人知会郭荣之前，就已经提前两天派船沿江而下，赶去金陵见信昌侯李普。
韩谦、柴建他们也是希望信昌侯李普得到消息后，能及时面圣，以便金陵那边能尽早做好派出援兵的准备。
不过，金陵还是拖到元月下旬，才确认梁雍王朱裕亲率玄甲都精锐入南阳的消息；而此时郢州、随州等地陷落的消息，也已经传到金陵。
事实上，金陵对怎么增援襄州，都有极大的争议。
这一争议的根本，主要就是对三皇子杨元溥能不能守住淅川城、对杜崇韬能不能守住襄州城，金陵众人心里并没有太多的信心。
要是金陵组织十数万大军进入汉水流域，这时候襄州城、淅川城相继失陷，援军就要面临梁军主力精锐的迎头痛击，到时候攻守之势尽变，对楚军进入汉水流域将会变得非常的不利。
金陵同时还要考虑南面潭州以及西面蜀国的态度。
但不管怎么样，即便三皇子不在襄州，金陵也绝对不会轻易舍弃荆襄之地的，天佑帝第一时间派枢密副使牛耕儒及内侍省少监沈鹤、右校署杨恩以及职方司主事赵明廷等人赶往荆州坐镇，确保这座千古重镇，不会落入梁军之手。
荆州南望潭州、北接襄州，西拒蜀军，在楚国版图上的战略地位，不弱于襄州，荆州刺史张蟓乃是杜崇韬一级数名将。
荆州除了地方兵备，同时还有一万南衙禁营右武卫军精锐驻扎。
这也是梁雍王朱裕率玄甲都精锐在夺得平州之后，没有急着南下进攻打荆州的关键原因。
当然，面对气势汹汹的梁军，大将张蟓也只是紧守荆州北面的门户，没有敢贸然出兵北上，就是怕荆州有失。
要是荆州有失，到时候大楚在汉水西岸将失去立足之地，而梁军与潭州隔江相望后，一旦暗中媾和，形势将会变得更加的恶劣。
枢密副使牛耕儒到荆州后，稳固荆州慌乱的人心，为金陵援兵西进打前哨，而沈鹤到荆州后，换便装携旨跋山涉水到淅川城来，更是天佑帝的直接命令。
杜崇韬作为跟张蟓同一级数的大将，为大楚开国立下汗马功劳，经验也相当的老到，手里也有家小眷属都在金陵的左武卫军精锐可用，无论是杜崇韬，还是他手下的左武卫军将卒，对天佑帝的忠诚也经受过考验。
在粮草没有断绝之前，金陵对杜崇韬守住襄州城，还是有一定信心的，但即便杜崇韬能守住襄州城，淅川城能不能守住，对金陵援军进入汉水流域如何作战，都有极大的区别。
能守住淅川城，不仅梁军关中兵马及粮草，不能通过丹江运入荆襄，还必然能从侧翼牵制相当数量的梁军精锐。要不然的话，梁军从方城到樊城这一条线的侧翼，都将暴露在淅川守军的窥视之下。
也许梁军在这一线所守的城池，不怕淅川兵马袭扰，但其粮草要源源不断的从后方的许州运往樊城，要派多少兵马保护，才不畏偷袭？
只不过三皇子杨元溥毅然决然坐镇淅川，誓死要率龙雀军掐死丹江通道，但不管信昌侯李普及世妃如何鼓说，金陵城里却是没有几人觉得三皇子以及收编染疫饥民而得的龙雀军有抵挡虎狼梁军守住淅川可能。
天佑帝命令沈鹤到荆州后，直接赶来淅川，便是要确认淅川守军的状态，确认守住淅川的可能到底有多大。
这些都将直接决定着金陵兵马到荆襄后具体的增援作战要如何部署。
杨恩虽然早年没有直接统领大军的机会，但天佑帝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来，主要城池修筑及战械的督造，都是杨恩一手主持。
天佑帝从内心深处，也是渴望淅川城能够守住，除了能保住三皇子杨元溥的性命外，守住淅川城也能使荆襄战事变得简单许多。
天佑帝指令杨恩与沈鹤同行，冒着极大风险进入淅川，是指望杨恩能在辅佐三皇子守淅川城时出大力。
沈鹤一路都担心他们赶到淅川时已经失守，他们北上之行便成了自投罗网，没想到赶来淅川，城池非但没有失守，不仅残城、守军将卒，乃至三皇子杨元溥本身英气勃发的状况，都要比他们出发时所猜想的好得多。
即便杨元溥在此之前多次派人回金陵，陈述淅川至荆子口的战事进展及形势，沈鹤也亲自看到呈于御案前杨元溥及沈漾等人的秘折，但他心里还是不怎么相信三皇子能掌控这么复杂而恶劣的局面。
他甚至认为三皇子及沈漾等人被困淅川后，不惜在奏疏里夸大其辞，目的只是为了金陵援军能早一步进入荆襄与梁军主力作战，方便他们自己能够解围脱身。
不过，真要是如此，金陵援军错估淅川的守御形势，仓促进入荆襄，则可能是直接威胁大楚存亡的冒险。
如今看到三皇子及沈漾等人的奏疏，都是据实反应淅川这边的形势，沈鹤内心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暗暗的震惊，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这点的。
毕竟在发往金陵的奏疏里，不会将背后的心机算计都写明了。
在沈鹤、杨恩面前，杨元溥、韩谦他们也绝不会承认在西进之前，就已经确知梁雍王人在宛城了。
不过，听得三皇子西进后，先斩杀夏振，与郑晖诸部刮分郢州州兵，稳住淅川军心，继而又笼络山寨兵，果断放弃沧浪城、铁鳄岭，将人马及物资集中于荆子口、淅川两地，沈鹤与杨恩都是长吐一口气，忍不住赞道：
“多亏得殿下英明决断，才为荆襄战局保留住这最后的胜机啊。”
虽然沈鹤、杨恩也都知道，没有沈漾等人的辅佐、出谋划策，三皇子不可能做到这一步，但又不能否认淅川没有失守，荆襄形势没有恶化到令人绝望的地步，三皇子的决断与胆气，也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沈鹤惊魂稍定，此时再打量三皇子，也不得不承认三皇子年龄尚小，但相比较金陵相别时，气度更加沉稳，人也显得更加的英姿勃发，心里暗想，难不成这真是陛下所期待、安宁宫那边费尽心机都无法压制的龙种气度？
“汉东诸邑皆失，唯淅川、荆子口稳如磐石，为襄州之藩屏，令梁军难以长驱直入，除了殿下之外，诸将吏也皆守御有功。因道途险阻，钱粮美玉之赏，一时难至，但陛下这次还令我们二人，携带空白告身百余，由殿下决定将吏何人当赏。”沈鹤解开另一件随身携带的包裹，递到三皇子跟前。
他与杨恩这次过来，除了天佑帝手谕正式决定要新置均州，使三皇子兼领均州刺史外，还带着一大叠空白的勋官及职事官的告身制书，以便三皇子能激励将吏士气、死守淅川、荆子口两处战略要地。
虽然三皇子及沈漾的奏疏里有为李知诰、韩谦、周惮甚至杨钦、田城等人请功，但最精锐的斥候，此时在淅川与金陵之间往返最快也需要一个月，金陵也无法及时掌握淅川这边的形势发展，也不知道告身制书到淅川后，都有哪些人还活着。
激励士气，自然是先激励活着的将吏，战死将吏的封赏只能等到战后再进行，所以索性由沈鹤、杨恩他们带空白制书过来，由三皇子在这边直接填写、到时候枢密院、兵部、吏部予以追认便是。
杨元溥也正需要这些告身制书。
李知诰、郑晖、郭亮等皆是大楚将吏，能守住淅川，他们都不担心会少了封赏。而他们即便是战死，子弟也会享受荫恩，但杨元溥此时更需要一些实质性的封赏去安住周惮等山寨首领的心。
淅川、荆子口形势没有进一步恶化，除了周惮等人率领近两千寨兵、三千多民夫直接参加守城外，更主要是丹江、淅川河以西到荆子口的崇山峻岭，都是一家家山寨的势力范围，这使得守城将卒，从心理层面上认为淅川、荆子口此时依旧有着相当开阔的纵深腹地，没有彻底陷入被梁军死死围困、孤立无援的绝境。
虽然山寨暂时能直接提供的援助不多，但从心理层面上，对稳定军心的作用就难以估量了。
另一方面，梁军斥候渗透不到淅川河、丹江以西的山岭之中，韩谦、杨元溥他们在淅川城就能随时掌握外围局势的发展，也使得沈鹤、杨恩等有惊无险的过来。
同时，杨钦率战船往返荆子口与淅川之间，也不用担心会受梁军的阻断、袭击，甚至还敢闯过梁军在铁鳄岭的封锁，将船行到沧浪城一线，窥探梁军在黑龙山一线的部署。

第一百八十七章 知情
送疲惫不堪的杨恩、沈鹤先到镇将府后宅休息，杨元溥单独留下沈漾、韩谦、张平、李冲四人在小厅里商议如何封赏淅川将吏。
这次朝廷算是正式新置均州，除了明确杨元溥兼领均州刺史，将均州所有空缺出来的职事官及相应的阶官，拿出来赏赐此时犹驻守淅川、荆子口的将吏。
“柴都将此时在荆子口督战，但论及功劳以及与殿下亲疏，应该兼领州长史。”不需要张平站出来争，韩谦便先跟三皇子建议道。
之前解除柴建对侍卫营的指挥权，但这次双方又必须摒弃前嫌进行合作，自然要给予实质性的好处跟诚意，才能让接下来的合作愉快的持续下去。
战后杨元溥不可能长期留在均州坐镇，州长史、州司马将代表杨元溥，实质性的掌握均州的军政大权。
在沈鹤拿出一大叠空白告身中，张平、李冲两人的目标就是拿下州长史、州司马两职之一。
既然韩谦很是知趣的主动跟三皇子建议，张平、李冲也就坐在那里默认即可，省得多嘴，再叫三皇子心里对他们再有什么看法。
杨元溥此时也将对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芥蒂压制下去，见沈漾没有反对，便说道：“柴建确有能力出任州长史，但还望韩师不辞辛苦，兼领州司马一职。”
“我这人也就能在殿下身边出谋划策，还没有资格独挡一面，”韩谦推辞说道，“我倒是推荐周惮出任州司马兼领沧浪县令一职，殿下此时应该对这些山寨势力，给予最大限度的信任，毕竟淅川城还没有迎来真正凶险的考验。”
州长史、州司马分掌军政大权，倘若战后想要进一步收编山寨兵马，州司马一职尤其重要，沈漾、张平都没有想到韩谦会推掉州司马，而推荐靖云寨首领周惮出任此职。
韩谦自然是有他的权衡。
他的根基最浅，手里能用的人手就那么几个，即便最终能守住淅川，金陵及叙州便要牵扯掉他大部分的精力，实在没有余力在均州跟信昌侯府及晚红楼勾心斗角。
而最为关键的，最终不能守住淅川城，什么封官赏爵都是虚的。
现在唯有对这些山寨势力给予最大的信任，在接下来的守城之战中，才能获得山寨更实质性的援助。
另外，山寨势力这些年都在抗拒外部的整合、统治，战后真要立时在他们的头顶上强按一个“州司马”统领之，真未必是好事，还不如索性彻彻底底的大方一把。
沈漾权衡利弊，沉吟片晌，也支持韩谦的提议，只是这也令他更加捉摸不透韩谦的为人。
此外，除了李知诰兼领淅川县令以及周数兼领荆口县令（荆子口）外，新置均州所空缺出来的职事官，也尽可能多的委托山寨首领出任。
韩谦他自己仅接受昭武校尉的阶官封赏。
阶官也是散官，没有对应的职事官，实际权力都未必比得上普通的胥吏，但昭武校尉意味着韩谦就可以享受正六品上的政治待遇，可以与同品阶的文武将吏站到一起言事。
这对此时的韩谦而言，已经足够了。
……
……
韩谦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城东叙州营的驻地，高绍与他这次从金陵带过来的探子，简单的吃饱肚子，正在营房里等着他回来。
淅川往金陵送信，都是左司斥候承担，沈鹤、杨恩他们这次来淅川，自然也是左司留在金陵的人马派出一部分追随领路。
不过高绍从金陵出发时，带着二十人参与对沈鹤、杨恩的护送，到淅川城就剩六人——他们一路承担的任务，要比沈鹤、杨恩二人身边的嫡系扈卫还要重、还要危险。
“梁雍王朱裕率玄甲都破袭随州、郢州的消息传到金陵，钱铺的储户恐慌一片，恨不得将钱铺拆了，闹着要将所贷之钱提取出去。卑职与庭儿姑娘没有办法控制局势，去找信昌侯又被拒之门外，只能被迫关闭货栈、钱铺。之后建康县衙介入此事，要将庭儿姑娘拘押过去，卑职只能先护送庭儿姑娘躲入山庄，但货栈、钱铺被闹事的人砸毁后，又被建康县衙派人查封。后来是内侍省少监沈大人突然找到山庄来，又帮忙出面找建康县衙调停，解除对货栈、钱铺的查封，反过来拘押了几名闹事的储户，才算是将这事平息下去。货栈、钱铺虽然被砸毁，但好在得到大人的信函后，庭儿姑娘及时将财货从货栈及钱铺转移出去，损失不算太严重……”高绍说起左司匠坊、货栈及钱铺这段时间在金陵的情况。
韩谦他也早就预料到梁军主力从西翼南下的消息传回金陵，必然会引起储户的恐慌。
钱铺几个月来收贷的钱物，都叫韩谦挪用到别处，根本就经不起挤兑。
韩谦他人在襄州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写信提醒赵庭儿、高绍他们提前转移货栈、钱铺留在城里的财货。
信昌侯李普置之不理，也没有出乎韩谦的意料；建康县衙介入此事，背后的因素可能比较复杂，韩谦暂时也难以揣摩。
不过，沈鹤作为内侍省少监，突然出面找到高绍，介入这件事，很难想象这是出自沈鹤个人的意愿。
这是天佑帝的授意？
韩谦并没有觉得内侍省少监沈鹤屈尊出面替他解决掉这么大一桩麻烦事，就感到庆幸，反而背脊这一刻有股寒气窜起。
他实在不知道深居宫禁之中、整日被家国大务缠绕的天佑帝，有哪只眼睛盯住临江钱铺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落？
高承源都未必能知道临江钱铺存在的实际意义。
沈漾虽然能猜到临江钱铺存在的所有作用，也有资格给天佑帝上密折，但沈漾与他以及高承源此时都被困在淅川、荆子口，天佑帝必然还通过其他的眼线，随时掌握着临江钱铺的一举一动，这才会有沈鹤的及时出面。
天佑帝是什么时候，又额外派人盯住他父子俩了？是他父亲出仕叙州之后？
韩谦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心想天佑帝毕竟是楚国基业的开拓君主，即便再受制于大族世阀，权谋及所直接掌握的实力，也绝对不容小窥。
而天佑帝真有心培养三皇子，除了派出信昌侯李普、沈漾、高承源等人辅佐外，另有其他的部署也很正常，是他自以为是的认为潜伏在暗处，层次又低，应该不会直接引起天佑帝的注意。
韩谦回想他在三皇子身边的诸多作为，也是暗暗侥幸及时与李知诰联手，制止住信昌侯李普他们妄图控制三皇子的意图跟野心，确定沈漾在三皇子身边主事的地位，没有让李普他们的愚蠢将一切搞砸掉。
而他利用临江钱铺所筹集的三四千万钱，虽然有一部分用于赎买奚氏族人，但更多的主要也是填到襄州来，以及斩杀夏振、慑服郑晖、拉拢周惮等山寨势力，他都没有表现出什么野心，主要是拉拢这些人为三皇子所用。
即便在盐事以及扩充船帮势力、叙州营，韩谦就算是存在一些私心，但那也是细枝末节。
要不是如此，他怀疑即便淅川最终能守住，等到班师回朝，他都未必能过得了天佑帝那一关。
人生真是不能得意忘形啊！
韩谦又了解金陵当下更具体而微的实际情况，得知冯翊、孔熙荣等一大批将臣子弟都接到征调，估计这次即便天佑帝不御驾亲征，从金陵出发西进的援军也将超过十五万，他决定让高绍也留下来，辅佐他掌握叙州营及左司斥候。
左司斥候除了赵无忌亲自统领奚氏少年隐藏在暗处的暗组外，目前依旧维持五十人左右，毕竟精锐斥候太难培养了。
这段时间来，军中是涌现出很多作战英勇的将卒，但他们也是优先补为基层武官，没有谁愿意放手让韩谦将这些人招入左司的。
叙州营以刑徒兵及奴兵为主，随着杨钦、冯宣他们第二批带过来一批奴兵，叙州营目前还得以维持五百人一营编制，前期动用大笔钱粮进行赎卖，使得叙州营里的奚氏族人已经多达一百五十人。
杨钦、冯宣统领的叙州船帮及四姓船队，在收编郢州运粮船队的船只及人马后，护卫兵马也扩编到三百人，另外还有三百多艄公、水手。
这些人手，韩谦不容他人插手进来，但就算是天佑帝额外还有眼睛盯着他这边，韩谦也不会为此担心什么，相比较他为三皇子所做的事情跟贡献，他这点野心都算不上逾越；天佑帝也不至于单纯到认为手下臣子真就都没有私心了。
韩谦与高绍等人叙着家常，看着夜深将要各自休息，三皇子又派人来请，说是这时候又有一支三四千人规模的兵马，进入梁军建在淅川城东面的营寨。

第一百八十八章 攻城
李知诰、郭亮、郑晖、周惮各负责一面城墙的防御，其中以李知诰所守的东城防御任务最重；郑晖、周惮分守南北两城，也是梁军容易选择攻城的要点，担子也不轻。
郭亮守濒临淅川河的西城，河岸到城墙根留下来的空当狭窄，守御任务最轻，与叙州营以及三皇子亲领的侍卫营，承担起来总预备队的责任。
韩谦带着田城、高绍、奚昌三人，登上东城，看到沈鹤、杨恩二人也都被三皇子请过来，正借着月色眺望东面的敌营。
虽是晴夜，月朗星稀，但十里外的敌营黑黢黢一片，即便用望镜也看不到有什么动静。
确认有一支新到的兵马进入东面的梁军营寨，是潜出城去的斥候刚刚返回来禀报，此时只是隐隐看到敌营的东面有绵延数百步的火把似龙蛇缓行，能佐证这点。
“东面这一片营寨，梁军有多少兵马进驻？”沈鹤指着城外黑黢黢的连续敌营问道。
“东面的敌营坞堡内，目前大约进驻不到三万梁军精锐。此外，梁军在淅川河上游也建了一座营寨，差不多有五六千兵马，东面内乡城也有五千多驻兵。要是今夜进入的这支梁军，是从内乡以东区域调过来的，那梁军在淅川城外围的驻军，应该已经超过四万五千人；梁军还有从随州、郢州掳来的两万多精壮民夫。”
沈漾耐着性子跟沈鹤介绍着淅川当前所面临的险峻局势，说道。
“之前我们虽然打退梁军几波攻势，但梁军前期的重心不在淅川，而在樊城，包括大批能造攻城器械的工匠，前期也都主要集中在樊城，接下来我们才会迎接真正的考验！”
沈鹤与杨恩从西边进城时，并没有看到梁军在东面以及北面的部署，他看到守军在城内军容整饬，看到淅川城的城墙以及城内的屋舍也大多完整，还以为情形比想象中乐观，却没想到梁军主力前期在南阳盆地内的主要目标是攻下樊城，是打通南北夹攻襄州城的通道。
梁军之前对淅川这边的军事行动，主要是围困、限制守军出入，大规模的攻城战还没有展开。
想到梁军此时聚集到淅川城外围的兵马，已经是守军的五六倍，后期还有进一步聚集兵力的可能，沈鹤进城后松了一口气的开朗神色，骤然间又凝重起来。
“梁军正大造攻城器械，想樊城都没能抵挡住梁军用四五十架投石机连续十数天的轰砸，城墙就大片垮塌，淅川城墙还不如樊城坚厚，我看淅川这边还是要用计，先重挫梁军的锐气。要不然的话，淅川绝对守不到金陵援兵到来！”韩谦微微蹙着眉头说道。
郑晖进驻淅川城时，要比樊城还要残破，之前的城墙都大片的坍塌，到处都是缺口。
郑晖从四周强掳七八百老弱修缮城池，也根本不可能将之前的残墙完全拆除后重建，只能做到修补缺口而已。
韩谦他们簇拥三皇子进驻淅川城，兵马加上民夫，是有一万两三千人，但这么短的时间，也只能在之前的基础上，对残墙进行加固。
实际上淅川城的城墙，结构还是相当的脆弱。
据左司斥候对樊城战场的观察，梁军所造的牵引式投石机，放到阵前三四百步开外，百余人一起使力，能将二三百斤重的石弹，直接轰砸到城墙之上。
要是梁军造三四十具这类的重型投石机，淅川最为坚厚的东侧城墙，大概也支撑不了十天就会大片垮塌。
城墙垮塌后，没有城墙守御的楚军，面对如狼似虎杀进来、五六倍于己的梁军精锐，能支撑多久？
“韩谦，我知道你素来足计多谋，有什么办法能挫敌锐气？”沈鹤像是溺水时抓住一根稻草，盯住韩谦问道。
韩谦之前是见过沈鹤几次，但只是见过而已，实在谈不上有多深的接触，见沈鹤一副对自己知之甚详的样子，韩谦心想天佑帝应该确有额外的眼线盯着他及左司的一举一动。
但此时不是去深思这个问题的时候，面对沈鹤的问题，韩谦只是微微颔首，他即便有什么计谋，也不可能站在城头公然讨论。
“敌将韩元齐，乃许州节度使韩建之侄，颇受梁帝重用，他用兵稳健，怕是难有破绽露出来被抓住。”沈漾则是忧虑地说道。
奇策胜敌，史不绝书，但绝大多数的成功案例都建立在敌将骄纵轻敌或者敌军本身就存在极大隐患及破绽的基础之上。
除了最初强攻沧浪城、铁鳄岭受挫外，梁军对荆襄地区的战略意图彻底暴露出来后，亲自到内乡坐镇的韩元齐，这一个多月来在西线的攻势极其稳健，仅仅是试探性的对淅川城发动了几次进攻。
看到守军作战意志坚定，韩元齐便中止攻势，在距离淅川城东面不到十里的缓坡以及淅川河上游出伏牛山南麓的峡口以及淅川河汇入丹江的河口，驱役民夫建造营寨，或利用前人所遗弃的残寨修建坞堡，先稳固住己方的根脚，最大限度的将龙雀军限制在淅川城内，难以大范围的活动。
现在梁军攻下樊城，韩元齐便将大批工匠从樊城调过来打造攻城战械。
另外，梁军尽最大可能在汉水沿岸收拢船只，包括梁国在武关的关中兵马，也着意快速建造一批战船，以便他们能在汉水、丹江拥有更大规模的水营战力。
在金陵最为精锐的楼船军西进之前，叙州船帮仅有三百水军、六艘战船，还太弱小了，待梁军水营西进，他们就必将被迫退出淅川河，需要躲藏到丹江上游的支溪之中。
到时候淅川城将四面临敌，退入西岸深山的通道也将被截断。
目前据斥候对襄州城一带的敌军动向进行侦察，梁军对襄州城极可能也是先围困之，而将下一步的战事重心转移到对淅川城的强攻上来。
计谋最终还是要建立在相当的实力基础之上，梁军占据绝对的优势，还如此步步为营，他们要如何用奇策胜之？
……
……
二月底，梁军在降军基础上组建的水营，分出三千兵卒乘大小百余艘战船进入丹江，杨钦、冯宣率叙州船帮被迫退出淅川河，标志着龙雀军主力彻底被围困在淅川城中。
三月六日，梁军在淅川城外围所建的坞堡营寨，面对淅川城一侧的寨门全部打开，移开鹿角拒马等障碍物之后，一队队衣甲整饬的梁军，簇拥着一辆辆简单而实用、能挡城中箭石的偏厢车、洞屋车，往淅川城这边推进过来。
这也彰示着梁楚两军在淅川的僵持局面持续到这一刻彻底打破。
在梁军的阵列之中，成百上千的精壮民夫推动十多架巢车缓缓前进。
梁军所造的巢车，乃在可移动的车架子上竖起两根高达七八丈的长柱子，然后用绳索将一只数尺见方的木屋悬挂到柱子的顶端。
木屋望之如巢，四面开孔，内部可以站三到四名将卒，将卒在巢屋之中可以越过城墙的遮挡，眺望到淅川城内的动静，同时也可以持弓弩居高临下射杀城头的守军。
毕竟淅川城的四围城墙仅有两丈余高，即便城墙之上用栅木搭建、遮挡箭石的棚屋，也高不过三丈。
除相对简易的巢车外，梁军还造了更为坚固、庞大的楼车。
楼车相比较巢车稍矮一截，但也要比淅川城的城墙高出近丈。
上百民夫推动着，楼车仿佛是一座座外部蒙裹生牛皮的移动箭塔。
每一辆楼车顶端能同时站立近十名弓箭手居高临下射箭，顶部还有可以放倒下来的登城梯，在攻城战中靠近城墙，可以将带镶钩的登城梯直接搭到墙头上，楼车里的梁军刀盾兵便能蜂拥而出，在城墙上抢占立足点。
针对能迫近城墙的楼车、巢车，守军在城墙也准备大量头部捆扎镶钩、刺矛的长竿，还有二十多架床弩藏在兵棚之中，等敌楼车、巢车靠近，可以攒刺齐射之。
当然，最为头痛的还是敌阵后方正缓缓往前推行的一架架投石机。
梁军并无意立刻强行附城进行近身搏杀，最先是将数十辆洞屋车、偏厢车往东城门外推过来。
很显然梁军是要利用这些洞屋车、偏厢车，阻止守军出城反击。
韩谦陪同三皇子、沈漾、沈鹤他们在东城观战，但具体的战事还是由李知诰主持。
李知诰派出手下悍将邓泰率兵马持盾杀出，想要将这数十辆洞屋车、偏厢车摧毁，以免其挡住守军出城反击的通道。
看到守军杀出，又在城头弓弩射击范围之外，大队的梁军也从洞屋车、偏厢车后面结阵杀出，同时将数架楼车推动往前，七八十名弓箭手居高临下攒射。
邓泰只来得及指挥人手将数十只装有桐油的火油罐掷出去，便仓皇而撤。虽然进退极快，但待撤到城内，还是被射死射伤十数人。
韩谦看投掷的火油罐，除了将十多辆洞屋车、偏厢车烧毁，还烧死烧伤几十梁军兵卒及民夫，然而梁军对这点伤亡毫不在意，从后方将更多的洞屋车、偏厢车推上前来，结成两三百步长的车阵。
车阵距离城墙差不多有近四百步远，即便五六石力的床弩能射到四百步开外，但被高大的洞屋车遮挡，也很难伤及车阵后的梁军将卒。
梁军不仅铲土覆盖到车阵上防火烧外，还将更多的鹿角、拒马堆放到车阵两翼，形成障墙，防止守军直接冲击梁军的本阵。
之后梁军又驱赶成百上千的民夫上前来，贴着车阵、障墙挖掘壕沟，又用挖壕沟的泥土堆出一道土墙夯实。
韩谦看得出梁军是想先将他们封锁在城中，然后用投石机不断轰击城墙，待出现大面积的缺口之后，再组织兵马进行强攻。
这也是梁军在樊城所执行的战术。
只不过在持续十数天的轰砸中，樊城守军伤亡就很惨重，没有扛到梁军组织兵马强攻，杜崇韬就提前将守军从樊城撤出。
此时淅川城西面的淅川河，被梁军水营近百艘大小战船占据，守军西撤渡过淅川河的通道已经被堵死，撤是不可能撤的，其他三面都是梁军控制的纵深腹地，也无处突围。
这一刻韩谦都禁不住在想，他这一把是不是赌得太大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援师
到午后，梁军已经将二十多架投石机推到东城外的简易壕沟矮墙之后组成排开有三百步绵延的投石机阵地，又将搜集来的石料陆续运上来。
虽然守军还能从其他三座城门出击，但梁军在投石机阵地的两翼都安排精锐步卒结阵，后方还有大队的精锐骑兵集结完毕，正等着守军出城他们正好能包抄过来。
守军此时再杀出城去，除了徒增消耗外，实在是没有什么胜算。
梁军的投石机阵地里，两千多民夫分作二十余组，差不多每一百人操作一架投石机，很快就开始朝淅川城攻击过去。
这一批民夫都从梁国腹地征调从军的辅兵，操作投石机，要比想象中精准多了，大概每投掷四五枚石弹，便能有一枚砸中城墙。
石弹或从头顶呼啸而过，或砸落在城墙前的浅壕沟里，但每次从正面砸中城墙，韩谦站在两排木栅遮覆的兵棚下，便能感觉到脚下的城墙晃动起来，叫人担心城墙随时会垮塌掉。
而一旦被砸中墙头，单薄的垛墙更是一砸即塌、砖石四溅，“砰砰啪啪”的砸在兵棚前的矮栅墙上，叫人听了心惊肉颤。
偶尔会有石弹直接砸在城头兵棚上。
虽然这些兵棚，韩谦已经是尽可能建得坚固，但二三百斤重的整颗石弹，从四百步开外的远处抛掷过来，冲势骇人。
兵棚被砸中，便能听着头顶木栅墙断裂的声音，之后大半要随之倒塌。唯一幸运的，便是石弹的冲势被还算坚固的木栅棚顶卸掉，而以栅木为主搭建的兵棚即便倒塌下来，也不会怎么伤到人。
在兵棚里担心受怕的躲了半天，暮色将至时，梁军才停息一天的攻势。
韩谦拿望镜朝城外眺望过去，梁军开始更换投石机的梢杆。
虽然这么近的距离，天还没有黑下来，其他人甚至能隐约看到四百步外梁军将卒的脸面，但韩谦更着意观察的是这些投石弩在持续发射五六十次后，其梢杆的开裂程度。
上百人猛然拽动一端，然后通过力臂作用，将更长一端梢杆所系的石弹投掷出去；在这个过程中，梢杆必然承受极大的冲击力。
梢杆主要用坚木所制，虽然梢杆制造得更粗，以承受更大的冲击力，但梢杆粗笨，除了弹性差，不利蓄力，会限制射程外，也同时需要更多的人手进行操作，这些都是大忌。
投石机结构并不复杂，而制造更轻、更坚韧、更具弹性的梢杆，却是技术关键。
很显然梁军这些年南征北战，投石弩的制造技术要比楚军更强一些。
韩谦又从残断的垛墙口探头看出去，就见城墙正面被砸出一道道浅坑以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夯土更是大片的剥落在城墙根堆了一层；而走下城墙，城墙在正面承受小半天的轰击后，背面也出现有如蛛网状的裂痕……
杨恩这时也带着百余匠工民夫，扛着上百根两丈多高的长木桩子过来。
当世没有什么检测仪器，唯有城墙受到攻击后，脆弱的部位才会明显的暴露出来。
杨恩指挥匠工、民夫，冒着偶尔还有越过城墙砸过来的石弹，将一排排长木桩子贴着脆弱易垮塌的城墙打入地里，形成栅墙，一方面能给墙体一定的支撑，延缓墙体垮塌的时间，一方面在墙体垮塌后，还有栅墙阻拦，不至于让梁军立时从缺口冲杀进来。
看到韩谦也在城下逡巡，杨恩走过去说道：“东面的城墙算是厚的，看这样子，都未必能扛住十多天啊。”
“我们能做的，该做的，也都已经做了，现在就看到金陵援兵推进的速度有多快了。”韩谦朝杨恩拱拱手，说道。
在沈鹤、杨恩进城之前，淅川城防工事主要由是韩谦辅佐沈漾主持。
虽说人力有时穷，韩谦没有充裕的时间，手里也没有多少人力、钱粮，将淅川城周长约六七里的城墙全部推倒后重建，但还是借取一些在杨恩看来都未必能做得更好的措拖，加固城墙。
比如在新旧城墙衔接处，尽可能多的绊入糯米、石灰浆以及草絮等物，加强结构强度。
比如在四面的城墙上建造大片的兵棚，兵栅都用两层坚固的排木栅墙覆盖顶部，这主要就是防备敌军抛掷石弹时，城头的守军能够躲入兵棚之中。
即便今天下午，东城墙有不少兵棚被石弹直接砸塌，但兵棚承担住石弹的第一波冲击，随后的垮塌，对躲在兵棚内的将卒却没有多少伤害。
更主要的，兵棚有效减少城头守军被碎散石弹砸伤。
韩谦在淅川城完全被围之前，还从城外收集大量的木料储备起来。
守城时，无论是修筑栅墙去堵城墙缺口，修造兵棚等，还是用作滚木、檑木，对木料的消耗都是极大。
韩谦在杨恩过来之前，也就地取材造了十多架牵引式投石机。
当然，在杨恩看来，受限于制作梢杆的材料不过关，韩谦所造的投石机，要更笨重一些，辅兵训练也不足，难以做到同时拉拽，射程也只到三百步开外，足足比梁军短了一百步，没有办法直接对轰。
杨恩他虽然知道梢杆更多的选材及处理手段，但在淅川城条件受限太大，他也难对现有的投石机进行改造，看到韩谦没有将这批受左司匠户营直接控制的笨重投石机直接放置到东城墙后，而是放置到距离城墙有两百多步远的地方，想必知道在射程上无法跟梁军的投石机对轰，那就索性放远一些，只要石弹能落到城墙之前，那等梁军附城进攻时，多多少少能够发挥出一些压制作用。
不过，梁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显然不会仅从东面进攻淅川城。
在东城外的投石机阵地稳固之后，第二天梁军又分出两股兵马，从南北两翼逼进淅川城下，同样是用洞屋车、偏厢车堵住南北城门的正面，挖掘壕沟、堆造矮墙，用数千步卒各簇拥十数架投石机，对着城门两侧的城墙进行轰砸。
或许注定惨烈的淅川攻城战，便就此从三面同时展开。
虽然梁军水营已经控制西面的淅川河，但由于西城到河岸的纵深有限，不利于梁军在岸上立足，目前也就西城没有受到梁军的直接进攻……
……
……
三月上旬梁军对淅川城正式展开强攻，此时的金陵刚刚度过谷雨时节，秋浦河两岸绿意已然盎然起来。
天佑帝御驾亲征还要拖后两天，才正式从东城胜华门外出发。
虽然朝廷很多将臣人心惶惶，但对于远离战场的普通金陵民众而言，却显得颇为热闹，成千上万的人走出家门，簇拥到秋浦河两岸，看侍卫亲军及禁营军出征的热闹。
甚至还有不少人换上新衣裳，将今天视为一个重要的节庆日。
虽然元月下旬金陵就确知梁军对荆襄地区的战略意图，但金陵表面上拥有南衙十二卫、北衙六军，总计逾二十四万常备精锐，但除了北衙侍卫亲军通常不驻扎在金陵城之外，南衙禁营军有半数精锐都常年驻扎在外。
比如说驻扎襄州受杜崇韬节制的左武卫军，驻扎荆州受张蟓节制的右武卫军，以及驻扎寿州受徐明珍节制的左右威卫军，驻扎楚州受信王杨元演节制的左右骁卫军等等。
这次北线吃紧，金陵更是进一步将兵马调派到襄城、寿州、楚州三地加强防御。
实际上到年初时，金陵城附近的常备驻军已经不足十万。
天佑帝亲征，留太子杨元渥在金陵监国，要兼顾到寿州、楚州方向，要兼顾闽越、南汉有无异动，金陵城内的驻军不能低于十万，那就需要从诸卫军屯营军府重新征调十到十五万的精锐将卒，武装起来后再西征，这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能在三月上旬将第一批八万援军以及三百艘千石帆船都征集起来，直接由天佑帝统率着西进，已经可以说是帝国实力强悍的一种表现了。
冯翊、孔熙荣皆换上甲衣，金陵城里这次跟他们一起有近两千官宦子弟，受到征调，都充当侍卫亲军之中，随御驾前往荆襄征战。
虽然他们这些官宦子弟主要是充当天佑帝身边的侍卫，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说是约束留守官员的人质，除了其他兵马都拼光了，才会轮到他们上阵搏杀，但冯翊、孔熙荣登上战船，心里还是有一种心慌悲壮之感。
很多人都不觉得三皇子能守住淅川城，也不觉得杜崇韬能守住襄州，那这次西进的十数万兵马进入荆襄，很可能就会迎来刚获大捷的梁军主力的迎头痛击。
更何况到冯翊、孔熙荣这一层次，也都知道朝中对潭州存有极深的担忧了，并不觉得陛下紧急给潭州节度使马寅加兵部尚书衔以及紧急往鄂州所增援一万兵马，就真能安稳住潭州。
这一次西征，真可以说是前程未卜。
看到身为此次招讨军副将之一的信昌侯李普登上他们的战船，冯翊拉着孔熙荣凑过去，小声问道：“李侯爷，最近可有三皇子他们的消息，淅川城还在我们的手里吧？”
“怎么不在？你们乱问什么？”李普没好气的瞪了冯翊一眼，勒令他们站回到队列之中。
龙雀军在主力随三皇子杨元溥进入荆襄，原本在金陵仅留下一都精锐，但这次还是额外征调三千多受训过的丁壮，将一都兵马编到五千余人参加这一次的西征。
信昌侯李普之前是无法直接染指龙雀军的指挥权，但这次事出从权，他作为天佑帝亲点的副将之一，主要还是负责龙雀军这一部分兵马的指挥，周元、张潜等人也一并随征。
虽然信昌侯李普昨日在宫中还看到淅川派回来的信使——襄州城彻底被朱裕所亲率的梁军主力围困住，杜崇韬都没有办法派人突围出来送信——但信使从淅川城出发是十数日前，是内侍省少监沈鹤及右校署材官杨恩到淅川城后的当晚。
当时淅川城是还在龙雀军的掌握之中，沈鹤与杨恩各自所写的疏奏，对淅川城的情形都有颇为乐观的评估，然而荆襄战场瞬时万变，此时已经过去十一二天了，谁知道淅川城还在不在龙雀军的手里？
就牛耕儒及赵明廷从荆州递回的奏疏看，梁军主力在拿下樊城后，打开南北夹击襄州城的通道之后，对襄州城却是围而不攻，一方面加强郢州方面的防御，显然是要准备在郢州组织兵马，抵挡金陵援兵沿汉水东岸北进，另一方面则派西翼增援兵马，显然是要想着优先保证打通丹江通道。
梁军这一阶段的作战重心，都转移到西侧，应该就会在这一两天对淅川城展开强攻，在援军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赶到之前，淅川还能有几分握把守住？
晚红楼及信昌侯府近二十年的经营，包括暗中培养的数百精锐弟子，都在随三皇子进入襄州的龙雀军主力之中，淅川城一旦被攻破，大半心血就将化为乌有，叫李普心情怎么能不烦躁？

第一百九十章 缺口
淅川北城墙临近城门垮塌时，有百余兵卒、民夫没能及时撤出来，随着砖石夯土一起塌陷下去，烟尘腾空而起，呛得左右的将卒咳嗽不已，掉入缺口的兵卒民夫连连惨叫更是充盈耳侧。
这次垮塌的城墙足有五六十步宽，虽然城墙后守着千余民夫，也准备大量填补缺口的砖石木料以及预制好的木栅墙，但这次被砸塌出来的缺口，大得叫人绝望。
集结于城北山坡上的数千梁军，这时候像潮水一般，举牌顶着箭矢，咆哮着往缺口处蜂拥而来。
淅川攻城战持续到今日，已经是第十五天了，期间南北东三城的城墙也已经被多次砸开缺口，但守军英勇作战，多次打退梁军的进攻，并很快用砖石、木料将缺口堵上，将战局维持到现在。
然而这次北城塌出来的缺口太大，眼见短时间内难以填补缺口，看到形势不对，赶到北城来督战的韩谦、李冲，紧急命令城墙后的民夫都先撤下来。
目前的形势，也只能抽调精锐到缺口后结阵，先抵挡住梁军这波锐不可挡的攻势，也必须支撑到天黑，待梁军疲惫退去后，才有可能趁夜将这么大的缺口填补上。
梁军从北城砸开缺口，但从南城、东城发起的攻势并没有停止。
投石机阵地继续有条不紊的发射石弹，除了将城头守军压制在兵棚之中不得冒头外，更希望在南城、东城同时砸开缺口。梁军在淅川城东、南两面的步卒精锐，也集结起来做好冲锋的准备，云梯、登城车、楼车等攻城器械也都推到前列，随时都会强行附城进攻过来。
李知诰、郑晖等人都知道梁军的意图，就是要将他们两部牵制住在南城及东城，此时也是尽可能抽调一部分精锐出来，以防不测。
此时真正能大规模抽调出来增援北城、去封堵缺口的，只有负责守西城的郭亮所部，以及作为总预备队的叙州营及侍卫营。
侍卫营此时还守在镇将府，没有到最后一刻，他们得防备着敌军攻入城后会突袭三皇子与沈鹤、沈漾等人所在的镇将府。
今天梁军对北城墙的攻势犹为猛烈，叙州营及左司斥候，六百将卒已经到北城待命。
城墙内一圈的建筑残墟，也都已经清除掉，就等着梁军杀进城来，方便城内的守军反攻——韩谦也飞快退下城墙，带着田城等人，与叙州营将卒站到一起，准备抵挡从缺口杀进城来的梁军。
郭亮第一时间带着百余扈卫赶过来，从缺口看出去，已经冲到距离城墙根不足两百步的梁军，密密麻麻有如黑色洪流。
即便郭亮乃是少年便成名的老将，这一刻也是头皮发麻。
梁军部署在北城外的投石机，即便操纵的辅兵经过训练，准头还是都很差。
这些投石机此时虽然没有停止操作，但为避免误伤，这时候还是远远避开缺口，往两翼的城墙角投掷散碎石弹，希望能压制住一部分守军从两侧墙头，夹攻从缺口杀入城中的梁军将卒。
梁军这两天也有意将北城墙作为突破的重点，从侧翼往前推进的十几架楼车里，共置有十多具床子弩，四尺长的短簇箭，仿佛一支支短矛，从三四百步远外射来，带出呼啸的锐音，擦过城头的砖头便是一溜火星，一波齐射便有七八名暴露在城头的守军将卒身躯直接被射穿。
在这种巨弩面前，铠甲脆弱得就像纸片，坚厚的蒙皮木盾也是轻易就被洞穿。
幸亏床子弩填装速度缓慢。
也幸亏在此前的战事中，虽说守军二十多具部署于东城的床子弩被摧毁后，梁军手里也就剩这十多具床子弩，暂时还没能从其他地方调集更多的床子弩过来，要不然城头根本就不要想有守军的立足之地。
北城守军以山寨募兵为主，虽然这是战前最不被看好、示意有隐患的一支战力，但这些天却表现相当英勇。
此时上千将卒在周惮等山寨将领的统率下，高举盾牌从两侧的城墙，冒着箭矢往缺口处逼进，以弓弩射之，将点燃的火油罐往黑压压的梁军掷去，为缺口后叙州营以及郭亮所部将卒整备尽可能多的阵形争取时间。
看得出过去半个月都没能将淅川城拿下，梁军也渐渐失去耐性。
这次成功从北城墙砸开这么大的缺口，梁军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一举攻下淅川的良机。
这时候不仅集结于北面的梁军都发动起来，集于东城外的一部梁军骑兵，簇拥着梁军主将韩元齐，飞快沿着淅川城东北侧的一道浅溪，往城北的主阵地转移。
其主将韩元齐除了要亲临北面督战后，簇拥他转移的这部分骑兵足有五千多精锐。
甚至有一部分人都等不得跟韩元齐转移到城北的阵地，在浅溪后就纷纷下马，手持盾牌、刀枪，趟过浅溪，往缺口这边的簇拥过来。
淅川城东面的梁军，特别是北侧部分，在韩元齐率骑兵往北面转移，其他两千多步甲，这时候也发动起来，簇拥着七八十辆简易巢车、楼车以及登城车，往淅川城的东北角蜂拥而来。
梁军的作战意图很简单。
北面淅川城砸出来的缺口虽然有五六十步宽，但垮塌下去的城墙，砖石夯土零乱的堆积在一起，也有七八尺高，仿佛一座凌乱崎岖的乱石坡，并不能让他们的将卒非常流畅的杀入城中。
而即便杀入城中，守军的预备兵马，也能在缺口内侧组织起有力的反攻。
一旦杀入城中的梁军被堵在缺口处，无法再往内侧突进，战事就会放不利梁军的方向胶着起来。
在此前的僵持战事中，梁军也通过高逾七八丈的巢车，清清楚楚的看到守军有在城内挖掘纵横交错的壕沟，很明显守军已经做好依据内壕沟以及那一栋栋低矮屋舍进行激烈巷战的准备。
他们必须也要抢占一处城墙，只有占据一两处置高点，用火攻也好，用弓弩箭矢齐射也好，唯有将城内的守军压制住，才能让更多的兵马杀入城中进行最后的血腥决战，直至将守军最后一点士气杀溃掉，他们就将斩获最后的胜利！
守军收集大量的桐油制造火油罐，掌握更为充足物资的梁军自然也绝不逊后，七八十辆巢车、楼车、登城车强突到城墙下，相距数十步便箭石火油罐齐下，与东北角的守军惨烈对攻。
一架架巢车、楼车被点燃，城头的兵棚也同样被点燃，楚梁两军很快都有上百将卒被火油点燃，惨叫着从高处坠下，战事一下子就如沸油锅一般惨烈到极致。
梁军实在是勇猛了，高举着盾牌，看到城头守军被压制住，便借助着一架架云梯，像蚁群般登上东北角的城墙，奋勇无比的砍杀，然后一边抵挡住李知诰指挥兵马从南边打过来，一边往东侧猛打猛冲，意图一鼓作气，将东北侧城墙一直到缺口处的山寨募兵打下去。
周惮亲自率三百多将卒，守东北侧的城墙，打得很勇猛，就见他身穿明光甲，一对铁戟像是蛟龙一般挥舞，将冲到眼前的梁军将卒打落城头。
梁军进攻太犀利了，勇将悍卒也多，周惮被削落半幅襟甲，大腿被划开一道口子，所幸他身边的扈卫也是异常悍勇，拼死护住他撤下城墙。
看到东北侧城墙失陷，成百上千的梁军从缺口涌进来，李冲都要绝望得闭上眼睛。
虽然郭亮所部以及李知诰、郑晖从南城、东城抽调的精锐，都在往他们身后聚集，但他们能抽调出来的兵马太有限的，能抵挡住如虎似狼、不顾一切杀进城来的梁军精锐吗？
“噗噗！”
十数声刺破空气的尖锐响声在耳畔震荡。
李冲就见叙州营将卒将十数架样式有些古怪的床子弩，推到前阵，往冲过缺口的梁军攒射过去。
“你们竟然藏有床子弩到这时才用？”李冲瞪眼看向韩谦，厉声质问道。
之前都杀成什么样子，没想到一直都没有怎么打硬仗的叙州营竟然私藏十数具床子弩没有拿出来。
“这只是临时赶造出来充数的，难当大用。”韩谦冷静地说道。
之前龙雀军所拥有的二十多具床子弩，都在之前的战事被摧毁了，而淅川城内缺少相应的材料，没有办法制造传统意义上的床子弩。
韩谦则利用秦岭深处所出的野蚕丝，与兽筋、马鬃混杂编成韧性极高、能扭转蓄力的筋索，作为床弩的发力机械，制造十几架利用扭力发射的床子弩。
只是利用野蚕丝、兽筋制成的筋索，受限于材料的缺陷，所造的床子弩重复使用多次，劲就会松了下来，难以大规模使用，射程比传统的床子弩也差一截，所以韩谦之前就没有将这十几架床子弩拿出来。
他是希望在这种关键时间，这十几架筋索床子弩能发挥出一些作用，打压梁军从缺口杀入城中的势头跟气焰。
新造的筋索床子弩，射程是比传统的床子弩要差一截，但也在二百步开外，顿时就像收割庄稼一般，洞穿二十多梁军将卒的身体，叫他们像西瓜似的，从缺口滚落下来。
筋索床子弩的上弦时间，比传统的三弓床子弩更长，也就是射击的节奏会更慢，很难大规模射杀梁军，但这一次趁敌不备，就射杀二十多梁军，还是叫守军将近溃崩的士气振奋了一些。
在大盾甚至轻便的偏厢车运上来之前，梁军也没有敢撒开脚丫子，往淅川城纵深处杀来，但梁军仅迟疑了半盏茶的工夫，在他们完全控制住东北侧的城墙，将东城墙的李知诰所部死死压制住之后，更多的梁军则高举大盾从缺口杀进来。
“形势怎么样？”
韩谦回头却见是三皇子亲率侍卫营的一队少年将勇走过来。
沈漾、张平急惶惶的跟在后面，想必是要劝三皇子回镇将府，但三皇子置之不理。
杨元溥虽然才十五岁，但这一刻他眼睛里没有多少恐惧，连日的疲累，叫他的眼里充满血丝，更像是一头眼瞳里散发血芒的幼兽。
数支流矢射来，姚惜水袖剑斩出，仿佛一道流光，将流矢斩落。
侍卫营将卒仓皇举盾围来，将杨元溥、韩谦他们保护在盾阵之后。
“殿下，前阵太凶险，你要有一点闪失，淅川才真正不保，殿下你随沈大人、张大人去镇将府观战，韩谦必为殿下杀退梁军！”韩谦大叫道。
“殿下！”沈漾悲壮大叫，劝三皇子回镇将军暂避。
“韩谦，我将侍卫营都交给你指挥，你一定要替我守住淅川！”杨元溥见所有人都反对他站在前阵，不甘心的朝韩谦叫道。
“殿下放心，韩谦在这里，淅川城就绝不会失守！”韩谦大声说道。
沈漾、张平簇拥着三皇子杨元溥往镇将府退去。
李冲挣扎了好一会儿，看到一支流矢朝三皇子后背射去，挥刀挡落下来，便紧随其后，护送着三皇子往镇将府走去。
韩谦见冲入缺口的第一波梁军距离他们还有近两百步远，但都有零散羽箭射过来，想必前阵梁军之中有极高明的箭术高手。
韩谦此时也顾不上叫破李冲此举有怯战之嫌，从身后扈卫手里接过一面盾牌，更专注的盯住战场上的风吹草动……

第一百九十一章 激战
看着西北侧的城墙也被成百上千的梁军蜂拥而上，数百山寨募兵不得不仓惶撤下城墙，往城内的第二道防线逃去，看到更多的梁军这时候彻底肆无忌惮的从缺口涌进来，身边仅乘百余残卒退到韩谦身边的周惮，这一刻是欲哭无泪。
周惮抹去满脸的血迹，说道：“韩大人，周某人尽力了！”
虽然周惮得任州司马及沧浪县令，但他从情感上还是更亲近从头到尾都是亲力招揽山寨势力的韩谦。
也许是自我封闭于深山老林之中太久，山寨首领们对外界的戒心是重，但即便是三十多岁的周惮，心机实际上都远没有柴建、沈鹤、李冲这些人那么重、那么阴沉。
周惮还是能感受到很多人对他们存有戒心，唯有韩谦一直都有为他们争取最大的利益。
此时被迫退回到韩谦身边整顿残部，周惮既为部下伤亡惨重感到心痛，又极不甘心。
“此仗我们未败，有韩某在，淅川城不会这么容易就失陷的。周司马先整顿兵马，等会儿说不定还要依赖周司马夺回城墙！”韩谦故作轻松的舒展了一下身姿。
韩谦站在一道距北城墙约两百步、东西向挖开的濠沟之后，看着北城墙这片的血战，李知诰、周惮所部便有千余将卒或伤或死，他脸皮子也禁不住一阵阵的抽搐。
然而看到更多的梁军像洪流一般从缺口杀过来，他心里所无控制生出来的惊惧，反倒如潮水般一点点退去，眼神越发冷咧的盯着眼前那一柄柄带血的战刃、铁盾。
濠沟之后是叙州营的阵列，田城、高绍、奚昌、赵无忌都穿上战甲，簇拥在韩谦的周围。
仅有奚荏仅穿轻便的革甲，警惕的守在韩谦身边，防备梁军中的箭术高手冷射过来。
前面两排刀盾兵遮挡住不断射来的箭矢，只听得箭簇射在铁盾之上叮咚作响、惊人心魂。
虽然从韩谦主持淅川城的防御工事起，就开始城内挖掘壕沟，但这些壕沟太窄了，最宽处不过一丈，主要是在排污渠的基础上加宽加深。
毕竟韩谦能调用的人力、物力太有限，时间也太有限。
这些城内壕沟即便能遏制住敌军的攻势，但作用也有限，稍为宽大一些的木板铺上来，便能成为进攻的通道。
周惮今日看梁军的攻击势态极其坚定，并不能觉得凭借这么窄的壕沟，真能拖住梁军多久。
这时候敌军已经将仅剩的几架笨重床子弩，扛上东北侧的城头，绞动弓弦的咔咔声在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中依稀可辨。
床子弩的穿透力恐怖，劣质的铁盾都能洞穿，周惮随着韩谦等人被迫往后阵中退去，心里更是觉得此战胜机渺茫。
虽说叙州营也簇拥十多架筋索床子弩，与梁军对射，但此时梁军将重盾运过缺口，作用就没有最初那几波来得明显了。
姚惜水穿着革甲，走出镇将府，也不知道她出来找谁，看到韩谦、周惮等人走到叙州营阵列的后方，大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我义父遣我来问你，这次到底有几分把握杀退梁军？你不要拿刚才唬殿下的话来推搪我们！”
韩谦看了姚惜水一眼，没有吭声，只是盯住缺口处像蝗群一样涌进来的梁军将卒。
周惮这时也知道女扮男装的姚惜水是侯府监丞张平的养女，能猜到张平让姚惜水过来问话，是有心作最坏的打算，要是淅川城今日真没有把握守住，就应该趁早考虑突围。
沈鹤、杨恩、沈漾等人乃至张平，一个个都要比韩谦权高位重，但周惮也早就看得出来，在这关键之事上，殿下还是只听从韩谦的意见。
周惮也想劝韩谦及早建议殿下做好突围的准备，暗感要李知诰、郑晖果断放弃东城、南城，出西城沿着淅川河往北走，说不定最后还能剩一两千精锐，护送殿下从乱兵中杀出重围。
周惮刚想张口说什么，猛然间听到风呼啸的声音，转身往后看去，就见镇将府南侧的屋舍间，一蓬蓬散碎的石弹，就像蝗群一般抛射出来，呼啸着从他们的头顶越过……
看着从头顶飞越过去的散碎石弹，周惮有些震惊。
虽说被镇将府遮挡住，他还是知道有二十多架左司匠户营所造的投石机放置在镇军府的南侧大街，但那里距离南城墙不到三百步，距离北城墙却足足有六百步远。
即便有一部分梁军从缺口杀进来，但他们就算直接抵达叙州营所守的北城内壕沟前，距离镇将府南侧大街也有四百多步之远。
梁军所造、同时需要一百多人拉拽的大型投石机，也只能勉强攻及四百步外远处啊！
当然，梁军不是不能造出更远射程的投石机，但那种巨型投石机造起来更复杂，对抛射梢杆的材料坚韧度要求更高。
即便勉强造出来，这么一架巨型投石机需要多达三百人同时操作，才能将石弹投掷到六七百步之外。
就目前而言，梁军觉得没有必要花那么大的气力，去造这一类的巨型投石机——这一类巨型投石机，怎么都应该用在对襄州城这一等级的攻城战中。
梁军凭借七八丈高的巢车，早就将他们在城内的防御部署看得一清二楚，也应该因为看到他们在偏南侧部署十多架投石机，才将这两天进攻的重心放在北侧。
周惮心里想，这些散碎石弹要是抛掷出三百多步远，就从半空砸落下来，不正好将叙州营的前阵轰砸得稀巴烂吗？
另外，在镇将府南侧大街附近，仅有左司匠户营三百多匠工守着十六架投石机，以人数计，也远不足以同时操作二十多架大型投石机啊。
看着石弹这一刻越过叙州营阵列的上空，周惮震惊的张开嘴，看到石弹进一步越过已经杀入城中的那一部分梁军，密集的轰砸到城墙垮塌出来的缺口内侧，他更是震惊得难以言语。
缺口内侧距离镇将府南的投石机阵地，即便没有六百步，也相差无几。
六百步，韩谦造出射程近六百步的投石机？
如此射程的投石机，不是需要二三百人才有可能同时操作一架吗？
周惮这一刻都怀疑自己是否产生幻觉，或者他之前严重错估了从镇将府南端到北城墙的距离？
而且，这一波石弹的覆盖，都落在缺口内侧，很明显石弹落点都是受精准控制的！
成百上千的辅兵，要进行怎样的训练，才能将投石机操作得这么精准？
……
……
石弹密集轰落时，北城墙缺口处的梁军额外的密集，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要冲入城中。
因此，在第一拨石弹轰击中，差不多有近两百梁军被砸得肢残骨断、脑浆崩溅。
正英勇往里冲锋的梁军，这一刻仿佛被浇了一头的冰水，都难以置信石弹是从城里那么远的角落里投掷过来。
他们是知道守军在城里部署投石机，防备他们逼进城墙，但守军所剩不多的投石机也确实都部署在南城附近，但为什么能攻击到北城墙附近？
而且十几二十斤重的散碎石弹异常的密集，第一波就有七八百枚之多。
这意味着守军部署在镇将府南侧的投石机，除了射程远远超乎他们之前的预估外，每一架投石机所装的石弹重量也远远超乎正常的水平。
这不是目前梁军所能造最顶尖的巨型投石机才能做到吗？
但这种巨型投石机需要三百人同时拉拽，才有可能将这么重的石弹，一次送到六百步外的远处啊！
镇将府南侧那么狭窄的街道里，哪里可能同时塞得下五六千辅兵同时操作二十多架巨型投石机？
不管已经杀过城墙或正登上城墙的梁军将卒心里有多少震惊跟疑惑，他们已经冲上城头，断无可能轻易放弃，何况背后的战鼓还在拼命的擂动敲响，催促他们往城里进攻。
他们也不清楚在后方主持战事的主帅是没有看到这一幕，还是说觉得这仅仅是守军最后一次的垂死挣扎，但多年激战磨砺出来的血勇之气，也令骄傲的梁军将卒，不甘心稍稍遇挫就退却，奋不顾身的杀入守军为他们准备好的口袋阵中。
城外的梁军将领，或许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震天动地的战鼓催促梁军依旧如洪水般往前杀来，但刚才那一幕，则完完全全落在守军将卒的眼底，仿佛神迹一般，顿时激励得人心、热血都沸腾起来。
杨恩、沈鹤、沈漾陪同三皇子站在镇将府内的望楼之上，看着北面已经白热化、仿佛口袋状的战场，也是激动得手脚都颤抖起来，韩谦死死熬到这一刻，才将手里这最后一张底牌打出来，竟然真有这样的神效。
更令他们激动的，是在城外主持战事的梁军主将，这时候还没有意识到缺口之内，实是韩谦为他们精心布下的仿佛死亡陷阱一般的口袋阵。
想想也能理解，战场杀得如此激烈，主要依赖旗鼓进行信息传递，逼近城墙的那些巢车、楼车，即便在之前的激战中没有被完全摧毁，但也因为梁军此时完全占据城墙，这些容易被摧毁的战械以及民夫、辅兵，都暂时撤了下去。
而梁军站在城墙直接负责率领一队队悍卒进行强攻的中下层将领，则完全被血勇之气充塞头脑，至少在这波淅川战事爆发半个多月来最大规模冲锋完结之前，梁军主将都未必能清醒过来。
叙州营、郭亮所部在北城所凭借的壕沟哪怕再狭窄，梁军也需要借用云梯、木板等物才能在最快的时间内搭建出一条条进攻的通道，但云梯、长板，甚至勉强从缺口拖进城中的登城车，反扣到壕沟之上搭建进攻通道，又能有多宽？
在这么狭窄的进攻通道前，楚军将卒士气也彻底激励起来，这一刻也是英勇无比，用铁盾、长矛以及简易而实用的盾车，构成出一道道神佛难越的天堑与雷池，箭矢横飞，火油罐不要命的互掷，双方的阵列一次次被打散，一次次重新聚集起来。
然而不管冲入城中的梁军多么英勇，始终被封锁在距离北城墙缺口不到二百步的狭小空间内，就仿佛是被扎在死亡陷阱一般的口袋里。
然后，镇将府南侧的投石机一次又一次沉稳而坚定的发动，将石磨盘以及拆屋扒房所得的散碎砖块都当成石弹，朝那块区域精准的投掷出去。
虽说投石机阵地四周用此时用布幔遮住，但杨恩等站在镇将府的望楼之上，还是看到一清二楚。
左司工匠所造的这种投石机，与当世的投石机，大体上没有什么差别，最大的差别在于左司投石机的尾梢不再是依赖上百人拖拽发力，而是吊绑着一只巨大的、填满土石后重逾万斤的坚固木箱，利用木箱的猛然下坠，带动长梢杆，将石弹掷出。
装弹时操作也相当简单，三四十人利用长短杠杆的道理，将长梢杆一端拉下来，用绳索固定住装弹，砍断绳索，尾梢木箱再次猛然下坠，发射石弹，效率要比传统的投石机，高出一倍。
而且要比想象中更加精准。
特别是这两天韩谦才让人将吊箱装满砂石推出来，之前杨恩都没有意识到左司所造的这种投石机，跟传统的投石机有什么区别。
从缺口冲进来的梁军，被压制在两百步方圆的口袋阵内，密集得超乎想象，几乎每一波石弹轰砸下去，都有上百梁军将卒死伤。
“韩谦于工造之事，却有神鬼莫测之才，这投石机问世已经千年，却无人能想到如此改造，便使其威力倍增。”杨恩感慨万分地说道。
韩谦之才，沈漾感受也深，但他更担心韩谦太过剑走偏锋了。
城外的梁军主将，似乎都没有意识到城内这残酷的杀戮，只是拼命擂动战鼓，摧促更多的将卒从缺口杀进来。
他们仿佛输红眼的赌徒一般，狂热的以为，只要他们坚持更久一点，下一刻守军的意志就将崩溃掉，只要斩获最终的胜利，前面所付出的一切伤亡都将有意义……

第一百九十二章 寄望援兵
等到梁军主将意识到前阵问题严重，最终下令撤兵时，在北城墙缺口内侧二百步方圆的口袋阵里，梁军尸骸已经是铺满一地。
梁军从缺口杀进来容易，但转身想从口袋阵里逃出去却难，特别是收兵的金锣声响起来时，还陷在口袋阵里的千余梁军，最后一点士气也随之崩溃。
李知诰、郭亮各亲率一部精锐，杀溃城内的梁军不说，还趁机追杀出城，尾随溃兵之后杀入四百步外的梁军城北阵地之中，烧毁其三十多架投石机以及其他战械百余具，才从容退回来。
今日一战，叫梁军尸骸遍野，但真正血腥、残酷的还是北城墙缺口内的战场。
到处都是残肢断臂，仿佛修罗地狱，令最英勇的楚军悍卒看在眼底，都极度的不适。
周惮重新率部部署北城墙的防御，上千民夫再次赶到之前被梁军轰塌的缺口前，发现事前堆积着准备填补缺口的砂石木料，早就被鲜血染透。
看着一地的残肢断臂，不少民夫差点要将苦胆吐出来。
不管战场多血腥多残酷，还是要连夜将染血的砂石木料都填入缺口之中，趁夜将缺口封住，然后再将残尸整车整车抛出城外，迎接明日有可能更残酷的血战。
韩谦在一堆血肉残骸前站了良久，三皇子两次派人来请，他看北城外重新聚集起来的梁军，短时间内应该被杀丧胆了，才邀周惮一起走去镇将府。
田城、高绍等人都负了伤，奚昌更是受重创昏迷不醒；为了将疯狂的梁军压制在北城，之前一直都没有什么伤亡的叙州营，这一次战死两百将卒，其他将卒也大多数带伤。
要不是斩获如此大捷，令人心振奋，叙州营经此一战就差不多彻底废掉。
这时候夜色已深，浸油火把将镇将府内照得通明如昼。
今日这一战惊险之极，差一点淅川城不保，但战后人心都在激颤。
侍卫营的少年将勇伤亡也重，此时仅剩不到半数还能站起来守卫镇将府，看到韩谦走进镇将府，诸少年将勇激动得心怦怦乱跳。
韩谦名义上还是侍卫营副指挥，好些人都禁不住想要请调到韩谦身边作战。
一路看诸将卒激颤的心情，韩谦心情却莫明的压抑，暗感自己终究是贪生怕死的人啊，走进大厅，看到众人都在，朝三皇子揖礼。
看到韩谦衣袍染血，杨元溥关切地问道：“韩师可是有什么地方受伤？”
“这些都是叙州营将卒的血，今天我们的伤亡也很惨重啊！”韩谦朝三皇子揖礼道。
“左司能造如此利器，要是早些时日用，哪里会有今日的伤亡？”李冲今日护送三皇子杨元溥回镇将府之后，便没有回战场，虽然事后没有人指出这一点，但这一刻看到韩谦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嫉恨之余，忍不住泼一盆凉水。
今日一战是差不多歼灭梁军逾六千最精锐的战力，但周惮所部伤亡八百、李知诰所部伤亡也超过四百，加上叙州营以及从西侧封锁梁军的郭亮所部，守军伤亡也有一千五百。
更不要说此前长达半个月的激战，守军累积伤亡也有小两千。
实际上淅川城内，此时还勉强能战的将卒仅剩五千人，民夫也只剩不到三千人。
在李冲看来，左司能造射程达六百步的投石机，要是第一时间投入使用，梁军根本没有办法将七八十架投石机放到距离淅川城墙四百步近处不断的轰击淅川脆弱的城墙，梁军在过去半个月，也就不敢如此频繁而激烈的攻城。
“是啊，韩大人早将这等利器拿出来，我军伤亡怎么都不至于如此惨烈啊！”沈鹤也颇感惋惜地说道，不明白韩谦为何要弄这样的玄虚，徒增那么多的伤亡。
韩谦原本不想搭理李冲、沈鹤的质疑，但看杨恩、沈漾都眉头微蹙，坐到长案后，缓缓说道：
“谁都不愿承受这么大的伤亡，但我们更需要拖延时间！”
韩谦眼瞳谈不上有多锐利，但淡淡的望过来，李冲却心虚的低下头。
韩谦也没有等他人进一步质问，继续说道：
“任何一样利器都不是万能的，左司所造的蝎子弩其实比不上当世的三弓床子弩，大家也都能看得出来，而所造旋风炮虽然是能掷杀六百步处的远敌，但我们第一时间用上，梁军便能调整部署，也随即造更大型的投石机与我们对抗。他们控制着城外，能找到更精良、更坚韧的木料，也有更多的精壮民夫可以驱使，到时候两厢对攻，我们又能有多大的胜算，能支撑多久淅川城不被梁军攻破？”
这两种战械都是左司新造，造出后也只编入叙州营使用，即便杨恩等人两天前就已经看到新式投石机的真面目，却是到这时才知道韩谦将这种新式投石机称之为旋风炮；而将另一种简易床子弩称为蝎子弩，实在不知道韩谦师传何门，才掌握这两种新式战械的造法。
“是啊，韩大人所言甚是，也恰是示敌以弱，不仅拖延了半个月之久，同时也才有今日重创梁军精锐的机会，”周惮所部今日受创最重，但他是亲眼看着战局在瞬间逆转过来，所受震动最大，此时都忍不住站出来替韩谦辩说几句，“我们这次重创梁军，其主将韩元齐在造出更大型的投石机之前，大概是没有勇气再强行攻城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以及重创梁军最为精锐的战力，挫伤其士气。
杨恩、沈漾对望一眼，两人眉头舒展开来，重创梁军的进攻意志跟士气，有时候尤为重要，这同时也意味着守军的意志及士气将变得越发坚定。
他们随三皇子刚到北城巡看过，虽然山寨募兵今天的伤亡极重，但士气犹可。
特别是周惮此时能站出来帮韩谦说话，相信这一战也坚定了他对守住淅川城的信心。
对于很多人而言，他们跟周惮一样，其实并不畏牺牲，而是怕牺牲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这一点非常的关键。
周惮等山寨将领此时皆有守住淅川城的信心，且相信守住淅川后，山寨子弟能从各个层次获得足够的利益，他们随之便能更进一步挖掘山寨势力的潜力。
在此之前，周惮等山寨将领率部参与淅川城的防守，多少是有些上贼船的感觉。
毕竟他们之前放弃沧浪城，将山寨募兵也调到淅川时，周惮他们并不清楚形势有多残酷，而到了淅川之后，想退出也不可能了。
周惮所部仅有一千五六百人，李知诰、郑晖、郭晖以及韩谦直辖的叙州营，再加上三皇子身边的侍卫营，超过七千战卒，叫周惮怎么退出？
这段时间，沈漾、杨恩对山寨势力的潜力也有进一步的了解，心想只要给他们守住淅川城的信心，令他们确信守住淅川城能分得极大的利益，从山寨再多募集三五千精锐战力，是没有问题的。
杨恩、沈漾往韩谦看过去，相信韩谦也应该早就想到这一步了吧？
“当务之急，还是得请殿下与诸位大人联署捷报，尽快将捷报送到陛下手里！”韩谦说道，“淅川城之存亡，实赖于陛下敢不敢以最快的速度，将楼船军精锐直接投入汉水作战！”
山寨势力的潜力，自然要进一步挖掘，甚至今夜就要派人分散进山，进行动员，但在韩谦看来，这还不是他们当下最重要去做的事情。
毕竟山寨兵马要进行集结，又由于淅川河被封锁，需要沿淅川河西岸北进到伏牛山深处绕道，再闯过梁军在伏牛山南麓的封锁，才有可能增援到淅川城，时间上可能有些来不及，还未必能对梁军造成多大的威胁。
韩谦此时更着意的，还是金陵援兵，特别是楼船军水师的进军速度，这才是决定他们是生是死的关键。
天佑帝崛起于江淮，擅用水师，奠基金陵之后，更是组建隶属于北衙侍卫亲军体系的楼船军水师，目前也是唯一能快速通过汉水，进援到襄州城及淅川的援兵精锐。
只要楼船军水师敢杀入汉水，将梁军沿汉水的封锁撕开，不仅能增援襄州城、淅川城，还能将位于汉水两岸的梁军割裂开来！
当然，想要天佑帝下决心派楼船军水师精锐先行，不是易事。
首先需要让天佑帝相信楼船军水师一路北进，能在淅川获得立足点。
要不然楼船军从汉水口孤师北进，一路要闯过重重封锁，损失必然不少，而在丹江上游得不到立足点，在狭窄的江河之中，大型战船极容易被火攻摧毁。
楼船军孤师北进，实是要冒全师覆灭的风险。
大楚立足江淮，对水师精锐的依赖极重。
即便将胜捷传到天佑帝手里，天佑帝会不会派楼船军水师孤军北进，韩谦也是一点都没有把握，或许还是要看杨元溥这个儿子，在天佑帝心里到底有没有足够的分量，让楼船军水师去冒这个险！

第一百九十三章 非战之过
韩元齐与许州节度使韩建虽然是叔侄辈份，但早年就跟着梁帝南征北战，建立赫赫战功，才有资格成为一军之都统制。
他此时也年逾四旬，黑瘦的脸仿佛冷竣的岩石，唇上留有浓密的髭须，两眼红赤，难以相信他帐前最精锐的六千甲兵，就这样被打得支离破碎，最终剩不到千人撤回来？
加上东城、南城的战斗，今日一战，便损失六千精锐兵力。
损失之惨重，叫韩元齐心痛得肝肠欲断。
虽然梁军在淅川聚集四万多兵马，但战力也是有强有弱，有禁军精锐，也有从州县征调的地方兵备。
特别是这种攻城战，守军作战意志比较坚定，通常都是用地方征调上来的兵马轮番上阵，消耗守军的兵马及意志，因此之前半个月，损失四千多兵马，韩元齐是一点都没有心痛，只是将其视为荆襄战事的正常消耗。
战事拖延了半个月，楚军从金陵调集的援兵，除了一万前锋随两万楼船军水师已经抵达汉水河口，在荆州东部登岸外，十二万主力也分别抵达黄州、鄂州。
韩元齐自以为已经将守军及淅川城的守备工事都摸清楚了，轮番攻城也足够疲惫守军了。
而此时再拖延下去，不立即攻下淅川城，将会严重影响到梁军在荆襄地区的作战节奏跟部署。
其中不用多说，仅他帐前五万兵马被牵制在内乡、淅川一线，就使得在襄州、郢州、平州一线的梁军承受极大的压力。
昨日看到淅川城北墙有大面积垮塌的迹象，韩元齐就将嫡系精锐趁夜调派到北面，特别是今天看到淅川北城墙坍塌出这么大的缺口，谁都会觉得这是一鼓作气拿下淅川的良机。
谁能想象守军会设在这么大的一个圈套，等着他将最精锐的战卒送进死亡陷阱之中，供他们无情且血腥的吞噬？
楚军竟然能造射程远达六百步、一次能投掷五六百斤石弹的投石机？
更恐怖的是楚军能造如此厉害的投石机，竟然憋到这一刻才用，以致供他所指挥的一万五千禁军精锐，今天一下子就损失了四成！
韩元齐心痛得胸口都隐隐的抽搐，他自诩用兵稳健，谁能想到会栽这么大的跟头？
而叫他更为痛苦的，接下来的战事要怎么打？
虽然守军这些天所累积的伤亡不小，但今日一战，明显叫守军士气激昂起来。
相比较之下，他们多少有些心寒胆颤，特别是看着一具具残缺的尸骸，被楚军从城墙抛下来，将卒士气普遍低迷，短时间内强攻淅川城，只能导致更惨重的伤亡，却难以拔城而下。
韩元齐在军帐苦苦坐了一夜，听得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径直从东边驰入营寨。
韩元齐以为是雍王派来的信使，坐在大帐内没有动，过了片晌，待听到帐外侍卫口呼“殿下”，才意识到殿下亲自赶到淅川来了，惶然起身，便见朱裕亲手揭开帘子，大步走进来。
“殿下，元齐有愧所托，没能识破楚贼示弱之计，以致昨天惨重损失。”韩元齐羞愧难当，都不敢与朱裕澹然明亮的眼神相视。
“此事不怨你，”朱裕不顾一夜奔走两百里的疲惫，走到中央长案后坐下，并没有问责韩元齐的意思，问道，“可有查明楚贼所用何种战械，能将石弹掷射六百步外？”
“楚贼前两天将十六架投石机，置于镇将府南侧，我军迫近侦察，也没有看出有何异常，但昨日楚贼用这十六架投石机时，四周用布幔遮住，元齐没能看出蹊跷，”见雍王没有责罪，韩元齐更是羞愧，说道，“或许是溧阳侯杨恩进入淅川城后造出新的战械！”
“不会是杨恩，要不然楚军早就将这样的战械投入战场了，不会等到今天的淅川战场之上。”朱裕摇了摇头，说道。
韩元齐想想也是，痛苦地说道：“那便是韩谦，楚贼放置这十六架投石机的场地狭窄，韩谦用叙州刑徒所编兵马，就驻扎在镇将府南翼，而这些战械启用时，仅有少量叙州刑徒在那附近，以致四周竖起布幔时，我没能及时予以重视——甚至待数千儿郎白白无谓的死亡，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愧啊！”
“守军能造如此利器，竟然能拖延到这一刻才用，用计之狠、之险，可以说完全是火中取栗，即便换成我，也不能防住，你无须思虑太多，”朱裕宽慰韩元齐，又沉吟片晌，说道，“今日大军休顿一天，明日照既定的节奏，继续攻城。”
韩元齐实在不知道在城北阵地都被杀溃的情形下，明天继续攻城能不能有两三分的胜算，但还是咬牙说道：“明天元齐亲自率精锐登城，定为殿下拿下淅川。”
“我不是叫你去送死，”朱裕看了韩元齐一眼，说道，“守军或会将战械移到城墙下，但到时候不管伤亡多少，你都要护送匠师登城，将楚军所用战械的形貌摸索清楚，要不然接下来的仗，没办法打。”
“……”韩元齐这才明白殿下令他明日继续攻城是为何故，暗感还是殿下头脑清醒，也确实应该如此，要不然接下来的仗，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打。
即便他们再花费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去造十多架巨型投石机，与楚军对轰，但楚军的战械藏在城墙内侧，有城墙抵挡，他们的投石机阵地却要暴露在外，到时候不知道伤亡有多惨烈，才能坚持到将淅川城攻下。
“淅川河以西的山寨，有没有什么动静？”朱裕又问道。
“从昨夜起，是又有不少人马往淅川城对岸的山岭集结。”韩元齐说道。
“战前以为这些山寨势力，不会为楚军所用，为免打草惊蛇，便没有下力气，实是我们最大的失误。”朱裕眉头皱紧，颇为遗憾地说道。
韩元齐犹豫片晌，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元齐中了守军的圈套，在此间拖延浪费太久，这一仗我们到底还有多少胜算？”
“……”朱裕没有责怪韩元齐这话问得孟浪，也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情不自禁往东南方向皱眉望去。
韩元齐这时候也明白过来，他们这一仗有多大的胜算，实取决于楚帝率援兵推进的速度。
……
……
配重式投石机虽然并非当世已有的战械，但也没有特别高深莫测的技术含量。
对杨恩这一级数的人来说，多看几眼，大概便能仿制出来，甚至现有的牵引式投石机，将拉索解去，换上能填数千斤乃至上万斤重砂石的吊箱，便能进行简单的改造。
韩谦第一次将配重式投石机投入使用时，四周遮起布幔，也是希望尽可能阻止梁军看出其中的关窍进行仿制，至少希望在这一次的战事结束之前，配重式投石机还能成为左司所掌控的独家法门。
不过，次日看到梁军重新将十数架投石机推到东城外的前阵，韩谦便知道他的这个愿望无法落实。
梁军主将果真是难以对付啊！
东城墙已经脆弱得无法再承受投石机持续数日的轰砸。
一旦东城墙整体垮塌，而梁军又有足够的戒备，韩谦也不可能指望凭借十几架二十架配重式投石机，将洪流般的梁军封堵在淅川城外。
韩谦只能将配重式投石机推到东城墙之后，迫使梁军现有的投石机难以在城前立足。
数百梁军簇拥着登城车、云楼、巢车，悍不畏死的从正面冲锋上来，李知诰指挥兵马，箭石齐下，却没有办法将这伙梁军完全歼灭于城下。
事实上东城墙加上密集的兵棚都不足三丈高，而即便是配重式投石机要轻便一些，却也要高过四丈，梁军只需要借着比城墙更高的巢车靠近过来，便能将投石机的主要结构都看在眼底。
只不过梁军并没有就此满足，他们显然担心左司所造的投石机，底座还藏有什么奥秘，对东城墙发动三次强行，三次被击退，丧失数百条悍卒的性命，才稍停下来。
这时候梁军很显然已经确认配重式投石机不过如此，但确实是不过如此。
韩谦此时便等不得山寨兵马在东岸集结后再从伏牛山深处绕道过来增援，那样的话，时间太长，还有可能被梁军拦截在伏牛山深处，没有办法直接增援淅川城。
韩谦只能派人潜往荆子口，找到杨钦、冯宣，命令他们准备用船队强行闯过梁军水师在淅川河的封锁，不管牺牲多大，也要将这几天新集结起来的山寨兵马送入淅川城。
梁帝崛起于汴洛之间，也用舟师抗衡诸雄，才挣下如今的基业，即便不如大楚楼船军这样的精锐水师，但也有像周师成等一批杰出的水师将领踊现出来。
从许州过来，没有水路相通，周师成只能将所部战船弃在许州，率麾下两千多水营将卒、艄工，随大军南下，进入襄州，从平郢等地搜集民船以及少量俘获自襄州水营的战船，重新组建水师船队。
周师成原以为在金陵精锐水师过来之前，他们这时在丹江、淅川河之中还是足够强大的，但看到叙州船帮的船阵从河口杀入淅川河时，才意识到在他们过来时，就仓皇逃往丹江上游的那支水营战力其实不容小窥，至少并非不堪一击。
韩谦站在西城墙之上，神色凝重的拿望镜望向河口方向，眺望那边河面上正发生的战事。
叙州船帮逃入丹江上游避开梁军水师主力时，已经将郢州的运粮船队吞并过去，则拥有大小船只四十余艘以及三百名武装护卫。
船帮要将两千多新集结于淅川河西岸山岭间的山寨募兵，一次运抵东岸的淅川城是能做到的，但问题在于要如何撕开梁军水营的封锁。
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而这次牺牲掉的便是韩谦在叙州花费极大心血新造的两艘快速战帆船。
在梁军水营上百艘大小战船结成的船阵，从左右两翼包抄上来时，两艘快速帆船便将风帆角度调整最佳迎风面。
这一天的东南风也是刮得正烈，吹动波浪涌动，如碧玉山峦。
两艘快速帆船仿佛离弦之箭一般，直接破浪杀入梁军水营的船阵之中，发动自杀式的攻势，利用船体坚固巨大的优势，在梁军水营的船阵之中横冲直撞，当即将梁军水营七八艘战船撞得支离碎破，上百兵卒落入水中……
单纯凭借两艘快速帆船，还是无法彻底逆转双方在淅川河上战船数量及水军战卒的巨大差异。
更何况叙州新造的两艘快速帆船，只是照运输船标准建造，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战船。
两艘快速帆船，速度极快，长梭船的尖底船体破浪而行时，显得迅猛无比，叫梁军仓促间无法接船攻击，但也是在接触的瞬时，密集的射出一排排火箭，掷出数以十计的火油罐。
两艘快速帆船很快就被引燃，变成两团在河面上熊熊燃烧的火团。
不过这时候搅乱梁军船阵的目的已经达成。
真正运送山寨募兵的船队，在六艘桨帆战船的护送下，冲开梁军零乱战船的拦截，全速往淅川城西城外的码头行驶过来。
二十多里水道的追逐，叙州船帮几乎所有的战船都损毁殆尽，半数将卒落水都没有救回来，却在淅川城攻防战持续到第二十一天的时间，成功将两千多山寨募兵以及柴建率领从荆子口抽调出来的五百多精锐，送入淅川城。

第一百九十四章 解围
虽然梁军窥破新式投石机旋风炮的秘密，并以最快的速度改造出两架旋风炮投入使用，但并非能立时就尽得其中的精髓。
而淅川城得到几天难得的喘息之机，不仅从西岸再次征募大量的山寨精锐运入城中参与防守，也对岌岌可危的城墙进行紧急加固。
之后双方在城墙内外各置旋风炮进行对轰，短时间内依旧是守军占据明显的优势。
梁军不仅前阵所用的辅兵民夫伤亡极大，改造的新式投石机旋风炮由于没有城墙的遮护，也是一架架的被砸毁，只能不断造出新的旋风炮，投入战场进行对轰。
当然，守军最为主要的工作，就是加固城墙，或者在城墙被砸开缺口时，拼死将梁军封堵在缺口之后，驱使民夫冒着梁军的箭矢石弹，以最快的速度填补缺口。
韩谦在城墙内侧，同时还修筑一堵堵丁字矮墙，加固城墙的脆弱部分。
淅川城下，攻守双方重新变成旷日持久的消耗战。
梁军从樊襄调来大量的床子弩，韩谦也造出更多的蝎子弩摆上城头。
城中储备木料极多，韩谦与杨恩也打造巢车、楼车，打造三四丈长的钩镶枪、长矛，待梁军冲上城墙，方便更多的将卒从内侧辅助城墙守军打击梁军。
在防御梁军从南东北三面的进攻之时，韩谦还建议防御西城的郭亮所部，将十多架旋风炮推出西城，在临近河岸码头处建造投石机阵地，用于封锁西面宽不足三百步的淅川河河道，迫使梁军水营的战船不敢进入这一区域，方便西岸的山寨募兵，得以直接泅渡淅川河，源源不断的进入淅川城。
梁军这时候则要强顶住守军位于西南角与西北角城墙的夹击，沿着河岸，才能杀入西城外的空地，进攻守军位于城外的投石机阵地，重新恢复其水营对淅川河的封锁。
一直到三月底，之前都还在努力封锁淅川河的梁军数十艘残船，突然往南撤退。
虽然斥候前日已经冒死突破梁军的封锁，将楼船军水师数日前奋勇斩断梁军于襄州城、樊城之间的铁索浮桥，进入汉水上游的消息传回，但看到这一幕，韩谦绷紧三月的神经才真正的松懈下来。
很快梁军从淅川城外的前哨阵城，往内乡城方向退去，被血肉侵染的城头上，这时候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咆哮，但韩谦看到城下尸骸横陈，一时间却竟感觉怅然若失。
沈漾等人则是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们都难以想象，如此惨烈的消耗战再多持续三四天，他们还有几分可能守住淅川城，踉跄着跑往镇将府，给三皇子传报援兵将至、梁军撤围而去的喜讯。
……
信昌侯李普率龙雀军第二都五千余将卒，随楼船将军、镇远侯杨涧所率的楼船军水师精锐，接连斩断梁军在郢州、樊城的铁索浮桥封锁，多次受到梁军水营的火船阵偷袭，伤亡也是惨重。
出发时的六十多艘大型战船，抵达淅川河口时，已经剩不到半数。
龙雀军第二都以及楼船军水师精锐，这一路或随船毁溺水，或被火攻烧死，出发时两万兵马，此时也剩不到一万五千人。
要是他们好不容易杀到丹江上游，荆子口及淅川却已经失陷，信昌侯李普都难以想象他们再从头杀回到汉水下游，跟金陵援兵主力会合时，最后能够有几人活下来。
远远看到代表三皇子杨元溥的龙雀将军大旗还高高悬挂在残城镇将府的上空，信昌侯李普也是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在鄂州热血冲头，主动要求跟随楼船军水师北进增援淅川的冯翊、孔熙荣，见过一路的凶险，肠子都快悔青了。
待战舶停靠上码头，看到韩谦身穿一袭青袍站在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但意气飞扬的三皇子身后，他们也是激动得热泪盈眶、手舞足蹈。
“你们竟然支撑住了！我们从江夏出发时，可是将脑袋别在腰带上了啊，心想着要是不过来，我们太不仗义了，要是我们赶过来，你们却没能将淅川城守住，我们也就要交待这里了！你们竟然真就将淅川城守住了！”
沈漾、沈鹤、杨恩、陈德、柴建等人陪同三皇子杨元溥去迎接镇远侯杨涧、信昌侯李普，韩谦落在后面，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冯翊、孔熙荣资历浅，也没有资格凑到最前面，走到韩谦身边来，冯翊那张碎嘴，激动得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
韩谦只是微微一笑。
陪同镇远侯、信昌侯等人进城的三皇子，这时候招呼他过去：“这位便是韩谦。此次能守住淅川，韩谦当列首功！”
韩谦走上前去，给镇远侯杨涧及信昌侯李普揖手行礼，淡然说道：“韩谦见过镇远侯、信昌侯。殿下所言，二位侯爷可不要当真，韩谦也是撞大运，出了几个馊主意碰巧都能管点用而已……”
“我的话怎么就不能当真了？”杨元溥笑着问道。
韩谦说道：“要论功劳，殿下以万金之躯，不畏临敌之危，守御山河，坐镇淅川激励士气，当论首功；其次乃是李都将、郑都将、郭都将、周司马、柴都将率将卒用命，再其次，沈大人、杨侯、沈少监为殿下出谋划策，稳定军心，也是不可或缺的大功。一一论下来，韩谦的功劳实在是有些不足挂齿了，也就锦上添花而已……”
镇远侯杨涧也是宗室中人，与天佑帝的关系，要比杨恩更近一些，也是天佑帝最为信赖的宗室大将，一直以来都是大楚的水师统领。
不过，跟朝中很多大臣一样，杨涧也并无意牵涉到争嫡之事里。
即便三皇子大婚，杨涧也只是派家人送上贺礼，他本人以及其子都没有露面，韩谦以前都没有机会见过杨涧。
杨涧这时候正陪同三皇子穿过西城门，西城门几乎没受到什么攻击，自然完整，也就西城外的投石机阵地攻夺激烈，留下一摊摊血迹，不过在久历战事的杨涧眼里，也实在寻常。
等杨涧、李普他们走过西城门，往四周望去，这才为淅川过去两个月攻防战的惨烈真正的有触目惊心之感。
残缺坍塌的城墙，大片大片被鲜血染成酱紫色。
城墙上一道道新旧间杂的痕迹，也不知道被打开多少缺口，又重新被填补上。
甚至还能看到不计其数的残肢断臂镶嵌在城墙里，这显然是双方激战时抢修城墙，有好些尸骸都没有来得及从砂石木料中清理掉，直接埋入城墙之中了。
在抵达淅川城之前，杨涧心里觉得三皇子、沈漾等人递过来的信函多有虚夸其辞，他怎么都不相信龙雀军能在那么激烈的攻防战中支撑下来，能在数倍梁军精锐面前守住淅川这么一座残破城池。
这一刻，他站在西城门下，却是愣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这才认真的打量了韩谦几眼，说道：
“王相离开金陵时，我与他喝过一席酒，听王相评点朝野人物，说你父亲治理地方有大才，但王相当时显然是没有见到你啊！”
韩谦听杨涧的语气有些寡淡，心想他未必是真心赞赏自己，再看到他的神色更多是侥幸后的放松。
韩谦直当作看不出来，还礼道：“杨侯谬赞了！”
杨涧这时候微微吐了一口气，神色振作起来，继续陪同三皇子、李普等人往残城里走去。
不管之前韩谦与三皇子有多剑走偏锋，胜得有多侥幸，但杨涧都得承认龙雀军毕竟守住了淅川城，为成逆转荆襄战局最为关键的转折点。
而楼船军水军也冒险打通梁军的封锁，与淅川守军成功会师，梁军这时候除非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攻下襄州城，要不然的话，就只有灰溜溜的撤退一途可走。
大楚这几年在西翼重点经营襄州城，又有杜崇韬率两万多精锐驻守，杨涧相信杜崇韬再无能，守住襄州城的时间，怎么也要比三皇子守淅川城长一些。
要是在这样的形势下，梁军还敢再在荆襄地区多滞留两三个月，杨涧都有信心陛下有能力将这次南下的梁军主力都吃掉！
“张平张大人呢？”信昌侯李普往镇将府方向走去时，心绪才平复下来，突然间才意识到没有看到侯府监丞张平的身影，疑惑的问道。
其他人不见，李普能忍耐住不问，毕竟这么惨烈的战事，谁都有可能发生意外，但张平身为侯府监丞，平时只需要守在三皇子身边，应该不需要到第一线冲锋陷阵。
此时没有看到张平，信昌侯李普颇为疑惑。
“战时，殿下不顾凶险，冒着敌军箭石，临城视军、激励士气。张平张大人为救殿下，左肩被落石砸得粉碎，此时还没有醒过来。”柴建站在一旁说道。
李普随镇远侯杨涧登岸，见三皇子待他没有预想中那么冷淡，还以为三皇子为援军及时赶到心怀感切，没有想到却是张平在城头冒死相救，化解了三皇子对他们的一些隔阂。
李普这时候脸色则更是柔和许多，伸手轻抚李知诰的肩头而行，仿佛心里对李知诰当日所为绝无芥蒂。
韩谦神色微微一黯，落后半步，与兴高采烈的众人稍稍拉开些距离。

第一百九十五章 夜
因为投石机需要大量的砖石料充当石弹，淅川城内差不多像样的屋舍都已经被拆光，仅有镇将府勉强保留下来，诸多将卒都住进低矮的窝棚里。
后期梁军所造的投石机，甚至能将散碎的石弹投掷到城中来，窝棚虽然矮小、拥挤不堪，却反而能提供更好的防护。
围城的梁军往内乡城方向撤去，守军也无力追击，在镇将府附近搭建稍为宽敞的大帐，供军中主要将领居住。
虽说料定梁军势如强弩之末，但梁军一天不从荆襄地区撤出去，战事就一天没有结束，谁都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龙雀军第二都将卒便第一时间登岸，趁夜进入淅川城里。
楼船军水营将卒，仅仅是一部分伤病，移入城里，其他人随船移入淅川城北面的一座湖泊之中，将进出淅川河的湖口封住，防备着梁军的水营有可能突袭过来。
大楚“都”一级正常的最大军事编制为两千五百兵卒，为这次增援荆襄，信昌侯李普所负责节制的第二都，从屯营军府大幅征调受训丁壮，最后出发兵力一度增加到近六千人。
在进入汉水后一路往北突进，龙雀军第二都损失也相当惨重，目前还有四千六百余卒。
到淅川城后，信昌侯李普对龙雀军第二都的统制权，就顺理成章的移交到三皇子杨元溥手里。
杨元溥在第二都的将卒进城后，也是第一时间将其缩减到正常规模，将多出来的两千多兵卒补充到伤亡最惨重、近乎被要打散架的李知诰部、郭亮部。
郑晖所部是属于黄州的地方州兵，目前仅仅是受三皇子杨元溥的节制，并不属于受到三皇子杨元溥直接统辖的龙雀军体系；而周惮所率领的山寨募兵，何去何从还要等要战后再议——这两部除了调给充足的补给外，其他都保持现状不变。
除了杨涧所统领的楼船军水营一万余精锐将卒外，淅川城内的守军再度恢复小一万，众人也不怕梁军在没有攻陷襄州城，以及郢州、平州方向面临金陵援兵主力强力的进逼局势下，还敢再来强攻淅川城。
在给镇远侯杨涧、信昌侯李普的洗尘宴上，三皇子杨元溥、韩谦、沈漾都破例喝了酒。
在带着微醺的醉意，陪三皇子巡过城后，韩谦便带着奚荏回到叙州营的驻地。
这些天韩谦一直住在叙州营的营区。
虽然他对外声称唯与将卒同甘共苦方能激励士气，但他内心知道自己早初所想无非是怕哪一天梁军半夜突进城来，他与叙州营的将卒在一起，活着成功突围的概率要大一些。
回到大帐里，韩谦习惯性的将佩刀从腰间摘下来，拔出来看是不是完好无缺，才挂到卧榻前的柱子上；今天也是难得的让奚荏帮他将沉重的铠甲解下来，打算舒舒服服的睡一觉。
奚荏帮着韩谦将背甲解开来，照秩序摆放在卧榻前的长案前，以便遇到险情，能以最快的速度穿上，见韩谦眉头微微拧着，并没有大围得解的欣喜，说道：“杨涧似乎也并不很欣赏公子所立的大功啊？”
“因为他是真正不多的聪明人啊，应该猜到我一开始所用便是剑走偏锋的险策！”韩谦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所谓用兵，以正合、以奇胜。杨涧也好，沈漾也好，甚至杨恩，他们都是受正统兵家思想的灌输，没有谁会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一开始就剑走偏锋的险计之上！或许，他们将来都未必会拥戴一个会剑走偏锋的君主！”
“公子为守住淅川，立下大功，龙雀军之崛起再也不是谁能遏制，难道这都不能弥补与沈漾、杨恩等人的间隙，使他们尽心共同辅佐三皇子？”奚荏困惑的问道。
“道不同，不与为谋，你难道没有听过这句话？”韩谦淡然一笑，说道。
“只是今日梁军撤去，公子似乎也太意兴阑珊了些吧？”奚荏不解的问道。
“我有吗？”韩谦哂然一笑，说道，“或许是看到血战无需再持续下去，有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吧？”
韩谦当然清楚他此时心里并没有守住淅川城、大围得解的兴奋跟激动，恰如奚荏所说，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兴阑珊。
也在这一刻，在见过淅川城有如绞肉机一般的血腥战事后，韩谦多多少少能体会父亲讲述他在楚州任职时，遇到那对夫妇烹子谢恩后又自缢身亡之事的心境了。
在这一刻，韩谦甚至都怀疑他当初要不是剑走偏锋，定下迎三皇子西进守淅川的策略，而是及时知会杜崇韬，局势发展会不会更好一些？
奚荏并不知道韩谦近两年内心深处到底背负着怎样的心理重压，也不知道经历淅川血战，整天看着血肉横飞，对韩谦内心有着怎么的触动。
“大人？”
田城在大帐外喊道。
“什么事情？”韩谦问道。
“范大黑他怕是撑不下去了，刚刚醒过来说是想见大人一面。”田城说道。
韩谦衣甲也没有穿，就在短褂外披了件袍衫，侍与田城、奚荏疾步赶到医营大帐，揭开帘子走进来，韩谦就见林海峥有些发呆的站在病床前，范大黑歪头躺在那里，血沫还在不断从嘴角流下来，但已经气绝身亡。
韩谦怔然站在床榻前，看着范大黑失去神采的面庞，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日是他建议三皇子登城视察，激励士气，却不想梁军早有准备，甚至将十数架投石机都预先进行过校准，在他与三皇子从登城道踏入东城墙，数以百计的散碎石弹便覆盖而来。
张平替三皇子挡了一块落石，左肩骨被砸碎，而范大黑用身体替他挡住一块落石，背部则被砸塌下去，之后就一直陷入昏迷，直到此时气绝身亡，他甚至都没有机会跟范大黑说上一句道歉的话。
良久，韩谦才与林海峥说道：“你去找郑通，看匠户营有无良木，为大黑打造一副棺木，然后派人去叙州找范爷，看将大黑安葬何处。”
这时候不知道何处传来吹埙之音，音色低沉而悲壮，是为战死的同僚吹响挽歌，韩谦走出营帐，夜空下明月高悬，四周一丝乌云皆无，远远能看到北城墙有一个身影坐在垛墙上，吹奏陶埙。
以往这是严禁之事，但今夜却没有将校过去喝斥，今日值守墙头的诸多将卒皆抱着刀弓或站或依墙角而坐，静听这低沉的埙音。
韩谦回到大帐，也没得休息，丹江沿线的斥候陆续传来消息，之前为避楼船军精锐，逃入丹江上游的梁军水营，此时正趁夜越过淅川河口，往丹江下游而去。
“我知道了，派人盯住铁鳄岭、沧浪城一线的梁军动向，有所异动，随时来报。”韩谦跟高绍说道。
目前韩谦使田城在奚昌、郭奴儿等人的辅佐下，具体统领叙州营；杨钦、冯宣他们不仅失去战船，船帮及四姓船队的运输船也在将山寨募兵送入淅川城后，被追击过来的梁军水营摧毁，船帮武装护卫以及艄工，甚至四姓子弟，也都编入叙州营参与守城；高绍与赵无忌负责外围的侦察、斥候之事。
见高绍离开后，韩谦伸展懒腰就要躺到床上休息，似乎并不觉得斥候传回来这一情报有多关键，奚荏疑惑地问道：“梁军水营要逃回襄州城，此时不应该通知镇远侯派楼船军精锐追击歼灭吗？”
“谁知道梁军有没有在半道安排下什么陷阱，这一仗能将梁军逼退，已经是大功，好不容易能安稳的睡一觉，没事去折腾有的没的干嘛，难不成还奢望这次能重创梁军主力？”韩谦意兴阑珊的问道。
“要能趁胜重创梁军水营，不是有机会将一部分梁军精锐，特别是玄甲都，封锁在汉水南岸不得北归吗？”奚荏盯住韩谦的眼瞳，不解的问道，难以想象之前剑走偏锋的韩谦，竟然会放弃这么大的一个机会，都不知道他怎么就转了性子？
“睡觉！你不出去，难不成想陪我睡？”韩谦撑开被子，问道。
奚荏美眸横了韩谦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
……
铁鳄岭北麓，早前李知诰率部坚守的残寨，此时成为梁军控制丹江水道的一处据点。
铁索浮桥的铁索被楚军用巨斧砍断，半截铁索沉入江底，而用来支撑桥板的浮舟也被冲散，或沉，或搁浅在江滩上。
还有一些浮舟载满薪材，想着楚军战船闯过来，引火烧船，但楚军水师防范火攻的经验丰富，仅牺牲掉少量的战船，便将火船隔绝开来。
到处可见烧残破裂的船板，要么被浪头打到江滩上，要么或浮或沉往下游漂荡而去。
负责主持淅川一线战事的韩元齐，这一刻像一头被饥饿折磨许久的猎豹，蹲在铁鳄岭北麓主峰之巅，赤红的眼瞳盯着北面的江水，透射出饥渴而凶戾的精芒。
潾潾波光仿佛黑色的水面下藏着亿万银币。
周师成率梁军水营已经往下游逃去两个时辰了，但北侧的江面依旧毫无动静。
此时晨曦渐渐清亮起来，韩元齐心里即便再焦躁、再不甘心，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跟身后杨雄说道：“早知道此计不售，敌船往北闯去，就应该点燃这些柴船围烧过去！”
北麓柳条溪两岸修建了三座寨子，将一片水泊围在当空，恰到好处的能挡住外围斥候的视野，这一刻这座十数亩大小的水泊里，停着上百艘载满薪柴、浇上膏油的小船，是打算他们假装仓皇南逃的水营能将楚军水师的战船引下来之后，然后趁其不备，在铁鳄岭北麓最为狭窄的丹江水道内，突袭之。
奈何到这时楚军都没有中计的迹象。
杨雄知道韩元齐内心有太多的不甘，但之前楚军水师往北突进时，有着足够的警惕跟防备，这百余艘浇油柴船点燃杀出，又能发挥什么作用？
即便是能烧毁对方十艘八艘战船，能改变什么？

第一百九十六章 再见马循
“梁军水营已至沧浪城，左司斥候竟然事前都没有觉察？”
李冲没想到会因为左司斥候的失误，致使龙雀军错失再立奇功的机会，声音忍不住尖锐的质问道。
“是韩谦大意了，”韩谦没有理会李冲质问，看向三皇子及杨涧、沈漾等人，说道，“我昨日只顾安排斥候，盯着撤入内乡的梁军动向，怕韩元齐杀一个回马枪，其他方向，却还是大意了。这是我的疏忽，请殿下责罚。”
楚军将卒疲惫，而梁军过去一个月，除了在淅川城跟他们打得激烈之外，其他方向都没有爆发大的战事，甚至可以说是以逸待劳。
韩谦并不觉得昨夜是乘胜追击的良机，但他自己向来剑走偏锋，总是踩着钢丝绳火中取栗，也不便解释太多，此时便直接将疏忽的责任担下来。
沈漾、镇远侯杨涧不动声色。
他们一生经历无数风浪，知道剑走偏锋，终非长久之计，总有一日会玩火自焚，因而并不觉得真错失了什么机会，而这次能迫使梁军撤兵，收复荆襄，已是大捷，并没有奢望能如此仓促、各方面都不够成熟的条件下，真能够重创梁军。
信昌侯李普以及柴建等人脸色阴晴不定，心里自然也是不满左司这次的失误，但觉得韩谦即便偶尔错漏，至少在这时候还削弱不了三皇子对他的信任，多言无益。
杨元溥此时正意气风发，对没能再立奇功多少有些惋惜，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接下来讨论战事，大家都觉得还能先稳固西线战事为先，待迫使强攻荆子口的梁军撤去，西线形势彻底缓解下来，便能出兵收复铁鳄岭、沧浪城一线，之后从西翼居丹江、汉水上游之势，以窥襄州，荆襄的攻防之势，就将再度逆转过来。
不过，未待楼船军水师的战船穿越狭窄的丹江上游水道抵达荆子口，梁国关中兵马也便撤围而去。
梁国控制关中地区不久，其关中兵马与楚之随郢等州兵一样，对梁国的归附心还不够坚定，战斗意志不坚，周数、高承源所守的荆子口，看似战略地位要比淅川更强，但战事之激烈以及伤亡情况都远不如淅川攻防来得惨烈。
位于汉水南岸，围困襄州城的梁军赶在楼船军水师再度出丹江之前，就迅速渡河撤到樊城，之后十天，梁军便从两翼往樊城以北的南阳盆地之内收缩，金陵援兵在天佑帝的亲率之后收复郢州、随州、平州、枣阳等地。
四月底，梁军撤退到方城以北的舞阳，杜崇韬也率左武卫军收复方城，双方开始在桐柏山西麓与伏牛山东麓之间的缺口修筑城寨，防范对方的进攻。
梁楚两国前后持续半年之后的冬势攻势，到这时候便算是平息下来。
梁军此战，虽然没有完成侵夺荆襄的战略目标，但破袭随郢平襄四州，撤退前将所有的城池都纵火烧毁，掳走近十万精壮民夫及战俘，歼灭楚国禁军及地方州兵逾五万人，梁军自身损失才两万余人。
此战过后，梁军还成功占领控制桐柏北麓、淮河上游地区的蔡州全境。
这一仗对梁军而言，收获可以说是颇丰。
而对楚军，好不容易休养生息数年的荆襄地区，生产又遭受到沉重的打击，除了龙雀军及左武卫军都受到重创外，四州以及增援邓襄的州县兵备都惨遭重创。
唯一的亮点，或许就是三皇子杨元溥不惜以万金之躯坐镇淅川，指挥将卒奋勇作战，重创梁军吞噬荆襄的野心。
相比较之下，杜崇韬虽然守住襄州城，但在襄州城外围与梁军的几场仗都打得相当勉强，比起龙雀军的战绩真是要逊色多了。
而没能提前觉察出梁军声东击西的战略意图，杜崇韬是要承担极大责任的。
要是当初杜崇韬不那么消极避战，能在方城、宛城、新野跟梁军打几场硬仗，不轻易将南阳盆地放弃掉，是不难察觉到梁军的意图的。
……
……
“方城以南、樊城以北，沃土万顷，当多设屯营军府，迁流民、刑囚充塞之进行耕战轮训，才能国库盈实、军资用足，亦有可用之兵守御边疆，进而限制梁军南下的野心，迫使梁军在许州、蔡州屯以重兵，消耗其国库粮秣……”
四月底，天佑帝率诸侍卫亲军进驻襄州城，南阳盆地内部的梁军也都撤了出去，李知诰、柴建等人继续率部留驻内乡、淅川等城，韩谦、沈漾、信昌侯李普、内侍省少监沈鹤以及李冲等人陪同三皇子杨元溥从位于南阳盆地西部边缘的内乡城出发，一路南下赶往襄州城面圣。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看着残道两翼的荒野草长莺飞、野花灿烂，韩谦跟三皇子杨元溥叙说邓襄的经营之策。
这也是三皇子杨元溥面圣时，极可能会面临问询的功课。
韩谦也不指望三皇子所说的建议都会被采纳，但在天佑帝跟前，三皇子要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才是最重要的。
这一次的战事算是平息，但荆襄的战略地位，则彻底的突显出来了。
以往大楚在荆襄地区的统治基础薄弱以及边兵防御力量不足等等问题，都应该会受到重视。
韩谦也猜测这大概是摆在天佑帝眼前最为迫切想解决的问题。
当然，除了荆襄地区的整治以及邓襄防线的建设等大而化之的问题外，三皇子兼领均州，有关均州的治理以及周惮等山寨将领的使用以及寨民逃户的安置，则更是三皇子要在天佑帝跟前详尽解答的。
关中兵马的懈怠，也是梁军这次战略意图受挫败的一个关键原因，梁帝倘若不蠢，后续必会加强对关中地区的控制跟整治，那荆襄地区除了伏牛山、桐柏山一线的防务外，在秦岭东麓的防务也将变得极其重要。
这也恰是均州所面临的军事重任。
这次能守住淅川，山寨势力是立了大功的。
至少就当下而言，对山寨势力进行整合，并进行加强，则是必要的，因此在均州之下设屯营军府，还是需要以山寨势力的基础上进行，才能有速成的希望。
虽然后续对均州的统治，更多建立在周惮等山寨将领的忠心之上，这只能算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临时性策略。
不过，这并不是韩谦对荆襄地区所存在的问题，缺乏系统性的思考。
大楚在金陵建都，诸制皆仿照前朝，但天佑帝率江淮精锐在金陵建立楚国，所面临的诸多复杂现实情况，跟前朝有着很大的不同，自然也就产生很多系统性的问题跟弊端。
在金陵以及在叙州，就这些问题，韩谦跟父亲韩道勋也有过充分的讨论。
事实上他父亲韩道勋正因为对这些问题研究认识很深，才坚定认为必须进行大手术，对楚国所统治之疆域进行深刻而广泛的改制，才有可能克服这些弊端。
然而韩谦却又知道，真想要在短时间内将现存的弊端克服掉，改制触动现有势力的利益太广泛、太深刻，首倡改制者必会遭到这些势力的凶猛反扑。
韩谦之前不希望父亲沦为改制的牺牲品，他想方设法促成他父亲出仕边州，而此时他也不可能向三皇子建议那些较为激进的策略，一切都以暂时稳固住邓襄当前的局势为要，至于会有什么隐患，那是以后所考虑的事情。
韩谦他们是从内乡城走陆路南下，从残破的樊城南侧江滩，渡过汉水，进入襄州城。
他们刚进城，沈鹤便陪同三皇子直接去见天佑帝，韩谦、沈漾以及信昌侯府李普则与战后所剩不到两百人的侍卫营少年将勇，则往锦兴坊而去。
沈鹤乃是内侍省少监，此时自然要回到天佑帝身边伺候，三皇子回到天佑帝身边叙父子之情，沈漾、信昌侯李普等人在接到召见之前，都要先到锦兴坊侍命。
至于韩谦，此时还没有接受召见的资格。
韩谦倒也没有念着这事，看着大军进入，使得襄州城变得拥挤不堪，却有异样的生机勃勃之感，韩谦很享受此时的感觉。
在将到锦兴坊时，一队人马簇拥着潭州节使度世子马循等人经过。
看马循衣甲鲜亮，神色从容，韩谦颇为意外，听到信昌侯李普也迟疑的问向身旁的沈漾：“难不成陛下已经宽恕了这厮弃城战败的罪责？”
看着马循相隔数十步，朝这边揖手而礼，韩谦心想信昌侯李普的猜测或许是真的。
沈漾这一刻直接别过头去，以示对马循这等的厌恶跟不屑。
信昌侯李普只是面无表情，虽然他没有必要得罪潭州，却也没有必要讨好马循。
韩谦则还是要考虑叙州所面临的现实问题，朝马循拱拱手，算是还礼。
马循也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不会跑过来自找没趣，怨恨的瞥了沈漾一眼，便灰溜溜的带着随从走了。
待马循离开后，韩谦见沈漾还是一副愤恨不平的样子，说道：“陛下没有抓住这次机会治马循弃城溃败之罪，或许是对潭州有什么索求吧？”
“马循弃城溃败，上万将卒阵亡不说，致使随郢两地近乎毫无抵挡便为梁军攻陷，此罪不治，法度不显，只会叫将卒寒心，这是潭州给出太多的条件，都弥补不回来的。”沈漾当然能猜到马循为何能在襄州城衣甲鲜亮的穿街过巷，但他依旧冷梆梆地说道，也不掩饰他对整件事的不满。
换作以往，韩谦或许会觉得沈漾太固执，但想到淅川城血淋淋的尸骸，也是沉默不语。
事实上，马循真要敢打硬仗，甚至听从杜崇韬的命令，率部往汉水边突围，将上万兵马渡过汉水，撤到襄州城东南部的宜城或南部的石门岭，不至于在大洪山北麓惨遭歼灭，整个荆襄地区的形势，都不至于像之后发展得那么危厄，他们守淅川城不至于那么艰苦跟惨烈。

第一百九十七章 皆是君恩
韩谦他们进锦兴坊安顿下来不久，沈漾、信昌侯李普以及到襄州城后再次相遇的监军使郭荣等人，便被召到充当临时行官的防御使府觐见天佑帝去了。
甚至连李冲都随信昌侯李普面圣，但韩谦不在受召见的名单里之内。
“大人竟然不在召见名单之内？”
“怎么可能，邓襄诸军都打成那鸡儿样，马循都他娘安然无恙，朝廷还不得将大人的功绩抬出来装点一下门面？”
“就是啊，没有大人，咱大楚此时怕是已经将荆襄都给丢了，不说立马封侯了，怎么可能连召见都没召见？”
田城留在淅川看守叙州营残部，高绍、林海峥、奚昌、杨钦、冯宣等随韩谦南下的众人，多少有些愤愤不平。
韩谦虽然官职低微，仅仅是侍卫营副指挥，但最终能守住淅川城以及击退梁军，高绍等嫡系是清楚韩谦发挥多大的作用，立了多大的功劳。
即便提前发现雍王梁裕之事不便宣之于口，但筑沧浪城，助李知诰在铁鳄岭击退梁军的突袭，扣押郢州运粮船队，护送三皇子赶往淅川斩杀逃将夏振、稳定军心，在战前就在西线储备大量的粮秣物资，甚至大量的物资皆是叙州船帮所垫，示敌以弱，造新式投石机、布下口袋阵重创梁军激励士气，乃及前后联络、拉拢山寨势力，皆是韩谦亲力亲为。
要没有韩谦，只怕襄州城这时候已经失陷，金陵援军只能凭借荆州城，与梁军陷入无休止的拉锯战中。
可以说韩谦保证大楚的荆襄。
即便退一万步，韩谦官职是跟沈漾等人不好相提并论，但李冲这厮都有机会去面圣，韩谦竟然不在召见名单之列，左司的部属如何能心平气和？
“嘀咕什么，该干嘛干嘛去，还能少得了你们的赏赐？”听高绍、杨钦等人在私底下大声嘀咕这事，韩谦没好脾气的训斥，将他们从前院赶出去。
“怎么，你心里真就没有一丝怨气，还是你太小心谨慎，不敢表现出一丝的怨气？”韩谦转回头，却不知何时姚惜水从院墙另一侧探出头来，对着他冷嘲热讽。
淅川的条件毕竟简陋，战事稍平复，姚惜水便先护送为救三皇子受重创的张平回襄州城救治。
韩谦前两天在淅川刚得到消息，张平虽然左肩以下是彻底废了，但在天佑帝随行御医的救治下，命倒是保住了。
韩谦没想到姚惜水、张平提前回到襄州城，竟然还住在他隔壁的院子里。
“姚姑娘觉得我应该有怨气吗？”韩谦笑着问道。
靠墙有架木梯，韩谦爬上去，看见姚惜水同样站在隔壁院子里的一架木梯上，而张平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左臂虽然没有截去，但软沓沓的搁在扶手上，以当世的医疗水平，这条胳膊算是彻底废了。
院子里除了姚惜水两名贴身丫鬟外，还有两名十五六岁的青衣小宦。
韩谦之前没有在张平及姚惜水身边见过，应该是刚刚才到襄州城来，但既然身为宦官，在襄州城公开出没，想来必是这次随天佑帝西征的内侍省内宦，这时候被派过来服侍受伤的张平。
韩谦眉头微微一蹙，看着隔墙相望的姚惜水，继续笑道：
“想想看，要不是韩谦苦心谋划，姚姑娘、张大人你们这些年的辛苦都已成泡影了，但到这时却也未见姚姑娘、张大人心怀感激，姚姑娘说我该不该心有怨气？”
见姚惜水秋水美眸一横，韩谦又笑道，“所以说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等做臣子的，慎言慎行也是应当，十分忌讳有一些功绩，就得意忘形啊！姚姑娘，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见韩谦毫无忌惮说天佑帝刻薄寡恩，也讽刺他们忘恩负义，姚惜水心想怎么没事去惹这丧门星，但见韩谦说过这话，眼睛却往养父张平身边的那两名青衣小宦打量，暗感这厮还真是狡猾，说这话更是意在试探吉祥、如意两人的反应吧？
“世妃担心侍卫营所收尽是流民子弟，都笨手笨脚的，不知道照料殿下的起居，这次特别将身边两名小宦派过来照料殿下，”姚惜水微微一笑，招呼那两名青衣小宦，说道，“吉祥、如意，你们过来见一见韩大人。”
韩谦微微一叹，他对宫中事务不甚了解，不清楚晚红楼在宫中渗透到底有多深，更不清楚世妃跟晚红楼的牵涉有多深，兴许他在三皇子身上的努力，最终会因为世妃的存在而变成一场空。
“吉祥、如意见过韩大人，刚才要不是听贵属在那里说一大通牢骚言，还真不知道韩大人的功劳如此显赫呢！”两名青衣小宦上前行礼，说话的语气绵里藏针，也不知道被阉割了多久，便如此阴阳怪气。
“好说，好说。”韩谦似完全没有听出这两人阴阳怪气的话意，又似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只是拱拱手一笑，看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的张平一眼，便缩回自己院子里。
“两个狗奴才，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就自以为要耍威风？”张平却不客气的瞪了两名青衣小宦一眼喝斥道，打发他们回后院去，不要留在碍手碍眼。
“师叔是说我们不应该招惹韩谦？”姚惜水疑惑的问道。
“龙雀军经此一战，连同殿下皆声威大振，即便陛下不会立时有废嫡之心，我们接下来与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矛盾，也会比以往十倍、百倍尖锐起来，我们与韩谦相争，有什么好处？”张平压低声音问道。
“养虎已成患，怕是他日会成大患啊！”姚惜水说道。
“你是说韩谦会放不下我们曾下手毒杀他的旧事？”张平问道。
“……”姚惜水没有作声。
“且不管他心底有没有放下这事，但他在怂恿知诰强行解散侍卫营后，还能跟没事人似的找我们合作，便是要胜我们一筹。”张平叹了一口气说道。
……
……
战事刚刚平息，襄州城陋简，临时充当行营的防御使府后宅，此时除了灯盏、侍卫更密集一些，跟寻常大户人家并没有多少区别。
大殿里火烛烧得哔哔直响，信昌侯李普、李冲父子、沈漾以及郭荣等人都已经退下，禁从侍卫也都退到大殿后，不妨碍陛下跟三皇子叙父子之情。
沈鹤心想他身为内侍省少监，作为从淮南起事时就在陛下身边，伺候二十多年的老人，大概是此时襄州城里唯一有资格听这对父子俩说体己话的人了吧？
沈鹤并不会因此就沾沾自喜，甚至越发恭敬的站在一旁伺候，但时刻注意着让自己不要有什么存在感。
不过，三皇子似乎还没有适应那种“目中无人”的感觉，不时会下意识朝他看过来。
“郭亮性情傲直，高承源老成持重，周数武勇过人，但李知诰更擅谋略。郑晖虽为武将，却有文略；周惮虽为山寨出身，但才学兵略皆不差。除此之外，柴建、李冲、周元乃至张潜等人皆各有擅长。孩儿觉得用好这几人，龙雀军及均州皆能治，孩儿便能为父皇分忧……”
三皇子在灯下说话的神色略有些紧张，但在沈鹤看来，还属正常，即便是太子杨元渥那么大人的了，在陛下的盯视下，还会感到浑身不自在呢。
想到这里，沈鹤又禁不住往东南看去，但他生生克制住，生怕他所要的“不存在感”，被无意识的小动作给破坏掉。
说实话，陛下最初决定御驾亲征、留太子杨元渥在金陵监国时，沈鹤内心还是有些小担心的，但荆襄形势如此顺利的稳定下来，金陵那边真是不用担心会有什么隐忧了。
当然，看陛下在灯下脸色平静，沈鹤也猜不透他对三皇子的这番话到底满不满意。
“我未惩马循失城之罪，溥儿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听陛下抬起头来猛然问三皇子这个问题，沈鹤一惊，暗感沈漾他们应该也是进城之后才知道这事，大概不能提前给三皇子备好答案。
“马循弃城大溃，致上万将卒惨死，即便是剐其身也难偿其罪，但真要治其罪，则潭州难稳，实大弊也。此时荆襄糜烂，整顿兵备不知道靡费几何，潭州再乱，我大楚国政必将更加窘迫。而梁军悍然南下，蜀国自始至终都隔岸观火，可见其心机并不单纯，潭州若乱，难言蜀国会不会趁火打劫。不过，孩儿觉得即便恕其罪，也不能轻恕，应该叫潭州有所表示，以为赎罪！枣阳兵败，潭州丧失五千精锐，我想父皇对潭州有所求，潭州应该也不会拒绝吧？”
沈鹤坐在灯光无法直接照射的阴影处，听到三皇子所应的这番话，也是暗暗称奇。
“看来韩谦教导你，还真是比沈漾那老顽固更强啊！我这两天原本就想着遣使去潭州找马寅问守荆襄之策，我虽然没有治马循的罪，但马循何时能回潭州，还是要看马寅所献之策，合不合我的心意了。照溥儿所见，为父似乎直接跟潭州将条件挑明了说，更好？”
沈鹤这时候情不自禁朝三皇子看去，不知道他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荆襄糜烂，朝廷从距离最近、又有江湖便利的潭州征调钱粮、迁民实边，都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之事。孩儿还记得去年夏秋潭州奏三州水患涝害，致两万余户民众流离失所，需要赈济，以此抵赖掉这几年应输往户部的钱粮。父皇当时没有跟潭州计较，也是以生民为念，孩儿想父皇这次令潭州将两万余户灾民迁到邓襄安置，以分潭州之忧，相信潭州应该没有什么话说。”
沈鹤暗暗惊奇，没想到三皇子竟然能想到这出釜底抽薪之计。
“溥儿你这个建议不错，待我想一想，看有没有纰漏，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鹤站起来待到送三皇子离开，却见三皇子迟疑了一会儿没有立时起身告退，心里奇怪他还有什么话要跟陛下说。
“怎么，溥儿你有话要跟为父说？”
“能守淅川，孩儿帐前韩谦实立大功？”
“溥儿你是不是觉得为父今日竟然没有召见韩谦，有些赏罚不明？”
“孩儿觉得父皇做一切都是有道理的，只是孩儿愚钝，一时没能明白。”
“韩谦早就能造蝎子弩、旋风炮等军国利器，却没有献上来助朝廷克敌，而用在搏奇功之上，为父没有砍下他的脑袋，便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恩赏。再说了，韩谦才二十岁，即便要赏，多赏田宅美姬便是，要不然，溥儿总有一天便会明白，那些赏无可赏的臣子要比敌国还要危险。”
沈鹤心里一惊，这才明白陛下这次有意没有召见韩谦，实是对韩谦的一次告诫。当然他对陛下这话深以为是，心想韩谦此子年纪轻轻，心机就如此之深，此时就封侯赏爵，以后还了得？

第一百九十八章 偶遇
没有受到召见，韩谦心里也难免有些失落，但他更在意的还是左司这次所垫付进去的军资钱粮以及叙州船帮为辅助守御淅川所被摧毁的船只，什么时候能得到补偿。
将卒伤亡有抚恤，以及军功都不用韩谦操心，龙雀军的这些事主要是素来公正的沈漾在主持，也不可能亏了韩谦这边，但左司这次除了垫付逾三千万钱的军资，相当于是临江钱铺所借贷的巨资，都被他挥霍一空。
而叙州船帮及四姓船队，共计有四艘两千石船、十二艘千石船以及其他吞并郢州运粮船队的四十余艘中小型船只被摧毁。
这些事不优先处理，不仅叙州船帮及四姓船队就彻底瘫痪下来，匠坊、货栈、钱铺都陷入停滞。
临江钱铺的挤兑风潮，虽然因为沈鹤出面帮着调停，暂时没有人敢上门闹事，但之后能收揽上来的贷资大减，只能勉强维持利钱的支付。
一旦利钱都难以为继时，临江钱铺便会再次遭受重创。
虽说韩谦从来都是将左司的账目单独核算，身边有两名书办专门负责这事，但韩谦无法越过龙雀军及临江侯府直接去找度支使司结算，在淅川、内乡城驻守时，他只能整天盯住沈漾，希望能从支给龙雀军的军资里挪出更多的钱粮应急。
荆襄被打糜烂、诸多城池亟需重建不说，此时还有逾十八万兵马驻扎在邓州、均州、襄州、郢州等地，此外，杜崇韬又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在方城口修筑衔接桐柏山西麓与伏牛山东麓山岭的连寨，所需的钱粮简单就是一个无底洞，正吞噬着大楚原本就极紧张的国库。
即便天佑帝三申五令，严禁度支使司扣押龙雀军的钱粮，但韩谦最初开给山寨募兵的募资太高了，而此战前后总计征募逾六千山寨募兵以及同等数量的精壮民夫。
龙雀军立此大功，即便想要虚报一部分军资，随军西征的度支使周相龙也绝对不会不识相跑到天佑帝跟前告状，但军资实在太紧张，他得先保证所有的将卒都能吃饱饭，不饿着肚子，龙雀军这边也只能照口粮供应。
不管沈漾怎么催促，龙雀军除了口粮外，其他的部分，周相龙也是千方百计的抵赖拖欠不给。
沈漾看到韩谦刚到襄州城就催促他去找周相龙催办钱粮，也是烦得很，便要他直接到度支使司的临时驻辕去，着他代表龙雀军去讨债。
韩谦跟沈漾不一样，自然没有资格直接去见与户部尚书、盐铁转运使并尊的周相龙，猜测度支使司这次随征的官员，也未必会将他韩谦当一根葱，但想到他在襄州城也没有其他事做，跑到度支使司的临时驻辕走动一下、梳理关系也是好的。
到襄州城的第二天，韩谦一早便带着奚荏到度支使司在襄州城的临时驻辕那里走动，但耗了半天，也没有见到能说上话的官员，只能郁闷无比的带着女扮男装、小厮模样的奚荏走出来。
刚走出来，韩谦便看到冯翊、孔熙荣兴高采烈的骑马从东城方向回来，想到冯翊在度支使司的门路比他要熟，笑着迎过去问道：“你们两个家伙，春风满面的，遇到什么好事啊，还是又祸害了谁家的大姑娘小媳妇？”
“陛下刚刚将新一批罪臣妻女贬入妓营，我们作为臣子的，当然是时刻都要替陛下效力，我与熙荣刚刚去妓营狠狠的惩戒了一番这些罪臣妻女！”冯翊挤眉弄眼地说道，“你还不说，真有几个姿色不错的，我跟熙荣都排了半个时辰的队，但真是值得……”
梁军攻入襄州、平州时，还遇到一些抵抗，但陷郁、郢两州，当地的官员十之八九在梁军强大的军事压力面前，都选择投降。
随、郢两州的官员又多从地方豪族选人担任，天佑帝一直以来都找不到机会打压地方势力，这次大军压境，收复随、郢等地后，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么好的清洗机会。
随、郢两州十一县带品秩的官员有两百多，除了守城战死或者随梁军北逃的，差不多一百人以及差不多将近千名胥史，在过去一个月里被斩首，其妻女年老色蓑者与男丁一起，都被贬入苦役营充为官奴婢；年轻稍有姿色者，则贬入妓营供官兵享乐。
韩谦也不管奚荏在身后脸色会有多难看，他想冯翊帮着到度支使司跑动，当下笑着说：“睢你们两臭小子，也真是没有出息，妓营能有什么绝色？”
“滋味不一样啊！”冯翊涎脸笑问道，“改天一起去尝尝鲜，你就知道了。”
“好，改天一起去涨涨见识。”韩谦不动声色地笑道。
“要没有其他事情，奴婢先回去了！”奚荏冷脸说道，也没等韩谦答应就径直回锦兴坊而去，经过韩谦身边，还“无意”踩了他一脚。
奚荏所穿丝履看似轻便之极，但脚掌边缘暗藏一圈精铁，韩谦脚趾被狠狠的踩了一下，痛得脸皮直抽搐。
韩谦痛极想将奚荏拽回来教训一顿，但又怕她当街跟自己动手打起来更丢脸面，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骂道：“这贱婢真是反天了，待我回去好好收拾。”
“听说奚夫人跟其母也是官奴婢，听我们说这事难免有些小脾气，”冯翊倒是很宽宏大量，猥琐地笑道，“妓营就有好些对母女，这里面的种种乐趣，你便是去晚红楼也享受不到的。”
“咳！”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不爽的咳嗽声提醒他们让路。
韩谦转回身，却见是楚州防御使府掌书记王文谦从度支使司的临时驻辕里走出来，而王文谦身边那个风度翩翩的白净书生，不是王珺又是何人？
“韩谦见过王大人。”韩谦也不知道王文谦此时竟然在襄州，心想他应该负责统筹从楚州征调的援军跟钱粮。
王珺粉嫩的脸有些红，眼神闪躲开，盯着自己的鞋尖，大概是没想到韩谦与冯翊等人竟然能堂而皇之议论那样的淫言诲语。
王文谦则十分客气的揖礼道：“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韩大人这次所立大劳，真是叫天下人都刮目相看啊！”
“王大人客气了，韩某些微功劳，不过是运气稍好一些罢了，实不足挂齿。”韩谦笑道，王文谦是十足的笑面虎，他可真不敢享受王文谦的客气，而且他到襄州城并没有受到陛下的召见，相信王文谦不可能不知道。
王文谦也就客气几句，就要与韩谦他们分道扬镳，带着其女王珺往左街走去。
不过没有走几步，王珺轻轻拽了她父亲衣襟一下，王文谦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停下脚步。
韩谦疑惑的看着这一切，看到王珺转身朝他走过来，揖礼问道：“不知道王大公子有什么事情指教？”
听韩谦将“王大公子”四个字的音咬得特别重，王珺红着脸，装模作样的给韩谦还礼：“王珺有一事相求韩大人。”
韩谦微微一怔，想不出有什么事是王文谦办不成的，需要王珺直接求他？
“好说好说，王大公子请说，只要是韩某人能做的，定万死不辞。”韩谦打了个哈哈说道。
“我与父亲能去贵府上做客？”王珺却不直接提有何事相求，而是请求跟韩谦回去做客。
韩谦眉头微蹙。
王文谦脸色也是有些僵，最后还是在其女王珺充满哀求眼神的凝望下，才心软拱手朝韩谦说道：“我与珺儿到襄州城也有几天，这几天公务繁杂，倒也没有机会拜访故人之子，既然能在他乡相遇，韩大人可不吝一席酒？”
“王大人说笑了，我怎么会舍得一席酒？”韩谦笑道。
王文谦原本想挤出一个笑脸，待听清楚韩谦的话，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知道韩谦犹记恨他当初的挑唆相害之事。
当然他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拂袖而走，沉吟道：“韩大人要是不想在度支使司碰太多的壁，大概就不会吝啬一席酒了。”
“听王大人这么说，小侄倒是想起宅子里确实还有几坛酒存着没喝。”韩谦脸色转变起来也快，当即就延手请王文谦父女以及冯翊、孔熙荣随他一起回锦兴坊。
锦兴坊与度支使司的临时驻辕就隔一条街，转过拐角便是。
韩谦领着王文谦父女及冯翊、孔熙荣走进他位于锦兴坊里角的院子里，看到林海峥、冯宣、杨钦等人正兴高采烈的说着什么事，没看到气鼓鼓甩开他走人的奚荏躲哪里去了。
韩谦到襄州城还想着多享受几天的悠闲生活，这时候还不想跟王文谦这样的人物勾心斗角，请大家到中院堂屋坐下，就直截了当的问王珺：“冯翊、熙荣与我都不是外人，王大公子有什么事情指教，现在可以说了吧？”
“随州司功参军顾诚曾在楚州任狱椽，韩大人的父亲或许还认得，其女顾媚与王珺自幼便相识。顾大人没有为国效忠，在陛下收复随州城时，夫妇二人便畏罪自杀，留下孤女顾媚被收监，王珺昨天听说顾媚被陛下赐给三皇子了。”王珺似乎也知道韩谦计谋过人，没有跟他玩心眼，在父亲面前，也是大着胆子直截了当的跟韩谦交涉。
韩谦微微一怔，没想到王珺求他的事，是要从三皇子身边捞人，但又是疑惑看向王文谦，暗感王文谦跟沈漾关系颇熟，真要捞人，王文谦应该直接去求沈漾。
韩谦心想沈漾在这种事上能帮忙绝对不会刁难王家父女，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想到不惜代价求到他头上来？
“王珺午时找过沈漾先生，沈漾先生说人已经叫三殿下送到韩大人府上了。”王珺冰雪聪明，直接解释道。
韩谦今天都耗在度支使司衙门那里，还不知道院子里又添了人，疑惑的看向守在院子里的林海峥、杨钦、冯宣他们。
杨钦、冯宣手里的船只俱毁，整天无所事事，便都在韩谦身边临时打杂。
“殿下午时遣人送过来四个女孩子，说是赐给大人的奴婢，此时都关押在后院，不知道有没有叫顾媚的。”杨钦说道。
“将她们带出来，让我看看，总得看过成色，我才好跟王大公子开价！”韩谦挥袖说道。

第一百九十九章 筹码
待杨钦跑到后院，通知奚荏将三皇子赏赐过来那个叫顾媚的女孩子带出来，冯翊眼睛都看直了，嚷嚷道：“殿下真是偏心啊！”
韩谦瞥眼看着这个叫顾媚的女孩子，虽然这段时间惊惧之余，小脸苍白而憔悴，却另有一种雨打芙蓉的楚楚艳美，年纪也仅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真不愧是专门留下来赏赐皇子、大将的极品奴婢，跟那些直接贬入妓营供将卒淫乐的，确实是有天壤之别。
顾媚看到王文谦、王珺父女，似乎也知道王家父女二人会搭救她，这时候只是一脸哀伤欲绝的看过来，似乎还没有从父母自缢双亡的悲痛中脱离出来。
韩谦这时候眉头则是微微一蹙，再看王文谦眼瞳里有一丝不明显的恻隐之意，心里觉得疑惑，压低声音看向还不怎么会掩饰的王珺，问道：“王家与顾媚的关系，怕不止王公子说的这么简单吧？王公子这时候诓骗我，待他日我打听出来，我随时都会赖账的！”
天佑帝这次决意借机清洗随郢两州的投降官员，没有人谁敢公然劝谏反对，但背后只要是沾亲带故的，只要力所能及都会尽力营救。
通常来说，也没有谁会将这事捅出去，毕竟即便是有人相营救，也会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也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王珺自知不是韩谦的敌手，有些慌乱跟不确定的看向父亲。
“媚儿乃王某人表外甥女，韩大人有什么要求请直说。”王文谦直接吐露实情道。
“王大人一副笃定吃下小侄的样子，就不怕小侄要求与王大人再叙翁婿之情啊？”韩谦笑着问道。
王文谦这么好的涵养，也叫韩谦这话气得手抖了一下。
王珺虽然也气恼韩谦的无赖之言，却是哀求的拉住父亲的衣襟。
王文谦这才没有直接拂袖而去，瞥眼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看好戏的冯翊、孔熙荣，便对韩谦说道：“韩大人截郢州粮船，后随粮船前往淅川，趁夏振大意杀之，才立下如今的大功。楚州运往襄州的粮船，明天就到襄州城，相信大胆妄为的韩大人，也不会介意打劫一下！”
照正常的手续，目前从楚州运入襄州的钱粮，得由度支使司的官员接收清点后，再统一分拨到诸军及州县。
当然了，很多时候这个过程只是履行几道手续就能完成划转，并不需要度支使司实际接收。
此时也只需要王文谦那边愿意配合，龙雀军就可以直接将从楚州征调的钱粮截下来，然后拿账目到度支使司核销便是。
冯翊、孔熙荣在旁边听了也是会意一笑，心想如今三皇子炙手可热，他们作为三皇子身边的嫡系，有一点点逾矩的地方，度支使周相龙还能跑到天佑帝跟前告状去吗？
杨钦、冯宣等人在旁边伺候，听着也是意动，心想这么一来，大人这些天所头痛的问题就迎刃而解，左司及船帮就又能正常运转了。
韩谦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打了个哈哈，笑道：“王大人这时候还如此高看韩谦，真不知该怎么说王大人才好啊。不过，韩谦天性胆小，从来都视国法如雷池，哪里敢逾越半步啊？王大人莫要下套害韩谦。”
“韩大人说笑了。”王文谦有些僵硬的笑了笑说道。
“王公子心思到底单纯，我看她真是急切着想救这个顾媚。可惜啊，王大人这么聪明，似乎早就料定我心存怨气，又胆大妄为，凑巧与我偶遇，又摆出一副任我等宰割的样子，我实在怕王大人挖了坑等我跳进去啊！”韩谦笑道。
“韩大人多疑了。”王文谦收敛笑容问道。
“韩某人看顾媚也实在喜欢，会与冯翊、熙荣一起好好待她的，请王大人、王公子勿念。”韩谦又打量楚楚可怜站在堂下的顾媚几眼，哈哈笑道，站起来便要将王文谦、王珺父女请出去。
冯翊搓着手，心想韩谦总算是上道了。
“王某人绝无相欺之意。”看韩谦放浪猥琐的笑起来，王文谦不知道这厮心狠手辣起来，不知道会怎么折腾顾媚，这一刻才真正正色跟韩谦说道。
“王大人开出这么大的筹码，却又一定说这不是钓韩某上当的饵，那顾媚的价值，王大人便没有说透啊，”韩谦没有再理会王文谦，而是看向王珺，问道，“王公子，你父亲实在是头老狐狸啊，这么重要的一只筹码都不幸落在我的手里了，竟然还妄想着坑我一把。唉，我这人玩心机，真是玩不过他，王公子，还是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人生吧？”
王珺又是羞涩又是诧异，都不知道她跟父亲哪里露出破绽了？
“韩大人真是聪明人，王某知道时间太过仓促，是不该妄图相欺的。王某职权范围之内，能一次支取一千饼黄金，但媚儿现在就要随我父女二人离开。”王文谦不肯说顾媚到底有什么价值，但直接将他的价码开出来。
“左司要补窟窿，需要三千饼黄金，另外两千饼金子，可以算左司借楚州的，只要等到度支使司核销龙雀军的账目，左司便会第一时间归还王大人这笔借钱！”韩谦也不问顾媚到底有什么价值，直接跟王文谦讨价还价说道，“而且今天这事既然是沈漾先生牵头搞出来的，只要沈漾先生愿意过来作保，王大人这时就可以将人领走！”
说到这里，韩谦侧过头，跟林海峥说道：“林海峥，你去将沈大人请过来。”
“韩大人既然都猜到了，为何还要去为难沈大人？”王文谦说道。
“你猜到什么？”冯翊摸不着头脑的问韩谦。
“我最初还想着顾媚，咱们兄弟几个一起玩弄呢，如今看来，我要真敢这么做，怕会死无葬身之地啊！”韩谦笑道，朝奚荏挥挥手，说道，“你去拿纸笔来，方便王大人写下三千饼金子的欠条。没有欠条，要是让王大人现在就将人领走，日后也实在不方便讨债啊。”
听韩谦直接不提另两千饼金子算左司欠债的事，王文谦脸皮都禁不住跳了一下。
韩谦继续说道：“对了，王大人的掌书记印应该带在身上吧，王大人的私印可值不了这么多钱！”
王文谦轻叹一声，待奚荏拿来纸笔，便爽利的写下欠条，又盖上印戳交给韩谦，说道：“现在可以吧。”
“王公子什么时候想喝酒，可以过来找我，但你父亲便算了，算计来算计去，实在太累。”韩谦将王文谦写下的欠条收入囊中，站起来恭送他们带着顾媚离开。
“这个顾媚是二皇子的人？”奚荏待王文谦带着人离开后，才忍不住问道。
“也就二皇子的女人，才值这个价啊！”韩谦笑道。
“沈漾知道这事，也愿意跟王文谦配合着坑你？”奚荏说道。
“沈先生当然知道这事，又或者王文谦第一时间就去求沈先生了。沈先生他是不愿意在顾媚身上做什么文章的，却知道我一旦清楚顾媚的价值，绝对不会轻易放人的，所以今天才踢我去找度支使司的官员碰壁，是想我不至于跟王文谦开价太狠，可惜王文谦辜负了他的好心跟信任……”韩谦说道。
“这么说王文谦开始建议公子截粮，是包藏祸心的？”奚荏问道。
“陛下连李冲都召见了，都没有召见我，便是对我用险搏取奇功的心机算计不满。我这时候不诚惶诚恐的坐在宅子里反思己过，却还胆大妄为去截钱粮，不是太不知好歹了？王文谦设下这个圈套，无非是认定我此时心存怨气，但被我点破之后，他便知又小看了我，要不然他也不至于不敢见沈先生，”韩谦说到这里，又朝杨钦、冯宣、林海峥等人说道，“你们倘若想恃功骄纵，首先要先想想人心险恶，不然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是。”杨钦、冯宣、林海峥守到这时候，听韩谦说透了，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满脸羞愧的称是。
“你真爽啊，轻轻松松就有三千饼金子入囊中！”冯翊自然也没有胆敢对信王的女人有什么觊觎之心，他对韩谦与王文谦之间那么深的算计也不感兴趣，但还是很羡慕韩谦从王文谦手里敲下三千饼金子。
“你以为我真敢将这三千饼金子装入自己的囊中啊，那不就是跟出手截楚州往援的军粮同样不知所谓了？”韩谦苦笑道，“这笔钱财怎么算也是殿下的，我暂时拿过来也是先抹平左司垫付的军资而已。”
韩谦又跟林海峥说道：“大黑战死沙场，之前我没有及时促成他的婚事，是为憾事。殿下赐我还有三个女孩子，你要是愿意，便挑一个当媳妇去。不过，既然娶人家为妻，不管出身卑微贱，但礼数不能缺。”
林海峥还有些矜持，杨钦伸手敲了他一记脑壳，说道：“还不跪下来谢恩？”
“谢大人。”林海峥扑通跪下来叩谢。
“你有看中哪个女孩子没有？”韩谦问道。
林海峥扭扭捏捏、矜持不语，杨钦便替他说道：“那个叫芸娘的女孩子不错，我看配得上林海峥。”
韩谦看林海峥神色颇为意动，便说道：“你找沈漾先生，再讨一间院子，让这个叫芸娘的女孩子住进去——三媒六聘之礼，你请奚夫人帮你们张罗。另外，三个女孩子，要是还有家人被贬为官奴婢，你们此时以我的名义一并去赎买回来！”
“快将芸娘喊出来，叫我们也看看林海峥这浑货到底撞了怎样的桃花运。”冯翊起哄地说道。
韩谦抓住冯翊的胳膊，不让他在这里胡闹，说道：“我们去见殿下。”

第二百章 安排
“我已经让王文谦将顾媚领走了，接下来会派人梳理除荆襄之外，朝野还有什么官员跟楚州有牵联。现在左司有这三千饼金子打底，很多工作都不至于停滞下来。”韩谦拽着冯翊、孔熙荣来见三皇子，先将顾媚的事情如实相告。
“我既然将顾媚赏赐给你，我二哥拿来赎人的金子，便是你的赏金，左司所垫付的军资，我会催沈先生处置。”杨元溥说道。
“殿下要做的事情、要花钱财的地方太多了，而要使将卒用命，铁鞭与蜜皆不可缺。韩谦此时能得殿下恩信，便已足矣，田宅之事，殿下日后也必不会亏待于韩谦。”韩谦大义凛然地说道。
韩谦心里多少有些惋惜，毕竟能多掌握三千万钱，他能做更多的事情，但无论是天佑帝另有眼线盯住临江钱铺的一举一动，还是这次建此大功竟不得召见，韩谦心里很清楚，他此时得小心应对天佑帝这次相当明确的告诫。
虽然他能预见到与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矛盾将变得越发尖锐，历史走向也将变得更加莫测，但韩谦的心境却远没有战前那么急躁。
淅川血战，韩谦的心境改变极多。
除了淅川血战的残酷、惨烈，令韩谦迄今回想起来犹有不忍，同时也正是如此残酷、惨烈的血战，他都支撑下去，对未来将要面临的残酷、严峻形势，也就随之变得从容、镇定。
常言道血战出悍卒，韩谦从自己的心境变化下，对这句话的体会更深。
韩谦心想着既然天佑帝不喜欢自己剑走偏锋的性格，那接下来修身养性一段时间，也没有什么不可。
杨元溥完全不知道韩谦心思岔哪里去了，他有些遗憾韩谦识破顾媚的价值却没有将人扣押下来，但随后也将这个念头摒之脑后，说道：“我昨日去见父皇，均州诸事，父皇已经都应允下来，最快明天便会将手诏颁下来。均州将新置荆子口、淅川、沧浪、靖云四军府，到时候会将随、郢两州的叛卒眷属，以及一部分桃坞集所安置不了的兵户，都编入均州以填军府，确实需要额外再添入大笔的钱粮。”
“哦，陛下这么爽快就答应了，那是好事。”韩谦应道。
韩谦最初的计划是重置均州，使三皇子能遥领之。
荆襄战事期间，沈鹤携天佑帝手诏到淅川，便正式允下这事。
不过，梁军撤到桐柏山以北之后，韩谦重新思考荆襄所面临的严峻形势，建议三皇子在均州之下暂时不宜急着置县，而是新置四座屯营军府，以耕战合一的屯田形势巩固边防，也同时加强他们对均州的控制。
杨元溥说起昨日面圣的情形，均州将新置四座屯营军府，李知诰兼领淅川军府都尉，周数兼领荆子口军府都尉，此时周惮以州司马兼领沧浪军府都尉，另一位山寨将领代表陈景舟兼领靖云军府都尉，实际上是将原计划在均州之下新置的四县军政之事，都委于军府都尉于一身。
将随郢两地一部分叛卒眷属迁到均州，再加上山寨逃户以及一部分从桃坞集迁来的兵户，均州新置的四座屯营军府计划能编三万兵户。
平均维持三分之一的将卒轮戍，均州也将有一万人的常备兵马驻守。
这样就能解决均州面对武关梁军的日常防务需求。
不仅均州，杜崇韬要在南阳盆地北部建立抵挡梁军南袭的有效防线，在邓州甚至襄州，也同样需要新置更多的屯营军府进行耕战屯种，才有可能缓解西翼的军事压力，也能避免帝国原来就岌岌可危的财政，被西翼新增的防务需求压垮掉。
“陛下英明，而均州新置四座军府，需要用钱粮的地方太多，殿下还要依赖沈漾先生运筹帷幄。”韩谦说道。
均州新置四座屯营军府，度支使司会额外调拨一笔钱粮，用于城池的修筑、荒地的开垦以及日常钱粮的供给，但也不可能特别的充足。
同样军府治下的兵户要承担极为繁重的兵役，田税就要从宽，再加对伤亡将卒的赏赐，即便拿不出现钱，也要赏赐田亩、减免田税，前两年都不要指望新置的军府能贡献多少收成。
这时候晚红楼及信昌侯府即便还有钱粮能够压榨出来，也会用于加强受他们直接控制的兵马，李知诰、郭亮、高承源三部以及周惮、陈景舟这边，就需要龙雀军内部进行筹措、周转。
这次即便能有一部分军资积余，加上三皇子会得的赏赐，韩谦也建议一并交给沈漾运筹掌握。
对将卒的赏赐，特别是低级勋官、武官的赏授，一律由龙雀军自行裁议，知会兵部便行。
武将的赏授，在之前所给予的空白告身之外，还要进行加赏的，需要枢密院核议，要相对复杂一些，但除了韩谦这个特例外，其他人都不会有什么障碍，只是要稍等一些时日就是。
叙州营的刑徒兵、奴兵，以首级计功，差不多都能免除刑期或脱离奴籍，另外还差不多都能有一两百亩田地的加赏，但赏田都需要叙州那边从官田里拨备，度支使司这边只会额外再拨五百万多钱的给赏。
这部分赏钱是要给到将卒个人头上的，韩谦也准备给战亡者眷属除田地外尽可能多的恤钱，却没有办法慷慨送给三皇子用于其他地方的开销。
在三皇子那边谈过事情，夜色已深，韩谦也没有再跟冯翊、孔熙荣耗在一起，独自返回宅子。
这时候奚荏也刚刚将芸娘安置到新的宅子里回来，领着另两个三皇子赏赐的女孩子过来见韩谦。
这两个女孩子，乃郢州医官杜荣之女，两个女孩子一个十五岁，一个年纪更小，只有十三岁，烛光之下，却似长得白净俊俏。
郢州刺史夏爽献城，杜荣作为医官除了附从，是没有反抗能力的。
梁军北撤时，夏爽率三千多降兵及族人追随，逃到桐柏山以北，杜荣跟一些官员最初时也被胁裹着北逃，中途带着家人逃回郢州，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侍卫亲军抓住处以极刑。
杜荣的家人要么贬为官奴苦役，要么贬入妓营为妓，杜氏姐妹因为云英未嫁，长相端庄秀美，被挑出来作为美姬赏赐给了三皇子，又辗转赏到他宅子里。
得知这两个女孩子在家族同辈姊妹里排行第七、第九，闺名就叫杜七娘、杜九娘，韩谦心想他也不能整天喊两个黄毛丫头为“娘”，便说道：“你们以后在我身边伺候，一个叫七七、一个叫九九，”又问奚荏，“她们的家人都安排人去赎了？”
“高爷、杨爷拿公子的名帖去办了，七娘、九娘的两个嫂子已经接过来了，只是太过辛苦，人都没有缓过劲来，等过两天再喊过来拜见公子。另外，她们的母亲、二哥以及小哥，都被贬到樊城苦役营里去了，高爷这时候渡河去打点，暂时还没有回来。”
韩谦听奚荏这么说，便知道杜荣的两个儿媳，必定是被贬入妓营被糟践得不成样子，微微一叹，看着两个小女孩子的样子，想必刚才跟自家两个嫂嫂抱头痛苦了一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这会儿高绍、杨钦他们从外面走回来，领回来三个人，看杜七娘、杜九娘脸容顿时悲蹙下来，欲哭又不敢哭，便知那老妪便是杜荣的妻子，两个被抽打了血淋淋的青年，是杜荣的两个儿子。
如今在襄州城里三皇子炙手可热、如日中天，高绍这些人出去办事也是方便得很。
韩谦问过杜荣的次子叫杜益君、幼子叫杜益铭，说道：“之前的事情，你们都忘得干干净净，心里不得存半点怨恨，至少脸上谁都不要给我露出来，要不然我容不得你们留在这里。而你们只要在我身边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们。”
杜家人只是跪下来叩头谢恩。
虽然他们才被问罪仅一个月，但这一个月便似叫他们从地狱里走过一般。
高绍站旁边又说道：“芸娘的兄嫂以及幼弟，都赎回来了，大人要不要召他们来见。”
这些人以后都要算是韩府的奴婢，照理来说都要过来见一见少家主。
“都这么晚了，不用折腾他们了。”韩谦挥了挥手，先让奚荏领着杜家人到后院安顿下来再说，又叫高绍去将林海峥、冯宣他们喊过来商议事情。
这次左司斥候、叙州营以及船帮伤亡都极其惨重。
左司斥候、叙州营及船帮在收编一部分山寨募兵以及郢州运粮船队的押纲人马之后，人手一度有千余之多，但最后仅不到六百人活下来，其中有百余重残。
其中奚氏族人最多时高达一百五十人，此时仅剩七十余人。
“与王文谦的交易，有殿下盯着，不怕他们敢抵赖，我明后天讨得第一批金子，我便安排刑徒兵及奴兵先回叙州去——杨钦、冯宣你们可以先动身到潭州挑船。”韩谦说道。
叙州船帮及四姓船队的船都摧毁，季希尧在叙州黔阳，一年也就能造三四艘快速帆船，目前最便捷便是到潭州购船，以最快的速度将船帮的架子再搭起来。
经历如此惨烈的战事，大多数活下来的刑徒兵只想着能安然返乡，不过还是有一部分刑徒兵以往就是大盗出身，可不觉得能得百余亩的赏钱，就回家老老实实当个农夫，还是希望跟着韩谦谋出身。
除开赵无忌所统领、以奚氏少年为主的二十名影卫外，左司斥候依旧保持五十名精锐。
除了苦修潜隐之术、充当影卫的奚氏少年外，战后还有五十六名奚氏族人存活下来，他们自然不会解散，相反还要紧密的凝聚到一起。
奚氏二十六名族人将回叙州，以军功赏赐的田地，在杨潭水寨附近再建筑一座寨子，作为奚氏在叙州的立足之地，继续赎买、归拢分散各地的奚氏族人，其他三十人，韩谦则将二十人编入船帮，另留十人给冯宣充当嫡系，暗中助冯宣、高宝控制四姓船队。
船帮再吸纳一部分刑徒囚以及山寨势力里愿意闯荡江湖的逃户，武装护卫在战后还勉强维持在一百五十人左右。
不过船帮以后要负责将叙州、均州两地的物产运往金陵，而叙州、均州皆是水陆要冲之地，船帮仅有一百五十名武装护卫已经是不够用了。
不过船帮要进行新一轮的扩张，还得等韩谦缓一口气之后，再从长计议。
叙州的这批刑徒兵里，有二十多人作战相当勇猛，获得军功也丰，除了抵去刑役外，额外还能获授军功勋官。
这些人算是一举脱离平民阶层，除了十七人加入左司及船帮外，另外十多人随杨钦、冯宣他们回叙州后，还可以推荐到州营或州衙担任低级武职或胥吏。

第二百零一章 纳妾
锦兴坊内没有那么多的空宅子，高绍、杨钦、冯宣他们没有眷属在襄州城里，议过事便住回左司斥候专属的营房。
韩谦在月下练过一趟拳，便要擦洗身子睡觉，听着外面的坊巷里有辚辚车辙轧过，停在隔壁张平与姚惜水所住的宅子里。
张平即便左臂残废也坚持出行乘马，韩谦以为是姚惜水深夜回来，心想她这么晚跑哪里去了？
韩谦爬上木梯，往隔壁院子里看去，却见姚惜水打开院门，正一脸欣喜的搂着苏红玉的胳膊往里走。
姚惜水也是相当警觉，韩谦刚探出头，便抬脚挑起一块土疙瘩朝韩谦面门射过来：“哪来的小贼，半夜爬墙偷看，不怕被戳瞎眼珠子？”
韩谦吓了一跳，差点从木梯摔下去，叫道：“哎呦呦，姚惜水昨天偷看我的时候，怎么就那么理直气壮了？”
“红玉见过韩大人。”苏红玉拉了姚惜水一把，不叫她跟韩谦置气，款款施礼道。
韩谦能猜到苏红玉此时出现在襄州城的目的，但苏红玉总是一副落落温婉的气度，韩谦倒是没有办法对她生出太深的敌意。
“苏姑娘今天到襄州了啊，是不是改天便能吃苏姑娘与李都将的喜酒了？”韩谦拱拱手笑问道。
“红玉蒲柳之姿，又出身低贼，知诰未嫌弃，让我在他身边伺候，便心满意足，什么喜酒不喜酒的，韩大人要想喝酒，红玉便学着酿几坛好酒款待韩大人。”苏红玉笑道。
“酿酒最讲火候，最忌过犹不及，韩某期待苏姑娘所酿的美酒。”韩谦说道。
姚惜水烦韩谦含沙射影的在那里啰嗦，拉着苏红玉往后院走去。
苏红玉露出歉意的一笑，温婉迷人，但韩谦还是能从她的眉眼间看出一丝愁苦来。
韩谦心里只是微微一叹。
自从信昌侯李普与镇远侯杨涧往援淅川以来，李普与李知诰看似父子重归于好，但苏红玉此时出现在襄州城，看来是李普铁定心要在他随天佑帝班师回朝之前，将苏红玉塞到李知诰身边；即便李知诰的妻儿此时就住在信昌侯府还是不够。
李知诰与苏红玉原本是颇为情投意合的一对，叫信昌侯李普这么一搞，味道就全变了。
韩谦倒是能明白苏红玉心里的愁苦。
韩谦走下木梯，回到房里看桌上沏了一杯茶，尝了一口，水温正好，讶异的看向奚荏：“你啥时候学会这么贴心服侍人了？是不是看到我又收了两房丫鬟，感觉到有竞争压力了？那也不至于啊，以奚夫人的手段，收拾两个丫头片子，还不手到擒来，还怕她们真敢在这宅子里跟你造反不成？”
赵庭儿留在金陵主持钱铺，这段时间韩谦身边只有奚荏侍候。
不过，韩谦即便不担心奚荏还有报仇之心，但奚荏服侍他，端上来的茶汤要么冰凉、要么滚烫，她亲手端上来粥饭里，韩谦总能吃出好些砂子，洗漱水也是非冰即烫，总之她要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就不会妥帖的服侍韩谦。
韩谦到前院练过拳回屋，便能喝到这水温正好的茶，还是头一回。
看韩谦一本正经的在那里胡说八道，奚荏忍不住想翻白眼，走过来拿起茶杯就要往窗外泼去。
“别别，难得喝你亲手为我所沏之茶，你便是往里下毒，我也得喝下去。”韩谦拦着将茶杯接过来。
“公子吩咐赵庭儿提炼的河豚毒素，刚刚叫人送了一小包进襄州城来。我才不信赵庭儿在信里说指甲盖那么一丁点能毒死一头牛，便拿指甲盖挑了一点粉末化入茶汤里。你硬是要喝，我正好看这毒是不是赵庭儿说得那么厉害。”奚荏冷笑道。
听奚荏这话，韩谦手里还真犹豫了那么一下。
奚荏当即又轻蔑的横了韩谦一眼，便径直走出去，当然不会说是看到韩谦今日安顿剩下那三个女孩子，有着难得一见的人情味，才想着给他沏杯好茶……
待过几日，梁军退往蔡州的主力，陆续拔营往北面的洛阳、汴州撤去，除了许、蔡、汝三州的地方兵备外，梁军在南线仅留四万禁营精锐，防备楚军犯边。
这时候北线的军事压力彻底卸去，龙雀军陈德、李知诰、周惮、陈景舟、郭亮、高承源、周数、柴建等统兵的将领以及周元等主要佐臣，都赶回到襄州城来接受召见。
而韩谦依旧不在这次的召见名单之列。
李知诰在金陵就有妻儿，迎娶苏红玉乃是纳妾，自然不会有什么三媒六聘，趁这次到襄州城面圣的机会，就在锦兴坊摆了一桌酒菜，除了张平、姚惜水、柴建、李冲等人外，也就邀请韩谦过去吃酒，便算将苏红玉的名分确定下来。
三皇子杨元溥还是韩谦私底下派高绍过去通知，穿了便服硬插过来喝的酒。
李知诰生性谨慎，即便淅川外围连梁军斥候都不再出没，吃过酒后也没有在襄州城宿夜，而是准备了一乘马车，带着扈卫簇拥马车，载着新娘子便打算连夜赶回驻地淅川。
韩谦陪同三皇子一路送李知诰到渡口。
上弦月洒下清辉，照在汹涌的江水之上，韩谦勒马驻足江堤上，听着江浪一波波拍打岸堤的声音。
“父皇明天就要起驾返回金陵，我会随父皇先行，韩师陪我们一起走吧？”杨元溥说道。
“均州繁琐事多，沈漾先生陪殿下先行，韩谦便要在这里多耽搁几天，待随郭都将、高都将同行。”韩谦推辞道，他坚持在襄州城多留几天，想着待郭亮、高承源所部撤回金陵时才动身。
柴建、李冲以及张平、姚惜水一起过来给李知诰、苏红玉送行。
李冲听到韩谦与三皇子在前面说话，嘴角都情不自禁的微微一撇，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他站得稍后一些，压着声音跟柴建说道：“这厮倒还是知情识趣的。”
张平听到李冲的话，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姚惜水借着月色，窥着韩谦在月下神色有些黯淡，再想到刚才的酒席上，韩谦的话也不多，暗想韩谦素来心高气傲，这次的打击大概令他不好受吧？
韩谦刚到襄州城时，没有受到召见，很多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毕竟韩谦的品秩还是太低，功劳再显，没有放入第一批召见的名单之列，也算不了什么，但天佑帝这次特地将李知诰、郭亮、高承源等一线统兵的将领都召到襄州城来，即便是周惮、陈景舟这些之前完全没有根脚的山寨将领也受到召见，而偏偏没有韩谦，即便是瞎子也都能看出来韩谦所谓的奇功实际上已经惹得圣心不悦。
而既然都知道惹得天佑帝不喜，韩谦拖后几天，不跟着天佑帝、三皇子第一批返回金陵，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待看到李知诰等人所乘舟船已经驶离渡口，韩谦等人则簇拥着三皇子往襄州城内赶去。
天佑帝明日便要班师返回金陵，襄州城也是彻夜难眠，准备龙驾起撵之事，到处都是人马喧沸的情形。
数千侦骑也早两天沿汉水两岸南下了。
虽然楚国上下很想狠狠教训一下摧残荆襄、侵夺蔡州的梁军，但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当务之急也是重整邓襄防线，而非孤师深入敌境，冒险与梁军决战，而天佑帝也不可能长期离开国都。
即便不考虑粮草的压力，五月上旬的天气已有几分炎热，为免大军大规模传染疫病，撤兵之事也不能再拖延了。
而邓襄防线的重建方案也于五月初就正式出炉，杜崇韬不功不赏，依旧以襄州刺史、邓州军府总管兼领邓襄防御使，并节制均州防备——因为新置的均州，是三皇子杨元溥所遥领，很难说杜崇韬的权柄是削是涨。
新置均州，三皇子杨元溥遥领刺史，同时还照旧兼任邓襄防御副使。
柴建、周惮分任均州长史、司马，代杨元溥分掌均州的军政大权。
在柴建、周惮之外，李知诰因战功卓越，升任龙雀军副都指挥使常驻均州，除了淅川军府都尉以及龙雀军第一都将的日常职责外，一旦均州遇敌，李知诰则将代表三皇子杨元溥掌握均州的军事指挥权——三皇子不在邓襄期间，防御副使的职权，也由李知诰代为履行。
除了均州新设四座屯营军府，迁民实边屯种外，还将在邓州、襄州择荒滩野地置八座屯营军府。
除了从潭州节度使所辖的潭州、岳州、朗州三州往邓州、均州迁民一万五千户外，另从江、鄂、荆、黄、随、郢等九州往均州、邓州迁民一万五千户，作为兵户补入两州新置的屯营军府之中，并且由以上诸州都要各自承担所徙民户六个月的口粮。
作为交换，朝廷免除诸上诸州两年的赋税。
事实上为支持邓襄战事，在过去大半年内，金陵已经从十二州征调大量的钱粮。
这些钱粮原本就是要拿今后的税赋进行折算的，而且拿两年的赋税都未必能折算过来，没想到朝廷还要再坑这十二州一把。
何况将大量税户迁出，这些州县还要损失大量的税源。
不过潭州节度使所辖的三州，一下子要承受一半的迁户重任，潭州都表示顺从的接受了，其他州县除了一层层摊派下去，又能有什么选择？

第二百零二章 巧遇
龙雀军直属精锐兵马，李知诰、周数两部都要留在均州驻守，而原黄州司兵参军郑晖所统领的黄州州兵以及夏振被杀后、被拆编到诸部的郢州州兵，在其眷属迁入均州淅川后，就地编为淅川军府的兵户。
除了淅川军府的兵户皆悍勇能战外，李知诰所率嫡系，也是龙雀军最强的直属战力所在，这些都由李知诰一力掌握。
周惮、陈景舟等山寨将领所领的兵马，则全部编为沧浪、靖云、荆子口、淅川军府的兵户。
除此之外，郭亮、高承源等部的龙雀军则于五月中旬陆续开拔，班师回金陵，而这时天佑帝驻跸江州所颁布的圣旨也传到襄州来了，三皇子杨元溥因功封临江郡王，郡王府官阶也皆比照亲王府，降一级设置。
沈漾此前为三皇子讲授课业，虽名为皇子侍读，却没有正式的官称，这次正式擢升崇文殿侍讲，出任临江郡王傅，官阶定正四品。
沈漾之下，郭荣出任王府长史，正五品。
陈德出任王府司马，正五品。
郑晖不再担黄州司兵参军事，而是以崇文殿侍读的身份，担任王府咨议参军事，从五品。
张平担任王府椽，从六品。
李冲担任王府主薄兼纪室参军事，从六品。
此时，临江郡王享受亲王同等的待遇，最为主要的就是郡王府之下将设置亲事府、帐内府掌执王府侍卫陪从车舆鞍马等事。
亲事府编亲事侍卫三百三十三人，会将淅川血战后幸存下来的侍卫营少年将勇都编进去，主要负责王府的日常侍随及护卫。
高承源兼领亲事府典军一职。
此外，将另选六百六十七名骑兵精锐编入帐内府。
帐内亲卫同样作为王府直接掌握的内卫精锐，在三皇子出城或从军出征时，将与亲事侍卫一起作为护卫兵马出动。
郭亮兼领帐内府典军。
此外，临江郡王府还将新设执掌外军（龙雀军及桃坞集、淅川、荆子口、靖云、沧浪等屯营军府）的左右护军府。
左护军府设都虞候若干名，李知诰、高承源、郭亮、周数等将出任，主要负责龙雀军常备兵马的编训、统率、指挥。
右护军府设军府都尉若干名，周元、李知诰、周数、周惮、陈景舟等人兼领，负责五大屯营军府的屯田耕种、兵籍管理、将卒征调等事。
原桃坞集屯营军府所设的诸曹及录事参军，则剥离出来，在王府之下设置由郡王傅直接统率、王府椽辅佐的诸曹参军事。
韩谦战前正式的官职乃是侍卫营副指挥，原侍卫营的少年将勇都编为亲事护卫之后，韩谦照理来说，应该水涨船高，担任亲事府从六品的副典军一职。
不过，在对外正式公布的郡王府官阶职事里，韩谦依旧与冯翊、孔熙荣等人并列，仅为郡王府文学从事，实际上是皇子陪读的正式官职，也算是正而八经的从七品职官。
而左司在亲事府、帐内府以及左右护军府之下还是没有获得正式的编制，依旧是一个模糊的存在，而田城、高绍等人的兵籍以及家眷老小却又都是隶属于右护军府下辖的桃坞集屯营军府管理。
抄写圣旨内容的驿传送到襄州时，韩谦正在汉水边垂钓江中。
韩谦通篇看过驿传，没有作声，眼睛专注的盯着在江水里载沉载浮的浮子。
待到黄昏时夕阳铺照江水，天地一片红灿，韩谦将鱼篓子从水里提出来，绑到马背上，牵马往襄州城北城门缓缓走去。
奚荏无趣的骑在马背上，打量着荒野疯狂滋长的野草，在夕阳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时候数骑从西边的一条岔道骑来，却见是王文谦、王珺父女在数名军将的簇拥下往这边驰来。
韩谦没想到王文谦拖到这时也没有回楚州去，他牵住马，想要让王文谦、王珺父女先行。
这时候王文谦却叫身边的军将都停在路边，他与女儿王珺单独往韩谦这边驰来。
“三皇子得封临江郡王，相信韩大人此时已经看过驿传了吧？”王文谦勒住马，骑在马背上看着韩谦问道。
“王大人特意赶过来，是想奚落韩某人几句，还是想劝韩某为信王殿下效力啊？”韩谦笑着问。
“你父子有经世之才，你的才学更在你父亲之上，一年前你曾问我陛下寿永几何，我此时却要反过来问一问你，陛下寿永几何，三皇子又真能有几分胜算？”王文谦问道。
“王大人果然是来当说客的，”韩谦微微一笑，问道，“就不知道这个说客，是王大人擅自决定的，还是信王殿下他真心觉得韩某真有一些斤两。要是后者，韩某倒可以与王大人找地方喝一顿酒，今日我恰好在江边钓到不少鱼；要是前者，恐怕王大人无法许诺给韩某人想要的官位跟权柄啊！”
王文谦抬头眺望波浪滔涌的汉水，没想到韩谦心思澄澈至此，叫人根本无法以言语欺之。
韩谦朝王文谦拱拱手，便翻身上马，带着奚荏往襄州城的北城门驰去。
王珺见韩谦策马而走的背影在夕阳下，莫名有种萧索之感，怅然不解的问父亲：“陛下大张旗鼓封赏三皇子，也应该十分清楚韩谦在三皇子的作用非他人所能替代。韩谦善用奇谋，淅川之役更是赌上三皇子的生死，陛下心里不喜，有意敲打也实属正常，但不管怎么说，到底是韩谦力挽狂澜，陛下除非不让三皇子用韩谦，要不然如至于如此打压？”
“韩道勋治理地方便有大才，为三皇子谋龙雀军，则是不惜污己名；韩谦年纪轻轻，却更是剑走偏锋到极致。韩道勋、韩谦倘若不是父子，倒也罢了，却偏偏又是父子，这还幸亏韩道勋、韩谦父子与韩族反目，”王文谦抿着嘴说道，“三皇子虽然有龙种气象，但在三皇子展露出掌控韩道勋、韩谦此等人物的能力之前，陛下会让三皇子用韩谦，但不会让韩谦再掌权得势……”
“父亲拖了几天不走，就是为了今天与韩谦不经意的一遇，又有什么意义，难道不知道韩谦此时被陛下盯上了，自省吾身还不来及，岂敢轻易改弦更张？”王珺问道。
“我当然不指望韩谦此时就直接改弦更张，但只要他心内能留个念想，为父多留这些天就值得了——毕竟他还年轻，不会三五年的耐心都没有。”王文谦微微一笑说道。
与王文谦父女拉开距离后，韩谦才勒住马缓缓而行。
“你怎么跟躲瘟神似的躲开王文谦？王文谦今天也不过是想在你心里留个念想而已，”奚荏疑惑的盯住韩谦问道，“难不成你认定二皇子不值得一丁点的期待？”
三皇子经淅川血战，是声名鹊起，得封临江郡王，也算是正式拥有自己的班底，但真正的平心而论，二皇子最终的胜算还是要比三皇子高出一截。
跟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捆绑到一起的人不去说了，而像公正如沈漾者，都不介意在顾媚这事上跟楚州结个善缘，奚荏却不知道此时可以说已经跟晚红楼进行切割的韩谦，为何下意识里有着躲开楚州的冲动。
韩谦微微一笑，说道：“王文谦在二皇子身边都未必能得善果，我去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虽然历史已经极大的改变了，但历史走向所呈现的人物性格，是不会改变的。
在曾经的历史走向里，信王能统兵围金陵数月，表明数月内在大楚的腹心之地，信王都没有能在军事上与之抗衡的对手。
当时安宁宫惹得天怒人恕，信王杨元演身为皇子，还掌握这么大的军事优势，最终竟然落了一个兵溃而亡、致金陵荒灭的惨烈结局。
这样的一个人物，叫韩谦怎么放心去追随？
虽说信王杨元演此时已经表现出不凡的军事才能，但韩谦刚刚反问王文谦，今天的巧遇是信王杨元演授意，还是王文谦擅自主张，也只是进一步确认信王杨元演是怎样一个人而已。
回到已经变得空落落的锦兴坊，韩谦将鱼篓里的几尾鱼抓出来，亲自刮鳞剖肚，用大铁锅炖了一大锅羊肉汤，将几尾鱼及豆腐、野葱、姜、椒放进一起大火煨熟。
然后又炒了两大盘蔬菜，招呼大家都坐下来大吃一通，临了拍拍肚皮说道：“收拾收拾，明天我们都动身回金陵去！”
叙州营、叙州船帮的人马都早已经由杨钦、冯宣、奚昌等人率领返回叙州了，船帮、四姓船队都在重建中，左司斥候也都由高绍、林海峥等人率领回金陵，此时也就田城、奚荏、杜七娘、杜九娘、杜益君、杜益铭以及赵无忌带着十数影卫，还陪韩谦留在襄州城里……

第二百零三章 龟山
五月下旬，韩谦便带着最后一批人马乘船离开襄州。
从襄州沿汉水而下，至江夏入江水转折东返，一路江河浩荡。
要是乘叙州新造的快速帆船，可能仅需六七天就能返回到金陵。
韩谦却是不急，都没有将叙州新造的两艘快速帆船调过来，二十多人分乘三艘小型的乌篷帆船，沿江而下。
此时援兵还在不断的从襄州城往各地撤出，水路也相当的安稳，兴致来了，韩谦甚至会在湖山河荡间停留两三天，欣赏这天地山河的壮美奇景。
一路慢腾腾的前行，到第十天才到位于江夏县境内里的汉江口，将船停靠龟山东麓，韩谦登山，看江汉合流之景。
龟山南北绵延仅三四百步，高仅十丈，但龟山东临汉水、南临长江，可以算是要冲之地。
不过此时的汉水口，跟后世的汉口重镇则是完全两个概念。
当时从荆州到汉水口，长江沿岸都没有修筑江堤，哪怕是简陋的泥堤都没有。
而从襄州南下到汉水口，汉水沿岸也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江堤约束江水。
到江汉交会之地，湖泽浩荡，还隐约能看到上古时云梦泽北部大湖的痕迹。
秋冬季，江汉水位降下来，龟山便与陆地相接，而此时已经入夏，龟山则陷在一片湖泽之中。
韩谦登上龟山，看前后左右，百里皆是水泽，后世为鱼米之乡的江汉平原，这时候还没有彻底成形。
龟山看着很小，但除了江汉交会的浩荡水泽之外，还有禹王庙，南侧临江的石崖有历朝古人留下来的石刻，还有三国时名臣鲁肃所留下来的一座衣冠冢。
韩谦站在南崖前的矶石上，抬头眺望石崖上被岁月浸染得斑驳的题刻，一艘帆船从长江上游缓缓驶来。
韩谦驻足矶头，拿望镜看过去，却见是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身边的谋臣文瑞临站在船头，正搭手朝这边的张望。
韩谦心头直叫晦气，跟田城、赵无忌他们说道：“你们留在这里，我与奚荏看北山还有没有古迹可以探幽，莫要理会那个文瑞临。”
也不知道是不是文瑞临视力有问题，韩谦与奚荏刚沿泥径，爬上矮崖钻进树林里，便见文瑞临站在船头，远远朝还留在矶头上的田城等人喊道：“敢问前面是否是韩谦韩大人？”
“我等乃大人部属，途经此处，登岸揽胜，我家大人不跟我们在一起——不知道文先生找我家大人有什么事情？”田城回道。
“你认得文某？”文瑞临是眼神真不好，十数步之外的景致就仿佛蒙了一层雾似的看不真切。
“田城曾随我家大人见过文先生。”田城说道。
“哦，原来是田主事，失敬失敬，”文瑞临说道，“敢问韩大人此时身在何地，我家世子盛意邀请韩大人到岳阳做几天客。”
“我家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做下属的，也不甚清楚，或等回到金陵后，我们才会知道我家大人具体的行踪。”田城回道。
“大人怎么不愿去岳阳做客？”奚荏看着韩谦一个劲的往山林深处钻去，紧跟在后面疑惑的问道。
山林间有条小道，韩谦一边往山林深处钻，一边跟奚荏说道：
“大楚西线，荆襄糜烂、潭州不稳，是大楚的两大近忧。相比较而言，徐明珍在寿州承受极大的军事压力，即便有野心，但暂时也只会通过扶持太子登基实现，在天佑帝驾崩之前，不会有什么异动。潭州这段日子是够低调了，但真要以为此时的我跟怨妇似的，显然还是没有看清楚形势啊！”
龟山很小，两盏茶的工夫便穿过山林，便到龟山西北麓。
韩谦这才看到龟山背后停泊着一艘颇为陈旧的帆船，四五名水手看似懒洋洋的坐在甲板上吹着江风，但神色外松内紧，西南面的浅湖荡里有两名皮肤黢黑的渔夫直接站在水里捞鱼。
从山林下去三四十步，有一座废弃的茶亭掩映在一片竹林后，有两个人身穿青色长衫，背对着韩谦而立，眺望龟山西北边的湖荡。
韩谦与奚荏对望一眼，便想悄无声望的退回去。
“既然都有幸遇到了，韩大人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一名青衫客都没有转过头，犹在望着龟山西北岸的水荡子，却出声挽留韩谦。
“雍王殿下微服游历楚境，我等大楚臣子知道了，自然是要通禀州县，但这便会坏了雍王殿下的雅兴，而倘若是知情不报，又难逃通敌之嫌。韩谦左右为难，想来想去，唯有装作没看见。”韩谦站在树林的边缘，说道。
“哦，有那么大的破绽，叫你一眼就看穿我的行迹？”那名青衫客转回身，不是梁雍王朱裕是谁？
奚荏小嘴张了半天，震惊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梁雍王朱裕定下声东击西之后，差点吞并大楚荆襄，即便最后受挫撤军，还是掳走十万精壮。
谁能想象梁雍王朱裕此时竟然在大楚境内游山玩水？
而另一名青衫客枯瘦黄脸有一道淡淡的刀疤贯穿，他不是曾率五万梁军进攻淅川的韩元齐，又是谁？
想到那么多的梁军精锐抛尸淅川城外，奚荏目露光凶芒，翻手露出一对短刺，移步站到韩谦的身前。
韩谦伸手按了按奚荏，让她将兵刃收回来，站在那里朝雍王揖手，对他的问题却是不作答。
“我在这里守了两日，便是想与韩大人一见，韩大人可否不用急着去通风报信，让朱裕也不至于立马就狼狈而逃？”朱裕问道，看韩谦脸色犹豫，便又挥手令停泊在山脚下的帆船往北面湖荡子里撑远一些。
奚荏又是一怔，梁雍王朱裕出现在这里，并非巧遇，而是专程等韩谦路过此地，也料定韩谦会登龟山一游？
想想也是如此，要不然哪里会有那么多的巧合？
不过，看梁雍王朱裕与韩元齐的态度，却也不是等在这里伏杀他们的。
想想以朱裕的身份，要是潜入荆襄腹地专为刺杀韩谦，这个玩笑也开太大了。
奚荏拧头看向身后的韩谦，却见韩谦满脸苦笑的往残亭走去。
茶亭残破，但茶亭内收拾过，一座石桌、四张石凳虽然残破，但拂拭得干净。
石桌摆有棋盘，落有数十残子。
“韩大人可与本王对弈一局？”朱裕延手指向棋盘，问道。
“琴棋书画、诗词文赋，韩某皆不学无术。”韩谦说道。
“韩大人经世才学经天纬地，这些小术不学也罢，”朱裕哈哈一笑，坐下来将残子收入棋盒之中，盯着韩谦的眼睛打量，说道，“朱裕自视甚高，坐镇洛阳，与敌晋将帅交战十年，未尝一败，而谋荆襄也有经年，却不想挫于韩大人之手，这才特意过来，见一见韩大人。”
韩谦只是淡淡一笑。
朱裕大胆进入荆楚亲自察看山河形势，确实很出乎他的意料，但对朱裕的话却是不会全然相信，心想多半是梁国密探得知他离开襄州返回金陵，朱裕知道后才临时想到要在龟山与他见上一面的吧。
当然，朱裕这么说也是为了抬高他，韩谦也不会点破，坐下来笑道：“韩某人长相猥琐丑陋，实无过人之处，想必是叫殿下失望了。”
“除撮尔势力自不量力称王称帝外，天下已为梁蜀楚晋四国瓜分，依韩大人所见，天下最终将归于何家？”朱裕不知道韩谦部属何时会寻过来，也不绕什么弯子，直接进入正题问道。
“韩某真是不学无术之辈，殿下的这个问题真是考住韩某了。”韩谦对朱裕的问题笑而不答。
“梁国虽居四战之地，新得关中也残破不堪，但朱裕敢言，天下之大终归于梁，韩大人可否相信？”朱裕问道。
面对朱裕的这个问题，韩谦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以当前的形势而言，梁国形势是要比楚国强得多。
此外，梁国太子朱珪四年前病逝，虽然梁国未新立太子，雍王朱裕也不是嫡出，但无论是名望、实际掌握的势力以及自身的能力，梁帝其他几个儿子，都非雍王朱裕的对手。
即便这次梁军没能谋成荆襄，也丝毫不减朱裕的声望。
梁帝朱蕴与天佑帝杨密相争半辈子，都没有分出胜负，无论是梁国兼并楚国，还是楚国兼并梁国，至少在朱蕴与杨密生前，是不大可能看到了，只能寄望在梁楚两国第二代君主身上。
大楚的综合实力原本就弱于梁国，不要说太子杨元渥了，即便是信王杨元演、临江郡王杨元溥，都要远逊于梁雍王朱裕；晋国的几个皇二代，目前也看不到谁能比梁雍王朱裕更出色。
要是梁雍王不出意外，能够顺利接掌梁国，甚至哪怕梁帝朱蕴老而不死，朱裕作为太子能掌控梁国的军政事务，天下或许最终真要归入大梁。
然而韩谦即便对梁国的后世历史走向再不熟悉，但也知道在楚国被安宁宫、信王杨元演搞得山河残破之际，国力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可以说是虚弱到极点，内部还相互征伐不休，然而梁军并没有抓住机会吞并大楚，就说明三年后的梁国内部也正经历着难以想象的动荡，甚至所持续的时间并不比楚国稍短。
以朱裕此时所表现出来的强悍能力看，韩谦怀疑三年后梁国内部发生大乱，多半是朱裕已经意外身亡了，心想朱裕动不动就亲自深入敌境察看山河形势，不盯着汴州的形势变化，未来三年内要出点什么意外，也实属正常。
而要是历史轨迹不发生改变，中原破碎、四分五裂、征伐杀戮的乱世差不多还将持续大半个世纪才会终结，但接下来三四百年整个中原北部地区又将持续遭受北境异族的蹂躏，直至整个中原再次陷入异族之手。
朱裕虽然想推心置腹往深里聊，韩谦却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韩谦心想他好不容易算是将金陵的形势摸清楚了，也初步完成布局，金陵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还能及时做出反应，不管朱裕今天给他开再大的筹码，他都不想踏出另一段不知道前端是生是死的未知之途。
“时辰不早了，韩谦还急着回金陵，就不再这里影响殿下观揽胜景的心情了。”韩谦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匆匆站起来辞行。
“楚国虽大，却容不下韩大人之才，倘若韩大人助朱裕统一天下，朱裕终生以友相待！”朱裕站起来，激昂说道。
“多谢殿下抬爱，但韩某人实在是不学无术，”韩谦逃也似的往山林里钻去，迎面碰上找寻过来的田城、赵无忌二人，当下催促他们掉头往回走，临了还是忍不住转回头，神神叨叨的跟朱裕说了一句，“嫡庶有别，殿下三年内或有一劫，望小心视之！”

第二百零四章 船帮之用
田城、赵无忌开始还以为韩谦偶遇旅人，但听到韩谦跟朱裕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才眼尖看清楚朱裕与韩元齐的脸，当真是吓了一大跳。
田城、赵无忌应付走文瑞临，便过来寻韩谦、奚荏，就是担心他们会遇到附近出没的水贼，但怎么都没有想到会遇到淅川血战的大敌梁雍王朱裕与梁国禁军大将韩元齐。
田城、赵无忌下意识就要拔刀摘弓，韩谦伸手将他们按住，催促他们往回走，他们一边警惕的盯着两边的山林，一边不甘心的往南岸走去，但他们心底更多是难以想象的震惊，忍不住问韩谦：“大人，贼王怎么会在这里？”
韩谦苦笑道：“他料定我经过龟山，会登龟山一揽江汉胜景，便在这里等我——回去后，你们不得对任何人提起这事，便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田城、赵无忌更是震惊，透过树木的间隙，犹能看到梁雍王一脸的惋惜，他们更是难以相信韩谦竟然会拒绝梁雍王的招揽。
要知道梁雍王即便不是嫡出，但在崇尚实力的田城等人眼里，也差不多已是梁国新帝的不二人选，而这次的战事也无情的证明梁国在整合关中兵马之前，实力就已经是凌驾于大楚之上的。
雍王朱裕以万金之躯，竟然不惜涉险在龟山相候。
与梁雍王这样的诚意相比，韩谦为大楚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却受到这样的冷落，田城、赵无忌这一刻都想揪住韩谦的胳膊，跑回到梁雍王朱裕跟前纳头而跪。
这才是明主！
看到韩谦两名属下出现，韩元齐着实吓了一跳，但看到韩谦并无意留难他们，而是催促两名属下快走，一方面有些钦佩韩谦的气度，一方面又有些哭笑不得，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都如此不受楚帝的待见，面对殿下如此诚意十足的招揽，竟然都不带考虑一下，逃也似的扭头跑了？
“殿下行踪已露，楚地变得异常凶险，我们还是早早回汴吧？”韩元齐说道。
“韩谦不会暴露我的行踪，那对他没有什么好处，”朱裕淡然说道，只是犹为惋惜的看向已经是杳无踪迹的山林，没想到韩谦竟然考虑都没有考虑，就直接掉头走了，苦笑着问韩元齐，“你说杨元溥那小儿，连自身都难保，能有什么，竟然叫韩谦更看好他？”
“兴许是殿下这次与他见面太仓促了，韩谦即便有待价而沽的心思，也不会此时就随我们北上。”韩元齐说道。
“但愿如你所说吧，”朱裕说道，“你说韩谦离开时，神神叨叨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真有神鬼莫测、预知天机之能？”
“或许是旁观者更清。”韩元齐低头说道。
朱裕微微一叹，很快，暗藏侍卫的帆船往龟山北崖这边靠过来，他与韩元齐登船绕到龟山南岸，发现韩谦已经乘船挂帆驶出十里开外了。
……
……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相比起杜七七的歌喉，韩谦断断续续吹出拉锯似的埙音，叫奚荏直觉这是一种折磨，恨不得一脚将韩谦从船头踹到江里去，没有半点谋臣风雅，实在不知道梁雍王朱裕到底看上韩谦哪点，竟然说出“毕身以友事之”的肉麻话来。
田城、赵无忌他们躲到另两艘乌蓬船上去，精通音律的杜益君则半蹲旁边，小心翼翼的指点韩谦吹奏陶埙的要点。
杜父被问斩前，担任郢州医官，于儒学有也极深的造诣，可以说是真正的诗书传家，杜氏兄妹除了自幼饱读诗书外，也随父学医术、音律。
虽然被贬入苦役营仅一个月，就被韩谦赎回来，但对于性情相对柔弱的杜益君而言，苦役营一个月的生涯仿佛已成他这生都无比揭去阴影，伺侍韩谦也是小心翼翼，生怕稍有不慎，便会受到重罚。
韩谦将陶埙吹得跟狗屎似的，杜益君还是陪着笑赞好。
“前面就是池州城了，我们是不是就绕过去？”这时候另一艘乌篷船靠过来，田城蹲在船头，跟韩谦问道。
进入长江顺流而下，每遇大邑州城，韩谦要停过去住一两天，但池城刺史乃韩家大老爷韩道铭，彼此早就撕破脸，田城觉得韩谦不会想着在池州城停靠。
“走吧，走吧。”韩谦挥手说道，他也没有心思到池州找不愉快去。
“可能是杨爷、冯爷他们的船从后面赶上来了！”赵无忌站在田城的身后，手里将铜望镜拉到最长，往身后眺望去。
韩谦站起来，裸眼往后方看去，只能水天之间有数点模糊的帆影。
奚荏钻回船舱，将另一架铜望镜拿出来，韩谦将铜望镜拉开，仔细调整焦距，来船在十数里之外，自然看不清楚甲板上所站之人的面目及服饰，但看帆面开阔，居首的两艘帆船尖长船艏破浪如梭，确实是应该叙州造船场新造的快速帆船无疑，而其他六艘帆船虽然都是传统的宽头平底船形，但两侧都加装披水板，更换了新式的帆桅。
等过半个时辰，待后面的船队赶了上来，确是杨钦、冯宣等人，韩谦便与田城、赵无忌、奚荏等人，登上新船。
有楚州所给的三千饼金子，左司及叙州船帮所垫付的军资及在战争上被摧毁的船只，总算是得到弥补。
杨钦、冯宣、奚昌他们四月底就从襄州城出发，先到潭州落脚，花费巨资购入六艘三桅帆船，再返回叙州进行改造，加上季希尧在叙州新造成的两艘快速三桅帆船，叙州船帮的运力不减反增，提高到一万六千余石。
韩谦这一次没有恢复四姓船队的运力，甚至针对四姓船队在战事里被摧毁的那部分船只，形成从四姓应该缴纳到州县的钱粮里进行抵扣的补偿方案。
这实际上是将原本由枢密院、度支使司承担的补偿，转由叙州地方自行承担。
当然了，韩道勋所主持的州衙，原本就没有办法从属县收取田税丁赋。
这部分钱粮原本就被四姓控制在手里，同意四姓拿这部分钱粮抵扣战损船只的损失，州衙实际上并不需要做出多大的牺牲。
当然，韩谦这么做并非是想替枢密院省钱，更关键的他是要暂时将四姓大族，从叙州到金陵之间的船运中排斥出去。
四姓大族也不能说韩谦的不是，首先这是枢密院拟定、经天佑帝御批的方案，龙雀军及叙州只是遵旨实施。
除了战损船只部分补偿外，之前赊欠的物资，韩谦则以左司的名义，从这批获自楚州的黄金里足够支付了，没有短四姓的一分钱粮。
而在淅川血战中参与守城的四姓子弟，伤亡者皆照龙雀军的标准给以抚恤，活下来的人，还是由叙州地方从官田里分别拨出上百亩到三五百亩不等的田地，给赏军功。
而像冯璋、高宝等人，更是直接授以九品甚至八品的勋官、阶官，回到叙州，地位也不同以往。
即便冯璋等人还是冯昌裕、洗真等人的子侄辈，但他们也不愿意像以往那般，被冯昌裕、洗真等人呼来喝去，仅仅作为四姓指定的头目，带着人跑船，最终的利益却被四姓嫡系割走大头。
他们即便不考虑到州县谋一桩差事，也更想着自己买艘船，招募人手，跟着叙州船帮往返叙州、金陵之间谋业。
不管怎么说，一方面将四姓从船运里排斥出去，限制四姓从船运中继续获利，另一方面推动四姓内部的解体，都是韩谦最想做的事情。
当然，韩谦这一次也直接扩大叙州船帮自身的运力规模。
既然天佑帝都已经有眼线盯住临江钱铺，两次召见以及郡王府的官阶，都刻意将他及左司漏掉，说到底是对他父子二人存有戒心，并不想他跟他父亲一上来就掌握重权，韩谦是个知情识趣的人，那就不能奢望意左司永远受他的独立掌控。
这是他这次回金陵就要优先解决掉这方面的问题。
不过，他后续还要想不断往叙州输入资源，唯一的办法就是由船帮直接控制相当规模的物产贸易，利用这个，他才能将更多的利润截留在船帮，将更多的利润留在与叙州受他直接控制的船场、织造院、铸造院，用以叙州的造堤屯荒、开采矿山、安置流民等事。
特别是大规模开垦沅水沿岸淤滩地，包括江堤的修筑以及主要溪河的疏浚，都必须要投入大笔钱粮有组织的实施才能得以推进。
今年还需要加大赎买奚氏族人的力度。
韩谦不能因为天佑帝的警告，将这些事也停下来，那就只能做得更巧妙、更隐蔽一些。
天佑帝是老谋深算，但韩谦要做的一些事，都是当世没有先例的，他就不信天佑帝会窥破其中的奥秘。

第二百零五章 说田
“我们回叙州，第一时间便去见老大人，老大人估算此时叙州新增的客民，差不多将近两万人……”
杨钦介绍起叙州当前最新的情况。
从去年七八月间散播叙州发现金矿的流言，放开地禁吸引客民迁入，加上船帮在各地的刻意疏导，在将近一年的时间内，涌入叙州的新增客籍民众将近两万人，差不多达到过去四五十年因战乱、天灾避入叙州的客籍民众数量总和。
当然，这里面还包括潭州有意安排进来的一批人。
这么大的动静，韩谦没有指望瞒过谁，特别是他怂恿他父亲放开地禁的事，甚至有可能成为四姓大族向朝廷告状的把柄，但韩谦也不担心什么。
就目前而言，叙州在大楚的版图之上，还没有多少分量，何况还被潭州隔绝在外。
即便加上这批新涌进来的人口，叙州总人口也才刚刚过十万，都未必抵得上润州、扬州的一个上县。
何况叙州内部土客籍对立矛盾严重，韩谦引进新的人口，客籍民众在人数上，还是要略逊于土籍。
就算天佑帝再不希望他父子掌握权势，但也不会不能容忍他父子一点点的野心。
就像对目前的状况，韩谦不能表现出太深的怨恨，但一点都没有怨气，在天佑帝的眼里，多半也是不正常的吧？
想到这里，韩谦心里也是苦叹，做人难，做臣子更难，常言道伴君如伴虎，真是没有半点假啊。
韩谦此时没怎么想着去权衡金陵方面对这事的反应，更多的还是考虑叙州一下子通过谣传吸引这么多人过去，诸多矛盾很快都会相继激化起来。
没有大规模的工矿及手工作坊，要将两万新增人口安置下来，怎么也都需要十多万亩田地才够。
黔阳城往北的沅水沿岸，甚至可以开垦出数倍的新田来，但问题在于，要是由新增人丁自发去做这些事，可能需要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那短时间内人与地的矛盾激化，将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杨潭水寨在五峰山往北所筑的江堤，也赶在江水上涨前合龙了，只是新围出来的淤滩地，稀乎乎跟稀米饭似的，并不利于种植，前还要进一步开挖河渠、修建圩堤，抬高圩田的地势……”杨钦又介绍杨潭水寨过去大半年直接经手在叙州开垦新田的情况。
沅水两岸的淤滩地，地势相比沅水又低，即便用江堤将江水拦在外面，却容易发生内涝，不利种植，传统的办法便是造圩田，后续还需要有一个持续改善的过程，才能最终变成良田。
杨钦又说道：“新堤内差不多能围出两万多亩圩田，但老大人的意思，叙州没有多少官田赏赐军功，州衙要划走一万亩新田以为官用……”
韩谦点点头，也早能猜到他父亲会有这样的安排，说道：“这些都没有问题，我会写信跟我父亲说这事，但会尽可能将奚氏族人及杨潭水寨所应得的军功赏田都集中到一起。这些新田，我并不打算分到各户头上，而是直接纳入种植园统一经营，或者说是田庄也行，大家对田庄更熟悉一些。一方面眷属有余力，可以在种植园内做工，算一份工钱，船帮武卫也不用担心他们出门在外，照顾不了田舍，而各家的军功赏田到年底照比例领取一部分红利便是……”
虽然绝大多数的奴兵及船帮武卫，都能获得上百亩的圩田，但真要是将田直接分授下去，没有足够的耕牛，分散的农户也没有能力对圩田进行进一步的土质改善，修建直通沅水的水利配套设施，到时候即便一家老小将精力完全投进去，最后都未必能混个温饱。
而更关键的，绝大多数的奚氏奴兵及船帮武卫就会被田地捆绑住，现实的困难将不再允许他们能脱开身，继续跟着船帮行走江湖。
韩谦通过军功给赏，对四姓大族内部进行瓦解，却不想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船帮武装护卫，满足于现有的军功给赏，拆伙回家当自耕农去。
韩谦就考虑在叙州办种植园，将田地都集中到种植园名下，这么一来就可以从叙州新增的客籍人口里雇佣人手，对新田进行更精细的耕作，能同时缓解多方面的矛盾。
在军事屯田之外，也唯有种植园，才拥有大规模开垦新田的能力。
更为重要的，也只有这样，韩谦才能让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船帮武装护卫力量不分散下去；而以种植园的名义，出面赎买奚氏族人，更名正言顺，也更便利。
坐在船头，聊着事情，船队很快从池州城绕了过去，夜里也没有在江心下锚驻泊，而是继续扬帆航行，到第二天黄昏时分，便能从望镜里看到金陵城巍峨的城墙一角。
韩谦没有告诉别人他返回金陵的行程，自然没有人出城来接他。
船队抵达北城水关，天已经黑了下来，韩谦也便在船上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随船进城，直接回到兰亭巷的韩家大宅里。
……
……
六月中旬的金陵，已经是十分炎热，清晨起床，赵庭儿便穿着半袖裙襦，露出雪藕似的胳膊，差遣着院子里几个仆妇忙碌。
龙雀军立下赫赫战功，三皇子得封临江郡王，但韩谦两次未得召见，这使得韩谦及左司在新的郡王府内部的地位随之模糊起来，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也就随之多了起来。
郡王府新设，侍卫营、龙雀军以及五大屯营军府都要纳入左右护军府、亲事府、帐内府体系之内管辖，众人要换新的印绶。
郑晖以及随他从黄州及均州山寨选拔出来的武官胥吏，拖家带口到金陵赴任，在金陵内安家落户，也是一顿忙碌。
即便三皇子杨元溥已经提前返回金陵近一个月，在韩谦回来之前，也暂时没有精力兼顾到左司这边。
各种流言、各种蜚语，虽然在沈鹤出面干扰后，之前的储户没有胆子再来挤兑，但暂时也没有新的储户敢投钱进来。
不过，在过去半年多时间，临江钱铺实际已经揽入当初韩谦跟三皇子所约定的三千万钱借贷，甚至还稍稍超出少许，在韩谦回来之前，这时候也该暂停揽贷的口子。
目前临江钱铺及货栈，主要是以煤饼、石灰、精米、茶叶、腊鸭、烧刀子酒等物产，维持对原有储户的利钱供给。
而且每月拿出来的物产，要折抵一百二三十万钱的利钱，压力也是极大。
三千多万钱的借贷，要么被韩谦挪用去垫付军资，要么被韩谦用于赎买奚氏族人，又或者维持左司日益庞大的开销，并不能用于扩大匠坊的生产。
即便几次船运贸易所产生的利益，也无被这巨大的无底洞吞噬掉。
不过，好在煤饼、石灰乃至匠坊所出的烧刀子酒，销价高，有着巨大的利润空间，目前至少能勉强叫钱铺的利钱给付能维持下去，不至于声誉彻底破产。
特别是煤饼，每车煤饼售四百钱，但实际秋湖山煤场每出一车煤饼运入城里，成本不需二百钱，而到后期主要以煤饼支付利钱，实际上是将早初所承诺的高息降低到之前的一半水平上。
不过即便是如此，用煤饼烧水做饭，犹是比柴炭便宜方便许多，储户不仅接受拿煤饼折算利钱，还会额外从货栈购买一部分，弥补烧柴的不足，这也为匠坊额外提供了一部分利润。
这些事由下面的工师、掌柜掌握，而不管韩谦及左司的地位有多模糊，工师、掌柜作为受军府严格管理的兵户，此时都兢兢业业的做事，不虞会出什么漏子。
这时候赵庭儿只需要负责核点账目，并不需要整日盯着钱铺、货栈那边，也就显得无所事事。
跟随在韩谦身边，赵庭儿早已习惯忙碌的节奏，一旦无所事事，便闲得慌，她又不会拿刺绣女工之事来充实自己，便打发着仆妇，移种花草竹木，将院子收拾得极致清雅。
这些天，赵庭儿想着韩谦曾大体说起来的一种羊角灯，但试了好些办法，都没有办法将山羊角成功软化。
不过，想到韩谦所说的那种半透明仿佛玉白色薄片琉璃似的羊角灯罩子，赵庭儿心想要是院子挂几盏这样的灯笼，该是多漂亮啊。
想到这里，赵庭儿又照着新想的方子，拿手下的仆妇准备食醋及酸萝卜水，今天准备试着拿这两样的东西熬煮羊角，看有没有可能将羊角熬化开。
“你一个女娃子，不学着刺绣女工，专门折腾这些有的无的，满院子都是酸溜溜的怪味，还不知道白白糟践了多少钱物，少主回来，你要怎么交差啊？”虽然韩谦明确内宅以及钱铺、货栈事务都由赵庭儿负责，高绍等人回来也都遵从赵庭儿的指派，但赵老倌总是忍不住嘀咕唠叨，总觉得赵庭儿这么乱搞一气，会闯下祸事，也不像一个正经的女儿家样。
“要不等公子回来，爹你跑过去说你来掌管后宅的事情？”赵庭儿没好气的顶了她爹一句。
“你这女娃子，当爹的说你一句，也是为你好，你这样子，少主看到能喜欢？”赵老倌气得胡子直抖，“你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这次就糊涂了，你不留在少主身边，留在金陵主事，到最后这事是你能主的？你娘前两天，有没有找你好好谈过，过不了几天，少主应该就要回金陵了，你得在少主身上多用些心思了。”
“爹，你在说什么？”
赵庭儿不满的嗔怨说道，待要将她爹从院子里赶出去，却听得身后传来令她思念甚久、令她情思激荡的声音：
“我觉得你爹这话说得很对……”

第二百零六章 重逢
赵老倌讪然站在那里，他一起兴起教女儿媚主之法，没想到竟然叫突然归来的少主听到耳中，尴尬得恨不得想找道地缝钻进去。
看着思念甚久的面孔，就站在垂花门前，赵庭儿抑住内心的激颤，嗔怨道：“公子！你回来便要取笑庭儿！”
虽说金陵往后每拖一刻都将危机四伏，但这一刻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赵庭儿将其收拾得如此雅致幽静，韩谦还是倍感亲切。
他也知道踏进院子，意味着他这段休闲假期便结束了，接下来还是要应付金陵当下危机四伏的局面。
站在葡萄藤下的赵庭儿，穿着半臂裙襦，露出雪藕似的纤长胳膊，粉绿的薄绫下，雪腻的肌肤若隐若现，脸蛋娇媚迷人，相比较去年相别时，身量似乎也拔长稍许，更显得亭亭玉立。
看着赵老倌做贼心虚的想要溜走，韩谦将他喊住，让他安排杜七娘、杜九娘以及杜益君夫妇、杜益铭以及杜氏兄妹母亲杜周氏的起居。
杜氏兄妹乃诗书传家，识文断字，学过医术，还知音律，虽然他们此时都名正言顺是韩家的奴婢，但韩谦怎么都不会将他们当成普通奴婢使用。
韩谦让赵老倌给杜家人独立安排一栋院子居住，平时杜七娘、杜九娘在这边宅子里，听从赵庭儿、奚荏的使唤，杜益君、杜益铭兄弟两人则先安排到左司充当书吏使用，总之人尽其用，不养闲人。
此外，韩谦又喊住赵老倌，问道：“海峥跟芸娘的婚事，你知道吧？”
“知道了，贼俊俏的一个女娃子。”赵老倌说道。
“海峥他娘对这桩婚事没有什么想法吧？”韩谦问道。
林海峥的父兄早死，与寡母、寡嫂还有侄子林宗靖相依为命。
芸娘乃是郢州石城县教谕之女，其父获罪受诛，还有寡母与年仅十三岁的幼弟，一并被韩谦赎出送到金陵，但此时的出身则都被贬为奴婢。
韩谦还是担心林海峥他娘对这门婚事有意见。
“能有什么想法，那女娃子哪里有半点配不上林海峥那个老大粗了？人长得俊俏，知书达理，虽然父亲因罪获诛，但好歹是诗书人家、名门之后，林家婆子高兴紧很呢。”赵老倌说道。
“那就好，那你这两天帮着将婚事张罗起来，有什么缺的，都从我这边支给，搞得热热闹闹的，不要缺了礼数。”韩谦不是讲究礼数之人，却不意味着别人就不斤斤讲较，吩咐赵老倌负责将事情张罗起来。
“好咧！”赵老倌答应着，将守在前院的杜家兄妹，先领往附近一栋空置的院子里安置下来。
“……”赵庭儿歪着脑袋看向韩谦，说道，“公子似乎这次变了很多呢？”
“我哪里有变？”韩谦在自己的身上打量好几下，说道，“鼻子还是鼻子，手还是手。”
韩谦以往意志坚定到近乎残酷，他有什么意愿想要贯彻下去，甚少考虑他人的想法，而他这次主动安排林海峥的婚事不说，竟然还关心起林海峥母亲的意愿来，这是赵庭儿以往所想象不到的。
赵庭儿看到奚荏提着一只包袱从前院走进来，讨好的帮她接过包袱，问道：“奚荏姐姐，公子这次在襄州，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
虽然每隔一段时日传回金陵的信函里都有提及荆襄的战事进展，但淅川血战的残酷、惨烈以及范大黑逝世对韩谦内心的冲击，却是很难用寥寥数笔描绘出来的。
所以赵庭儿此时很难说清楚韩谦身上的这种改变。
“他有变吗？”奚荏看了韩谦一眼，反问赵庭儿道。
见奚荏什么都不肯说，赵庭儿撇了撇嘴，探头往外张望了一眼，见弟弟赵无忌在前院正吩咐二十多奚氏少年如何斥候左右，便想着等弟弟闲下来，好好问一问他们去荆襄这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谦稍作休息，洗漱过换了一身便服，这时候高绍、林海峥、奚昌、郭奴儿、林宗靖等提前返回金陵的众人，也都得到消息赶过来参见韩谦。
“高绍，你安排人到殿下那里知会一声，便说我已经回金陵，待稍稍洗漱过，便去参见殿下。”韩谦让高绍派一个人先赶去郡王府，跟三皇子那边通禀他已经返回金陵了。
韩家大宅，也只是普通的宅院，会客的堂屋除了靠北墙的主座，两侧只能摆了六张坐案，韩谦便站在中庭听高绍他们汇报金陵城这段时间的近况。
这段时间左司主要还是维持现状。
除了匠坊、货栈、钱铺及察子房外，提前随高绍、林海峥他们回金陵的兵房斥候，这时候也都许了假期，返回屯营军府与家人团聚。
在三皇子及沈漾的亲自关照下，对伤亡将卒的眷属也进行了抚恤。
将卒伤亡后，照军府所行“兄死弟袭、父死子继”的部兵制规矩，高绍、林海峥会同兵曹，也已经选了一部分伤亡将卒的子弟补录到左司兵房、察子房，充当斥候及察子。
加上韩谦从刑徒兵、山寨募兵新招募的一批精锐，兵房、察子房规模实际要比最初要扩张许多。
不过，匠坊、货栈以及钱铺的扩张，实际在年初梁军大举南下的消息传到金陵后就停滞下来了。
韩谦暂时也没有打算对左司所属的匠坊、货栈及钱铺进行更大规模的扩张，想着暂时保持现状为好。
而待林海峥这个月底成婚后，韩谦想着他带家人迁往叙州，与季希尧一起将叙州的船场、织造院、煤场、铸铁场、种植园等事负责起来。
同时，韩谦会将奚昌等人编入叙州船帮。
这两块的事务，跟左司没有直接的牵连，可以说是属于韩家的产业；即便将来三皇子要安排其他人接手左司，也接手不到这两块事务。
左司之外，李知诰、周数两人奉命率部驻守均州外，但龙雀军的其他兵马，在高承源、郭亮等人的率领业下，都已经返回金陵。
这部分兵马也已经解除战时编制，返归屯营军府，而这段时间，屯营军府也都将所属的屯田都分配到每户兵户头上了。
听高绍说起来军府的最新情况，忍不住一愣，问道：“军府的田都分下去了？”
“这是沈漾大人回到金陵这一个月内所一力推动的事，”高绍见韩谦神色有些异常，不确定地说道，“有什么不对吗？”
韩谦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照朝廷的法度也应该如此。”
大楚的屯田，分两种形式。
一种就是纯粹的军方屯田，负责屯田的都是现役将卒，由军方提供耕地、耕牛、种子等生产资料，并向将卒提供口粮及兵饷，进行集中生产，最后耕种所得都归为军资。
另外一种就是军府的兵户屯种。
天佑帝崛起江淮时，就将所得的大量田地划入屯营军府，再将这些耕地分给江淮军的将卒及眷属，也就是军府的兵户进行耕种。
军府兵户相比较普通平民，虽然能分得一部分田地，但除了要承担一定的田税外，还要承担从役时所需兵甲的配置、修缮，承担比普通平民徭役更繁重的兵役。
龙雀军屯营军府最初设立时，情况特殊，一方面是大批的染疫饥民缺乏基本的自救能力，一方面是第一批划入军府的现在耕地极为有限，还需要自行组织大规模的人力、物力，围造湖堤、开垦圩田，这都不是分散的兵户能够完成。
而更重要的一点，就是当时需要严格控制疫源的传播。
因此韩谦及他父亲在《疫水疏》里最初所建议龙雀军采取的屯田方式，介于两者之间，将卒及眷属虽然划归军府兵户，但同时划归到军府名下的耕地，却没有直接分配到每户兵户头上，而是进行统一的耕种、工事营造以及物资调配。
事实上，这也使得龙雀军的屯营军府以及上万户兵户，在长达一年多的时间里，都始终处于一种高度的组织状态之中。
这也是龙雀军战斗力比别人想象中来得高的一个重要因素。
韩谦不清楚沈漾是没有意识到这点，还是纯粹觉得凡事都应遵守朝廷的法度，又或者是他纯粹贯彻天佑帝的意志，才决定将军府所属的耕地都分到各户兵户头上，将桃坞集军府内部之前的那种高度组织性打散掉。
当然，这么做也有一种好处。
那就是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以往通过对军府事务的深度渗透，对龙雀军的强控制力，也随之被削弱了。
恢复到正常的屯营军府制度，龙雀军所属的兵户，平时都在军府所分配的田地上正常耕作、艰辛的维持生计，通常只会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兵户会被轮流征入现役，承担修筑道路、城池、防卫以及作战等军事任务。
而到底哪部分兵户会被征调，征调到位到归哪位将领统领，都将纳入郡王府左右护军府的管辖之中。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保证天佑帝赐给三皇子的兵权，将更好的集中在三皇子个人身上，抑制下面的将领擅权。
沈漾随三皇子回到金陵，第一时间便推进这事，可见他就算不知道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真正秘密，但还是尽可能进一步压制信昌侯府一系人马对龙雀军的控制力。
不过，沈漾的意图，也有可能是天佑帝通过沈漾推进的意志，并不会完全得到实现。
将卒恢复正常的轮戍，正常情况下每三到四个月便要轮换一批，无论是保持军队必要的战斗力，还是将领与寻常将卒的亲近疏离，都将促使统兵将领不断加强嫡系私兵的战斗力及待遇。
要是军中最精锐的战斗力，还是被少数将领掌握在手里，那沈漾的意图也就随之破产了。
韩谦不能说沈漾缺乏远见，实是大楚当前的现实情况以及仿效前朝诸制之间的严重脱节，不是个别人所能逆转的。

第二百零七章 王府气势
“桃坞集耕地有限，兵卒解除现役，并没有足以得到养家糊口的耕地，沈漾大人是怎么解决的？”
韩谦在路途悠然自得的闲逛了一个多月，金陵很多近况都要重新梳理，坐在那里对他所关心的问题，逐一询问高绍等人。
桃坞集军府过去两年时间内筑堤新垦圩田，再加上往北侧新开垦出来的山田坡地，总共也就十五万亩地左右，而桃坞集军府辖有一万二千余户兵户，要是每户仅分得十二三亩地，以当世的耕地产量，是远不足以养家糊口的。
每家兵户的基本耕地，至少还需要提高一倍，才勉强够养家糊口。
“陛下归京后，除了从桃坞集军府迁六千余户兵户填入均州，还直接下旨将龙华镇以东五万余亩田地，直接划入桃坞集军府……”高绍说道。
“哦！”韩谦点点头。
他这时候倒是能确定这一切原来都是沈漾在贯彻天佑帝的意志，暗感如此安排下，留在桃坞集军府之内的兵户，每户差不多能分得近三十亩耕地，养家糊口却是没有什么问题了。
当然，新划入军府的这些田地，之前依靠生活的田主、佃户，被驱赶出去之后，会得到怎样的安置，命运会变得何等的凄惨，这则是韩谦他们暂时无暇去顾及的事情。
这也不是韩谦他们所能顾及的。
“凝香楼胭脂铺子到原临江侯府之间的宅院，也都并入郡王府了，大人这时候再去见殿下，必然会被此时的郡王府吓一跳。”林海峥说道。
“这不过是题中应有之义而已，有什么好咋呼的？”韩谦笑道。
“除了大量的金银珠玉外，陛下还下旨将城东秋浦河南岸、距离桃坞集军府仅十余里的一处猎苑，赏赐给殿下，作为郡王府所属的田庄、猎场以及帐内亲卫的驻营。这处猎苑除了占地广达五百余顷外，还有九百余户官奴婢，一并成为郡王府的私产。而母凭子贵，天佑帝还将北蒲县一处二百余顷的庄田赏赐给世妃，”林海峥说道，“沈漾大人、郑大人他们都有不菲的赏赐，偏偏我们这边丝毫不见动静。”
虽然韩谦警告过大家不得有怨言，但这时私下里没有外人在，林海峥还是难以抑制心里的不平之气。
换作其他时候，韩谦会忍不住训斥林海峥，但想到王文谦、文瑞临这样的人物，都认定他心里有怨气，实在也不怪林海峥他们想不开，抬头看了林海峥一眼，说道：“怎么，叫你迎娶芸娘还不够，是不是还要再赏一房小妾给你？”
“海峥不是这个意思，海峥就是觉得……”林海峥脸涨得通红分辩说道。
“觉得于我有亏？”韩谦笑着问道，“我都还没有回金陵，你们怎么就知道我一定有亏呢？我们是殿下的人，要相信殿下会对我们有所安排的。”
林海峥心想或许是如此。
这时候派去见三皇子的人赶了回来，三皇子得知韩谦已经归京，便迫不及待的召他到郡王府去见面。
韩谦换上官服，便带着林海峥、田城、高绍以及老工师郑通等人，骑马赶往凤翔大街。
将凝香楼胭脂铺子以西的宅院都划入郡王府，新的院墙建得又高又厚，新的郡王府相比较以往的临江侯府要气派得多。
韩谦跨进郡王府，才知道原临江侯府部分此时都划为郡王府的内宅，而新圈进来的宅院，则作为三皇子处理公务、商议军机的公厅以及护军府、亲事府、帐内府以及沈漾、郑晖等人统率诸曹署理事务的公所。
到这一刻，三皇子在京城之内才算是真正拥有自己的势力及立足之地。
沈漾、郑晖、信昌侯李普、张平、郭荣、李冲、周元等人都在府里，陪着三皇子说事。
“韩师一路游山玩水，可是把我给等急了。韩师再不回金陵，我可就要派人去催了。”杨元溥得报韩谦过来，便迫不及待的跨出公厅大堂迎出来，难抑兴奋地说道。
也不管韩谦在数步就揖身行礼，杨元溥上前亲热的挽住韩谦的胳膊，请他往大堂里走去。
看到三皇子待韩谦的亲近样子，林海峥等人心里才好受些，心想这才不枉大人为三皇子所谋划的一切。
“韩谦也不敢贪恋山水，实是山水留人，”韩谦笑着说道，“此外，左司一直都想重新核准江州往荆襄一带的地图，这里面涉及到堪舆演算，仅凭书上所学已是不足，我没有办法纸上弄兵，需要实地走一趟，才能吃得准，没想到在途中竟然耽搁了近一个月。”
三皇子五月初就随天佑帝返京，此时已经是六月底，算下来韩谦差不多有近两个月没有见到三皇子。
此时三皇子的身量又长高稍许，也结实许多，倒与沈漾一般高矮了。
大半年的军旅生涯，令三皇子也饱尝艰辛，变得更加成熟稳重，脸上都几乎看不出他作为十五岁少年应有的稚嫩之气。
而除了沈漾、李普、郭荣等老熟人之外，韩谦看到三皇子身边还有几个他以往不识的新面孔，经介绍，才知道他们主要是沈漾举荐进郡王府任职的官员。
其中曾任侍御史的王琳名望最为显要，韩谦以往也听过他的名字，王琳乃是润州王氏子弟，其曾祖父王焕章在前朝宪宗年间曾入朝为相。
即便前朝后期，藩镇割据地方，崇武抑文，所谓清流的衣寇世族受到压制，但像王氏这样的衣冠世家，在江南的影响力依旧不可小视。
听说王积雄早年都有意攀附润州王氏。
王琳幼年就颇有文名，很早就举荐入朝为官，后因弹劾外戚徐氏侵占民田得罪徐明珍，反遭安宁宫一系的官员打压，贬为京兆府所属的小吏，名声更显。
韩谦没想到王琳此时得沈漾举荐，竟然进郡王府担任记室参军，暗感王琳或许也是天佑帝所属意的人物吧？
郡王府记室参军设有二人，李冲、王琳任之，掌奏疏书檄等机要之事。
记室参军，与节度使度的掌书记一样，看上去品秩不高，但地位极为关键，相当于机要秘书，非等闲人居之。
论声望、文名乃至资历，王琳担任郡王府的记室参军都是绰绰有余的，看王琳眼瞳里也藏有踞傲之色，韩谦上前揖礼道：
“韩谦见过王大人。”
“韩大人有礼了。”王琳仅仅微微颔首，便算是还礼。
韩谦心想或许是三皇子以师礼待他，令王琳心存不屑、不爽吧？
他仅是微微一笑，又依次给其他人揖手见礼。
除了王琳以及其他沈漾等人所举荐的儒士，三皇子还选拔了十多个粗通笔墨的有功将卒进入郡王府担任各公厅的胥吏，以后大家都将主要集中在郡王府的东院署理公务，算是将三皇子开府的气势撑了起来。
沈漾作为天佑帝钦点的皇子师、郡王傅，也将正式全面辅佐三皇子统领郡王府内外大大小小的事务。
韩谦看了信昌侯李普一眼，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桃坞集军府之前的高组织性被拆散后，不仅将卒的征调、统领之权，被收归左右护军府，工造、仓储等事也被收归到郡王府诸曹管辖。
而到郡王府层面，沈漾、郑晖、郭亮、高承源乃至王琳等人的掌权，都从各个层次限制住信昌侯府一系在郡王府的影响力跟控制力。
说到底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以往所经营的势力，相对整个庞大的帝国而言，还是太弱小了。
以往三皇子无依无靠时，身边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时，突显出信昌侯府的力量格外的重要跟强大，但此时已经是今非昔比。
这么说来，韩谦觉得自己也不应该感到失落。
同样的道理，一旦天佑帝有意往三皇子身边倾斜更多的资源，他在三皇子身边的作用以及地位，都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突出跟重要。
此时韩谦更头痛的则是另外两件事。
天佑帝对信昌侯府必然也是有所警惕的，但天佑帝对信昌侯府的“大计”或者说“野心”，到底知道多少，知道多深，甚至有没有察觉到晚红楼的存在，这是韩谦这时还很吃不准的。
比起这点，更叫韩谦头痛的事件，则是天佑帝显然并不会认为老天留给他的时间其实很有限。
这样的话，天佑帝就会照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安排废嫡之事，而不喜他们这边再有任何激进跟冒险的行为。
等下一次局势陡转直下，可能就是彻底崩坏之时，他不能表现得太激进、太昌险，在那之前，他能或者能建议三皇子做哪些事情跟部署？
韩谦心怀忧虑的随三皇子及沈漾等人走进大堂，毕竟他此时也猜测不出在当下的局势下，安宁宫及徐氏会有什么应对，会不会铤而走险？
相比较这些，韩谦对他个人有没有赏赐，能得多少赏赐，实在不太在意，但他的这种心境，显然不是别人能理解了的。

第二百零八章 世妃
到大堂坐下，韩谦说起他这一路的所见所闻，又将他初步核准的荆襄地图，以及这一个月来游历荆襄等地的游记呈献上去。
比起当世儒士著书立说但求言简意赅的传统，韩谦写游记更像是一个话唠。
过去大半年，韩谦一直都在研究荆襄的形势，对风土人情、山川地貌乃至物产人口、天文水利等情况都相当熟稔，这一个多月的游历，更主要是对以往所学进行实地勘测、验证，对一些有误的信息进行勘谬，进行更详尽的调查了解。
韩谦所写的游记，也是事无巨细，将相关信息都抄录下来，七八万字，厚厚一叠近两百页纸，差不多抵得上一名文士毕生的著述。
对此，王琳等人是不屑一顾的。
《左传》有云，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
著书立说，被诸多儒士视为毕生所追求的三大不朽成就之一，每写一字都要斟酌许久，哪里能够想象韩谦一个月草草写就七八万、厚厚近两百页纸，就敢献到殿下跟前？
更令他们不解甚至不爽的，则是三皇子对韩谦所献的游记如获至宝，不顾众人坐在堂下，便细细翻阅起来。
“元溥随父皇回京，沿途听父皇说及荆襄诸多事，颇有不思所解之处，得韩师此书，元溥很多地方真是豁然开朗起来。”杨元溥抬起头说道。
韩谦只是微微一笑，说道：“在沈漾先生以及王大人面前，韩谦只是班门弄斧而已。殿下欲知天下之事，还需要多找沈漾先生、王大人请教才是。”
正聊着天，这时候有名宫女走将进来，说道：“娘娘得知李侯爷、沈漾先生、郑大人以及韩大人今日都在府上，想叫殿下请诸位大人过去一见。”
韩谦微微一怔，以往两年时间内，三皇子出宫就府，除了他能够逢年过节回宫探视世妃外，世妃没有一次得到恩准允许出宫进侯府来过，却没想到世妃今日竟然在郡王府里，心想这或许也是水涨船高、母凭子贵的一种好处吧。
大楚初创十数年，诸制皆仿前朝，后宫妃嫔想见外臣，受到严格的限制。
韩谦看坐在一旁的郭荣、张平脸上都没有什么异色，心想世妃请他们到内府相见，想必也是早就得到天佑帝的特许。
“韩师，母妃一直念叨着想见见你；这几天母妃特地出宫小住，赶巧你回金陵来。”杨元溥高兴的站起来，便请韩谦、沈漾、郑晖以及他的岳父信昌侯李普一起往内府走去，其他人都只能在原处等候着。
说是觐见，但约束比见天佑帝还要严苛。
韩谦进入三皇子之前居住的潇湘阁，顶着日头就站在院子里，他刚才还以为能亲眼看一看世妃长什么样子，但此时看廊下站满宫女、宦侍，他隔着一重帘子，连坐在堂屋里说话的世妃身形是矮是高、是胖是瘦都完全看不到，内心忍不住有小小的一点失望。
在三皇子掀帘进去后，帘子里很快传出略显冷寂的声音：
“韩大人有天纵之才，这次元溥能守住淅川，你立功甚著，沈大人、郑大人、李侯爷他们皆得陛下的赏赐，也不该缺了你的那份，本宫早年在宝椒山脚下有一处田庄，养着十多户奴婢，这次便赏给韩大人你吧！”
韩谦暗自琢磨拥有这等声音的女人该是长什么样子，迟疑着要站出来领授谢礼，抬头却见沈漾正眉头微蹙着朝他看过来。
见沈漾眼色是要他拒绝，韩谦头大如麻，心里虽然并不满沈漾有时候过于正直跟守规矩，但也不想跟沈漾起什么矛盾，当下硬着头皮，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谢辞道：“韩谦错判敌机，置殿下于险地，虽然侥幸立了些微功劳，但比起韩谦的罪过，实难弥万一。世妃不砍韩谦的脑袋，韩谦已是诚惶诚恐、感激世妃的恩情，断不敢再受他赏。”
这时候沈漾又站出来劝谏道：“荆襄战事，赏罚已有定论，世妃不宜在陛下之外再行私赏。”
世妃显然没有料到韩谦会推辞而沈漾会谏阻，在帘子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传出来。
信昌侯李普、郑晖站在那里多少都有些无所适从，没想到沈漾这些天一心辅佐三皇子整顿诸多事务，这时候竟然谏阻世妃私赏韩谦，而且言外之意又是那么的明显直白，就差点公开指着世妃的鼻子说韩谦乃是大楚之臣子，非世妃及三皇子的私属。
信昌侯李普有时候不明白沈漾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陛下不赏韩谦，不就是留着让三皇子或世妃私下赏赐吗？
李普瞥了韩谦一眼，见韩谦跟没事人似的站在那里，好像这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似的。
虽然他对韩谦满肚子意见，但这时候还颇为佩服韩谦的淡定，心里又禁不住困惑，这厮今年真的仅有二十岁？
张平作为郡王府丞，内府之事由他辅佐三皇子管辖，照规矩世妃在郡王府见外臣，他是必须在场监看的。
张平这一刻若有所思的看了韩谦、沈漾两人一眼，便掀帘走进堂屋。
又沉默了片晌，也不知道张平如何劝说世妃，接着便听到冷寂的声音稍稍变得生硬一些，再次传出来：
“淅川一战，韩大人功过相抵，是不宜再赏，本宫考虑有欠妥当，但韩大人与沈先生教导、辅佐溥儿有功，田庄及奴婢便算是本宫赏韩大人的教导、辅佐之功。沈先生，听说你妻许氏病故后，一直都未续娶，身边都没有一个办事细心的人照料。明秀在我身边照料多年，年纪也不少了，该是到了出宫的日子，本宫便叫她到你身边伺候，还请沈大人莫要推辞。”
这时候就见有个二十三四岁的女侍掀帘走出来，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廊下，低头看着鞋尖，脸绷得有些紧，大概也没有想到这时候就直接被世妃赏给沈漾这么一个糟老头了吧？
沈漾作为天佑帝指定的郡王傅，对三皇子的一举一动都有权劝谏，但世妃的脾气似乎比想象中要强硬一些，韩谦低垂着头，斜眼瞥向沈漾，不知道他要如何应对。
沈漾又不傻，当然能听得出世妃对他劝阻韩谦受赏不满，只是换了一种说辞还是坚持要赏韩谦，还另外强往他身边塞了一个女人，真是令他叫苦不迭，当下也只能满脸苦涩的领赏。
“溥儿愚钝，你们当好生辅佐他，莫要叫本宫失望。”世妃的声音又在帘子后生硬的传出来。
“卑职知晓，断不敢有一丝懈怠。”韩谦、沈漾等人说道。
这时候杨元溥掀帘走出来，对众人说道：“你们都退下去，母妃有些累了，待下次再出宫时召见你们说事。”
沈漾知道世妃是叫殿下出来遣他们走，他看三皇子脸带不豫，也应是不满他刚才抵触世妃。
沈漾也不多想解释什么，便与韩谦他们先往外走去。
走出潇湘阁，也不管信昌侯李普及郑晖在旁，沈漾压低声音告诫韩谦说道：
“韩谦，你要记住，你是大楚之臣子，非殿下及世妃的私属！”
韩谦苦涩一笑，都忍不住想要怼这顽固的老头一句：你丫有种去跟天佑帝说这话去。
看到韩谦并不屑自己的告诫，沈漾脸色落寞下来，说道：“我还有事要与郑大人先去桃坞集，中午就不陪你在郡王府用宴了。”
韩谦拱拱手，送沈漾、郑晖先走，他与信昌侯留在这里等三皇子从里面出来。
“沈漾并无辅佐三皇子登基的意愿，陛下为何要用他出任郡王傅？”信昌侯李普面带一丝不解的问韩谦。
天佑帝目前的倾向性已经相当明显了，李普相信沈漾并不傻，很不理解沈漾竟然会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也不理解天佑帝应该很清楚沈漾的臭脾气，却还指定沈漾出任郡王府权力最重的郡王傅。
而以郡王府当前的权力格局，李普想架空沈漾都不可能。
韩谦看了信昌侯李普一眼，不知道他是真想不明白，还是试探自己，但想到接下来形势还相当的危恶，他也不想跟李普绕什么弯子，说道：“无论是你，还是我，所有尽心辅佐殿下争嫡的人，在陛下的眼里都是藏有私心跟野心的，甚至还包藏奇货可居的祸心——我这么说，李侯爷可还恨我在襄州时怂恿知诰兄解散侍卫营对殿下的控制？”
见信昌侯李普撇撇嘴，没有再说什么，韩谦心想他们这段时间应该也有所反思的。
这会儿张平走出来，说道：“殿下要我们先去东院，殿下再陪世妃说会话，世妃便要回宫里去了。”
韩谦与信昌侯李普、张平待要跨过西院，走向东院公厅，看到夹道里迎面走来一道身影，但来人看到他们，也不说行礼，便扭头往岔道里走去。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瞥，韩谦却看清来人的相貌，明明是安宁宫派到三皇子身边的司记女宫宋莘，只是今日的宋莘脸颊高肿起来，还有十数道血痕纵横，左嘴角撕裂开一道大口子，看上去异常的狰狞、丑陋，明显是被人拿板子狠狠掌了十多下嘴，一副颇为娟秀美艳的容貌怕是就此毁了。
韩谦情不自禁的往身后潇湘阁看了一眼。
三皇子要收拾宋莘，应该不会赶巧这两天下手收拾？

第二百零九章 缙云楼
看出韩谦的疑惑，信昌侯李普说道：“这贱婢竟然对世妃的吩咐不理不睬，被世妃下令掌过嘴，也亏得世妃仁慈，留下她的小命。”
宫中女官虽然不讲究多漂亮，但也要求容貌端正，看宋莘那副样子多半是毁容了。
韩谦倒不说他们应该对安宁宫的人手下留情，毕竟郡王府跟安宁宫是殊死之争，容不得半点的仁慈，但是此时显得过于急切甚至说过于急躁的报复，实非上策。
信昌侯语意里藏有一丝残酷，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韩谦暗感世妃这些年被安宁宫打压惨了，迫不及待的想渲泄胸口憋了这么多年的恶气，以他之前的秉性，也多半觉得这事做得痛快淋漓。
想到这里，韩谦也只是微微一叹，没有作声。
张平这时候却叫跟在他身后的青衣小宦站远些，看着信昌侯李普、韩谦说道：
“我们都明白，陛下此时是对三皇子有一些期待了，但三皇子到底符不符合陛下心目中的那个人选，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要走。陛下应该并不希望看到殿下继位后，为以前所受的苦大肆报复。殿下是陛下的骨肉，太子、二皇子以及太孙及诸王孙也都是陛下的骨肉！”
韩谦意外的看了张平一眼。
在襄州时，韩谦确认张平乃是晚红楼及信昌侯府的人，便紧急联络李知诰，解除柴建、李冲对侍卫营的指挥权，还一度将张平、姚惜水软禁起来。
韩谦对张平的为人，却没有直接而深刻的认识。
之后便是困守淅川，张平一直都保持低调，而在城头在身体替三皇子挡开落石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养伤——韩谦与张平的接触都不是很多，却没想到他能有这番见识。
不过张平跟他们说这番话的意思也很明确，主要还是他对世妃及三皇子的影响力有限，他是希望韩谦与信昌侯李普在这些细枝末节方面，多劝谏三皇子及世妃。
韩谦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下这事，继续往东院公厅走去。
沈漾、郑晖二人已经先离开郡王府，郭荣、李冲、王琳等人则还守在东院公厅里，看到韩谦与信昌侯李普、张平三人走出来，他们凑过来问道：“世妃可有什么教诲？”
“韩谦得世妃恩宠，赏了一座田庄、十多户奴婢。”韩谦迫不及待的先说出来，多少流露一些炫耀的意味。
李冲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王琳自然明白世妃单独给赏意味着什么，但韩谦得意洋洋的神色却令他心里不屑，他乃是润州王氏子弟，一座田庄四五百亩良田，外加三四十口奴婢，在他眼前还实在算不了什么。
不管世妃私赏代表着什么，韩谦在郡王府的正式官职乃是文学从事，职责跟他父亲韩道勋以前所担任的秘书省少监相似，都是检校典籍、侍从文章。
而这次三皇子受封郡王，天佑帝也赏赐了很多经书典籍，都收藏于东院的缙云楼内。
那缙云楼往后也就是韩谦与同任文学从事的冯翊、孔熙荣在郡王府的公所。
三皇子留在内府陪同世妃用餐后，午后还要恭送世妃回宫去，韩谦简单用过餐，便叫一名侍卫领着他与田城、高绍、郑通、林海峥往缙云楼走去，想着先熟悉熟悉他以后在郡王府的办公场所。
缙云楼紧挨着王府的东院墙，隔着院墙以及墙外的一道小巷子，便是凝香楼胭脂铺子。
韩谦站在院门前，抬头能远远看到胭脂铺子二楼飞挑的屋檐，甚至还有淡淡的胭脂香气透过来。
缙云楼是三层木楼，建在一座树木葱郁的庭园之中，在被征并到郡王府之前，原本就是旧主的藏书之地。
虽然之前居住这条大街的人家都是非富即贵，但天佑帝要给三皇子扩大府宅，那从凝香楼胭脂铺子到临江侯府的这些宅院旧主，也只能委屈自己。
缙云楼二楼、三楼乃是藏书室，也有供三皇子翻阅藏书的雅室，一楼乃是检校典籍的地方，此时两名鬃发已经有些许斑白的无须老吏守在里面。
两名老吏身穿普普通通的青布长衫，相貌看着也普通，是那种扔到人群里过好半天都未必能找出来的人，他们看到韩谦走过来，不待领路的侍卫介绍，走到缙云楼廊下的台阶前揖礼道：“敢问来者可是文学从事韩大人？”
韩谦也没有特别在意，拱拱手便算是还礼，客气说道：“正是韩某，敢问两位老大人的姓名？”
“不敢当，我们两个小老儿一个名叫姜获，一个名叫袁国维，往后便是大人手下书办。大人要有什么事情，但请差遣。”两名老吏恭恭敬敬地说道。
韩谦心思不在这两个老吏身上，心里想到这缙云楼里以后有他与冯翊、孔熙荣三位大人但手下却仅有两名能差遣的小兵，也是哑然失笑，跟姜获、袁国维两人说道：“我今日才归金陵，郡王府以及缙云楼里什么事情都不了解呢，以后诸多事便要依赖二位了。对了，冯大人、孔大人他们两个，可经常出现？”
韩谦正打听冯翊、孔熙荣的去向，但话音刚落，便听到冯翊的声音隔着老远传过来：“韩谦，韩谦，你今日回金陵，也不派人知会兄弟一声，你这一个月都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韩谦转回身，看到冯翊、孔熙荣一阵风似的闯进庭园里来。
“我寻思你们应该在殿下这边，便没有特意派人去通知你们，没想到你们还真是懒散惯了，并没有在这边好生呆着。”韩谦笑道。
“你这冤枉我们了，我与熙荣午前被殿下差遣出去办事去了。”冯翊喊冤说道，接着要拉韩谦找个地方喝茶听小曲去。
韩谦说道：“我刚回金陵，对这缙云楼里诸多事情都不清楚，也不知道有些典籍需要检校，”吩咐姜获、袁国维二人，说道，“这楼里藏有多少藏书，要有一份目录？你们拿来给我看一眼，看这一楼典籍从哪部分开始检校合适……”
“姜获、袁国维他们两个又不是儒生老吏，而是内府局的供奉老宦，不知什么缘故，被陛下踢到殿下身边，他们哪里知道检校典籍？”冯翊对笑着说道，“你真要想检校缙云楼里的藏书，还得另请高明。”
“哦！”冯翊满不在乎，韩谦心里却是猛然一惊，仿佛被人拿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转身再看向姜获、袁国维，便见他们两人这时候与人无害的温良眼神骤然一敛，露出一丝精芒，又重新朝他微微拱手揖礼过来。
前期末年，淮南道分为淮南节度使及广陵节度使两部。
天佑帝当年崛起淮南时根基尚浅，但广陵节度使徐氏的根基则要深厚得多，违制使用内宦早就成惯例。
广陵节度使徐氏随徐后并入淮南军后，内府所用宦臣大多数都是广陵节度使府后院里的人，以及建国后主持官禁的内侍省，长期以来都是受徐后控制。
淮南军在天佑帝的统领下，在金陵建都开创大楚基业时，内府宝货、皇庄矿山财赋以及皇城工造等事最初都是归少府管辖；冯翊的老子冯文澜曾在少府任少监。
在天佑四年，天佑帝又在内侍省之内另设内府局，专管禁中宝货给纳等事，相当于天佑帝私人财务总管。
不过，内府局乃是内侍省之中唯数不多，安宁宫徐后所插不进手的地方，要做或者能做的事情，很显然远不止专管禁中宝货给纳。
而内府局的供奉，也不都是宦官，很多都是追随天佑帝多年，但因为没有家小、离开军伍之后无处可去的老卒。
在外人看来，是天佑帝念及旧情，才将这些孤苦零丁的老卒安顿到内府局，但这也确保天佑帝对内府局的绝对掌控力。
韩谦刚才都没有来得及仔细打理姜获、袁国维两人，此时认真看去，看他们手指关节粗大，虎口老茧极厚，哪里是寻常书吏，明明是两个练家子的高手，刚才还能令他察觉不到异常来，也是两个善于伪装跟掩饰的高手。
韩谦背脊汗毛微微立起，又抬头看了看三层高的缙云楼，这时候才算是明白过来，天佑帝是要将这缙云楼当成左司在郡王府内的总部，即便左司以后还是由他来执掌，但必须接受姜获、袁国维两人的监管。
韩谦微微蹙着眉头，仔细去想上午与信昌侯李普及张平在一起的细节，李普、张平等人似乎还并不知道姜获、袁国维两人的真正身份，至少上午并没有对他有过或明或暗的提示。
或许是冯文澜在内侍省的人脉，使得冯翊得知姜获、袁国维两人的来历，也无意间说破他们的身份。
韩谦当时也没有说破，与冯翊、孔熙荣胡扯了几句话，将他们差到其他地方去，才进缙云楼见姜获、袁国维二人，说道：“以后还要请两位老大人照顾。”
“韩大人客气，我等二人还是在韩大人手下任吏，任凭韩大人差遣。”姜获、袁国维两人说道。
韩谦让田城、高绍他们在外面等着，笑着跟二人说道：
“这屋里没有第四人，两位老大人也不用跟韩谦打什么哑迷，往后这楼里哪些事是韩谦能做主的，哪些事是需要向两位老大人交待清楚的，以及两位老大人向何人负责，这些事情咱都先说清楚了，以后也不至于会耽误要紧事。两位老大人，你们觉得韩谦说得对不对？”
郭亮、高承源等人率部返回金陵后，所部兵马都解除现役，回归到军府之中，李知诰、周数两部兵马，作为龙雀军的现役常备兵马，却又驻扎在均州——龙雀军的将卒都纳入左右护军府的管辖之中。
这也意味着除了亲事府、帐内府所辖的一千精锐侍卫外，左司所辖的斥候、察子，则是郡王府在金陵城所能掌握的唯数不多的直辖武力，而且还是隐藏在水面之下的隐秘力量，很显然不可能再由韩谦一人完全掌握。
天佑帝有眼线盯住左司，两次不予召见，韩谦便预见到今日的局面，但有些事情他还是当下直接问清楚，省得纠缠不清，贻误正事。

第二百一十章 王府供奉
见韩谦开门见山的追根问底，姜获、袁国维二人也不打马虎眼，盯着韩谦说道：
“我们二人从内府局出来，供奉于郡王府，自然是只向殿下一人负责。殿下已经通知沈漾大人，将左司所属的斥候、察子、匠户、工师名录送入缙云楼来了，另册管治，但左司应该还有一些人不在名册之列吧？”
韩谦按住内心的波澜起伏，平静地说道：“收编染饥民以建龙雀军，兵户名册兵部那里都要报备一份。二位老大人既然与韩谦一样，都只向殿下效忠，便知道韩谦在名册之外隐藏一些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殿下也一时顾及不到这些事。”
“这个不用韩大人解释，我们也当然理解。”姜获说道。
韩谦微微敛起，不动声色地说道：“只要殿下许可，韩谦这两天便与李侯爷将这份名册交给两位大人。”
“这事应该是要先请示殿下。”见韩谦还置疑他们的身份，姜获也是心平气和地说道。
韩谦刚才那句话里刻意将信昌侯李普也都带进来，但见姜获、袁国维二人毫无意外，心里微微一叹，心里想，天佑帝果然还有眼线盯着信昌侯府，但这段时间天佑帝并没有多余的动作，或许是眼线还没有挖掘出多恐怖的秘密来。
韩谦强摁住内心的波澜，说道：“除了这个之外，以后左司还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听两位老大人吩咐的？”
“吩咐谈不上，”姜获一脸和熙地说道，“左司除了将卒赏功罚擢等事外，我们还希望能知道左司的收纳支度。此外，我们二人在内府局也调教了七八名弟子，希望能一并受韩大人调遣，但这件事最好不要惊动其他什么人。除此之外，韩大人有何作为，我们二人绝不会有半点干涉。”
对姜获、袁国维直接要求掌握左司的人事、审计等事权以及将七八名嫡系安插到左司里，韩谦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地方，再说这时候他也顾不上自己爽不爽快，说道：
“这些都好说，韩谦这会儿便先安排人将货栈、钱铺以及匠坊的账目等等，都移送到缙云楼来。”
看到韩谦态度谦恭，毫无怨言的就同意将左司的底交出来，至少他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姜获与袁国维两人对视一眼，也是暗暗称奇。
姜获摸着光洁无须的下颔，眼瞳灼然有神的盯住韩谦的眼睛，问道：
“荆襄战事，左司将卒立下功勋颇著，不能不赏。亲事府共可擢十六名执乘亲事，此时还剩两名执乘亲事未定，缙云楼除我们二人外，也缺两名掌案书吏，不知道韩大人觉得这些官职可赏给左司所辖的哪些将卒？”
“既然陛下都说赏功罚擢等事，由两位老大人定度，左司之下，何人当得此任，两位老大人定然也是目光如矩，不需要韩谦置喙。”韩谦说道。
“韩大人今日带入郡王府的四位，相信也是韩大人平日依重之人，缙云楼内里的事务，以后便要请他们多多担待了。”姜获说道。
“好，我这便让他们进来，听二位老大人面授机谊。”
韩谦干脆利落的答应道，便不动声色的转身走出去，将高绍、田城、林海峥、郑通他们四个人喊进来，指着姜获、袁国维二人介绍道。
“姜老大人、袁老大人，乃是王府供奉，只向殿下负责。以后左司及缙云楼之中，你们除我之外，要听从姜老大、袁老大人的命令行事——此次你们护随殿下守御淅川有功，两位大人有职事安顿你们。”
田城、高绍、林海峥、郑通四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听着韩谦的指示，都单膝跪下，听眼前两名老宦到底要说什么。
执乘亲事乃是从八品的武官，掌案也是正九品的文职，这往后却是缙云楼（左司）所属的四个正式官阶，对于普通人而言，无异是一步登天。
韩谦原本想着调林海峥去叙州，但既然姜获、袁国维指定林海峥留下来担任其中一个掌案，他自然是调整自己的计划，先让左司这边先继续运转起来再说。
秋湖山别院那边，在韩谦将林海峥、范大黑两人打压下去后，郑通便一直都是匠坊的领头工师，对匠坊的情况最为熟悉，荆襄战事期间也被韩谦调到襄州执掌左司匠户营。
郑通在缙云楼出任掌案，那匠坊之事，往后顺理成章则由他掌握。
郑通与韩谦的关系没有那么密切，但作为领头工师，韩谦在淅川组建匠户营，前期负责城池的修缮、营建，后期打造种种战械，都是郑通协助他进行。
不管怎么说，郑通的军功不少，韩谦料得今天进府必有封赏，所以才将他也带上。
虽说时逢乱世，现实的情况令诸国对匠师、匠户的需求很高，但地位依旧被压制得很低。
郑通这次正式得授掌案之职，也是欣喜异常，他也没有心思去考虑背后那么多所隐藏的曲折。
田城、高绍获得执乘亲事，以后名义上就是三皇子身边的贴身近卫武官，还将继续分别执掌兵房、察子房，但他们知道的秘密就太多了，一时间猜不透皇上直接安插人手进来，对左司到底是怎样一个安排，他们又怎么会为得到一个执乘亲事的低级武职，就洋洋得意？
经历淅川血战之后，林海峥的性情也沉稳许多，此时也是又惊又疑，但韩谦没有说什么，他与田城、高绍都硬着头皮先应承下来。
货栈、临江钱铺的事务，韩谦之前都是交给赵庭儿一手掌握，他想着以后由林海峥主持货栈及临江钱铺的事情，便写了一份手令交给林海峥直接回去找赵庭儿，将货栈、临江钱铺的账本搬到缙云楼来。
匠坊、货栈以及临江钱铺，虽然进出账目是清楚的，但匠坊最初乃是韩谦私人出钱筹办，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匠坊占用的也是秋湖山别院的地盘，也是韩谦用韩家的家兵主导其事，才发展壮大起来。
唯有货栈以及临江钱铺，才借用到临江侯府及龙雀军的名义以及一部分钱粮。
目前要将匠坊、货栈、钱铺都从韩谦私人名下划出来，统归到缙云楼管辖，这里面就有很多账目，暂时是很难算清楚的。
韩谦从王文谦那里拿到三千饼金子后，除了杨钦、冯宣他们拿去购买新船，以及这次从叙州运来一批物资今天刚卸进货栈外，还垫付刑徒兵伤亡将卒的抚恤钱，赔偿之前拖欠四姓大族的货款，还垫付了一部分修筑杨潭水寨及五峰山江堤的费用，垫付了赎买新一批奚氏族人的费用，花钱就跟流水似的，到这时候韩谦手里仅剩不到三百饼金子。
韩谦在三皇子面前说过要将这笔金子视为左司的经费，但真要将叙州船帮以及叙州的事务，跟左司这边分拆开来，就会发现这里面又是一笔糊涂账。
当然，韩谦可以将这笔金子视为叙州船帮在荆襄战事期意所垫付的军资，但韩谦前后从钱铺挪用两千五百多万钱，用于叙州船帮的扩张以及奚氏族人的赎买等事，这又该怎么核算？
姜获、袁国维事前很显然已经得到明确的授意，这时候他们二人翻看过总账后，便提笔直接将钱铺跟叙州船帮之间的进出账目划掉，问韩谦：“如此结账，韩大人可否满意？这也是我们二人最大的权限，要是韩大人不满意，我们便去找沈大人请示。”
姜获、袁国维的意思，除了兵房、察子房外，他们还要将匠坊、货栈、临江钱铺甚至秋湖山别院等等，都划为郡王府所掌握的产业，但叙州船帮以及叙州那边的诸多事务，则正式划归到韩谦个人名下。
当然了，左司往后还是归韩谦掌管，只是从这一刻开始，公私清算便要分明起来。
而除了像林海峥这样有正式的任命外，韩谦也要将韩家的家兵及家兵子弟，从这些产业里调出来。
韩谦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而他眼下最关切的也不是这些事情，当下便顺从地说道：“一切全凭二位老大人作主。”
这边的账目初步清理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这时候三皇子送世妃回宫，才刚刚回来，在府丞张平的陪同下，走到缙云楼来。
看到韩谦与姜获、袁国维还在缙云楼清算账目，杨元溥说道：“韩师原来已经见过二位老供奉了，倒省得我多费唇舌替你们介绍了。”
韩谦瞥了一眼张平，见他眼里满是惊讶，很显然之前并不知道姜获、袁国维两人的真正身份，他心里暗暗叫苦，可见三皇子还没有恢复对张平及信昌侯李普等人的信任，才刻意没有跟他们提及这点。
虽说韩谦这时能确认三皇子还没有傻到直接就将姜获、袁国维视为心腹，但这也使得郡王府内的暗流变得更加的汹涌、凶险。
韩谦除了心里苦叹一声，还真是没有办法说什么。
杨元溥问起账目清算的情形，姜获、袁国维提起抹平叙州船帮跟钱铺的账目。
杨元溥见韩谦没有意见，便直接允了，说道：“午时我要陪母妃用膳，都没能给韩师接风洗尘，现在韩师要没有什么事情要办，留下来陪元溥喝两杯酒吧？”
“陪殿下小酌两杯的时间，却还是有的，”韩谦笑道，“殿下要不就直接安排人送些酒菜到缙云楼来，请姜、袁两位老大人也一起相饮为乐。”
“你去安排。”杨元溥吩咐张平道。

第二百一十一章 夜访
韩谦留在郡王府陪三皇子用宴，一直等到月上梢头，才带着田城、高绍、林海峥、郑通等人离开。
回到韩家大宅，赵老倌走过来，讨好的将紫鬃马牵走。
韩谦让郑通先回去休息，他站在前院，抬头看着树梢头那一弯月牙，半晌之后才回过身来，跟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说道：
“再过两天，你们就是正式有官身的人了。你们这两天都到城里看到没有合适的院子空置出售的，我送你们每人一套院子，也不枉你们跟随我一场。”
“兰亭巷要是有空院子，请大人赏赐，以便田城、高绍、林海峥能永远护随大人左右。”田城、高绍、林海峥“扑通”跪倒在地，诚恳地说道。
“我这人脾气不好，有时候运道也差了一些，你们真要跟随我左右，可未必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啊。”韩谦淡然说道。
“我们不求出人头地，但求追随大人左右。”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说道。
韩谦盯着田城打量。
高绍、林海峥倒也罢了，田城与赵无忌以及奚荏见过他跟雍王朱裕碰面的情形。
虽然韩谦在这事上于心无愧，甚至梁军侵夺荆襄的意图被破坏，大半都是他的缘故，但这事真要传出去，又被有心人在背后摆弄是非的话，他真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不过，田城的人生经历要比林海峥坎坷，很多事情都已经看透，要不是妻小染疫、沦落江湖，不得不被屯营军府收编，他也无意效忠于大楚。
因此，韩谦相信田城应该还是能够信任的。
“好啦，好啦，不要说这些肉麻话了，”韩谦挥了挥手，让田城他们都起来，说道，“这世道不太平，能彼此照应着，总是好的。你们要住在兰亭巷，我明天让赵老馆看看能不能腾出三套院子来。”
“这是怎么回事？”赵庭儿这会儿从里面走出来，看到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个人竟然都一本正经的跪在那里，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了。
“你们今天都先回去休息吧，也都累一天了。”韩谦挥手让田城他们先离开，他才与赵庭儿往里面的院子里走去。
“下午怎么突然叫林海峥回来，将钱铺的账目都搬到郡王府了？”赵庭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问道。
韩谦看到杜七娘、杜九娘还在院子里，让她们先下去歇息，将奚荏也喊过来，将今日他去郡王府发生的诸多事，说给她们知道。
“他们三人还算是有些良心，没有得了官身，就忘了这一切都是公子赐给他们的根本，”赵庭儿对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的表现还算是满意，没有觉得今天得了官身，就自以为是的忘了根本，以为从此是郡王府的人，又咂嘴说道，“世妃真是厉害的人啊？”
韩谦都没有跟世妃打过照面，也很难琢磨十七岁生子、身藏那么大的秘密却长期挣扎安宁宫的阴影下，此时才三十二岁、正值虎狼之年的世妃，性情到底被扭曲成什么样子了，心想这或许将是三皇子身后最不确定的一个因素吧？
奚荏不知道韩谦在想什么，她的注意力主要放在左司的清算上，牢骚道：“匠坊、货栈以及钱铺，都是你辛辛苦苦攒下，不该从左司剥离出来，归到你个人名下吗？”
照理来说，兵房、察子房确实不是韩谦此时私人所应该掌握的力量，这次正式合并到郡王府，也是题中之意，但即便是临江钱铺，也仅仅是借用三皇子的名义上而已，匠坊、货栈更是韩谦凭借自己的能力经营出来的——在奚荏看来，韩谦守住荆襄立下汗马功劳，即便不得赏，也不该将这些从他手里夺走。
此时天佑帝甚至连个屁都没有放，派两只小猫小狗出来，就要将匠坊、货栈、煤场甚至秋湖山别院都要从韩家名下剥离出去，算什么回事？
世妃所赐的田庄，能抵得上这些十之一二？
“人最忌贪心不足！”韩谦一笑，说道。
事实上两次不得召见，从襄州一路回金陵，韩谦更担心他回到金陵后会一无所得，还得笑脸接受。
目前，他在叙州船帮以及叙州一摊事得以保留外，手里还能有三百饼金子流转以及世妃赏赐的、位于东城外秋浦河南岸的一座田庄，他对今天的结果还是满意的。
这或许也就是天佑帝开给他父子二人的条件吧？
当然，比起这些，韩谦这时候更头痛的，则是他并不是十分确定姜获、袁国维二人，对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
这才是要老命的事情。
韩谦此时看似跟晚红楼切割开来了，他也无需听从信昌侯及黑纱妇人的狗屁命令，但晚红楼的秘密完全暴露出来，不要说他不能全身而退了，三皇子多半也会被废掉，根本不要奢望登基继位了。
“大楚皇帝都将姜获、袁国维二人安排给三皇子了，这接下来是铁心要扶持三皇子取代太子登基了吧？”奚荏出身奚氏，乃是番民，对天佑帝没有什么效忠之心，她心里想，天佑帝既然将姜获、袁国维安排到三皇子身边，听从三皇子的号令，应该是相当明显的信号。
“哪有那么简单？”韩谦摇了摇头，苦笑说道，“帝心难测，姜获、袁国维到殿下身边任事，哪怕以后真就像他们所说的那样，只效忠于殿下，都只能说明殿下此时刚刚具备了争嫡的资格，并不能说明更多。说到底，姜获、袁国维仅仅是天佑帝手里的两个筹码、棋子而已，我们往后也只能在天佑帝的棋局上蹿下跳，身为棋子，又怎么可能真正揣测下棋的人在想什么呢？”
奚荏噘起檀唇，实在不知道争嫡之事，诸多势力还要玩多少心机才算了事，而韩谦的话也说得神神叨叨，不知道他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说匠坊、货栈及钱铺被划后，真心痛得说胡话了？
见奚荏一脸的不解，韩谦心里苦笑，三皇子以前只是天佑帝的一枚闲棋冷子，即便天佑帝打开始也没有对三皇子有什么期待，所以他们在幕后的灵活性很大，但一旦天佑帝对三皇子真正有所期待时，谁能、谁敢从天佑帝手里争夺主导权？
而天佑帝作为开国之君，性格又必然是强势的。
这里面的变化，却是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的。
“谁？”这时候侧面的院子里传来赵无忌一声压抑而清晰的喝斥声。
与此同时，数张弓弦崩动声清晰响起。
韩谦将腰间的佩刀，移到身前，盯着赵无忌负责警惕的方向，不知道谁这么晚想要闯到他宅子里来。
片晌后，赵无忌直接翻墙过来，低声说道：“是姚姑娘与春十三娘要见公子，要不要让她们过来？”
“我正好要找她们，让她们过来吧。”韩谦说道。
赵无忌离开后，很快两道人影直接跃上院墙，却是姚惜水、春十三娘不走正门，却从侧面的院子里跳进来。
“我正想派人去请姚姑娘过来饮茶呢，没想到姚姑娘真是跟我很是心有灵犀啊。”韩谦负手站在院子里，示意赵无忌看着左右，莫要再让其他人接近院子。
看院子里除了赵庭儿、奚荏外就没有其他人，姚惜水直接问道：“缙云楼的姜获、袁国维到底是什么人，韩大人这时候可有搞清楚？”
韩谦微微一笑，说道：“你们到今天才知道姜袁二人并非缙云楼的普通书吏，是不是太迟钝了一些？”
“你拖延着迟迟不回金陵，谁能提前知道左司会得到怎样的安排，又哪里会注意到缙云楼这么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姚惜水不满地说道。
韩谦也不跟姚惜水斗什么嘴皮子，现在也不是争辩这个的时候，有太多的漏洞需要去弥补，说道：
“陛下很可能已经注意到晚红楼的存在，但你们唯一能感到庆幸的，那就是陛下现在应该认为晚红楼是信昌侯府所暗中培养出来的势力，大概是专为敛财跟布置眼线所用，还不算胆大妄为得特别厉害——姜袁二人，乃是陛下直接安排到殿下身边的供奉，日后左司会处于姜袁二人的直接监管之下。接下来，你们要做哪些事情，想必不需要我指手画脚吧？”
姚惜水她们也已经很清晰的意识到郡王府当前在沈漾的主持下，很多动作都是直接限制甚至可以说是压制信昌侯府对龙雀军的控制及渗透。
这时候确认姜获、袁国维两人的身份，姚惜水更是一惊，下意识压低声音，惊问道：“你确认陛下对晚红楼的注意，仅限于此？”
“目前应该是这样，但晚红楼即便再进一步暴露痕迹，也没有什么，”韩谦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说道，“在新帝登基之前，所有人都是陛下手里的筹码、棋子，我、姜获、袁国维、李侯爷乃至沈漾、殿下他们也都是如此。也不管我们甘不甘心，愿不愿意，至少陛下自己心里是这么认为的。而在陛下的棋局里，所有的棋子都应该是维护大楚的长治久安，维护杨氏子弟永坐大楚的江山。晚红楼即便进一步暴露出来，但只要愿意跳入陛下的棋局里，去做这个棋子，便没有什么？谁说三皇子就不能借助朝廷之外的力量登上皇位了？甚至这些外部力量，有自己的勃勃野心跟意图，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不掀翻陛下的棋局就行。唯有那些有可能掀翻陛下棋局的人，在陛下的心目里，才是罪该万死，才是该千刀万剐！”
“你一路游山玩水，拖延一个多月才回金陵，这便是你的所悟所得？”姚惜水盯住韩谦的眼瞳问道。
“陛下并不介意我韩家父子有一点点的野心，还不够证明这点吗？”韩谦问道，“陛下走过的桥，比我们走过的路都长，吃过的盐，比我们吃过的米都多，他不会幼稚到认为天下真有无缘无故的忠诚。所有的势力跟力量，在陛下眼里，大概只有能掌控跟不能掌控两种吧。我这么说，姚姑娘可是都明白了？”
在韩谦看来，晚红楼应该还没有彻底暴露出来，这跟晚红楼这些年有意模糊与信昌侯的界限有着直接的关系。
比如说李知诰、柴建、张平等人都有正式的官身，晚红楼的骨干分子在这么多年的融合中，差不多都变成信昌侯府的精锐家兵部曲，这就使得晚红楼的存在，隐藏得极深。
这也使得天佑帝的眼线即便已经注意到信昌侯府与晚红楼的联系，此时也仅仅是将晚红楼视为信昌侯府敛财以及布置眼线、打探消息的工具。
当然，韩谦猜测很可能是他为父亲谋求出仕叙州之后，围绕龙雀军有关的方方面面才真正引起天佑帝的注意。
而在那稍前一天，三皇子大婚，姚惜水差点在赵明廷、王文谦二人面前暴露身份，之后在韩谦与李知诰的说服下，晚红楼将所有的暗桩进一步深藏起来，将斥候侦察等人都集中到左司来。
这也应该是晚红楼没有彻底暴露出来的关键原因。
不过，此时左司已经直接处于姜获、袁国维二人的监管之下，姜袁二人往后还将进一步往左司安插几名嫡系弟子。
左司的存在，未来不仅仅是监视外部、监视安宁宫，监视信王府的动静，同时也将监视郡王府及龙雀军内部的动静。
这才是一支隐秘力量存在的意义。
晚红楼这时候要是不注意收敛，不将一些痕迹抹除掉，将很难瞒过姜获、袁国维二人老辣之极的眼睛。
虽然姜获、袁国维二人声称调出内府局后，便只向三皇子个人效忠，但韩谦怎么都不会相信这种话的。
说到底三皇子目前还不是下棋人，也只是天佑帝废嫡棋局上的一枚棋子，当大家都好好留在这盘棋局上好好的争权夺势，姜获、袁国维便是忠于三皇子的，除此之外，什么都难说得很。
姚惜水沉吟了许久，才将韩谦所说的这话消化下去，问道：“既然左司都将处于姜袁二人的监管之下，那春十三娘怎么办？”
韩谦说道：“那只能如实报备，要不然漏洞更大——目前陛下应该认为左司乃我与李侯爷一起暗中筹办，姜获、袁国维也明确要我交出不在军府名册之列的那部分人的名单，这也是晚红楼化暗为明的一个机会，所以不仅春十三娘，姚姑娘你明天也要随我去见姜获、袁国维二人。”
“那义父他？”姚惜水惊问道。
“张大人不能暴露出来，要是陛下知道李侯爷往宫里，往世妃身边都安排了人，甚至知道世妃是晚红楼的人，我们所有人都是死罪，”韩谦平静地说道，“李侯爷将春十三娘安排到孔将军身边，而我又与李侯爷合谋将姚姑娘安排到张大人身边，心思是阴柔了一些，但就三皇子之前孤立无援的形势，却也是情有可缘！”
“我得回去跟夫人禀明这事。”姚惜水秀眉之上如压千钧，说道。
“最迟我明天下午就要将隐藏人员的名册交上去。”韩谦说道。

第二百一十二章 化暗为明
次日午时，韩谦安排田城去请姜获、袁国维二人到凝香楼胭脂铺子相见。
郡王府与凝香楼胭脂铺子就隔一道院墙，但姜获、袁国维从王府北门，绕到凝香楼后院，却要走三四百步。
这个距离，却是韩谦藏身凝香楼后院二楼，拿望镜观察姜袁二人的最后机会，看得出姜袁二人也早就知道胭脂铺子的存在，甚至二人对从郡王府北门到胭脂铺子的巷道都很熟练。
很显然，天佑帝之前对左司及信昌侯府的监视，就是这两人负责的。
待姜、袁走近过来，韩谦才收起望镜，坐在窗前，耐着性子等田城将姜获、袁国维带上楼来。
姚惜水、春十三娘下意识的捏紧拳头，不知道与姜获、袁国维两人相见，是福是祸。
虽然春十三娘一直都是暗中主持胭脂铺子，都没有跟姜获、袁国维照过面，但经营胭脂铺子的女掌柜、伙计，都是春十三娘暗中调度。
因此，即便春十三娘从此不再露脸，一旦姜获、袁国维将他们嫡系弟子安插进左司，还是会很容易看出破绽。
“咚咚咚”姜获、袁国维站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进楼来，田城他们守在楼下没有跟着上来。
室内光线昏暗，韩谦背靠着窗户沏茶，有光亮从韩谦身后透进来，姜获、袁国过了一会儿才适应过来，才看清楚韩谦的脸，笑道：“韩大人好雅致，在这么幽静又脂香萦绕的地方喝茶。”
“左司是有一批隐藏在名册之外的人员，替我跟李侯爷盯住金陵城内外的动静，防止有人会对殿下不利，”韩谦将一本薄薄的名册从袍袖里拿出来，摆到案头，说道，“两位老大人在这里看过，看多久都没有问题，要是可以，还是不要将名册拿走。”
姜获、袁国维眯起眼睛打量韩谦。
春十三娘跟姚惜水站在韩谦的身后，她们站在窗户的两侧，在窗外略带着刺眼的光亮反衬下，她们藏在阴影下的脸蛋更是模糊不清。
韩谦的条件并不苛刻，不要说死间了，安插下去的密间不知道耗费多大的心血，一旦名单泄漏，这不是金钱所能衡量的。
而姜获、袁国维的目的也只是摸左司的底，防止有朝一日，左司成为不受控制的怪物，说道：“韩大人放心，我们看过，便会烂在心里。”
“姚姑娘，你将名册拿给两位老大人。”韩谦吩咐姚惜水说道。
姚惜水侧过身来，弯身去取长案上的册子，这时候让窗外的光亮打在她柔媚的脸上。
韩谦看着姜获与袁国维看清楚姚惜的脸容后都微微一惊，但看得出他们此时的惊讶，并非是他们之前没有注意到姚惜水的存在，而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没有隐瞒姚惜水身份的意思。
韩谦心里微微一叹，姜获、袁国维果然已经注意到晚红楼的存在。
“春十三娘，麻烦你给两位老大人沏茶。”韩谦又吩咐春十三娘道。
春十三娘款款往前移了两步，在长案边蹲下身子，执壶沏茶。
韩谦注意到姜获、袁国维两人的手都些微哆嗦了一下，春十三娘之前跟晚红楼没有直接的关系，姜获、袁国维两人此时的反应，说明他们对晚红楼的挖掘还有限。
韩谦暗暗松了一口气，端起身前的茶盅，小饮一口说道：“两位老大人，请看名册！”
名册很薄，仅有二三十页。
姜获、袁国维二人已经注意到晚红楼的存在，他们不可能认为信昌侯府这些年就只培养出姚惜水、春十三娘两个人，所以名册里除了韩谦这一年多来所收买或部署下去的十多名密谍外，还有十四人是晚红楼近几年安排潜伏到各家府里的暗桩。
姜获、袁国维两人翻得很慢，但还是没过多久，便将册子翻看过一遍。
“见谅！”韩谦抱歉的说了一句，走到姜袁二人面前将册子收入袍袖之中，又跟春十三娘、姚惜水说道，“你们可以离开了，但记得换一副面孔，不要叫别人看到你们的样子。”
姚惜水、春十三娘应了一声是，各拿出一张仅能遮住鼻翼及颧骨下的面具戴上，朝姜袁二人敛身施了一礼，便转身下楼去。
看姚惜水、春十三娘仿佛换了一张脸般，姜获、袁国维咂嘴叹道：“溧阳侯说韩大人有天纵之材，果真不虚，这两张人皮面具当真是维妙维肖，老夫二人这么近距离看过，都没有看过破绽。”
“雕虫小技而已，不值两位老大人一哂。”韩谦笑道。
当世早就有面具制作的手艺，也有所谓的人皮面具，但无论是人皮也好，羊皮、猪皮也好，当世制作的面具有很多弊端，光线幽暗或夜里或能蒙骗着他人，但在光天化日之下，破绽多多少少有些明显了。
姚惜水、春十三娘所用的这两张面具，乃是韩谦照她们的脸形所专门制造，先用石膏做模子，用薄铜片贴着模子敲打完全贴合她们脸形，再在薄铜片贴上一层极薄羊皮，然后用换肤膏、胭脂铅粉调色，使得面具色调与肤色完全一样。
而且韩谦所造的面具仅遮住她们颧骨以下的半张脸，这么一来，眉眼部位还露在外面，没有丝毫的呆滞，唯有颧骨以下的脸形毫不留痕迹的改变了，从容貌上看也就变了一个人，达到改善、遮掩面貌的目的。
“为何要将姚惜水安排到张大人身边？”
姜获、袁国维不可能看过名册之后，心里的疑问就荡然而解，还有一些问题，他们还是要当面询问韩谦。
“我们并不知道张大人跟安宁宫有多深的牵连，我们效忠殿下，这是我们必需第一时间确定的事情。”韩谦说道。
“那张大人是否可靠？”姜获问道。
“殿下在淅川城头遇险，张大人以身挡落石，韩谦亲眼所见，作不得假，但姚惜水已经安排到张大人身边，当然不能随便撤出来。张大人早年与幼妹因战乱离散，幼妹长像极肖姚惜水，这也算是对张大人的慰藉。”韩谦说道。
“除了这份名册之外，韩大人是否还遗忘了谁？”姜获问道。
“不管两位老大人信或不信，韩谦的回答自然是没有，两位老大人大概也没有指望韩谦回答有，为何多此一问？”韩谦绕着弯子反问道。
姜获、袁国维也是能听得韩谦这话里有一些情绪的，说道：“我们也是职责所在，请韩大人见谅。”
“唯愿两位老大人所说效忠殿下之言不虚，韩谦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韩谦眼睛这一刻也陡然凌厉起来，盯住姜获、袁国维二人，以示他这次公开这么多的秘密，是有条件的。
姜获、袁国维相望了一眼，面对韩谦此时张扬出来的盛气凌人，他们两人眼里的精芒则藏得更深，说道：“殿下要有三长两短，我们二人则死无葬身之地，这么说，韩大人可是明白。”
姜获、袁国维这话只能说明他们是天佑帝派出的死士而已，但只要不是颠覆大楚的危急事件，还是能将他们视为三皇子的嫡系。
韩谦微微颔首，说道：“那韩谦以后还要请两位老大人照拂。”
“这个好说，”姜获打量凝香楼这后院里的布置，说道，“韩大人将这里布置得十分雅致，要比缙云楼还要幽静，郡王府的东院墙或许可开一道暗门，也方便韩大人进出。”
姜获的这个建议倒是十分的贴心，这样韩谦就能避开安宁宫或者其他势力盯住郡王府正门及后门的眼线，从凝香楼后院进出郡王府。
韩谦甚至可以将凝香楼的后宅当成日常处理公事的公所使用。
韩谦心想姜获如此建议，大概也是想表明，他们并无意盯住他的一举一动，谢道：“多谢两位老大人体谅，韩谦乃至殿下，日后可能都会需要有这么一条能隐蔽进出郡王府的通道。”
“哦，对了，世妃午前派人将赏给韩大人的田庄地契以及十二户奴婢的身契，送缙云楼来了，等着韩大人去取。”姜获说道。
韩谦带着田城等人随姜获、袁国维回郡王府，拿到世妃派人送来的地契、奴婢身契，跑去找三皇子谢赏。
接下两天，韩谦带着田城、高绍、林海峥、郑通在缙云楼，与姜获、袁国维一起梳理左司的事务，同时也将郭奴儿、林宗靖等韩家部曲及家兵子弟，从左司撤出来，算是将公私梳理分明了。
到第四天，韩谦才脱开身，吃过中饭后带上赵庭儿、奚荏、赵老倌、杜益君、杜益铭以及赵无忌、林宗靖、郭奴儿等人，出城接手世妃赏赐的田庄。

第二百一十三章 雁荡矶田庄
“少主在秋湖山花了那么多心思，投入那么多的心血，佃户也都是用熟了的，花那么大气力建的水磨房，一天能碾二三十石谷子，算算帮军屯碾米的工钱能赚多少？现在即便赏赐的田庄面积大上一倍，多出十多户奴婢，怎么也不如秋湖山别院啊。”
赵老倌午后骑着一匹老马，随韩谦拿着地契出城，还是不满的嘀咕不休，他帮韩谦算账，怎么算怎么亏，而他心里更是惦记着他在秋糊山别院西沟新建的五间大瓦房。
虽然他们一家此时都住进城里，但世人都讲究一个叶落归根。
赵老倌一家本来就是桃坞集人，即便桃坞集整个划为龙雀军的屯营军府，但手里头稍稍宽裕些，赵老倌还在山庄里划了一块地建了一栋院子。
赵老倌还特地狠下心的，都用青砖小瓦建造，造价比粗陋的土坯茅草房，不知道高出多少。
院子刚刚建成没多长时间，也就年后风声紧张时，赵老倌带着妻女回山庄避风头时住过十多天，现在那边都要并入郡王府的产业，他心里怎么乐意？
“什么如不如的，世妃赏赐还不够你臭屁的？”韩谦笑着跟赵老倌说道，“田庄跟三皇子得陛下所赐的皇苑挨着，也应该有管田庄的屋舍院落，到时候你先挑一套院子，再挑几个长相端庄的奴婢侍候你，说不定明年这时候，无忌、庭儿能多出一两个弟弟妹妹来。”
“少主你可不要糟践赵老倌了。”赵老倌老脸臊得通红。
这些天金陵的天气一直都闷热不堪，今天午时难得下过一阵豪雨，午后乌云未散，东南风阵阵吹来，也是难得的凉爽，赵庭儿、奚荏都穿着清凉的裙衫，骑马出来透气，出城看秋浦河水浑浊浩荡，两侧草树疯长，蝉声噪鸣，几头老牛在水田地里耕作，则是另一番情趣。
秋浦河从金陵城东南角拐过一道大弯，便笔直往北，一直到流入长江之际，又往东斜出数里。
河口原本是荒滩地，再加上天佑帝入主金陵时，所征没的金陵旧主之地，合计有五六万亩地，早年是少府，之后归入内府局管辖，一直都是皇家的一处猎苑。
目前秋浦河往东、往南的这部分，也是猎苑的主体，此时都作为郡王府的庄田赐给三皇子，但秋浦河口往西，与长江相夹有大约六百亩的三角滩地，则是这次世妃赐给韩谦的庄田，与郡王府的田庄隔河相望，只是规模要小得多。
入夏后江河水位涨了上来，这块长满芦草的滩地，大部分都浸泡在江水中，看到这一幕，赵老倌的心更是凉了半截，压根就无法跟秋湖山别院相提并论。
秋湖山别院除了建成的院落，山庄范围内就有近三百亩地，更不要说上游造水库后，左右能够灌溉种植谷物的两千多亩山地，理论上也应该是属于秋湖山别院的，现在却换得这么一处荒滩地，还得谢世妃的赏赐。
怎么算都是亏得血本。
韩谦却是怡然自得的带着众人，驱马驰上河北岸的一处高地。
这处高地叫雁荡矶，深秋时会有大群的秋雁在附近水泽地落地而得名，说是高地，自然也就十多米高，但草树异常的茂盛。
雁荡矶的东侧，临秋浦河建有二三十栋破旧的院落，那里便是田庄的看护庄院以及负责耕种这处田地的十几户官奴婢居住的地方。
韩谦勒马停在矶石之上，长江岸滩就在北面三四百米开外，而雁荡矶南侧延伸进秋浦河之中，与官庄之间围出一座十数亩大小的水塘，是一座天然的河港，而且塘口相当狭窄，仅有二十多米宽，要是打下木桩子，仅留出船舶进出的闸口，便是一座攻防兼备的水营驻寨。
看雁荡矶东北面，仅有两百余亩田地得到耕种，水塘边角地以及庄院前后，大约种植有百余棵桑树，韩谦估计这些田地大概只能勉强养活居住在这里的十多户官奴婢。
更多的地方都浸泡在水泽之中，或许等入秋水退之后，能种一季作物，但也不要指望能有什么收成。
不过，韩谦看中这里的，还是雁荡矶内侧围出来的这座水塘，能当作叙州船帮的专用河港使用。
叙州新造的快速帆船，吃水颇深，必需要造专门的码头才能停靠。
金陵城附近的长江沿岸，虽然岸陡水深、适合用作码头的地方很多，但这些地方要么是水营驻地，要么是皇庄猎苑，要么早就被大户豪族收入囊中。
像雁荡矶都不需要怎么改造，便能直接停靠两千石的大船，价值显然不是五六百亩地所能相比的。
现在货栈、钱铺以及秋湖山别院都划为郡王府的产业，叙州船帮要在金陵有一处自己的落脚地，没有比雁荡矶更合适的了。
天佑帝不时会带着禁随到对岸狩猎，雁荡矶则是楼船军水师的一处警戒哨岗，不仅看护的院落建得宽敞，能额外容纳二三百将卒入驻，雁荡矶与庄院间的水塘及塘岸也都修整过，水塘内的淤积也会得到及时的清理，水塘面积看似不大，却足够深得让两千石帆船停泊进来。
韩谦接手后，差不多可以直接拿来就用。
要不然的话，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以及时间才能整出一座叙州船帮在金陵的驻泊地来。
虽然韩谦在秋湖山别院花费那么多的心血，但秋湖山别院在整个桃坞集军府范围内的位置太核心了，现在要重新平衡郡王府内部的权力，韩谦都将左司直接置于姜获、袁国维二人的监管之下，他再将秋湖山别院拽在手里，不是徒惹猜忌吗？
要是金陵城能熬过三年内的风波不被摧毁，这里作为水陆码头好好经营，潜力未必就在秋湖山别院之下，毕竟他以后所能依赖的是叙州船帮。
这时候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吏走出院落，往雁荡矶这面迎过来，高声询问道：“来者可是郡王府的韩谦韩大人？”
这里原为世妃的妆田，世妃自然不可能亲自打理，所居住的长信宫也没有能信任的人手，主要还是内侍省派出一名老吏驻守在这里打理，每年照定数将钱粮交到世妃手里便是。
老吏早在四天前就接到通知，没想到韩谦拖到今天才出城过来接手庄子。
韩谦下马来，与老吏揖手行礼，便叫赵老倌、杜益君拿着世妃所赐的地契、奴婢身契，去跟内侍省的这位老吏去交接，他带着赵无忌、林宗靖、郭奴儿、赵庭儿、奚荏等人，围着田庄转悠，察看地形。
韩谦绕了一圈，再回到庄院，这时候赵老倌、杜益君二人已经跟老吏交办好手续。
老吏朝韩谦行过礼，便牵了一匹瘦马，带两名同样老态龙钟的老卒，面带不舍的离开庄院，沿着荒草蔓长的小径，回城去了。
对于内侍省的老吏，看守皇田官庄，是相当悠闲自得的差使，换了谁都会有依依不舍之心。
看着夕阳下老吏萧索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草树之间，韩谦收回视野，随赵老倌往庄院里走去。
庄院颇为开阔，奴婢所住的屋舍破落不堪，但官舍却是三进三出的大院子，东西还各有一座跨院，地方要比韩家在兰亭巷的大宅要宽敞三四倍。
“目前庄子里有十二户老小六十七口奴婢，种植水田二百四十余亩，桑田五十余亩、麻田三十亩，另有黄牛八头、瘦马两匹、三十六头羊，鸡鸭若干。以往每年往宫中定数缴纳粟米二百五十石、绫绢十匹、麻布六匹以及牛羊鸡鸭禽肉若干。”
韩谦站在官舍的麻石台阶前，看着衣衫褴褛的六十七口奴婢，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神情间充满了麻木，似乎都不关心新换的主子是何等人物，毕竟对他们这些奴婢而言，命运总是恒定不变的。
要是田庄所定的六百亩田地都能得到耕种，或者种植桑麻，每年即便要往宫里缴纳这么高的定数，十二户奴婢居住在这里还是能养家糊口的，但目前能种植的田地仅有一半，加上水师官兵每年还要过来驻扎两三次，这些奴婢没有饿死太多，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韩谦拿过名册，看六十七口奴婢，扣除老幼，青壮男丁及健妇约占一半左右，只是身体都相当的孱弱、消瘦，都未必能当壮劳力使用。
官舍里油盐米面什么都有，兼之城外要比城里凉爽许多，韩谦决定带着众人在庄院里住两天熟悉一下环境。
杨钦、冯宣他们此时正将船停到桃坞集军府那边的码头卸货，但庄院里有一艘丈余长的乌篷小舟，趁着天色没黑，韩谦带着赵无忌他们下河，网了三四十斤江鲢，又宰了一头大肥羊，炖了满满两大铁锅的鱼羊汤。
韩谦他们吃下一锅鱼羊汤，便吃得油光满面，还有一锅鱼羊汤便赏给十二户奴婢分食。

第二百一十四章 询问旧事
入夜后，点上大烛，将官舍的大堂照得通明如昼，韩谦让赵老倌将两名奴婢唤了过来。
这是两名面容削瘦的汉子，都二十五六岁左右，穿着破旧的葛衣，左右脸颊皆刺有“官奴”黑字，十分的醒目，以示他们在官奴婢里也是特殊的存在。
毕竟普通的官奴婢，受黥刑也一般只是在手臂或颈脖处刺字，不会十分的醒目。
两人在赵老倌的引领下，走进大堂，眼神闪躲的蹩着脚走进来。
赵庭儿、奚荏百无聊赖的陪着韩谦在灯下读书，好奇的抬头打量两个汉子。
两名削瘦汉子眼睛扫了屋里一眼，便小心翼翼的在堂前跪下来，低垂下头盯着眼前的青砖看，不知道新换的主子为何事专门召他们到大屋来。
韩谦放下手里的册子，盯着两个削瘦汉子看了有一会儿，挥手叫赵老倌先在屋外伺着，这才出声问两人：
“越王董昌被灭也已经有些年头了，董氏一族当年定了是十四岁以上的男丁皆斩，你们两人当时是多大？”
“我二人乃越州推官赵书齐及济海县令陈昌黎的庶子赵启、陈济堂，越州并入大楚，我们两人虽然年纪都有十六岁，但得陛下宽囿，贱命得存，判为官奴婢，请大人明察。”脸上有一道浅疤的削瘦汉子稍稍跪前一些，说道。
“你便是幼时在浙东有神童之誉的赵启？”韩谦盯着这汉子问道。
“那都是遥远之事，赵启已不记得，只晓得今日之赵启，乃是大人的奴婢。”削瘦汉子说道。
韩谦笑了笑，又问道：“那你身后之人便是在明州工曹参军任上修筑四明山堰、以灌千顷良田的陈昌黎的公子陈济堂了？陈昌黎曾著《堰书》，不知道陈公子可曾得家传所学？”
“我，我，幼年便、便、便是官奴，家学是为何物，早、早已忘却得、得一干二净。”陈济堂身子要羸弱一些，张口结舌，不良于言，跪在赵启身后，结结巴巴的回复韩谦的话。
“是吗？”韩谦将信将疑的看了陈济堂一眼，说道，“这田庄位于江河相交之地，滩泥稀得跟小米粥似的，利长苇草，难长庄稼。我原先想着这里能种些稗稻、每年收成五六十石米粮就谢天谢地了，没想到还能开垦出二三百亩上好的水田。我下午绕了一圈，看庄田内沟渠交错，捞淤为堤，河堤近水一侧插着竹木条及柳枝，想来是沥水所用，有两条小河渠入江或入河处都有石闸相锁，以利涝时排水、汛期则能将江河之水挡在庄田之外。而闸墙又嵌入河堤，建有拱道，使河口收窄许多，可以加快水的流速，冲刷淤积。我原本想着有这等心思的人，应该是得陈公所著《堰书》的真传，看来是我想多了。”
陈济堂、赵启二人趴在地上，不敢应答。
韩谦又拿起桌案上的册子，对脸上长疤的削瘦汉子说道：“我看名册上写陈济堂贬为官奴婢之后，迎娶的是你的妹妹赵娥。但我早前有看过润州诸战的实录，隐约记得你父亲赵书齐在润州战死时，似乎你妹妹赵娥当时也在润州，在兵乱中也是遭遇不幸……”
听韩谦这么说，疤脸汉子赵启的手脚都禁不住颤抖起来，趴在地上带着哭腔说道：“那定然是大人看岔了，又或者是当时记录有误，济堂所娶之妻，确实是奴婢的幼妹赵娥无疑，还请大人明察。”
“什么明察不明察的，又或者什么赵娥、董玥儿的，在我看来都是无关紧要之事。董氏早已经是过眼云烟，要没有人刻意去提及，也没有人会想到董氏的存在，所谓的国仇家恨，也翻腾不出什么浪花来。你们二人没有拿这事为自己赎身，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我也不可能拿你们去换那么点的赏金。不过，既然以后你们都是我韩家宅子里的奴婢，我自然是要将你们的情况都了解清楚，你们脸上都刻着字，也不要因为惊惧就想着连夜逃走，安心继续留在庄子里做事便是，不要三心二意，我也不会亏待你们。我也了解到你们十二户官奴婢，日子过得十分的穷苦，你与陈济堂前后生有三子都夭折了，现在好不容易又有生养，得要小心照看，你们说是不是？”
“大人洞察，奴婢侍奉大人，绝不敢三心二意。”赵启、陈济堂叩头说道。
“赵老倌你进来，”韩谦提高声音喊赵老倌进来，吩咐他说道，“以后庄子里有什么事情，你都吩咐赵启、陈济堂帮着你去做。明天你先让各家到大屋里，各领走三百斤米面、十斤盐油回去。要是各家有病疫，也都要及时医治，不要延误。”
田庄的夏粮没有送到宫里去，但官舍里也只存有不到一百石粳米，一下子就要拿出近一半赏赐下去，赵老倌还肉疼无比，幽怨的看了韩谦一眼，心里想少主真要让自己当这庄子里的管事，钱粮之事总也得听自己一声劝啊！
韩谦挥手让赵老倌领着赵启、陈济堂退下去休息，他又读了一会儿书便也洗洗睡下。
次日午时，叙州船帮的船队缓缓从南面驶来，停靠到雁荡矶东北面的水塘里，杨钦、冯宣、奚昌等人借船板登岸，参见站在塘堤前等候的韩谦。
船队将从叙州运过来的一部分货物卸入桃坞集军府的大仓中，却也没有空船过来，而是将韩谦在秋湖山别院能搬出来的家当，都运了过来。
除了大量的藏书、书案家俱等物之外，以及运了四船此时还不算钱的煤饼、青砖过来外，还有一批用木框子固定好的陶瓮、甑锅。
这些陶瓮、甑锅的形状相当的奇怪，奉命带着壮奴帮着卸货的赵启、陈济堂看到这些瓮甑等物，心里十分的奇怪，想不出这些有何作用。
除了从秋湖山别院搬出来的这些物件外，还有六户居住在别院里的家兵及眷属近三十口人也撤了出来，这时一并迁入雁荡矶庄院。
既然韩家以后要与左司公私分清楚，这些人乃是韩家的家兵部曲，除了像林海峥有正式官身的之外，不然即便要为左司效力，也都在韩谦身边伺候，不能再混杂在左司的普通工师、斥候之中。
这六名家兵部曲，年纪都有些大，而且前半生或多或少留下残疾，没有能力再上战场，但韩道勋不忍弃之，与范锡程、赵阔他们一起，仍然带在身边供养着。
韩谦之前也没有将他们编入兵房或察子房，而是前后跟随范锡程、林海峥负责打点匠坊的事务。
林海峥被韩谦调离后，他们还留在匠坊里听从领头工师郑通的调用，两年多时间，虽然他们未必成为郑通或季福、季希尧这一级数的大匠师，但他们与十多留在匠坊学习两年的家兵子弟，对石灰、青砖的烧制、对煤炭的开采等等，也都熟门熟路，比普通的匠师要强一筹。
目前韩谦也计划将他们当成韩家专职的匠师使用。
其他人继续将从秋湖山别院运过来的物件卸下船，特别是两船石灰以及近十万块小青砖都要搬上岸，需要一些时间。
韩谦将赵启、陈济堂、赵老倌等人喊到身边，说道：“我想庄院与雁荡矶之间，要建围屋，到时候叙州船帮规模进一步扩大，说不定在金陵也会有三五百人滞留，也要防备江匪从秋浦口袭来，你们筹划建围屋，要将这诸多因素都考虑周全了！”
赵老倌想着找那几个从秋湖山撤下来的韩家匠师谈这事，韩谦却指着要他跟赵启、陈济堂商议着办。
陈济堂、赵启虽然心里的惊惶没有完全消散，但也知道他们需要在韩谦面前体现出价值来。
陈济堂掂量着一巴掌长的小青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两船小、小青砖看着多，但也只能造一套十、十四五间房的院落……”
“哦？”韩谦打量了陈济堂一眼，他昨天夜里还是拿纸笔计算了好一会儿，才算出他这次从匠坊白拿的这批小青砖，连同院墙在内，能建正座八间、倒座八间的院子，没想到陈济堂跟着他上船，通过肉眼估算出船舱的体积，再掂量一两块小青砖，心算出的结果，竟然跟他拿纸笔计算出来的八九不离十。
陈济堂的父亲陈昌黎在明州任职时，所主持修建的四明山堰，在当世可能并不是很出名，但这座以当世技术建造的水利工程，在千年之后犹能灌溉十数万亩的田地，被誉为四大古水利工程之一而名闻于世。
很可惜的是，这么一个人物，在天佑帝兼并越州时，直接给杀了。
如此看来，陈济堂贬为官奴婢时，虽然年纪不大，但也应该得到其父的真传了。
四天前，韩谦拿到地契及十二户奴婢身契时，看到陈济堂的名字，心里就有些期待，没想到还真是捡到宝了。
“我、我，或是算、算错了，说话浮、浮浪了……”见韩谦打量自己的眼神炯炯有神，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陈济堂结结巴巴的打退堂鼓说道。
“你没有算错，这事便着你来主持，”韩谦跟赵老倌说道，“陈济堂需要有什么人手、物料，你都配合他，这两天将地看好，便动工建造起来。另外，以后照家兵拨给他们两家的钱粮，其他人都不相欺。”
赵老倌不知道陈济堂、赵启有什么能耐，能得少主另眼相看，嘀咕道：“大家都是苦哈哈出身，有什么相欺不相欺的。”

第二百一十五章 永春宫庄园
韩谦将赵老倌、赵启、陈济堂丢在外面，他带着杨钦、冯宣等人回官舍，这时候奴婢们正将那些陶瓮、甑锅以及一些奇而八怪的东西，搬入东跨院里。
这些陶瓮、甑锅还都是韩谦新设计烧制出来的，主要是用于酿酒之后蒸馏提纯，但是效果还不是很好，韩谦也一直都没有时间去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世还酿不出后世那种烧喉的烈酒。
韩谦以前主要用生石灰对当世所酿造的酒进行脱水提纯，但提纯后的酒里溶有一定的石灰水，入口苦涩，绝对算不上美酒，只是作为普通烧刀子酒对外销售。
可惜谈不上口感的烧刀子卖不进官宦之家，而普通民众又承受不了高昂的酒价，所以只能算聊胜于无。
而烧刀子酒即便是用于消毒，对创口的刺激也极大。
韩谦就很早就考虑用蒸馏法提纯酒，去年入秋就试制新式的酒甑，但都没能进一步琢磨、调整新式酒甑的设计，荆襄战事随后便爆发了，事情就一直耽搁下来。
目前缙云楼及左司的日常事务，韩谦都交给田城、高绍、林海峥、郑通四人主持，不管是回避天佑帝的猜忌，抑或是梳理金陵城内的局势，他都需要修身养性一段时间，也便多出一些时间去琢磨这些奇巧淫技。
真正的高纯酒精，除了官宦权贵会极欢迎外，医用药用上的价值也极高；而相应的蒸馏提纯办法，用途也将更为广泛。
待陶瓮、甑锅都摆进东跨院，韩谦便迫不及待的亲自带领几名韩家的少年匠师组装起来……
接下来数日，韩谦每日清晨骑马进城，到郡王府应卯，梳理缙云楼的事务，陪三皇子聊会天，用过午餐便骑马出城，回到雁荡矶琢磨蒸馏之事。
杨钦、冯宣、奚昌则带着船队以及韩谦手里仅剩的三百饼金子，到这几年粮食连续大丰的润州、广陵都收购米粮去了。
荆襄战事，不仅荆襄地区都被打残了，相邻的江鄂等地，被征调上百万石的粮食以及大批的民夫，再加上秋冬之前，还要从江鄂潭湘等地征调三万户民众，填入邓州、均州实边，整个大楚的西部疆域，农事受到的影响非常大。
目前传来消息，长江以及沅水、湘水乃至赣江等流域在入夏后的雨量非常大，洪涝灾害不会轻，粮食紧缺将是大势所趋。
不管怎么说，从润扬等地运粮西进，不会是亏本的买卖。
不过，叙州船队目前仅有八艘大船，总运力也就一万五六千石而已，韩谦也没有让杨钦、冯宣他们将所有船只带走，在燕雁矶还留了一艘新式快速帆船，由林宗靖带着三十多名武装护卫及水手，在金陵等地贩运物资。
韩谦真要从桃坞集购入石灰、青砖、煤饼等物资，货栈那边配有船只运输，但韩谦要防备金陵城哪一天形势斗转直下，得有一艘快速帆船能助他快速脱离险境。
不管当前叙州船帮的运力多紧缺，他都要留一艘船在身边以便能随时调用。
当然，他在雁荡矶研制蒸馏酒的同时，也着手试制能安放到帆船甲板上的蝎子炮。
将投石机安装到战船之上，是当世水师将领都会有的想法，毕竟谁都想着能在三四百步外，就将敌船摧毁或大量杀伤敌卒，而不是双方进行残酷惨烈的接舷作战。
不过，传统的投石机太过笨重，少则也需要四五十人同时拖拽才能发射石弹，当世即便是五层高的楼船，也远没有那么大面积的甲板，能放一架传统的投石机。
旋风炮最大的改进，是以重逾数千斤的吊箱取代人力拖拽，但即便是小型的旋风炮，也要有五六米高，梢杆长近十米，对当世现有的战船还是太大了。
即便强行安装到战船上，也是弊大于利。
楼船军水师战船，所常用的战械，近战多用拍杆、钩镶，远战多用床子弩。
床子弩能射出短矛般的弩箭，能洞穿厚厚的船壁，但只能侧面攻击敌船，威力怎么都不如将上百斤甚至二三百斤重的石弹，狠狠的砸向敌船，更不要说将装满火油的陶罐放火去烧三四百步外的敌船了。
而传统的蝎子炮，对筋索材质的要求极高，而且很难多次的重复性使用。
金陵城不像是当初被围困的淅川城，韩谦想获得优良的弓材还相对容易。
韩谦想着将传统的三弓床子弩与筋索床子弩结合起来，利用三张拓木巨弓合成的弓臂，取代扭力筋索作为抛射用的蓄力机关。
不过，即便是三张拓木巨弓合造的床子弩，弓力也就有五六石左右，用来发射巨弩箭是足够了，但想到哪怕是将三五十斤重的石弹投掷到三百步外，至少需要八到十张拓木巨弓作为抛射蓄力机关才行。
这么一来，蝎子炮又显得笨重且造价高昂了。
韩谦想来想去，决意采用精钢制造弩臂。
当世即便有百炼钢，但成本其实更高昂。
百炼钢主要是对生铁块加热后进行反复锻打，逐步去杂脱炭，最终锻打成精钢，但整个过程繁复无比。
韩谦最开始时望文生义，或许觉得将生铁块烧得红热之后锻打一次，便能称之为“一炼”，但等他真正深度的去研究当世的匠术，才发现生铁块在炉膛中加热后需要反复锻打数日甚至十数日，才称得“一炼”，可见当世要将一块精钢炼到“百炼”级别，难度有多大。
三国时魏王曹操命有司制作宝刀五把，耗时长达三年。
虽然三国到此时，又过去六七百年，冶铁炼钢技术在传统的“百炼钢”基础上有所发展，但想要铸成能用来蓄力的精钢弓臂，难度依旧比想象中巨大得多。
一把精良的直脊钢刀，在粗钢的基础上进行锻打十炼，便足够用了，售价便要数千钱，然而精钢弓臂，要大幅度变形而不折断，而且还要有足够弹性能蓄积三四千斤的巨力，这比锻打一把精锐钢刀的要求，要苛刻多了。
韩谦跟韩家匠师讨论相关方案，大家都直咂舌，直说真要锻造出合格的弓臂，他们花费两三年的时间，都未必能锻造出一把合格的精钢巨弓来。
不要说其中的花费了，这时间耗得起吗？
要是两三年过去，还不成功怎么办？
这钱粮不是白花了吗？
“我所谋之事，还未有不成者，你们尽管放手去做便是。”韩谦拍案说道，决意一意孤行去造精钢巨弓。
这两年多来，韩谦糟践起钱粮来，跟流水似的，大家也都习惯了。
这时候见韩谦已拿定主意，不容他人置喙，众人也不再去说什么，便在西跨院的南面征用一间奴婢居住的土坯房，准备着手建造炼炉。
军府匠坊有现成的生铁及铁矿粉购来，雁荡矶这边不需要建大型炼铁炉。
而当世的手锻炉，要比想象中要简陋得多，像风橐、火钳、锻锤等炼钢锻打钢件的用具，都可以从桃坞集搬运一些现成的过来，三天时间铸造房已筹办好点火烧炉。
这天上午韩谦特地让杜益君、杜益铭兄弟俩代他去郡王府告假，他留在雁荡矶准备看第一天点火烧炉的情况，但他特地睡了一个懒觉，练过一趟拳，慢悠悠在院子里用过早餐，还没有跑去锻造房，郡王府便有派来一名侍卫，传三皇子要出城到永春宫视察田庄。
韩谦只能将其他事先放下，乘船到河对岸的田庄，等候三皇子他们出城过来。
说是田庄，却有十二三里纵深，也将是郡王府今后最主要的私帑来源之一。
田庄在封赐到郡王府名下之前，是天佑帝秋猎的猎苑，所开垦的田地不多，却也有近两万亩水田，由九百余户、五六千口官奴婢负责耕种。
除了每年能收两万余石稻谷，田庄还养牛马两千余头，每年还能上交牛羊以及鸡鸭禽肉禽蛋、鱼蟹、柴炭若干。
乘船出雁荡矶，往南行两里许便拐入一道东西横向的河汊子里。
郡王府的田庄园子，就位于河汊口，有一座木桥横跨在河巷之上，连接从南面而来的官道，车马可以直接驰入庄园之内。
这座庄园乃是天佑帝出城狩猎时歇脚的驻所，虽然没有当成正而八经的行宫去建，但也要比对岸雁荡矶庄院气派百倍。
韩谦上岸后，看到三皇子的护卫队前哨才刚刚赶到，他便走进庄园里闲逛起来。
百余亩大小的庄园内，建有楼殿亭台数十座，到处都是雕栏画壁、到处都是花繁树茂，屋前屋后浅池里养满了锦鲤绿荷。
除此之前，庄园里还建有一座名永春宫的主殿，天佑帝有时避暑，便在永春宫署理公务，大家也习惯以永春宫称庄院。
除了百余亩大小的主建筑群外，东面还有入驻侍卫的兵营及水师战船的水营。
郡王府除了亲事府编有三百三十多名直属亲事侍卫陪从外，还将从龙雀军的兵户挑选忠勇健卒六百七十名编为帐内府侍卫。
永春宫旁边的兵营，日后也就将用作帐内府侍卫的驻地。
一般情况下，三皇子出城，才会动用帐内府的亲卫护随；郡王府的守卫以及三皇子的日常护卫主要由亲事府轮值。
田庄除了永春宫及兵营外，九百余户奴婢主要集中居在十座奴寨之中。
三皇子不出城，韩谦也不会没事跑到永春宫田庄里来，这也是他第一次走进永春宫庄园。
韩谦登上一座假山，眺望左右，看到永春宫庄园以北部分，树茂草密、溪泽纵横，与西面的秋浦河、北面的长江融为一体，不用别人介绍，他也知道这一部分应该是猎苑的主体部分，还能看到麋子在草树间跳跃，还有一群群白色水鸟在水泽间飞翔。
而横河港的南面，才阡陌纵横，有桑麻田及水田分布，十座奴寨也主要分布在横河港的南面。
永春宫田庄要想增加收入，还是要开垦横河港北面高达三万余亩的土地。
不过这片土地在百年前可能都还是江滩，即便到这时也还是地势低淤，此时看这里一片水泽草密林茂的样子，但真要开荒种殖谷物的话，洪涝灾害问题将很严重。

第二百一十六章 参观田庄
杨元溥带着沈漾、郑晖、张平等人视看永春宫庄田，还是想开垦横河港以北的田地。
不过，不要说沈漾了，从黄州兵曹参军调任郡王府咨议参军事的郑晖，也擅经世致用之学，对垦荒囤种之事都是行家里手，不需要韩谦置喙。
此外帐内府精锐侍卫的选编，也是由左护军府都虞候兼帐内府典军郭亮负责，更不需要韩谦指手画脚。
横河港北面的猎苑部分，南北向有五里、东西向有十里，以往乃是天佑帝的专用猎场。
三皇子难得出城一趟，自然不可能不痛痛快快的狩猎一场，韩谦与高承源、郭亮等人带着百余侍卫，陪着三皇子在猎苑里驰骋了半天，除了猎得八头膘肥体健的麋子外，还猎杀了两头四五百斤重的大野猪。
临近黄昏时，大家兴高采烈的骑马驼着猎物，沿秋浦河东岸回永春宫庄园。
“那里便是母妃赐给韩师的田庄？”杨元溥勒马停在秋浦河的东岸，看到雁荡矶里侧的水塘里停泊着一艘三桅大船，在水塘西侧的围院护墙，此时已经建到齐胸，此外庄院里还有浓黑烟柱升腾而起，挥鞭指过去问韩谦，“那里浓烟升空，韩师莫非又是偷偷在打造什么厉害战械？”
郑晖、沈漾、王琳等人迟疑的看向韩谦，没想到他接手雁荡矶田也就七八天而已，这么快就大兴土木了。
左司的职分明确之后，秋湖山别院以及匠坊都划为郡王府的产业，郑晖、王琳等人才得以进去看个详细。
也唯有如此，他们心里多多少少认识到，韩谦当初怂恿三皇子到淅川坐镇，未必就是完全拿三皇子的性命去搏奇功。
秋湖山别院，可以说已经形成相对完整的体系。
在后山十数里深处筑石堰，除了拦溪成湖，以便灌溉两三千亩山田外，还主要的是形成稳定的水流，以便沿河分布的大型碎煤水碓、水磨坊乃至炼铁炉水排，都能得到稳定的水流冲击，这也保证煤场、砖窑、石灰窑、磨坊能够稳定的供给煤饼、青砖、石灰、精米，用工之省，产生的利润之丰，已经初步能保证临江钱铺每年高达一千五百万钱的利钱供给。
这也意味着只要提前将三千万钱的筹资还清后，秋湖山别院差不多便能每年供给高达一千四五百万钱的收成，这差不多能抵得上近两万亩良田的地租收成。
这还没有将韩家父子在叙州折腾出的那一摊事及叙州船帮算在内。
韩家父子即便有借三皇子及龙雀军的便利行事，但能在短短两年时间内，搞出这么一摊子事情来，郑晖还是要自叹不如的。
此时四野无风，对岸庄院内冒出这么浓密的一道烟柱，郑晖猜测那里应该是有开炉在锻造着什么。
韩谦却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他不想陷入忙碌的事务性工作之中，那总得为接下来的悠闲时光找些借口，跟三皇子笑道：
“我琢磨着蝎子炮还有改进之处，在庄院里建了一间铸炼房，希望能成功铸造精钢弓臂——殿下要不要去看一眼，又或许我们晚上就在对岸烧烤这些猎物饱餐一顿？”
“好！”杨元溥不顾沈漾的反对，转回头说道，“我们今晚不回城，就住永春宫里！”
皇子不得随便出城，出城不得随便留宿，这是沈漾也不能改变的规矩，但他也知道不应该拘束三皇子太多，当下将高承源、张平喊过来，让他们派人即刻进城到内侍省报备三皇子今晚留宿长春宫之事。
韩谦挥手示意对岸警戒的韩家家兵，令林宗靖、郭奴儿驾船过来接众人及百余侍卫渡河到对岸去。
雁荡矶的庄院，比起永春宫庄园来说，要破落简陋多了，目前才刚刚大兴土木，没有什么好看的。
众人渡过河后，韩谦直接让人将用柘木大料试制的弓臂式蝎子炮，从西跨院里拖出来演练。
精钢难炼，新造的弓式蝎子炮还是用八张拓木弓臂作为蓄力机件，整张蝎子炮连同梢杆在内，也仅有一丈长，比正常的旋风炮要小巧多了，大小可以放置到三桅帆船顶舱及前后甲板上。
一艘两千石的三桅帆船，大约能放置六具蝎子炮。
不过用拓木制造的蝎子炮，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目前才能将三十斤重的石弹投掷到二百三四十步外，这个距离又暴露在对方的床子弩最佳射程内，需要装很厚的木垛墙才能防护。
种种叠加，战船也会变得臃肿不堪。
韩谦叫韩家匠师演练过蝎子炮的使用办法，又跟三皇子及沈漾等人解释道：“拓木弓蓄力射弩箭可以，但要抛掷石弹还是不足，我想着要是能以精钢铸造弓臂，或许能抛射五十斤以上的石弹，那时候蝎子炮便能置于城头或战船之上作战了——锻炼房那边升火开炉，正是试造精钢弓臂，但三五年都未必有成啊！”
杨元溥兴奋地说道：
“三五年或用更长时间，只要韩师能造出此等利器，献到父皇面前，又便是大功一桩，到时候我大楚兵马将无往而不利啊！”
韩谦顾盼左右，看众人都没有特别紧迫之感，没有人觉得他慢悠悠花三五年去试制一件精钢弓臂有多浪费时间，心想在众人心里，或许还是觉得天佑帝能控制住局势。
这也难怪，天佑帝打下这么大的基业，作为臣子，有几人敢质疑天佑帝的威仪，即便是徐明珍、马寅等人此时有野心，也不敢轻举妄动。
特别是当下，天佑帝已经对郡王府有明显倾向的情况下，众人心里或许觉得还是按部就班为好。
韩谦心里微微一叹，暗想他想要做什么事情，看来还是需要等待下一个契机。
沈漾也猜不透韩谦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何要在这个时刻，在这种事情上花费这么大的精力跟时间，但他没有三皇子杨元溥那么乐观，疑惑的问韩谦道：
“上品百炼刀价值数十万钱，能百折不挠，你所要造的精钢弓臂，比一口百炼刀要大出那么多，即便真有可能造成，代价也未必太高了一些吧？”
郑晖也擅经世致用之学，暗暗摇头道：“怕是难成。”
“不尝试，怎知能不能成？”韩谦微微一笑，说道。
说实话，韩谦也不觉得三五年间内真能批量铸造精钢弓臂，毕竟作为蓄力机件，要比普通的纯钢制件要求苛刻得多。
更何况以当前紧迫的形势，也压根不可能给他三年以上的时间从容不迫的去琢磨这些。
而他执意试铸精钢弓臂，一方面是通过某些人告诉天佑帝，他现在已经是很有耐心的沉下心来在做一些事，另一方面，比起铸成精钢弓臂本身，他实际上心里所想，是要通过实践去摸一遍当世的炼钢及钢铁制件的锻造流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进行改善的地方。
金陵铁价一斤仅需十钱，而普通的粗钢却要一百多钱一斤，而能用来铸造上品刀剑的百炼钢，更是价比黄金。
韩谦这段时间颇为空闲，怎么能不花些心思在这方面？
哪怕是只能对当世的炼钢技术推进一小步，其利益之巨，绝非三五具甚至三五百具蝎子弩所能相比的。
韩谦在淅川先示敌以弱，继而将大批精锐梁军诱入城内死亡陷阱似的口袋阵中予以毁灭性的打击，所依赖的两种利器，便是当世以往所未曾见的蝎子弩与旋风炮。
虽然战后，韩谦便将制造蝎子弩与旋风炮的图册献上去，以便能在楚军之中推广来御敌，但他此时在雁荡矶尝试着进一步改造出能便捷到能安装到战船及城墙之上的蝎子炮，怎么都不能算不务正业。
接下来，韩谦又请三皇子、沈漾等人到西跨院前的锻造房，实际看精钢弓臂的锻造过程。
时值大暑，土坯房内的几名少年匠师都打着赤膊，汗潺潺而下，手锻炉里炭火烧得红热，扑来的热气火烧火燎般，叫人在土坯房里呆上须臾，便热得吃不消。
沈漾、郑晖、张平等人陪着三皇子，虽然站在土坯房外，也是汗流浃背，看到里面建有两座手锻炉，韩家的匠师拿着火钳夹住粗铁棒放入凹形炉膛之中烧得红热，还有几个奴婢正拿皮囊风排从底部往炉膛里鼓气，待铁条烧得发红软化后，将铁矿粉一点点洒上去，再拿火钳夹住不断的翻滚。
张平、王琳等人只是看个热闹，站在室外都觉得热得不行，但郑晖却知道这是从汉末就流传下来的炒钢法。
郑晖虽然统兵之将，但他出身黄州郑氏，乃是衣冠世家，之后因为荆襄战乱频生，郑氏子弟才弃文从武，但从小也是饱读诗书，所以在襄州城面圣对答之后，才得到赏识，被直接提拔进郡王府，担任咨议参军事。
咨议参军事在郡王府诸官阶里，仅次于郡王傅及长史、司马三职。
在淅川大捷之后，很多人都判断三皇子封郡王、亲王，韩谦应该因功出任王府咨议参军事才是，谁能想象韩谦到最后在郡王府只是以文学从事兼领左司而已。
黄州也有好几家炼铁场，所炼之铁远销潭岳，郑晖心里自然很清楚，这种炒钢法所炼的是粗钢，用来打造农具尚可，但想要打造兵刃，还要再用传统的锻打法，进行反复的锤打。
粗钢掺有大量的杂质，锻打去杂，重量便会减轻，百炼之后重量不再减轻，才算是成功。
不过，考虑到弓臂的形变方向及复杂情形，淬火时有相当大的讲究。
郑晖看着小小的土坯房里，挤着韩家十多名匠师、奴婢，暗感这么折腾下去，三五年都未必能铸成一把能用的弓臂，而韩谦即便摸索出铸造精钢弓臂的办法，一具蝎子炮的制造成本，大概也高得惊人吧？
郑晖也注意到沈漾眉头微蹙，心想韩谦莫非心里还是不满这次的军功赏罚，才故意找了这么一桩事，以便能懈怠郡王府的事？
想到这里，郑晖往韩谦那边看去，却见他更关注的盯着锻炼房内的一举一动，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第二百一十七章 锻造之事
锻造房很是简陋，今天刚筹措成，也今天正式升火开炉。
韩谦白天都在陪三皇子狩猎、巡视永春宫田庄，也是到这时候才得以看一眼韩家匠师炼造粗钢的过程。
龙雀军设立屯营军府，打造修缮兵甲，乃是工曹所司事务，这也是周元一开始就极力抓在手里的事，所以韩谦之前也没有机会亲自去认真的摸一遍炼钢流程，他以往在金陵，想要打造什么钢铁锻件，都是吩咐林海峥或其他林家的匠师，找到工曹的匠师帮忙做一下。
周元当时有求于韩谦，也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为难韩谦。
这一刻他站在锻造房，仅仅粗略看着室内两座手锻炉的运作，都觉得真是太粗陋了。
当世用于加热生铁块进行脱炭以及加热后进行锻打的手锻炉，其工作空间就是一个凹形槽炉膛，槽内填入木炭或煤炭，燃烧用的空气由槽底的孔腔供入，工件埋入燃烧中的木炭里加热，工作空间有一半都暴露在外面，热源通过辐射及热空气对流散溢出去，热效率能有多高，又能将炉温提高到多少？
而鼓气的风排是只用牛皮制成的皮橐，也是当世冶炼金铁所普遍采用的鼓风器，内部是什么结构，韩谦还没有时间认真的研究。
这几只风橐都是从军府工曹直接讨要过来的，底部装有两只把手，每只风橐都由两个奴婢抓住把手操作往锻炉里鼓气。
只是这种人力风排，极其耗力，韩谦暗感这两个奴婢都干不了半个时辰，手臂就会酸麻得抬不起来，需要换其他人上阵。
也许是炉温有限的缘故，韩谦他们在锻造室外看了好久，都没见放入工作槽中的生铁棒烧红，韩谦喊了一个少年匠师出来，问过这么烧要过半个时辰，才能将一枚生铁棒烧得半软，这时候才能撒铁矿粉上去翻动，让生铁矿粉一点点的烧入红热的生铁棒条之中。
韩谦心里想这难怪即便是只能造农具的粗钢，售价也如此高昂，而从粗钢到造出农具，还要经过进一步的锻打成形。
这难怪三国时五把名刀要造三年，而当世即便已经掌握这种加热后撒铁矿粉进行脱炭的炒钢技术，但一等一的上品刀剑也确实要卖数十万钱，才能回本。
而韩谦哪怕是粗略的看过一遍，也知道他着手后能进行提升的空间有多大。
其他不谈，加热锻件的工作槽至少要改成封闭式或者半封闭式的槽室。
当世人不知道，但韩谦知道开放式的工作槽，炉焰热力通过对流及辐射，大量散溢出去，而封闭式的工作槽虽然也需要有烟道，不能隔绝热空气的对流，但至少能大幅减少热源往外辐射。
就这一点，韩谦估计就能直接将大幅炉温提高起来。
当然，封闭式工作槽室要承受高温的烘烧，需要坚固、耐火，才不会动不动就倒塌伤人，还是很有些技术难题要去克服的。
除了工作槽之外，风排在韩谦眼里也太原始了。
虽然当世能造水排，也就是利用水流冲击水车的轮片，带动往复轮挤压皮囊鼓气，要比人力鼓气省力得多，但雁荡矶四周平坦，河渠内的水流极缓，远不足以带动水车。
炉温跟鼓入的空气量也有着直接关系，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
……
……
韩谦正思虑风排设施要怎么改善提升，三皇子杨元溥的心思被其他事情岔开来，好奇的问韩谦：
“东面的院子似有颇浓郁的酒香飘来，是韩师宅子里的酒坛子砸了？”
“这得砸多少酒坛子才能有这么浓烈的酒香飘来啊。”张平笑道，他早就注意到庄院里有酒香飘出来，但韩谦这人身上藏有太多的秘密，三皇子不提起这茬，他也不便瞎打听。
他相信沈漾、郑晖他们也应该早就注意到这点了。
韩谦回过神来，从锻造房里收回视野，说道：“当世缺少烈酿，我这个人就是闲不下来，私下偷酿些酒喝。”
大楚实际酒专营制度，金陵城内仅有十多家酒铺从盐铁使司所属的榷酒务拿到榷酒官帖，有资格酿酒对外销售，其他的酒肆也好、妓寨也好，都需要从这十八家酒铺购酒，临江钱铺以烧刀子酒抵一部分利钱，也是钻了盐铁使司对三皇子名下产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空子。
不过，私人私酿酒水，只要不拿出来公开对外售卖，官府也不拘。
韩谦毫不介意的带着众人走进东跨院蒸煮酒糟的现场。
韩谦此时所造的甑锅，直接放到大灶上蒸煮，顶部扣住一个圆锥形的大铜盖子，还有胳膊粗细的铜圆管从大铜盖子引出来。
大灶内置火炭蒸煮酒糟，热汽蒸腾而起，通过铜管斜向下引流出来。
由于韩谦此时还没有想好怎么往冷凝管里持续供给冷水，还没有将冷凝管装进铜管里。
此时蒸酒主要是靠铜管与空气接触自然散热。
这时候，即便灶下的火头非常小，但还是有大量的酒气溢出，仅有少量的酒液贴着铜管壁渗流出来，不断滴入下面的陶瓮之中。
韩谦倒了几杯已经蒸煮出来的酒，递给三皇子及沈漾、郑晖、张平他们品尝，还特意笑着问郑晖：“我这私酿的雁荡春，比黄州郑氏所酿之酒如何？”
郑晖即便不是郑氏的家主，也是最为核心的子弟，自然知道郑家秘传的酿酒之法，实是利用连续投曲的方式提高酒的烈度，已经可以说当世罕见的烈酒，但他走进蒸酒房，闻着满室浓郁的酒香，便知这雁荡春要比郑家所造之酒更烈。
郑晖泯了一口，酒没有经过勾调，入口多少显得寡淡无味，但一道火线沿喉而下，绝是要比郑家酒烈上许多，心里暗暗震惊，不知道韩谦到底师传何门，竟然连酿酒术都有涉及。
“没想到韩大人也是酿酒名家，当世怕是难寻如此烈的佳酿了吧？”郑晖说道。
韩谦微微一笑，说道：“拾他人牙惠而已，我算哪门子酿酒名家？”
他端给众人所饮酒精度并不高，取样拿生石灰比测过，酒精含量仅有百分之三十的样子，但酒精度也要比当世用连续投曲法酿造的所谓烈酒，高出一大截。
韩谦也就大体记得酒精比水的沸点比水低，通过蒸馏法能从水中分离出来，但实际还是带水蒸馏出来，仅仅是酒精度提高了一倍。
韩谦一时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见酒精度能提高，便知道还能通过连续蒸馏的办法进一步提纯。
只是冷凝管的安装，以及怎么持续给水，韩谦暂时还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些个问题，所以说目前蒸酒很不理想，韩谦也就很大方的请大家进来参观。
即便郑晖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想要将蒸酒房内的一切都看入心底，韩谦也浑不在意。
“韩师要做这么多事，庄院里合用的奴婢怕是不够用，韩师从永春宫庄园挑选二十户奴婢走吧！”杨元溥小口饮着雁荡春，说道。
沈漾刚想劝阻，但想到左司这次清算，韩谦实在亏太多，殿下额外赏赐二十户奴婢算是某种补偿吧。
“韩谦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殿下赏赐。”韩谦谢礼道。
他想要做太多的事情，但合用的人手实在是太欠缺。
之前小两年时间，他为匠坊所培养出近千名熟悉匠工，也都留在秋湖山别院，毕竟这些熟练匠工都是军府的兵户，跟韩家的家兵部曲不一样。
永春宫的九百多户奴婢，也主要是这些年天佑帝争霸江淮的战败方子弟及族人，供韩谦从中挑选二十户、一百二三十人出来，是能够挑选出一批人才的。
这在韩谦的眼里，自然要远比直接赏赐两三千亩地更珍贵。
杨元溥当场就命令张平明天就将永春宫的奴婢名册拿给韩谦挑选。
这时候官舍前的烧烤场面已经准备好，百余侍卫领走两头麋子、两头野猪烧炖肉，庄院里额外提供一些果疏、粳米饭、五坛雁荡春，也足够侍卫们饱食一些了。
韩谦他们则专门挑了一头幼麋剥皮，拿香料精盐等物腌制半个时辰后，才架起来烤，自然是肉汁香嫩肥美，即便是沈漾，也是就着雁荡春烈酿大汗淋漓、直呼痛快，也顾不上讲究什么厮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 郑氏
一席酒喝到月上中天，三皇子、沈漾等人及一干侍卫才乘船离开雁荡矶，返回对岸的永春宫庄园去，雁荡矶这边才算是安静下来。
韩谦站到河岸前，目送帆船远去。
“公子陪殿下喝酒时，那个郑晖郑大人啊，又找借口跑到蒸酒房转悠，明摆着是不顾郡王府咨议参军事的身份，要偷学我们家的蒸酒之法啊，”赵庭儿不满的嘀咕道，“看郑晖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呢。”
韩谦哈哈一笑。
郑晖身为郑氏核心人物，曾以黄州兵曹参军统领黄州州营驻守淅川，各个方面皆有才干，又有助三皇子苦守淅川城的功劳跟情义，才被天佑帝钦点出任郡王府咨议参军事，确实非寻常人物。
然而不管什么人物，都有其缺点，一是郑晖此人本身好饮酒，二来郑家乃是黄州最大的酿酒商，他在庄院里创出新式的蒸酒法，怎么可能不钩起郑晖的兴趣？
“公子是故意要让他学去我们蒸酒法？”赵庭儿见韩谦浑不在意，迟疑的问道。
“金陵城内，仅许十六七家酒铺正店，有权向所划区域内的大小店铺及私家榷卖酿酒，而这十几家酒铺正店背后非公即侯，其他人想进入千难万难。以往我们还能钻钱铺的空子，拿烧刀子酒抵利钱。而现在我们即便有蒸酒法，但酿出酒，卖给谁去？卖给这十几家有官帖的正店，但是人家自酿的酒，已经有足够丰厚的利润在，凭什么来购买我们的酒？更何况，即便是当下，金陵城里，想跟郡王府有牵扯的人也不多啊！”韩谦说道。
“郑家偷学去我们的蒸酒法，就有利我们卖酒了？”赵庭儿问道。
“就要看陛下要怎么进一步加强殿下的权势了。”韩谦说道。
“公子是说陛下会大举推动郑氏子弟入京？”奚荏插嘴问道。
韩谦说道：“那是必然的，这是从陛下钦点郑晖出任郡王府咨议参军事就已经明确下来的事情。以往我与信昌侯在殿下身边的分量太重，这次有功也不大赏，实是为其他势力进入殿下身边腾出空间来。而到这一步，也不需要陛下亲自推动也会进行下去——郑晖是聪明人呢。”
“我明白了，”赵庭儿恍然大悟道，“公子是觉得郑氏子弟入京后，郑氏必能在金陵拿榷酒官帖，而到时候郑氏在金陵售卖新式蒸酒，其他榷酒铺不能造新式蒸酒，我们庄院里的新蒸酒便能卖出去了！”
“郑家大概在子弟大举入京之前，就能拿到榷酒官帖吧，又或者已经在准备其事了，”韩谦抬头看着远去渐消失在月色里帆影，说道，“要没有现实的利益，仅凭郡王府咨议参军事一职以及缥缈莫测的未来期许，又怎么能让郑氏铁下心来派子弟大举入京？当然了，这次战事，令荆襄地方势力倍受摧残，也是郑氏子弟会大举入京的一个重要因素就是了。”
奚荏忍不住耸了耸鼻翼，别人都还在认为韩谦为天佑帝的寡恩而耿耿于怀之时，谁能想到这厮已经在算计天佑帝下一步可能会有的动作。
待帆影完全没入夜色之中，韩谦站在河岸前，吩咐赵老倌说道：
“殿下所赐的猎物，夜里都分下去吧；记得给田城、高绍、林海峥三家留一份便行。”
今天午后韩谦陪三皇子猎得八头麋子、两头野猪，除了夜宴吃掉一部分，还有两千多斤肉，三皇子一并赏赐给他们了。
田、高、林三人目前带着家小眷属住在兰亭巷，没有随韩谦住到雁荡矶田庄来，主要是怕每天进出金陵城在路上所耽搁的时间太多了——韩谦每天可以花费一两个时辰骑马进出金陵城，而田城、高绍、林海峥主要留在郡王府里替韩谦打理缙云楼的具体事务，要不然韩谦也没有办法如此清闲。
郑通则留在秋湖山别院，具体保证匠坊能持续运营下去。
韩谦要赵老倌将殿下所赐的猎物，除了田庄里的家兵及奴婢外，额外给田城、高绍、林海峥三家送一份过去。
赵老倌应道：“老倌心里省得，这么热的天，肉也保不住多久，先拿盐腌浸，明天就派人送进城去。”
他心里盘算着韩家在金陵的人手，算上部曲、眷属以及奴婢，再加上随赵无忌、林宗靖、郭奴儿等人留在金陵的奚氏少年、船帮武卫及水手，大大小小也有一百七八十人要张口吃饭。
韩谦待要与赵老倌、赵庭儿父女先回庄院，这时候南面的小径里有一道黑影靠近。
两名奚氏少年从道侧摸过去，过了片晌却见是杜益君、杜益铭兄弟二人合骑着一头驴摸黑赶回来。
看到韩谦这么晚还站在水塘边，杜益君颇为兴奋的唤道：
“大人，我们找到汲卤筒的造法了！我在缙云楼翻到前朝渝州刺史陈舟所著的芝兰集，里面还有汲卤筒的造图，我们描画下来了。”
韩谦示意左右拿火把照过来。
韩谦前几天与手下匠师讨论汲水之法，杜益君自幼也是饱学诗书，他幼时听其父说过川渝等地开凿盐井，能用一种竹筒深入数百米的地底汲取盐卤水，只是他这时候记不得这种竹筒的具体造法。
韩谦搬入雁荡矶的藏书毕竟有限。
虽然他此时也没有办法进宏文馆翻找资料，但缙云楼里有上万册天佑帝赐给郡王府的藏书。
韩谦便将杜益君、杜益铭兄弟俩带到缙云楼，让他们翻找藏书里有无关于这种汲卤筒的记载，同时也让他们将所有看到的与工造之事相关的书籍都抄录下来。
没想到杜家兄弟今天就找到汲卤筒的造法，同时又太沉溺其事，误了出城的时辰，临时又回头去找高绍帮他们出城，骑驴回到田庄已经是深夜了。
韩谦接过杜家兄弟今日所抄录下来的一叠纸抄，汲卤筒的造法图就直接在第一页。
照着火把晃动的火光，扫眼看过去，韩谦禁不住拍着自己的脑门叫道：“我真是个傻货！风橐也定是用此法吸气鼓气，我竟然都没有想明白过来！”
见韩谦一惊一乍的，奚荏、赵庭儿也凑到韩谦身边看杜家兄弟抄画下来的示意图。
示意图太过简略，奚荏一时没有明白是怎么个理儿，问道：
“此法怎么从地底汲取卤水？”
赵庭儿在韩谦身边时间长了，也是得韩谦最认真的教导，见奚荏看了半天都不明白，颇为得意的指着造法图解释说道：
“你看竹筒开口的内侧所贴牛皮才是关键。筒下吊重物，空筒浸入地底卤水中，卤水从开口涌进来，将牛皮往里冲开，便灌了竹筒进去。而待灌满卤水，竹筒提上来，卤水便从里面将牛皮抵紧开口，从而将开口封住，卤水就不会漏出来——说白了，这内侧所贴的牛皮就是一个单向活门。”
赵庭儿身穿薄纱半臂襦裙，身上透着淡淡的体香，十分好闻，有意跟奚荏卖弄，手臂不自觉就贴到韩谦的胳膊上，却是十分的清凉。
要不是她爹赵老倌在场，韩谦倒想将赵庭儿的胳膊拿到手里，细细感受这分清凉，这会儿只是夸赞她说道：“真聪明。我们去炼房，拆开一只风橐看看，风橐进气管内侧，必然也有相似的活门，你信不信？”
韩谦说着话，便拽着赵庭儿、奚荏一起往回走，恨不得要当场拆一只风橐验证他的猜测。
“是就是啦，哪需要激动得当场拆开一只风橐验看啊？造一只风橐得花多少工夫啊，明儿找个会造风橐的师傅过来问一声，不就是啊？”奚荏都觉得韩谦今天有些太大惊小怪，都不知道一只小小的风橐能让他兴奋成这样子，横了一眼说道。
奚荏却不知道汲卤筒及风橐的活门结构，在韩谦心里捅破的是拉杆风箱及猛火油柜的窗户纸！
风橐颇易损毁，这边要造铸炼室，虽说韩谦名义上跟左司清算明白了，但要多拿几只风橐回来备用，也没有谁敢说什么？
跑到锻造房，拆开一只备用的风橐——这也是从汉代就用于冶炼等事的鼓风器——看到进气管内侧确实有与汲卤筒类似的活门机关。
这时候陈济堂也过来说围屋建造的进展情况，韩谦将他与杜家兄弟以及韩家负责锻造房的匠师喊到身边，说道：“你们看风橐及汲卤筒的结构，依此理，应该可以拿木头打造一种抽拉式的鼓风箱跟汲水器，不知道你们谁这两天能思量出来？”
陈济堂及杜益君、杜益铭以及诸多韩家匠师都有些傻眼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思量，才能造出韩谦所期许的鼓风箱跟汲水器。
陈济堂从官宦子弟被贬为官奴婢已经将近十年，也早就学会将渊博家传所学结合实际解决问题，但问题韩谦给他们的时间也太短了。
相比较陈济堂，赵启自幼爱舞枪弄棒。
雁荡矶田庄所属的十二户官奴婢，实际上都是陈济堂及赵启两人在越州战败后被贬入奴籍的族人。
杜家兄弟则更傻眼了，虽然他们已经接受身为奴婢的残酷事实，但三四个月前他们还是整日吟诗作赋为乐的官宦子弟，虽然跟在韩谦身边近两个月，也算是长了一些见识，改变了一些思维习惯，但论经世致用之学，他们都远不能跟陈济堂相提并论，又哪里有自信两天时间琢磨出新式鼓风箱跟汲水器来？
韩谦将难题抛给陈济堂、杜益君、杜益铭他们，便带着赵庭儿、奚荏回里院休息去。

第二百一十九章 炉火纯青
说是休息，回到里院，韩谦也没有办法睡下，他拿出纸笔琢磨拉杆风箱的内部结构。
虽然他将难题抛给陈济堂他们，但他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强迫陈济堂他们深入的思考，帮助他们打破墨守成规的桎梏，却没有指望他们真能在两天时间内，将拉杆鼓风箱及猛火油柜的内部结构想明白过来。
要不然的话，陈济堂他们脑子一天不开窍，韩谦还一天不让拉杆鼓风箱及猛火油柜问世了？
奚荏对工造之事不感兴趣，便先回屋睡觉去了，留赵庭儿这个诱人的小妖精陪着韩谦熬夜。
她倒想看看韩谦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将这诱人的小妖精连肉带骨头的吃进肚子里去，也省得这小妖精动不动就向她耀武扬威。
拉杆鼓风箱内部除了利用单向活口控制风的进出外，还有就是利用拉杆板式活塞模拟风橐的挤压。
道理想明白后，内部结构并不复杂。
而所谓的汲水器以及猛火油柜在结构上，与拉杆式鼓风箱也是大同小异，主要是从控制风的进出，变成控制水及猛火油等液体的进出而已。
要说还有其他的区别，那就是材料选择及外部形状的不同。
鼓风箱不讲究严格的闭合，汲水器有些小漏也没有关系，而猛火油柜要是有滴漏的话，易燃油物漏得到处都是，隐患就大了。
除了拉杆式风箱外，韩谦还要考虑新式锻炉的结构以及风力锻锤的结构。
雁荡矶四野平阔，没有高落差的溪河，为水力器械使用提供便利条件，但风力强劲，而在秋湖山别院建造水碓碎煤机、水磨、水排的基础上，利用篷布造立式帆风车，即使将锻锤接上风车的转轴，实际上在当世也没有无法跨越的技术难度。
立帆风车及风力锻锤，看上去没有实现的技术难度，但结构要比鼓风箱复杂得多。
而当世所有的零部件都要手工锻造、打造，也不是三五天便能做成，但韩谦提出的新式锻造炉，相比较老式手锻炉，只是加个相对耐火坚固的炉顶、重新设计烟道而已。
这么做主要是使得工作槽半闭合起来，尽可能减少热源白白的散溢出去而已。
韩谦将相关道理跟赵庭儿说透，绘图之事，就由赵庭儿帮着他去做，这样他就能省掉很多的事情。
三皇子不能久居城外，次日一早内侍省就派人过来催促，不得不赶在午前回城去，却记得叫张平拿着永春宫的奴婢名册渡河来见韩谦，叫他这边从庄园挑选二十户奴婢作为额外的赏赐。
韩谦也不可能将九百余户奴婢都喊到跟前来一一过眼，只能照其父执辈的功绩或声望选出二十户奴婢，当天下午张平就将二十户、一百二十七口奴婢用船送入雁荡矶田庄。
庄院里的住所不够，反正是奴婢，先用窝棚凑合着住。
这些人手除了补入蒸酒房、锻造房、建房队以及船帮外，还有额外凑出十数壮劳力，在现有开垦的水田北侧，开挖沟渠围垦圩田，尽可能在入秋退水后，能多种一两百亩地的麦子。
韩谦给陈济堂、杜家兄弟出的难题，两天后也只有陈济堂拿出方案。
虽然陈济堂所给的方案，距韩谦亲自设计的鼓风箱差距很大，相当冗杂繁复，但能够手工操作往炉膛里鼓气，这便足以证明他家传所学，确实不虚。
倘若不是遭受剧变，人生即便不及其父会因为四明山堰而名垂千古，韩谦暗感陈济堂将来的成就，未必会在溧阳侯杨恩之下。
韩谦最后还分派杜家兄弟每天去郡王府缙云楼，帮他抄寻书籍——这对杜氏兄弟而言也是一个深入学习的过程。
韩谦使陈济堂担当雁荡矶的掌案工师，赵启则协助赵老倌具体管理奴婢以及处理田庄内的繁琐事务。
反正庄院里皆是他韩家的部曲、奴婢，韩谦指派谁做事，不容他人置喙。
韩谦接下来几天就留在雁荡矶内，亲自在新建的围屋里督造新的锻炉。
受限于当世建造材料的缺陷，韩谦也不敢贸然去造大炉，至少要建也不会在雁荡矶花巨资建大炉，最后将新炉半封闭室式工作槽膛控制在三尺之内。
这样的话，虽说造不出大件的钢件，甚至需要三只钢件才能组装出一只完整的精钢弓弩来，但能大幅降低炉体垮塌的风险。
目前，作为试验用炉也是足够用了。
拉杆风箱画出图样来，有熟练木匠在，打造起来就更容易了。
八月三日，雁荡矶约一人高的新炉就正式升火，看到一堆木炭中升腾起来的火焰，很快就转为纯青色，韩家匠师激动得都要跳起来。
他们哪里想要如此简易的改造，变化会如此之大？
当世主要以看火色变化，粗略的估算焰温。
常说炉火纯青，实际上当世冶炼诸事能将火焰烧到纯青色，就已经是极致了。
这差不多是当世匠师都具备的一个常识，也只有在这时候才能将生铁块很快的烧融为铁水。
而之前在土坯房所造的手锻炉，怎么都不可能将火焰烧成纯青色，加热生铁棒的速度自然极其考虑人的耐性。
现在这么快就将焰温提升上来，而且稳定的维持在那里，无论是炒钢还是锻打钢件，速度都要比旧法快出数倍！
当然，并非造出半封闭室式锻炉及鼓风箱就万事大吉了。
目前没有检测炭含量及杂质的有效办法，更不要说精密检测仪器了。
钢件锻打到什么程度，以及对生铁料、铁矿石甚至淬火材料及办法的选择，都只能一步步的去摸索，也唯有在实践中不断的对比，才能积累出足够的经验。
可能需要摸索很久，才能稳定的锻造出性能优良的钢件制品来。
每一个地方所出的铁矿石，也都将有一套相对独立的冶炼、铸造乃至淬火办法。这主要跟不同地方的铁矿石都有相对稳定的杂质种类、含量有关。
叙州当然也出铁矿，在新的锻炉建成后，韩谦就指定陈济堂带着韩家匠师暂时只采用叙州所产的几种生铁料，摸索锻打钢件的办法。
这样的话，一方面是能继续扩大金陵与叙州之间的贸易船运规模，另一方面是即便最终所总结出来的锻铸办法泄漏出去，也能保证铁矿石及生铁料的原产地只能是叙州。
虽然不指望能很快锻造精钢弓臂这种要求极苛刻的钢件，但铸造农具用粗钢就够了。
而田庄入秋时开挖沟渠、修筑圩堤，计划多围垦出一百多亩的圩田来，以及还要造三五座围院才能有足够大的地方用作叙州船帮在金陵的驻泊基地，原先需要从外面购入农具、匠作器具等，此时就则可以用新式锻炉自行打造。
这么做，铸造农具、匠作器具的好坏，就能直接有反馈。
“金、金陵城内市售一把砖刀二百钱，其利不过三四十钱，而大人所造新炉，造、造一把砖刀，济堂核算过，仅需七十钱。待立帆风力造成，锤锻等事更省人力，成本还能更低。这往后庄子里即便专门铸造农具，也是一本万利。”陈济堂督管匠师造了两天的农具及匠用工具，很快便将新式锻炉的耗材、耗工核算出来，而往后继续研究提高质量，成本却也只会更低。
盐铁专卖从汉代就施行下来，而到当世也以盐铁并论。
不过，由于冶铁之术在民间扩散极广，差不多汉末以来，朝廷就无法垄断冶铁业，因此与盐的专卖制度不一样，大楚对铁业的控制主要还是课征铁税，并不限制民间采矿冶铁或铸造铁器，管理要比榷酒宽松得多，与茶药等业相当。
陈济堂的意思很明确，他是建议雁荡矶申请办铁场的官帖，往后有郡王府的支撑，哪怕仅仅锻造农具出售，应该能很快就会成为金陵城规模最大的铁场。
韩谦微微一笑，跟颇有经济头脑的陈济堂说道：“新式锻炉之事，暂时还不宜扩散出去，你有时间闲下来，或许帮我琢磨琢磨，帆船内部有哪些是可以用钢件替代的。锻造房那边，往后除了试制精钢弓臂外，主要锻造一批船用钢件自用！”
大规模铁场还是需要充分利用水力资源，而金陵两三年后的形势难定，即便此时要建大型铁场，韩谦也只会放在叙州。
他目前不想有太大的动作，更想做的事情，主要也是在叙州所产的铁矿石及生铁料基础上琢磨出一套成熟的冶炼锻造办法，然后小规模的打造一批船用钢结构件，以便船帮拥有更强、更坚固却能更轻便的战帆船。
比起蝎子炮投弹攻击，要是能造出更坚固的战船，直接利用船体的优势进行撞击，在水战中威慑力、破坏力将更强。
这在守御淅川时，杨钦他们利用战帆船冲击梁军水师船阵，就清晰体现出来了——梁军水师在荆襄所征用的民船，实在是太脆弱了，要不然荆襄一战没有那么容易提前结束。
而现在那么多人盯着他这边，韩谦他真要直接建大型铁场，新的冶炼锻造技术怎么可能瞒得住？
此时锻造房只用韩家的部曲、奴婢就足够了，韩谦不仅有权限制他们进出庄院，也能限制他们跟外人接触，对他们进行严格的控制，而一旦建大型铁场，就必然要从外面雇佣大规模的匠工、匠师，谁知道会被塞多少眼线进来？
韩谦跟陈济堂正聊他关于船用钢件的思路，聊浮力的原理，换作别人觉得铁块浮在水力是很难理解的事情，但陈济堂思维开阔，很多事情是一点即透，这点甚至比季希尧、赵庭儿他们更胜一筹。
这时候赵老倌走进来禀报：“郡王府咨议郑大人过来拜见公子。”
“啊？他要过来做什么？”韩谦微微一怔。
韩谦心想着他愿意透漏给郑家知道的蒸酒法，以郑晖的眼力，看过后应该不难推敲出其中的关窍，也不可能想到这边还隐藏一些关键的技术手段，那郑晖要单独跑过来见自己干什么？
再说了，虽然他现在是要惫懒一些，但也会保证两天去一趟郡王府应卯，郑晖有什么话，完全可以在郡王府跟他说。
“郑大人不是派人送帖子来，他人已经亲自到庄子里。”赵老倌见韩谦有些走神，提醒他说道。
“啊！他这要算是不速之客啊！”韩谦没想到郑晖已经到雁荡矶了，便着陈济堂与赵老倌他们跟着一起出去迎接郑晖。

第二百二十章 厚礼
郑晖也非孑然一人带着护随出城过来造访。
除了一名颇为桀骜不驯的青年外，郑晖身边还站着一位身量魁梧的青衫老者，站在夕阳余晖下，脸容枯瘦冷峻，看到韩谦带着众人迎出来，转眼时眉眼间便浮出一丝笑容。
“韩谦见过白石先生！”
看到这老者，韩谦当下长揖拜倒。
郑畅乃是郑晖的族叔，乃是黄州大儒，自号白石先生。
韩谦送父亲韩道勋赴任叙州时，因为对江鄂间的江匪分布情况不清楚，被迫在黄州落脚停了两天打探信息。
当时，郑家其他人都没有露面，却是以往便有交情的郑畅从皖山深处的隐居之地赶回黄州招待他父子俩。
连这几年来都隐居山野不仕的白石先生郑畅都到金陵来，韩谦暗感这次郑氏子弟入金陵的动静还真是不小啊。
“这位兄长是？”韩谦看向郑晖身边那位这么热天都身穿革甲、腰系佩刀的冷傲青年，问道。
“这位是我族兄、黄州刺史郑榆的长子郑兴玄，此时得荐入郡王府，将在殿下身边执辔。”
“见过郑将军！”韩谦一脸和霭的向郑兴玄行礼道，所谓执辔，便是执乘亲事，郑兴玄以黄州刺史郑榆长子的身份，在郡王府担任侍卫武官，再加上郑晖，这无疑是直接表示郑氏将全力支持三皇子登基。
“以后还多赖韩大人照拂。”大概是韩谦的和霭可亲很令人意外，青年有些僵硬的弯腰回礼道。
“不知道白石先生这次到金陵来，是不是陛下有召？”韩谦在前面引领着，请郑晖、郑畅他们往庄园里走，忍不住问郑畅道。
白石先生郑畅的名声，比他父亲还要显赫，甚至不比郑氏家主郑榆稍差，之前天佑帝就多次征召他入朝为官但都没有奉召。
韩谦心里想郡王府的高级官阶都已经排满了，就不知道天佑帝在郡王府之外，会将郑畅安排到什么位置上，以加强郡王府的权势。
“我闲云野鹤惯了，也是有好些年没有到金陵来，这次到金陵也是过来寻访故友，听郑晖说你这边能酿好酒，我便厚着脸皮拉郑晖径直来讨酒喝。”郑畅说道。
“白石公真是客气，我这些天闲来无事，琢磨出这蒸酒法，心里还真想着有机会找白石公请教呢？”韩谦笑道，他心里自然是不信郑畅这次到金陵来只是为寻访故友的，但郑畅此时不愿说，猜想或许郑畅最终的征召任命还需要铺垫、酝酿，此时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吧？
赵庭儿这时候小脑袋从夹巷后探出来，窥望都快天黑了，到底是什么客人跑到庄院来。
韩谦看着赵庭儿脑袋要缩回去，故作虞指气使地喊道：“你去蒸酒房，叫蒸酒师傅都收拾得体面些，莫要打赤膊有失礼数，我过会儿便与白石先生过去，好当面请教白石先生酿酒之法！”
相比较十多天前郑晖所见的蒸酒房，此时的蒸酒甑内部已经安装了新的冷凝曲管及汲水器，源源不断的从下往上灌注冷井水，对蒸汽进行高效的冷凝。
韩谦这是要赵庭儿先赶去蒸酒房，将冷凝曲管及汲水器撤掉藏起来，这是韩谦要隐藏住的蒸酒法关键技术手段。
没有这么一件东西，郑氏即便也能蒸煮出高度烈酒，但成本则至少要比他们这边高出一倍。
韩谦将一部分蒸酒法泄漏给郑氏知道，是有用意的，还不会完完全全的将蒸酒法都传给郑氏。
韩谦先请郑畅、郑晖等到精舍大厅里坐下，饮过茶，又事无粗细的当面叮嘱赵老倌准备夜里的酒宴，生怕失了礼数，之后才再带着郑氏众人参观蒸酒房，当面向郑畅请教酿酒之法。
对再一次的参观，郑晖则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与白石公走马观花的看过后，很快便又回到精舍大厅坐下。
“韩大人献给殿下的蒸酒法，昨日族叔拜见殿下时，殿下已经赐给族叔了，说是希望郑家在金陵所开的酒坊，能造出真正的绝世佳酿来，”郑晖这时候才说出来意，说道，“此法乃韩大人所创，郑晖怎么都不敢忘，特地携些薄礼过来，不多，十镒金子，还请韩大人笑纳……”
十镒相当于二百四十饼黄金，大体值近三百万钱。
韩谦相信郑氏已经掌握蒸酒方，没想到竟然出手还如此大方阔绰，真是出人意料。
韩谦微微一怔，身子微微前倾，致礼道：“郑大人真是客气了，韩某人只能说恭敬不如从命……”
像王琳这些新进郡王府的官员，对韩道勋、韩谦父子还是心存不屑的，但郑晖年前就率部驻守淅川，接受李知诰的节制，是亲眼看到韩谦的诸多作为。
联络山寨势力，在沧浪筑城，又助李知诰守铁鳄岭，皆是韩谦之功，而在三皇子宣示夏振罪名，韩谦更是亲自出手斩杀夏振，肢解郢州兵马。
而至少在这一刻，韩谦应该就已经准确预料到梁军的意图以及大体作战思路。更不要说在后续的淅川血战之中，韩谦亲自制定诱歼梁军精锐、并由叙州刑徒兵执行的奇策。
郑晖到三皇子身边任职后，对《疫水疏》以及龙雀军筹立等事也有进一步的了解。
当然了，韩道勋、韩谦父子将筹码押到三皇子身上，是有奇货可居的野心，但郑晖也不得不暗暗叹服韩道勋、韩谦父子二人的谋算，竟然能将三皇子这张谁都不看好的臭牌，在两年时间内打出这般模样来。
除了荆襄地方势力这次受到沉重的打击，难以抵挡的郑氏不敢轻易违拧天佑帝的意志，而韩道勋、韩谦父子的选择，实也是郑氏这次决意大举进京一个重要的因素。
所以二百四十饼黄金，仅仅是郑家所表示出来的小小善意而已。
郑晖继续说道：“韩大人庄子上暂时还没有榷酒官帖，要是所酿的雁荡春私饮有多，我郑家都可以收购过来代为售卖，而酒价该是如何，也都请韩大人定度。”
郑晖这么说，实际是相当于帮韩谦代销雁荡春，而郑氏即便知晓蒸酒法，也无意私酿。
赵庭儿坐在庭前侍茶，这一刻朝韩谦挤眉弄眼，嘲笑韩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刚才叫她白忙了一场。
韩谦微作沉吟，说道：“雁荡春呢，我是私下酿着喝的，而庄院就这么大点的地方，即便有心，每个月能多蒸酿一千斤酒来也顶天了。这一千斤酒，庄子里蒸酿也得四十来万的本钱，要是郑家酒坊开到金陵，那便作价五十万钱售给郑家酒坊，这样韩谦每个月还能换得些书钱、肉钱回来。”
韩谦开价比想象中低一大截，郑晖也是微微一怔，以为这是韩谦对郑氏的好意投挑报李，当即就拱拱手，以示达成交易。
用过夜宴，送郑晖、郑畅等人离开，赵庭儿不解的问韩谦：“郑家都摆出一副任公子宰割作为人情的姿态了，公子怎么就心慈手软了？”
“你侍茶时朝我挤眉弄眼的，是不是笑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韩谦揉着赵庭儿的柔顺秀发问道。
“公子现在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之前对郑家还百般算计，没想到都落了空吧？”赵庭儿娇嗔道，看奚荏就在外屋，将韩谦的手从脑袋上拿起来。
韩谦微微一笑，回答赵庭儿刚才的问题，说道：“雁荡春不管我作价几何，郑家都会加价卖出去了。这时候我定价太高，一来只会显得我太贪心，二来郑家并没有指望从雁荡春上牟利，他们家酒坊只需要借助雁荡春打开在金陵内的名头，便方便售卖他家酒坊所酿的其他酒，巴不得我们将雁荡春的酒价定得越高越好，这时候你就会发现，雁荡春价格开得太高，最终卖不了多少出去。”
金陵乃是权贵集中之地，但当世千钱一斤的上品佳酿，消费群体也是有限，更何况烈性酒才问世，权贵还没有养成喝烈性酒的习惯。
韩谦将雁荡春定价到两三千钱一斤，能卖出多少去？
郑晖很大方的代表郑氏表示以后只代销这边所产的雁荡春，在蒸酒法没有扩散出去之前，郑家不额外酿造烈酒，他们的目光其实是放在金陵城每年将喝掉上千万斤的中低端酒之上。
那才是各家榷酒场争夺最厉害的地方。
这说明郑家有极具商业头脑的人在背后主事。
韩谦是要领郑家的情，但郑家什么心思，他也能猜透，继续说道：“还有啊，我们将酒价定得这么低，暂时也彻底绝下郑家私下酿造的心思。等雁荡春的名头打出去，而市面上能卖的又有限，我们虽然不会破坏规矩私下卖酒，但亲朋好友有需要，我们私下送些出去，这些亲朋好友总不好意思白白收下我的酒，不给回礼吧？”
蒸酒甑里加不加冷凝器，区别极大。
不加冷凝器，散溢消耗太大，大概六斤粮食才能蒸酿一斤高度酒；加上冷凝器，每出一斤高度酒粮食消耗减半不说，蒸煮的时间也能大幅缩减。
更关键的，庄院这边都不需要自己投曲酿酒，只需要到市面上购入一些普通的低度杂酿酒，进行蒸馏浓缩，甚至还能省掉勾调的过程。
一斤酒卖郑家五百钱，韩谦能赚近四百钱，他实在不好意思多赚，每个月卖一千斤，抵销售庄院这边的开销，也就可以了。
赵庭儿嗔笑道：“郑大人上门示好，大概没有想到公子你还是这么用心的在算计他们吧？我看啊，公子的良心是大大的坏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良心坏了，你看过，还是手伸进去掏过？”韩谦抓住赵庭儿柔夷小手，笑问道。
“呸！”赵庭儿抽回小手，心虚的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奚荏，又伸手在韩谦的腰上掐了一下，嗔怨道，“不许欺负庭儿！！”

第二百二十一章 无害而肥
这两天赵庭儿总算是成功用酸萝卜水将羊角熬煮稀软后重新冷却定型成半透明的玉色灯笼罩子，制成明角灯高悬在廊下，不畏风吹雨打，透出偏冷色的光，照到厅内。
大厅还额外添了两支大烛增加照明，韩谦看着赵庭儿灯下容颜娇媚，想着她跟着自己也快要满两年了，今年才十七岁，但在当世却早已经是适婚年纪了。
早初韩谦仿佛是被吊绑着的秋后蚂蚱，满心提防着身边人背叛，满心想着挣扎求存，无心于男女私情，即便偶有情念也会很快压抑下去，甚至都担心他对赵庭儿有什么非分之想，最终会破坏掉彼此脆弱的信任。
韩谦心里清楚淅川一战及范大黑之死对他的心境冲击及改变，不再像以往那般焦躁不安，从而能以省视的心态去看身边的人跟事，才发现赵庭儿清媚柔美的娇羞姿态，真是要化入骨髓中去。
只是当世良贱不通婚，韩谦虽然不会将这所谓的礼法当回事，但这事不会变成他人拿捏他的把柄。
他不想跟赵庭儿行苟且之事，而他父亲大概也不会同意他先纳妾而娶妻。
“你在想什么事？”赵庭儿见韩谦盯着自己看的眼神很古怪，睁着似秋波横剪的盈盈美眸问道。
“你猜猜看我在想什么？”韩谦手托着下巴，在大烛下看着赵庭儿稍显清瘦，却白皙清丽的脸蛋，笑着问道。
“谁知道公子心里在想什么龌蹉事？”赵庭儿拿手遮住韩谦的眼睛，不叫他盯着自己看，却不想韩谦很恶心的舔了她手心一下。
赵庭儿将手里的书册丢韩谦身边，咯咯笑着擦着手，捏着粉拳要朝韩谦捶过来。
“咳咳！”赵老倌暗恨自己闯进来太急切，都叫坐在廊前抚弄短剑的奚荏看到他走进来，也没有办法悄无声息的退出去，只能硬着站在廊前咳嗽两声，提醒少主及女儿他站在外面。
赵庭儿捡起册子盖住脸，韩谦坐直腰脊问赵老倌：“什么事情？”
“韩谦，韩谦……”赵老倌还没有说话，便听到冯翊的声音从院子外响起来，接着就见冯翊也不管院门口的护卫阻拦，拉着孔熙荣就直接闯过来。
“都这么晚，你们出城来有什么事情？”韩谦示意护卫退出去，问道，“还是你们从别处刚浪完过来？”
冯翊、孔熙荣名义上跟韩谦一样，都是郡王府的文学从事，但无论是从功绩，还是亲疏程度，三皇子杨元溥都不可能真正留他们在身边参与机密事。
除了三皇子回金陵初封临江郡王时走得勤快一些，冯翊、孔熙荣还是很少在郡王府出现。
这二十天来，韩谦虽然很大一块精力放在雁荡矶这边，但每隔两天都要去一趟郡王府，都几乎没怎么跟冯翊、孔熙荣碰面，不知道他们今天怎么就突然深夜跑雁荡矶来了。
“我父亲在梅亭埠，想见你一面，你快随我们走。”冯翊说道。
虽然冯翊满不在乎、大大咧咧的样子，但冯文澜这时候突然深夜想见自己，韩谦怎么都不可能乍呼呼的就跟着冯翊、孔熙荣动身，拉住冯翊的手说道：“你父亲想要见我，也得让我换身干爽的衣衫。你们两个先坐在这里，我刚刚从别人得了两罐好茶，我叫赵庭儿沏给你们尝尝！”
“你这里能有什么好茶，我家在梅亭埠，还能缺你一口好茶喝不成？”冯翊颇为急切的催促韩谦快随他们动身。
“你父亲他到底什么事情，这么晚急着要见我？”韩谦穿着自己裁剪的无袖对襟褂子，给赵庭儿使了个眼色，让她进里屋拿一身便服出来，他则安然不动的坐在那里先稳住冯翊，说道，“殿下要我拟一篇奏疏，明天一早便要派人送去郡王府。要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你们今天夜里先在这里歇，我明日一早便随你们去见梅亭埠？”
冯家在城西梅亭埠有一座庄园，这么晚不能直接穿城而过，要从城南绕，差不多要赶将近五十里的夜路，才能到梅亭埠。
冯翊越是迫切，韩谦自然越不可能这时候跑去梅亭埠。
见赵庭儿半天都没有从里屋出来，而韩谦坐在那里岿然不动，完全没有要催促赵庭儿的意思，冯翊知道不说清楚是怎么回事，韩谦断不可能跟他去梅亭埠。
“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是我父亲非要请你去见面商议。”
冯翊也是渴了，看到桌上有杯凉茶，也不管是谁喝剩下来的，拿起来一咕噜灌下肚，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也知道我家在梅亭埠的园子，有些破旧了，便想着购进些木材修缮一番，未曾想卖给我家木材的黑心商，竟然胆大包天，跑到鸡鸣岭的后山偷砍树木。前两天豪雨，鸡鸣岭后山又因为被砍伐得厉害，半面山壁垮塌，埋住几座窝棚，压死十多个修陵的匠工。这事跟我们冯家也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对不？但侍御史张翰却想要告我冯家一状，好像是我冯家一定想压死那些匠工似的。唉，我也不知道我爹他是怎么想的，那一堆侍御史整天就想着咬人，现在便是由着他咬，这事就算是捅到陛下那里，就算真要问罪下来，我冯家大不了赔陛下十多奴婢便是，也不知道我父亲怎么就心虚成那样子？”
“张翰的本子还没有递上去，你家是怎么知道这事的？”韩谦蹙着眉头问道。
“那自然是御史台有人得了我家的好处，派人通告了一声。”冯翊说道。
“庭儿，你将侍御史张翰的册子拿过来。”韩谦吩咐里屋的赵庭儿说道。
他从去年起，就开始调查朝中中高级文武官员的背景，并建立档案，为的就是这一刻能够去推测背后的因果纠缠。
赵庭儿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里面将张翰的身世、交好以及入仕为官以来的主要官绩、官声，特别是他进入御史台任职这几年的弹劾奏疏，都一一备注成册。
翻看过这些之后，韩谦眉头深锁，便明白冯文澜为何得知张翰弹劾之事后会惊慌成这样。
这几年来，张翰所上本弹劾的官员，看似皆是小事，但在天佑帝的直接干预、追究下，最后都几乎办成抄家灭族的大案；张翰压根就是天佑帝放在御史台的一枚棋子啊。
“鸡鸣山壁何时垮塌的？真不是你家直接差遣人进鸡鸣山乱伐的？”韩谦绷紧脸，盯着冯翊认真的问道。
“山壁垮塌就大前天的事情，也是见了鬼，张翰这孙子怎么就盯上我家了？不过，真不是我家直接派人进山的。梅亭埠的园子，是我爹一心想修的，是我爹爹亲自盯的事情，你说他哪里会派人做这事？”冯翊说道。
韩谦暗暗叹了一口气，冯文澜是犯不着直接派人去偷砍鸡鸣山的树木，但多半是知道这事的。
而当世破案效率远没有后世那么高效，大前天山壁才垮塌压死人，仅隔三天张翰就将矛头直接指向冯家，说明早就有双眼睛隐藏在暗处盯着冯家，就等着冯家捅出更大一些的篓子！
冯文澜为官半辈子，他对天佑帝的秉性了解要更深刻，大概也是看到这种可能，才惊惶如斯的吧？
要是天佑帝决心要借这事拿冯家开刀，韩谦不觉得自己牵涉进去，会有什么好下场，松了一口气的跟冯翊说道：“虽说鸡鸣山南坡是陛下正在修的皇陵所在，但只要不是你冯家直接派人进山砍伐的，山壁垮塌压死人这事，怎么都不会牵涉到你家。这么晚了，我真要替殿下赶一封奏疏，要不你们先回去，我明天午前看有没有时间去一趟梅亭埠。”
不管冯翊怎么说，韩谦铁心不愿深夜绕到城西梅亭埠去见冯文澜。
他自己已经受了天佑帝的警告，安分守己还不够，怎么敢卷入冯家的事情里去？最后是好说歹说，将冯翊、孔熙荣两人哄走。
冯翊、孔熙荣在数名家兵的护随下，消逝在夜色的深处，韩谦凝望夜深色的眉头像山岳一般怒锁起来，回头跟赵老倌说道：“叫无忌他们都起来，陪我进城！”
“这时候进城？”城门早已关闭，这时候要进城，不知道费多少周折，赵老倌困惑不解的问道。
“是的。”韩谦怕冯翊、孔熙荣明天一早又过来寻他，只有这时候进城，明天一早躲到郡王府去，才不需要绝情的去拒绝冯翊、孔熙荣，催促赵老倌快去唤人起床，又跟赵庭儿、奚荏说道：“你们也随我回兰亭巷。”
赵庭儿疑惑地问道：
“陛下不因为这样一桩事，真就拿冯家开刀吧？公子会不会反应稍稍敏感了些？”
“不是我反应敏感，实是冯文澜一惊一乍的，令我不敢不多想啊！而事情未必就是仅仅拿冯家开刀这么简单。你们想想看，倘若仅仅是拿冯家开刀，冯文澜何需如此饥不择食的跟我一个后辈求援？”韩谦微微一叹，说道，“现在怕就怕冯文澜私下所打探到的后果要远比这个更为严重啊，才想着将我也拖进去！”
“难不成还能给冯家定个谋逆的罪名？”奚荏不屑地说道。
韩谦见二女对天佑帝还是缺乏深刻的了解，想想也是，天佑帝崛起江淮，创立这么大的基业，怎么会用这样的败招？但对二女的质疑，他只是淡淡地说道：“事涉皇陵，未必不能扣个谋逆的帽子。”
韩谦想着冯文澜曾任职少府，而之后少府有一部分司院并入内府局，或许是天佑帝身边有谁，念及与冯文澜的旧情通风报信。
“冯家小心翼翼还不够，朝中那么多虎狼之辈，我看冯家最是无害，为何要将谋逆的帽子扣到他家头上？天佑帝老糊涂了吗？”奚荏不解的问道。
韩谦说道：“就因为冯家无害而肥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截道
夜黑风急，韩谦没有骑马，而是坐马车，在赵无忌等人簇拥下，在夜色下缓缓而行，这样方便他在路上整理思路。
在费了一番周折进入城门，抵达兰亭巷时都已经是丑时末刻。
韩谦穿过车窗，看远天微微发红，金陵城沉浸在静谧的夜色中，没有更多的人能察觉到夜色下暗藏的杀机。
这时候骑马走在马车前的赵无忌伸手示意车夫勒住马停下来。
韩谦探头往前方看过去，他们距离兰亭巷口还有一段距离，隐隐看到有几辆马车模样的黑影停在街对面。
林宗靖将腰间佩刀横到身前，驱马往前数步，压着嗓子喝问道：“谁在那里？”
“韩家贤侄，当真不想见老夫一面？”
数人穿街走过来，在明角灯的照耀下，却是白面长须的冯文澜以及冯文澜的长子冯缭、冯翊、孔熙荣等人，韩谦也不知道他们从哪个门进城来，竟然赶在兰亭巷口截住他。
这时候田城、高绍、林海峥带着十数人从巷子里走出来。
他们早就注意到巷口深夜突然有数辆来历不明的马车停下来，他们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只是在巷子里暗暗戒备，待看到韩谦星夜进城，才从巷子里走出来会合。
韩谦示意田城先让下面人都退下去，没有必要惊动左邻右舍。
奚荏揭开车帘子，韩谦看到明角灯照耀下的冯文澜两鬓斑白，眼睛略有些浮肿、憔悴，长须乱蓬蓬的遮住下颔，显得颇为落魄，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冯大人，你太高看韩谦了——事情要真像冯大人所预估的那么严重，韩谦即便愿意将这条贱命搭进去，怕也帮冯大人掀不起什么浪花来。”
“韩家贤侄，你当初硬是将叙州几百担茶塞给冯家，老夫可是没有挡回去啊；而翊儿暗中帮着临江钱铺筹款，老夫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冯文澜说道。
见冯文澜这老家伙，竟然跟自己不要脸的打起感情牌，韩谦只能打个哈哈应付道：“事情怕是没有冯大人说的这么严重。”
“那韩家贤侄为何连夜躲回到兰亭巷来，也不愿见我一面？”冯文澜问道。
“那是冯大人将我吓着了。”韩谦说道。
“韩家贤侄能引荐老夫见殿下一面？”冯文澜盯住韩谦问道。
“冯大人想见殿下啊，都这么晚了，真是不方便啊！”韩谦打了个哈哈说道。
赵庭儿、奚荏都坐在车厢里，她们都在暗处，看着韩谦的脸在明角灯的照耀下，透出几分惫懒，猜不到韩谦这话是说此时的时辰太晚，还是说冯文澜见三皇子的时机太晚。
“韩家贤侄当真觉得老夫去见殿下太晚了？”冯文澜问道。
“冯大人你要这么觉得，小侄也无话可说。”韩谦依旧含糊其辞地说道，心里想，你这不是废话吗，要不是如此，老子何苦躲开你？
“韩家贤侄，可否请老夫进宅子喝口水？”冯文澜锲而不舍的盯住韩谦问道。
见站在冯文澜身后冯翊、孔熙荣两人，都一脸被深深吓着的神色，韩谦终是没有办法硬下心来将他们拒之门外，将腰牌解下来替给高绍，说道：“你去请姜获、袁国维两位老大人过来，便说冯大人夜访韩宅，劳烦他们二老这么晚过来一叙。”
高绍不知道何意，微微愣怔了一会儿，接过韩谦递过来的腰牌，也不牵马，直接纵身跃上墙头，飞檐走壁的横穿街巷的阻拦，仿佛一只夜里的灵猫，以最快的速度往姜获、袁国维二人的住处奔去。
韩谦这才示意车夫继续驱车往兰亭巷内的韩家大宅驶去。
看着后面正蹒跚爬上马车的冯文澜身影，赵庭儿问韩谦：“冯家此时选择站到三皇子这边，也不能免其祸？”
“做臣子的，不妄自揣测圣断，是保命的不二法门。”韩谦神神叨叨地说道。
“你整天不就是揣测来揣测去的？”赵庭儿娇嗔说道。
“冯家此时要是还有免祸的机会，他怎么会跟狗似的连夜躲到城里来？”奚荏不屑的瞥了韩谦一眼，说道，“而冯文澜能在这里截住我们，明明也是知道事态有多严重了，却还抱有幻想，竟然还奢望侍御史张翰上参本弹劾冯家时，三皇子能站出来帮他说话，怕是还不够聪明啊。”
韩谦没有搭理奚荏、赵庭儿的话，透过车窗看冯文澜所乘的车紧赶过来，心里微微一叹，冯家一直都想着能观望，或许是天佑帝最终失去耐性的一个原因，但绝对不是唯一的原因。
荆襄战事已过，杜崇韬最终毕竟守住襄州，等到援兵到来，朝廷对杜崇韬不功不罚，自然也不会承认在荆襄战事之中的失利。
而荆襄地方势力在战事前后受到双重清洗，这将极大加强金陵对荆襄地区的控制力，在一定程度上都不能算是坏事。
然而巨额的战争经费以及后续的防线建设投入以及对有功将卒的赏赐，实是像一座巨山压在岌岌可危的财政之上，重得仿佛有剧烈的吱呀声在众人的耳畔不断回荡。
除了楚州、寿州方向的巨额开支外，邓襄方向的前后不到一年的战争开销，虽然度支使司还没有最终核销出来，但韩谦预计不会在二十亿钱以下。
这还没有将邓襄防线后续的巨额建设经费计算在内。
而大楚国库的一年岁入，最多时也仅一百二十亿钱左右，平常年头仅七八十亿左右。
虽说荆襄战事前后的巨额开销，有相当大的部分是从江鄂等州预支的，但既然是预支的，江鄂诸州往后几年内自然要名正言顺的从税赋中抵扣掉这部分开销。
这也将直接导致大楚国库岁入，在将直接损失掉来自江鄂荆黄等州的赋税贡献。
然而再加上楚州、寿州两个方向上的战事开销抵扣，大楚今年的国库岁入还能剩下多少？能不能将满朝文武的官俸钱都如数发足了？
而这两年江淮、江南东道、荆襄等地的气候都大异往年，小灾驿传差不多每日不断，而大的灾害，淮河决堤、水灌泗州城之事就已经令朝中焦头烂额了，赣州、洪州、江州等地这几天也传来鄱阳湖水灾进一步加剧的消息。
在立嫡之事以及防范外戚、边帅擅权之外，此时令天佑帝头痛的事情多着呢。
冯家还是太肥了。
冯家与韩氏一样，祖籍宣州，但冯家祖上很早就迁入金陵发展，曾担任江南东道盐铁转运使，一度控制越、湖、润、宣、翕等州的过税、矿税，在天佑帝建都金陵之前，冯家就已经积累大量的财富。
冯家审时度势，在天佑帝举兵攻金陵之前，就投附过去，曾捐粮二十数万石助天佑帝平定宁、江、宣、洪等州，冯文澜的父亲冯樾因此还出任大楚开国后的第一任盐铁转运使，冯文澜也一步步爬到户部侍郎的高位。
冯家的族产有多丰厚，韩谦之前是暗中摸过底的。
冯家在宣州、金陵、扬州以及润州都置有田庄，田亩计有十三四万亩之多、奴婢近万口，此外还有矿山、茶山、铁场、船场、织坊、药材铺、丝绸庄、典当铺、赌柜、酒楼及货栈逾百家。
而至于冯家所私藏的金银财货，这个就不是左司探子能调查清楚的了。
……
……
进入大宅，韩谦叫其他人都退下去，仅留赵庭儿、奚荏在院子里侍茶，看冯文澜白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子，按说过了此时已经是八月底，都入秋后了，深夜里还感觉空气又湿又热，叫人烦躁不安。
韩谦接过赵庭儿沏过来的茶，小饮了一口，才再次开声问冯文澜：“冯大人为何有大祸临头的预感。”
“张翰的参本里，污蔑我冯家蓄意破坏皇陵龙脉，存不轨之心，”冯文澜苦涩地说道，“而想必贤侄也知道，这几年来张翰虽然是小小的侍御史，但他所参之人，没有一个能屹立不倒的。”
韩谦看着冯文澜，也不知道他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心想他此时既然能有这么强的求生欲跟警惕心，那为何之前却一直留在金陵城内骑墙观望，又为何去贪这个小便宜，活生生的将把柄交出去？
见韩谦沉默不语，冯文澜说道：“贤侄若能助冯家渡过此劫……”
韩谦见冯文澜开口许诺，截住他的话头，说道：“冯大人莫要害我，我还想着自己的脑袋能在脖子上多留些日子，我顶多是帮冯大人将姜获、袁国维两位老大人请过来。”
赵庭儿疑惑的看了奚荏一眼，在外人在场，她也不方便直接问韩谦，既然都直接拒绝带冯文澜去见三皇子了，那将姜获、袁国维二人请过来又能有什么用？
不过，赵庭儿见冯文澜听过韩谦的话后，也没有再多言，而是焦躁不安的在院子里走动着，心里一惊，莫非冯文澜也已经知道姜获、袁国维两人的身份，也知道韩谦将姜获、袁国维二人请过来，是做什么？
赵庭儿心里苦叹一声，看冯翊、孔熙荣坐立不安的神色满是困惑，显然也没有猜明白韩谦跟冯文澜在打什么哑谜吧！

第二百二十三章 夜间定计
金陵城相比较后世，算不上多大的城市，韩谦他们还是等了近半个时辰，天边露出鱼肚白，才等到高绍将姜获、袁国维二人请过来。
姜获、袁国维二人，也没有显得多困惑不解的样子，想必也是听到一些风声，但天佑帝既然已经将这二人当成棋子，放在临江郡王府，韩谦相信他们还不会知道得太具体。
“冯大人深夜跑到兰亭巷来，韩谦不敢擅作主张，只能请二位老大人过来一叙。”韩谦请袁、姜二人进院子里坐下。
“韩大人客气了，”袁国维、姜获在韩谦面前依旧似青衣小吏一般，客气话说过，又给冯文澜长揖施礼，“袁国维、姜获见过冯大人，以往在冯大人手里讨过生活，不知道冯大人还记得我们二人不？”
“冯家大祸临头，还请二位老大人指条活路！”冯文澜扑通一声，便跪到姜获、袁国维二人面前。
这一刻，韩谦都吓一跳，没想到冯文澜竟然能屈能伸到这一步，但这也令他对冯文澜更存一分戒心。
“冯大人，折煞我们两个小老儿了，有什么事情，还请冯大人先起来。”姜获、袁国维两人连忙跪地还礼，又将冯文澜搀起来。
姜获、袁国维是听到一些风声，但他们又不可能看到侍御史张翰的参本，此时也无法清楚知道陛下到底想干什么，更不清楚他们两人能干什么，疑惑不解的朝韩谦看过来。
韩谦略加解释鸡鸣山塌方压死修陵匠工之事，又盯住姜获、袁国维二人问道：“两位老大人，可是真尽心助殿下登位？”
“韩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姜获不解的问道。
韩谦说道：“两位老大人要是真尽心辅佐殿下登位，那便立时赶去郡王府，请殿下起床写奏疏参劾冯大人毁皇陵树木致山崩人亡，罪不可赦——如若不然，那便当今夜之事没有发生过，还请诸位大人早早离开，莫要耽搁韩谦休息。”
姜获、袁国维都是聪明之人，听韩谦这么说，便知道韩谦的意思是想郡王府接手皇陵山崩案，但韩谦受过陛下的警告，他不想出头，而是希望他们二人去给殿下出这个主意。
目前看来，陛下是想拿冯家开刀，但怎么开刀、谁来开刀，背后则是有很多的讲究。
不管韩谦是否有试探他们二人的意图，姜获、袁国维二人则是朝冯文澜看过去：“冯大人，你可愿意看到殿下参你冯家一本？”
冯文澜心里再有不甘，也知道求韩谦领他去见三皇子有些不切实际，除了三皇子未必愿意冒这个险外，他们摧测天佑帝的意愿，结局可能会更坏。
除此之外，韩谦此时所说的，可能就是冯家唯一能够逃过灭族厄运、将来还留有一线起复机会的选择。
“一切多赖两位老大人，冯家倘若有来日，冯文澜必不会相忘今日两位老大人援手之恩，有违此誓，天诛地灭！”冯文澜咬了咬牙，站起来跟姜获、袁国维二人起誓说道。
“如韩大人所言，我们也只是效忠于殿下，”姜获、袁国维见过太多的世面，对冯文澜的起誓也是一笑置之，站起身跟韩谦说道，“天就将大亮，我们要赶去郡王府，就也不在这里耽搁——韩大人确定不跟我们去见殿下？”
韩谦说道：“韩谦只是请二位老大人过来谈谈心，其他事一概不知，”接着便示意高绍带着人护送姜获、袁国维赶往郡王府，随后又跟冯文澜说道，“韩谦能做的事情也只有如此了，冯大人请回吧！”
“我与缭儿自当离开，不会再留下来打扰贤侄，但众人皆知冯翊、熙荣与贤侄乃莫逆之交，留在韩家住几天，贤侄大概不会怕因此会受牵累吧？”冯文澜说道。
韩谦看了冯翊、孔熙荣一眼，点点头，默许冯翊、孔熙荣暂时可以留在他这里，便示意赵无忌看着冯文澜、冯缭父子离开。
“我们冯家这次真就栽了？”冯翊仿佛是陷在一场噩梦里还没有醒过来，失魂落魄的问道。
冯家昨日在金陵城里还显赫一时，表面上看除了侍御史张翰还没有递到天佑帝跟前的参本外，冯家依旧是根深蒂固，他甚至都不明白父亲为何要惊惶成这样子。
韩谦倒了一杯茶，仔细整理思绪，心想他与冯翊、孔熙荣被选到三皇子身边陪读，看似这一切都是安宁宫的意图，但在三皇子正式出宫就府前夕，郭荣曾到他家来探访，如今看来，当时安宁宫对他韩家乃至冯家在这件事上的反应，并没有什么把握。
这是不是就代表着，他韩家乃至冯家被卷入争嫡之事，实际上也有天佑帝的意图在内？
又或者说他与冯翊、孔熙荣能到三皇子身边陪读，是天佑帝与安宁宫都认可的事情？
安宁宫的意图，或许是觉得他与冯翊、孔熙荣不成器，而天佑帝的意图则是看冯氏、韩氏在被卷入整件事之后的选择？
想到这里，韩谦微微一叹，跟冯翊说道：“我们到殿下身边陪读之时，陛下可能就已经在考虑用殿下取而代之的事情了，奈何你冯家一直都不肯入彀，拖到这时再想入彀，却是迟了！”
说起来，韩氏也没有入彀，但他大伯韩道铭第一时间选择投入安宁宫及太子一系，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他父子二人会跟韩族决裂罢了。
在一定程度上，或者说在外人眼里，韩氏还是将相当分量的筹码押到三皇子这边。
当然，这一切是不是如他所猜测，韩谦觉得在三皇子正式上本参劾冯家私伐坏皇陵风水之后，就会揭开分晓了。
要是如他猜测，郡王府这边应该能获得处理此案的主导权，要不然的话，韩谦觉得他自己需要从头再去推敲这背后的曲折跟凶险。
待韩谦安排冯翊、孔熙荣先去侧院睡下，赵庭儿这才忍不住问道：“公子是觉得冯家此劫，灭族能免，抄家难逃？”
“我觉得不算什么，一切还是要看陛下乐不乐意安排郡王府这边接下对冯氏负责进行抄家的美差了！”韩谦说道，他又将田城喊过来，说道，“左司察子房，这几日重点盯住牛耕儒、赵明廷等人的府邸，看都有哪些人进出！另外派几名察子，盯住冯文澜、孔周以及冯缭三人的动向。”
韩谦派人盯住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核心人物，赵庭儿是能理解的。
冯文澜既然能知道侍御史张翰的参劾本子，想必安宁宫那边也已经得到风声了，即便安宁宫那边未必能猜到冯文澜如此敏锐，但只要三皇子将参劾冯文澜的本子一起递上去，他们必然也能惊醒过来。
不过，韩谦竟然还特意吩咐田城专门派人盯住冯文澜、孔周、冯缭，赵庭儿问道：“你怎么担心冯文澜会有问题？”
“不管冯文澜为人怎么样，他都是一头老狐狸，冯氏此时有抄家灭族的危机，会不会将希望仅寄托在我们这边，实在是不好说，”韩谦摇了摇头，说道，“他一开始求我带他去见三皇子，实际上也是包藏祸心，他以为我年少轻狂，识不出来。”
“冯文澜不是叫冯少爷、孔少爷都留在这里了？”赵庭儿说道。
韩谦一笑，都不知道要怎么跟赵庭儿解释，有些时候父子之情并不值得信赖。
冯文澜是什么样的人物，韩谦心想他要不防备着冯文澜一点，那就太纯真良善了；再说了，冯文澜显然也不可能完全信任他这边。
天色已经清亮起来，韩谦回屋躺下，感觉才眯上眼睛，就感觉有只柔嫩的小手推他的肩膀，唤他醒来。
韩谦困顿不堪，哪里愿意这时候就起床，含糊地说道：“让我再睡一会儿，要不你陪我躺一会儿。”伸手就想抄住赵庭儿的腰，将她拉到床上来给自己抱一会儿，未曾想来人看他的禄山之爪伸出来，身子下意识往后闪躲，他抓住一团掌握不住的软弹。
韩谦睁开眼睛想收回手，奚荏一掌就朝他胸口劈过来。
“三皇子派人过来召你去郡王府。”奚荏美眸怒瞪着韩谦，说道。
韩谦揉了揉被奚荏一掌劈得生疼的胸口，心想这妮子还真下得了手，故作糊涂地问道：“你打我干什么，现在什么时辰了？”
奚荏见韩谦装痴卖傻，瞪了他一眼，便走了出去。
韩谦披衣走出去，三皇子派来的人在院子里等着，催促着韩谦随他去郡王府。
韩谦说是这事跟他没有关系，但姜获、袁国维去见三皇子，不会隐瞒他参与此事的详细，他让来人先回去，他洗漱过，又吃了点东西垫实肚子，再骑马赶往郡王府……

第二百二十四章 人心
韩谦没有直接从大门进郡王府，而是走凝香楼后宅的暗门，走进缙云楼。
姜获、袁国维一如往常，仿佛普通书吏般在缙云楼里检校典藏，拿他们的话说，年少时就随陛下征战南北，难得能闲下来，自然要多读些书好入棺；田城、高绍、林海峥都不在，另有事务出去了，另有两名青衣小厮乃是姜获、袁国维在内府局带出来的弟子，看到韩谦走进来，行礼喊道：“韩大人来了。”
姜获、袁国维还有六名弟子已经安插到左司兵房、察子房之内。
庭园里随时还有一组侍卫值守，确保没有人能潜入缙云楼窃看机密文件。
看到韩谦过来，姜获便示意一名青衣弟子去请三皇子过来。
片晌后，便见三皇子杨元溥、陈德与王琳走过来。
王琳乃是记室参军，郡王府有什么重要的奏章，乃是记室参军负责撰写。
虽然李冲也是记室参军，但就李冲的文学修养，或许能够写一篇中规中矩的参劾奏疏，但杨元溥还没有彻底恢复对信昌侯府一系人马的信任，今日这样的疏奏自然不会去找李冲过来执笔。
韩谦请三皇子、王琳随他进缙云楼。
“这么大的事情，是否要请沈大人、郑大人过来商议？”在登入缙云楼之际，陈德搓手问三皇子。
郡王府内，张平执掌内府事务，沈漾作为郡王傅，乃是外府官阶之首，甚至三皇子内府有什么不妥之事，都是沈漾的监管职权之内。
沈漾之下则是长史郭荣、司马陈德、咨议参军事郑晖。
郭荣乃是安宁宫塞进来的钉子，自然是什么事情都要将他排斥在外，但这么大的事情，陈德觉得怎么都该叫沈漾、郑晖参与进来。
“韩师，你觉得呢？”杨元溥犹豫了一下，看向韩谦问道。
“王大人觉得呢？”韩谦则问向王琳。
王琳显然没有想到陈德抛出来的问题，韩谦竟然踢到他这边来了，愣怔了一下，细想之下才发现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王琳也是清晨在家被唤入郡王府草拟奏疏的，因此才知道皇陵山塌案的所有曲折，也能猜到韩谦建议临江郡王府插手这件事的意图是什么。
王琳虽然参与奏疏的草拟，知悉机密，但作为记室参军，他对整件事是没有决策权的，所以整件事他参与机密，都可以不发表意见，只需要奉命行事便是。
韩谦将这个问题抛给他，实是要他表态。
王琳是沈漾举荐郡王府的，他对沈漾的秉性、脾气自然也是清楚的，心知此时请沈漾参与进来，沈漾极有可能会反对三皇子上疏奏。
因为弹劾朝官不法本就是御史台侍御史的职责，郡王府论制不应该强行掺和这事。
而韩谦建议三皇子插手此事，最根本的用意，要在抄冯族的家时，将冯家所藏匿的财货搬入郡王府来，冯家此时配合郡王府这边行事，等到三皇子登位之后，就还冯家的这个人情，给冯家起复的机会。
说到底，这是韩谦向来的行事风格，却未必会得沈漾的欣赏。
陈德性子没那么细，不能想到这里面的区别，但王琳知道他此时要是主张请沈漾参与机密，那他以后就不要想有机会参与机密，而他一旦主张暂时瞒过沈漾，那他以后的前程就将彻底跟三皇子的捆绑在一起，就不要还想着能保持清亮孤傲的姿态了。
王琳这一刻才真切感到今年才二十岁的韩谦，竟然给他如此大的压力。
在韩谦的盯视下，王琳迟疑了好一会儿，舔了一下有些干裂的嘴唇，低声跟三皇子说道：“沈大人午前要去桃坞集，此事或许暂时不要惊扰沈大人为好。”
然而说过这话后，王琳心里又觉得有一丝羞愧，毕竟他是沈漾举荐进郡王府的，这自然又令他对逼他表态的韩谦，心存一丝恼恨。
“我让人去前院看看郑大人在不在。”韩谦没有看王琳一眼，而是低声音跟三皇子说道。
杨元溥点点头，他前些天也已经见过白石先生郑畅，确认郑氏将筹码押到他的身上，此时便应给予足够的重视，示意韩谦派人去将郑晖请过来。
郑晖正在前院当值，片刻后就赶到缙云楼来，韩谦待他坐下来，将前后之事细细说给他知道。
见郑晖眼瞳里光华一转便敛，韩谦心里一笑，暗感郑氏乃是黄州大族，虽然荆襄数十年隔三岔五的战事，令郑氏利益受损极大，但有着世家大族底蕴的郑氏，也最明白冯家这块肉有多肥。
“冯文澜真就愿意我们这边主导皇陵案，不会暗中联络安宁宫或太子那边？”郑晖也是很快就意识到他们有可能所把握不住的破绽所在。
冯文澜此时公然向安宁宫及太子一系求援，只会死得更快，但保不住冯文澜会暗中跟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交易。
道理跟他们暗中向韩谦求援、暗中向郡王府求援一样。
他们答应将冯家所真正掌握的一部分资源，暗中交给郡王府以换取日后复出的机会，这样的承诺，他们完全可以跟安宁宫、跟徐氏那边做一遍。
甚至安宁宫及徐氏听到风声后，都有可能主动去冯家进行秘密交易，以确保冯家的资源，不会为三皇子这边所得。
“我已经派人盯住几家府邸的动静，”韩谦说道，“这几天我会在城里亲自盯着这件事。”
“殿下有没有可能保下冯家？”王琳这时候又突然问道。
韩谦心想王琳这会儿就已经有身为殿下嫡系的自觉了？他没有直接回答王琳的问题，而是朝郑晖看过去。
郑晖身为咨议参军，诸如此类的形势分析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郑晖又不傻，韩谦没有领冯文澜过来见殿下，而是直接建议殿下参劾冯家，以及冯文澜在韩谦面前就被迫认可了这点，就说明韩谦已经明确殿下直接出面保冯家不可选。
郑晖不知道王琳是没有想明白这点呢，还是有意破坏韩谦在殿下心目中的威信？
郑晖沉吟片晌，说道：“殿下出面保下冯家，是获益最大，但这未必是陛下的心思，上参本弹劾冯文澜私伐皇陵，进退两便。”
韩谦也没有跟王琳纠缠的意思，接下来大家就将王琳草拟的奏疏拿出来讨论。
虽然这里面也有很多讲究，但韩谦心里清楚接下来诸多事皆在天佑帝的掌握之中。
午前将参本奏疏搞定，便由郑晖、陈德陪同三皇子进宫去。
陈德作为郡王府司马以及郑晖作为郡王府咨议参军事，官阶定的都是从五品，勉强有资格陪同三皇子进宫参奏政事。
韩谦没有留在缙云楼，而是穿过暗门，回到凝香楼的后宅。
看到姚惜水、春十三娘在凝香楼的后宅等着自己，韩谦笑着说道：“你们的嗅觉很强啊，跟狗似的。”
“殿下清晨请王琳入府，整个早上又呆在缙云楼，你们在密议什么？”面对韩谦的冷嘲热讽，姚惜水俏脸不动声色的问道。
“十三娘幸亏没有嫁入孔家，要不然这次就惨了，”韩谦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听着水声晃荡，问道，“你们没往里下毒吧？”
“要不然十三娘会怎么一个惨法？”春十三娘接过茶壶，倒了一杯茶先饮了一口，再递给韩谦，又走到韩谦身后，双手柔柔的搭到他的肩上揉捏着，问道。
看着茶盅瓷白的内壁留有一抹红脂，韩谦抬头看春十三娘那双媚眸正低头看过来，再感受到春十三娘那高高的胸膊若有若无的擦着他的肩膀，勾得他小腹一阵发热，暗感自己这段时间真是太放松了，心思也太容易走偏了。
春十三娘做事没有底限，韩谦可不想在她那里自讨苦吃，饮了一口茶，坐直身子，将昨夜到这时发生的诸多事说给姚惜水知道：“殿下此时对信昌侯府不够信任，未必就是坏事，你们也该耐着性子少些动作了，要不然下场不会比冯家更好。”
“……”姚惜水没想到郡王府今天鬼鬼祟祟的竟然是这么一件事，檀唇微启，半晌还是未说什么。
“十三娘你回寓所去，要是孔大将军对你还有一丝情意，对你多半会有安排。”韩谦跟春十三娘说道。
孔周作为是右神武军的副统军，他迎娶的是冯文澜的胞妹，历来被视为冯家的一支。天佑帝真要拿冯家开刀，也不可能继续用孔周在身边统领侍卫亲军，要解决自然是一起解决为好。
冯翊、孔熙荣之前不会揭穿春十三娘的真实身份，在外人的眼里，春十三娘还是孔周不敢直接娶入宅子里的外室，也是试探冯文澜、孔周心思是否有游离不定的最佳渠道。

第二百二十五章 皇陵
姚惜水、春十三娘离开后，韩谦下午一直都在凝香楼关注着城内的风吹草动，临近黄昏时，沈漾遣人过来找他过去。
沈漾就在东府公堂大厅等着，韩谦走进去，看到郑晖、王琳二人也坐在公厅里喝茶。
看到韩谦走进来，沈漾压着声音说道：“冯家私伐树木致山体垮塌压死修陵匠工，是有罪，但该如何定罪，朝廷自有法度。我等做臣子，即便不能劝阻陛下随心所欲的破坏法度，也不应该有浑水摸鱼的心思啊！要不然，这绝非大楚之福！”
韩谦苦涩一笑，他没有反驳沈漾，其实沈漾说得不错，整件事大家都在揣测天佑帝的心思以及想着里面有没有自己的好处，没有一个人想着要以大楚的法度处置，这绝非大楚之福。
这次天佑帝真要拿冯家开刀的话，心思还是太明显了，朝野虽然会有幸灾乐祸的人，但更多的人只会觉得风声鹤唳，使得已然存在的矛盾变得更紧绷。
不过，天佑帝要是自以为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中，决意一切都要照他的意志去做，谁这时候跑去劝谏，不是自寻死命吗？
韩谦这两年千辛万苦所要改变的，就是他父亲被杖毙于朝，他被车裂于市的惨烈命运，他不会做其他的无用功，他所要做的就是在形势真要崩坏时，尽可能的多做些准备。
韩谦也没有办法辩驳沈漾的质问，因为沈漾实在是没有说错，沈漾这时候应该已经意识到天佑帝刚愎自用、实际上已经处于将要失控的边缘上了。
见韩谦不语，沈漾也颇为颓然坐回到案后。
韩谦虽然感到有些难堪，但是心里又好奇沈漾怎么刚从城外回来，这么快就知道这事了？
韩谦看了王琳一眼，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一脸身正心不虚的样子，清着嗓子，看向郑晖问道：“郑大人，你陪殿下进宫，侍御史张翰的参本是不是也到陛下跟前？”
“嗯，”郑晖点点头，说道，“陛下知悉皇陵山塌之事，大发雷霆，将宗正卿杨泰以及右校署材官杨恩召入宫中质问其事。之后，我与陈司马便先出宫了，殿下叫世妃留在宫里用餐。”
天佑十年时天佑帝下诏在鸡鸣山修皇陵，当时已将荆襄收入囊中，为自己修陵也应该提上日程。
天佑帝开始还算节制，将修陵之事归入将作监右校署管辖，也只征用三千官奴婢于鸡鸣山采石开山修陵道。
这四年来，国库钱粮再充足，所征用来修陵的奴婢匠工也没有超过万人。
这除了天佑帝起于微末、颇为体恤民情外，还是对自己的身体有足够的自信，不觉得修陵是多迫切的事情。
不管是侍御吏张翰的参本，还是三皇子的参本，天佑帝即便要拿冯家开刀，也要先将具体负责督管其事的宗正卿，也是此时杨氏仅存的辈份比天佑帝还要大一辈的宗室老人杨泰，与具体负责督造皇陵的右校署材官杨恩召入宫中询问详情。
韩谦猜测沈漾能这么快知道详细，应该是杨恩出宫后就找到他。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件事初露端倪，就都意识到很不对劲了。
“要是冯文澜确有取死之道，那陛下拿冯家开刀，也就理所当然了，”王琳这时候突然看向韩谦说道，“韩大人与冯家交好，又掌控左司逾年，想必比外人更知道冯家的底细吧？”
“王大人说笑了，”韩谦敛着眸子，盯着王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韩某年少无为，所谓的左司也只是过家家而已，能知道什么底细？”
冯文澜跟他们这边交易，条件是三皇子登位后，冯家能够得到起复、重新崛起，所以此时可以抄冯族的家，但罪名不能定死。
要是现在给冯家定个大恶不赦的罪名，三皇子登基后又有什么理由去起复冯氏？
当然了，政治从来都是肮脏的，郡王府这次目的是为了能暗中获得冯家所掌握的一部分资源，将来可未必一定要兑现对冯家的承诺。
王琳跟冯家没有什么交情、牵涉，他主张左司在皇陵案之前继续搜罗冯家的罪证，彻底坐实冯家的罪名，自然没有什么心理压力。
不过，王琳说得轻松，但除非冯文澜暗中背着他们另搞一套，韩谦就不会应下这事。
要是冯文澜好好配合这边，他出手将冯家彻底搞死，对他有什么好处？
王琳却是能料到韩谦会拒绝，他朝沈漾看去，问道：“沈大人，你觉得呢？”
见王琳唆使沈漾给他施压，韩谦冷哼一声，说道：“天色不早了，恕韩谦不在这里奉陪三位大人了，有什么事情，等殿下从宫里回来再说。”他直接站起来，甩袖背着手就走出公堂大厅。
王琳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没想到韩谦这么不给他面子，朝沈澜、郑晖抱怨道：“我这也是为殿下好，韩大人也未必太不通人情了。”
郑晖打了哈哈，站起来跟沈漾告辞道：“要没有什么事情，我也先告退了。”
……
……
韩谦回到兰亭巷，冯翊、孔熙荣还是惶然难安，高绍派出去的人手以及潜伏到各府的暗桩，并没有异常信息传回来。
韩谦安抚了冯翊、孔熙荣一顿，次日凌晨便与奚荏扮成乞丐出城去，跑到鸡鸣岭，从后山攀岩摸进修陵选址，看到山垮塌处已经被一队侍卫亲军封锁住。
不过，垮塌不仅仅一处，还有一条溪道应该是有大前夜下暴雨水被山体垮塌下来的泥石堵住，导致山洪改道，冲入修陵驻营，山脚下还有一座村庄被突如其来的山洪冲得一片狼籍，到这时候整座村庄都还浸泡在大水之中，有不少人的尸体或猪羊鸡牛的尸体飘浮在浑浊的积水里，惨不忍睹。
当然，这些在侍御史张翰的参本没有提及，或许张翰觉得这些都远不如正修建中的皇陵被破坏来得严重。
鸡鸣岭前朝时乃是升州（金陵）节度使的后苑，百年封山育林，满山皆是大树，选为皇陵造址，除了风水之说外，也主要考虑就地取木便利。
这三四年来，修陵所用的木材，绝大多数都是砍伐自鸡鸣岭，其实很难界定这其中有多少是里外勾结的私伐盗木。
韩谦白天找空隙，带着奚荏将鸡鸣岭前后的情况摸了一遍，将晚时分才回城。
韩谦回到凝香楼后院，屁股刚坐下来，还没有等着他将一身破烂褴褛、散发酸臭的衣服换下来，田城便跑过来找他，说三皇子急着见他，已经派人到缙云楼催问几次了，就差直接派人出城去找他。
韩谦不知道又发生什么变故，匆忙间赶着换上便袍，穿过侧门走进东院公厅，看到三皇子与众人坐在公厅里，正等着他过来。
沈漾既然已经知道上折子的事情，这事便不用再瞒着，此外除了郭荣被排斥外，张平、李冲两人也在场。
“父皇的反应比想象中要弱许多，你认为是怎么回事？”看到韩谦进来，杨元溥多少有些沉不住气的拉住韩谦问道。
韩谦问过才知道天佑帝今天午前将冯文澜召入宫中训斥了一通，但并没有为难冯文澜的意思，只是下令由宗正卿杨泰负责调查私伐毁山一事，待调查清楚之后按制处置。
这跟众人，甚至跟冯文澜自己之前所预料的截然不同。
要是冯家最后身上被轻轻的拍几下板子，那他们昨天兴奋成那样子，不就成笑话了？
还不如侍御史张翰参冯文澜时，他们这边出面作保呢！
看着众人愁眉苦脸的坐在那里揣测天佑帝的雷霆心机，韩谦心里则是苦笑，暗想这或许就是绝对实力的体现，他们的实力太弱小，连情绪都完全被天佑帝缥缈莫测的意志所牵动着。
天佑帝即便越来越刚愎自用，但他并没有失去理智，知道事情的复杂性，也不可能刚知道皇陵出事，就像疯狗似的将冯文澜一家老少都咬死当场啊！
不过，当众人更多的将争嫡的希望寄望在天佑帝的个人意志上，会有这样的患得患失，也是正常。
说实话，韩谦也摆脱不了这种负面情绪的干扰。
当然，这也可能是天佑帝对他们这边的考验。
“殿下有替陛下分忧之心，便是至孝，而陛下到底想要如何处置这事，我们不宜妄加揣测。”韩谦劝三皇子道。
杨元溥有些不确定的看向其他人，他是很信任韩谦，但他还没有那种能放下得失的心境，当然难以领会韩谦这话的精髓。
“我们当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沈漾轻叹一口气，说道。
王琳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见沈漾都赞同韩谦的话，便没想再说什么。
“冯文澜那边怎么说？”杨元溥看向韩谦，问道。
他们是指望在真正对冯家定罪抄家之前，冯家能提前将一批财货转移过来的，现在情势变得扑朔迷离，这个就很难说了。
“我夜里去见冯文澜，看冯家什么意思，他们要是不愿意，我们暂时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一切都照陛下的意志行事便是。”韩谦心想天佑帝的态度暧昧起来，冯文澜或许会心存一丝侥幸，并不觉得此时逼迫冯家太急是良策，此时只能建议三皇子放缓节奏。
“那好吧。”杨元溥有些患得患失，但韩谦、沈漾都这么说，他也只能先按下急躁的性子。

第二百二十六章 心意变化
从郡王府离开，韩谦回到兰亭巷大宅还不算太晚，他心里想在靠山巷宅子里憋了一天的冯翊、孔熙荣这时候应该心烦气躁得很，但他刚走进院子待要让人去喊冯翊、孔熙荣过来，赵庭儿却说道：
“冯翊、孔熙荣回去了。”
“什么？”韩谦眉头大蹙，没想到冯翊、孔熙荣竟然回去了，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怎么没有人过来告诉我？”
见韩谦神色陡然间变得如此严肃，赵庭儿也吓了一跳，说道：
“天黑前，冯家派人送衣物过来，还送了一些酒水跟吃食过来，冯翊、孔熙荣到这边院子等了有一会儿，没见你回来，便说要出去透口气，我们又没有理由将他们扣下来，只能派人暗中跟着他们。他们去了映湖茶楼喝了一会儿茶、听了一会儿小曲，出来时遇到冯缭，就直接随冯缭回去了，我们也不可能将截人下来。”
“真是一群蠢货啊，老子今天真是白费替他们跑一天了！”韩谦精疲力竭的背靠着高背椅子，他原本就没有要逼迫冯家的意思，但没想到冯文澜竟然抢先将冯翊、孔熙荣接回去。
冯文澜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以为天佑帝有可能放冯家一马？
冯文澜也算是宦海沉浮半辈，仅这金陵城就换了几任主人，他怎么会抱这样的幻想？
不过冯文澜费尽心机将冯翊、孔熙荣接走，摆明了是不信任他，甚至担心他这边会将冯翊、孔熙荣当成人质扣押下来，想必也不会再跟他这边接触吧？
此时韩谦除了叹口气外，还能说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赵庭儿紧张地说道。
“郡王府跟侍御史张翰的本子都递上去了，今天陛下将冯文澜召到宫里痛斥了一顿，但还是让冯文澜回去了，没想到聪明一世的冯文澜竟然心存侥幸，反倒心里怨恨我没有尽心帮他！他们想要自寻死路，我拦也拦不住……”韩谦苦涩一笑，说道。
“他们心存侥幸也很正常，但怎么又会自寻死路，公子觉得他们会怎么做，情势会变得更加恶劣？”赵庭儿不解的问道。
“前夜冯文澜就心存侥幸，以为站到三皇子这边便能避祸，我劝他不要抱这样的妄想。我以为冯文澜聪明一世，应该已经想明白过来了，但他到底是没有想明白过来，”韩谦说道，“三皇子已经上本参劾冯家，不管陛下怎么接下来有什么安排，郡王府这边都不能随便转变立场。冯文澜看陛下今天的态度，大概是误以为有免祸的机会了，而又大费周折将冯翊、孔熙荣接走，你们说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他们要向安宁宫及太子求援，怕公子阻拦，才大费周章将冯少爷、孔少爷接走？”赵庭儿问道。
韩谦没有回答赵庭儿的问道，站起来对守在垂花门下的林宗靖、奚发儿二人说道，“你们即时去找田城、高绍，城内能调动的斥候跟察子，都往十三娘此时所住的寓所外围潜去，但注意不要露出蛛丝马迹来！”
看着林宗靖、奚发儿当即分头去找田城、高绍，赵庭儿问道：“公子认为冯翊、孔熙荣有可能泄漏春十三娘跟我们这边的关系，而冯文澜会拿春十三娘当筹码献给安宁宫？”
“谁知道呢？总要有备无患吧！”韩谦说道，“你们两人陪我去春十三娘那里喝茶，看她那里今晚有没有有趣的客人登门。”
……
……
春十三娘除了在兰亭巷的住所，最初迎来送往的寓所位于泥柳巷，名为畅春园，是前朝升州节度使府记室王昂在金陵城的住所。
园子不大，仅一亩方圆，但曲池流水，林树茂密、花草争芒，比韩家大宅要雅致多了。
韩谦没有公然去找春十三娘，而是与赵庭儿、奚荏换过装扮，仿佛乞丐般从后院翻入畅春园，然后趴在后院里的鱼池畔，看水里的锦鲤。
“大人穿成这模样跑到我家园子里说是等客人，但是等什么客人，也不说一声，春娘要赶人了啊！”春十三娘露出半臂襦裙，露出雪腻的胸，波澜壮阔得很，倚着曲池前的石栏，盯着韩谦问道。
自惭形秽的赵庭儿见春十三娘还刻意将胸压在手臂上，以便显得那里更加的突出，恨不得一脚将这小骚娘们踹到鱼池里去。
韩谦赤着脚，在鱼池边的湖石上坐下来，将脚伸到水里去，去逗锦鲤，笑道：“客人都没有到，我又怎么可能未卜先知，知道是谁要登门？又或者压根就没有客人会登门，只是我找个借口夜会十三娘您啊？”
“大人身边有两个千娇百媚的人伺候着，都能忍住不下嘴，哪里会将春娘这么个残花败柳看在眼底哦？”春十三娘看似幽怨的娇笑道。
“哼！”奚荏冷哼一声，警告春十三娘话里藏话莫要将她捎进去，但见韩谦这一刻竟然下意识的搓起手指，似在回味昨日清晨的触感，恨不得拔剑戳过去。
这时候一声夜枭唳叫在静寂的夜里突兀的响起来。
“这么明显的传讯信号，也不知道改进一下，好像就怕天下人不知道有人在这里办事似的！”韩谦看向蹲在院墙内角，露出头看院子外动静的奚发儿说道，“有逮到什么老鼠没有？”
“田爷押了一人过来，其他人都被拦截在泥柳巷外，或许是怕惊忧到大人。”奚发儿说道。
韩谦示意守在后院门前的护卫打开门，让田城进来。
看到田城押进来的人脸，韩谦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道：“冯文澜找到你交易，还算是有点小聪明，但这时候玩这种聪明，就是蠢不可及啊，你为何要替你家主子惹事？”
春十三娘看清来人的脸，也是吓了一跳，问道：“殷大人今夜怎么会想到光临寒舍？”
“韩大人想怎么对付我，希望能给殷鹏一个痛快。韩大人应该知道殷鹏受王家及信王的大恩，绝对不会吐露楚州半点秘密的。”楚州馆知事殷鹏自然不会理会春十三娘这种角色，看到韩谦仿佛乞丐般坐在春十三娘宅子后院的鱼池，便知道中了韩谦的计，而他之所以会咬钩，也是想逮住春十三娘后，拷问出信昌侯府及韩家父子身上更多的秘密来。
赵庭儿也是颇为震惊，她之前还猜测冯家大费周章的将冯翊、孔熙荣接回去，会找安宁宫及太子那边求助，没想到冯家竟然找的是楚州信王的人。
“我与王大人是什么交情，怎么会为难殷知事？恐怕殷知事不能当今天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那我只能被迫无奈，只能请殷知事到兰亭巷做几天客，还请殷知事莫要见罪！”韩谦笑了笑，又问田城，“逮住几个？”
“让一人逃了，杀了两个，逮住三个，要不要吊起来拷问？”田城说道。
“大家都是大楚臣子，今天的事有人伤了性命已经是不该，不要再为难他们，看押起来便好。”韩谦说道。
殷鹏自然不信韩谦是心慈手软之辈，但揣摩不透韩谦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当下也是闭着嘴不吭声。
看着韩谦要直接将殷鹏等人押走，春十三娘焦急地问道：“你们这就走了，我怎么办？”
“冯文澜、孔周两家府上都没有什么动静，并没有派人盯过来，或许冯文澜还以为我被彻底蒙在鼓里，不想额外派人惊动到我吧，”韩谦负手而立，看了看春十三娘，说道，“你要是怕死，也可以去我那里避一避。”
春十三娘这时候不敢嘴硬，令几名一头雾水的丫鬟、婆子留下来看管院子，她简单的收拾过细软之物，便跟随韩谦回到兰亭巷。
虽然春十三娘在兰亭巷口的后面有一栋院子，但现在韩谦捉住楚州在金陵城内的核心人物殷鹏，谁也不知道楚州下一步会有什么反应，她不管赵庭儿、奚荏二女看她的神色如何冷淡，还是死皮赖脸的跟着走进韩家大宅里。
姚惜水这时候接到消息已经韩家大宅里等候，直到看春十三娘随韩谦他们进来，焦躁的神色才稍稍缓解，心里也是侥幸韩谦将她、春十三娘等一批人的名单向姜获、袁国维二人公开后，晚红楼内部也进行更彻底的梳理与切割，将有可能暴露的蛛丝马迹掩藏得更深。
要不然的话，她们今晚的狼狈将难以想象。
见殷鹏看到姚惜水一脸惊讶，韩谦故作讶异地问道：“怎么，冯文澜找你交易，难道没有说姚姑娘也是我手下的秘谍？哦，我明白了，殷知事在冯文澜的眼里分量还不够啊，他先交待出春十三娘，原来也只是叫殷知事验证他所说的真假而已，顺便误导王大人及信王以为他手里真掌握了多少三殿下的秘密！很可惜啊，冯文澜要是真能掌握我们多少秘密，我今天夜里也没有办法守株待兔捉住殷知事您了？”
不管韩谦怎么说，殷鹏都不予以理会。
“将他们关押到后院地牢里去。”
韩谦刚要让田城将殷鹏以及另外三名楚州密谍关押到后院地牢里去，高诏一脸便秘的走进来，附到韩谦耳畔说道。
“王文谦的女儿骑马要闯进兰亭巷来，要不要扣押下来？”
虽然高绍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殷鹏的耳朵极尖，要从田城手里挣扎开来，朝韩谦怒目瞪来，喊道：“韩谦，你要敢伤害小姐，我家大人定会将你挫骨扬灰！”
韩谦自然不是怕殷鹏的威胁，却也是大感头痛，怎么都没有想到王文谦的女儿王珺径直闯到兰亭巷，跟遇见瘟神似的吩咐高绍道：“扣押下来干什么，还嫌不够麻烦的，别管她是过来做什么，赶紧将院门关上，不要让她闯进来。真是嫌事情不够乱的……”

第二百二十七章 静观其变
“韩谦……”
院门被人“砰砰砰”的叩响，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院子外指名道姓的直呼韩谦的名字。
院子里的人都是面面相觑，都有些手足无措的看向韩谦，谁都没有想到王文谦的女儿如此执着。
“你们看我做什么，难不成还真能将王积雄的孙女、王文谦的女儿杀了，或者将她扣押起来，勒索楚州一笔钱财？”韩谦头大如麻的问道。
“韩大人，王珺只求你念及往日情义，饶殷叔叔一命。”王珺的声音又从巷道里传来。
“什么狗屁情义？”韩谦小声嘀咕道。
“要不都先扣押起来？”田城小声建议的问道，他能知道韩谦并没有杀殷鹏的心思，但目前看来冯文澜跟楚州那边，仅跟殷鹏有过接触。
除了殷鹏之外，楚州那边暂时没有什么要紧人物在金陵，扣押殷鹏，至少能暂时切断冯文澜跟楚州的接触；等楚州那边反应过来，这边什么事都成定局了。
他们不能放走殷鹏，也不能让王家小姐将门给砸烂了，在田城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王家小姐也一起扣押下来。
“听说韩大人与王家小姐有过婚约，扣押下来，这好事不就成了吗？”春十三娘不怀好意地说道。
韩谦瞪了说风凉话的春十三娘一眼，接着便示意田城给殷鹏等人松绑。
“真就放了？”田城有些发愣的问道。
“叫你放人就放人，”韩谦催促道，俄而又盯住殷鹏说道，“但愿你今夜的作为仅仅是想浑水摸鱼，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圣心难测，你回去还是劝你家主人静观其变，不要跟我们鹬蚌相争，最后使渔翁得利。”
殷鹏难以置信韩谦真就如此轻易的放过他们，他一边往前院走去，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似乎担心下一刻韩谦便会下令部属射杀他们。
守在前院的斥候也很困惑的探过头来张望，韩谦挥手示意他们将院门打开，放殷鹏出去。
院门倏然打开，就见王珺站在台阶前，她身后站着一个牵马的丫鬟，正提心吊胆的盯着院子里的众人，紧张得小脸煞白，生怕下一刻就被乱刀砍死。
“王珺在这里多谢韩大人深明大义，饶殷叔叔一命。”王珺敛身施礼道。
王珺身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襦裙，裙摆撕裂一块，沾染泥污，胳膊肘、手臂都有擦伤，鬓发有些凌乱，人也显得很狼狈，或许是得知殷鹏被这边擒拿住的消息，过于急着想过来救人，半道上摔了一跤。
韩谦挥挥手，示意王珺领着殷鹏等人速速离开，省得他到时候又后悔。
俄而又想到什么事情，韩谦吩咐高绍道：“你领着一队人马护送她们回楚州馆，不要让她们半道被别人劫杀了，最后栽赃到我们头上来。”
“不怕殷鹏将消息传回楚州去？”田城有些疑惑的问道。
虽然信王、王文谦等人在楚州，或许会一时鞭长莫及，但朝中必然也有几个大臣，是信王一系，放殷鹏离开，后续的局面将难以预料。
“圣心难测，陛下今日没有雷霆暴怒直接将冯文澜关入大牢，更多还是想看冯文澜这根萝卜能牵出多少泥来吧？而今日的形势不同往时，即便殷鹏将消息传回楚州去，也没有什么紧要的，我看楚州多半不会跳这个坑。”韩谦淡然说道。
今天最主要的就是春十三娘不能落到别人手里，晚红楼真正的秘密不能被挖出来，至于其他，韩谦则也是选择静观其变。
荆襄战事，整体上是大楚吃了不少亏，但对大楚朝堂格局的影响，却并非完全坏事。
荆襄虽然残破不堪，但是荆襄地方势力遭受血洗之余，也使得金陵第一次真正控制住荆襄地区，杜崇韬、张蟓等大将对天佑帝也变得更言听计从。
马循所部兵马在荆襄战事被梁军击溃，这也使得潭州更加的小心翼翼、更加的顺从，大举迁户则将进一步削弱潭州的实力。
这是大楚西面的形势变化。
而作为天佑帝始终担忧的寿州，在荆襄战事之中损兵折将不说，还丢失蔡州南部的疆域，徐明珍为此还多次上请罪折。
虽然徐明珍上请罪折太假惺惺，但这才说明安宁宫及外戚徐氏收敛的姿态。
天佑帝选择这个时机对冯家下手，显然也是有考量的，楚州知道这事后，会不会卷进来，韩谦并不是十分的肯定，但就当前而言，天佑帝想要做什么事，还是能称心如意的。
待马蹄渐渐往远处驰去，韩谦跟姚惜水、春十三娘说道：“冯文澜、孔周担心引起我这边的察觉，今天夜里并没有派人到泥柳巷确认消息，但要是始终没有消息传出来，又或者殷鹏始终不找他们联系，他们必然坐立难安。说不定我们现在去畅春园，还能再守株待兔一回。”
……
……
殷鹏是毫无防备就中了韩谦设下的圈套，都没有惊动左右，被擒住以及被带回兰亭巷都只有极短的时间。
王珺夜闯兰亭巷，将殷鹏等人带走，更是不为外人所知。
就好像金陵城笼罩在静谧的夜色下，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而既然冯文澜已经做出选择，韩谦也无需再替他们操什么心，他最终也没有再去畅春园守株待逸，甚至将盯住牛耕儒、赵明廷等安宁宫系核心人物的探子都撤了回来。
韩谦次日一早就赶到郡王府，跟三皇子杨元溥及沈漾、郑晖等人解释昨日夜里所发生的事情。
对冯文澜突然变卦，竟然转头找二皇子合作，杨元溥自然又气又恼，当即要韩谦搜集冯家更多的罪证，以便他继续弹劾冯文澜、孔周。
这些事韩谦也都安排给田城、高绍他们去做，他离开郡王府后就直接出城，回到雁荡矶，一切静观事态的酝酿。
皇陵毁山案乃侍御史张翰与三皇子杨元溥两人同时上疏参劾，罪名有轻有重，天佑帝召冯文澜训斥一通后，既没有直接问责冯文澜的意思，也没有将案子交给御史台跟进，而是交由宗正寺查处，一切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通常说来，天佑帝真要严惩冯家，应该是将案子交给御史台或者大理寺跟进，交给宗正寺查处，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扩大化的意思。
在很多人看来，这或许是冯家圣恩正隆。
只不过侍御史张翰并没有要放过冯家的意思，隔了三日，又再次上疏弹劾冯文澜、孔周于梅亭埠修园为侵占民田，甚至不惜贿赂畿县、制造冤狱，事情也进一步直接牵涉到孔周头上；三皇子杨元溥则进一步将私伐毁山致四百余户乡民受灾、数十人因灾溺毙等事参奏上去。
天佑帝再次召冯文澜、孔周询问其事，而这一次冯文澜、孔周便没有能再次走出皇宫，而是受命守值崇文殿，不得任意出入。
次日，天佑帝下诏征辟郑畅入朝，授大理寺少卿，同时以私伐皇陵、制造冤狱二事纠劾，削夺冯文澜、孔周的官职，拘入大理寺查处，由郑畅负责主审其案。
这时候很多人都回过味来，纷纷弹劾冯文澜、孔周及亲随违乱国纪，罪名也是五花八门。
九月初三，韩谦再到郡王府，冯文澜、孔周所被参劾的罪名已经累加到二十七款，除了私伐毁陵、侵夺民田之外，贪赃舞弊、结党营私、私藏甲具、豢养私兵等皆是重罪，而弹劾奏折也都第一时间全部发放到大理寺进行纠劾。
虽说最终给冯文漾、孔周定罪，天佑帝有可能会召集枢密会议讨论，但总归是要在郑畅作为大理寺少监纠劾其罪的基础上进行。
虽然昨日冯家着冯缭亲自将被拷打得面目全非的郭雀儿送回雁荡矶庄园，有讨饶之意，但到这一步，韩谦还能说什么，直接将冯缭拒之门庭之前，见也不见，他这时候更不可能出头，去建议刚刚受征召当任大理寺少监的郑畅在冯家罪状上做手脚。
也就是说，所有弹劾冯文澜、孔周的罪状，大理寺这边都会确认，然后交给天佑帝召集王公大臣举行枢密会议议决。
这也是天佑帝此时期待下面臣子所应尽的本分。
九月初六，韩谦一早进城到郡王府，他在公厅跟沈漾、郑晖谈事，王琳便颇为兴奋的走进来，说道：“陛下颁旨，冯文澜、孔周的谋逆罪名确定下来，照大逆律应判斩立决，尽抄族产，其亲属、党羽也都由大理寺负责收监审理定罪。”
韩谦早就料到冯家必是如此的结局，然而想到他到金陵两年多来，除了与冯翊、孔熙荣颇为交好，能一起喝喝酒吹吹牛逼之外，主要就是跟信昌侯府的人勾心斗角了，细想下来竟然没有一个能坐下来随意说几句话的朋友，他的心情也并不好受。
“白石先生虽说是主审官，但抄冯家在京中的家产，乃是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司派员前往，而对冯家在宣州、润州等地的族产，乃是大理寺派出官员会同州县进行，我们这边也就没有办法动什么手脚。”王琳颇为可惜地说道，言语间还是抱怨冯家太不识抬举了，令郡王府这边错失一次截获冯家财货、壮大势力的良机。
沈漾看了王琳一眼，却没有说什么，韩谦猜想他大概颇为后悔举荐王琳到郡王府任职吧。
不过王琳之前弹劾徐氏侵占民田，颇有名士之风，为此还受到安宁宫及徐氏的打压，被贬为州府小吏，韩谦心想他大概是经受那次打击后，便放弃以往清高自诩的性情了吧？
韩谦没有心情留在公堂大厅听大家议论冯文澜案，回到缙云楼处理这两天所积累下来的事务。
虽然他们匠坊、货栈以及临江钱铺与韩家的私产剥离开来，但这些事都还是他管辖，只不过具体的事务都是林海峥在负责而已。
目前郡王府的权势、财力都扩大极多，临江钱铺那边也就没有必要进行激进的扩张，后续虽然还继续筹贷，但年利则压缩到两分，而新筹钱数则主要用来替换之前的高息筹款。
如此一来，钱铺每年所要支付的利钱，在一点点的下降，货栈也好、匠坊也好，每个月则能额外给郡王府上缴十数二十万钱的钱粮。
相比较郡王府此时所控制的财力，每月额外上缴十数二十万钱的钱粮，看上去很微不足道，但匠坊还额外为郡王府养活了五百多名左司及匠户子弟，就相当可观了。
帐内府编选陪从亲卫，是永春宫换掉以往的管庄吏卒，抑或是郡王府新增差遣，这次一共从中征选了百余子弟。
当然了，更为重要的一点，很多人，包括三皇子自身都还没有意识到，要是将匠坊及左司子弟的培养模式正规化，甚至更进一步创建正式的学堂，这实际将为三皇子及郡王府培养可用的嫡系力量，开创了一个新的途径。
韩谦没有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一方面是左司目前乃是他所掌握，而此前将左司子弟集中到匠坊名下进行教授文字、匠术，进行半军事化的操训、管理，是他一手推动，他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更可能是令他受到猜忌；另一方面世家大族绝对不会希望看到平民子弟能与世家子弟一样，都受到高规格的教育、培养。
这最终的结果，将直接削弱世家大族的地位。
韩谦至少现在还不想当出头鸟，跟世家大族对抗。
处理完手头的事务，看天色还早，韩谦就又想出城住到雁荡矶庄院去，但他刚收拾好东西，准备叫赵无忌、奚发儿牵马陪他离开郡王府时，田城走进来，压低声音说道：“冯缭、冯翊、孔熙荣三人可能已经逃出城去了，三司衙吏搜遍冯家在京的宅院、店铺，都没有找到他们这几人的踪影。”

第二百二十八章 家奴
天佑帝虽然对冯文澜、孔周定了谋逆罪，但对其亲属、党羽则是收押另行审罪，还是考虑到朝中王公大臣的感受，没有诛灭冯家全族的意思。
冯氏的旁支子弟甚至冯文澜的庶子，有可能受到的牵连都比较轻，但冯缭、冯翊、孔熙荣作为冯孔二人的嫡子，极可能依旧难逃重罪。
即便不对他们额外罗织罪名，最终大概也少不了一个充军流放或者贬为官奴。
冯缭、冯翊、孔熙荣逃出金陵，韩谦不觉得奇怪，但心想天下之大，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他们或许压根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沦落到这等的境地吧？
不过，冯家大费周章将冯翊、孔熙荣从兰亭巷接走后，韩谦便不想理会这事，田城过来说起这事，他也就听听而已，抬头看了看蔚蓝无云的晚空，感慨了一下秋高气爽、天凉好个秋，便翻身上马，在赵无忌、奚发儿等人的护随下，在夕阳中往东华门驰去。
回到庄院，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韩谦用过餐便跑到锻造房，看陈济堂带领着匠工琢磨精钢锻铸之法。
经过大半个月的试炉，新式半闭合室式炉的好处也在进一步的慢慢摸索中。
韩谦也从陈济堂他们的实践中，确认精钢的熔点实际要比生铁高得多，以锻造房目前所造的半闭合室式炉，生铁块很快就会熔烧成铁水，但一柄优良的直脊刀，烧上半天也只能烧红到可以进一步锤锻的程度。
这也是百炼钢越到后期锻造难度越大的关键原因。
即便是陈济堂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对韩谦而言，梦境所得的一些学识，某些模糊不清的地方这时候就豁然开朗起来。
这显然是含炭、含杂量的不同，决定了钢铁熔点的不同。
而倘若不想经年累月的锻造才能辛苦的获得一块好钢，那更为省力、省事的关键，实际上还是要继续想办法提高炉温。
特别是极高的炉温，将生铁料熔炼成铁水，在继续鼓入空气时进行适当的搅滚，就能直接降低含炭量，都不需要进行锻打脱炭，能烧炼出真正的熟铁来，这也是“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所指的柔铁。
然而作为兵刃、铁甲片，却非含炭量越低越好，而去杂、脱炭，甚至反过来进行渗炭，这里面要摸索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
每天一车车木炭、生铁料运入锻造房，消耗的钱粮数以千计甚至数以万计，却不能造出一件合用的良刀，陈济堂及诸多匠师也是急躁。韩谦却是始终强调要他耐住性子，抛开以往的陈规陋俗，一点点的去摸索、总结。
韩谦他此时也将很大一块精力都投到这边，只要他人在庄园，大半的时间都是耗在锻造房，肌肤也是被炙烤得发红。
陈济堂他们这两天尝试用更廉价的煤饼替代昂贵的木炭，但发现所锻造出来的精钢，在锻打时掉落铁渣更多。
韩谦推测这可能是煤饼里另有杂质在烧炼时进入铁水或钢条之中，使之变脆，表现得锻打时铁渣增加。
韩谦今天特地叫陈济堂用木炭及煤饼进行同等条件试验时，喊他到锻造房，陈济堂便告诉确实验证煤饼所熔铸出来的粗钢更容易折断。
“用煤饼所炼之钢，造农具或是可能，但造刀剑甲具，却是不行。”陈济堂此时统领庄院内的匠事、工造，人自信起来，说话也利落多了。
生铁不能用，就是因为含杂、含炭量高，其性脆，用煤饼所炼的钢，改性程度不大，用来铸造农具是可以，但韩谦所奢想的，还是要能批量生产廉价优质的精钢甲片或精钢构件。
虽然小规模的锻造钢件，木炭耗用并不是十分的铺张，但要是大规模的冶铁炼钢，煤饼的成本优势就太大了。
更何况木炭的烧制需要消耗大量的木材，这已经不是环不环保、生不生态的问题，而是金陵城附近仅存不多的树林，能经得起几年消耗的大事了。
韩谦蹲在锻造房院子的角落里，两只手里各掂量着一块煤饼、一块木炭。
梦境中人翟辛平并非工科出身，此时叫韩谦琢磨这煤饼里都有哪些杂质，以及要怎么去除，还真是有些强人所难啊。
这时候奚荏领着奚发儿走过来，将韩谦喊到一旁，说道：“有一人自称冯家部曲，夜里摸到庄院找郭雀儿，说是有事想见大人。”
奚发儿与其父奚昌乃是唯数不多跟奚荏有近缘血亲的奚氏族人，奚昌与奚荏的母亲高奚氏更是堂兄妹。
奚昌、奚发儿被赎回后，韩谦最初让他们统领、编训奴兵，之后又担任叙州营的副指挥。
淅川战事过后，刑徒兵大多数都返回叙州，少数刑徒兵招募为船帮武卫，奚昌也与冯宣直接加入船帮，与杨钦共事，但年纪要赵无忌大上两岁的奚发儿，则带领一部分修炼潜忍之术的奚氏少年，则作为私兵，留在韩谦身边任用。
冯家部曲此时要么被羁押到大理寺的牢狱里等候审罪，要么都已经逃离金陵，突然有一人声称是冯家部曲深夜跑过来，韩谦眉头也是微微一锁。
“怕是冯翊跑过来求公子搭救？”奚荏猜测地说道。
“我能救得了他什么？”韩谦揉了揉太阳穴，舒缓胀痛的太阳穴，跟奚发儿说道，“人在哪里，有没有被其他人看到？”
“这人颇有能耐，摸进庄院找到郭雀儿，我们的人手竟然没有发觉。”奚发儿有些惭愧地说道，今夜庄院的守值是他负责，让人悄无声息的摸进来，叫他很是不自在。
算着日子，杨钦、奚昌他们率领船队，要从叙州过来了，林宗靖、郭奴儿带着一部分人手驾船提前去润州进购丝绸去了。
韩谦不能将左司的斥候、探子调到庄院私用，仅凭赵无忌、奚发儿所率的十数护卫，想要将目前居住近三百口人的庄园守得滴水不漏，是不可能的。
虽然说庄园里都是韩家的部曲、奴婢，但也要防备着人多嘴杂。韩谦不想惊动到太多人，叫奚荏、奚发儿前面带路，前往郭雀儿的养伤处。
郭雀儿父母都是重症疫病，被收编入屯营军府后，不久就病故，郭雀儿粗习武艺，为人机敏，最早被韩谦选入左司，也直接安排到冯府做事。
冯翊、孔熙荣在被从兰亭巷接走后，最终还是将他们所知道的一些秘密吐露出来——之后冯文澜除了将春十三娘的行踪告诉殷鹏外，他还将郭雀儿关押起来严刑拷打，想要知道郡王府及左司更多的秘密，作为自保的资本。
一直到冯文澜、孔周被天佑帝软禁宫中之后，冯家才将被拷打得面目全非的郭雀儿送回来；这几天，郭雀儿一直都在雁荡矶庄院这边养伤。
郭雀儿是夜里到水塘边散心时，被冯家部曲找上门的，他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将人带到护卫所住的围院找到奚发儿禀报这事。
韩谦走进屋，看到一个胡子拉茬的削瘦汉子焦躁不安的站在窗前，他推门进屋，削瘦汉子都吓了一跳，看来这两天受到惊吓不少。
“小人李骑驴，韩大人可记得！”削瘦汉子看到奚荏、奚发儿等人戒备心很强的站在韩谦身后，也没有仓促上前，而是站在窗户那边行礼问道。
这削瘦汉子乃是冯文澜后期换到冯翊身边、约束冯翊行动的扈卫，因他只听从冯文澜的命令，韩谦与他见过几次，却没有跟他说过什么话。
“你们好大的胆子，冯家罪大恶极，没有诛灭其族，已经是陛下大度宽仁，你们不思己过，不赎其罪，竟然敢潜逃出城，当真以为能逃得了陛下所布的天罗地网吗？来人啊，将这狗奴才抓起来拷打，今夜便是将他的屎尿都打出来，也一定要拷问出冯翊、冯缭、孔熙荣等案犯的下落！”韩谦却没有与来人叙旧的心思，盯住削瘦汉子看了片晌，便直接下令将其扣押下来。
奚发儿等人如虎狼冲入屋里，将削瘦汉子揪住摁倒在泥地里。
“韩大人，韩大人，我们知道冯家罪大恶极，贪污枉法，实在该死。我们已将冯缭兄弟数人扣押下来，就等着交给韩大人，好由韩大人送他们去大理寺受审！”削瘦汉子没想到韩谦一言不合就让人将他直接摁倒在潮湿的泥地里，慌忙叫嚷道。
奚荏讶异的看了韩谦一眼，实在不明白他怎么就知道这人不是冯翊派来求援的，而是抓住冯翊、冯缭等人赶过来领赏的？
“哦，”韩谦狐疑的盯住削瘦汉子，说道，“倘若你等能深明大义，协助部院捉住案犯，却是不失为戴罪立功，说不定部司还有大大的赏赐给你们……”

第二百二十九章 山洞
茅山的北麓，一道山沟深处，有一座竹木茅草搭建的窝棚孤零零的矗立在那里。
钻进窝棚里，内侧还有一座六七丈深的岩洞，地里正烧起一座火塘，地上还有一些破旧的陶罐瓷碗，角落里还有干草铺作一摊供人睡觉。
这里原本乃是两个守林人在山里的住处，外面搭建了窝棚，是防止雨水从崖壁挂流下来灌入洞中，但这时候两个守林人以及对冯家还有些忠心的奴仆已经被杀死抛入山沟里，而冯翊、冯缭以及孔熙荣三人则被捆扎得结结实实的，被扔在岩洞的角落里。
岩洞口的火塘前围着七八名精壮的汉子，盯着火塘上架着一只正被烤得油脂滴入柴堆嗞嗞作响的麋子，刀弓就在地上横七竖八的乱放着。
冯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脸贴着冰凉的石地，闻着麋肉香得诱人，饿了有两天的肚子这时候难受之极，而他嘴巴里被塞了一团沤烂发臭的破布，想骂骂不出声、想吐吐不出来，只是怨恨的盯着嫡兄冯缭。
这几个杀千刀的家兵原本是越州一群作奸犯科的盗匪，被州衙逮住后要被定罪问斩，是冯缭看他们武艺高强，出金将他们赎买下来当作随扈使用。
谁能想象他们带着这些家兵才逃出城，就被这些杀千刀的贱种捆绑住，被关押到这鸟不拉屎的山洞里来，有三个忠心耿耿的奴仆不愿意卖主求荣，遭到他们杀害。
“老大，都过去一天了，李骑驴都没有回来，跟姓韩的交易靠不靠谱？”一个贼眉鼠眼的矮瘦汉子，盯着坐在对面的一个黑脸汉子问道。
“冯家兄弟身上所携带的这几分地契，落到我们手里是没有什么用处，但对姓韩的却是两万亩的良田，他能不动心？而天佑老儿将冯家的案子交给郑畅主审，也只有三皇子这边的人才能在这些事情上动手脚——这事我们只能找姓韩的交易。”黑脸汉子闷声说道。
“我是说他姓韩的万一还念着冯家兄弟的好呢？”鼠眼汉子问道。
“你不要怀疑，姓韩的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就算冯家兄弟之前没有从兰亭巷逃出来后出卖左司的秘谍，姓韩的下手都不会心慈手软。现在我们将这份大礼送到他手里，我们所求又不过分，你不要担心什么，”黑脸汉子说道，“再说了，李骑驴机灵着呢，他感觉到不对劲，会借机逃出来的。”
风呼呼在岩洞外呼啸，虽然外面秋高气爽，但岩洞里又闷又湿，只是怕被进山的猎户、村民看到踪迹，这些人也只能躲在岩洞里，轻易不敢出去晃荡。
“咔嚓”一声轻微的响声传来，听着像是山里的野兽经过山沟踩住树枝，但黑脸汉子还是警惕的站起来，踢了踢躺在身边打呼噜的一个疤脸汉子，说道：“麻子，起来跟我出去看看，外面似乎有人路过……”
疤脸汉子不情不愿的站起来，拿起刀弓跟着黑脸汉子往外摸去，刚走出窝棚，便见十数支利箭呼啸攒射过来，黑脸汉子见机极快，身子往后一缩，滚地便躲回到窝棚的遮闭范围内，而疤脸汉子则身中七八支利箭，倒地嗷嗷直叫，鲜血从血窟窿里汩汩而出，眼见就要不行了。
“敌袭，敌袭！”黑脸汉子连滚带爬往岩洞里钻，但还是被射穿窝棚的一支利箭射中右腿肚子，精钢所制的箭簇锋利无比，直接射穿他的腿骨，从另一侧钻出来。
“守住洞口，不要让人攻进来！”黑脸汉子痛得额头冒冷汗，但他一把将箭杆拗断后将箭头拨出来，大叫道让人去洞口，他已经看到晨曦里有十数道身影正朝他们这边猛扑过来，他拿长弓，搭箭就朝洞口外攒射过去。
只是扑上来的十数人皆穿扎甲、手举铁盾，洞里数人持弓往领头那人射去，就见那人持盾挡住脸面咽喉等扎甲遮不住的要害，其他地方虽然中了三箭，却丝毫不能迟滞对方往前推进的速度。
“对方所穿的铠甲太精良了，射不穿！拿刀，快拿刀去堵洞口！”黑脸汉子大叫道。
黑脸汉子是这么叫着，但其他人则是一阵绝望，他们护送冯家兄弟潜逃出城时，为不被守城的禁军将卒看出蛛丝马迹，只是在衣袍里穿了一件简易的革甲，手里没有大盾，只有长刀跟拓木弓，又没想到会被强攻岩洞，没有做其他准备，他们凭什么跟十几个重甲精锐抗衡？
知道岩洞内冯家部曲武艺高强，田城身先士卒，与林海峥各持一盾居首，率十数重甲斥候往前猛攻，冯家部曲挑起烧着的柴木往洞口砸来，田城只是拿铁盾护住头脸，直脊长刀又快又狠往前斩斫而去。
洞口狭窄，双方二十多人挤在一起，没有什么腾挪的空间，关键是不能让自己跌倒，顶住压力不断的斩斫，撕开缺口，胜负就决定了。
看着八名冯家部曲都被当场砍杀，活着人都被捆绑住扔在岩洞的角落里，田城喘着气，吩咐手下说道：“请大人过来，这里的人都解决了。”
田城在洞口时也挨了好几刀，大腿、左肋、胳膊都被砍得生疼，但铁甲片没有被砍穿，身上除了些淤伤外，倒没有其他要紧的。
田城捡起来冯家部曲丢在地上的直脊刀，看刃口崩开的角处锋锐无比，其精良不在他们所用的刀剑之下，没想到竟然不能劈开他所穿这身扎甲所编的铁甲片。
见后面摸进来的高绍，一脸羡慕的盯着自己的这身扎甲，田城笑骂道：“下回你小子顶在前面冲锋陷阵，这身扎甲让给你穿。”
“那就谢谢了，我自己找大人讨一副扎甲，不夺你所好了。”高绍笑着说道。
他的特长是身手灵活，擅长箭术，真要冲锋陷阵与敌正面对杀，更讲究气力悠长，在这方面他就不如病虎田城了。
说实话，他也不知道田城病秧秧的样子，怎么能在狭窄的洞口顶住两名冯家部曲对砍而不退半步。
“田校尉、高校尉，你们快将我们解开，还是韩谦够兄弟，没有被这些狼子野心的杂种所蛊惑，还知道派你们来救我们……”冯翊这时候努力吐掉嘴里的破布，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沙哑大叫道。
“对不住冯家少爷，我们可不敢擅自主张将你们放开，先等我家大人过来。”高绍嘿嘿一笑，蹲到冯翊跟前笑着说道。
“韩谦他人呢，你们快将他请过来，我有大好处要给他。”冯翊大嚷大叫道。
这时候又有数道身影进入岩洞，为首正是韩谦与奚荏二人。
“韩谦，韩谦，你不会想着为难我跟熙荣吧？快帮我们解开，身子都麻木了，”冯翊看到韩谦，大叫道，“你搜这几个狗奴才身上的房契、地契，这几份房契、地契都还没有过到冯家头上，经办的官员，我们冯家都全部打点好了。我冯家虽然遭殃了，但只要我们兄弟俩出面，你想将这些地契转到谁头下都成！”
这时候高绍将几份差不多要被鲜血染透的房契、地契递过来，韩谦没有接手，说道：“你先收着，等会儿一并交给殿下，”又跟冯翊、孔熙荣说道，“虽说最后你们还是离开兰亭巷，还将郭雀儿、春十三娘的秘密吐露出来，我也不怨你们，但你们是死是生，得由殿下定度，我不能私自放过你们，希望你们能理解。”
“我们兄弟一场，韩谦，你不能送我们去死。”冯翊满地打滚的嚷叫着。
田城、高绍也颇为无奈。
“你留着力气跟殿下求饶吧；冯缭兄便明白唯有殿下可能救你们一命。”韩谦苦笑着将冯翊他们从地上扶起来，拿匕首将捆绑住他们双手的绳索割断，让郭雀儿拿来水跟干粮，让冯翊、冯缭、孔熙荣吃饱肚子再上路。
趁着其他人搀扶冯翊、孔熙荣出岩洞，冯缭拖在后面，压低声音跟韩谦说道：“韩大人可以跟殿下说我们并无潜逃之意，是被这狼子野心的部曲劫持出城的！”
韩谦看了冯缭一眼，被劫持有两天了，此时的冯缭也是狼狈不堪，冠发凌乱污脏，只是神色要比冯翊镇定多了。
想到冯缭当初带着人在巷口拦道要冯翊、孔熙荣带走的霸气，韩谦初时觉得可笑，但又觉得一丝悲凉，实在难以想象在太多隐患、大弊都没有消除的当下，冯文澜案对大楚的负面影响会有多深重。
“韩大人此时应该知道我们表兄弟三人除了韩大人外，没有其他人可以依赖了。”冯缭见韩谦沉吟不语，还以为他被自己说动了，继续劝说道。
“我最初就说了，你冯家能不能留有一条活路，只能将宝押在殿下身上，你们不信。我现在还是这句话，你们兄弟俩能不能活，只能将宝押在殿下身上！跟我说这些有的没的，只是求速死，”韩谦说道，“不过，我有一点很好奇，你们将冯翊、孔熙荣接走后，为什么没有去找太子救援，却跟楚州馆接触上？”
“是楚州馆知事殷鹏在此之前就主动找到我们。”冯缭说道。
“哦？”韩谦颇为讶异的看了冯缭一眼，心想冯缭都到这一步也没有跟他说谎的必要了，真是一个令人意外的事情。

第二百三十章 秘窟
杨元溥赶到缙云楼看到冯缭、冯翊、孔熙荣三人，也没有听他们求饶什么，只是下令将他们带到别处先囚禁起来。
“韩师，他们三人要怎么处置？”杨元溥盯住韩谦问道，人是韩谦擒回来的，要怎么处置，自然要先问韩谦的意见。
韩谦扫了一眼左右，其实冯缭、冯翊及孔熙荣三人要怎么解决的问题很简单，最直接的就是揪送到大理寺领功就是。
难的是书案上那十多份带血的房契、地契，怎么办？
交出去，还是截留下来？
除此之外，冯家多半还有一些隐藏起来的财产，郡王府想要获得这些，便需要冯家兄弟配合，才有可能不着痕迹的转移过来。
冯家兄弟实是移动的人形宝库！
大家聚集过来，所在意是这个。
韩谦稍作沉吟，说道：“韩谦建议殿下立即进宫，为冯家兄弟向陛下求情，”说到这里，他又问沈漾道，“沈漾先生，我这么建议殿下，没有毛病吧？”
沈漾微叹一气，说起来冯翊、孔熙荣与他也是师生一场，自然知道此时直接送他们到大理寺公开审理，多半难逃一死，现在韩谦建议三皇子进宫为冯家兄弟求情，看似的将决定权交回到陛下手里，但主要还是看陛下对郡王府的态度。
要是陛下同意三皇子的求情，实际上就是同意将冯家兄弟所掌握的那部分隐藏财富不经国库，而交由郡王府掌握。
很多人都相信，三司目前所直接封查的那些庄园、府邸，不可能是冯家全部的财产。
要是陛下态度不软化，一定要连带严加追究冯家兄弟的罪责，那他们这边就老老实实将冯家兄弟连同这些房契、地契都送到大理寺去，也不要有其他什么妄想，以免坏了陛下对这边的宠信。
虽说韩谦如此建议不合国制，但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沈漾也不能说韩谦的不是。
见此时没有其他人反对韩谦的建议，杨元溥振声说道：“我这便进宫，试着为冯家兄弟求情，也不枉相交一场。”
韩谦见三皇子说话越来越有模样，也不知道对一个今年才十五岁的少年而言，到底是好还是坏。
由张平陪着三皇子直接进宫，韩谦他们也没有离开郡王府。
毕竟天佑帝到底让不让郡王府占这个便宜，是一念之间的事情，他们留在郡王府很快就能等到结果。
杨元溥午前进宫，午后便从宫里回来，看到韩谦、沈漾等人都还没有离开，直接将众人聚集到缙云楼，说道：
“冯文澜、孔周照大逆律应凌迟处死，但父皇念及老尚书冯樾生前忠心耿耿，特地许减罪一等处置，此时已着沈鹤携旨赶往大理寺，特赐冯文澜、孔周二人饮鸩自尽，免其曝尸街巷之辱。抄没家财之后，其妻妾近属皆贬为庶民，而冯缭、冯翊、孔熙荣三人乃嫡出子弟，则交给这边择一处府邸严加看管起来，无事不得随意进出——韩师，冯缭、冯翊、孔熙荣便交给你处置。”
杨元溥这实际是将冯缭、冯翊、孔熙荣三人交给韩谦负责幽禁，而冯家兄弟所知道的冯家隐匿财货，也由韩谦统率左司人马负责抄查。
“此事责任重大，当请张大人以及姜、袁二位老大人相助。”韩谦朝张平、姜获、袁国维拱拱手说道。
张平执掌内府，郡王府的私帑库藏出纳乃是张平的职权范围，这次在三司之外所查抄的财货，都是要入郡王府私帑的，整件事理应是张平牵头。
而出手格杀冯家部曲、将冯家兄弟擒到郡王府来，姜获、袁国维两人按插到左司的弟子都全部参加行动，韩谦这次还是坚持请姜获、袁国维参与后续的查抄。
三皇子全权交给他负责，或许三皇子并不介意他从中贪墨些财货，甚至还将这样的美差当成对他的补偿，但韩谦并无意在这件事里伸手，心想将这三人都拉上为好，这也是合制的正规程序。
韩谦既然都说出来，杨元溥也便同意下来，叫韩谦、张平、姜获、袁国维带着人去办这件事。
待三皇子杨元溥离开，韩谦让人将冯缭、冯翊、孔熙荣带到缙云楼来。
冯缭、孔熙荣还算镇定，冯翊还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脸色惨白，毫无血色。
请张姜袁三人监看其事，但其事还是韩谦主导，他请冯缭、冯翊、孔熙荣坐下，先将天佑帝对冯家的最终处置说给他们知道：
“陛下已派到狱中给冯大人、孔将军赐酒……”
冯翊、孔熙荣还有些恍惚，一时没有听韩谦的话意，有些茫然的抬头看向韩谦，冯缭却如遭重创般，刚才还颇为镇静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喃喃呓语道：“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
这一刻冯翊、孔熙荣身子便像是有根筋被抽走似的瘫软下来。
外面的天气有些阴霾，楼里的光线更加昏暗，这使得韩谦的眼瞳更显阴翳，仿佛暗流涌动的深湖。
过了良久，韩谦才继续跟冯家兄弟说道：“……陛下恩赐，冯家其他人等皆贬为庶民，不问罪责，你们三人以后可能就是出入不那么随便，其他却不用担心什么。张大人、姜大人、袁大人三位大人在这里，你们冯家在三司所查封的府邸、店铺、庄园之外，在金陵还有什么秘窖私邸，接下来我会让你们分别与三位大人独处沟通，希望你们交待时不要有任何的隐瞒！”
韩谦又问张平、姜获、袁国维，说道：“我这么做，三位大人没有意见吧？”
张平疑惑的看向姜获、袁国维二人一眼，三皇子刚才将这事交给韩谦全权负责，就有补偿他之意，这甚至有可能是直接得到天佑帝默许的，韩谦却是如此小心翼翼的避嫌，难不成真是看到冯家的遭遇给吓着了？
不管张平怎么猜测，韩谦话都说出来，他便与姜获、袁国维各带一人到独立的房间里问话，然后三份笔录合到一起核验看三人有无隐匿的地方。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
冯家除了冯文澜、孔周这时候可能已饮酒自尽了，但还有好几个关键人物被拘押在大理寺，冯家有财货藏匿，他们即便不知道详情，但审讯下来还是的蛛丝马迹能供进一步比证核验的。
冯缭、冯翊、孔熙荣潜逃带出来的地契，在润州、宣州还有近两万亩田地隐藏到他人名下，加上这些田庄上所附属的宅院，便是一笔恐怖的巨额财富，毕竟将这些田地以低价贱卖出去，少说也能归拢得钱十数万缗。
不过待韩谦、张平、姜获、袁国维率一队人马秘密出城，再次进入茅山北麓，打开冯家藏于茅山北麓的一座秘库后，众人才知道那几个叛主的冯家部曲有多愚蠢。
茅山北麓实际就有一座冯家匿藏到别人名下的山庄，冯缭、冯翊、孔熙荣带着十数家兵潜逃出城，原本就是想藏匿到这座山庄里观望形势，却不想那几个部曲竟然在进入茅山之前就突然动手将他们扣押下来，想要跟韩谦换功名及赏赐，却不想最终为韩谦所除。
冯缭他们被关押的那个岩洞，距离山庄甚至只有四五里山路。
山庄不大，平时仅有几名又聋又哑又不识字的老人看守，冯缭、冯翊知道这处所在，以前被其父带进茅山狩猎，在冯家出事之前，只以为这里是狩猎临时歇脚的地方，一直到出事后才被告之这里是冯家的一处祖业。
翻过一道山嵴，在一座山谷里的庄院建有二十多间石屋掩映在茂密的树林里，驱马走到近处，看到这些石头所砌的墙上爬满青苔、草藤，很有些岁月驳斥的痕迹，推开其中一间石屋，将残缺不堪的铺地青砖揭开，揭去一层沙土，露出一块石板来。
将石板拉起来，里面就是冯家在山庄的藏宝秘库。
找来两只皮橐将里面的秽气排空，韩谦才陪着张平、姜获、袁国维三人走进去，或许是潮湿的缘故，他们肉眼所能看到的制钱都长满铜锈。
一箩筐一箩筐的制钱，山洞改建的秘库大约仅有两丈多高、七八丈深的样子，很多装钱的袋子都已经腐烂，也不知道从多少年前，冯家就将这座山庄当成秘库使用了。
除了铜制钱外，秘库里还有一批码得整整齐齐的铜锭，也不知道冯家从哪里收罗来的，但自秦汉以来，诸朝皆用铜制钱，即便在严禁私铸的年代，铜锭与黄金一样也都是硬通货。
不过，更引人注目则是堆放角落里的三十只赤金球以及两百多只银铸球。
田城走进来，抓住一只沉重的赤金球，跟韩谦咂嘴说道：“这应该是一千两足重的赤金球，一只赤金球便足值千万！”
冯家百年积累，大家都知道冯家富得流油，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仅这么一处私窖，就藏有如此可观的财货。
铜制钱的串绳大多腐烂，数量太巨，韩谦只带了三四十人秘密进山，没那个闲工夫逐一去数，最后称得十三万斤铜制钱、铜锭入账，再算上赤金球、银铸球以及其他秘藏，这一处秘库收获折合铜制钱高达六亿余钱，折合六十万缗。
临江钱铺搞出那么大的动静，前后筹贷三千多万钱，也仅折合三万余缗而已……

第二百三十一章 富可敌国
不想引人瞩目，韩谦带着人，趁着夜色，花了两天时间先悄无声息将这批财货运抵茅山东面山脚下的西浦河畔，然后用船运到永春宫庄园。
之后四天，韩谦又与张平、姜获、袁国维又将冯氏兄弟所知位于金陵城附近的另三处秘库都收罗一空，最后运入永春宫庄园的财货折合铜制钱高达十一亿钱，总计一百一十万缗。
此外冯家在京畿诸县还藏匿有粮田一万亩、庄院九座计有屋舍六百余间、水磨房六座、牛马四百余匹。
三司会同州县查抄冯家族产的数额更是惊人，到九月下旬之前也汇总过来，财货宝物以及两三百家典当铺、货栈等等，折钱逾五十亿，差不多能抵得上大楚今年的岁入。
这还没有将冯家所被抄没十余万亩粮田、五千余口奴婢、三百多家兵部曲计算在内。
三司所抄没的冯氏族产虽然庞大得惊人，但也只能稍缓朝廷这两三年的财政危机，然而对于郡王府而言，一下子意外收获上百万缗的财货，就太恐怖了。
龙雀军筹建前后，晚红楼及信昌侯府前投入钱粮差不多有二十万缗，就差不多将晚红楼及信昌侯府压榨一空。
此时郡王府的势力已经可以说是极大，除了永春宫庄园外，还下辖五座屯营军府，然而军府田税、度支司所拨军资以及永春宫庄园所得的田租，一年加起来可以也只有十数万缗的收成，而扣除龙雀军及郡王府巨大的开销，每年可能都剩不下仨瓜俩枣。
郡王府这次可以说是一下子获得龙雀军五六年的军资开销。
杨元溥站在永春宫堆满财货的库房前，也是激动得脸色涨红，想想这两年为筹军资，除了宫中所赐的袍服外，他出宫就府两年多时间都没有添置过一件绸衣，都不好容易承认他里面所做的亵衣都是打补丁的。
“殿下，冯缭、冯翊、孔熙荣虽然是罪臣之子，但献上财货，于殿下有功，韩谦想请殿下同意他们留在郡王府伺候。”韩谦站在三皇子身侧，说道。
沈漾、郑晖、王琳、张平以及特地赶过来的信昌侯李普等人，都讶异的看了韩谦一眼。
韩谦原本想着将冯缭、冯翊、孔熙荣三人留在雁荡矶，但冯家所抄没的财产如此之巨，为避嫌还是将冯缭、冯翊、孔熙荣三人先送回郡王府幽禁。
人心这事最难揣测，韩谦自以为做得光明磊落，但谁知道冯缭、冯翊是不是真就将冯家秘藏财货的地点完全供出来的？
而就算冯缭、冯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但是信昌侯李普、王琳、郑晖等人心里又岂会真就全然相信，没有一丝怀疑？
要是冯家目前所抄没的财货，总计没有达到几百万缗，只有几十万缗，最后有十数二十万缗流落在外，甚至落入主办官吏的囊中，韩谦相信很多人都会睁只眼闭只眼，但要是想到冯家极有可能还有上百万缗甚至更多的财货还隐藏在暗处没有被挖掘出来，韩谦相信三皇子对他的信任，都未必能受到这样的猜忌！
人心其实是最禁不住考验的。
韩谦现在将冯缭、冯翊、孔熙荣交到郡王府幽禁，至少不用被怀疑他跟冯家兄弟暗中的勾结。
杨元溥回头看了韩谦一眼，点点头说道：“如此也好，那暂时叫他们就留在缙云楼将功赎罪吧。”
冯文澜、孔周刚刚被赐死，冯缭、冯翊、孔熙荣作为冯孔二人的嫡子，留在郡王府是很不合适的，谁知道他们心里有没有仇怨？
不过在场的几人又都是心思通明之人，也能知道韩谦此时将冯家兄弟交出来是避什么嫌，此时不将冯家兄弟送回郡王府，幽禁何处合适？
夕阳西下，送三皇子离开乘车离开永春宫庄园，韩谦也准备乘船返回西岸的雁荡矶庄院。
“冯家这一倒，却是解决朝廷很多的问题啊！”田城看着下过一场雨后的驰道，被马车压出深深的车辙，极为感慨道。
三皇子回城，大量的铜制钱、铜锭等物，都留在永春宫庄园里，但还是将三十多枚赤金球、三百多枚银铸球用马车运回郡王府去。
赤金球、银铸球每只都是标准的六十四斤，总计两万五千余斤金银，看着体积不大，却足足用了二十多辆马车，使得三皇子这次回城的队伍看上去颇为壮阔。
田城、高绍他们全程参与对冯家秘藏财货的查抄，这一刻还在为冯家私藏财货之巨而深深震惊。
韩谦袖手站在船头，如今大楚正常年份国库一年的岁入也就七八百万缗，以此计，冯家一族财产抵得上大楚近一年的岁入，确实可以称得上富可敌国了。
然而另一方面，国库岁入之低，除了说明朝廷对州县的控制力远不够强外，也说明当世的生产力实在低下。
待簇拥三皇子的车马队渐渐消逝在夕阳深处，韩谦才乘船回雁荡矶。
杨钦、奚昌昨天再度率船队从叙州抵达金陵，这时候杨钦、奚昌也都站在庄院前迎接韩谦回来。
即便渐要入夜，庄院前的河洪码头上，百余奴婢还正马不停蹄的将一袋袋粮食、布丝、纸张等货物搬送上船。
如韩谦所预料到那般，荆湖夏秋洪涝灾害极重，再加上半年的战事对荆襄地区的农事生产破坏极惨烈，使得荆襄、荆湖等地粮价在入秋之后便一日涨过一日。
洞庭湖洪涝，加上入冬之前要迁一万五千户民众填入邓州、均州，便得潭岳等州县的逃户大增，叙州夏季新增上万客籍流民，这也使得叙州的粮价飞涨。
叙州船帮是可以将从润扬贩运出来的粮食运抵潭岳就能卸船贩售牟利，但为了保证叙州的需求，还是不惜延长逾一倍的航程，直抵叙州黔阳城才将粮食卸下来。
大笔钱粮的注入，使得叙州船场能够从荆湖直接收购现成的造船木材，以便能够省掉造船过程中耗时最长的木材窖藏阴干过程，也同时能将荆湖地区上百名熟练的造船工匠招募到叙州。
船帮到九月下旬，拥有的新式快速帆船便增加到六艘，确保每个月便能在叙州、金陵之间走一个来回。
这么一来，韩谦每个月便能往叙州运入上万石粳米，又同时能将相当量的生铁、茶药、桐油等物从叙州运入金陵。
杨钦、奚昌昨天再次回到金陵，也听说这次抄没冯家族产的财富多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但他们的感慨则没有田城、高绍来得那么深。
即便是奚昌才跟着船帮走了三趟船，但也将其中的环节摸透，也清楚船队每月往返叙州、金陵一趟，所产生的财富有多恐怖。
其他不说，叙州每石粳米入夏后便飞涨到一千钱，而在润扬二地，每石粳米仅六百钱，每月运一万四五千石粳米运抵叙州，扣除开支，则能得钱近三千缗。
而将叙州的生铁、茶药、桐油运抵金陵，还能得钱二千缗。
也就是说，船帮每月一个来回，便能得利近五千缗。
要是这样的行情持续一年，船帮一年得利便有五六万缗。
郡王府这次从查抄冯家一事中获得上百万缗，看上去极其恐怖，但也就仅抵船帮二十年之利而已，并非是此生难以奢望的财富。
要是后续船帮的规模继续扩大，以及随着韩家父子权势滋长，船帮能开辟更多的商路，财富增长的速度必然更快。
船帮的财富积累看上去没有那么快，甚至还给人捉襟见肘之感，实际上是此时每个月都要赎买一两百名奚氏族人，同时还有大量的钱粮都消耗在以杨潭水寨及奚寨为主的两家种植园扩张上。
而除了造船场跟造织院外，叙州那边此时又在黔阳城北面的黑龙山新开了煤场、铁矿场，后续还要建铁场，还要照秋湖山匠坊的模式，修建拦水石坝以及水磨、碎煤水碓等设施，都是需要消耗大量钱粮的无底洞。
除了叙州与金陵这条航线外，叙州船帮还将另外六艘普通帆船编作一队，专门往返均州与金陵之间。
这六艘普通帆船所编的船队，速度即便比新式快速帆船慢上一大截，但在初步改造之后，往返均州与叙州、金陵之间，也只需要一个半月——只是目前替均州的驻军运送物资，暂时还没有大的牟利。
当然，船队能往返如此迅速，还有一个关键的原因，那就是韩谦对整个船运的环节都进行了梳理、整顿。
杨钦本就是水寨出身，感受更为深刻。
以运粮为例，当世运粮，都为散装，也就是说，稻谷、粟米也好、粳米、精米也好，都是直接装入船舱之中，往返诸地，装船以及卸船都用大斗称量，这是千年以来船运漕粮所形成的传统。
然而韩谦此时在雁荡矶以及润州、扬州所设的货栈收购散装粮谷，然后称量装袋，这个过程可能会多用到麻编织袋以及一些人工，但装卸船的速度就大幅提升，六七艘船，只要壮劳力足够多，最快可能仅需要一天就能全部装卸完。
要不然的话，不管新式快速帆船跑得多快，装卸过程就得多浪费上半个月的时间，还得侥幸不能遇上阴雨天气。
没看到冯家兄弟随韩谦回来，得知他们后续将幽禁到郡王府，庄院倒是有不少人暗感惋惜。
还有很多人认为冯家必然还有隐藏的财货，谁能控制冯氏兄弟，说不定就能成巨富。
而杨钦、奚昌倒能理解韩谦的心境，韩家还真不稀罕这仨瓜俩枣的东西，还徒留洗刷不清的污名。
冯文澜案到今天算是暂告一段落，韩谦也从这事上收心回来，将杨钦、奚昌喊到官舍，询问过叙州这一个月来的情况，最后决定这次令六名韩家匠师带着初步摸索出来的粗钢炼造之法，随杨钦、奚昌他们回叙州去，将叙州铁场撑起来。
奚氏族人已经聚集有七百人，而且前期赎买以青壮劳力为主，这也弥补了船帮近期扩张人手不足的问题。
而种植园以及煤场、铁矿场以及后续要筹建的铸铁场，需要人手更多，这则主要从涌入叙州的客籍流民中雇佣。
千方百计的将人诱骗过去，还要千方百计的创造条件，将他们留下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召见（一）
郡王府一下子获得如此之巨的财货，当然不会挖窖埋入地下藏起来，还是要尽可能合理花出去，转化成实实在在的实力，才是当务之急。
为此郡王府多次召集公厅会议商量其事，世妃甚至还再次出宫到郡王府，召见沈漾、陈德、郑晖、韩谦、张平等人亲自询问其事。
龙雀军在淅川血战中缴获大量的战马、刀弓、铠甲，当前更重要的还是要加强对屯营军府的投入；特别是均州四大军府，目前亟需投入大笔钱粮。
荆襄战事之后，从江潭等征调的民户以及因罪流放的刑徒，一直都在源源不断的迁入邓均两地。
均州这边，一面要从江潭等地接收五千余户迁民，一面要接收从桃坞集迁过去的六千余户兵户，一面还要将一部分山寨逃户迁入相对开阔的地区进行安置。
四座屯营军府总计要接管一万五千余户兵户，至少要围垦六十万亩地，才能保证这些兵户除了自给自足外，还能承担一部分田税及兵械甲具的修缮费用。
以前没有太宽裕的条件，除了给予必要的口粮外，其他则是令屯营军府想办法去克服困难，现在郡王府一下获得如此之巨的财货，第一要解决的自然是这个问题。
沈漾统率诸曹，核算均州四军府大约需要拨钱二十万缗购置耕牛、农具及种子，才能保证军府屯田能尽快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使得兵户得到妥善安置。
最为简单的做法，就是淅川、荆子口、沧浪、靖云四军府，每家拨五万缗钱，令其自行筹买耕牛、农具、修建城寨便是。
世妃亲自过问之下，最终决定是四家军府，每家拨两万缗公帑钱，另将二十万缗钱集中到均州长史柴建手里。
除了统一收购耕牛、农具等屯垦物资外，最后还是将均州驻军的兵械甲具战马乃至战械筹办修造等事权，都集中到柴建手里。
永春宫庄园秋后要修筑河堤、江堤、开挖沟渠，以便来年春垦前能新增两万亩良田，以及永春宫庄园要修筑一座能供三千精锐骑兵入驻的永备兵营，需要拨钱十万缗，此时也是在世妃主张下，由张平承办其事。
柴建、张平承办这两件事，倒是跟他二人的职权相称，只是之前因为三皇子还没有恢复对信昌侯府的信任，有意压制他们掌事，这次算是在世妃的亲自干涉下，步入正轨。
沈漾并不知道世妃跟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牵涉，反倒觉得事该如此。
淅川血战过后，虽说龙雀军上下很多人都封官赏爵，但国库空虚，郡王府也是囊中羞涩，一直都没有钱物方面的给赏。
十月初赶着世妃的诞辰，郡王府也是额外拨出十万缗钱，以及将冯家所私藏较分散的一些田地，拿出来分赏给众人。
韩谦这一次算是得到一点点的补偿，与沈漾、李知诰一样，都获得最高二十镒黄金的赏赐，而次一级像周惮、陈景舟、高承源、郑晖、郭亮、柴建、周数等战功卓著的主要将领，钱物赏赐则要比韩谦、沈漾低一半。
二十镒黄金有三十斤净重，韩谦领了赏赐，手里还有事情要处理，便叫奚发儿将这些黄金装入布囊里，随他到缙云楼。
到缙云楼，奚发儿紧张兮兮的盯住装黄金的布囊，眼神片刻不敢离开，仿佛就怕眨一下眼，这些黄金就会被人盗走。
韩谦笑骂道：“真是没见过钱的家伙——奚发儿，我给你出道题，这些黄金要是换成铜制钱，你一个人从缙云楼背回雁荡矶，大约要背多少天？”
奚发儿幼年修习过拳脚刀弓，被贩卖为奴，也偷偷修习不辍，并没有荒废下来，却没有教其识字，更不知算数，算是最大的不足，目前韩谦将奚发儿带在身边，主要督促他弥补这方面的不足。
“一缢黄金二十四两，一两黄金值一十二缗钱，一缗天贞通宝净重六斤四两，三十镒黄金折铜制钱约三万六千斤重，从缙云楼走凤翔大街，出东华门，过津浦渡，再折北到雁荡矶，往三十里，奚发儿一天也只能走两个来回，背二百斤重，差不多一百八十天将这些多的铜制钱都背回雁荡矶——乖乖，难怪说千里当官为求财啊，像大人这般一次赏赐，奚发儿都要搬上半年才能都搬回庄子啊。”奚发儿咂着嘴叫道。
“你们谈论这些，是不是要考虑一下，我们的感受？”冯翊坐在一旁幽怨地说道。
韩谦为了避嫌，将冯缭、冯翊、孔熙荣三人送入郡王府幽禁，差不多有半个月时间，都是姜获、袁国维亲自安排人对他们进行看押。
天陛帝虽然下旨将冯家近随党羽都贬为庶民，但冯文澜、孔周的妻妾以及数名庶子、子侄及家兵部曲、府上的主要管事差不多五百余人一直关押到十月上旬，期间还不断有人被内府局的人带走审讯。
可见冯家这次所查抄到的财货实在惊人，以致宫里始终担心冯家有所隐瞒。
也是前天三皇子再次入宫归来，才下令将冯缭、冯翊、孔熙荣放出来，韩谦请求让他们到缙云楼整理藏书典籍，至少不会让人为难他们。
冯翊、孔熙荣遭逢大难，人都削瘦得厉害，遇到外人都有惊畏之态，唯有在韩谦面前，才感觉到自在些。
外人或许不知，但冯翊知道韩谦这次所得的赏赐，实际上就是他冯家被抄没的族产，心情更是郁翳。
“你还有脸抱怨，要不是你们两面三刀，何至于落到如此下场？还差点害我家大人，受你们的牵连！”奚发儿奚落道，此前的冯翊在他面前，可不是高高在上的冯家少主。
见冯翊脸色讪然，韩谦挥了挥手，让奚发儿少说几句。
“韩大人，能不能帮我们打听一下，三司何时会解除对冯府的管禁？我母亲他们是否可以迁回宣州？”冯缭问道。
“我问过姜大人，你们的母亲、姨娘以及庶兄弟怕暂时还得看押一段时间，其他人这几天大概便能搬出冯府，到时候我便问殿下，能不能让你们住到雁荡矶去。”韩谦说道。
“我冯氏为何选择信王就错了，难不成天佑帝真铁了心就是要扶持三皇子登位？”即便是遭逢大难，但冯缭心里犹堵了一口气，不甘心的问韩谦。
韩谦瞥了楼下一眼，跟冯缭说道：“陛下未必就属意三殿下，要是你们不过来找我，直接去找楚州馆，状况也会好过现在。你们冯家遭祸，实是坏在三心二意上。这个三心二意，不是对三殿下的三心二意，而是对陛下的三心二意。而无论是三殿下，或者是楚州，甚至是寿州，此时也都只能顺着陛下的心意办事，你不会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吧？”
冯翊、孔熙荣都是纨绔子弟，浑浑噩噩的活到现在，但冯缭被冯文澜视为冯家的接班人，很早就到州县任职，而且还是从基层吏事做起。
唯一可惜的是，冯缭跟其父一样，心思都过于阴沉，未曾想最终会被身边的家奴反噬，差点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候田城走进来，说道：“殿下过来了。”
韩谦刚要下楼迎接，三皇子杨元溥便径直走上楼来。
“殿下有什么事，派人喊韩谦过去便是。”韩谦说道。
见冯缭、冯翊、孔熙荣要回避，杨元溥挥了挥手，让他们继续在屋里办他们的事，没必要特意回避，这也是他想表现得更有人情味一些。
“龙雀军应有一部精锐骑营，韩师以为选谁为将？”杨元溥坐下来说明来意。
梁雍王朱裕所治的玄甲军精骑，在荆襄战事之中行走如风，给众人极深刻的印象，当时整个荆襄东线根本就来不及调整部署，就被梁军切瓜剁菜般搅乱。
龙雀军仅编有少量骑兵，以前军资匮乏，也没有想过要编大规模的精锐骑兵。
这次得到这笔钱粮，龙雀军规模暂时不可能扩大，但大家都有心将一都兵马改编为骑师，甚至永春宫那边也开始修建能供两到三千名精锐骑兵入驻的永备兵营。
杨元溥此时也深知兵不贵多贵精的道理，龙雀军有一部分现役兵马，必须要随李知诰、周数他们驻扎在均州，防备梁军的关中兵马杀出武关，他能在金陵能直接调动的常备兵马就不能多，现在条件宽裕一些，他当然希望是一部精锐骑师。
“周惮或者陈景舟！殿下可从这二人择一委以重任。”韩谦说道。
冯缭坐在一旁整理书籍，也将三皇子与韩谦的话听在耳中，开始还以为韩谦会推荐郭亮或高承源执掌骑营，没想到韩谦竟然推荐均州山寨将领出身的周惮或陈景舟。
再细想韩谦的推荐，确实要比他想得更深。
周惮、陈景舟乃是山寨将领出身，背景相当单纯，一定要说跟谁关系密切，那也就是跟韩谦更密切一些，但真要将他们中一人调到金陵来，他们也只可能效忠于三皇子。
而籍此可以调一批山寨出身的武官及子弟进入金陵，一方面三皇子身边能用的嫡系将大增，另一方面三皇子对均州的控制也将更进一层。
“我夜里会进宫去见父皇，韩师陪我一起进宫吧。”杨元溥对韩谦的推荐不置可否，而是直接请韩谦夜里陪他进宫。
冯缭此时更是一惊，三皇子直接请韩谦陪同进宫，那三皇子刚才所问的问题实是天佑帝所问，韩谦给出的是符合天佑帝心意的答案？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召见（二）
韩谦规规矩矩跟张平坐在偏殿里等候着，出偏殿往西便是天佑帝日常起居及处理事务的崇文殿，而出偏殿往东跨过一道宫门，便是总理大楚军机事务的枢密院。
虽然石延道以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拜为宰相，统领六部事务，但大楚初创，真正决策军机国政的核心在枢密院。
而从前朝延续以来的重武轻文的传统，石延道即便是作为文臣之首，统领六部，在大楚朝臣里的地位也不是最重要的。
枢密使最初由靖国公徐明珍担任，徐明珍统兵出镇寿州，担任寿州节度使以来，枢密使一职便空缺下来，枢密院的事务主要由副使牛耕儒、温暮桥二人主持。
真正决定大楚国政事务的枢密会议，宰相石延道自然是有资格参加的，但主持者从来都是牛耕儒或温暮桥，因而在大楚朝臣心目中，石延道的地位是次于两个枢密副使的。
天佑帝有什么军机大事，也主要找牛耕儒或温暮桥商议。
天佑帝崛起于淮南，出任淮南节度使之前，温暮桥就已经是前朝派到淮南军的监军使，但与天佑帝关系莫逆，为淮南的崛起出谋献策，功绩非凡；而当时牛耕儒则是广陵节度使度徐氏门下的中门使。
广陵节度使徐闻治病逝时，少主徐明珍才二十岁出头，适逢部将周厚叛变率部攻扬州，少主徐明珍是在牛耕儒等将的主张下，率部投附他的姐夫天佑帝，平息周厚等将的叛变后，也是在牛耕儒等将的努力下，广陵节度使府的力量很快融入淮南，从而真正奠定大楚崛起江淮的基业。
牛耕儒少年便成名，即便是此时也才刚刚五十岁，而温暮桥年岁则要老迈得多，此时已经是年过七旬，加上早年征战伤病缠身，在朝中并不活跃。
温暮桥早就有告老还乡之意，也数次上书，只是天佑帝迟迟不许。
韩谦此时目光透过殿门、宫墙，看着灯火昏暗的枢密院，心想天佑帝此时大概是没有找到在资历、声望都能压制牛耕儒的人选，只能让垂垂老矣的温暮桥继续撑着吧？
当然了，在洪州养老的李遇是顶替温暮桥的最佳人选，但荆襄局势那么危急之时，天佑帝都没有召李遇入朝，大概还是怕浙东郡王李遇与信昌侯李普一起辅佐三皇子，只会成为他心头的另一层隐患吧？
相比较之下，信昌侯李普看上去颇有野心，但天佑帝心目中，才干稀疏的李普要比李遇更容易掌控吧？
此刻天佑帝正召见牛耕儒、温暮桥商议军机大事，三皇子得以陪侍一旁，他与张平则只能在偏殿里耐心等候着。
韩谦知道这段时间对左司处置以及在皇陵案里的表现，令天佑帝颇为满意，但他也猜不到天佑帝为何在这一刻召见他，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趟。
由于偏殿内有数名青衣内宦陪着，韩谦就安静的坐着，与张平也不怎么说话。
张平身为宦臣，又是郡王府的内府总管，三皇子出入宫禁，他都要陪同，但也只是陪同，几乎都不会在天佑帝跟前露脸，主要是在宫门前的这座偏殿里等候。
今天这一路过来，他也没有跟韩谦单独说话的机会，但他心里清楚韩谦能陪三皇子进宫，必然是得到天佑帝的召见。
天佑帝抵达襄州城，前后两次召见淅川血战中的有功将领是四月中下旬，到这时已经整整过去半年的时间了，是什么让天佑帝决定此时召见韩谦？
是韩谦这半年来的安分守己、韬光养晦，还是天佑帝有别的目的？
又等了片晌，才有一名绯衣内宦拿着拂尘过来，站在廊前招手让韩谦随他过去，走到大殿前，又叫他在廊下等候着。
大殿廊前站着十数宿卫武官，他们也是好奇的打量着韩谦；韩谦却是眼观鼻、鼻观心，照着宫里的规矩，不敢胡乱张望。
这时候牛耕儒与一名白须老者从里面跨出来，看沈鹤在后面小心翼翼搀扶着老者的手，韩谦便知道此人就是温暮桥，而天佑帝御驾亲征荆襄时，牛耕儒为行营总管，韩谦远远见过牛耕儒，却不知道牛耕儒认不认得他。
温暮桥初到淮南任职时，地位甚至比当时在淮南任俾将的天佑帝要高得多，但一开始就视天佑帝非池中之物、极力扶持，要不是有徐明珍这个特殊的存在，温暮桥才是枢密使的当然人选。
这时候守卫在殿前一名宿卫武将，也跨前一步搀扶住温暮桥，借着高悬的灯火，韩谦看他四旬出头，容貌与温暮桥有几分相似，便知道他是温暮桥的次子、左武卫军指挥使温博。
温暮桥长子早年病逝，次子温博乃是温氏当代家主。
韩谦刚才守着规矩，没有四处张望，没想到他竟然就站在自己身后。
牛耕儒、温暮桥跨出大殿，两人眼睛同时朝韩谦看过来。
韩谦大感头痛，实在不知道天佑帝此时让温、牛二人知道自己的存在，知道他此时受到召见是什么意思，是告诉这二人，他有意要立三皇子吗？还是继续故布疑阵，让所有人都猜测不到他的圣心到底落在何处？
“韩谦见过两位枢相！”
不管牛耕儒、温暮桥认不认得他，韩谦站在大殿门外揖礼道。
“韩谦？”温暮桥老态龙钟，疑惑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似乎都不曾听说过韩谦这个名字。
韩谦只是觉得这老家伙演得太过，暗感他如此表现自己两耳不闻窗户事，或许只是为了在牛耕儒面前表态争嫡之事，与他温氏没有丝毫要牵涉进去的意思。
“韩文焕韩老令公的孙子，叙州刺史韩道勋的独子，此时在三殿下府上任事——陛下待会儿要召见他。”温博在他父亲耳畔介绍道。
“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啊。”温暮桥朝韩谦颔首示意，便由其子温博搀扶着，往台阶下走去。
牛耕儒也是看了韩谦一眼，便走下大殿。
“韩大人，你随杂家进来，陛下现在就要见你。”沈鹤目送牛、温二人离开，招呼韩谦进大殿。
三皇子陪同天佑帝坐在内殿说话，韩谦在沈鹤的引领下走进去，他还没有来得及打量，便在沈鹤的示意下行叩拜大礼，再抬头时只能看到眼前被黄色绣龙帐幔遮住的御案。
虽然再抬头便能看到天佑帝长什么模样，但照规矩没得赐座前，他不能再抬高头颅。
过了许久，空气都似凝固了一般，韩谦才得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斜上方传来：“赐座吧！”
待沈鹤端着一张绣墩儿过来，韩谦侧着身子坐下，照规矩他屁股都不能坐实了，真他妈受罪。
“龙雀军要选骑将，你推荐周惮、陈景舟，说说你的理由？”低沉的声音再次问来。
韩谦侧过身子，这时候才第一次抬眼打量了一下天佑帝。
在既定的历史轨迹里，这个要杖毙他父亲、将他车裂于市的人，韩谦潜意识里对他就不存好感，又心存畏惧，但又不得不承认他有着威严的气度以及有着能窥透人心的厉目。
天佑帝虽然鬓发有些许霜白，但在当世也很难将他跟六十多岁的老人联系起来，更决然难以断定他的寿命很可能都剩不下三年。
后世史书对天佑帝的逝世并没有特别的描述，那就表明他不是死于公开的政变或谋杀。
当然，这段历史要是无人扭转，未来四五十年都将混乱一片，后世史书都记录的都未必是史实，所以说在天佑帝身上任何事情都有可能会发生。
“我的问题很难吗？”杨密见韩谦此子竟然在自己眼前走神了，再次沉声问道。
“微臣不敢回答。”韩谦惊醒过来，连忙起身跪到地上，回答道。
“什么敢不敢的，难不成你怕我砍下你的脑袋不成？”杨密说道。
“陛下赦微臣无罪，微臣才敢胡言乱语。”韩谦说道。
“你说吧，我赦你无罪。”杨密说道。
“陛下封殿下为临江郡王，但殿下依旧根基浅薄，难与太子、信王殿下争抗。均州山寨势力来源是复杂，有叛将之后、有乱军之后、有流匪之后，又夹于梁楚蜀三国之间，看似不能最信任，但淅川一战却又证明他们最能信任，与梁、与蜀都无干涉，与朝中大臣也无干涉。殿下在朝中无可用之人、无可信之人，而选山寨子弟则能皆成嫡系。日后殿下想谋事，用山寨子弟则能以性命相托，微臣是以荐周惮、陈景舟于殿下跟前。”韩谦跪在地上说道。
沈鹤微微一怔，暗感韩谦这孙子还真是敢说，就差直接明说他只效尽三皇子了。
“你敢这么说，也是猜到我的心思了，那你再猜猜我为何要召见你吧？”杨密问道。
“微臣不敢猜。”韩谦说道。
“赦你无罪，你胡乱猜吧。”杨密说道。
“陛下得冯家钱财，能勉强支撑对潭州的用兵，陛下是想将此任交给殿下，交给龙雀军吧，”韩谦谦恭说道，“除此之外，微臣想破脑袋，也实在想不出陛下有什么理由召见微臣！”
“啪”的一声，沈鹤手里的拂尘竟然没有拿稳，掉在地上。
见陛下、三殿下都讶异的看过来，沈鹤恨不得刨个坑将自己埋进去。

第二百三十四章 心意顺逆
韩谦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同时历史轨迹也已经发生很大的改变，但这两年他所费尽心机揣摩的，还是天佑帝想干什么以及天佑帝在他所面临的形势下能干什么。
与后世统治体系稳定的皇朝不同，大楚开国时日尚短，文臣暗弱，武将擅权的传统并没有逆转过来，即便是郡王府走到今天这一步，天佑帝想要废嫡另立，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就算天佑帝无意改换太子，甚至此时更有可能将希望寄托太孙身上，信王以及三皇子最终能捞到手仅是泡影，但也要先解决掉他身故之后，大楚会被徐氏取而代之的可能。
只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太复杂、太棘手了。
天佑帝对自己的身体有信心，但徐明珍此时更年富力强。
徐明珍原本乃广陵节度使世子，平定广陵内部叛乱后没有继节度使之位，反而投附当时身为淮南节度使的姐夫，这些年为大楚开疆拓土、抵御强梁，立下汗马功劳。
更关键除了朝中有牛耕儒等大臣相互援应外，寿州掌握着大楚最精锐的十万兵马。
即便荆襄、楚州的战略地位日益突显出来，但寿州依旧是抵御强梁南侵的中流砥柱。
寿州军主要还是以当年的广陵系将领及子弟为班底，就当前的情形，天佑帝压根就不敢冒险尝试去解除徐明珍的兵权。
不解除徐明珍的兵权，直接废黜太子更难。
而安宁宫徐后与天佑帝相互扶持这么多年，就指望太子将来能顺顺利利登基，天佑帝顺顺便便在废黜太子之前，将徐后先打入冷宫吗？
此时大楚所面临的外患，除了北面的梁国、西面的蜀国外，东南还有前朝受封闽王后割据闽地的王恭延势力，南面还有割据岭南的静海军节度使刘隐势力。
在内忧外患等诸多矛盾交错纷杂的情况下，不管天佑帝如何看好，又不管天佑帝的意志如何坚定，此时的三皇子杨元溥实际都是没有资格取代太子的。
强搞，只可能令大楚脆弱的内外平衡崩溃掉。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矛盾也分轻重缓急。
在当下，天佑帝不可能急着贸然去铲除安分守己、为大楚兢兢业业的徐氏。
而在冯家之后，要挑一个比冯家分量更重的，但又不至于危险到会令大楚的局势脱离他的掌控，实在是没有比潭州更好的目标了——解决好潭州的问题，天佑帝才有基础去解决徐氏。
从荆襄归金陵，韩谦途经龟山，遇文瑞临掉头便走，就知道天佑帝只要有余力，就会优先想到解决潭州的遗留问题。
荆襄战事，大楚看似吃了大亏，但对荆襄地方势力清洗一部分、收编一部分，实际上使得金陵在对潭州用兵时，不用担心北面的荆襄会出什么乱子。
荆襄一战，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率五千潭州军被杀得稀里哗啦，也戳破潭州军战力强盛的假象。
拿冯家开刀，一方面缓解国库钱粮紧缺、无力用兵的窘迫，另外一个作用，韩谦则以为天佑帝拿冯家开刀，也是天佑帝对朝中各方势力的一个试探。
安宁宫及信王一系在皇陵案里的沉默，甚至不痛不痒的也参与到对冯文澜的参劾中来，应该令天佑帝对局势的掌控变得更有自信。
所以韩谦推测天佑帝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潭州，这是确切无疑的。
不过，韩谦猜测天佑帝会将此任交给三皇子及龙雀军，则是完全顺着天佑帝所表现出来的心思说话。
起用白石先生郑畅主审皇陵垮山案，又让郡王府在皇陵案占这么大的便宜，隔三岔五将三皇子接进宫里，而这时召见自己故意叫牛耕儒、温暮桥看见，无论是对哪方面，天佑帝释放的信号都是接下来换三皇子为接班人。
当然，韩谦不认为事情真就这么简单，至少他觉得在天佑帝心里此时并没有真正最终确定接班人是谁，但天佑帝既然或明或暗释放出来的信号，都是要换三皇子为接班人，那他作为臣子，不顺着天佑帝的心思说话，难道一定要表现得比天佑帝更聪明吗？
真要这样的话，那不是他傻吗？
既然天佑帝所释放出来的信号是要改立三皇子，他作为三皇子身边的头号谋士，自然更要欢欣鼓舞的顺着这个思路去揣测天佑帝的心思，这样他才是一枚好的棋子，而即便猜错，天佑帝也只会喜欢他，而不会厌恶他。
而回到废嫡思路上来，改立三皇子，以三皇子淅川血战所立的威名以及此时郡王府所凝聚的嫡系力量，是远远不足的。
要是三皇子能率龙雀军平定潭州局势，无疑则能为后续问题的解决，奠定一个更好的基础，这才显得顺理成章。
听沈鹤惊得手中拂尘掉地，韩谦还是不动声音的跪伏在御案前，眼睛盯着磨得光滑锃亮的铺砖地，他心里很清楚，这并不能证明他就猜对天佑帝内心所隐藏的心思，只能证明天佑帝向身边最亲密的人所释放的信号确是如此。
“你抬起头来，”杨密沉声说道，锐利深邃的老眼盯住韩谦，半晌后又才说道：“便算潭州乃寡人心中大患，你当如何谋之？”
韩谦心里冷笑，暗想，你这头老狐狸心里究竟在想什么，在试探着什么，谁都不能真正猜到，谁又能在这个问题给你真正满意的答案？
韩谦沉吟片晌，最后硬着头皮说道：“陛下早有定谋，微臣不敢胡言乱语。”
“说。”杨密此时不想再跟韩谦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加重语气说道。
韩谦说道：“请陛下恕罪，韩谦以为猝然对潭州出手，胜负难料。而殿下资历尚浅，不足以执掌荆襄军政，难以在短时间内完成对潭州的军事部署，潭州一旦有变，怕是难以制之，只会使时局糜烂。此乃微臣拙见，同时又愚钝猜不出陛下的谋略，心里实在混乱得很。”
这次抄没冯家，得钱五六百万缗，即便在弥补今年的军资财务匮缺后，还能剩两三百万缗，用于一场较大规模的战事，是足够了，然而战争永远都不是集结三五万人就能立即痛痛快快打一场，然后分个胜负的。
不错，韩谦顺着天佑帝释放出来的信号猜测这个重任将委于三皇子及龙雀军，但现实的困难又决定这个重任不是此时的三皇子及龙雀军所能承担的。
马循在枣阳被梁军杀得极惨，五千潭州援兵，最后剩不到两千人活到最后，但这并不能说明潭州军不堪一击。
马循是败在他完全没有守枣阳的心思，内心又奢望梁军当时会放潭州军一条归路，是措手不及时遭受到梁军重甲骑兵的单方面屠杀。
与其说潭州兵马战斗力弱，还不如说当时身为潭州兵主帅的马循太蠢。
此时大楚还非人心所向，无论是天佑帝之前血洗荆襄逃族，亦或是这次拿马家开刀，必令以马家为首的潭州世家大族戒心深重，令马寅、马循父子束手交出潭州是不大可能了，但真要用兵攻入潭州，潭州军是否还如此不堪一击，那就难说了？
另一方面，潭州此时明面上拥有的兵马不足两万，但真要动员，短时间内能将兵马扩编到五万以上。
潭州控制八百里洞庭湖核心区域，人口差不多有两百万，马家在潭州经营数代，根基深厚。
金陵真正要怎么去解决潭州的问题，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天佑帝愿意让三皇子处于怎样的位置，以及愿意让龙雀军的实力扩大多少、在解决潭州的问题时发挥出多少作用，韩谦短时间内还是无法真正去揣测天佑帝心目中的全盘计划。
既然难以揣测，在韩谦看来，他还不如继续顺着天佑帝的心思，断然就说天佑帝的计划行不通。
“这么说，你以为寡人心里所想，是行不通喽？”杨密虎视眈眈的盯住韩谦问道。
“微臣才学浅薄，想不通如何能行？”韩谦说道。
沈鹤看到眼前这一幕，心里多少有些哑然失望，想不透陛下今天怎么跟一个毛头小子较上劲了？暗感韩谦再能，也就二十岁出头，说不定他刚才能猜出陛下的意图不过是其父韩道勋在书信里有所提及，但真要拿下潭州，涉及到的方方面面如此复杂，又岂是韩谦此时能掌握的？
淅川血战爆发之前，沈鹤就与杨恩代表天佑帝进入淅川城督战，也看到守御淅川时韩谦所发挥的巨大作用，但从旁协助一座城池的防守，跟谋划削夺马家兵权并预防镇压马家的叛变，则显然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层次的谋划。
看着父皇眼神有如噬人般盯住韩谦，杨元溥心里也是十分讶异，到底不知道韩谦哪点触逆了父皇的心意，竟然令刚才心境还相当不错的父皇，这一刻心情又阴郁起来。
大殿里烛火在哔哔剥剥的燃烧着，这种特制的贡烛在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有些甜腻的香气来。
韩谦趴在地上无所事事，闻着这有些古怪的香气，禁不住想安宁宫要是想天佑帝早点嗝屁，会不会想办法搞些慢性毒药混入崇文殿所用的火烛之中，然后在点燃时一点点释放出来？
想到这里，韩谦就想早一刻逃出宫，逃出金陵城。

第二百三十五章 献策
火烛哔哔燃着，韩谦胡思乱想着，大殿内安静得过分，静得似能隐约听到心跳声，沈鹤心想他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如此沉抑的场面还真是没有见到过几次。
只是见韩谦能在陛下虎目注视下能沉得住气，沈鹤也是暗暗震惊。
过了良久，杨密犹是不甘心的盯住韩谦问道：
“叙州在潭州西南，寡人视潭州为心头之患，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惊慌？”
韩谦见杨密老儿将话题转到叙州之上，头皮暗暗发麻，心里也顿时警惕起来，说道：“陛下所思，乃大楚万年基业，而叙州在此番风浪中该何去何从，陛下自有考虑，微臣愚钝，一切只知唯陛下、殿下马首是瞻，心里便无需惊慌。”
“沈鹤，你说人家年纪轻轻，但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滴水不漏，有你几十年功力了啊！”杨密岔开来，瞥了沈鹤一眼说道。
“老奴跟着陛下身边这些年，没什么本事，也就只会说些好听的叫陛下舒心，陛下不要嘲笑老奴了。”沈鹤讪笑着应道。
杨密的话头只在沈鹤身上岔开片晌，便又转头盯住韩谦问道：“叙州放开地禁之后，潭州便有两千余兵户乔扮流民进入叙州围田筑寨，要说你父子二人如此精明，不可能毫无察觉，但要说你父子早已经察觉，此时又怎么可能毫无惊惶？”
韩谦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天佑老儿的眼神像刀子一般凌厉，直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来，叩头说道：“潭州兵户暗入叙州，我不仅早有察觉，我甚至还建议父亲故意纵容，一是叙州财货要入金陵，需走潭州，不能恶了潭州，二是叙州土强客弱，前任刺史王庾实为地方豪族毒害，我父亲不要说尽除之了，连立足都难，只能冒险行驱虎吞狼之策，但是，我父子与潭州虚与委蛇，实是一心为殿下，为大楚社稷着想，绝无与潭州勾结之心，望陛下明察。”
杨元溥还以为韩谦会将这事推到他身上来，他坐在一旁正搜肠刮肚的编造说辞，没想到韩谦竟然将这事都独揽下来。
杨元溥暗暗心惊，不知道韩谦为什么会这么说，难道私下与潭州勾结的罪名，是他三言两语能在父皇面前解释得清楚的？
沈鹤将三皇子的反应看在眼底，心里一笑，三殿下到底年少了些，再年少有为，也是最容易受蒙蔽的年纪，又哪里知道作臣子的全部心思？
沈鹤又将目光放到韩谦身上，心想这小子大概不会叩两个头，他父子二人与潭州勾结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吧？
“叙州那才多大点的地盘，便是着你韩家世领叙州刺史也无不可，但你需知道叙州不能成为朝廷解决潭州问题的牵肘！”杨密兜了半天圈子，也失去耐心，直接摊开底牌说道。
听陛下如此说，沈鹤差一点又要将手里的拂尘摔落到地上。
什么？
有没有听错，陛下不追究韩家父子与潭州勾结之事，还要将叙州赏给韩道勋、韩谦父子？
就算忌讳韩道勋在叙州，但韩道勋、韩谦父子何德何能，敢受叙州刺史世袭之赏？
“微臣绝不敢有此妄念。”韩谦心里骂着买买匹，但担心天佑老儿猜忌心燃烧起来真有可能会砍他的头，“砰砰砰”的叩着头表示忠心。
“叙州丁户不过万余，四姓土籍大族又是世袭其职，不要说大楚初创这些年了，即便是前朝也都不能从叙州征得一粮一谷。而叙州往西、往南皆是羁縻州，刺史等职皆是大姓世袭，只是名义上臣服于朝廷而已。倘若叙州永世能为我大楚所信任之人执掌，又有何不可？”杨密说道，“叙州与潭州孰轻孰重，寡人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沈鹤也忍不住诧异的看向陛下，他都听不出陛下这话有试探韩谦的意思，心想难不成陛下真是失心疯，要将叙州赐给韩家父子？
不过沈鹤想想陛下的话也是很有道理。
潭朗岳三州占据洞庭湖沿岸的精华地区，前朝末年就拥有人口逾二十万户，而随着战事对荆襄地区的破坏，大量民众渡江南逃，潭州此时的人口只会多不会少。
叙州土客籍民众加起来，也就一万两千余户，以人口计仅有潭朗岳三州的二十分之一。
更为关键的一点，长期以来，叙州，甚至叙州往北更靠近洞庭湖地区的辰州，都是由地方大族世袭控制；从叙州沿沅水往上游走，乃是黔中故郡，所设羁縻州县，刺史知县皆是地方豪族世袭，从来都没有受中央政权真正控制过。
不要说黔中州县了，冯昌裕等人，治下不过一两万番民，就敢毒杀前任刺史王瘐，甚至妄图掀起州狱暴动杀害新任刺史以及大面积屠戮黔阳城内的客籍势力，可见他们对大楚朝廷的敬畏之心，是何等之弱。
叙州穷山恶水，路途险阻，又是蛮地，要是以叙州为代价，换取朝廷对潭朗岳三州等洞庭湖地区的绝对控制权，自然是赚大的买卖。
只是将叙州交给韩家父子，真能顺利解决掉潭州的问题吗？沈鹤对此是深深怀疑的，这时候也搞不清楚陛下心里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了。
到这一步，韩谦却是将天佑老儿的心思想通透了，叩着头说道：
“微臣绝不敢有此妄想，倘若陛下认为叙州能有牵制潭州之用，微臣抖胆请陛下将叙州封藩给殿下，微臣愿前往叙州，为殿下谋之！”
沈鹤这时候窥见陛下眼里浮过一丝精芒，心里一惊，难不成陛下的心思就是这个？
“将叙州都封给溥儿，也不现实，那些个土籍番户就愿意将土地、丁口都交出来？”杨密轻描淡写的摇了摇头，很是不屑地说道。
“请陛下许微臣为殿下谋之！”韩谦摸清楚天佑老儿的脉络，心思便轻松起来，稍稍跪直身子说道。
“你说吧。”杨密也没有再赐座，而是叫韩谦跪在地上说。
“若有笔墨，微臣能说得更透彻。”韩谦说道。
杨密朝沈鹤瞥了一眼，沈鹤心领神会，从御案上拿了笔墨，又将一张雪白的宣纸铺到韩谦身前的砖地上。
韩谦跪在地图，寥寥数笔将叙州、辰州两地以及雪峰山、武陵山及沅水流向简明扼要的勾勒出来，又将沅水在叙州境内“之”字形的底部勾画出来，说道：“叙州此时仅置黔阳、朗溪、潭阳三县，其中以黔阳地势最为平易，夹沅水而立，沃土方圆百里，也是叙州最为精华之所在，原为土籍大族冯氏及奚氏控制。冯氏败奚氏之后，畏洗向杨三姓忌惮，仅仅将奚氏族人驱逐，但未取奚氏之地，任其荒芜，是以黔阳县北部更显荒凉、人丁稀寥。陛下要是觉得将叙州都封藩给殿下，略显仓促，可将黔阳北部单独划出来，新置一县作为殿下的藩郡！”
“此地荒山野岭，有何特殊之处？”杨密不置可否的问道。
韩谦说道：“此乃龙牙山，乃旧奚寨所在，龙牙山北接辰州辰阳县，南接黔阳，实是辰叙二州的中心点。沅水在叙辰二州境内，受山势所迫，几多弯折，前朝曾开辟驿道穿过龙牙山，往南往北各五十里，便能抵达沅水江畔。龙牙山以北属辰州辰阳县，暂不去说，龙牙山以南，旧称榆树湾，一直都没有得到很好的开发，此时绝大多数都是无主荒滩，即便有十数小寨林立，但也绝对不敢逆抗陛下的御旨。而殿下取之，修渠筑堤，疏导溪河，三五年之间，便能得两三千顷肥沃良田，可以为郡国之基业。到时候殿下统龙雀军精锐，高屋建瓴以视潭朗，或不用兴兵马，便能马氏父子束手就擒，献于陛下案前！”
“崇山峻岭逼迫之下，仅叙州一隅便能治两三千顷粮田出来，那以往未必没有人去开垦？”杨密饶有兴趣的问道。
沈鹤也是微微一惊。
一顷百亩，两三千顷便是二三十万亩。
内府局目前派出的密探，是将叙州方方面面的情况都了解了一遍，但所搜集的情况完全没有提及龙牙山的南部，即沅水之字形的底部大湾，能开垦出这么多的粮田来。
均州也是山多地少，但毕竟是一州之地，又位于南阳盆地的边缘，计划于丹江、汉水两地开垦五六十万亩的粮田，安置上万兵户是没有什么问题。
此时韩谦说在地势要比均州更为险辟的叙州一角，能开垦出二三十万亩粮田，沈鹤就不大相信了，心里想真要是这么容易，前朝三四百年积极推进往叙州迁民，但一直都没能将叙州彻底的纳入治下，不是太愚蠢、太无能了？
“龙牙山乃奚氏旧寨，奚氏据之时，封闭自守之余，又禁客籍流民聚居山下，此其一也；其于乃此地溪河特殊，除了沅水在夏秋时水涨极大，龙牙山两翼各有两条大溪往南汇入沅水，这两条大溪实际是悬在湾地之上，特别在雪峰山与龙牙山相交的五柳河，相比湾地低洼处悬高三四十米，夏秋水势稍涨，河水溢过河道，湾内四五十里荒滩皆受冲击，致使榆树湾洪水滔天、人畜难存——倘若能驯服五柳河，湾地尽为粮田。”韩谦说道。
“你就去过一趟叙州，知道得倒不少啊！”杨密感慨道。
“微臣随父往叙州赴任，得一女奴乃奚氏之女，韩谦将其收入麾下后，便暗中收拢被冯氏驱散的奚氏族人，以便能在叙州抵挡四姓豪强，遂对龙牙山的情形，知道得更多一些。”韩谦心想天佑老儿都知道潭州暗中派兵户潜入叙州之事，那暗中收拢奚氏族人也应该瞒不过他，便索性一并承认了。
“这么看来，那个地方新垦二三十万亩粮田，确实是有些可能了哦？”杨密问道，“只是朕等不得三五年的时间，而且凡事不能打草惊蛇，叙州又在潭州以南，朕若用你，当如何谋之？”
沈鹤看了韩谦一眼，心想叙州一角真要能新垦二三十万亩粮田，就已经能勉强安置五六千户兵户，而叙州土籍番民加起来也就六千余户，以这样的兵力不仅能震慑住叙辰两州的土籍大姓从心忠心耿耿之外，等到真要对潭州用兵时，这一路兵马从沅水上游夹击潭州，将会令潭州异常的难受，从而大幅降低从北线进攻潭州的压力。
不过，潭州又不是傻子，怎么都不可能让韩谦一下子带着五六千户、三四万人从潭州借道，在叙州扎根下来的，特别是在叙州已经吸引三四万流民的情形下。
“陛下可用瞒天过海之计，贬冯氏族人于叙州，只要叙州能在一年内暗聚两三千精锐，微臣便能从叙州出兵助陛下牵制潭州……”韩谦心想死不死总要冒一下险，便大胆地说道。

第二百三十六章 打草惊蛇
韩谦说出瞒天过海之策时，沈鹤也是一惊，细想是很绝妙。
陛下已经赐冯文澜、孔周饮鸠自尽了，也明确要将冯氏族人贬为庶民，不会进一步追究冯族子弟的罪责，但不意味着就会让冯氏族人从此在金陵安安心心的当老百姓扎根下去。
刚才三殿下也说了，冯缭等冯家兄弟，还是想着将族人迁回宣州的，但冯族要是担心继续受到打击，托请故旧求陛下允许他们迁往叙州，怎么看都是想着投靠韩家父子，以便能获得较好的安置而已。
陛下要是趁机恩允，也理所以当然的可以视为他对冯族“眼不见心净”，潭州绝对不会起什么疑心。
冯氏一族从老尚书冯樾这一代算起，男女老少加起来仅有六七十人，而即便从冯缭的曾祖父这一代算起，开枝散叶再将妻妾有一个算一个，也只有三四百人，但怎么都凑不到五六千户、三四万人规模。
然而将冯家人数最多的奴婢、家兵部曲都算进来，这个就庞大了，总计差不多有将近千户、七八千人。
此时看上去距离五千户兵户的目标还是有很大的距离，但韩谦能将这些人用好，在叙州站稳脚，是没有问题的；之后再分散送千余兵户进去，韩家父子便有可能彻底掌握叙州，从而成为朝廷钉在潭州头上，令潭州寝食难安的一颗钉子。
而陛下刚刚将冯文澜、孔周处死，又抄没冯家的族产，任谁都想不到冯族迁往叙州，会助朝廷对付潭州。
而将冯家所属的百余艘船赐给韩谦，并入叙州船帮，韩谦便能在潭州没有防备之前，抢着往叙州囤积大量的物资。
这样的瞒天过海之策，潭州是防不胜防的。
沈鹤琢磨韩谦所献之策，但同时又察觉出一丝异味外，冯族刚被陛下抄家，心里的怨恨极深，韩谦又凭什么说服他们助朝廷对付潭州？
而韩家父子要是有据叙州自立的野心，将冯族这么多怨恨朝廷的人马逐往叙州，不是正好叫他们如虎添翼？
到时候自不自立，岂非就成了韩家父子一念间的事情？
想到这里，沈鹤禁不住打量起韩谦来。
韩谦则心平气和的接受沈鹤的打量，甚至抬起头来打量天佑帝阴晴难定的神色。
他所献之策只是顺着天佑帝的心思筹划，也是天佑帝亲口说并不介意让他韩家世袭永镇叙州。
而他父子二人据叙州自立的野心，恰恰又是迷惑潭州最重要的一层迷雾，他相信天佑帝也明白这点。
马循惨败于大洪山，潭州的实力并没有怎么受损，但对潭州的信心实是极大的打击。
以往潭州将辰叙等州视为自家的后花园，是绝对不会允许别人插手的，但此时他父子二人表现出据叙州自立的野心，信心受到摧残的潭州，就会将他父子视为结盟、一起对抗金陵的对象。
在整个计划里，天佑帝就得同意他在接下来半年时间内，更大规模、更明目张胆的往叙州送人、送粮、送钱，甚至在真正对潭州下手之前，他要让很多人相信，甚至还要让他身边的人都相信他有据叙州自立的野心。
现在就看天佑老儿，他敢不敢冒这个险了，怕不怕他父子俩趁势割据叙州，是不是真想他自己所说，叙州无关紧要！
“冯氏族人迁往叙州可以瞒天过海，但朕为何要同意冯家奴婢、部曲也迁往叙州？”杨密过了半晌，才又盯住韩谦问道。
“此时冯家兄弟还幽禁在郡王府里，安排两名冯家部曲夜闯郡王府便可以了！”韩谦说道。
冯家部曲夜闯郡王府，可以说是想救出冯家兄弟，也可以说是想刺杀三皇子，这会叫冯家部曲、奴婢看起来不可靠，天佑帝倘若不想被世人说他吃相太难看，不能尽诛，便只有驱逐出金陵。
杨密沉吟许久，说道：“冯氏族人可以先安排迁往叙州，但你在没有得到朕的旨意之前，不可以离开金陵，也不可将今日之事泄漏半分出去！”
韩谦知道天佑老儿没有打定最后的主意之前，是不会允许他去叙州的，当即应道：“微臣谨记圣命。”
“好吧，天色不早了，你与溥儿出宫吧。”杨密挥手说道。
“是！”韩谦这才按着跪得生疼的膝盖，站起来与三皇子出宫。
……
……
出宫后虽然相距四五百步便是郡王府，但韩谦陪同三皇子还是乘车而行。
亲事府典军、都虞侯高承源以及张平等人，率数十亲事陪从骑兵簇拥着四壁遮护起来的铜马车，在夜深人静的凤翔大街上缓缓而行。
“韩师，当如何安排冯氏族人迁往叙州，冯缭、冯翊他们未必甘愿过去吧？”杨元溥忍不住问道。
整个计划还没有得到父皇的许可，是一点都不能泄漏出去，而眼下更是不能跟冯家透漏这一点，那一切都要安排得不露破绽，就并非简单的事情。
事实上即便能透漏这点，冯家对天佑帝怨恨极深，不知道有多少人会暗中跟潭州通风报信呢？
“能用之策，我在陛下跟前已经说了，殿下你往深里想一想？”韩谦说道。
“哦，”杨元溥拍着脑袋，说道，“韩师安排人潜入郡王府，对外宣称有人想救冯缭、冯翊他们或刺杀我，但冯缭此人疑心极重，发生这事多半会怀疑是父皇找这个借口对他们斩草除根，便会觉得迁回宣州也不安全——韩师是这个意思吗？”
“殿下英明，韩谦用意便是要打草惊蛇，将他们先吓到叙州去，到时候再掌握之。”韩谦笑道。
杨元溥笑了笑，俄而又说道：“我若登位，必将让韩师永镇叙州，保我大楚西南边疆永世安定！”
韩谦看了杨元溥一眼，虽然车帘子揭开来，但亲事陪从所挑的夜灯太暗，他看不清楚杨元溥在暗处的脸色变化，但能感觉到杨元溥在说这话时，呼吸稍稍急促了一些。
“殿下这么说，韩谦可是记在心里了啊！”韩谦用一种更轻松的口吻开玩笑道，然而心里却是一叹，三皇子竟然想到用心计稳住自己，说到底还不信任他，还是怕他会借机割据叙州，袖手不管金陵的事情。
……
……
护卫队伍走到郡王府大门前，韩谦看着三皇子进郡王府，他则在等候已久的赵无忌、奚发儿等人的护随下，沿着凤翔大街绕了一大圈，确保没有跟踪，他命令奚发儿带着他的手令出城回雁荡矶，他就带着赵无忌穿街过巷，悄无声息的走进凝香楼后宅。
到凝香楼后，韩谦又安排人去将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喊过来。
田城今夜就在缙云楼守值，高绍、林海峥在兰亭巷都有宅子里，他们赶到凝香楼后宅，心里困惑，不清楚韩谦有什么事情不在兰亭巷的韩家大宅召见他们，却将大家聚集到郡王府一侧的凝香楼来？
他们赶过来，看到凝香楼后宅，还摆着一席酒菜，也不知道韩谦这么晚是让哪家酒楼送过来的。
韩谦黄昏时陪三皇子进宫，出宫已是深夜，当中连口水都没有喝到，还他妈将头叩得砰砰响，心里一团邪火，也饿得饥肠辘辘。
他拉着高绍、林海峥、田城陪他在凝香楼后宅慢悠悠的喝着酒。
韩谦不说什么事，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也是郁闷，只能耐着性子陪韩谦喝酒。
差不多到子时，两辆马车悄无声息的盯在凝香楼后面的巷道里，接着就见林宗靖、郭奴儿、奚发儿、赵无忌、奚荏、郭雀儿、赵启、杜益君、杜益铭等人押着当初跑到雁荡矶山庄报信的冯家部曲李骑驴走进后院。
看到这一幕，田城、高绍、林海峥他们心里更是困惑了。
由于郡王府获得冯家秘藏的事情绝不能泄漏出去，因此他们也不可能将李骑驴送往大理寺审罪，也就只能当这个人不存在似的，谁都没有告诉，就一直都关押在雁荡矶的地窖里。
他们不明白韩谦为何突然将李骑驴押到郡王府来。
韩谦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李骑驴，跟田城说道：“田城你今夜在缙云楼值守，等一会儿你回缙云楼，找借口将院子里的守卫遣走，传讯出来，我再让高绍将李骑驴带进去……”
“大人要高绍避开耳目，将李骑驴进郡王府要干什么？”高绍忍不住问道。
“此人卖主求荣，当然不能饶他性命，不过，即便要杀，也得找个合适的借口杀啊，”韩谦笑道，“你们说说看，他要是因为潜入缙云楼救冯家兄弟而死，是不是在江湖上留个好名声？”
田城、高绍他们面面相觑，实在不知道韩谦葫芦里卖什么药，这他妈算毛理由？
林海峥困惑地问道：“其他人不清楚这货的来历，但冯家兄弟可是知道这货卖主求荣差点害死他们，也知道这货现在实际上就被我们关押雁荡矶庄院里啊！”
“知道李骑驴被我们扣押住的人都在这里，从这一刻起，我们要统一说辞，便说这货已经早两天被内府局的人押走了！还有其他什么问题吗？”韩谦盯着房间里的众人问道。
大家都不蠢，心想大人这不是明摆着要吓唬冯家兄弟说三皇子并没有要放过冯家的意思吗？
田城他们暂时还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心里只是想，难不成大人认为冯家兄弟并没有将冯家秘藏的财宝都交待出来？
这一刻田城他们也明白为何这么晚还会让赵启、杜益君、杜益铭三人也过来了，因为他们三人也都知道李骑驴被关押在庄院里，韩谦这是要将他们喊过来当面统一说辞。

第二百三十七章 疑案
田城找借口将缙云楼外的护卫都遣走后，高绍便将拿布蒙头盖脸的李骑驴从侧门带进院子。
高绍从后面捂住李骑驴的嘴，叫田城拔刀刺入李骑驴的胸口。
待其气绝不在挣扎之后，高绍又飞快在往南一些的院墙上搞出些攀爬过来的痕迹。看到高绍悄然离开，田城便大叫有刺客，拔刀连刺，李骑驴刚死片晌，刀刺入身体，鲜血照旧喷出，溅了田城一身，这时候外院的护卫冲过来，只是看到田城手刃刺客的场景。
而韩谦刚回到兰亭巷韩家大宅不久，刚假装脱衣睡下，郡王府的人便骑马赶来砰砰砰敲响大门：“韩大人，有刺客夜闯郡王府，殿下请韩大人即刻赶往郡王府。”
韩谦这才装模作样的穿好衣裳，而且戏要演全套，还特地穿上革甲，带着赵无忌、奚发儿等人牵出马，往郡王府飞驰而去，也不管急如骤雨的蹄声惊醒多少人的美梦。
三皇子出宫就府，遇到刺客也不是头一回了，但哪怕刺客刚摸进郡王府，连内宅的门在哪里都没有摸着，就已经被田城连刀刺死，也绝没有人敢等闲视之。
韩谦赶到郡王府，信昌侯李普、陈德、沈漾、郑晖、王琳、高承源、郭亮、张平、郭荣、李冲、郑兴玄等人前后脚都赶过来。
“劳烦张大人即刻派人进宫传讯，又发生这等事情，必须第一时间报与陛下知晓。”韩谦没有去见三皇子，而是直接赶到缙云楼的庭园里，看到死尸被连戮三刀，又抬头看院墙攀爬过来的痕迹，确定田城、高绍所做的手脚没有留下什么破绽后，便跟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张平说道。
“已经派人进宫了。”张平说道。
“那我们就封锁现场，等陛下的旨意吧，这案子或许还得是内侍省直接处置吧？”韩谦看向沈漾，征询的问道。
“你不觉得这人脸熟？”李冲压着声音提醒韩谦道。
李冲他们都比韩谦住得进，已经初步勘验过现场。
“哦！”韩谦蹲下来，拿手拨了一下死尸的脸，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满面狐疑的朝幽禁冯家兄弟的院子看过去，问亲事府典军高承源：“那边院子有没有加派了人手？”
虽然冯翊年后出入郡王府的次数不多，但他身边几名扈随的脸，郡王府里很多人都认得，韩谦却也没有必要故作不识。
“已经派人给他们三个上了脚铐。”高承源说道。
作为亲事府典军，高承源实际担当的就是之前侍卫营指挥的角色，只是此时武官级衔更高。
郡王府内外的守卫都是他一手负责，虽然刺客刚潜进来就被田城撞见杀死，但高承源肩上承受的压力不小。
在一切查清楚之前，高承源自然是先下令将冯缭、冯翊、孔熙荣关押起来。
“他们知道什么？”韩谦问道。
“人刚潜过来，就被田城撞见，应该还没有接触，我也是以防万一才给他们上了脚铐，却没有问他们话。要不，你去试探一下他们？”高承源问道。
高承源作为亲事府典军，官阶要比韩谦高一截，但他知道韩谦在三皇子眼里的地位。
高承源绝对不相信韩谦跟刺客有关，但刺客从缙云楼这边潜入郡王府，更有可能是过来跟冯家兄弟联络，同时又是韩谦念及以往情谊，将冯家兄弟幽禁在郡王府，这事真要让内侍省接手去查，特别是内侍省大多数的宦官又都是安宁宫的人，高承源觉得有必要让韩谦跟冯家兄弟先通个气，免得被安宁宫的人搞出些事情牵累进去。
韩谦看了左右一眼，跟沈漾说道：“沈漾先生，你们先去见殿下，我耽搁一会儿就过去。”
韩谦要单独去见冯家兄弟，其他人也没觉得有什么，既然里里外外都加强了护卫，他们便先去内府见三皇子。
韩谦走进幽禁冯家兄弟的院子，示意侍卫守到院子里外，不要站在廊前妨碍他跟冯氏兄弟说话。
冯缭坐在角落里，脸也不看韩谦一眼，孔熙荣满脸怒气，却是冯翊先忍不住，压着声音斥问韩谦：“你这是什么意思？李骑驴这杂碎明明是在你手里，突然闯进郡王府，被田城所杀，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们有没有将这事跟别人说？”韩谦见已经有侍卫暗中将李骑驴闯府被杀的事情说给他们听了，心想这倒省去他的铺垫，故作惊惶的问道。
“韩谦你心狠手辣，我们有胆跟别人说这事？”冯翊气鼓鼓地说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他娘快说出来，即便要杀我们，也请给个痛快！”
“冯缭兄不会以为这事是我要故意害你们吗？”韩谦一脸委屈的问冯缭。
这恰恰也是冯缭百思不解的地方，他实在猜不透韩谦有害他们的动机，但是李骑驴被韩谦扣押住，韩谦也是拷问李骑驴之后才知道他们的行踪。
见冯缭不说话，韩谦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能守住口，还算是幸运的，我刚才看到李骑驴，就担心你们情急之下说漏嘴——内府局的人两天前就将李骑驴押走了！目前郡王府里其他人暂时还不知道李骑驴曾被我扣押，又被内府局的人暗中押走！”
“啊！”冯缭霍然立起，难以置信的问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谁知道，难道我能跑到陛下跟前去问吗？这事我只能装不知道，你们便是嚷嚷出去，我也不会认的。”韩谦苦笑道。
见韩谦一脸畏惧的样子，冯缭没有说什么。
冯家这样的遭遇，朝中谁还敢乱说话？再说韩谦今日刚受到召见，指不定青云在即，又怎么会做得罪内府局的事情？
冯翊却咬牙切齿地问道：
“难不成到现在，他还以为我们有什么财货隐瞒住没说不成？”
“不管陛下怎么想，又或者想做什么事情，我都会在殿下面前替你们作保，这事与你们绝无关系，”韩谦说道，“要是内侍省派人过来讯问，你们便推说不知，也就多委屈两天，我接你们去雁荡矶庄院——我估计着，冯家人那边可能还要多折腾两天，但也应该没有什么了，除非你们真有什么隐瞒，被他们看出蛛丝马迹了！”
“你不信我们？”冯翊急得就要指天立誓。
“别别别，跟我真没有关系，我信或不信，真不重要，”韩谦摊手说道，“我在殿下面前已经够坦诚了，而且我经营匠坊、货栈、钱铺之能，大家都看在眼里，我想敛财，自有敛财之道，不会去贪图横财。所以我还是会替你们说话的，而你们即便有什么隐瞒，最后也不会牵连到我头上来，别人只会说我是受你们蒙蔽。”
“冯氏倘若能有再起之日，绝不会忘你今日之情。”冯缭沉声说道。
安顿好冯家兄弟之后，韩谦便赶去内府，这时候满脸困倦的沈鹤带着几名小宦以及宫里侍卫赶过来。
沈鹤看韩谦的眼神充满幽怨，摆明了是抱怨韩谦什么时候设局不好，偏偏在这凌晨子时，在他睡得最舒服的时候，将他从宫里拖出来合演这出戏。
沈鹤在韩谦、沈漾、郑晖、陈德等一群人的簇拥下，又到缙云楼看了一圈现场，确认死者身份乃是冯翊身边的旧部后，便安排手下宦官去讯问冯家兄弟，他们则到内府去见三皇子。
“三殿下、沈大人，你们觉得这案子是怎么回事？”沈鹤给人的印象是向来油滑，他开口说话也符合向来的调性，就是先让这边说话，他再酌情掌握分寸，这样他便能将事情办好，又哪方面都不得罪。
“冯缭、冯翊幽禁在府里，冯家人或许担忧他们的安危，才派人过来探望，应无谋害殿下之意。”韩谦直接给这事定性。
“是不是如韩大人所说，还是要审问清楚才好，事关殿下安危，便无小事。”王琳说道。
韩谦看了王琳一眼，心知他说这话未必是跟他唱反调，实是他跟冯家没有什么交情，这事既然发生了，怎么也得闹个天翻地覆，才能显示郡王府的存在，或许在场有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心思。
冯家已经是落水狗，这案子怎么挖，都是折腾冯家人。
韩谦看向沈漾，问道，“沈漾先生，您觉得呢？”
沈漾沉吟片晌，说道：“韩谦推测在理，但还是尽可能要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到这里，又看向沈鹤问道，“沈大人，你觉得呢？”
“这事还是看你们啊，”沈鹤说道，“陛下午夜才睡下，已经被惊醒过一回，要真没有什么紧要的，我可不想回宫再喊醒陛下。”
“父皇身体重要，这事就不要再惊扰父皇了！这案子明日报大理寺并查吧！”杨元溥这时候一锤定音地说道，他们的目的是打草惊蛇，而非其他，也只有谁都说不好的悬案才会让冯家部曲、奴婢西迁变得顺理成章。
其他人又哪里知道三皇子与韩谦、沈鹤三人的心思，心里想皇陵崩山案乃是由大理寺少卿郑畅主审，虽然冯文澜、孔周畏罪自杀，这案子差不多就算是结了，但对冯家人的监押还没有结束。
而对冯家族产的查抄，也主要是大理寺牵头御史台、刑部进行。
现在三皇子将今夜之事当成皇陵崩山案的小插曲，交给大理寺并查，却也合情合理。
要不然的话，真要去大肆折腾冯家人，或许外人会误解陛下并不想对冯家人手慈手软，朝中难免又是一阵惊扰！

第二百三十八章 奴婢
不管郡王府这边想息事宁人，刺客夜闯的消息还是纷纷扬扬传播出去。
而这件事再怎么低调处理，大理寺最终还是从冯家奴婢及部曲里抓住二十多个行迹可疑、有劣迹在身的人扣押起来严加审讯。
接着，冯家多名奴婢密谋为主报仇的消息随之传了出去，中间又掺杂着一些刺客夜闯乃郡王府自导自演矛头隐然刺向天佑帝的传言，使得一切看上去又清楚又扑朔迷离。
天佑帝最终下旨，对皇陵崩山案进行最后的结案，冯氏族人包括冯缭、冯翊、孔熙荣在内，悉数贬为庶民，驱逐出金陵。
刺客夜闯郡王府牵连二十多人有谋刺三皇子的嫌疑，但大理寺最终没能结案，天佑帝此时没有将冯家奴婢、部曲强行收编官用，而是许其随冯氏族人一并离京，也就变得顺理成章。
冯家（含孔家）奴婢主要分为四类：
第一类是家兵部曲及其眷属子弟，总计有二千二百人；这一类人主要居住在金陵。
第二类是冯家打理货栈、典当铺、酒楼等生意的掌柜、核心伙计及眷属子弟，扣除掉与第一类的重合部分，总计有一千八百余人。
这一类人原本分散各地，但三司为核对、查抄冯家的族产，将这些人全部羁押到金陵来。
第三类乃是冯家分散各地打理田庄及庄园的管事、庄丁，总计有一千余人，主要分散于各地；而冯家在金陵的田庄，主要用家兵部曲的眷属子弟打理，与第一类不再重复计算。
第四类则是冯家在金陵各处府邸、庄园所用的仆役、丫鬟，总计有八百余人。
也就是说冯家六千名奴婢、部曲，有五千人都在金陵，再加上近四百冯氏族人，被勒令十天内离开金陵。
这么多人被赶出冯家府邸，只能暂时到收容他们的雁荡矶栖身。
此时已经是十月下旬，虽未下雪，但北地寒风刮来，霜地发白，五六千人将雁荡矶新建的围屋庄院挤得满满当当，大多数人只能在院子里铺草褥而睡，都如惊弓之鸟般狼狈不堪，不知何去何从。
冯家所有的庄院、田地都被查抄，即便有私藏，这时候谁又敢拿出来等着官兵如虎狼般扑过来带走斩头？
回宣州也是无栖身之地，天下之大，却无冯氏的容身之地。
特别是刺客夜闯郡王府这事发生后，以往受过冯氏恩惠的，这时候也再不敢沾染是非。
韩谦则表现得像个另类。
冯氏族人被驱逐出府邸后，那么多奴婢、家兵部曲因为有人很可能跟冯氏族人一样心存仇怨，没有被强行充为官奴婢，天佑帝又想表现得对冯家没那么心狠手辣，也没有将冯氏族人及这些奴婢流放充军，但这些奴婢的身契，显然不可能让冯氏族人带走。
也就是这么多的奴婢、家兵部曲，这一刻成了没有身份的流民。
流民当然是自由的，但他们依赖惯冯家了，无依无靠之时，又被勒令必需在十天内离开金陵，身上甚至连过冬的袄衣都没有人，他们除了继续跟冯家人共进退，又能如何？
很早就有人提出去叙州，但在大多数的冯家人心里，叙州太遥远了、太荒凉了，是瘴毒遍野、蛇虫肆虐之地，他们去叙州，跟流放充军有什么区别？
北地风来，吹脸寒如刀刮，韩谦在革甲外穿上一件袄袍御寒，站在秋浦河流入长江的河口，眺望潾潾水光。
听着脚步声，韩谦转身回望，见是冯缭与冯翊走过来，问道：“怎么，你们何去何从，还没有决定好吗？杨钦过两天就能到金陵，这次我托殿下，额外从你冯家要对外处理掉的船只里挑选了二十艘船买下来，你们要是这两天就能决定去哪里，我还能调船送你们一程，要不然你们就只能自己跋山涉水了！”
“还是不能决定，还是太多人畏叙州为危途。”冯缭苦笑道。
他以往是冯家的长子长孙，在族中除他父亲冯文澜、姑夫孔周外说一不二，但此时更多的冯家人怨恨他父子给冯族招祸，哪里还会将他的话当回事？
即便是他的祖母、母亲以及他的姑母，此时说话都没有什么分量了。
“为何不能将李骑驴的事情说出来？”冯翊郁闷的问道。
“你们说出此事，我绝对不会送你们去叙州！”韩谦绷紧脸说道，“你们能清楚这么多人里，就没有人被内府局收买的眼线？你们要说出这事，一旦泄漏出去或被人告密，我再送你们去叙州，我有几张嘴能说得清楚？”
“倘若我与几位叔伯说韩家有经营叙州之心，叙州乃我冯氏唯一再兴之地，可否？”冯缭窥着韩谦的脸色问道。
“我与我父，对陛下、对大楚忠心耿耿，我父亲受命使牧叙州，绝无异志。”韩谦正义凛冽地说道。
对韩谦的拙劣表演，冯缭是不屑一顾的，但他也能理解韩谦此时的谨慎，劝道：“我只是找个借口，暗中说服我那几个死脑筋的叔伯兄弟而已，倘若风闻出去，便是有人对我严刑拷打，我也是绝计不会牵连到韩大人头上的。”
“我父子二人忠心可鉴日月，总不能任你们污蔑吧？”韩谦坚持不许地说道。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死脑筋了？”冯翊焦急得不行，没想到韩谦一点通容都不行。
“冯翊，你去找熙荣，我有话要单独跟韩大人说。”冯缭跟冯翊说道。
“好吧！”冯翊丧气地说道，转身离开江边。
韩谦又转身看向北面的大江，波浪滔滔，在寒风吹指下越发的清冽。
“李骑驴是你放入郡王府再指使田城所杀吧？”冯缭咬牙说道。
“我为何要做这画蛇添足之事？”韩谦哂然一笑，望着江水，头也不回。
“你如此作为，只是叫我们相信留在金陵附近或去宣州，还有可能会受到迫害；而将我冯家逼入叙州，将是你据叙州自立的资本，”冯缭咬牙说道，“我起初没有想明白，是没有想到最后竟然会有那么多的奴婢、家兵部曲，会跟我们一起被驱出金陵城，所有的风声，都是你放出来的吧？”
“你既然自以为窥破我心里的秘密，为何跑过来跟我说，真就不怕我杀你灭口？”韩谦转回身来，盯着冯缭问道。
“你不会杀我的，因为你我都知道，我冯家此时已经别无其他选择了！”冯缭笃定地说道。
“你要是自以为窥破我的行藏，可以向殿下揭破我啊，又岂会没有其他选择？”韩谦说道。
“郡王府里谁会相信我们三人？我对他人说破此事，不是自寻死路？更何况，冯氏再起，唯有寄身你家篱下！”冯缭阴翳而深邃的眼神，盯住韩谦，想要真正的确认这点。
“你太自信了，你要是在我父亲面前说这话，我父亲必将你推出去砍头。你冯家遭受此劫，说白了就是不够谨慎。我今日当你没有说过这话，以后也绝不要在我面前再说这话！”韩谦毫无闪躲的回视冯缭的眼神，说道。
韩谦倒不是怕冯缭这时候还有其他选择，主要是怕冯缭跑到他父亲面前说这通话，而到时候他倘若还留在金陵，没有办法跟他父亲当面解释，他父亲真有可能将冯缭他们绑到金陵以证清白——那真就弄巧成拙了。
“我会知道分寸的，但依旧有人不愿意都跟着去叙州，不知道大人有何妙策？”冯缭说道。
听冯缭有意换了称谓，韩谦心里一叹。
说实话，韩谦内心何尝不想着趁势割据叙州，在山高水远之地当个土皇帝，不去理会金陵的凶险杀机？
但是，他过不了他父亲那关啊！
韩谦心里苦叹一声，从袍袖手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冯缭说道：“说服其他人的借口，我已经替你想好了——这是一张我欠你冯家四万缗钱的借条，你拿去跟你几个叔伯说，我是千方百计为了收回这张借条，才同意助你们去叙州立足，到叙州后也会给你们安排田宅，将这笔欠债勾销掉。”
“这事要传出去，不是一样对大人不利？”冯缭问道。
“即便太子或信王在你家奴婢里安插眼线，得知这事，也只能告我妄图贪墨小财，他们最终会不会将这事捅出来还真是两说呢，毕竟又不能一棍子打死我，毕竟在我有用的时候，陛下会介意我贪点小财吗？而太子或信王捕风捉影，攻诘我韩家心存异志，事情就麻烦了，我还很难辩驳。”韩谦说道。
冯家是只大肥羊，韩谦第一时间就将郭雀儿安排进冯府，除了当时因为冯翊、孔熙荣两人的关系外，实在也是因为冯家的家业在当世可以算是极大了。
而即便天佑帝崇文殿召见议策时丝毫没有提及，但韩谦百分之九十九能肯定，天佑帝在冯家奴婢里早就安插了眼线，而这个眼线还将在继续隐藏在冯家奴婢里，成为监视叙州的隐密力量。
那楚王、安宁宫及太子一系，在冯家奴婢里有没有收买人？
这也是韩谦要防备的。
要是据叙州自立的话，传到楚王、安宁宫的耳中，这两系的官员上本参劾，天佑帝是装瞎好，还是不装瞎好？
所以要连骗带哄，叫所有冯氏族人都同意去叙州，韩谦还真是狠狠的动了一番脑筋！

第二百三十九章 秘旨
冯家最多时在淮南、江东拥有上百家货栈，冯家船队还拥有上百艘巨舶往返各地运输货物，这些都要折价处理掉，才能变成养军或赏赐文臣武将的钱粮。
发放官俸或赏赐，可以发放柴炭米面、丝绸绢布，可以赏赐庭园宅田，甚至可以说赏奴婢歌姬，但没有说赏一艘帆船的。
韩谦最终还没有将冯家船队都接下来，那样的话，目标太大，痕迹太明显，最终接手二十艘大型帆船，使得十月底集中到雁荡矶的船队运力提高到七万石。
冯家船队绝大多数选用还是雇工，但每艘船上掌事的则都还是冯家培养的奴婢或部曲，为保证对这些人的控制，其眷属家小都住在金陵，住在冯家伸手能控制的眼鼻子底下。
也就是说，叙州船帮的运力一下子扩张到一倍多，都不需要从叙州额外调艄工水手，仅仅是从冯家聚集到雁荡矶不知何去何从的奴婢里雇佣便足够了。
船帮护卫则可以从冯府的家兵部曲中招募。
这一点看上去很理所当然，毕竟这么多的奴婢、部曲，从踏出冯家府邸那一刻起，理论上就都是身份自由、身无余财的流民，但涉及到人心，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复杂。
一方面冯家人会习惯性的继续将这些奴婢、部曲视为冯家的私产，另一方面这些自感无依无靠的奴婢、部曲，对冯家人还有心理依存的惯性。
韩谦想要悄无声息的将所有人都骗去叙州，而且要让整件事在外人眼里看上去，像是所有冯家人及奴婢、部曲都自愿去叙州，以及到最后冯家绝大多数的奴婢、部曲最终都交由他来接手，很多事情便需要冯缭、冯翊、孔熙荣他们暗中配合。
借条的作用主要是诱骗。
韩谦是要通过冯缭告诉那些担忧到叙州后会落难的冯家人，作为赎回借条的代价，韩家会在叙州给他们准备好田宅；当然了，谁都不要指望他这边会如实归还欠款。
就像是冯家还有最后一批被漏过的财产，但唯有到叙州之后才能兑现。
对那些实在不愿去叙州，想着在附近投靠亲友的冯家人，这时候就会拿李骑驴的事情进行恐吓，暗示冯家人倘若留在金陵附近，极有可能还将会受到迫害。
这种种事情做完之后，韩谦从冯家奴婢里招募护卫、船工，才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而到离京限期的最后一天，冯府上下五千四百余人拖儿带女、哭哭啼啼的登上叙州船帮专门准备的三十六艘船，随同底舱所装的三万石粮食，从雁荡矶起航，离开金陵，往叙州而去。
看着庄院里人去院空的狼藉，韩谦又乘一艘乌篷小舟赶去对岸的永春宫庄园。
韩谦走进庄园，看到三皇子在沈漾、郑晖的陪同下，正登上湖石垒砌的假山眺望船队扬帆进入长江的情形；十数侍卫都远远站在一旁。
沈漾、郑晖看到韩谦过来，脸色都颇为阴郁。
韩谦心里一笑，沈漾、郑晖不知道奚氏族人、不知道他与潭州就地禁之事所达成的交易，但就仅仅是这么多的冯府中人，一起迁往叙州，心里对他有所忧虑，也是理所当然的。
要不然的话，沈漾、郑晖反应就太迟钝了。
“韩师，我正打算派人去请你过来呢！”杨元溥颇为高兴的招呼韩谦道，“韩师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金陵？”
听到三皇子这话，沈漾、郑晖心里都是咯噔一跳，看向韩谦的眼神顿时又锐利了几分，心想三皇子怎么就如此信任韩谦，这时候怎能放韩谦离开金陵？
韩谦微微一笑，说道：“没有陛下的秘旨，沈大人、郑大人怕是不会同意让我将田城等人的眷属一起带走啊，更不要说五百左司子弟了！”
沈漾、郑晖嘴巴张大在那里，难以想象冯府奴婢迁往叙州，竟然是陛下定下的密谋，虽然近旁没有他人，郑晖还是下意识压低声音问道：“陛下下一步要对潭州动手？”
郑晖、沈漾都不是蠢人，韩谦与三皇子都透漏如此关键的信息，他们还想不到这点，就不要指望能坐稳此时的位置了。
其实刺客夜闯郡王府一案，令他们心里也存很多的不解，再看到这大半个月真真假假的消息，以及冯府中人这次都去了叙州，就已经起疑这一切乃是韩谦的密谋。
这一刻他们心里憋了好久的疑惑总算是得到解答，但同时又反过来担忧韩谦、韩道勋父子俩在叙州仅掌握这点力量，待朝廷对潭州动手里，能发挥多少作用。
当然，他们是不知道潭州借地禁渗透叙州以及奚氏族人的事情，但这两件事对韩谦整合叙州的作用是相互抵冲的，也就不影响他们的判断。
韩谦当然是希望在叙州能直接凑足五六千精锐战力，但这又是不现实的，毕竟各方面都不能表现得太迟钝，要不然破绽就大了。
所以除了这次迁往叙州的冯家奴婢、部曲外，韩谦接下来只能一次性带上左司斥候、韩家在金陵的家兵、奴婢以及五百左司子弟走，同时还要将田城、高绍、林海峥等左司主要武官的眷属家小带上。
这么一来，韩谦便能在叙州整合出两到三千人的精锐战力，而同时使整件事看上去就像是一次密谋已久的潜逃。
这时候就需要沈漾、郑晖二人的配合。
在护军府的管控之下，田城等人一旦不经通报就将眷属私自带出金陵，就会以最快的速度上报到沈漾，这时候就需要沈漾帮着拖延时间。
而五百左司子弟更是现在就需要找到合适的借口，直接从桃坞集调到永春宫庄园，以便韩谦在潜逃时，能一次性“骗”走。
不过在潜逃事件发生之后，天佑帝会以西南边陲安定为借口，默认韩家父子“割据”叙州的事实，甚至会将更多的左司眷属送往叙州，以示诚意。
这么做，是帮韩谦稳定住左司将卒的情绪，成为控制叙州的中坚力量，同时这也是要诱导潭州误判天佑帝及朝廷的软弱，放松他们对朝廷的警惕。
不过，最迟到明年秋后，韩谦必须在叙州完成整合，配合金陵对潭州的用兵。
在韩谦跟沈漾、郑晖二人解释瞒天过海之策的来龙去脉之后，杨元溥这时候又怀里将父皇所拟的秘旨出示给沈漾、郑晖二人，之后便交给韩谦贴身收藏。
韩谦需要有这道秘旨说服他父亲，同时他凭借这道秘旨，名义上不仅能调用叙州一切资源，还能节制辰州以及沅州上游的黔中州县配合行事。
当然了，这只是给韩谦必要时应有的大义名分而已。
辰州刺史好歹还算是朝廷委派的流官，黔中诸州则都是羁縻州，哪里可能会听韩谦的招呼？
最多是在韩谦收拾叙州土籍势力时，凭这道秘旨对控制这些州县的豪族，可能会有一个阻吓的作用。
“冯族西迁一事，府里已经有所议论，韩大人动身，宜早不宜迟。”郑晖看过秘旨的内容之后，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念又说道。
这次冯氏这么大规模的迁徒，而且都是对朝廷有怨恨的人迁往叙州，一点含沙射影的议论都没有，那才叫奇怪呢。
不过目前只是在私下议论，还没有人去揭盖子，所有的计划自然还能照常进行，但谁能保证拖多久，没有人直接上书参劾韩家父子心存谋逆之意？
到时候天佑帝要是还继续装瞎的话，潭州还能不回过神来？
所以在郑晖看来，韩谦的“潜逃”必须要在那个之前进行。
“现在盯着我这边的，有太子那边的人，也有信王那边的人，他们多半是希望殿下这边能闹出点大乱子，所以时间还是有一些的。”韩谦笑道。
郑晖一笑，沈漾则是一叹。
要是三皇子麾下头号谋臣“潜逃”，就算是为了朝廷的颜面，天佑帝最终以默认韩家父子割据叙州的姿态，对外部掩盖掉这桩“潜逃”丑闻，但在内部对三皇子的打击可以说是致命且惨烈的。
在最后的真相没有揭开之前，所有的王公大臣，几乎都不可能再去支持三皇子登基。
在这样的前提下，信王及太子那边，这时候即便察觉到这边的异常，也多半会选择坐观其变。
这样就彻彻底底助韩谦完成一次完美的“欺上瞒下”，而使潭州落入陷阱之中而难觉察！
郑晖笑是他瞬时猜到韩谦的意图，沈漾叹是派系之争已经令很多人忘却效忠的是大楚了。
当然了，郑晖、沈漾不是没有想到韩家父子有趁势割据叙州的可能，但从大局考虑，以一个本来就不在朝廷控制之下的叙州，以搏整个洞庭湖的精华地域，怎么都是值得去做的。

第二百四十章 天工匠书
与三皇子、沈漾、郑晖三人辞行，韩谦携秘旨返回雁荡矶庄院。
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要稍前一些骑马进入庄院，看到韩谦乘船过来，他们便牵马赶到码头前相迎，问道：
“大人这时将我们召到庄院，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你们随我过来。”韩谦看田城、高绍、林海峥他们三人勉强振作的脸，这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径直往官舍方向走去，示意三人跟上来。
庄院往南面的矶头刚刚修建出九十间余新屋，分成两座中等规模的围院，分居河港码头的两侧，中间是可以同时停泊四艘千石帆船的码头以及能最高蓄存十万石粮食或同等物资的货仓。
花这么大气力，抢在四个月内将雁荡矶扩大到这等模样，而接下来一个月他还不能停歇这边的建设速度，然后就要抛弃这一切暂时离开，韩谦心里想想也心痛得很。
走回到官舍，韩谦要赵庭儿将密存的清明新茶拿出来沏给众人品尝。
韩家在庄院的奴婢、部曲及眷属，加起来不到三百人，兼之为船队驻泊人手提供的通铺，庄院塞一千人就已经拥挤不堪，这次临时停滞五六千人，只能在庄院内外见缝插针的搭建帐篷。
现在五六千人都登船走了，但留下满地的狼籍，怎么都要收拾几天才能看上去干净些。
目前也就韩谦在庄院里的住处，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又高又厚的院墙将寒风挡在外面，铁皮火炉置在院子里，填以煤饼，韩谦走进来，铁皮壶里的水刚烧开，正哔哔剥剥的喷出雾白的水汽。
“北地寒流吹来，午后太阳昏黄，这时候能喝一杯好茶，最是舒意，你们说是不是说？”韩谦众人围着火炉而坐，笑着问道。
“我们的境界还停在听小曲上，暂时还没能跟上大人的步伐？”高绍凑话说道。
看高绍明朗的笑意下多少藏了些勉强，看田城、林海峥也是如此，韩谦心里微微一笑，他之前什么事情都没有通气，相信他们在过去大半个月时间里承受着极大的煎熬。
设计诈出冯家私藏的财货然后私吞，跟立刻携家小离开金陵，叛逃到叙州，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前者看似大罪，但最后三皇子真要登基了，知道这事，能在意他们捞点小钱养家糊口？即便要治他们的罪，也不可能是死罪，更不可能会灭族。
后者就完全不一样了，完全是不成功则成仁的一锤子买卖。
何况他们多半还要担心潜逃时，能不能及时将他们的家小都带上——有时候家人是他们心头最割舍不去的。
韩谦也不想继续去考验他们的忠诚，从怀里拿出秘旨，递给他们依次传看，说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天内心藏有太多的困惑，但在有陛下正式的旨意之前，我不能将事情透漏半分出去。不错，我是筹划着带领大家潜逃回叙州，但这次是‘奉旨’潜逃……”
“大人啊，您真是快要把高绍我愁死了，您要再不拿出来，你看看老田的鬓发都要全白了。”高绍拍着大腿长叹道，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为之寝食难安了十多天，竟然是这么一桩事。
“郡王府之内，仅有殿下，沈大人、郑大人以及姜获、袁国维五人知晓，他们会配合我们的‘潜逃’，在杨钦率船队再次抵达金陵之前，你们要将所有的事情都做准备好。”韩谦待众人脸上震惊之色稍褪，才继续提及他们接下来将要的事情。
既然是“潜逃”，除了“诱骗”一批人，同时也要在沈漾他们的“配合”下，诱骗一批物资甚至兵甲走，这些都是要田城、高绍、林海峥他们具体执行的。
船帮此时拥有三十六艘船，分快慢船，慢船可能需要一个月才能抵达叙州，但八艘新式快速帆船将第一批人送抵叙州下船后再返回到金陵，都不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也就是说，他们在十一月底之前，就要完成潜逃前的所有准备，这其中还将包括对左司普通斥候、将卒的欺骗及控制。
因为不可能将左司所有斥候眷属都带走，韩谦也不可能奢望普通斥候能像高绍、田城他们这般，对他个人有多么高程度的忠诚。
然而在天佑帝最终完全对潭州的军事准备之前，他还不能更大范围的扩散真相，那在潜逃过程当中以及潜逃到叙州之后对普通将卒（左司子弟）的说辞、控制，还要保证足够的士气助他整合叙州的力量，事情将会异常的复杂！
而这将是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所主要挑起来的重担。
不过，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此时却有如释重负之感，有秘旨在手，他们就是奉旨行事，而退一万步，再要能将妻小家人都带去叙州，韩谦真要有什么心思，他们也能少很多的牵挂。
赵无忌、奚发儿、郭奴儿、奚荏、赵庭儿等人则是无感，此时他们内心里甚至多少还有一点点的遗憾。
韩谦大功不得赏，冯家小罪而遭大祸，真要有机会潜逃到叙州，从此不理会朝廷的号令，至少不用担心韩家以后有可能会成为第二个冯家。
不管大家藏着怎样的心思跟担忧，这时候总算是意见一致起来，待到黄昏时分，商量好下一步的行动计划，韩谦便让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先回城去。
韩谦刚回到起居的小院里，刚想歇一口气，真正舒服的在晚饭前喝会茶，奚荏走进来，说道：“你现在真像一头羊牯，盯上你的人真多啊！现在到处都有看出破绽的人，我都怀疑这事能否真正的瞒过潭州！”
“谁找上门来了？”韩谦琢磨着奚荏说话的语气，问道。
“除了姚大小姐，你还以为有谁？她没事便跑过来窜门，还不如嫁过来作妾呢！”奚荏说道。
“别，你们两个我已伺候不得，还嫌不够乱的啊？”韩谦叫苦道。
“……”奚荏嗔怒的瞪了韩谦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话，便跺脚往里屋走去。
奚荏今年也才十九岁，但身段要比赵庭儿有女人味多了，韩谦呆呆的看过片晌，才走出院子，看到赵庭儿在垂花门前跟姚惜水说话，他说道：“姚姑娘你频频登门，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呢。”
当世承前朝风气，男女大防远没有后世那么苛严，但姚惜水歌姬出身，此时作为张平的养女，频频登门，在外人眼里，自然还是跟韩谦有一脚的。
姚惜水瞥了韩谦一眼，见在韩谦的示意下，前院的护卫都退了出去，压低声音说道：“你韩家目前在叙州布局已成，你何时跳出这个漩涡，去叙州？”
韩谦不会将瞒天过海之计透漏给晚红楼知道，那作为最清楚他在叙州布局以及他在金陵动静的晚红楼，猜测他随时都有可能潜逃去叙州，也实属正常。
韩谦则是淡定的盯着姚惜水：“冯氏族人心怀忧惧，不辞辛劳，迁往叙州，乃是人之常理。此事虽然于我父亲治叙州有利，但叙州终归是朝廷之叙州，我的心始终是在殿下这边的，却不知道李侯爷及夫人他们在担心着什么？难不成现在我做什么事情，都还要事事跟李侯爷及夫人通禀不成？”
姚惜水这辈子是没有见过韩谦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一切都被他们看穿了，都还能跟没事人似的当面胡扯，继续质问道：“刺客夜闯郡王府，为韩大人亲信田城所杀，左右都无一人看见，韩大人能说这不是事先都安排好？而在大半个月来，各式各样的传言，目前大概也只有韩大人能勉强办到——韩大人处心积虑，将数千冯族奴婢拐骗到叙州去，还能说对殿下忠心耿耿？”
韩谦盯着姚惜水漂亮得过分的眸子，戏谑笑问道：“姚姑娘如此热切想要搞明白这事，是想要随我去叙州吗？”
见韩谦戏谑着自己，还是想要将话题绕过去，姚惜水平静地问道：“你父子能据叙州，你大概不会忘了是谁促成此事吧？”
见姚惜水竟然知道打感情牌了，韩谦淡淡笑道：“我帮你们擦了这么多次的屁股，难不成还不够，还要一直擦下去？而且晚红楼经营这么久，到底藏着什么意图，我从来都没有追问不休过，我说你们能不能给彼此一点空间啊？”
姚惜水让韩谦怼得哑口无言。
不管其他人承不承认，但她心里清楚晚红楼与韩家父子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难不成到现在还妄图想韩谦对晚红楼有效忠的义务不成？
既然从荆襄战事以来，彼此的关系就彻底割裂开，那接下来共同扶持三皇子仅仅是双方的合作而已。
姚惜水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韩大人想要做什么，自可以任性妄为，无需跟我们知会什么，但我们将那么多的心血都倾注到殿下身上，想知道韩大人对殿下到底有怎样的期待，也是人之常情？”
“即便你们认定我父子二人有奇货可居的用心，那你们以为我父子二人会轻易放弃奇货吗？”韩谦是要拉开与晚红楼的牵扯，但此时也不可能跟晚红楼直接撕破脸，当下还要说些话稳住他们。
“但愿一切都如韩大人所言。”姚惜水将信将疑的看了韩谦一眼，心知韩谦从来都没有为晚红楼真正控制过，也不清楚彼此的合作能持续到何时。
“庭儿，你让杜益君将所编的《天工匠书》拿过来，姚姑娘登门一次，总不能叫她空手而归，显得我对她无情无义……”韩谦跟赵庭儿说道。
这次“潜逃”之后，不管韩谦愿不愿意，在世妃下的支持下，匠坊、货栈以及临江钱铺与永春宫庄园，基本上都会纳入郡王府内府管辖，这不是很难便能预料得到的。
这次“潜逃”，除了左司精锐斥候、左司子弟，韩谦还会将一批匠师拐骗走，但而目前晚红楼那边，即便是最擅长工造匠作的周元，在他眼里还是远远不够格，为避免匠坊有停摆的可能，他此时就得将匠坊所涉及到的工造、手工业匠作等等，提前传授给姚惜水他们。
韩谦在金陵闲居的这些天，使杜益君、杜益铭兄弟俩抄录缙云楼的藏书外，还使他们兄弟二人，在陈济堂、郑通等人的指导下，着手编写大百科全书式的《天工匠书》，将当世以及经他改良过的营造、农耕及手工业方面的技术都汇编起来。
当世有关营造、农耕及手工业方面的著述，主要就只有《考工记》、《善缮令》、《齐民要术》屈指可数的几种，而且用词甚简，图例制作有很多缺失甚至错漏的地方。
韩谦令杜益君、杜益铭兄弟所编的《天工匠书》，尽可能以全新的体例进行编写，当然工程也是浩大无比，目前才将秋湖山匠坊所涉到的工造、匠作之术编写完，毕竟这也是目前最为成熟的体系。
见韩谦时时不忘调戏自己，姚惜水心里自然不悦，但看到拿木匣子所装的厚厚数百页，而且用特制的醮墨笔书写，内容要比以往任何一种匠书都要丰富、详细数倍，还有精准、细致的图例解释，姚惜水捧在手里，也知道其分量之重。
秋湖山匠坊目前用工还是维持在一千人左右，每月所出煤饼便高达三百多万斤，加上其他的产出，折钱逾两千缗。
也许比起查抄冯家所得，还有些不起眼，但就当世如此低下的生产力，已经是相当可以了。
此外，两个月前，郡王府也将兵甲作坊并入匠坊，匠坊所造的水排、水力锻锤能节省三百多壮劳力的投入。
这个体系所涉及的营造匠作等术摸索透，不仅桃坞集军府所辖的宝华山南麓还有五六条相类似的溪河能利用起来，均州那边以及晚红楼所暗中控制的大规模田庄，都同样能进行复制，那对晚红楼以及郡王府内部的实力提升，好处将是极明显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潜逃
十一月下旬，杨钦、奚昌率带三百武装护卫，乘九艘快速帆船再次抵达金陵，停泊在雁荡矶河港码头。
一筐筐雪白的宣纸以及大大小小的铜器、砚墨湖笔等等，差不多皆是江淮高附加值的货物，与数千袋精米，在船队抵达金陵的当天下午，就陆续搬运上船。
当然，就当世而言，真正高附加值又能大宗销售的货物还是丝绸与盐。
丝绸贵在精美，盐贵在官禁。
入夜后，便有十数艘乌篷桨船出城驶入雁荡矶的河港码头。
乌篷桨船大多狭小，能装运二三百石货物已经是顶天了，但这十数艘乌篷桨船所装，则是从兰亭巷货栈提取出来的两千袋盐、八千匹丝绸；运抵雁荡矶河港码头后，便连夜搬运到两艘三桅帆船上。
在凌晨前，庄院这段时间陆续所造的九架蝎子炮、十八架床子弩，也已经连夜搬上三艘战帆船，用铆钉固定在船舱顶的甲板上，然后用蓬布遮盖起来。
虽说能用来顶替拓木的高弹性精钢，还没能摸索出来，九架蝎子炮还只能用拓木作为蓄力机械，但在两百步左右能抛弹火油罐，与床子弩配合使用，也能提升三艘战帆船的远程攻击力。
拂晓时分起雾了，白雾在河面上翻滚，很快就往两岸的田野渐渐扩散，一团团滚动着，天色渐渐清亮起来，但天地间雾蒙蒙一片。
这时候两艘快速帆船率先扬帆起航，林海峥、田城、高绍、赵启、陈济堂等人的家小眷属都随这两艘船先行。
韩谦站在河堤前，目送两船离开。
左司精锐斥候、一部分精英探子以及五百多左司子弟以及百余匠师都暂时在永春宫庄园，也已经让田城携带他的手令赶去永春宫庄园，将这些人马直接带到雁荡矶庄院来。
韩谦目前只能将以秘密行动的名义，将这些人骗上船、骗去叙州，自然不能让他们知道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以及几乎他韩家所有的家兵及眷属这次都跟船离开金陵。
要不然的话，怎能让这些将卒、子弟不起疑心？
为配合这次“潜逃”，天佑帝这两天赶往溧阳黄龙坡冬狩，三皇子杨元溥率领沈漾、郑晖、信昌侯李普等人也都赶往溧阳黄龙坡陪驾。
如此一来，即便有军府、永春宫庄院有个别精明能干的中下层武官或者胥吏，察觉到左司的异常，但层层通禀上去，等到杨元溥、沈漾、郑晖他们在溧阳得知异常，派人过来查问，确定发生“潜逃”事件，少说能拖延两天时间。
两天两夜时间，足够船队逃到江州境内，从金陵调派楼船军水师肯定是追不及。而即便快马传书，通知沿江水营驻军出兵拦截，但以当世驿传的速度，想要追上船队，韩谦到那时候应该已经进入岳州境内或者已经进入洞庭湖了。
高绍、林海峥身穿鳞甲，走过来时甲片触碰、锵然作响，他们站到韩谦的身后，也是面带忧虑的眺望雾茫茫的河面，也不知道田城能不能顺利的将左司七百多人马带到雁荡矶来登船。
目前韩谦在叙州，即便将冯家奴婢里的壮勇都算上，也只能勉强凑出一千四五百兵力，短时间内面对当地土籍大姓的强烈对抗，他们想要立足都难，更不要说明年秋天之前要完成对叙州的全面整合，从沅江上游对潭州形成夹击之势了。
左司训练有素的七百多人马，这时候就显得极其重要。
即便是五百多左司子弟，年岁绝大多数也都是在十五到十八岁，在当世已经到了能够上战场的年纪。更为难得的，这五百多左司子弟除了出身外，绝大多数都接受长达一年多时间的艰苦训练。
要知道地方州营从乡民中编选出来的丁壮，每年仅需履行一个月的徭役。这里面还有大量的时间被驱役去修筑城墙、驰道、官舍，真正接受训练的时间其实很少。
禁营军及侍卫亲军的将卒战斗力要强，主要是他们来自于屯营军府。
军府兵户每年都至少要履行三个月的兵役，训练就要充分多了，而接受三到四次的选编，就已经能算得上老卒了。
而左司精锐斥候，战斗力及丰富的经验，在荆襄战事里就受到铁与血的洗练。
韩谦他们在河堤上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见八艘乌篷桨船从浓雾里钻出来。郑通跟随在田城身上，跳上岸，走到韩谦跟前，满脸迟疑地问道：“到底什么任务，竟然需要从匠坊征调百余匠师同行？”
“此事怕是此时还不能让郑掌案知晓。”韩谦漠然地说道。
郑通生性谨慎、保守，在淅川血战中辅助韩谦打造战械，立下功劳，回到金陵便担任缙云楼掌案，但他对用事激进、手段狠辣的韩谦始终亲近不起来，也只是兢兢业业的负责秋湖山匠坊事务。
永春宫庄园这边要修缮宫室，还要建风磨坊、兵械作坊等建筑，三皇子前些天令他挑选百余匠师过来负责。
今日韩谦差遣田城走上门，跟他说有秘密任务，要他率在永春宫的匠师随行，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疑问？
不过，韩谦素来独断专行，刚愎自用，同时又意志坚决，不容属下反驳。
韩谦此时不愿意多解释一句，郑通也不敢当面抵触他，只是看着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将左司七八百人马分派登上停泊在河堤前的八艘三桅帆船上。
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左司一直都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即便是这次回金陵之后的改编，姜获、袁国维二人对左司也主要是监管，但并不干涉韩谦对左司的掌控。
此刻，即便有不少人跟郑通一样，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疑问，但并没有人敢站出来直接质疑。
赵启带着一队兵甲整饬的家兵过来，跟韩谦汇合，凑过来说道：“炉膛皆已捣毁，我们可以登船了。”
陈济堂自小家传渊博，擅工造营缮，但赵启自幼则喜欢舞枪弄棍，这些年被贬到雁荡矶田庄充当官奴，也一直想尽办法暗中维护赵氏、陈氏的族人以及董氏的遗孤。
迁往叙州，赵启心里是最愿意的，不管韩家父子心里什么打算，他们至少不用再像以往那般，整日担惊受怕会遭到清洗。
看到赵庭儿、奚荏、杜七娘、杜九娘等女眷也从庄院那边走过来，随身还都携有大大小小的包裹，郑通眼里的疑心更重，不知道什么秘密任务，需要韩谦将韩家的家兵、奴婢都带出金陵？
而炉膛皆已捣毁是什么意思？
“好，我们登船！”韩谦看了郑通一眼，便带着赵庭儿、奚荏诸女登上一艘三桅桨帆船。
叙州船场目前已经造出十艘三桅快速帆船，其中三艘是照战帆船的规格建造。战帆船除了常规的三桅大帆外，还设有两层桨室，共置三十二副大桨，需要六十四名桨手操作，作战时就可以将易燃的大帆降下来，操桨进行更灵活的出击。
倘若大桨与大帆同时驱使船舶前行，则快如奔马。
仅这三艘战帆船，就需要编桨手、船工二百五十人。
这还是最基本的编制，要不是韩谦手里人手太匮乏了，想在作战时将船速提升到极致，还需要另编桨手二百人才够。
“郑大人，登船吧，莫要叫大人等我们。”田城笑看着郑通，催促道。
说实话，以他们手里这么点力量，即便能控制叙州，也是十分勉强，更不要说从沅水上游牵制潭州了，但田城等人的家眷都已经登船，韩谦即便有别的打算，他们也会追随。
……
……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今日赶到凝香楼有事找韩谦汇报的春十三娘，她发现都拖到午时，非但韩谦没有出现，平时负责左司日常事务的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都没有出现。
春十三娘赶往兰亭巷，发现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的眷属以及韩家在兰亭巷的奴婢、部曲也都人走院空，便意识到不对劲。
此时姚惜水、李冲等人都与张平、李普随同三皇子杨元溥到溧阳陪驾，春十三娘没有办法进宫去见世妃与此时已经隐藏到世妃身边的宫主。
派人前往雁荡矶，确认雁荡矶那边也已经人走院空，春十三娘只能连夜坐马车赶往溧阳，找信昌侯李普汇报这事。
春十三娘赶到溧阳，已经是次日午时，这时候“潜逃”事件，才像一块巨石，将静谧安宁的黄龙坡行营惊起一片波澜。
倒不是信昌侯李普他们想要将这事公开，而雁荡矶庄院所属的合浦县衙门也注意到雁荡矶人走院空的异常，上禀到京兆府衙门。
京兆府尹当时也在溧阳陪驾，得知此事自然是第一时间找三皇子杨元溥核实，“潜逃”事件便算是揭穿出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 惊澜
在信昌侯李普、沈漾、郑晖及李冲、高承源、郭亮、郑兴玄等人的陪同下，杨元溥亲自率六百余骑侍卫，连夜赶到雁荡矶。
雁荡矶庄院一片狼藉，不仅大大小小近三百口奴婢都走空了，库房也搬之一空，锻造房、酿酒房内的炉灶都被摧毁，甑锅、帆式风车等设备也都被拆卸下来搬走。
“混账，什么时候韩谦的手令能够调走这么多人？你们的心都瞎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没有一人想到要找我、找沈漾先生核实吗？”杨元溥一脚将跪在地上乞罪的永春宫丞踹翻在地，借此渲泄内心的担忧，显得十分的气急败坏：这他妈太像真的，韩师会负我吗？
沈漾、郑晖眼里都有一丝忧虑，毕竟金陵已经没有能制衡韩家父子的筹码了。
被斥训的人不敢为自己申辩，只有跪地叩头乞罪。
李冲也是骇然看着这一切。
韩谦逃往叙州，他们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担忧，但韩谦带着这么多的物资以及裹胁左司那么多的精锐潜逃，是他完全预料不到的。
除了兰亭巷货栈那边被韩谦连夜提走的盐、丝绸外，永春宫这边也有一批储备的兵甲以及其他物资，被韩谦卷走，此外韩谦事前还从桃坞集赊出七八千袋精米及一些物资，郡王府这一次少说损失八九万缗钱。
抄没冯家，郡王府虽然一次得到价值上百万缗的财货，但目前已经用去七七八八，现在要填补这次的空缺，郡王府手里能用的活钱差不多要减少掉四分之一。
高承源、郭亮、郑兴玄乃至王琳等所有事前不知道密谋的人，他们这一刻想到这次事件对郡王府的惨重打击，脸色都是十分难看，他们心里皆想，要是处理不好这次潜逃事件，三皇子大概就彻底与皇位无缘了吧？
信昌侯李普也是脸色铁青。
冯氏族人迁往叙州时，张平就颇为担忧，姚惜水还特地登门试探韩谦的心意，但在韩谦将《天工匠书》献上后，信昌侯李普则倾向认为得韩家父子经营叙州，应该更多是为自己留条退路，在三皇子越来越有登位的希望之时，他不认为韩家父子会放过这个“奇货”。
没想到韩谦这厮竟然潜逃得如此干脆利落。
“左司将卒的家眷，大多数都还在军府，可见左司将卒绝大多数都只是暂时被韩谦这厮欺骗住，本身并无反意，目前应该仅有田城、高绍、林海峥等少数人铁心跟着韩谦叛逃，”信昌侯李普咬着后槽牙，跟三皇子杨元溥说道，“请殿下许我快马追赶，说不定能赶到他们入潭州之前，将他们截住。”
在信昌侯李普看来，左司大多数的精锐斥候以及左司子弟，并无叛逃之意，只是被蒙蔽住，只需要能追上西逃的船队，就有机会策动那些精锐斥候及左司子弟反乱归正，尽可能降低这次事件对郡王府以及对晚红楼这些年来布局的负面影响。
“郑大人，你立刻率百骑精锐，携我手令沿江追赶，务必将韩谦他们给我截下来。”杨元溥没有理会信昌侯李普，即便信昌侯李普是他的岳父，而是直接对郑晖下令，心里暗想船队西行，要是遇到什么变故耽搁下来被岳父追上，到时候有一些左司子弟及斥候被鼓动起来反对韩谦，岂不是坏了大事？
杨元溥此时令郑晖率百余精骑沿江追赶，有什么事情也能配合好韩谦不露一丝破绽，以便韩谦能瞒天过海，在潭州境内借道前往叙州立足。
目前还没有证据表明叙州刺史韩道勋也有牵涉，所以这次潜逃暂时还仅仅是郡王府的内部事务。
信昌侯李普在郡王府没有官阶，他刚才也是情急之下才主动请缨，见三皇子委派他人，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郑晖接过三皇子杨元溥的令牌，着郑兴玄率一队骑兵随他即刻上马，沿江往西追去。
……
……
当世驿传能日行五百里，那是沿途皆有驿站可以换马，能始终保持马匹以最快的速度往目的地前进。
而郑晖率百余骑，昼夜兼程，一天走二百里已经是顶天了，与西逃船队的距离自然是越拉越大。
出金陵又赶上雪雨天气，虽然是小雪纷飞，却难以快速行军，郑晖赶到池州已经是三天后。
而此时江州那边传回消息，西逃船队前日凌晨就已经离开江州，进入鄂州，估计昨日入夜前就已经穿过鄂州，进入潭州节度使府所辖的岳州。
江州虽然有舟师水营，但接到驿马传讯时，西逃船队已经全速过去一个昼夜，除了继续让驿传往鄂州方向报讯外，江州水营已经没有追赶的意义了。
而郑晖继续率队追赶也已经没有意义，只能在池州城西三十里外的柳亭驿暂歇，等着进一步的命令。
郑晖率部住进驿馆，没有跟池州官员接触，但池州刺史府里却似天塌下来般炸开锅。
过两天便是母亲寿辰，韩钧特地提前告了假，与韩端带着妻儿赶回池州准备给母亲贺寿，然后在池州刺史府歇几天再回金陵，却没想到职方馆的秘谍匆匆赶到刺史府求见，竟然带来韩谦潜逃的惊人消息。
仿佛平静的湖水，被一块天外飞石砸得波涛怒涌！
韩钧坐在内宅的游园亭子里，与他父亲、池州刺史韩道铭面面相觑。
亭子外，小雪飘飞。
韩道铭捋着胡须，下意识已经扯断好几根他引以为傲的美髯，而不自觉，眉头皱得跟座山似的。
韩道铭已经无暇后悔叙州船帮过境时没有派战船拦截搜查了，此时叫他发愁的，是不清楚他会受到怎样的牵连。
老三与他们这边是早就分道扬镳了，但就算老父亲不在了，他又能去跟外人解释老三跟他们早已经全然没有关系了？
谁会信？
陛下会信，还是太子会信？
他韩氏在池州城仅有三百家兵，而池州城距离金陵只有四百里，他远远没有据池州自立的资格。
“老三太过绝情，他父子俩是要将韩家往死里整啊，彻彻底底没有顾忌一点血脉之情啊！”韩道昌脸色崩坏的走进园子里来，一副大厦将倾的绝望情绪在脸上弥漫，压着声音，就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吼道，“郑晖率百余精骑，也没有继续往西追，而进入柳亭驿……”
“……”韩道铭挥了挥手，示意老二坐下说话。
“你这孽子，一年多都厮混在金陵，怎么一点就没有察觉出韩谦的狼子野心来。”韩道昌看着韩端一脸丧气的坐在那里，一脚将椅子脚踹断，怒斥道。
韩端冷不防摔了一个狗吃屎，人滚出亭子外，抬头看到父亲怒气冲冲，怕再被挨打，便跪在亭子外的雪地里听训。
都说韩谦不受天佑帝待见，在淅川立大功也没有得赏，但不管怎么说，也都是要比他与韩钧风光多了，甚至朝中有些两面都不想得罪的中层将官，看到韩谦还得笑脸相迎。
韩端在这种情况下，又哪里愿意凑到兰亭巷或雁荡矶去打探消息？
从韩谦指使手下杀牛二蛋，又在池州城内放肆过后，韩端就认定韩谦这厮是乱臣贼子，但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会在突然之间，卷走郡王府的一部分家当潜逃去叙州。
这孙子真是要害得韩家万劫不复啊！
“父亲，”韩钧心头仿佛被一座山岳压住，仿佛是被困在笼中看着尖矛刺进来的受伤野兽，眼睛赤红的看着父亲韩道铭，忍不住开口问道，“我们该如何是好？”
韩道铭艰涩的咽了一口唾沫，跟韩道昌说道：“老二，你与钧儿、端儿立时回金陵去见牛耕儒，将我们在溧阳县的田庄地契以及在金陵城内的铜器铺房契带上，铜器铺送给牛耕儒，溧阳县的那座庄子则请牛耕儒辛劳一下，送入安宁宫里，跟他说我过两天进金陵负荆请罪……”
“大哥此时进金陵，会不会太凶险了？”韩道昌诧异问道，担心天佑帝临时起意，直接将他们都抓起来关入大牢。
到时候他韩家有什么理都讲不清楚，却会有无数落井下石的人，将脚狠狠朝他们身上践踏过来。
这不是冯家的翻版？
或许比冯家稍好的一点，那就是杀千万的老三父子，已经逃往叙州站稳脚跟了。
“不如我们也去叙州？”韩端说道。
“你有没有一点脑子，就算能去，你以为我们去了叙州，他们父子俩会容下我们？”韩道昌抓起石案上的一把汉白玉棋子，兜头兜脸的朝韩端脸上砸过去，真是被他的蠢笨气糊涂了，郑晖率骑兵没有继续往西走，而是留在池州境内，是防止什么？
是防止他们也跟着逃去叙州啊！
韩道铭挥了挥手，制止老二父子在园子再胡闹下去，说道：“三皇子极为信任韩谦这厮，秘设缙云楼左司，乃是临江郡王府除亲事府、帐内府、护军府之外最大权柄所在。这厮席卷左司的财货，胁裹左司人马而逃，对此时已经引起陛下兴趣的三皇子，实是极大的打击。我怀疑赵明廷不是没有察觉雁荡矶那边的异状，甚至更有可能纵容此事成真……”
韩钧想了片晌，隐约明白父亲的意思。
三皇子那边出这么大的漏子，只能说明三皇子及沈漾等人的无能，不要说王公大臣反对了，天佑帝这时候极可能都已经放弃废嫡的念头。
这次事件，太子这边无疑将是最大的受益者，所以太子这边对他们韩氏只有欢喜，而无半点恨意。
而天佑帝一旦放弃废嫡的念头，安宁宫及太子这边的话语权就重了。
所以他们想要安然无事，只能去求安宁宫及太子能帮他们说话求情。
哪怕是父亲被免去池州刺史，也总比像冯文澜、孔周那般被赐死后再抄家强一百倍啊。

第二百四十三章 闭城
朗州龙阳县西，乃是沅水入洞庭湖的河口所在，船队昨日夜里从龙阳县西的河口进入沅水，放缓船速夜航，此时天色清亮起来，远远能看到武陵县的城池。
此时四周山岭沃野已经被白雪覆盖，曲折蜿蜒的沅水河道，在天地间缓缓湍动着。
清晨淡淡的雾气氤氲而出，往雪野弥漫而去，武陵城覆盖的白雪之下，笼罩在淡薄之中，仿佛仙境。
甲板上，站在韩谦身后的高绍、田城，却紧张着盯住武陵城西侧的水营驻地。
潭州水营有三千精锐、数十艘战船驻扎在那里，是马氏核心将领、朗州司马、武陵知县马融控制沅水下游这片沃土的主要战力。
昨天夜里，韩谦将主要兵力都集中到三艘战帆船上。
此时三艘战帆船位于整个锥形船阵的前端，一旦潭州在武陵水营战力出动，有到沅水主河道拦截他们的迹象，他们只能以这三艘战帆船充当主力，撕开封锁。
冯家的遭遇，应该已经叫潭州放弃对金陵的幻想，但不意味着潭州就一定会放他们去叙州。
因此他们在真正进入辰州境内之前，一切都还存在巨大的变数。
到了辰州，事情就好办一些了。
即便辰州州营也有上千兵马，但跟叙州一样，辰州州营主要为土籍大姓控制，他们更没有效忠朝廷的心思。
即便辰州州营妄图拦截船队，他们也有信心击退，毕竟辰州土籍大姓手里并没有几艘像样的战船，州营也是以步卒为主。
高绍、田城同时也担心身后的将卒疑心大起，一旦军心不稳，甚至发生哗变，那不需要潭州出手，他们也难以顺利抵达叙州。
……
……
“韩道勋、韩谦父子野心勃勃，与之为邻，绝非潭州之幸事！”
虽然在荆襄战事后，文瑞临曾力主拉拢韩谦加入潭州，甚至还代世子马循赶往龟山去见韩谦，但此时的他，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站出来极力劝马融出兵扣押正徐徐往武陵城逼来的船队。
池州、江州、鄂州、黄州等州县，互不统属，即便看到叙州船帮的船队里人头攒动，行迹可疑，犹豫着想要派出兵船拦截搜查时，船队便已经行远。
然而潭州节度使府辖岳、朗、潭三州，探子、探马遍布八百里洞庭湖的角角落落。
即便岳州那边没有来及得直接派兵船拦截搜查，即便金陵那边暂时都还没有明确的消息传过来，但通过分布洞庭湖面上的一艘艘渔舟、商船，潭州的眼线已经把这次过境船队的情况，摸了七七八八。
跟大半个月之前的冯氏族人分两批迁往叙州之事联系在一起，文瑞临以及朗州司马马融等人，也基本上能确定韩道勋、韩谦父子有据叙州自立的野心了，甚至韩谦本人极可能就在船队之中。
时间太过短促，也根本来不及派人去潭州找节度使或世子请示，是扣押船队，还让开通道，默许船队再次通过去叙州，马融此时便要做出决定。
冯氏族人最初乘船过洞庭湖时，文瑞临就主张扣押冯氏族人。
冯氏族人当时分两批乘船通过洞庭湖，第一批乃是快速帆船，潭州内部没有来得及沟通，但第二批的普通帆船航行速度要慢一半，进入潭州辖域的时间也要晚上几天，想扣押是完全来得及的。
最终还是潭州节度使马寅拍板，让两批装载冯氏族人的船队都安然通过。
毕竟他们实在没有理由拦截冯氏族人，甚至担心这是金陵给他们挖下的陷阱，一旦他们无故扣押冯氏族人，金陵会以此为借口对潭州出兵。
之后文瑞临就一直留在武陵，没想到第二批冯氏族人的船队才通过半个月，可能此时刚刚到叙州境内停泊，叙州船帮的快速帆船又载着千余人借道通过。
虽然船队经岳州入境，继而横穿洞庭湖的两天时间里，韩谦本人都没有露面被潭州的眼线看见，但叙州船帮这次所载的千余人里，很明显有多人乃是韩谦在金陵所用的嫡系。
这极可能意味着，这是叙州船帮最后一次从潭州境内通过，之后韩家父子便会躲到潭州的背后，自成一系了。
无法及时跟潭州请示，朗州这边，有人跟文瑞临一般，主张扣押船队，但更多人则主张继续视而不见，放船队过去。
首先潭州过去一年时间内，在黔阳城北边建了两座坚固寨子，在叙州腹地有一千二百精锐战力可用。
这在地广人稀的叙州，已经算是相当可观的战力了。
此外，韩道勋父子即便有经营叙州的野心，但实际很难整编超过两千人的杂兵，而相信四姓大族往后对韩家父子的戒心更甚。
这意味着除非获得潭州的支持，要不然的话，韩家父子很难在叙州站稳脚。
换作以往，潭州自然是希望整个的吞下辰叙邵衡诸州，使之成为潭州的纵深腹地，但世子马循率部在大洪山北麓，惨遭梁军铁骑的蹂躏，这令潭州上上下下的信心大受摧残。
对辰叙诸州的野心，潭州这边大多数人也从完全吞并，转变为拉拢联合。
文瑞临此时站出来发声主张扣押船队，反倒显得有些另类了。
“三将军不是犹豫之人，难道真要坐看韩家船队过去？”文瑞临盯住马融问道。
“金陵倘若使潭州伐韩家父子，潭州便能顺理成章，吞并辰、叙二州，以此为计，我们更不能此时扣押船队；只需要叫我们已经潜入潭州的兵马小心戒备，主动权将永远在我们潭州。”马融手下一名参将，早就看文瑞临不顺眼，此时是强烈建议先让船队过去。
“倘若金陵要从潭州借道伐叙州，周参将应该如何应对？”文瑞临眼神凌厉的盯住那名参将。
“文先生是想说金陵欲对潭州行假道伐虢之计？”那参将鄙视的瞥了文瑞临一眼，说道，“金陵倘若想对潭州用这么幼稚的计谋，难道这不是潭州将计就计的良机吗？”
文瑞临已是词穷，跟马融说道：“韩谦应藏在船队之中，三将军或可派人去请韩谦上岸一叙，拖延他数日，等节度使府做最终决定……”
……
……
两艘桨船从河港那边驶过来，不管那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使者站在甲板上跳叫邀请韩谦登岸与朗州司马马融等人一叙，船队压根就没有降帆减速的意思，从江心船道全速通过。
数支弩箭“嗖嗖嗖”的射入那两艘桨船前面的江水里，警告其再靠近，就会毫不留情的将船队都射杀当场。
韩谦看着沅水北岸的武陵城，相距不过三四里，拿望镜甚至能看见站在城头上马融、文瑞临等人的惊讶且凝重的神色，吩咐身后的高绍，说道：“你让人喊话，说待我到叙州后，便会派人来请马融将军到黔阳城一叙旧情。”
“你怕肉包子打狗，进入武陵城就出不来，马融也不见得就比你傻到哪里去啊？”赵庭儿在身后小声嘀咕道。
船过武陵县，再往西南而行，两岸皆是崇山峻岭，位于深峡之中的江面也变得狭窄许多。
虽说风势被高险的山岳挡住，但好在大寒时节，沅水流速缓慢，使得船队即便雇佣不到纤夫，犹能以日行一二百里的速度继续前进，最终于十月十二日抵达黔阳城外的江滩。
只是此时的黔阳城外，跟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所想象的大不一样。
黔阳城此时城门紧闭，城门楼上兵戈林立，一副大敌压境的模样。
而此前抵达叙州的冯家奴婢，除了第一批人先期安顿到五峰山新筑的杨潭水寨，更多的人在半个月前抵达叙州，这时候则都滞留在码头附近的江滩上，一片狼藉。
包括冯氏族人在内，都禁止进城，冯缭曾多次想派人进城找韩道勋，但奈何连城门都进不去，更不要说跟韩道勋见上面了。
此时的情形，就像是小小的黔阳城，被数千流亡叙州的难民团团围困得水泄不通。
“大人，老大人关闭城门，这是要拒绝我们进城？”田城、高绍、林海峥他们面面相觑，怎么都没想到抵达叙州黔阳，竟然遇到这样的场面。
他们要怎么办，难不成还要强行攻城？
想到这，田城他们头皮都要炸起来！
“韩谦，韩大人关闭黔阳城，将我等拒之城外，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韩谦这么早就直接潜逃到叙州来，令冯缭很是意外，但数千人滞留江滩半个月，乱糟糟的营地里人心慌乱躁动，冯缭这半个月来心力交瘁，他火急火燎的跳上船，也顾不得再装出一副敬畏的样子，直呼其名的焦急问道。
冯缭都有些搞不清楚眼前是怎么一个状况，搞不清楚韩道勋为何会关闭城门拒绝他们进去。
韩谦望着三里开外的黔阳城门楼，他心里微微一叹，走回到船舱里将身上的衣袍解开下来，赤胸袒背，又将几条又粗又柔的荆条背上，掀开帘子，让寒风一吹，冷得直打抖擞，又让林海峥将他的双手从后面反捆起来。
“大人去见老大人，解释清楚便好，没有必要吃这苦吧？”林海峥疑惑的问道。
韩谦是想直接走到城下与他父亲密谈，但他更怕他老子一根筋，没有等他进城，就要大义灭亲，直接下令射杀他。
真要这样，他死前找谁喊冤去？
韩谦想来想去，将自己捆起来跑到城下请罪，能更稳妥些。

第二百四十四章 负荆入城
范锡程盯着自缚双手、袒胸露乳在城前的无遮旷野里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朝城下一步步走来的少主韩谦，心里则是感慨万千。
短短两年多前，谁能想象少主那时还是一无是处、整天气得家主都要呕血的纨绔子弟，而到今日，却摇身一变能令朝廷束手无策、欲霸叙州一隅之地而自立的年少枭雄？
此前一年多时间，叙州一边放开地禁，一边利用金矿谣传吸引流民涌进，鱼龙混杂之下，除了潭州势力大举渗透进来，里面也有不少是杨钦受韩谦指使从鄱阳湖邀请过来定居的水寨势力。
这里面的情况，一直留在叙州、留在黔阳城伺候在韩道勋身边的范锡程心里是极清楚的；他也知道通过赎买，如今聚集到黔阳城附近的奚氏族人也已经超过千人规模。
韩谦在叙州暗中经营出来的势力，直接体现在叙州船帮船队及武装护卫的规模扩张上。
在冯氏族人西迁之前，叙州船帮拥有大中型半武装帆船十六艘，艄工水手四百人、武装护卫三百人，这差不多已经将韩谦在叙州直接控制的健勇抽调一尽，以致五峰山种植园以及矿场、铸炼场只能大规模雇佣流民耕种、做工。
照道理来说，仅这点人手是还不足以让他们在叙州站住脚，还不足以让他们跟地方土籍大姓势力抗衡。
冯氏族人及奴婢的西迁，是一个较为突显的转折点。
冯氏族人及奴婢到叙州无依无靠，但内部的凝聚力还没有散掉，到叙州后一旦沦为受他们控制的附庸，差不多能有上千壮勇为韩谦所用，从而使得他们在叙州的势力大幅提升能与四姓大族直接抗衡的地步。
第二批冯氏族人及奴婢抵达叙州后，韩道勋下令关闭城门严禁进出，范锡程还有点觉得家主有些小题大作，但到今日看见韩谦直接出现在城下，他心里才真正明白过来，还是家主最明白少主的算计跟野心啊！
范锡程看向赵阔以及其他几名站在家主身后的几名家兵，他们这时候也都是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付眼前的场面。
难不成家主下令后，他们真要当场将少主射杀在城下？
范锡程跟随韩道勋身边最久，也最明白韩道勋一心为民的赤诚之心，但在相距第二批冯氏族人抵达叙州不足半个月，少主这次又直接率领这么多人手，不告而到叙州，掰着脚趾头都能明白少主这次是决意要据叙州自立，一心为民请命、不愿意看到战事令民众流亡离散的家主，此时真能容得下少主如此乱来？
只是看到少主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往城下一步步走来，范锡程心里又十分的困惑，难道说少主有信心能说服家主同意韩家从此据叙州自立？
范锡程窥着家主韩道勋铁青的脸色，他心里是混乱一片，完全不知道眼前的死结要如何去解。
当然，范锡程也注意城头有些人的神色多少有些敷衍，或许以为家主只是惺惺作态而已，他也不知道少主到底是怎么想，这么点人手，能成什么势，难不成真如家主所料，要沦为潭州的附庸，一起对抗朝廷？
那这么一来，旧属江南西道的这片大地，又要被战火撕裂，又要民不聊生了吧？
韩谦走在城下，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抬头看到垛墙后有十数把弓探出来，箭簇闪烁着寒光对准他，心里暗骂娘娘希匹，心想以后这种充好汉的事情真也不做了。
只是他此时后悔也来不及，只能壮着胆子，扬声喊道：“我在淅川城头血战，为朝廷保住荆襄，立下汗马大功，别人说我剑走偏锋，不应赏功，我心里也无怨念，我回到叙州来，也没有祸乱叙州的心思，但冯家的前车之鉴，我韩家不能不防。”
范锡程这一刻与赵阔等人更是面面相觑，没想到韩谦都到城下负荆请罪了，竟然还敢大声宣扬不臣之意，这不是逼着家主杀他吗？
韩道勋枯竣的脸仿佛有一整座山压在他的心头，这一刻他似耗尽全身的气力说道：“这孽子既然敢自投罗网，那便先将他关押起来，待朝廷派人过来，我亲自押他回金陵请罪！”
赵阔等人都站在那里不动弹，范锡程只得硬着头皮带着数人，走下城楼……
……
……
“啊欠！”
叙州虽然不比此时的金陵那么寒冷，但韩谦打着赤膊一路走来，也是够他好受，在范锡程带人看押下，走进刺史府后宅芙蓉园东院，韩谦连打着喷嚏。
韩老山夫妇、晴云手里拿着衣物，但只敢远远站在一旁，没敢走近过来帮韩谦将衣物披上。
“周婶，快去帮我煮碗姜糖茶过来祛寒，我都快被冻死了！”韩谦浑不在意的跟韩老山的婆子招呼道。
“……”范锡程见韩谦这一刻都浑不在意，他是哭笑不得，让其他人守在院子里，他陪韩谦进屋，一边帮他解开捆绑，一边唉声叹气地说道，“少主你不是不知道家主是怎样一个人，家主绝不会容你乱来。你再怎么样，这时候都不应该进城来啊！”
“范爷，你心里是怎么想的？”韩谦盯住范锡程问道。
范锡程心里苦涩一笑，大楚开国不过十四五年间，甚至家主韩道勋青年时期都还在升州节度使府任书办，而他半生更是辗转零落，直到在楚州才寄身韩家门下，他个人对大楚自然是没有什么忠心可言。
只是经历太多的离乱，范锡程便有些怀念宁做太平犬的日子，不想再经历战乱，当然了，韩家真要有据叙州自立的可能，他内心深处也不会抗拒就是了。
他相信芙蓉园里，绝大多数家兵部曲都是跟他一样的心思。
不过，范锡程效忠的始终是家主韩道勋。
因此他才觉得韩谦这时候不应该进城，至少在家主没有转变心意之前不应该进城。
见范锡程沉默不语，韩谦也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又问道：“赵阔他人呢？”
韩谦是从城下被直接押进芙蓉园的，没有看到赵阔的身影。
“赵阔还负责守在城头。”范锡程说道。
韩谦这时候才挽起裤脚管，将裹在小腿肚子上的秘旨解下来，递给范锡程说道：“在我爹还没有被我气死之前，你赶紧拿这个给他看，但除了范爷与我爹之外，这道秘旨不得入第三人之眼！赵阔、季福、韩老山等人皆不例外。”
“这……”
范锡程扫眼看过秘旨的内容，身子僵直的站在那里，仿佛被雷劈过一般，下意识怀疑这道秘旨是少主韩谦伪造出来的。
不过，范锡程细想要是这一切没有来自天佑帝的直接授意，没有三皇子的主动配合，少主韩谦他自己潜逃出来或者携带少数人潜逃出来是很容易，但最后一次带这么多人马、物资潜逃到叙州，难度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范锡程拿着秘旨匆匆去前衙见韩道勋，这时候韩周氏端了一碗姜茶过来，韩谦披上衣袍，喝着姜茶让身子暖和起来，等了片晌才看到他父亲与范锡程匆忙走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韩道勋将门扉掩下，才将秘旨拿出来摆桌上，沉着脸问道。
“陛下两个月前召孩儿进宫，有意在两年内撤除潭州节度使府，使潭朗岳三州官员皆受金陵所命，而非马氏世袭，孩儿便献上这瞒天过海之策。到明年入秋时，孩儿要在叙州整编一部精锐兵马，能从沅水上游出兵牵制潭州，为金陵出兵创造有利条件，当然最好的结果乃是马氏自请削去世袭潭州节度使之职！”韩谦说道。
“你为何不派人过来跟我事先说明？”韩道勋想到他在城头有过一丝动摇要下令射杀韩谦，现在想想也后怕，责问道。
韩谦当然不会承认他没有事先通报一声，纯粹是有意试探他父亲的心意，可惜这老愤青还是太顽固了啊，不认为此时割据叙州利国利民！
韩谦当下只有说道：“唯有如此，我们父子俩在黔阳城前的这出戏才能演得唯妙唯肖啊，才能彻底的骗过潭州等势力啊——接下来还请父亲下令打开黔阳城门，让冯氏族人及左司兵马进城，然后父亲派人去金陵上疏请罪惩治孩儿的不告而别！也唯有这样，陛下才能有借口对我们父子俩继续赏功授爵啊！”
范锡程不得不承认，这么一套流程走下来，世人则会坚信朝廷是迫于西南的形势需要，不得不暂时默许韩家据叙州自立的事实，但他心里也清楚，如此一来，家主韩道勋在世人的眼里，就彻头彻尾变成一个惺惺作态的奸佞小人了！
从《疫水疏》开始，韩道勋就不怎么在乎个人的声名受累，迟疑地问道：“冯文澜、孔周刚被赐死，冯氏被抄家，冯氏族人怎么可能会助朝廷牵制潭州？”
“冯氏族人没有什么价值，真正有价值的是冯家那五千奴婢部曲，”韩谦说道，“冯缭他们并不知道秘旨的存在，他们此时都深信我与父亲有割据叙州的野心，那接下来将冯氏族人与奴婢部曲隔绝开来，相信冯缭等人也不会反对。待我将冯家奴婢都收编、消化之后，到时候冯氏的态度实在不足为虑了。”
冯氏族人及奴婢最终有五千六百余人迁入叙州，其中冯族子弟仅有四百多人，更多的是冯氏这些年奴役驱使的奴婢、部曲及他们的眷属。
冯氏迁到叙州，本就是寄人篱下，手里无钱无粮无地无田宅，韩谦此时要收编冯家的奴婢、部曲，又岂容冯缭等人拒绝？
对于冯缭等人而言，与其此时得罪韩家父子，还不如好好依附于韩家父子这棵扎根于叙州的大树身上，以期冯氏能再次崛起的机会。

第二百四十五章 人心
不管韩道勋愿不愿意，他关闭城门拒韩谦入城以及韩谦赤膊负荆请罪，在世人眼里就是一出演给金陵看的大戏，用意就是韩家父子目前只是想在事实上割据叙州，但又不想立即就跟金陵直接撕破脸，现在就看金陵那边会不会就着这个台阶下来。
韩谦先负荆请罪入城，随后韩道勋下令打开城门，先接纳左司斥候、船帮武装护卫及冯氏族人千余人进城安置，接着又令叙州船帮的船队，将冯氏奴婢、部曲以及左司子弟送往五峰山接受整编，一顿忙碌下来，韩道勋最后在州衙召集官吏，商议如何惩治韩谦的潜逃之罪。
叙州诸官吏又能说什么？
建议将韩谦先关入州狱严加看管，又或者建议刺史大人直接将韩谦捆绑起来送往金陵治罪？
黔阳城内目前有两支正式的武装。
之前受四姓大族控制的州营，目前处于半瘫痪的状态，就剩两三百多老弱病残，勉强维持黔阳城内外的治安。
而受赵阔直接统领的州狱狱营，在州狱暴动时就清洗过一遍，之后以韩家部曲为基础进行重组，荆襄战事过后又招募在荆襄战场立功返乡的刑徒兵精锐为武官，将规模扩编到三百人。
狱营的普通将卒绝大多数为客籍子弟，这部人马看着不多，却对刺史韩道勋忠心耿耿，是目前韩道勋控制黔阳城附近的主要凭仗，但由于狱营的兵马太少，影响力还无法延伸到叙州的角角落落去。
而这次进城的，除开冯氏族人不说，船帮武装护卫以及左司精锐斥候四百余人，都可以说是韩家父子的私兵。
谁要是在这时候还看不清楚形势，不是嫌命长吗？
大家七嘴八舌，无非是说韩谦年少，冯家治罪令他心感惊惶，才犯下这样的错事，刺史大人应该严加管教，但要怎么处置，还要等金陵那边的令旨下来再议。
最后讨论下来，还是回到韩谦一开始就预料到的先上疏请罪的节奏上来，当然在金陵的旨意下来之前，大多数人都觉得现在也不能将刺史公子关押起来，以免有害刺史公子的身心健康。
“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在大堂议事时一言不发，议过事脸色很坏的离开，无意过来接受少主的邀请，到芙蓉园来参加私宴。”
芙蓉园东院宅子里，刚刚从前衙赶回来的范锡程，看了坐在韩谦身边的冯缭、冯翊、孔熙荣等人一眼，说起前衙议事的情况。
韩谦心里轻轻一叹，州衙大大小小有品阶在身的官吏，除去四姓大族外，还有三十余人乃是金陵正式委任的流官，但当初王瘐亡故，他父亲到叙州赴任，仅有薛若谷孤身一人无畏四姓的打击报复，走出黔阳城相迎。
而在他们进入黔阳城的当夜，也是薛若谷邀请李唐、秦问二人一起，助他父子镇压住州狱暴动。
薛若谷这时候没有站起来直斥他父子二人狼子野心，已经够给面子、够隐忍了，只是韩谦此时还不能将秘旨之事泄漏给薛若谷他们知道。
毕竟薛若谷、李唐、秦问此时对他父子的疏离甚至反抗，才是符合潭州所预期的，要不然的话，破绽就太明显了。
冯缭到叙州半个多月，虽然才第一次被允许进城，但他对叙州的情况了解得也颇为清楚，知道过去一年多时间里，薛若谷三人正是对金陵的忠心，才聚集到韩道勋麾下尽心任事，这时候对薛若谷三人而言是形势陡然转变了，当下便建议道：“或许需要派人盯住薛若谷三人，以免他们在暗中捣鬼。”
韩谦看了冯缭一眼，心想即便冯缭最后知道他父子二人为朝廷谋算潭州，也顺带着冯族算计进去，但只要冯氏族人能在叙州扎下根来，相信颇识时务的冯缭对他父子也不应该会有太深的怨恨吧？
“薛若谷三人是要派人盯住的，”韩谦沉吟片晌，跟冯缭说道，“以往我父亲在叙州，乃是薛若谷三人倾力相助才勉强稳住局面，而目前看来，薛若谷三人即便不暗中捣鬼，也必然会百般懈怠，我父亲身边缺少熟知吏事的助手，不知道冯兄可愿屈就？”
“少主所命，冯缭怎么不从？”以往心高气傲的冯缭，这时候也放低姿态应道，愿意到韩道勋身边任事。
再怎么说，韩道勋都是韩家家主，到韩道勋身边任事，总是要比留在韩谦身边听候差遣，更能叫冯缭愿意接受——他却没有想到韩谦要亲自整合冯氏奴婢部曲，才不让他留在自己的身边，以免这些奴婢部曲习惯性的更聚集到冯缭的身边。
“冯族子弟衣来伸手、食来张嘴，享受惯了富贵，能治事者十无一二，以往无所谓，冯族的财富能供他们享用八辈子，但此时绝非冯氏之福。冯氏想要再兴，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韩谦又跟冯翊、孔熙荣说道，“我会在五峰山那边划出一座田庄来，专使冯氏族人迁进去耕种，不得用奴婢、部曲代之。冯兄留在我父亲身边任事，而到田庄统领族人劳作以及教导子弟读书、学习拳脚兵事等务，便要你们二人担待下来。”
即便将冯家奴婢剥离出去，韩谦也不想白白养活四五百号冯氏族人。
冯翊、孔熙荣多多少少觉得韩谦不够意思，冯缭则更能认清现实。
首先韩家父子掌握着叙州的大权，与冯氏再交好，也不会拿出那么多的资源，让冯氏在叙州一举成为拥有五六千奴婢的豪族。
将奴婢部曲交出去，是冯氏族人能在叙州安身立命、托庇韩家父子的条件而已，这是冯缭在金陵就想明白的事情。
而冯氏此时在叙州，可以说是筚路蓝缕。
除了娇生惯养、眼高手低、满心怨气、离心离德的四百多族人外，冯族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
冯缭也在思考冯氏不想被击溃，未来的出路在哪里？
甚至不将四百多冯氏族人集中起来安置，冯缭都怀疑或许用不了多久，冯氏就会彻底的变成一盘散沙。
韩谦此时提出要将冯氏族人集中到一座田庄里，强制劳作以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在冯缭看来，这或许是保持冯氏不分崩离析的唯一办法。
至少他与冯翊、孔熙荣三人，要是没有韩家父子的强制力帮助，是没有办法要求其他族人听命行事了。
而冯翊、孔熙荣二人，经历这次剧变，也应该成长起来，承担一些责任了。
这时候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一起穿过院子，走过来，韩谦招呼守在院子里的奚昌，跟他说道：“你先带着冯家人去奚寨安顿下，奚寨以西鸡笼岭下的田宅，都交给冯家人耕种居住，田舍有所不足，奚寨应全力资助其建造开垦，钱粮实报实销……”又跟冯缭说道，“冯兄去奚寨熟悉一下情况便回城来，我父亲身边亟需冯兄相助。”
黔阳城外只有两大据点是韩谦能直接控制的，一是杨潭水寨，一是奚寨，冯家奴婢、部曲都暂时安排到杨潭水寨，那冯氏族人就只能安排到奚寨，从奚寨附近划一块地，供他们开垦耕种。
至于韩谦对冯缭说的这句话，一方面也是看重他的谋划能力，一方面也是安他的心。
初到叙州，一团乱麻，看韩谦还有很多事情忙碌，冯缭、冯翊、孔熙荣便先随奚昌出去，带着族人先迁往奚寨安置。
待冯缭、奚昌等人走后，韩谦才将林海峥、高绍、田城以及杨钦喊进来。
韩谦已经授意高绍将秘诏之事说给杨钦知道，杨钦此时还一脸的惊讶，暂时还在消化这一惊人的消息。
韩谦也不管他，直接问范锡程：
“范爷，目前宅子里家兵部曲，情绪如何？”
这时候，他潜逃叙州后与父亲“割据叙州”的意图算是正式公开了，但事情成与败，人心是最难掌控的，所以他要第一时间摸清楚里里外外对“潜逃”之事的反应。
范锡程舔了舔嘴唇，有些讪然说道：“家兵部曲的眷属都在叙州，更多人是震惊之余有着难抑的兴奋，应该都没有什么问题……”
家兵部曲没有家小的牵累后，效忠的还是韩家父子，更准确的是相信韩家父子能带给他们更大的荣华富贵。
很显然韩道勋、韩谦要割据叙州，州衙、州营及属县的职缺，第一步自然是挑选忠心耿耿的韩家部曲，去替代掉目前金陵所委任过来的流官。
韩家部曲之前的身份、地位，比奴婢、平民要好，但没有人身自由，除非像林海峥那般立下很显赫的战功，要不然很难有晋升的机遇；赵阔目前也只是代掌狱营指挥一职而已。
这种限制一下子打开，众人难免都有鸡犬升天的兴奋之感。
叫范锡程暗感尴尬的是，在这众人难抑的兴奋之中，家主韩道勋的精心赤诚多少显得有些悲凉，甚至这宅子里绝大多数人也都以为家主韩道勋之前的闭城只是演戏……
范锡程也不知道家主韩道勋将这些看在眼底，到底是怎样的感受。

第二百四十六章 根基
韩谦无暇去顾及父亲此时的感受，看向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问道：“左司人马现在都是什么心思？”
叙州船帮的武装护卫，要么是韩家部曲，要么是奚氏族人，要么就是杨钦招揽的江寇水贼，韩谦不用担心他们会有什么异状，此时更在意左司精锐斥候的人心动荡。
左司最初都是从桃坞集军府兵户里招募精锐斥候，荆襄战事前后，又从山寨及刑徒兵里挑选了一批精锐补充进来。
十数名刑徒兵没有什么好担忧的，他们的家小都在叙州，他们加入左司之后，也是被韩谦当成嫡系使用。
而当初愿意进左司的山寨精锐，绝大多数人都是无牵无挂，觉得追随韩谦能有战功可捞，衣食无忧，这二十多人只需要用心拢络，问题也不会很大。
除了这些之外，还有六十多名精锐斥候，他们的家小还留在金陵，在确知韩家父子“诱拐”他们到叙州谋求割据，他们的心思能安稳，才叫见鬼呢。
相比较之下，韩谦前后两次得赐的三十户奴婢，这次到叙州来，对韩家更忠心耿耿。
韩谦目前主要是让田城、高绍、林海峥他们去评估这些人的状况。
田城讪笑以对，表明这些人状况很是堪忧，心思很不稳定，只是韩谦积威甚重，暂时没有人敢公然乱说什么，但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能完全依重于这些人去做事。
这些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不能放心去用，实际是很大的损失。
韩谦点点头，虽然很有些遗憾，但也没有进一步追问下去。
这些人目前状况堪忧，心思游离，那意味着人数高达五百多的左司子弟，绝大多数人心思也是一片慌乱。
虽然天佑帝曾答应会随后将左司将卒的眷属家小都送到叙州来，以便他能在最终出示密诏之前掌握左司将卒，但韩谦对此是深怀疑虑的。
天佑帝晚年疑心甚重，即便在大楚的棋盘上，叙州居于一隅，地位远远不及潭州来得重要，但天佑帝会彻底放手对他父子二人最后这一点的钳制吗？
韩谦对此是深表怀疑的。
即便天佑帝爽约，要将这些人的家眷控制在金陵，他也无法表示不满。
韩谦觉得还是先放弃这层希望为好，以免到时候期待落空，更显得手忙脚乱。
当然了，即便天佑帝不放左司将卒的家小到叙州来，也不是不能挖掘更多的可用之人出来。
被韩谦胁裹来叙州的五百多左司子弟，有二百四十余人乃是左司斥候以及这次同样被拐骗到叙州来的匠师的子侄。
这本身就形成一种互为人质的关系。
特别是，那些有三四个子侄都同时到叙州的左司精锐斥候及匠师，他们情绪低落难以避免，但基本上还是能够放心使用的。
不过，这些人员就需要交叉起来进行配制，才能保证一切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
这时候韩道勋略带疲倦推门走进来。
田城、杨钦等人皆站起来行礼：“见过大人。”
韩道勋挥了挥手，坐下来问韩谦：“你计划如何全面掌握黔阳城内外的局面？”
不管假戏真做，还是进一步掩人耳目，他们父子从这一刻起，对黔阳城内外的局势进行全面的掌控，都是必行之事；在这个之前，韩谦与父亲要对手里所掌握的资源，进行全面的梳理。
未来潭州是钳制他们父子听命也好，又或者是敷衍金陵的严命也好，都会全面封锁沅水河道。
虽然沅水上游能通到黔中故郡腹地，但土籍番民对他们充满警惕，短时间内叙州与沅江上游的通商，也极可能会被切断掉。
目前通过两次抢运以及前期的储存，韩谦目前在黔阳城掌握六万石粟米、三千石盐以及丝绸、宣纸、铜器等价值五六万缗钱的物资，看似充裕，但未必能支撑到明年入秋。
毕竟韩谦要整合叙州，进一步激活叙州能为他所掌控的军事潜力，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除了物资储备的梳理外，更为重要的还是要全面重组州营、狱营，以便韩谦这次带过来的人马，更好的编入州营、狱营，保证能为他韩家全面掌控。
这是他韩家能在叙州立足以及将来能从沅江上游牵制潭州的基础。
面对左司精锐斥候人心不稳的状况，人员的编排需要花些心思，暂时还没有讨论到这一步。
这会儿有家兵跑过来通禀有官员上门求见韩道勋。
这么晚还有官员登门求见，自然是来表忠心的，韩道勋满心苦涩，却不能不出面应付，轻叹一口气，站起来勉强了好一会儿，神情才恢复正常。
韩谦知道这对他父亲而言，这实是一种煎熬，但此时却是需要这些趋炎附势的官吏相助，去稳定叙州的局势。
韩谦忙碌到半夜，才与田城、杨钦、高绍、林海峥、范锡程、奚荏、赵庭儿他们，将州营、狱营重建的人员名单编排好。
韩谦计划解除现有的州营，然后从狱营、从船帮挑选出二百精锐与冯家的三百部曲混编，以山寨及刑徒兵出身的精锐斥候为基层武官，重建州营，由田城、郭奴儿、林宗靖等人辅助他直接掌控。
以三艘战帆船及船帮剩下的两百名武装护卫作为基础，正式组建水营，由杨钦、奚昌担任正副营指挥。
以奚荏、高绍为首，抽调二十人组建叙州左司，负责监控叙州境内各大势力的动向，高绍担任总哨官。
有父执辈为左司斥候或匠师的二百四十名子弟，将全部编入狱营，狱营兵力将扩编到五百左右，作为控制黔阳城及维持城中治安的基本武备，正副指挥以及核心武官，以范锡程、赵阔等韩家部曲充任。
如此一来，他们在叙州直接能用的兵力就达到一千二百余人。
此外，赵无忌、奚发儿所统领的奚氏少年，人数仅三十人——赎买的奚氏少年当然已远超此数，但挑选出来有资质勉强去修炼潜忍之术的，仅三十人而已——这些人组成秘营，除了承担一部分护卫任务，在叙州还要继续艰苦卓绝的修炼。
林海峥将在陈济堂、季尧希等人的辅助下，将现有的船场、织造院、煤场、铁矿场、炼铁场等等都编入匠营，也将这拐编来的百名匠师也统统编入匠营——匠师心思难定，不指望他们能上战场，但他们受胁裹维持匠营的运营及建设，是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那些心思难定的精锐斥候以及一部分左司子弟，韩谦就地解除他们的兵械，将他们与冯家部曲眷、奴婢混编为工辎营，将直接用船送到沅水北面的龙牙山脚下，开垦龙牙山南坡纵横达三十里的大湾口。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旬了，要赶在春水漫涨之前，驯服五柳溪，留给韩谦的时间十分有限。
接下来三天，便是对州营、狱营以及叙州水营进行新的人员编排，请罪折子也在期间，派一艘快船送往金陵而去。
三天后，留下新组编的狱营防守黔阳城，负荆请罪入城的韩谦，率领新组建的州营五百精锐再次出城，从五峰山码头登船，与五千冯家奴婢及部曲眷属一起，在三艘战帆船的护卫下，扬帆北上。
沅水抵经龙牙山南麓，陡然拐了一个大湾，河道从西北叙往西南流淌，差不多行七十里，经黔阳城下，又从崇山峻岭间折东而行三十里，再次折向，从南往北流入辰州境内。
韩谦要去的地方位于沅江大湾的底部，位于龙牙山的南麓，那里滩涂纵横，有着叙州最大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也是韩谦当着天佑帝的面指出来，可以供三皇子建立藩国的地方。
这里旧名榆树湾。
从黔阳城到榆树湾，有七十里逆流水路，两侧有不少可供开垦的荒滩地，潭州过去一年多时间里，陆续潜入的上千兵户、五六千口人所筑坚寨，就位于榆树湾与黔阳城之间的中方山西麓山脚下。
经过中方山，韩谦远远能看到所谓的中方寨，或许称为中方城更合适一些，围合有四五里长的城墙虽是夯土所筑，但高逾三丈，显得颇为高耸，城墙之上还建有垛口。
中方城临江一侧的堤岸，用石驳子进行加固，可以停泊战船，西城门楼也用青砖进行覆盖，显得坚固异常。
可见潭州突然间看到能在叙州腹地获得立足之处，也是费尽心机经营。
不过潭州送过来的五六千人，在过去一年时间里，主要精力都用在筑城上，周边开垦出来的田地规模却不广，仅有一两万亩的样子。
此时中方城的城门紧闭，数十甲兵守在城楼前，正紧张的盯住从城前江面通过的船队。
韩谦对此仅仅是撇嘴一笑，指示船队继续前行，他们于黄昏时抵达龙山牙的东南麓，停泊在五柳溪的溪口。
此时斜阳铺照江面之上，金光潾潾。

第二百四十七章 五柳溪
五柳溪的河口宽逾百丈，西岸颇为深陡，可以作为天然河港码头使用，但五柳溪的河道却不利行船。
五柳溪源出龙牙山南麓，流经龙牙山东南方向的台地，最后流入沅江之中，是榆树湾内最主要的一条河流。
五柳溪河道弯弯折折，约四十余里长，河道所经之处落差较大，不要说秋冬季了，春夏之时，流急滩险，也不利行船。
更为重要的，五柳溪出龙牙山时，挟带大量的泥沙淤堵河道，而随后所流经的台地，又要比西侧的榆树湾冲积平原平均要高出二三十米。
五柳溪春夏河水暴涨，从淤堵的河道里漫溢而出，整个榆树湾都会洪水滔天、泛滥成灾。
除了奚氏族人早年严禁客籍流民往龙牙山南麓聚集以及沅水在这里拐急弯、水势极大外，五柳溪的特殊性，实是限制前人开垦榆树湾最为主要的碍障跟瓶颈。
韩谦之前就亲自到榆树湾实地看过两遍。
而在过去一年时间内，韩谦更命令季希尧将龙牙山南麓、五柳溪沿岸、榆树湾的水文地理都摸清楚，在这次到叙州之前，他已经拟定好驯服五柳溪的方案，就要在五柳溪出龙牙山时，开挖出一条新的河渠，将五柳溪的河水引入西边流经榆树湾腹地的沙河之中。
不过，在春夏雨季时，要避免沙河沿岸不会被暴涨的洪水冲得泛滥成灾，那在新挖的河渠与原五柳溪之间，就需要建造一座分水堰以及在五柳溪的旧河道上再建造一座溢流堰，以调节五柳溪不同时节的上游来水。
整个水利工程建成后，每逢到秋冬枯水季，五柳溪上游的来水，便会被溢水堰挡住，被迫绕经分水堰，从分水渠流入沙河，保证枯水季榆树湾开垦出来的田地，也有充足的灌溉用水；而到丰水期，大量洪水从龙牙山里冲出来，水位暴涨，大量的河水便能通过溢水堰，进入五柳溪的旧河道，分流进入沅水。
分水堰以及溢水堰的建造要巧妙，既要保证枯水期的上游来水能灌溉湾口内的粮田，又要保证丰水、洪水期，能将绝大多数的上游来水送入五柳溪的旧河道，不使湾口内的粮田受灾。
五柳溪这样的水利工程，谈不上旷古绝今，陈济堂之父在明州所修建的四明山堰，复杂程度未必就在五柳溪堰之下，但也绝非小猫小狗，就敢在叙州出手修建这样的水利工程，去驯服桀骜难驯的五柳溪。
至少叙州千百年来就未曾遇到过这样的治水能吏。
五柳溪不利通航，韩谦他们在溪口下船后，就率五六千人徒步走到五柳溪出龙牙山的河口。
河口西侧已经建起一座小规模的土寨，寨子里有几栋稍些像样的木楼，但寨子外皆是大片乱糟糟的窝棚，韩谦率众过来，不少蓬头垢面的人站在五柳溪畔好奇的打望，眼睛里也充满担忧跟恐惧。
毕竟韩谦身后新编州营五百甲卒，杀气腾腾，并非摆饰。
从寨子北面，沿着五柳溪并不算多陡峭的河岸，往龙牙山深处还有一条小径，韩谦知道沿这条小径往山里走二十余里，便是奚氏族人祖居的旧奚寨。
冯昌裕灭奚氏之后，顾忌杨、洗、向三姓大族的压力，最终没有敢直接吞并旧奚寨，而是将寨子摧毁、废弃后，将奚氏族人贩卖为奴；龙牙山近十年以来，一直都是无主之地，更不要说龙牙山南麓的榆树湾了。
目前仅有四五百名土籍番民，在龙牙山南麓建了十余小寨子居住，都不能算什么势力，但五柳溪河口这一大片窝棚里所居住的住民，则显然不是土籍番民。
季希尧在龙牙山里找到煤矿、铁矿，韩谦便命令季希尧以招募流民开采煤铁矿的名义，将旧奚寨占了下来，还在五柳溪出龙牙山的河口，建了一座寨子，此时在寨子周围搭建窝棚居住的，主要是受雇到龙牙山开采煤铁矿劳工及家属。
看到韩谦率领黑压压大群人马过来，季希尧令人打开寨门，欣喜的迎出来：“前天黔阳来人报信，说少主已到叙州，希尧都不敢相信！这两天有好几拨人跑到五柳溪窥探，希尧担心有变，胆子又小，将人马都收拢到寨子里谨防有变，希尧未能到溪口相迎，还请少主赐罪！”
目前山里的煤铁矿开采、冶炼，都用雇佣流民作工，这些人都住在营寨外围草草搭就的简陋窝棚里，对韩家没有什么忠心可言。
季希尧担心时局动荡，这些流民会趁乱打劫寨子里囤积的物资，只能临时将寨子关闭起来以防生变，也不知道韩谦到叙州，会这么快直接带着大队人马过来。
韩谦介绍陈济堂、赵启等人给季希尧认识。
“黔阳形势未定，少主怎么这么匆忙就到龙牙山来？”
季希尧满心期待韩家能据叙州自立的，在他看来韩家此时稳定住黔阳局势最为重要，将来只要真能割据叙州自立，什么时候开发龙牙山、榆树湾都不会迟。
韩谦笑道：“明年春水漫涨之前，我们只有三个月的工期可用来修分水堰，我哪里敢在黔阳城耽搁？”
为建五柳溪分水堰、开挖河渠，以及修建供这么多人居住的屋舍，并扩大煤场、铁矿场的开采规模，梳理冶铁炼钢新的流程，韩谦不仅将林海峥、陈济堂、杜益君、杜益铭等人都带到龙牙山来，也将郑通及这次被拐骗过来的百余匠师，也都带到龙牙山来。
郑通这时候是彻底识破韩家父子的“狼子野心”，但他人被胁裹到叙州，如丧家之犬，却是无可奈何。
他现在是既不敢违拧韩谦的意志，但又怕他尽心为韩谦所用，会牵累他留在金陵的家人。
韩谦指着要他上前跟季希尧见面，郑通树皮似的老脸，满脸苦涩，畏畏缩缩。
“你这老家伙，作这般苦脸，是给谁看？难不成怕我砍下你的头颅不成，”韩谦板起脸训斥道，“我现在将龙牙山的煤场，交给你来管治，只要每日能运十万斤煤饼下山，我便不为难你。一年之后，你要是不愿意留在叙州，我派人护送你回金陵与家人团聚！”
之前韩谦调了一批匠师到叙州，但人数毕竟有限，季希尧之前在龙牙山开辟的煤场，也建造了水力碎煤碓，每日出煤两万斤，勉强能保证下游的石灰、青砖及治炼生铁的需求。
目前，韩谦率六千人进驻五柳溪河口，除了修分水堰，还要修建一批兼具防卫与居住功能的大型围屋，还需要锻造大量工具，每日仅两万斤煤饼，已经是远远不够用了。
开基地，燃料与粮食，永远都是第一时间进行力量进行突破解决的难题。
郑通虽然生性保守、谨慎，但在传统的匠作行当里，却是堪称大匠作的存在，韩谦也不跟他啰嗦，直接委派他任务便是。
而在郑通看来，他自己是被韩谦强迫着任事，心里反倒更容易接受一些。
果然，韩谦一顿训斥，郑通脸色便稍稍缓和了一些，挑选七名熟悉煤场运作的匠师，便随季希尧指派的人，直接赶往龙牙山深处的煤场接管其事去了。
除了派林宗靖率一队甲卒进驻龙牙山深处的旧奚寨，防备有敌兵可能会从龙牙山北面的辰阳县突袭过来之外，韩谦率领其他人马便在河口安营扎寨。
冯家奴婢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以及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健壮妇女，总计有三千人。
这一刻，韩谦也不管他们哭爹喊娘，将他们强行编为六十支工辎队，将六十多名心思不稳的左司斥候以及剩下来家人都在金陵的二百五十名左司子弟，分拆下去统领这六十支工辎队，在匠营匠师的指导下，承担起采石伐木、开挖河渠、修分水堰以及修建围屋的重任。
五柳溪分水堰在当世是要算高技术活，但主要工作还是重力体活。
开挖河渠、修分水堰、溢水堰，大约要开挖运送上百万方土石，才能最终完成整个工程。
以投入两千名壮劳力计算，要在九十天内将主河渠挖通，平均下来一人一天要挖运六七方土石才够；特别是河渠越挖越深，每天爬上爬下折返跑上百趟，其辛苦将是普通人所难以想象。
冯家府上的奴婢以往就真正从事重体力活的还是少数，更多的人主要还是货栈、典当铺或者田庄的管事、掌柜。即便直接在冯府伺候冯家人的丫鬟、奴役，干的是伺候人的活，也绝不是什么重体力活。
整个工程铺展开来，三四天时间就有上百号人累得吐血。
虽然近半年以来，在韩谦的授意下，季希尧雇佣流民作工，在龙牙山建了煤场、铁矿场、烧炭窑、石灰窑、砖窑以及炼铁场，但受限于叙州的熟悉匠工太少，以及季希尧本身的威望不足，以及能调用的资源有限，很多事情都还很粗糙。
韩谦到龙牙山第一时间，还是带着杜益君、杜益铭等人以及一批从金陵拐骗过来的匠师，进山梳理这些工作，而将分水堰的建造及河渠的开挖，交给林海峥、陈济堂负责。
韩谦先将建在山里的煤场、铁矿场、石灰窑、砖窗、炼铁场等事粗略梳理过一遍，令杜益君留在山里辅助郑通主持其事，他再带着人出山到河口，已经是十天之后。
而这时冯家奴婢已有三人活活累死。
即便有田城率四百精锐甲卒驻扎在河口弹压，冯家奴婢没有人敢公然反抗，但士气之低迷，也是很难再令工程快速持续下去。

第二百四十八章 龙牙城
针对五柳溪分水堰工地低迷的士气，韩谦不得不对既有的计划进行新的调整。
韩谦最初的计划，是想着仿照当初的桃坞集军府收编染疫饥民那般，将冯家奴婢都编为未来计划要成立的龙牙山军府兵户。
这样除了能保证他在叙州多征募上千将卒作战，将来重新打通跟金陵的联系，龙牙山军府也能直接置入郡王府护军府的管辖之下。
这也是为表示他当初在天佑帝面前建议将龙牙山作为三皇子的封藩，并非空口白牙。
不过，真正去做事情时，韩谦发现他的想法总是会出现偏差。
两年前金陵城外的染疫饥民，当时已经是垂死挣扎的多，都几乎看不到生的希望，新立军府予以收留，给以口粮，还给医给药进行救治。
那时候不管从事多重、多累、多脏的劳役，染疫饥民都绝少人抱怨，心里还充满感激。
军府至少给他们生的希望，他们所处的境遇相比较以往的悲惨，实际上是有所改善的。
冯家奴婢现在是游离失所，但他们短时间内还没有饱受饥饿与寒冷的摧残跟折磨。
即便是韩谦此时直接将他们编为兵户，征调健勇进行训练，大多数人还未必愿意，一下子承担比苦役营还要艰辛的重体力活，怎么可能不怨声载道？
就像最近强迁迁到均州进行安置的兵户一样，战斗力及凝聚力都不是特别强。
韩谦既没有几个月的时间，将冯氏奴婢扔出去，放他们在生死线上挣扎一段时间，但又担心继续强制弹压下去，会出现逃亡现象，而一旦有奴婢逃到五峰山投奔冯氏族人，局面就有些尴尬了。
到时候他是抓逃奴呢，还是不抓呢？
一旦出现这个问题，此时静默着的四姓大族以及被潭州拉拢客籍大户，就未必还会继续静默下去。
韩谦只能放弃早初设立龙牙山军府的计划，宣布在龙牙山设置临江县，将所有的冯家奴婢编户入籍，赐给他们平民的身份，同时允诺每户出一名丁男壮劳力，待河渠及分水堰建成后便授田二十亩、房两间；出一名健壮妇女劳力，便授田十亩、房一间。
韩谦同时将这一条件，对所有聚集到叙州境内的流民开放，以便吸引更多的健壮劳力，进入临江县，大幅降低劳役强度，也能争取在春水漫涨前，将五柳溪分水堰建成。
韩谦与他父亲韩道勋目前算是在叙州割据自立了，四姓大族以及中方山脚下的潭州兵马还在观望，自然没有人会站出来阻止韩谦在榆树湾私铸大印、新置乡县。
即便榆树湾外围的江堤，在夏季之前，无望修筑，但只要能顺利驯服五柳溪，其及沙河沿岸，还是能开垦出十万亩粮田出来，再加上旧奚寨附近的谷地，这差不多就够用来招揽六七千名壮劳力。
当然，之前金矿谣传，兼之春夏季洞庭湖沿岸洪水泛滥以及大量的民户在五月之后被迫北迁，多重因素导致大量的外州民众涌入叙州。
即便一时兴盛的商贸及被商贸催逼的生产规模扩大吸纳大量的壮劳力，但还是有大量的流民淹留于途，没有得到安顿。
韩谦这时候想要招揽足够多的壮劳力做工，是没有问题的。
有这么多的壮劳力，赶在夏季之前，除了挖成河渠、建成分水堰之外，再沿沙河、五柳溪修造三十座大型围屋，也是足够用了，但韩谦此前所储备的物资，消耗速度则要比预期的快上一倍。
普通人一天一斤米粮勉强够维持生存了，但干重体力活的壮劳力，胃口大得惊人，在没有其他油水的情况下，韩谦目前得保证他们一人每天三斤的口粮，加上额外开出的工钱，事前囤积粮食以及五峰山种植园今年的收成，都未必能够支撑四个月。
只是这对韩谦而言，暂时还不算是燃眉之急，至少还能撑到三月底。
……
……
旧奚寨位于龙牙山腹地的一座山谷里，也差不多位于龙牙山的地理中心点上。
旧奚寨左右的山岭，虽然谈不上多高，但地势极为险峭，人猿难以攀越，但南北却是断断续续的谷地，前朝中期中央政权对辰叙两州的控制力一度颇强，曾修建一条途经旧奚寨、翻越龙山牙、长达百里的陆路驿道，北接辰州辰阳县，南沿五柳溪出龙牙山，一直通到榆树湾口。
旧奚寨虽然废弃，但这条古驿道掩盖在灌木草丛之中，偶尔还有商旅通过。
当然，旧奚寨即便荒废，寨子里的木质房屋也早就被一把火烧为灰烬，但四五里围合的石砌寨墙大体还保存完好，还能用作防御。
事实上季希尧奉命进龙牙山开采的煤场、铁矿场，奚氏族人早年也都有开采过，就分布在旧奚寨四五里的范围之内。
当然，也可能是奚氏先人发现龙牙山里有煤、有铁矿，才将寨子建在附近，据奚昌他们记忆，奚氏族人早就掌握采煤炼铁的手艺，在巫山巫水之间曾实力极强，几经变故才衰落下来。
要不是韩谦欲借奚氏族人的力量，奚氏此时都可以说是亡族了。
虽然韩谦计划在沙河入沅江处建造临江县城，但那是五柳溪分水堰建成、沙河两岸田地差不多开垦出来之后的事情，但目前条件简陋，同时要防备龙牙山北面辰州诸姓势力的异动，甚至要防备潭州的兵马，溯沅水打过来，他都要将新置的临江县治所放在旧奚寨，也正式将旧奚寨更为龙牙城。
韩谦领林宗靖、赵无忌、奚发儿率二百甲卒入驻龙牙城，除了能亲自督促左右诸窑场工场的生产外，还能监视龙牙山北麓辰阳县境内的动静。
从旧奚寨沿古驿道北上，往北十余里，出龙牙山北麓的溪河汇聚成辰河，于四十里外，经辰阳县城南侧流入沅水。
而沅江从那里通过后，还要在这片山岭间再绕上二三百里，才会绕回到龙牙山南麓的榆树湾来。
船队最后一次从辰州通过，辰州方面就没有来得及反应，又或者说面对船队当时不弱的武装护卫，辰州那边宁可装痴卖傻。
不过，船队过去之后，同时有关“潜逃”的驿传也抵达辰州，即便是防备韩家父子有染指辰州的心思，真正掌握军政大权的辰州土籍大姓，也针对性的调整有限的兵力部署。
特别是韩谦领五六千人马进入龙牙山南麓，辰州也在龙牙山北麓，古驿道与辰水相交的鸡鸣寨聚集五六百番兵。
鸡鸣寨是辰州土籍大姓洗氏的地盘，距离龙牙城仅十二三里。
辰州洗氏与以余州兵曹参军洗真为族长的叙州洗氏在百余年前乃是一支，乃是前朝晚期所分出来的一系，其族长洗英此时从其父亲手里袭继辰阳县知县之位，乃是辰州的重磅人物。
虽然鸡鸣寨南面一座名叫老龙头的断崖，才是叙州与辰州真正的分界，但洗氏所控制的番民，差不多将老龙头南面的一大片谷地都侵占过去耕种，还在那里建了村寨。
只是目前辰州洗氏还没有实力无视叙州几家土籍大姓的存在，直接将旧奚寨都圈占过去而已。
正如辰州洗氏防备韩谦有什么异动，韩谦也得防范着辰州洗氏。
事实上，韩谦选择在龙牙山立足，与辰州的土籍大姓挨得更近，而叙州境内的冯、洗、向、杨四姓所辖的番寨，主要分布在黔阳城以南的山山水水里。
这一天，奚荏、赵庭儿领着从雁荡矶带过来的三十户、两百多口奴婢，也住进龙牙城；他们还从五峰山带来不少牲口及鸡鸭，顿时间叫大片还是废墟的龙牙城热闹了许多。
奚荏幼年在旧奚寨度过的时光不多，但对附近的山山水水还留有印象，虽然寨子里的建筑绝大多数都烧为灰烬，但蒿草枯萎的寨墙，还留下她童年的回忆，一时间感慨万千。
“大人，大人，你说的法子能成！”
奚荏登上还没有精力去修缮，多少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寨墙，看到杜益君拿着一根铁条，跌跌撞撞从寨子后的炼铁场，手舞足蹈的跑过来，朝着同样站在寨墙上眺望四周山势的韩谦大喊大叫。
与石灰窑、砖窑、碎煤场不同，韩谦早先就命令季希尧将炼铁场直接建在龙牙城后，为便于水排及水力锻锤的使用以及充足的用水，之前两个月甚至不惜开挖一条两里长的窄渠，将山里一座天然山湖的流水，引到龙牙城背后的炼铁场附近。
在韩谦抵达叙州之后，直接派甲卒将炼铁场看守起来，所用的匠师、匠工及眷属也都集中居住到龙牙城内，不得随意进出，目前就是防治有人泄密。
奚荏这几天留在黔阳城，也不知道韩谦传授杜益君什么妙法，竟然叫大半年前还是诗书门第出身的儒士杜益君竟然一副老匠工的打扮，拿着一根铁条有如至宝般手舞足蹈。
杜益君懒得绕到东面走寨门进龙牙城，直接摸着寨墙外侧崎岖不平的凹坑，爬上有两丈高的墙头，将手里的那根铁条递给韩谦看。
韩谦稍稍用力，就将一指厚、半掌宽的铁条拗弯，看弯曲折没有铁渣剥落，确是上好的一截柔铁精钢，也很是高兴，吩咐道：“此法你我记脑子里便成，暂时不要落到纸墨上。”
大规模铸钢炼铁，木炭的消耗极大，韩谦乃至郡王府的甲曹都在琢磨着用廉价得多的煤饼替代昂贵的木炭。
叙州这边看似森林覆盖密集，但伐薪为柴，也要比开采煤矿费力得多，更不要说三四斤柴木才能烧出一斤炭。
不过，用未经处理的煤石铸钢炼铁，所铸的铁器以及钢结构件，都易脆易折，相比当世用炒钢流程所产的粗钢，质量都要劣质一些。
倘若想进一步用来锻打百炼钢，一整根铁条就有可能都变成铁渣剥落，最后一无所得。
韩谦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在金陵里也想到关键点，但怕泄密，一直熬到叙州才进行试验。
其实思路很简单，当世富贵人家取暖用木炭而不直接用木柴，主要是木炭易燃、无烟、轻便。
而木炭烧之无烟，说明白开来，就是木柴在入窑碳化过程中，会燃烧产生浓烟的杂质，相当程度上都被去除掉了。
当世人称煤炭为石炭或煤石，完全不知道地底这黑乎乎的可燃石头是怎样形成的，但放在千年之后，大多数的小学生都能很轻松的回答这个问题。
煤说白了就是植物埋入地底经过千万年的演变而来，与木柴的主要成分没有什么区别。
在金陵城里，韩谦就想到可以尝试用烧制木炭的办法去处理煤炭，但在这个过程中要处理好无色无味的剧毒炭气，不能放在庄院内进行，便要空旷处建造烧炭窑。
而韩谦真要大规模将煤饼或煤石放入烧炭窑里闷烧，动静也比较大，很容易引起外界的关注，也只有憋到叙州再进行试验。
煤是龙牙山里挖出来的煤，经过初步的水洗，便放入烧炭窑中点火闷烧，扒窑里引水浇灭余火，扒出水洗闷烧过的煤块，用以炼铁、锻打钢件，相同过程与用木炭进行比较。
陈济堂要负责协助林海峥督造五柳溪分水堰，摸索新的洗煤法、炼铁法，韩谦便交给杜益君负责。
一年前杜益君还是一介文弱书生，因为其父在荆襄战事期间，被胁裹降梁军，战后被清算，杜益君、杜益铭兄弟及老母被送到苦役营为奴，最后因为杜家年幼的姊妹被三皇子赐给韩谦而得解救。
杜益君饱读诗书，知医知音律，在当世是标标准准的儒士，到韩谦身边最初是协助着抄录缙云楼里的藏书，之后又帮韩谦编《天工匠书》，也参与雁荡矶酿酒房及锻造房的建设，此时陈济堂脱不开身来，炼铁场这边的事务他也能应付。
毕竟当世的炼铁流程，对知实务且能务实的儒生而言，并没有无法跨越的障碍，杜益君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才半个月的时间，才能便验证大人所授之法确实可行。

第二百四十九章 双炉炼铁
韩谦到叙州，初步整合出一千二百余兵马，确保四姓大族及渗透进叙州的潭州兵马不敢轻易妄动之后，他最紧急要做的事情，第一还是修造五柳溪堰、修造屋舍、开垦田地，将冯家奴婢及淹留叙州境内的流民安置下来。
这样他们才能获得在叙州立足的更稳固根基，要不然他仅凭一千二百人马，在叙州境内势力如此复杂的情况，怎么从沅江上游牵制潭州？
不要说从沅江上游牵制潭州了，连潭州渗透到叙州、在中方山脚下结寨集结的千余精锐，韩谦都没有能力解决，更不要说四姓大族在沅水两岸的深山老林里，像毒蛇一样盯着他们。
而叙州之外的土籍番民，对他们同样充满敌意！
他站在龙牙城的城墙之前，甚至能看到那些暗藏在灌木丛里、来自于鸡鸣寨的探子们警惕而仇恨的目光，甚至他这边前几天有两人疏忽大意，追赶一只射伤的麋鹿，不慎跑到老龙头那边，被那边的番兵杀得一死一伤。
这些韩谦都得先暂时隐忍下来，他此时还没有跟周边土籍大姓对抗的资本。
没有一个基础规模的群体拥立他父子，不能从地方获得基本的物资供给，一千二百军心不稳的人马，实在是有些不够看啊！
而他们手里一千二百人，与其他势力发生交战后，一旦出现较大的人马伤亡，都没有地方补充。
将冯家奴婢及一部淹留叙州境内的流民安置下来、拉拢过来，将之前就迁到叙州、但与土籍番民矛盾颇重的客籍民众进一步收拢过来，化解掉目前人马里不安定的因素，韩谦与他父亲才算是在叙州初步站稳脚。
不过，就算将冯家奴婢、流民及客籍汉民都拉拢过来，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加起来也才有六七万人，仅仅相当江东地区稍大规模的一个县。
仅这点人口基础，一方面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两三万人安排好，另一方面还要在明年秋冬之季，解决掉境内渗透进来的潭州兵马，要摆平四姓大族，在应对好外围土籍诸姓敌视的基础上，保证有从沅江上游对潭州进行钳制的能力，捷径在哪里？
韩谦将最大的希望寄托在他对当世炼铁锻钢之法的改良上。
之前他有四个月的时间，一直都在雁荡矶琢磨炼铁铸钢之法，也建造锻造房，以及多种试验性质的炼铁炉、手锻炉，在风橐的基础上造出鼓风箱，召集陈济堂等人不间断的试验新法。
甚至为了适应叙州所产的铁矿石、生铁料以及煤石，不惜挤占叙州船队紧张的运力，从叙州运铁矿石、生铁料、煤石，进行各种试验。
主要就是因为各地所出的铁矿石、煤石，成分都有很大的不同，韩谦要摸索出一套基于叙州，甚至就是龙牙山所出铁矿石、生铁料及煤石的炼铁之法。
要不然杜益君在没有掌握真正的炼铁理论基础之上，凭什么直接接手龙牙城炼铁场的工师之职？
因为龙牙城炼铁场所采用的流程，是雁荡矶锻造房一遍遍摸索改良出来，除了陈济堂、杜益君外，韩家还有六名匠师以及庄院有十多名奴婢持续四个月参与其事，此时也都到叙州来。
而季希尧在龙牙山所建的炼铁场，无论是建造的炉铁炉还是所采用的流程，都是韩谦在雁荡矶改良过来的新法。
目前，仅有仿木炭烧制之下闷烧煤石去杂，乃是到叙州之后才着手试验。
虽说叙州的森林资源丰富，即便都用木炭炼铁，短时间内也是能消耗不尽，但问题目前用此法水洗闷烧煤石去杂，相比较烧制木炭，还是能够节省大量的人力。
而韩谦当下手头最紧缺的就是人力，几乎所有人都不认为他凭借手里头这点人手能干成什么事情！
要不然的话，潭州又岂会轻易放他过洞庭湖？
当然，杜益君改用闷烧去杂过的煤石炼铁之后，之前确定的炼铁流程，又出现两个新的变化，但这两个却是好的变化……
“我们用闷烧煤石替代木炭之后，炉温相比较有明显的提高，同样一段铁烧熔时间差不多能缩短十之一二；另外，闷烧煤石烧残后支撑力要比木炭强很多……”杜益君将他这段时间观察到的新变化，跟韩谦汇报。
“是嘛，这是好事啊！带我去看看！”韩谦带着杜益君等人，大步流星往龙牙城后的炼铁场走去。
炉温能提高，可不是简单将炼造生铁时间缩短十之一二的问题。
经过四个月的试验摸索，韩谦已经确定铁的熔点跟含炭量直接相关，含炭量越低，熔点越高。
这也是当世只能通过可能长达数月、数年时间进行不间断的锻打，才能得到含炭量近乎为零的柔铁的关键。
铁料去杂，含炭量降到极低，即百炼成钢绕指柔，故称柔铁，实际就是后世所说的熟铁，又称老铁。
因为柔铁的含炭量极低，熔点极高，当世炼铁炉的炉温没有办法将柔铁熔化，也就没有办法直接通过炉炼的方式得到真正的熟铁。
所以提高炉温，永远是炼铁铸钢之法改良提升的关键。
现在用闷烧煤石替代木炭，就能提高一些炉温，甚至就可以直接导出烧熔的铁水进行搅拌，在铁水未冷却时，使杂炭暴露在空气里进一步燃烧直接去除，其他杂质也能通过燃烧形成渣杂沉淀在铁水下方，从而直接降低含炭量、含杂量，这得为后续的锻造省多少力？
这个办法，韩谦在雁荡矶就用小型炼铁竖炉试验过。
不过，雁荡矶没有办法建造大型鼓风设施，燃料以木炭为主，难以堆积太高，以致炉温提升不到韩谦所期待的程度，而导出铁水的冷却速度又太快，效果不是很理想，但也证明是值得下力气去摸索的。
龙牙山这边所建的竖式高炉，要比雁荡矶的试验用炉高出一倍，便能造更大型的水力或畜力鼓风箱，能堆积更多的燃料，此时闷烧煤石还能进一步提高炉温，给韩谦提供的想象空间就更开阔了。
韩谦心里想着，要是将竖式炼铁炉所出的铁水，导入新的坩埚炉，在高温条件下进行搅拌去炭去杂，再导出来冷却呢？
这事实上是将当世的炼铁与炒钢过程结合到一起进行，在后世又称双炉法，比铁水冷却成生铁块之后，再进行加热熔化脱炭去杂，更省燃料、效率要高得多！
韩谦不指望能直接到真正精纯的熟铁，但这种办法要能得到含炭量适度的精铁，那比当世的炒钢法，要省多少力？
残煤的支撑力显著提高，这也是值得大声叫好的现象。
龙牙山这边所建的竖炉炼铁，铁水出口、出渣口位于底部，加炭口、加料口位于上部，点燃后炭料支撑住铁矿石进行反应，所得的铁水从间隙流淌到底部导出，但在炭料支撑不住之前便要停止炼铁，防止料炷垮塌。
竖炉一次能炼多少铁、能加多少铁矿石，跟残炭的支撑力是直接相关的。
目前龙牙山一座竖式炼铁炉，一炉铁水能出七百斤铁，倘若闷烧煤炭的残石支撑力显著提高，一炉铁水能提高到一千斤，效率又一次能提高多少？
有这个基础，这也方便以后建造炉膛容积更大、一炉能出两千斤甚至四千斤的竖式高炉！
这些经验，都是韩谦过去四个月在雁荡矶摸索出来，他离开金陵潜逃，将诸多试验用炉“摧毁”掉，自然也要将掌握这些经验的韩家匠师都带出来。
韩谦赶到有哨兵值守的炼铁场。
炼铁场建在一座缓坡与龙牙城的西南寨墙之间，虽然仅有三座高逾丈余的竖式炼铁炉，以及一些更小型的锻造炉，但占地逾百亩，烧炭窑也建在炼铁场内，这样就必须要保证有足够面积的堆煤场跟堆矿场。
韩谦确认杜益君没有夸大闷烧煤石的效用后，便直接叫停一座炼铁炉，在铁水出口建造能高温搅拌或炒炼的坩埚炉，以试验他琢磨许久的双炉炼钢法……
要是此法能成，虽然制造蝎子炮弩臂那种所需的高性能钢件还是很难打造，但龙牙山打造出来的扎甲、鳞甲、精铁刀、战矛等兵甲，成本将能大幅缩减到当世其他铁场三分之一的水准上。
成本不能进一步缩减，主要还是他这边所建的炼铁场，位置不够合适，炼铁产量受铁矿及煤石的开采及运输限制。
要是双炉法能行，韩谦下一步要是多抽调数百壮劳力，增加煤场及铁矿场的用工！
试想着，将普通的铁箭头，换成精铁箭簇、精钢箭簇，穿透力得要提升多少？
哪怕前期专为五柳溪工地现场打造河渠、开垦粮田的锹铲锄犁等农具，也要比普通的铁器提高一大截效率。
接下来半个月叙州仿佛正面临着暴雨前的宁静，四姓大族、潭州兵马以及客籍大户都在观望着金陵那边会如何裁决韩家父子的命运，以致都没有什么动作。
韩谦则守在龙牙城里，亲自盯着双炉改造出来。
搅拌或炒炼烧熔铁水的坩埚炉，结构要比竖式炼炉简单，体积、高度也要低一大截，只是位置要于竖式炼炉的铁水出口，这个只需要在稳固地基的基础上挖斜坑建炉便能解决。
所以说，第一座试验性的双炉改造过程，还是简单。
十五天后，第一炉双炉所出的铁水导入长条型的模子里冷却，看着冷却后的铁块泛出清亮的光泽，这不是精铁、精钢，又是什么？
刀剑的铸造，涉及到刀刃跟刀脊的性能需求，真正处理起来还颇为复杂，但扎甲及鳞甲所需要的甲片、甲板，却只需要用薄铁进行简单的锻打就行。
这时候拿来跟传统炒钢锻打法所造的甲片进行对比，就会发现新法所铸的甲片，性能已相差无几。
一副扎甲，由数以百计的甲片穿缀而成，鳞甲的甲片数量更多，传统的制甲技术，都用小块生铁加热炒炼后再反复锻打成型。
一名制甲匠师，通常需要一年时间，才能制出一副上好的扎甲。
要是不对甲片进行炒炼锻打，直接用薄铁片充当甲片，想要获得相当的防护力，铁质扎甲便要重上一倍多。
甲卒穿上这样的铁甲，也许一次冲锋就会将体力耗尽。
防护力、铠甲重量以及制甲的效率，在当世兵甲匠作里，永远是难以调和的三个矛盾体。
用新法所炼的精铁，也需要在水力锻锤下进行一定程度的冷锻，甲片质量才能进一步提升，但相比较传统的扎甲、鳞甲匠作，效率高出太多了，而且对制甲匠师的要求，也能大幅降低。
韩谦确认新法所炼的精铁能用于制作扎甲，便第一时间从冯家奴婢以及将卒子弟里，征调十四到十六岁的百余少年作为学徒，补充到兵甲工坊。
左司斥候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守淅川时缴获也多，包括返乡的刑徒兵、奚氏族人以及船帮武卫，只要立下军功、获得武勋，或者需要编入州营效力，都被允许直接将缴获的兵甲携带归乡。
所以韩谦这次在叙州凑出的一千二百人马，兵刃铠甲还是大体齐全的，所缺不多，一般说来，龙牙山这边是最不需要急着扩编兵甲匠作坊的。
只是，叙州兵马，将卒身上所穿的，最主要的还是革甲。
除了六七百副革甲外，军中较为沉重的铁甲也有百余幅，精钢扎甲却仅有二十余副。
像田城这种武艺强、气力足的战将，内穿革甲，外披精钢扎甲，只要不是遇到床子弩当面攒射，便是迎着长弓箭阵，也敢冲锋陷阵。
而革甲或稍轻薄的铁叶甲，稍远距离在抵挡普通的铁箭簇时还行，但要是这时候对方长弓上所搭的是更锋锐、穿透力更强的精钢箭簇呢？
材料的提升，对应的不仅仅是生产力的提升，也对应着杀戮能力及效率的提升！

第二百五十章 父女
去年年节时，三皇子与龙雀军的核心人马都困在淅川城、荆子口两地，临江侯府内自然是丝毫没有过年节的气氛。
今年，临江侯府改为临江郡王府了，但此时距离文学从事韩谦胁裹左司兵马潜逃已经过一个半月的时间，但恶劣的影响并没有消去，年节期间的气氛，就仿佛笼罩在暴雨来临前的乌云之下，令人喘不过气来。
内部进行一轮更严格的清查，执行更严格的监视制度，这已经是搅得鸡飞狗跳，但更严重的是潜逃事件对郡王府声势的打击。
潜逃事件暴露出三皇子的御下能力薄弱。
虽然对年后才十六岁的少年提出要有极强的御下能力，本身就是一种苛求，但是要想破除立嫡立长的常规，成为大楚的接班人，这就不是苛求。
潜逃事件也暴露出郡王府的班底存在严重的问题。
这种情形下，朝中诸多王公大臣，还有谁会倾向主张用三皇子替换太子，成为新帝的侯选人？
三皇子以及沈漾等人多次被陛下召入宫接受质询不说，龙雀军原计划从均州征调一部分兵马，以周惮为首，到金陵组建骑营的计划，也被陛下直接叫停。
这部分人马在均州已经完成征调，天佑帝一纸诏书，将周惮及这部兵马调入鄂州驻守。
虽然天佑帝在诏书里没有明确意图，但明眼人心里都清楚，韩谦的这次潜逃，没有潭州的默许、放行，是不可能顺利抵达叙州的。
朗州北面的荆州，历来是朝廷西防蜀地、南镇潭州的重镇，乃是大将张蟓率部在那里坐镇，不用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不过，从岳州往东，经鄂州、黄州到江州，长江沿岸，特别是南岸的防御空虚，天佑帝将周惮所部调驻鄂州，意图还需要说出来吗？
当然，在调周惮驻防鄂州之时，天佑帝还特地下旨在金陵城里赐了一座宅子给周惮，用意则更明显，就是要周惮将妻儿老小作为人质都送到金陵来，再去鄂州出任行营军使。
像郭亮、高承源、李知诰、周数、陈景舟乃至郑兴玄、周元、张潜等郡王府及龙雀军主要将吏，都在凤翔大街附近给赐了宅子，说白了就是方便就近监视，防止再出现潜逃事件。
这件事件，对郡王府及龙雀军的打击，是相当严重的，但一直拖到元宵节，朝中都没有讨论最终的处置结论来。
事件很显然并非郡王府低级官员潜逃那么简单。
叙州刺史韩道勋的请罪折子送入金陵已经有半个月了，池州刺史韩道铭在年前就主动赶回金陵“述职”，留在金陵的韩府等候处置；而七十多岁的韩老太爷韩文焕，更是让家人抬着病榻进京，要进宫请罪。
只是天佑帝没有恩允韩文焕进宫，对韩道铭滞留京中也无任何表示。
这时候自然少不了有落井下石的，但偶尔有几道参劾韩家的折子送进宫里，也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一辆马车车辙辚辚的驶入兰亭巷，用羊角熬煮成的明角车窗，将寒风抵挡在车外，还能让外面的光明透进来，能大致看清楚车外的景物，不得不让人赞叹从秋湖山匠坊传出来的这种办法，真是巧妙。
“父亲，陛下不是已经很有培植三皇子的倾向，韩谦为何要潜逃去叙州？”
王珺穿着裘袄，脸蛋衬得越发娇艳明丽，虽然马车没有停下来，但她将明角窗推开一角，看到韩家大宅的门庭此时正被数名身穿褐衣甲袍的兵卒守着，门槛上积有灰迹，显然已经相当长的时间没有人推开那两扇门。
这一刻，王珺情不自禁想起两个月前，她夜闯兰亭巷来救殷鹏的那一幕。
虽说当时她隔着庭院，在夜色灯光遥遥看了韩谦一眼，但韩谦挥手那一瞬时的洒然似印在她的心间。
便是那一刻的印象，叫她越发难以理解韩谦的这次潜逃。
只是那一瞬的感觉难以作为理由问出口，王珺在她父亲面前，也只能问在三皇子有夺嫡希望之际韩谦为何要潜逃。
“谁知道呢？”
王文谦摊手说道，他的心思再细腻，也不可能猜到女儿心里的疑惑到底是什么，不过，三皇子是不是曾有夺嫡的希望，他也只是一笑了之，三皇子的根基还太浅了。
不过，他此时想到韩道勋、韩谦父子二人，他就没有琢磨透过，此时多想也无益，令他发愁的，乃是临江郡王府声势大受打击，信王的机会也随之变得更加渺茫，因为陛下那边此时更不敢轻易去动当下的棋局。
“陛下会如何处置此事？”王珺又问道。
“又能如何处置？”王文谦摊手说道，“韩道勋、韩谦父子太过聪明，叙州在潭州以南，说不定暗中早与潭州勾结，陛下是出兵剿之，还是令潭州剿之？怎么做都是两难，我估计陛下沉默那么久，等忍下这口气，说不定会反其道而行之啊！”
“反其道而行之？”王珺疑惑的问道，“难不成还对韩家父子赏功给爵不成？”
“鞭长莫及，还能如何？”王文谦苦笑着说道。
“哦！”王珺轻轻应了一声。
这时候马车拐出兰亭巷，王珺不经意间看到兰亭巷后面的靠山临街院子里，门扉打开一道缝，有个绿裳女子往这边张望过来，讶异的叫了一声。
王文谦扭头看过去，那绿裳女子的头脸已经缩了回去，门扉重新关闭起来，问女儿王珺：“你看到谁了？”
“好像是殷叔叔所说的那个春娘！”王珺当初也只是远远看过春十三娘一眼，事后再听殷鹏提起过，此时也是十分的肯定，说道，“韩谦当初就是在这个春娘的宅院里，捉住殷叔叔，女儿担心殷叔叔会受害，情急之下赶去求情，没想到真将殷叔叔救了下来。如今想来，韩谦当时意识到冯家突然转变态度后，更主要的是防止这个春娘会落到我们或者太子手里，只是这么个人物，怎么不是韩谦的嫡系，没有跟着去叙州？”
王文谦眉头微凝，目前据他们渗入临江郡王府的信息源，能确认缙云楼左司乃是信昌侯李普与韩谦共同暗中筹建，里面定然有韩家的嫡系，也有信昌侯府的嫡系。
这个春娘没有随韩谦潜逃叙州，自然应该是信昌侯府的嫡系。
就韩谦这次潜逃而言，必然是精心准备的，或许在冯家案发之前，韩谦就早已经有这个念头了，要不然很难如此顺利。
只是就当时的情势而言，要是信昌侯府在左司的嫡系力量受到重创，岂非更利他潜逃？
……
……
“是什么人从兰亭巷出来？”姚惜水站在院子里问道。
“没看清楚，”王珺坐在车厢里，光线颇暗，春十三娘自然看不清楚，说道，“马车看似普通，但装的是明角窗……”
羊角加酸萝卜水熬煮成液然后凝固成灯罩或窗罩，则称明角灯或明角窗，这是去年七月底韩谦在雁荡矶造出十几盏明角灯送入郡王府后才传出去的办法。
真要有心打听，也不难知道此法，但这看似普通的马车却非普通人家就是了，姚惜水心里想，这时候还是有人在关注兰亭巷里的动静啊！
“叙州有什么消息传回来？”春十三娘见姚惜水春眉暗锁，岔开话题问道。
韩谦潜逃叙州，潭州、辰州事实上已经中断了商旅往来，这也使得晚红楼派人潜入叙州打探消息，变得更为艰难。
不能公然乘船走水路往来，翻山越岭的话，得耽搁多少时间？
姚惜水也差不多到这时候，才知道叙州那边最新的情报。
“他父子在叙州演了一出拒子入城、负荆请罪的大戏之后，便解散之前先受四姓大族控制的州营，新编了州营、狱营、水营，此时狱营五百兵卒控制黔阳城，韩谦亲率州营五百兵卒以及冯家奴婢到奚氏旧故龙牙山落脚，听说在那里已私自新置临江县招兵买马，所用皆是私人……”姚惜水说起探子今日才传回来的信报。
“……”春十三娘微微一叹，说道，“现在也还有什么好说的了，韩家父子此时正全力利用手里所掌握的资源去巩固他们在叙州的根基，叙州的土籍大姓势力没有什么动作，大概是在等金陵这边的态度吧？天佑帝应该也很清楚叙州此时的形势吧？”
“内府局有没有派探子过去还不知道，枢密院职方司在潜逃事情发生后就在洪州新设一房，很显然是方便其眼线探子越过罗霄山，潜入潭州以南的邵衡辰叙诸州刺探情况，天佑帝应该是清楚叙州此时的情势的。”姚惜水说道。
“朝中会如何处置，李侯爷这两天有没有进宫打探最新的消息？”春十三娘问道。
“朝中议论纷纷，天佑帝未置一言，谁也不知道最终会下怎样的旨意？但除了周惮出任鄂州行营军使，天佑帝并无往鄂州继续增派兵马的意思，估计会让韩家父子得逞吧？”姚惜水说道。
春十三娘暗暗称是，这时候听到外面有快马驰来，停下来砰砰敲响院门。
春十三娘着人打开院门，却见是信昌侯府派来的家兵，看到姚惜水禀道：“就叙州事，宫中已传旨下来，侯爷请姚姑娘、十三娘去侯府……”
“这么快？”姚惜水相信天佑帝也应该刚刚知道叙州最新的情势，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出最终决定了，问道，“我义父他人呢？”
“张大人跟侯爷在一起。”来人说道。
姚惜水猜测应该是义父张平最先得到消息，才赶到信昌侯府通禀此事，她与春十三娘也不耽搁，准备马车便往信昌侯府赶去。

第二百五十一章 封官赏爵
“天佑帝未免太软弱了一些！”
姚惜水与春十三娘从侧门走进信昌侯府，穿过夹道，还没有走进信昌侯李普平素接待客人的游园，便听到李冲不满的声音隔着院墙传出来。
这条夹道并没有封闭起来，府里的普通奴仆都有可能经过，姚惜水微微皱眉，心想李冲说话时没有顾忌到这点，大概是真被最终的结果给气到了。
姚惜水清了清嗓子，隔着院墙问道：“父亲可是也过来了？”
姚惜水多此一问，乃是提醒李冲隔墙有耳。
姚惜水与春十三娘走进园子，看到信昌侯李普、义父张平以及李冲等人，换到离院墙较远的亭子里说话，她走过去问道：“宫里下了什么旨意？”
“韩道铭授鸿胪寺少卿，调鄂州刺史田常接任池州刺史；三殿下去均州刺史，遥领鄂刺史，均州刺史由左武卫军监军使徐昭龄兼领，此外贬沈漾出任鄂州长史……”张平将今日随三皇子杨元溥进宫听到的最新消息，又重新说了一遍。
“沈漾被贬得有些狠啊。”春十三娘感慨道。
韩氏肯定会受惩处，韩道铭从掌握上州军政大权的池州刺史，调到堪与秘书监一般清闲的鸿胪寺担任少监，这对韩氏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沈漾之前乃是正四品的郡王傅，一下子贬为从六品的中州鄂州长史，可以说是连贬五级——不过沈漾作为郡王傅，郡王府文武将吏皆受他监管，理所当然要为“潜逃”一事负最大的责任。
“韩家父子呢？”姚惜水问道。
“韩道勋加授宏文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领叙州防御使、刺史；另授韩谦叙州司马、叙州行营兵马使、临江县知县！”张平说道。
姚惜水心想难怪李冲如此不满的抱怨天佑帝太过软弱了。
韩道勋在刺史之上，加宏文殿学士、银青光禄大夫，意义不大，仅是从三品的虚衔，更主要的目的或许是防止韩家父子轻易的沦为潭州的附庸；而加防御使，对韩家父子的实际意义就大了。
刺史执掌军政，名义上州营也受其制辖，但州营的主要职责还是揖盗防寇，维持州县城池的治安；而作为防御使，便有征伐之权，更能以军法惩戒将吏，更能自行委任六品以下的中低级武官，进行军功奖赏。
这无疑是默认韩家父子割据叙州的事实。
“天佑帝竟然真如此对韩家父子封官赏爵？”春十三娘有所预料，但真看到这样的场面，还是异常的震惊，差不多相当于韩谦所有的算计，都得到实惠了。
“不封官赏爵又能如何？”信昌侯李普轻叹一声，“封官赏爵，或者直接叫韩家父子据叙州自立，对朝廷的形势，也要比韩家父子彻底沦为潭州的附庸要强！”
听信昌侯李普这么说，春十三娘倒有些明白过来。
朝廷不可能出兵去伐叙州，也不可能给潭州出兵的名义，这时候倘若降旨追问韩谦的潜逃之罪，是对韩家父子是一种打压，毕竟叙州境内四姓大族多半想着要借朝廷名义对抗韩家父子，但这也会迫使韩家父子彻底投向潭州，借助潭州的力量去镇压叙州境内的反对势力。
潭州不仅能借机暗中掌握叙州，位于叙州与朗州之间的辰州，也必将落入潭州之手，这对大楚有什么好处？
说白了，朝廷此时所要考虑的，已经不是韩谦的潜逃，或者韩家父子据叙州自立的事情，而是潭州马家。
潭州一旦生变，大楚的国体都将受到严峻的威胁。
此时封官赏爵，稳住韩家父子，不使其彻底倒向潭州，对大楚而言，除了面子上难看外，但真正的朝野形势并不能算坏。
毕竟朝廷对叙州，本来就没有多少控制力，即便叫韩家父子世袭割据，于朝廷并不能算什么损失。
而对韩家父子而言，既然有那么大的野心，只要有可能，大概也不会愿意沦为潭州马氏的附庸吧？
“那也太宽待韩家父子！”李冲犹是愤恨不平地说道。
“也不能这么算，”张平轻叹一口气，说道，“对韩道铭的调任下旨，将是内侍省少监沈大人亲自走一趟，到时候沈大人会私下劝韩氏主动解除家兵，将韩氏族人都迁到金陵居住！”
听张平如此说，李冲倒是容易接受一些，心想天佑帝心里到底是不糊涂，这是防备当初韩道勋、韩谦父子与韩氏的决裂也是在演戏，同时也是将韩文焕及韩氏其他族人扣押在金陵，充当人质，清除韩氏在池州、宣州的影响力……
……
……
韩氏在金陵的大宅，要比韩道勋、韩谦父子在兰亭巷的宅子气派得多了。
韩府占地约十数亩，从大门进来，最当前的明居堂，乃是韩文焕早年会客之所，除了两侧的厢房间，大堂足有十丈见方，四壁张挂当世名人字画，以示韩氏交游广泛。
明居堂的后面乃是一座半亩大小的锦鲤池，湖石假山围绕，又名鉴心池。
韩府以明居堂、鉴心池为中轴线，分为东西两片，从明居堂的游廊延伸出去，各有七八套院子、五六十间房。
此时韩氏家人，都聚集在明居堂内，韩道铭一脉、韩道昌一脉，妻妾子婿女媳，再上老爷子韩文焕两名年过四旬的庶子及妻妾，五十余人将宽敞的明居堂挤得满满当当。
钦差特使沈鹤刚走，但沈鹤那细软的话音还在众人耳畔传荡。
韩钧、韩端作为韩氏两支的长子，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直到身后人提醒，才省得要站起来。
这时候其他人陆续退去，唯有韩钧、韩端以及韩道铭的两名庶子韩成蒙、韩建吉留在明居堂，陪着老太爷韩文焕以及韩道铭、韩道昌说话。
虽然最终的惩处，比早初在池州听闻韩谦潜逃时的担惊受怕，要好许多，但人总是得陇望蜀。
在宣州、池州经营那么大的家业放弃掉，韩氏老小都迁入金陵，实际上是充当人质，谁心里又能轻易消化？
“陛下的旨意是倘若叙州那边有什么轻举妄动，我们韩氏一族还得被拖下水跟着陪葬？”韩钧艰涩的看向父亲，问道。
“今日就这样了，以后大家都仔细着言行吧，太子、信王的事情以后少掺合，我们韩氏这时候也没有资格去掺合了！”韩文焕心力交瘁的说话，说罢颤巍巍的站起来，招手便要唤丫鬟过来扶他离开明居堂，回后面的宅子休息。
“父亲，韩家的希望不能寄到老三身上啊！”韩道昌心里有太多的不甘愿，这时候再也压抑不住地说道。
韩钧听着二叔的话，猛然一惊，看向祖父，心想老爷子警告他们什么事情都不掺合、静观其变，不就是要将韩氏的希望寄托到叙州吗？
父亲、二叔与叙州那个奸佞小人乃是同胞兄弟，在老爷子眼里，那对父子在叙州站稳脚，可不就是相当于韩氏也在叙州得到发扬光大了？
只是，这对他们的区别就大，叙州以后能有他们的立足之地？而且叙州那边做什么事情，会顾忌他们的死活？
当然，韩钧对二叔提出的质疑再认同，他作为孙辈却不敢在老爷子面前胡乱说什么，转头看到前院管事在明居堂前犹犹豫豫的，似有什么事情要过来禀告，却又不敢走过来，皱着眉头质问道：“韩松，你有什么事情，缩头缩脑的？”
“三皇子身边有个叫姜获的掌案，递了帖子过来要见老太爷、大老爷，人就在外面候着。”前院管事走到廊下，迟疑地说道。
“郡王府的人过来见我们？”韩道铭困惑不解，但又不能将人拒之门外，吩咐道，“将人请进来。”
姜获带着两名青衣小宦，走进明居堂，十分客气的朝韩文焕、韩道铭、韩道昌拱手致礼：“临江郡王府缙云楼掌案书吏姜获见过韩老大人、韩大人、韩二爷——”
韩谦潜逃前，作为文学从事，乃是临江郡王府缙云楼的主事，姜获一报身份，明居堂内的众人都又惊又疑，不知道姜获过来是为何意。
“姜大人大驾光临，是有什么指教？”韩道铭问道。
“这一个多月来的纷纷扰扰，到今天也是算是水落石出了，韩道勋、韩谦二位大人，仍然是我大楚的忠臣良子，姜获特来给韩老大人、韩大人、韩二爷贺喜，”姜获笑眯眯地说道，“不过韩谦韩大人离开金陵，到叙州赴任之前，前后从郡王府支走盐四千担、绢绸八千匹、精米六万两千石、革甲四百套、拓木弓三百张以及其他折价约五万缗钱的财货，这里皆是韩谦韩大人的画押。姜获想着要去叙州讨债，路长水远，颇有不便，但韩谦韩大人乃是韩老大人的嫡孙，殿下说这笔债，或能请韩老大人先垫上！”
听姜获这话，再看姜获慢腾腾的从怀里掏出一叠账本，韩道昌差点要气晕过去，韩谦那小畜生从郡王府卷走的钱粮，三皇子要强迫他们代为偿还？
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姜获不会因为韩家人脸色大变便停了，依旧一脸和霭地说道：“韩谦韩大人前往叙州，还从郡王府带着七百多斥候、匠师以及少年子弟，丢下一千多孤儿寡母没人养活。陛下仁慈，想将这一千多孤儿寡母都送到叙州去，但又有大人说去叙州路途凶险，万一途中有个三长两短，朝廷对韩谦韩大人也没有办法交待，最好还是由郡王府这边好生照管。不过，相信韩老大人、韩大人、韩二爷也都能明白三殿下对此是什么心情，我便想着，韩谦韩大人以及韩三大人身在叙州，不能照顾这一千孤儿寡母，只能请韩老大人、韩大人、韩二爷代劳了。要是韩老大人觉得将人直接送到府上麻烦，可以照一人一天三斤口粮折算，一个月计一千缗钱……”
这一千多孤儿寡母或许是朝廷最后制约叙州的手段，郡王府那边不直接集中起来关押供养，竟然还要从他们这里敲诈口粮，韩道昌的脑门气得突突直跳！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第二百五十二章 棋局
骊山又名绣岭，乃是秦岭的北麓支脉，山势逶迤、树木葱笼，此时才是二月早春时节，草树还没有发青，远望宛如一匹苍黛色的苍龙。
骊山中麓有两百余甲骑安静的停留在一座峡谷口前，偶尔骏马打着响鼻，或一两只横空而过的大鸟啸鸣，打破峡谷里的幽静，谷长深邃，上下曲折，一口瀑布从百丈高崖坠下，水溅山石，淙淙有声。
朱裕身穿一袭青袍，站在一座挑出的石台上，看着幽谷内的奇景。
数匹快马从山外驰来，惊动守在峡谷口的骑兵，看到来人乃是副都将陈昆，才放松警惕，让开通道，让他直接进峡谷与雍王殿下会合。
“你不留在大安城里，跑到这里做什么？”朱裕问道。
大安城乃是前朝赫赫有名的国都长安，前朝覆灭，毁于战火的长安城，于四年前才并入梁国的疆域，更名大安城进行重建。
在荆襄战事结束之后，梁朝内部总结经验教训，主要是得关中之地经营的时间太短。
关中经历百年战乱，残破不堪，残留的势力对梁国还没有太强的归附感。
荆襄战事期间，关中兵马出武关对荆子口的攻势，一直都是不温不火，以致整个荆襄战事期间，杀入南阳盆地的兵马，一直都没有得到关中地区真正有效的支援。
不管是后续继续从西线对楚国用兵，还是发兵征伐蜀地，经营关中成为梁国的当务之急。
前朝中叶，京兆府加关内道，人丁繁盛时有近四百万人口，但经百年战事摧残，此时关中行台所辖诸州人丁，仅剩百万出头，而人口一度达二百万的京兆长安府，此时所属十八县已不足三十万人，却又犹是梁国不容忽视的根基。
朱裕在汴州率玄甲都回洛阳，都没能休整上两个月，便受封关中行台尚书令，率玄甲都进驻大安城，开始对关中的经营，迄今已有半年时间。
朱裕对荆襄战事的结局不甚满意，即便是身在关中，犹时时牵挂着楚国的动向。
陈昆将马匹交给随行的扈卫牵头，他攀上石台，颇为兴奋地说道：“楚帝最终处置韩谦潜逃之事半个月前就确定下来了，探子刚刚将讯报送过来，看来我们只需静待韩家父子与潭州媾和，便是我们再攻荆襄之时啊……”
朱裕没有作声，接过讯报坐到一旁被青苔染绿的山岩上细细读起来，摇头说道：“这些时间大家都盯着韩谦的叛逃之事上，却罕有人能跳出来，看一眼整盘的棋局。”
“殿下觉得这事另有蹊跷？”陈昆讶异的问道。
“我起先心里仅是有些怀疑，现在却是有七八分确定了。”朱裕说道。
“殿下起先怀疑什么？”陈昆不解的问道。
“荆襄一战，可以说是韩谦一人扭转战局，令我等无功而返，杨密不赏韩谦，或许可以说是心里不喜韩谦携其子搏奇功，又或许当时就对韩家父子有所忌惮，但以杨密多疑的性子，倘若真有意废嫡，既然还要用韩家父子辅助杨元溥，便不可能不盯住，不应该叫韩谦如此轻易就潜逃成功，”朱裕说道，“此时看他将沈漾贬往鄂州出任长史，形势却是明朗了，这一切都是杨密的棋局，而韩家父子是他谋潭州的棋子啊……”
“韩谦这次潜逃颇为彻底，在杨密多疑的生性，在没有足够钳制手段时，会放韩家父子都去叙州？”陈昆犹为不解的问道。
“若我是杨密，便将叙州赐给韩家父子，”朱裕站起来，袖手身后说道，“而用杨元溥遥领鄂州，使沈漾、周惮先往鄂州经营，实是为将来对潭州的出兵做准备。”
陈昆心想叙州地处一隅，山高水远，丁口仅有潭州的二十分之一，原本就是半羁縻州，赐给韩家父子也无损楚国，倘若籍此能真正掌握拥二十七县、人丁逾二百万的潭州，实在是一桩合算之极的买卖。
想到这里，陈昆问道：“我们是不是派人往潭州送信？”
他们不管怎么说，既然窥破这层秘密，怎么都不能坐看楚帝得逞的。
朱裕稍作沉吟道：“消息是要散播出去，但潭州未必就会有十分的戒心，倒是安宁宫跟徐明珍那里，心思或许更容易动摇一些。”
陈昆说道：“我这便去安排！”
……
……
叙州的二月，则要比关中温润多了。
雪峰山脉、武陵山脉常绿乔木灌林较大，但冬季色泽深绿，看上去也有些萧条枯燥，进入天佑十五年二月，嫩青色的新叶长出来，田畦山坳一丛丛新草长达，悬崖峭壁或溪岸茅舍间迎春花也吐出嫩黄色的细蕊，天地间的色泽层次则要丰富多了。
韩谦站在船首，眺望四周山野，心里却是奢望温润多雨的暖春能推迟来临。
为了在五柳溪建分水堰、溢水堰，要对河道进行截流，而五柳溪的上游来水，则要从侧面开挖的窄渠引走。
为节省人力，这条窄渠仅有三丈宽、六七尺深，正常时仅能充当灌溉支渠使用，枯水期也能充当五柳溪的主河道，但丰水期却不行。
五柳溪水利工程必须在龙牙山的雨水密集起来建成，要不然上游来水超过这条支渠的承受容量，工地以及此时在河口附近修建的数座围寨、新开垦的上万亩粮田，随时都有可能会受到洪水的冲击，也会严重影响后续的屯垦之事。
这也将意味着后续的计划还要做进一步调整。
虽然韩谦知道叙州这边千头万绪，指不定哪里就会出岔子，不可能事事皆照计划进行，但岔子出得太多、太大，他也无法都兜住。
他现在争分夺抄的抢时间，一方面是要抢在秋冬季能有对潭州的牵制能力，另一方面他也得防备着潭州战事结束后，天佑老儿真顺势将叙州封给三皇子怎么办？
到时候岂非他父子俩什么好处都没有捞着？
三桅桨帆船缓缓驶往五峰山东侧的内湖码头，恰好有一艘小舟，驱赶一大群灰羽鸭路过，舟头或站或蹲三五名养鸭少年，好奇的打量着舱顶甲板上的那数架床子弩。
这些养鸭少年都是种植园里的子弟，看到战帆船过来，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惊畏，看到甲板上有认识的叔伯，还颇为兴奋的扬手招呼。
要不是畏春江水寒，这些少年都要有人跃入湖中，一展泳姿了。
“倘若能荡舟于斯，却也是十分好。”赵庭儿伸了个懒腰，声音娇软地说道。
韩谦回过头，看着她慵懒而娇媚的脸蛋，心湖微微一漾。
奚荏蹲在甲板，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捡来的石子，朝湖中鸭群掷去，惊得好些灰羽鸭呱呱大叫。
韩谦前年大闹黔阳内的食肆酒楼，四处索鸭为食，之后又大规模收购腊鸭脯，贩卖金陵等地，黔阳城这边，差不多都养成家家户户养鸭的习惯。
种植园这边，所放养的鸭群，差不多已经能保持在十万羽左右，之前还用汤孵法孵化三四万只鸭苗送到五柳溪、龙牙城，将能提供更为价廉物美的肉食及禽鸭。
船停泊上内湖码头，韩谦没有急着下船，看到从五峰山延伸出去的新筑江堤，将沅江水挡在西侧收窄逾半的江道里，西侧的种植园相比较年前刚到叙州时，在两个月时间内，又往外围扩大许多，差不多又新开垦上万亩粮田，他心里欢喜许多。
除了耕种屯垦的人群外，五峰山西侧更多的人，还是集中起来开挖河渠，修筑河闸。
并非在五峰山往南北修筑江堤之后，大堤与黔阳城之间的数万亩土地就会都变成能种植两季谷物的良田。
地势低陷，易积水难排涝以及土质酥软等等弊端，不进行持续长久的改良、提升，种植谷物、棉麻等，很难有乐观的收成；大多数的新田，甚至只能种植一季冬小麦，四月底之前收割，这样就能避开入夏后的水涝。
临江县那边，即便五柳溪水利工程建成，较高地势得到开发，但想要修江堤，在沿江再多开垦十数万亩粮田，同样需要下更多的工夫。
“韩谦、韩谦！”
冯翊与孔熙荣这时候恰好在内湖码头这边，看到韩谦今日随船回黔阳，便大步流星般走过来招呼。
这两个多月，韩谦主要都留在龙牙山坐镇，都没有怎么回黔阳，今天还是到叙州后第一次见到冯翊、孔熙荣。
冯翊经过这小半年的折腾，特别是到叙州后，要带着跟他们一样娇生惯养、满肚子怨气的族人耕种田地、修筑屋舍，变得黑瘦许多，但比较他之前在金陵的纨绔、颓废，却是要精神许多。
孔熙荣自幼就被他老子孔周带着修炼拳脚工夫，长得要比冯翊高壮，但素来都是冯翊的跟班，性格也没有什么张扬的地方。
这一次相见，韩谦看他虽然还是跟以往一样沉默寡言，但眼瞳要比以往深邃、专注，冯氏的这场灾难，应该对他改造最大。
冯氏四百多族人，韩谦使奚氏从新建的奚寨划出二百多间房舍以及两千亩新田出来安置他们。
除了房舍不足，以临水滩地的粮食产量，两千亩新田是不足以养活四百多口人的，但韩谦另拨给一部分宅地以及三千余亩荒滩，着冯氏族人自行建造开垦，以改他们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陋习。
怨气必然是难免的，但冯孔二人的样子，应该也是应付下来了。
韩谦制止要将冯孔拦住的扈卫，朝他们走过来，笑道：“看你们精瘦的样子，两个多月没见，吃了不少苦啊！不过，你们也不要埋怨，看看我这样子，你们要是随我去龙牙山，只怕是更难捱。”
“我们现在吃苦却是不怕，但整日下田耕作养鸭为业，也太无趣，你可有其他什么差使，叫我们二人去做？”冯翊腆着脸问道，“对了，听说这次内寺伯张平到黔阳来传旨，姚惜水、春十三娘也跟过来了，我们可否跟你一起进城，见她们一见？”
冯翊、孔熙荣此时都无法随意进入黔阳城，即便想一见故人，也专程在码头前等候韩谦过来。
“你们真要见春十三娘？”韩谦笑盈盈的看向冯翊、孔熙荣二人，问道。
冯翊心虚的脸微微一红，毕竟春十三娘、小乌鸦郭雀儿在左司的身份是他没顶住压力揭穿了，说实话他也怕见到春十三娘，迟疑的片晌，才说道：“是我揭穿小乌鸦、春十三娘的身份，是我对不住你，熙荣这榆头脑袋，却是一声都没有吭过，事后还埋怨我好久。这次是他扭扭捏捏想见春十三娘，却又不好意思说，我拉他来见你。我们也不要当面见她，偷偷看一眼便成。”
韩谦看了孔熙荣一眼，头痛的暗想，他不会将少年情怀念挂到做事没有底限的春十三娘身上了吧？
“好吧，你们随我一起进城。”韩谦点头答应下来，看到左右牵马过来，又叫人给冯翊、孔熙荣各牵一匹马过来，往数里外的黔阳城驰去……

第二百五十三章 故人相见
要不是郡王府这边主动承揽，宣旨的事情怎么也轮不到张平的头上。
不过，这事在外人看来，这是三皇子对韩谦的“叛逃”充满愤怨，才将宣旨的事情揽过来，以便能派人过来质问韩谦。
当然，黔阳城内对张平一行人也充满警惕，甚至在将他们请进驿馆的第一天，就将他们随行扈卫的兵甲都收缴过去，张平他们压根就没有享受到半点钦差特使的待遇，除了第一天见到韩道勋外，差不多就这样被软禁在驿馆里，也没有机会跟叙州的其他官员见面。
姚惜水坐在窗前，对着院子里新开的一树桃花，心烦意乱的乱拨着琴弦，此时距离她们到叙州已经过去六天了，韩谦都没有出现，心里想要是韩谦一直躲在龙牙山不回黔阳城，那她与春十三娘不是白白跑了一趟叙州？
春十三娘则坐在软榻上，百无聊赖的看着窗下的鱼池——金陵富贵人家院子里挖鱼池，养的是锦鲤，只图好看，这院子里的浅池养的却是乌青，但多多少少能添些生机，一年养到头还能捞出来美餐一顿。
“哗啦啦……”听着兵甲簇动的声音，姚惜水与春十三娘望外院看去，就见一队甲卒毫不打招呼就径直闯进来，张平在前头气得额头青筋急跳，大叫道：“我们是宣旨特使，你们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少主过会儿便亲自过来见张大人，但以防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来，还请张大人配合一下。”为首的武将颇为客气地说道，但指挥手下进屋翻搜箱笼却没有半点的犹豫。
“韩家父子还真是山高皇帝远啊——也难怪这厮要叛逃，你看他们在这里多逍遥快活啊！”春十三娘感慨道。
这时候奚荏带了数名身穿革甲、腰挎佩刀的健妇走进内院来，看着姚惜水、春十三娘，说道：“二位姑娘要是也想见少主，便要多委屈你们一下了，还请你们将身上暗藏的兵刃都交出来。”
“他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姚惜水将袖管里暗藏的两柄短剑取出来，放在案上叫女兵拿走，不屑的问道。
“我说过，我从来都怕死得很，你们却以为我的胆子大得很，所以总是猜错。”韩谦站在院门口，隔着老远看过来说道。
“你逃到叙州来，也是怕死？”姚惜水问道。
“要不然的话，姚姑娘你以为呢？”韩谦笑问道。
看着奚荏亲自上手，将姚惜水、春十三娘浑身上下都搜过一遍，韩谦才挥了挥手，示意这院子里的兵卒都先出去，单留奚荏陪在他身边。
这时候韩谦拱手请隔壁院子的张平、袁国维过来说，说道：
“张大人、袁老大人能安然到黔阳城，看来潭州是确信我韩家父子有割据叙州的野心了！刚才一切，是必须做给外人看的，我到现在还没有摸清楚潭州到底有多少眼线，盯着我父子俩人，还请张大人、袁老大人不要介怀！”
在叙州甲卒以及他们随行护卫的人马被请出院子后，看到韩谦突然间换了一张脸，姚惜水、春十三娘檀唇张大都要塞进一枚鸡蛋，张平也是又惊又疑。
看姚、春二女美脸现出惊容，韩谦却是得意的一笑，先走进里屋，在案前坐下。
他们这些人里唯有作为普通随行书办的袁国维知道内情，他这时候走进来朝韩谦拱拱手，说道：“这几个月，韩大人受累了。”
张平原本就有所疑惑，所以也最先镇定下来，坐下来盯住韩谦问道：“韩大人，现在能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我是奉旨‘潜逃’，此事殿下、沈漾先生、郑大人以及姜老大人、袁老大人都早知道！我这么说，张大人应该明白陛下下一步要做什么了吧？”韩谦笑问道。
“潭州？”张平也是才智过人，听韩谦捅破这层窗户纸，又岂能猜不到最终的目的是谋潭州？
而所做的一切，都要是骗过潭州！
“为何侯爷都不能第一时间知悉其事？”春十三娘一贯游刃有余摆弄风情，这一刻在震惊之余，再也抑不住内心的不满，质问道。
她与姚惜水，乃至张平，都可以说不够格，没有资格一开始就知道整个计划，但信昌侯李普作为三皇子的岳父，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郡王府幕后最坚定的支持者，他都被彻头彻尾被蒙在鼓里，春十三娘怎么都难觉得满意。
要说这不是韩谦有意唆使三皇子将他们排斥在外，谁能相信？
姚惜水灼灼眼眸盯着韩谦，又看了义父张平一眼，见义父眼神平静，心想韩谦实际上是有怀疑晚红楼暗地底跟潭州有勾结吧？
要不是韩谦这时候已经确认晚红楼跟潭州没有勾结，或许到最后一刻，他们都未必会知道全盘计划吧？
韩谦微微一笑，袁国维在这里，他不会去解释真正的原因，只是笑道：“事败不密。潭州这些年撒出重金，收买朝中的官员，很难知道谁是真正可靠的，所以全盘计划越少人知道越安全，陛下身边也只有内侍省少监沈大人知悉其事。”
韩谦的话是没有办法解释信昌侯李普为何一开始被排斥在外，但在袁国维看来，或许韩谦跟信昌侯府压根就不是一路的，用意还是压制信昌侯府在三皇子身边的话语权。
袁国维与姜获更大意义上是监督者，又是某种程度上的执行者，并不参与全局的谋划，因此也难以看透韩谦与张平、姚惜水、春十三娘之间存在另一层关系。
韩谦早就跟他交底，姚惜水、春十三娘乃是信昌侯府培养出来的人，此时在他看来，张平应该也是被信昌侯府拉拢过来了，此时一起为三殿下效力，当然也是值得信任的。
“叙过旧”，袁国维这才真正介绍韩谦潜逃之后金陵这三个月来的情况：“陛下最初是考虑将左司将卒的家小都送来叙州的，但朝中太多大臣反对，唯有作罢，此时全部交给郡王府处置。殿下绝不会有半点亏待，还要韩大人请左司将卒放宽心。”
韩谦点点头，是形势不允许，还是天佑帝不愿意放弃对叙州的最后一点钳制，都不是他此时应该去细究的。
此外，他与父亲这次正式受封叙州，并没有公开与朝廷决裂，他将那些有家小留在金陵的左司将卒，安排到乡亭一级充当基层官吏，他们应该还是能安心任事的。
千百年以来，中央政权对地方的控制，绝大多数都停留在县一级，虽然大多数朝代都建立乡亭里坊制，但这些基层胥吏差不多都是受乡豪的把控。
而以往中央政权也只需要能从地方征收到相应的徭役赋税，乡豪对地方的把控，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能有效维持中央政权对地方上的统治，减少流民及叛乱的产生。
历朝历代对这种局面也是乐见其成的，但只要乡豪的势力没有大到威胁中央政权的程度便可以了。
只是叙州不行。
叙州的人口还是太少了。
即便四姓大族不作任何的抵挡表示顺从，甚至韩谦进一步能将潭州的势力从叙州驱逐出去，照旧例，叙州三县，一年上缴到州府的田税丁赋都不会超过三千石粮、三千匹布；所能征调的徭役，每年总计不会超过六百人次；市泊税、商税加起来或许还能有两三千缗钱。
这点资源，仅够勉强维持州府的公帑开销，不要说继续屯垦新田、开挖河渠，不要说额外养两三千精锐战卒了！
要知道在潜逃之前，韩谦往叙州投进来用于建造工坊、开垦新田的资源，就超过十万缗钱，而这次潜逃胁裹来的钱粮也超过十万缗钱，但也顶多能支撑到四五月份。
目前郡王府要在鄂州筹备战事，即便潭州那边不封锁沅水，也不可能再有大规模的资源运入叙州，支援这边的建设。
要从叙州就地征收更多的资源，不是一纸命令就能行的，除了足够的强制力外，在基层还需要有足够强的执行力。
虽然不能将左司将卒都用为武官有些可惜，但沉淀到乡亭里坊，也无益是另一种能接受的选择。
“韩氏目前举族迁入金陵，姜获他专门负责隔三岔五过去骚扰、敲诈一番，确保他们没有可能跟太子走得太近。陛下这次除了叙州赐旨外，也给潭州下了一道秘旨，勒令潭州防备叙州，禁绝与叙州的商贸，这诸多事都要韩大人做好准备！”袁国维说道。
张平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金陵那边额外给潭州下秘旨的事情，但此时知道了，背后的用意也就不难想象。
朝廷给潭州下秘旨对叙州进行封锁，明面上是朝廷对韩家父子怀恨在心，而潭州无论是假意顺从朝廷的旨意，还是想对韩家父子进行施压，一旦封锁沅水，实际上就给了韩道勋、韩谦在叙州跟潭州进行对抗的借口。
要不然的话，在朝廷真正对潭州动手之前，韩道勋、韩谦父子有什么借口，去拔除潭州渗透进叙州的势力？
而对韩氏一族的敲诈，看似郡王府是有意将韩谦潜逃的账算到韩氏的头上，但这个除了能继续掩人耳目外，也是为郡王府此时在鄂州的备战筹集钱粮。
张平这时候明白过来，三皇子让他们到叙州来传旨，实际上是掩护袁国维跟韩谦见面。

第二百五十四章 定策
接下来，袁国维又说了郡王府对鄂州的安排。
天佑帝免除三皇子杨元溥的均州刺史，使徐昭龄兼领均州刺史，在外人看来是潜逃一事发生后，他对三皇子杨元溥有所失望之后，决定对外戚徐氏进行一定的妥协。
不过，均州不设县，不仅四座屯营军府都受郡王府护军府直辖外，均州长史由柴建兼领，而在周惮调任鄂州之后，均州司马由李知诰兼领，实际上徐昭龄在均州只是空头刺史，半点实权都无。
三皇子杨元溥遥领鄂州，沈漾被贬为鄂州长史，鄂州不设司马，实际上是沈漾全面主持鄂州军政事务；此外，周惮率三千精锐调到鄂州任行营兵马使。
此时朝廷或明或暗，都应该加强对潭州的戒备，区别是投入多大的力度而已。
投入的力度大，就是计划要对潭州进行用兵；投入的力度小，就仅仅还是对潭州加强戒备，说明朝廷虚弱，内心深处更担心潭州有什么轻举妄动。
所以朝廷明面上不可能对潭州拨出太多的钱粮，沈漾、周惮在鄂州的备战，包括建造水营的驻泊地、修船场等等，目前只能是郡王府在鄂州筹备货栈、匠坊的名义暗中垫付。
加上敲诈韩氏所得，郡王府目前手里有四十万缗钱，看上去相当可观，但哪怕是筹备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也是相当的捉襟见肘。
袁国维借护送张平到叙州宣旨的机会，跟韩谦见面，待返程时，便会留在鄂州，助沈漾搜集潭州诸县的情报。
到时候韩谦有什么必须要联络的事情，派人到鄂州便行，能少走几天的路途。
韩谦又说了叙州这边的情况。
冯氏奴婢比想象中不堪用，未来只能作为临江县的基础农户，扩大临江县的农耕规模，而无法直接编为兵户，也就无法提供更多的兵源，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叙州的其他情况，跟袁国维、张平他们之前所掌握的差不多了。
现在张平他们知道瞒天过海的通盘计划，但韩家父子手里就这么点人手、这么点资源，实在怀疑他们能在秋冬之前准备到什么程度。
这时候有淙淙琴音传来，姚惜水秀眉微微一挑，颇为讶异地说道：“叙州地处一隅，竟然有琴技如此出众之人？”
姚惜水以剑舞称为一绝，琴技不如苏红玉专擅，但品鉴水平却是一等一的高明。
“应是公厅行首周幼蕊大家在弹琴。”韩谦目光越过院墙，看到一头黑白斑狸猫卧在墙头，似乎也沉浸在琴音之中，说道。
驿馆与乐营相挨着，与芙蓉园以东隔条巷子的灌月楼，差不多是黔阳城内最为热闹的夜生活场所了。
“前刺史王庾身故，叙州百余官吏黯然无声，以一弱女子却挺身而出解囊买棺助王庾大人尸首返乡的周幼蕊？”姚惜水问道。
当世风气开放，还没有出现后世的男女大防，甚至前朝时还出过女帝，但像周幼蕊这般的奇女人，毕竟罕见。
韩谦点点头，说道：“便是此女。”
这时间又有一支长笛吹响，与琴音相和。
“这又是谁在吹奏长笛？”张平问道，“琴笛之间藏忧郁之色啊。”
韩谦看了张平一眼，见他说话眉眼间并无嘲弄，却是对这笛声琴音颇有欣赏之意，说道：“叙州主簿薛若谷擅吹长笛，应是薛若谷与周幼蕊琴笛相和。”
他刚才走进驿馆时，便听人说薛若谷、秦问、李唐三人在周幼蕊那里喝酒，此时听周幼蕊、薛若谷琴笛相和之音有沉郁悲凉之意，想必他们几人正暗自诉说对他父子割据叙州的不满吧？
或许他们也没有想到朝廷会对他父子二人如此软弱吧？
韩谦也颇欣赏薛若谷以及周幼蕊等人的气节，但他此时非但不能用他们，想要遮掩潭州的耳目，还要千方百计的打压他们。
“叙州心念朝廷的忠臣良子却是不少啊！”春十三娘讥笑道。
韩谦看了春十三娘一眼，起身跟张平、袁国维说道：“那我便不在这里耽搁了，接下来我会下令解除对你们的监视，方便你们以朝廷特使的身份，与各方势力接触。你们要是无事，也可以去听听周幼蕊、薛若谷琴笛相和……”
现在不仅叙州的各方势力，北面的辰州以及西南的应州，都对他父子充满警惕，张平、袁国维他们过来，则可以对这些势力进行接触、试探，以便他这边能有更针对性的应对。
“这个薛若谷要是有不利你父子二人的心思，要不要我们帮你除掉？”春十三娘水汪汪的眼睛，像钩子似的盯住韩谦问道。
“你只需负责打探消息，但要不要下手除掉谁，这不是你要关心的。”韩谦眉头一皱，冷声说道。
以往在金陵，韩谦还顾忌春十三娘是晚红楼的人，不会厉声相待，但此时在叙州，他就不容春十三娘再随意抵触他的威势。
韩谦又想到冯翊、孔熙荣此时也在乐厅晃荡，让他们有机会跟春十三娘见面，也不知道这是否正确。
春十三娘脸色讪然，算是知道她的娇艳容颜，在韩谦心里实在是没有多少地位。
张平乃至姚惜水希望能避开袁国维，与韩谦有单独说话的机会，韩谦却视而不见，站起身来环顾室内，见墙角木架子上用作装饰的两只青瓷大花瓶，走过来拿起来，说道：“我得弄些动静，让别人知道我们这次见面谈得不太愉快。”
说罢，韩谦走到廊前，接连将两只青瓷大花瓶朝院墙砸过去，“哗啦”一阵响动，乐营那边的琴笛之音也停顿了一下，想必是这么大的动静也将那边给惊动了。
守在外院的扈卫，哗的都涌了进来，手按佩刃，皆虎视耿耿的盯住张平、袁国维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走！”韩谦怒气冲冲的甩袖往驿馆外走去。
奚荏追出来，趁韩谦翻身上马之机，问道：“要是张平他们在黔阳城仅仅滞留数天，怕是钓不到多大的鱼吧？”
韩谦点点头，说道：“想要引蛇出洞，确非短时间内就能速成，但具体要怎么办，我待见过我父亲再说。”
……
……
……
如今的刺史府后宅芙蓉园内，要比韩谦第一次来叙州时更加风声鹤唳。
芙蓉园的守卫，要比整个黔阳城的守卫更加重要。
四姓大族未必敢有什么大的动作，更不要说在形势明朗之前集结有限的兵力强攻黔阳城了，但刺杀之事，在这片土地上过去可不仅仅就发生一两起。
之前局势相当和缓些，冯氏就敢毒杀前刺史王庾，他们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从驿馆回来，韩谦便直接到芙蓉园西院去见父亲。
有十几名官吏被韩道勋召到芙蓉园问事，范锡程、赵阔、冯缭三人也坐在厅里参加议事，他们看到韩谦走进来，皆站起来行礼道：“见过司马大人。”
韩谦恍惚了一下，才想到张平到叙州宣过旨后，他如今已经是叙州司马，乃是叙州仅次于他父亲、掌握叙州兵马的第二号人物，以后便可以正式插手叙州的事务了。
叙州除刺史之外，长史、司马、兵曹参军以及黔阳县令等掌握地方军政大权的核心官职，从前朝中晚期以来，都长期掌握在以冯洗杨向奚等土籍大姓手里，前后已经长达两百年的时间。
大楚建国以来，也遵循传统，唯一的区别就是奚氏在土籍大姓的内杠中被消灭掉了。
韩道勋赴任叙州后，州司马向建龙之前就上书金陵，请辞州司马，以试探朝廷对叙州的态度。
金陵迟迟没有回复向氏的上书，前后拖延了一年多时间，这次算正式免去向建龙的州司马之职，以韩谦代之。
韩谦扫眼看过在座的官吏，除了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有意疏远这边外，土籍大姓的官员也都还是未见踪迹，但在场所坐的官员，大多数也显然是不值得信任的，甚至到现在都不确定他们里有多少人被潭州所拉拢。
想到这里，韩谦又朝范锡程、赵阔看了一眼。
韩谦到现在都没有在赵阔身上看出什么破绽，心想他或许跟陈济堂、赵启一样，有一段不能公开于世的过往，韩家仅仅是他的寄身之所吧？
韩谦朝在座的官吏拱拱手，说道：“我有事找父亲与范爷相商，还请诸位大人在这里稍坐片刻。”
韩谦与父亲韩道勋以及范锡程到里间坐下，示意赵无忌、奚发儿二人守在廊前，防备有人靠近，随后将郡王府在鄂州的安排说给父亲知道：
“陛下不会有太久的耐心，我们要是在入冬前没有做好准备，陛下也会下旨削藩。马氏不甘心屈服，龙雀军便会从鄂州西进。到时候我们在叙州不能出兵配合，想做忠臣就难了！”
韩道勋能明白是韩谦所说是什么意思，天佑帝使他们父子割据叙州，其实也是在赌。
要是龙雀军从鄂州出兵，叙州这边毫无动作，不要说天下悠悠之口，天佑帝、三皇子也绝不会再信任他们父子二人。
“入冬之前，我们能做好准备吗？”韩道勋担忧的问道。
“要是按部就班，入冬前我们不可能做好准备。”韩谦说道，叙州的情形原本就要比普通的州县复杂无数倍，哪里可能叫他们有按部就班彻底掌控叙州局势的机会？
范锡程心知韩谦说的是什么，叙州以外的势力且不去说，叙州以内，四姓大族以及潭州渗透进来的势力，都太谨慎、警惕了，所守的城寨又山高路远，极其坚险。
他们手里仅一千余人，即便是强攻一座寨子，伤亡都未必能承受住，不要说将中方城及四姓大族控制的番寨都强攻下来了。
“你想用什么计谋打破眼下的僵局？”韩道勋问韩谦道。
“唯有打草惊蛇、引蛇出洞二策可用。”韩谦说道。

第二百五十五章 诡计
“打草惊蛇、引蛇出洞？”韩道勋迟疑的问道，“何谓打草惊蛇，何谓引蛇出洞？”
“我们此时大规模屯垦荒滩坡地，还并没有触及到土籍大姓，甚至都没有触及到客籍大户的根本利益，只是叫他们受到威胁这叫他们还能有一定的忍受力，坐看我跟父亲在黔阳县、临江县折腾，”韩谦说道，“父亲一直都想着清丈田亩，使地无隐田、民无隐户，国用丰足，而民得安乐，我们可以在叙州先行此事，而且做就做到最彻底，将所有的口赋、徭役都免除掉，将所有的赋税都摊到田亩之中！”
韩道勋长期以来研究田税口赋，研究乡里豪族与地方的矛盾，当然能从韩谦短短几句话里听出他要干什么。
韩谦实是要在叙州推行比他以往所设想的更加激进的改制。
隐藏田亩以及隐藏丁户，以及豪绅官吏大规模蓄养奴婢，乃是千百年以来的流弊。
田亩税、丁口税大量流失的同时，地方收缴的田税丁赋又过多的集中在中下层地主及平民头上，使得他们不堪重负，甚至更愿意依附豪族为奴，又或者逃避山林。
国库岁入不足，只能在盐铁茶药专卖等事做文章，不断提高盐税的征收、打击私盐贩卖，以补足国用不足，但实际上又令中下层地主及平民再多受一层的剥削。
繁重的徭役，也是中下层民众更愿意依附于豪族的一个关键原因。
天佑帝崛起江淮，这些年南征北战，对江东、江南西道等的旧有豪强已经造成沉重的打击，但并没有勇气进行彻底的田亩改制，又因为大将豪强拥兵已成惯例，使得千百年存在的顽疾有进一步加剧的趋势。
韩谦不去抑制土地兼并，也没有想过要费尽心机去打击逃户、隐户，只是要将所有的赋税都摊到田亩之中，同时将徭役都免除掉。
大楚诸制皆仿前朝，田税实行十五税一，看似不高，但在田税之外，还要承担繁重的丁口赋及各种折捐，再加上每年要受征一个月的徭役，对普通民众而言，就难堪重负了。
韩道勋对田税口赋有过极深的研究，诸多数据韩谦就能信手拈来。
韩谦主张新政后的田税，以上中下三类地征收，平均下来差不多每亩征粮一斗、钱二十，相比较以往的田税，提高一倍还多，也差不多是以往普通民众所承受的田税丁赋以及诸多杂捐相加的水平，但由于免除每年长达一个月的徭役，普通民众的负担实际上是能减轻很多的。
而这时候豪族官吏，免除丁赋徭役的特权就不存在了，隐藏再多的丁户也发挥不了逃税的作用，他们要承担的赋税，会因为田税的大幅提升而提升，更不要说韩谦还要执意将他们所藏匿的田亩都清查出来。
新的田税实行后，能新增多少税源，主要还是看土籍大姓以及客籍大户到底隐瞒了多少田地。
而州营募卒以及州县雇佣力役修缮道路、城池、开挖河渠等事，则完全从新增的税源里进行开支。
韩道勋一心都想推行改制，但也没有想到进行这么彻底的改制，也知道真要这么搞，势必将激起所有客籍大户以及土籍大姓的强烈抵触跟对抗。
当然，这也恰恰是韩谦所需要的“打草惊蛇”。
唯有在短时间内将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都惊动起来，这时候进行血腥镇压，才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叙州的局面，在入冬之前完成对潭州的出兵准备。
“又要如何引蛇出洞？”韩道勋问道。
“世人皆谓父亲奸伪，这便还要父亲继续奸伪一把，主动上书金陵，请求留张平在叙州任监军使，”韩谦笑道，“父亲现在出任叙州防御使，组建叙州行营，到时候孩儿以州司马出任兵马使，也理所当然应该请朝廷派一任监军使，才能体现彼此的信任啊？”
“你要让那些被惊动的毒蛇，都主动去联络张平！”韩道勋这时候算是明白韩谦整体的谋算是什么了。
“是啊，我们手里的兵力太有限，又经不住太大的伤害，不用诡计不成啊！”韩谦说道。
韩道勋点点头，说道：“夜里我在芙蓉园宴请张平及叙州诸官吏，便在宴席前提出这两件事，交由众人议论。”
……
……
叙州当世鸭业已成规模，也是地方最易得的肉食，物养价廉。
芙蓉园夜里摆百鸭宴，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寒酸，但除了桂花鸭、果木烤鸭、烧鸭、炖鸭之外，鸭血、鸭舌、鸭掌、鸭肝、鸭心、鸭肫无一不能为菜，而且还能做出不同的菜式，一道道菜肴摆上来，却也显得琳琅满目、丰盛异常。
在世人看来，韩家父子也是太喜欢吃鸭子了，却是罕有人知韩家父子的苦心。
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态度再是冷淡、疏远，今日的夜宴却还是出席的；除了冯缭这段时间一直都在父亲韩道勋身边任事之外，韩谦还请冯翊、孔熙荣参加夜宴。
冯文澜以及孔周刚被天佑帝赐死抄家，韩道勋、韩谦父子便公然用冯家兄弟任事，又请冯家兄弟为座上宾，难免叫朝廷颜面难看，但应邀入席的官吏却不会说什么。
韩家父子要做一方诸侯，即便不跟朝廷撕破脸，但要用什么人，要请什么人为座上宾，显然也不用特别去看朝廷的脸色。
席间最先所讨论的还是设置行营的问题。
大楚五十二州，从地方征募壮勇，编为州营，以事揖盗捕寇之职，但有守边御敌以及地位极其重要的州，则设行营。
重要的州，可以设行营，但未必要设防御使或者节度使，但设有防御使或节度使的州，则必然要设行营。
叙州行营不会请禁军或侍卫亲军调派精锐过来的驻扎，自然是韩家父子自行组建，这才是韩家父子据叙州而自立的根本。
冯氏奴婢不堪用，在叙州实施部兵制，在军府的基础上组建行营没有成熟的条件，只能募兵组建行营。
当然，韩家父子不管以哪种方式征集兵员，以及韩谦出任兵马使，亲自掌握叙州的兵权，以及将叙州所属的狱营、州营、水营重新换个名称，改为叙州军第一、第二、第三营，分别以田城、奚昌、杨钦为营指挥，诸官吏都不会没趣凑上前置喙非议什么。
此外，韩谦还建议高绍出任司法参军，执掌刑狱、捕盗之事。
待说到要上书朝廷，挽留张平在叙州任监军使，虽然张平本人都相当意外，但众人觉得这仅仅是韩家父子惺惺作态，或许是觉得在叙州根基太浅，稍稍对朝廷示弱，以争取更多的时间而已。
而说到将一切丁赋杂捐都摊入田亩，全州丈量田亩以及免除徭役这事，在座的官吏就脸色难看起来，有些坐不住了。
四姓出身官员没有出现，在场的官吏或多或少跟客籍大户有所牵扯。
韩家父子前年抵达叙州，先是放开地禁，暗地里大肆收受贿赂，纵容客籍大户垦开荒地，这时候突然间要丈量田亩，将一切杂捐都摊入田亩之后，大幅提高田税，这他妈不是一鸭两吃，横竖都是韩家父子伸手捞钱吗？
只是看左右刺史府内的侍卫兵甲铿然，谁又敢在宴席上说一个“不”字？
夜宴开始大家都还有说有笑，待提到新改田税，氛围顿时便压制下去。
韩道勋也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当场便宣布要提拔赵阔出任州司户参军，同时担任黔阳县主薄，将率先从黔阳县开始清算田亩，进行摊丁入亩的改制。
夜宴在沉郁的氛围里很快就结束了，其他人陆续离去，冯缭在黔阳城有住处，冯翊、孔熙荣可以住过去，但夜宴过后，冯翊、孔熙荣却磨磨蹭蹭，没有急着离开。
韩谦便请他们俩到东院喝茶，问起他们下午见姚惜水、春十三娘的情形：
“你们下午去乐营，应该见过春十三娘了吧，有什么感想？”
冯翊嘿然而笑，看了孔熙荣一眼；孔熙荣则沉默着不吭声。
韩谦也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见他们不愿意多说，便将话题岔到他们所关心的事情上，问道：“你们说整日在庄子里种地养鸭甚是无趣，那你们在叙州愿意做什么事？”
“我们身份尴尬得很，真要跟你伸手讨要什么官职，怕是会令你为难，但整日耗在庄子里，实在无趣。实在不行，我跟熙荣给你当跟班，总归够格的吧？”冯翊腆着脸说道，一副任凭韩谦安排的样子。
韩谦沉吟片晌，说道：“孔熙荣可以先到行营军从低级武官做起，而冯翊你呢，你是愿意到法曹，跟着高绍，或者到户曹跟着赵阔锻炼一段时间？清丈田亩之事，说是赵阔主事，但事情会非常繁琐，到时候还要请你兄长冯缭相助。只是如你所说，我们现在还得稍稍照顾朝廷的颜面，不能正式授予你们官职。”
孔熙荣自幼修习拳脚，耳濡目染，对排兵布阵也甚是清楚，只是这些年习惯做冯翊的跟班，性子并没有突现出来。
韩谦现在得想办法将孔熙荣跟冯翊拆开来，这样或许两人都能得到长足的成长，将来都能有所成就。
而四百多冯氏族人，虽然多为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但选出十数二十名可用之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冯翊现在还能摆正姿态，知道他冯家现在实是没有什么资格挑挑捡捡，韩谦及其父愿意用他们做事，冯家未来便有机会。
倘若整日真是跟泥土打交道，待到十几年后金陵那边将他们给遗忘掉，他们也差不多彻底变成泥腿子了吧？
现在韩谦安排他们做事，冯翊便很兴奋，凑过来贼兮兮地问道：“你是不是想要对番族动手？”
冯翊纨绔浪荡，但见识、脑子绝对不差。
韩谦笑着不作声。
“我到法曹学着做些事，总归能帮到你一些；孔熙荣却是从来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冲锋陷阵的，但你不能真让他傻头傻脑的冲上去杀敌啊，要不你留他在你身边做事吧？”冯翊有些担忧孔熙荣地说道。
他知道孔熙荣心里郁积里的恨怨太深了，太需要杀戮去发泄了，担忧他有机会上阵，真可能完全不顾惜自己的性命去搏杀。
韩谦说道：“我会安排熙荣到田城身边，田城会照顾好他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掌控
冯翊、孔熙荣离开，夜色已深。
韩谦想着要休息，但满脑子里都是事情，便坐在院子里，叫赵庭儿沏茶过来。
坐在一旁百无聊赖读本闲书的奚荏，霍然间立起，像头雌豹似的将要扑出去将猎物摁倒在地。
韩谦抬头看到院墙上蹲着一道身影，娇小的脸蛋拿黑布蒙着，但看那如星子深邃般的眼睛确是姚惜水无疑，他放下手里的茶盅，示意要从外院惊觉过来的侍卫不要理会这里的事情，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问道：
“姚姑娘真是这么急着单独见我？”
“为何要上书请求留义父在叙州担任监军使？”姚惜水没有跳下院墙，而是像只轻灵的狸猫，安静的蹲在墙头，问道。
“我需要有人在叙州，能将所有暗中反抗我父子的势力都勾引出来。除了张大人外，暂时再没有其他合适人选了。”韩谦不加隐瞒地说道。
“你父子二人已经是叙州的土霸主了，你们真会助天佑帝夺潭州？”即便已经知悉韩道勋、韩谦的全盘计划，姚惜水对韩谦的真实意图犹是存疑。
“叙州乃是古夜郎国的辖地，姚姑娘可曾听说过夜郎自大这个词？”韩谦反问道。
韩谦意指他不会夜郎自大以为占据叙州就敢对抗朝廷，姚惜水却不是十分相信。
“你们要往叙州派更多的探子，我也不是一定不许，但希望你们能提前跟我知会一声。要是接下来有什么事，误伤了你们的人，也对不住你们不是？”韩谦又说道。
姚惜水没有应这话，便像只狸猫消失在夜色之中……
……
……
行营以及清丈田亩之事，都归韩谦管辖，冯翊、孔熙荣一早醒过来，便随其兄冯缭出门，赶往芙蓉园，看到韩谦正将赵阔、韩老山、田城、高绍等人召集到东院吩咐事情。
冯缭想着先与冯翊、孔熙荣回避一下，韩谦喊住他们，说道：“你们在这里稍等片晌。”
冯缭便与冯翊、孔熙荣站到一旁，听韩谦有事情吩咐韩老山去做：
“虽然到底用谁担任监军使，乃是朝廷定度，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为避免来回路途奔波，张平张大人他留在黔阳城待命，也是情有可缘之事。郡王府的护卫还是要护送我父亲的奏疏去金陵的，为防止可能会有宵小不利张平张大人，你就在芙蓉园东面的巷子里，找一栋跟这边相挨着的院子，让张平张大人他们暂时搬进去住，守卫之事也由芙蓉园这边一并负责起来。”
“那还不如直接将张平那阉官幽禁起来呢。”冯翊小声嘀咕道。
冯缭伸手扯了一下冯翊的衣袖，要他说话注意点，毕竟他们现在是寄人篱下，韩谦看似以友相待他们，但到底是韩家父子还没能在叙州彻底站稳脚，是他们冯氏还有些用处。
他们自己要能搞清楚这里面的分寸。
吩咐过事情，韩谦让韩老山先离去，将冯缭、赵阔、田城、高绍等人喊到里屋坐下。
赵阔与高绍的司户及司法参军，需要等到朝廷的告身放下来，才算是得到正式的任命，但韩谦显然不可能有那么好的耐心再等上一两个月。
所有的事情必须是最快的速度去推动。
现任的州司法参军，乃是冯昌裕的嫡长子冯瑾，执掌刑狱、捕盗等事，州狱诸事也是州司法参军的辖管范围。
韩谦使高绍出任司法参军，除了刑狱捕盗之事外，同时还是要将对四姓大族、对客籍大户、对潭州渗透人马、对黔阳城内外的监视等事，都并入法曹。
此外，强行推进清丈田亩等事，必然会遭遇到反抗，韩谦总不能遇到一点情况，就直接动用行营精锐去搞血腥镇压。
清丈田亩，会先从黔阳县客籍开始推进，但只要客籍大户不聚众搞武装对抗，韩谦也不可能出动行营精锐进行镇压，绝大多数的事情，哪怕是拘捕入狱审讯，也都得是法曹出面。
法曹要承担的事务、责任乃至权柄极重，除了冯翊外，韩谦还将郭奴儿、郭雀儿等人调给高绍使用。
户曹实际负责清丈田亩等事，主要还是技术性工作，需要大量的技术型胥吏。
左司有相当一部分将卒的家小都留在金陵，韩谦很难指望他们能奋不顾身的冲锋陷阵，但作为普通胥吏使用，左司所培养的精锐斥候都是合格的，甚至大多数的左司子弟都掌握堪舆测绘术。
赵阔、冯缭主持户曹之事，从冯氏奴婢里选用二三十人，再从五柳溪工地抽调七八十人出来，户曹便有一百多名合用的基层胥吏负责清丈田亩。
清丈田亩是其一，但除了今年田税征收照新法来之外，去年秋粮有隐藏田地及丁户者，都要照新丈量出来的田亩进行补征。
“补征秋粮？”冯缭颇为迟疑地说道，“这怕是要激起乱子啊？”
冯缭曾长期在越州府县任吏事，颇知实务，他猜测韩家父子如此激进的推动田税改制，是紧缺钱粮，但也担忧这么搞，会令韩家父子在叙州的根基变得更岌岌可危。
除了打草惊蛇之外，五柳溪、龙牙城以及黔阳城的仓房里存粮就剩两万五千石，不对去年的田税丁赋进行补征，都撑不到五月份去，更不要说等今年的田税来接续下去了。
“不流血，我父子二人怎么可能在叙州站稳脚？”韩谦挥手抹去冯缭心间的疑惑，叫他配合赵阔行事便是。
听着韩谦这话，冯缭心间凛冽，也不再多说什么，便与高绍、赵阔等人先行告退，即刻到州衙将相关权事接掌过来，推进清丈田亩之事。
之前在叙州所掌握的兵马，便分编到狱营、州营及水营，目前重新编为第一、第二、第三营，也只是换个名称，而田城、奚昌、杨钦、林宗靖、赵启等人也将正式出任营指挥使、副指挥使等将职——林海峥则出任司工参军，陈济堂、杜益君、郑通等人出任工师，匠户营、工辎营乃至五峰山种植园以及所承担的工造、屯垦、匠作等事，都并入工曹。
如此一来，州六曹，除了功曹、士曹以及医驿教市等务外，最为核心的工曹、法曹、户曹以及兵曹，都处于韩谦的直接掌控之下。
……
……
长期以来，州府从来都没有搞清楚叙州到底有多少田亩及丁户，说叙州主客合籍总计有一万两千户、九万七千余口、粮田三十一万余亩，也是前朝武宗时期核定的数据，相距今时已经过去有七十余年。
七十余年间，除了叙州自身人丁繁衍外，潭湘战事频生也促使大批流民涌进来，当中叙州自身也暴发过几次内乱。
田地有新垦，也有受水患兵灾后荒废，此时实际的田亩数，跟七十余年前必然差距极大。
清丈田亩从二月下旬便强行在黔阳城周边先推动起来。
这也是韩道勋、韩谦控制力最强的区域，早前对附近的田地就已经进行过摸底，户曹前后总共抽调到二百余人丈量田亩，推进速度最快，到三月中旬便将黔阳城周边客籍所拥有的田地丈量清楚。
除去五峰山种植园新开垦的近三万亩粮田以及之前纳入田册的应税田十万七千余亩，清丈出隐匿的田地高达十四万三千余亩。
黔阳县作为叙州客籍民众聚集最多的地区，在韩道勋、韩谦主政叙州之前，就已经有三万三千人，比常年所报的两万二千余口，足足多出五成。
潭阳、郎溪两县，由于长期以来都处于土籍番户的绝对控制之下，这些年迁入定居的客籍民众要少很多，但两县加起来也应该有两万人，种植田亩数不会低于十五万亩，比之前所汇总的田亩数还是要高出一倍。
这还没有将中方山中段往北到龙牙山新开垦的田地计算在内。
黔阳县客籍民众所拥有的田亩数清丈出来，接下来便是要对去年的秋粮进行补征。
补征差不多涉及到黔阳县境内里所有的客籍大户，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在三月上旬，韩道勋颁布一道命令，从所有流徒黔阳的流民里征募衙役以及叙州行营的预备将卒。
只要是拖家带口流徒叙州的丁壮应募，除了领月饷四百钱外，另赐眷属十亩安家口粮田、宅地一亩、桑麻地两亩。
五峰山种植园目前已经在黔阳城西北开垦出近三万亩粮田，也主要是招募有家口的流徒丁壮耕作。
州府颁布招募令，给予这样的惠政，实际是将种植园过去一年时间里所招募的流民丁壮，直接归化为黔阳县新的民户。
也由于都是种植园的雇工，基本情况都摸了比较清楚，不需要进行额外的甄别，招募之事也能在短短几日时间内就推进完成。
叙州军到三月下旬，人马急剧扩充到两千五百人，州府的衙役队伍也扩充到三百人后。
在几名抗征大户被拘捕入狱后，黔阳县的补征之事也就很快的推进下去，到四月上旬，州府从黔阳县就补征、罚征粟米一万六千余石，另纳钱三千余缗税钱。
加上五峰山种植园扣除开销，还能收得六千余石小麦，这差不多就能令叙州的财政危机拖延到六月底。

第二百五十七章 冯昌裕的抉择
天佑十五年的春夏，对原黔阳县令、叙州冯氏族主冯昌裕而言，是最煎熬的半年。
天佑十三年韩道勋入仕叙州，州狱啸闹是其子冯瑾策划，冯昌裕事后得知，想阻止已是不及，只能紧急联络洗、杨、向三族在黔阳城内的族人紧急撤出去，希望囚徒暴动，将新任刺史韩道勋逐出叙州。
谁能想到韩道勋、韩谦父子竟然能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各方势力都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当夜便镇压住州狱的囚徒暴动。
冯昌裕再耳聋目昏，也知道奚荏那个小贱货，已经是完完全全忘了杀兄之仇，投到韩谦的怀抱里撒娇弄欢，而叙州船帮通过赎买，暗中收拢奚氏族人，他也不是没有察觉。
不过，孱弱的奚氏，即便有上千人重新聚集到黔阳城下，又能成什么气候？
在职方司主事季昆被韩谦设计擒杀后，冯昌裕以为隐忍几年，等朝廷将韩道勋调往别处任职，他就不用为这对难缠的父子头痛。
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竟然在春风得意之时，携众逃到叙州，意图与其父据叙州而自立。
更令冯昌裕所料想不到的，朝廷竟然默认这既成的事实，还对韩家父子封官赏爵，而韩家父子对叙州官吏的调整，朝廷也一应予以追认，使得此时的叙州，较为重要的官职都为韩家父子的心腹亲信所占据。
接下来便是田税改制。
虽然目前田税改制仅仅触及黔阳县客籍大户的利益，但韩家父子要在叙州豢养近三千名精锐战力，作为其割据叙州的根基，仅仅是收割黔阳县的客籍大户远远不够，迟早会将触手伸到他们土籍大姓身上来！
而此时韩家父子也是开始对黔阳县境内的番寨出手了，甚至不惜出兵镇压了两座反抗坚决的小型番寨，也要令田税改制推广到土籍番户的头上。
这也意味着他们想暂时假意依附韩家父子的可能性便不存在了。
而且要行事宜早不宜迟。
在韩谦率冯氏奴婢进驻五柳溪，又招募流民丁壮，大肆开挖河渠、修造堰坝之时，没有人认为韩谦能成事，以为这事只会白白消耗韩家父子手里不多的资源。
毕竟数百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着去驯服五柳溪，以便能开垦大湾口，但这么多年过去，大湾口地区也仅有十数座小型番寨立足。
五柳溪的分水堰赶在四月上旬建成，之后便是雪峰山、龙牙山的雨季，到五月上旬，龙牙山更是连日倾盆豪雨，然而经过沙河与五柳溪的分流，龙牙山南麓的大湾口竟然没有洪水滔天。
诸姓认识到韩家父子修堰治水之能，确非番寨能及，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每拖延一天，韩家父子在叙州的根基便要深上一分。
三四百头耕牛运入大湾口，龙牙山打造出新式的曲辕梨以及大批坚固耐用的铁制用具，集中人手，一天便能在沙河、五柳溪两岸开垦三四百亩新田，开挖三四里长的灌溉支渠。
每年都洪水滔天的五柳溪、沙河沿岸淤积着肥沃的土壤，撒把种子下去，都不需要花心思照看，禾苗便茁壮的钻出土壤。
而从去年便涌入叙州的流民，在韩家父子刚推行的招募归化新政下，迅速落地扎根，也使得叙州行营的兵力也急剧扩编到两千五百人。
虽然在诸姓眼里，叙州行营的兵马大多数都还是乌合之众，但韩家父子这段时间收刮来的钱粮，都投入到这两千五百将卒的训练中。
这也是意味着每拖延一天，韩家父子所掌握的兵马，实力便要强上一分。
冯氏与向氏、洗氏、杨氏所属的番寨，分散在郎溪、潭阳的山水之中，即便四家能抽调出两三千精锐，冯昌裕也相信番兵英勇善战，但兵力要怎样进行聚集与会合，才能予韩家父子以致命一击？
强攻城墙高险的黔阳城不现实的，四家合兵进攻面对沅水完全敞开的榆树湾？
冯昌裕走出寨厅，盯着寨楼前正日夜操训的番勇。
冯氏控制着郎溪大小二十余座番寨，治下有土籍番民一千四百余户，表面上仅有丁口七千二百余人，但冯昌裕心里清楚，这是前朝武宗时的数字，这些年人丁繁衍，加上兼并奚氏以及其他小寨势力，他冯氏控制的丁口已经有一万二千余人，十六岁到五十岁的成年丁壮差不多有三千六百人。
六丁抽一，冯氏六百战兵，令沅水上下的诸寨闻风丧胆，也令他尝到高奚氏丰媚迷人的身体到底是怎么一番销魂蚀骨的滋味。
想到这里，冯昌裕就有些后悔将奚荏那个小贱货，送给韩谦那孙子了。
虽然他年事已高，对男女之事已经是力不从心，也以为送出去心里不会再念挂着，但事实证明他错了。
即便没有余力，但伸手触摸那像丝绸、像牛乳一般光滑雪白的娇躯，感受那触手软弹，感受到青春气息是那样的迷人，能叫他的心境年轻很多；将那小贱货送出去后，冯昌裕才体会到那滋味是那么叫人难以忘怀。
而寨子里的年轻女子，皮肤粗糙不说，举止还都粗鄙不堪，远不能跟那小贱货相提并论。
冯昌裕遐想片刻，转身走回寨厅，听着“噔噔噔”有人登楼过来，转身见是儿子冯瑾与高宝过来，问道：“你们见着监军使大人了？”
“见过了，监军使大人说了，我冯氏出兵能铲除韩家父子，他会请旨使父亲取韩老贼而代之。”冯瑾抑不住兴奋地说道。
冯昌裕忍不住想要白儿子一眼，真要能将韩家父子铲除掉，叙州重新落入四姓手里，他还担心不能取而代之吗？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监军使张平那边能提供怎样的帮助。
“监军使有没有说我们当如何除之？”冯昌裕问道。
“韩家父子在黔阳城戒备森严，难以强攻之，对监军使的防备也极缜密，而我冯氏偷袭五柳溪，或者重创五柳溪、沙河沿岸定居的客民，但不能第一时间攻下龙牙城、五柳寨，不能在龙牙山南麓站住脚，易为韩家父子从黔阳城出兵反击，”冯瑾说道，“监军使主张我们偷袭鹰鱼寨！”
“鹰鱼寨？”
鹰鱼寨也就是潭州兵马此时在中方山西麓山脚下占据的中方城。
冯昌裕陡然一惊，难以想象监军使张平竟然主张他们偷袭鹰鱼寨！
“监军使已经觉察到韩家父子与潭州早就暗中勾结，韩道勋天佑十三年底放开地禁，实际便是放潭州人马渗透进来，鹰鱼寨便是潭州渗透进来的人马，聚集流民所建，是韩家父子与潭州勾结的铁证。而州医学博士赵直贤更是潭州这些年暗埋在叙州的钉子，这两年来一直都是韩家父子与潭州的联络人。韩家父子现在提出在中方山下新置中方县，有意举荐赵直贤出任中方县令，真要到那一步，四姓在沅水两岸恐怕是真没有立足之地了……”
冯瑾舔着嘴唇说道。
“赵直贤是潭州的人？”冯昌裕震惊问道，但这话问出口，又觉得多余，示意冯瑾继续说下去。
冯瑾继续说道：
“高宝这时也已经探明，此时潭州在中方寨聚集的兵力不多，都不到四百人，这与监军使那边掌握的数字相差无几。我们要是能奇袭拿下中方寨，不仅能据中方寨切断黔阳城与龙牙山的联系，更能据中方寨进一步聚集向家、杨家、向家的兵马，不至于在韩家父子的反攻下，没有立足之地。”
“潭州在中方寨聚集的兵力是不多，但潭州是我们能惹的？”冯昌裕得考虑到偷袭中方寨后潭州可能会有的报复。
“韩家父子与潭州勾结谋叙州之事，已经促使朝廷下定决心对潭州动手，目前朝廷在鄂州已经开始大规模的聚集兵力。监军使建议我们偷袭中方寨，也是希望我们到时候从叙州出兵牵制潭州，这才承诺由我冯氏世袭叙州刺史之位，而在我们行动之后，监军使便会过来跟我们会合，到时候就可以邀请辰州、靖州的大姓势力出兵……”
冯瑾焦急说道。
“而此时韩家父子与潭州勾结在一起谋叙州，难道我们现在还能将韩家父子与潭州区别开来视之？对韩家父子动手，不就是对潭州动手？又或者我们索性就在寨子里坐等着韩家父子派兵马过来，强征秋粮？”
叙州土籍番民绝大多数都依附于大姓为奴，因此四姓大姓控制的番寨，每年仅缴纳千余石钱粮，但是依靠田税新政，每年的田税便要激增到四万余石、二千余缗。
这实际上是要将四姓大族每年吃到嘴里的肥肉，活生生的挖出去填补韩家父子那像无底洞似的欲壑。
这绝对不是冯昌裕所愿意见到的。
而既然韩家父子从去年底就已经跟潭州勾结到一起，那对韩家父子动手，与对潭州动手，也就没有什么区别？
难不成他们铲除韩家父子后，潭州还能无动于衷？
冯昌裕捻着稀疏的胡须，盯住儿子冯瑾问道：“朝廷要对潭州动手，这是确凿无疑的事情？”
“孩儿另派人到鄂州看过，即便朝廷今年冬天之前不对潭州动手，驻兵大规模增加已是事实，相信潭州也有察觉——我们在叙州果断出手，只要能在潭州反应过来之前，控制住叙州的局势，相信潭州绝不敢抽调兵马深入巫山之中。”冯瑾说道。
冯昌裕沉吟许久，又问高宝：“冯宣可靠吗？”
高宝咽了一口唾沫，说道：“行船金陵期间，韩家父子对冯宣是多有笼络，但韩家父子手下却常以异族视我等，多加嘲讽，冯宣也常暗地里感慨，韩道勋乃是叙州刺史，他为其所用也是无可奈何之事。高宝觉得，此等秘事，或许不用急着叫冯宣参与，待我们拿下中方城，再令冯宣出兵便可。”
“父亲，事不宜迟啊！”冯瑾压着声音劝道。
“鹰鱼寨城墙坚固，也难以强攻啊，而鹰鱼寨距离黔阳城以及韩家父子在五柳溪的驻兵，都不过四十余里……”冯昌裕焦虑地说道，他是想动手，但事情不考虑周详，他哪里会轻举妄动！
“可以以计诱之……”高宝说道。

第二百五十八章 伏兵
赵直贤作为州衙医官，大概是诸官吏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官阶也仅有九品，医馆有医师、学徒二十人，新置中方县，县令一职通常来说，怎么都不会轮到赵直贤的头上。
赵直贤骑在马背上，回想到韩道勋、韩谦父子前日找他所谈的话，内心的震惊还没有消散。
除了之前有意暴露出来的黔江客栈外，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文瑞临几次到黔阳城来见他，都落在韩家父子的眼里。
而韩家父子这次也正式提出，在中方山脚下新置中方县，由他出任县令，但条件便是潭州解除对沅水的封锁，恢复叙州与外界的贸易，使得粮谷等物能运入黔阳城，同时支持韩家父子在叙州打击土籍大姓势力。
这可以视为韩家父子在叙州的根基已经扩张到一定程度，不用担心会彻底沦为潭州的附庸，但想要进一步打击土籍大姓势力，彻底稳固他父子二人在叙州的统治基础，却又不得不寻求潭州的支持与合作。
新置中方县，无疑是韩家父子率先释放出来的最大善意。
借韩道勋在叙州放开地禁、吸引流民涌入之机，潭州也陆续派出上千精锐携了两千多眷属，在中方山西麓山脚下强占了一座叫鹰鱼寨的小村落立足。
目前寨子扩建得比普通城池还要坚固，也在鹰鱼寨周围囤垦上万亩粮田，基本上能保证自给自足，也差不多将中方山西麓区域都控制住。
不过，能在鹰鱼寨（中方城）的基础上，新置中方县，对潭州的意义依旧不容小窥。
中方城目前只是控制中方山西麓山脚下、沅江东岸约十里狭长的滩地，正式设置中方县，除了能将整个中方山中段、北段纳入县域，还能将沅江东岸塔界山十数座中小番寨，都划入中方县。
这样他们不仅能沿沅水两岸开发滩地，还能深入山岭间开采煤铁药茶及木材，更能大规模招揽流民过来定居，能将土籍番民纳入治下，而不是仅仅限于从潭州暗抽调过来的这三千多口人。
到时候韩家父子即便能控制叙州的大局，但潭州在叙州的存在也绝对不容忽视，这或许将是双方进一步深入联合的基础吧？
这也符合潭州对韩家父子的预期。
韩家父子是有割据叙州的野心，但根基到底太薄弱了，不找潭州寻求支持，如何在叙州彻底立足？
当然，朝廷在鄂州有聚集兵力的趋势，潭州北面承受着极大的压力，也希望能联合沅水、湘水上游更多的势力一起对抗朝廷。
因此韩家父子提出新置中方县，举荐他即日出任中方县令，赵直贤也没有等在请示过潭州之后再应承此事。
赵直贤直接找到以黔江客栈东家名义潜伏叙州多年的谭育良商议过，今日便与谭育良带着数名家人，在黔阳客栈三十多名武装马客的护送下，直接赶往中方寨，筹划置县之事。
骑马翻过石马坳，赵直贤、谭育良没有直接驰马下岭道，而勒马山前，眺望北面的河谷。
韩家父子应允以二百多米高、地势险要将沅水收缩得仅有百余丈宽的山岭石马坳为界，将石马坳以北以及龙牙山东南麓寒梅岭以南的地域划入新置的中方县。
从石马坳往北是约二十里的沅水河谷，相对要开阔得多，差不多往两边延伸四五里才是中方山、塔界山的崇山峻岭。
这八九里纵深、二十多里延长的沅水河谷，乃是新置中方县最为精华的地域。
虽然比不得北面的大湾口，但将这一片河谷区域经营好，便能得五六万亩粮田，目前中方城与对岸的几座小型番寨，对这片河谷的开垦都不足三分之一。
而再将两边的中方山及塔界山内的坡地谷田囊括进来，新置的中方县养活两三万人丁，完全没有问题。
而在中方山的另一侧，岩鸡寨位于中方山东麓，位于从黔阳城东三十里外再次往北折行的沅水河畔，实际是潭州在叙州与辰州交界地带暗中控制的另一处据点。
也有一条极为狭窄、陡险的谷道穿过中方山的峰岭，将岩鸡寨河谷到中方寨河谷连接起来，目前在这条谷道座落着两座小型番寨，暂时不受潭州控制。
新置中方县，推行田税改制之后，赵直贤想着将中方山深处这两座番寨控制在手里，打通中方县与岩鸡寨的谷道，那潭州在叙州及辰州两地暗中部署的力量便能打通隔阂，连接在一起。
赵直贤相信韩道勋、韩谦应该也摸透岩鸡寨的虚实了吧，如此才能更显现出他父子二人的诚意。
过了石马坳，便有一条叫竹公溪的溪河横在眼前。
从中方山出来的溪河，由于从出山到流入沅江，都只有短短四五里的流程，使得雨水充沛的夏秋季，渲泄而出的溪河流水显得特别的汹涌，动不动就冲垮两边天然淤积形成的河堤，使周边一片都淹没在泛滥水泽之中。
这目前也是石马坳北面这片河谷，尚没有充分开发的主要原因。
赵直贤与谭育良在三十多名马客的护送下，沿着溪岸往东走。
竹公溪出中方山的地方，河道要相对狭窄许多，仅有十数步宽，那里建有一座竹桥可以渡竹公溪，也是从黔阳城走陆路北上的必经之路。
沿竹公溪南岸往东走五六里路，地形有些崎岖，但骑马也就小半个时辰的事情，建造有二十年的竹桥显得有些破旧，但也顶住风雨，坚固的矗立在竹公溪上游河道之上。
竹桥下方百余米，有两艘乌篷船横停在溪滩上，芦草间有不少人践踏登岸的痕迹。
赵直贤迟疑的回头看了谭育良一眼。
谭育良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示意身边两名马客先过河去看对岸到底有什么动静。
过桥后到中方城（鹰鱼寨），就剩下不到二十里的曲折路程，直线距离更是仅有十三四里，他们找一处高地驰马上去，甚至都能清晰看到中方城新建的城楼。
只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很快两名马客穿过竹桥，沿着溪滩延伸出去的足迹，乘马往山里搜索，两炷香后乘马赶回来禀告道：“看前面所留下来的足迹，应该是有十多人在这里弃舟登岸，往山里的龙桥寨而去……”
龙桥寨乃是竹公溪上游山谷里一座仅有百余番民聚居的小寨。
赵直贤、谭育良这时候并没有看到在中方城以北的江面上，正有十数艘的乌篷船，缓缓顺流而下，而从中方城斜对面的龙楸河里，也同时有二十多艘乌篷帆船缓缓驶出。
他们心想应该是龙桥寨的番民从外面返回寨子，将船停在溪滩上。
中方城的守军，即便此时看到附近江面的乌篷帆船，以及停泊在江面上捕鱼的渔舟，要比往日多出一截，却也没有太在意。
在他们看来，应该是韩家父子要更警惕土籍大姓是否有异动；而他们同时也更关注韩家父子在黔阳城及五柳溪（龙牙城）的驻守兵马的动向。
毕竟四姓大族的寨兵番勇，主要分散于郎溪、谭阳的山水之间，想要聚集或者说统一起来行动的难度极大。
赵直贤、谭育良在三十多武装马客的护送下，渡过竹桥，又沿着中方山东麓崎岖的山路往北走了三四里地，在翻过一道三四十米高的山嵴时，蓦然看到北面里许外的山林上空，有大片鸟雀盘旋着，久久不愿落下来。
“不对！”
谭育良作为潭州兵马在叙州的副统领，如此异象，要是还察觉不到有一群兵马埋伏在对面的山林里，那他这些年的饭就都白吃了。
“怎么回事？”赵直贤勒住缰绳，往谭育良身边靠过来，问道。
“前面有伏兵。”谭育良说道。
“怎么可能？”赵直贤震惊问道，“是四姓的人马？”
赵直贤不以为是韩家父子的部下，毕竟韩家父子想要对他们不利，他们压根就没有机会走出黔阳城，但四姓大族为何要在这里伏击他们？
谭育良眉头深皱，枯瘦的老脸皱得跟老树皮似的，他与赵直贤怎么都没有想到四姓大族密谋这一刻的到来已经暗中筹措了数日，而选择在此时伏击他们，实是要将他们在中方城内的兵马诱出城来。
谭育良与赵直贤没有猜到这点，并非他们有多愚蠢。
不进行进一步的动员，四姓手里也就掌握两千常备寨兵，扣除掉必要的留守兵力，四姓即便配合再好，也就只能出动一千两百兵马。
谁会相信四姓这时候会突袭暗藏上千精锐的中方城？
即便是出城野战，潭州调入叙州的上千兵马，都是精锐老卒，也绝非四姓能硬啃下来！
赵直贤、谭育良怎么都没有想到，在多方误导下，四姓大族误以为潭州在中方城暗藏的精锐兵力仅有四百余人，他们是想以赵直贤、谭育良为饵，将潭州“四百精锐”诱出中方城伏杀！

第二百五十九章 袭击
赵直贤、谭育良察觉到前路藏有伏兵，起念自然是选择原路后撤，但这一刻有一道黑色烟柱从竹公溪方向冉冉升起，令他们又惊又疑。
谭育良勒马跑回到岭嵴高处，却发现竹桥上有十数番兵，正将数匹骡马所运的柴草堆到窄到仅容匹马通过竹桥上引燃。
即便竹桥不被烧毁，有十数番兵持弓守住竹桥的一端，他们也很难有办法冲过去。
此时紧挨着中方山，道路狭窄崎岖，不利战马驰骋，看到百余番兵持着刀弓、藤盾，从山林里蜂拥而出，赵直贤、谭育良也没有胆量继续留在原地，质问这些番兵为何会埋伏他们，当下引马往东面的山坳里驰去，希望中方城的守兵能及时察觉到这边的异常，分兵过来接援他们。
竹公溪这边烟柱腾空时，就已经引起中方城守兵注意，守将谭铁得禀后仓促登上南城楼眺望。
番兵埋伏的山林，距离中方城的南城楼都不到十里，他即便看不真切，也能隐约看到有百余将卒分为两拨，正追逐着进山，算着时间也猜到是赵直贤、谭育良二人半道被劫。
谭铁这一刻也陡然惊觉到中方城东面的沅水江面上，乌篷帆船聚集的数量出乎寻常的多。
韩家父子在黔阳城以及五柳溪（龙牙城）的兵马没有异常，此时在沅江聚集的兵马以及埋伏在山脚下追杀族叔谭育良及叙州主事赵直贤的兵马，只可能是四姓大族的部属。
不管四姓大族对他们有什么图谋，谭铁都不可能放任谭育良、赵直贤被四姓大族捉住或杀死，派探马驰出中方城，确认东南山脚下再没有其他伏兵，他便派出城里仅有的三百骑兵，出城往东南山脚赶去追逐伏兵，将谭育良、赵直贤从虎口救出来。
此时的冯昌裕，与身穿银鳞铠甲的洗真，藏身在一艘乌篷船的船舱里，盯着数里外中方城的一举一动，看到三百骑兵被诱出城七八里之后，他们也毫不犹豫的打出讯号，通知左右聚集的三十六条乌篷船，像脱弦箭一般往中方城南侧的鹿角溪溪口驶去。
有四艘渔舟距离鹿角溪口最近，第一时间冲到鹿角溪下游新建的一座木桥下，暗中挤在四艘渔舟狭窄船舱里的数十番兵，跳下船后便飞快的绕到木桥上，用钩索将数座简易拒马，从渔舟里吊上桥头，防止已经被引诱到鹿角溪南岸的三百潭州骑兵，随时会掉头缩回中方城去。
潭州在过去一年里，虽然将上千精锐以及两千多眷属送入叙州，但哪怕是掩耳盗铃，避免朝廷察觉后责问，也不可能将千余精锐都公然武装起来部署在中方寨的城头。
因而中方城内常备就四百多武装护卫，更多的健勇丁壮，更像是他们在中方山脚下聚拢起来的流民。
即便是韩谦潜逃到叙州，谭铁、谭育良、赵直贤从潭州所得到指示，也仅仅是暗中戒备，不要有什么轻易妄动，他们也认定韩家父子最终还将有求于潭州。
这也是除了受监军使张平及高宝所误导外，冯昌裕以及其他三族酋首相信潭州在中方城仅有四百多兵马的一个主要原因。
这时候看到有三百多骑兵被引诱到鹿角溪南岸，冯昌裕他们自然相信，哪怕是集结上千兵马从鹿角溪口登岸，也能赶在韩家父子反应过来之前，强攻下中方城。
看到四五十艘乌篷帆船、渔舟冲入城南三四里外的鹿角溪口，千余番兵蜂拥下船登岸，在溪滩北面新修出来、与木桥相接的驰道集结，中方城守将谭铁心里则是另一番感想。
谭铁不是没有想到四姓集结兵力有可能直接过来攻城，毕竟四姓寨兵直接在鹿角溪与中方城之间的空地里集结，是更有可能误以为中方城内防守空虚，但他不能冒三百多骑兵以及谭育良、赵直贤被彻底封锁在鹿角溪南岸的风险。
一旦集结的四姓寨兵没有过来攻城，而通过木桥进入鹿角溪南岸，他们只需要守住木桥，就能集中优势兵力围攻去救援谭育良、赵直贤的那三百多骑兵。
谭铁甚至都不知道在过去十数天里，四姓有没有分散往中方山深处藏更多的伏兵。
看到左右江面再没有船舶靠近，而盯住五柳溪（龙牙城）及黔阳城的探子，也没有发出异常的讯号，谭铁自然是召集在城里紧急披甲上阵的六百多甲卒，强攻在鹿角溪北岸集结的四姓寨兵。
看着一队队从中方城门洞鱼贯而出的甲卒，冯昌裕脸色有些苍白，压着声音问身穿重甲正勒令寨兵结阵的儿子冯瑾：“你们是如何探敌的，鹰鱼寨内，怎么就四百兵马了？”
“韩家父子暗中派兵藏入中方城里等我们入彀？”
冯瑾还没有认识到他们从头到底都误判了潭州潜派到叙州的实际兵力，还以为眼前这一切是潭州与韩家父子联手设下的陷阱，等着四姓闯进来。
是啊，他们怎么可能意识到韩家父子与潭州不是一伙的，怎么可能意识到韩谦潜逃叙州，是天佑帝亲手布置去对付潭州的迷局跟陷阱？
冯瑾后脑勺一阵阵发紧，转头想要去找高宝的身影，却看到一艘渔船正悄无声息的往溪口外驶去，除数名桨手外，站在船头的不是高宝是谁？
韩道勋、韩谦父子初入叙州时，曾强令四姓组建船队与金陵进行商贸，当时他们派出冯璋、高宝率领冯氏子弟押船，也令冯璋、高宝盯住冯宣的一举一动。
四姓船队所有的船只，在荆襄战事期间都被梁军摧毁，韩道勋、韩谦虽然支付补偿款，但在荆襄战事之后便没有再组建四姓船队，仅仅用杨钦为首的叙州船帮，维系叙州与金陵及均州之间的商贸往来。
在那之后，除了冯宣还继续率领一部分人协助叙州船帮运货外，冯璋、高宝则都返回番寨。
冯昌裕、冯瑾父子一直都担心冯宣有可能被韩家父子收买，还特地令冯璋率一队人马，驻入冯宣附近的寨子，盯住冯宣的一举一动，但怎么都没有想到高宝身上会出问题？
从鹰鱼寨（中方城）南城门过来，仅有三里多地便能杀到桥前，这么短的距离，冯昌裕、冯瑾他们想将寨兵从桥前撤下来，从溪滩登船逃走都没有可能，而且进入鹿角溪南岸的三百多骑兵，这时候也停了下来，随时有可能以更快的速度反冲过来。
他们只能硬着头皮激励士兵，在桥头前将阵形收缩得更紧密，应对潭州精锐甲卒的第一拨冲击。
“怎么回事，不是说潭州在鹰鱼寨里仅有四百兵马吗？”原叙州司马洗真脸色惊惶的走过来，他肥硕矮短的身体将鳞甲撑得鼓胀起来，仿佛一只铁甲球在地面上滚动，焦急的朝冯昌裕追问过来。
“你们洗氏不是之前也确认鹰鱼寨里仅有四百潭州兵马吗？”冯瑾有些气急败坏的反问道。
“潭州在鹰鱼寨暗藏的兵马，虽然比想象中要多，却也不是不可胜之！”冯昌裕语气沉郁地说道，一方面不能未战先乱军心，另一方面他们站在一座土坡前，能看到除了六百多甲卒外，没有更多的兵马杀出中方城，令他心定不少，心想韩家父子即便与潭州勾结起来设计，但黔阳城就那么点丁壮，韩家父子再诡计多端，能毫无破绽的藏入鹰鱼寨里的精锐毕竟也是有限。
冯昌裕这一刻还是铁心认定韩家父子与潭州勾结设入针对他们的圈套。
为这次偷袭鹰鱼寨，他们从靖云寨抽出五百精锐寨兵，向氏、杨氏以及洗氏则一共凑出八百精锐寨兵参加这次行动。
除作为诱饵的百余寨兵外，他们此时在鹿角溪北岸聚集近一千二百精锐寨兵，目前只要守住木桥，不使三百多骑兵有机会冲击他们的后方，他们正面迎击六百多潭州甲卒，少说也得有八成胜算吧！
当然，他们必须赶到韩家父子率兵马过来之前，将潭州兵马击溃夺下鹰鱼寨，留给他们的时间十分有限，要不然，他们只能逃入中方山深处，以避韩家父子的锋芒。
一炷香后，谭铁率六百多甲卒推进到四姓寨兵阵列之前，他们与四姓寨兵的心思一样，都想赶在韩家父子率兵赶到之前结束这场突然之间爆发的决战，撤回到中方城里坚守。
在密集的箭雨中，潭州甲卒高举盾牌，悍不畏死的往前冲锋。
四姓寨兵所持木弓短小，便于在山林里穿梭猎杀，但射出的箭矢力度有限，相比较之下，潭州甲卒的装备要精良得多，顶着箭雨冲上前来，挥舞着刀盾，与前阵持矛的四姓寨兵杀在一起，后方的弓手则将一波波铁箭抛射到四姓寨兵的阵列之中，一蓬蓬血雨激飞起来，双方都没有进行试探，也没有拒马鹿角等哪怕最简易的战械将双方隔绝开来，便直接进入最惨烈的白刃搏杀之中。
四姓寨兵虽然装备要差很多，但人数毕竟占优，同时番民皆彪勇好战，面对血肉横飞的战场，毫无惧色。
这也是辰叙邵衡诸州番民人丁稀少，与洞庭湖腹地也有沅水这样大江大河相通，但数百年来却始终没有被中央政权彻底归化的主要原因。
九百多年前东汉名将马援率四万多精锐南征武陵蛮族，最终还是被阻于沅水壶头抱憾病逝……

第二百六十章 血战
赵直贤、谭育良原本逃到竹公溪上游的一座入口狭小的山坳里阻挡伏兵，等待援兵过来，但发生鹿角溪口的一幕，令他们不敢再坐以待毙。
眼前这一幕，令赵直贤、谭育良认定四姓蛮族与韩家父子勾结起来。
虽然在这之前，他们认为绝没有这个可能，但是眼前血淋淋的一幕，令他们作何想？
赵直贤心里畏怯，谭育良却担心韩家父子随时有可能率兵从黔阳城方向杀过来，事实上这一刻石马坳南面的晴空，已经有好几道烟柱陆续升起。
他们在黔阳城及黔阳城北面的几座寨子都藏有秘探，只要韩家父子在黔阳城有大的异动，秘探便会点燃堆积在房屋内的柴草，引起火灾，给他们这边示警。
从黔阳城来道路崎岖，但韩家父子率兵马过来，都不需要三个时辰，这意味着他们最多仅有三个时辰的时间杀溃四姓寨兵，退入中方城死坚守。
黔阳兵马扬帆乘船过来的时间虽然更短一些，但韩家父子麾下几艘水营战船都为尖底大船，速度虽快，却需要有现成的码头才能快速登岸，要不然的话，还不如走陆路赶来更快。
谭育良换上精钢鳞甲，带着三十多马客冲出之前暂避的山坳，损失十数人，从百余四姓寨兵的包围中杀出来，与山嵴的三百多骑兵会合，又拼命打马往鹿角溪南岸靠近。
夏季雨水充沛，鹿角溪水位高涨，战马无法直接渡溪，谭育良便下令强攻四姓寨兵身后的木桥。
七八匹战马编为一组，朝守在木桥的四姓寨兵杀去，在战马腹部、胸口被铁矛刺穿的同时，马背上的战卒也挥舞着战刀，朝四姓寨兵头顶狠狠的斩去，或胳膊紧紧夹着长槊，将长达三尺的锋利尖刃捅进四姓寨兵的躯身之中……
五溪蛮数百年来面对来自中原地区的兵马罕有败绩，除了悍勇好战外，更为重要的一个原因，还是占据险地以及对左右险僻地形的熟悉，很少会在开阔的河谷地或平坝地区，与精锐甲卒硬战。
这一刻，对鹿角溪下游的双方，都是一场惨烈的血战。
在鹿角溪下游开阔滩地集结的四姓寨兵，可以说是背水一战。
一方面他们这时候坚定的相信眼前这一切是韩家父子与潭州联手给他们设下的陷阱，潭州兵马死活不可能让他们从容撤走，另一方面他们的哨船已经侦察到有两艘战帆船从大湾口方向徐徐驶来。
这是叙州行营军的战船，要比四姓所造的乌篷船坚固庞大数倍。
四姓大族虽然动用三十多艘乌篷帆船突袭鹰鱼寨（中方城），但他们之前没有做进行水战的准备。
他们的小型战船里没有准备大量的火油罐、柴草用以火攻，没有准备钩镶扣住敌船进行接舷战，面对船身庞大十数倍、又装备多架床子弩的战舰，在开阔的沅水江面上，他们拥有的乌篷帆船再多，也是没有几分胜算的。
此时仓促水战，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们沉入江底，沦为鱼虾之食。
而四姓寨兵所面对的潭州甲卒，除了将四姓寨兵杀败杀溃，他们能及时退入中方城外，同样不觉得自己还有其他退路可言。
铁与血的碰撞、刀与肉的纠缠。
一蓬蓬鲜血激飞半空，残肢断臂在溪滩上滚落，尸首横斜，血已经洇红溪水一片，流入浑浊的沅水之中，却很快被搅得没有颜色。
黄昏时，韩谦与田城叙州行营千余将卒穿过石马坳，抵达到竹公溪南岸时，鹿角溪畔的血战才刚刚停息。
这时候杨钦率四艘战帆船、五百水营战卒从沅江上下游合围而来，陈阵在鹿角溪口之外，冯昌裕、冯瑾等人只能弃船，率三百多残兵败将，沿着鹿角溪北岸往东面的中方山深处逃去。
赵直贤在混战中被斩断一臂，昏厥过去一阵，待他痛醒过来，正与其他四百多残卒退入中方城中。
谭育良、谭铁、赵直贤在中方城内也就剩不到五百残卒，四姓番兵悍不畏死的彪勇出乎他们所料，差不多将城中所藏的兵力全部武装起来出城作战，才勉强将番兵击退，将木桥夺回来。
即便不考虑到韩家父子渔翁得利，这一仗对他们来说，也是极其惨烈不堪的胜利。
赵直贤这一刻看到四姓残兵往中方山仓皇逃去，同时冯昌裕、冯瑾也深深疑惑的看着潭州兵马仓皇逃入中方城里将城门关闭起来，双方都恍然明白过来，他们中了韩家父子的圈套，但他们的眼睛里又满是疑惑。
“韩家父子这是想干什么，难道他们二人压根就没有跟潭州联手的意图，想要独自吞下整个叙州？他们父子二人有哪么大的胃口，能吞下整个叙州吗？”赵直贤悲愤而不解的问谭育良。
叙州地广人稀，但也恰恰地广人稀，人丁分散于山山水水之间，路途不便，加上地方民情复杂、民风彪悍，才更难为外来的统治者掌控。
因为这点，韩家父子释出寻找与潭州合作的善意，赵直贤、谭育良才压根没有起疑心。
“张平那阉贼为何会助韩家父子？”冯昌裕站在一座山岩上，愤恨的以拳击打从岩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松树，这个问题问自己，也问他人。
强袭中方城乃是监军使张平的建议，张平也承诺在他们夺下中方城后便会过来会合，然后召集沅江上游靖州以及沅江下游辰州的土籍大姓势力，一起出兵到中方城会合，将韩家父子驱逐出去。
冯昌裕再蠢也知道张平有问题，何况新设中方县，以及赵直贤、谭育良出黔阳城到鹰鱼寨置县的时间、路线，都是张平知会他们的，要不然他们也不可能自以为是的布下今日的引蛇出洞之局，结果害他们与潭州兵马在鹿角溪畔拼得了一个两败俱伤。
韩谦身边知悉全盘谋划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他身边更多的人到这一刻，甚至都压根就没有明白过来，潭州在叙州的兵马，怎么就突然会与四姓寨兵拼个两败俱伤？
四姓寨兵吃饱撑着，聚集兵力强袭中方城？
心里疑惑归疑惑，却不妨碍千余将卒卯足劲，将数艘乌篷船拖入竹公溪河道里，用绳索捆绑在一起，固定在两岸数人合抱的巨树上，拆掉船篷，铺上新伐的杂木，搭成浮桥来。
中方山深处道路崎岖，又三面被沅江合抱，韩谦不担心四姓残兵短时间内能逃出中方山，眼下还是要先解决赵直贤、谭育良、谭铁等人所率领有如困兽般退守中方城（鹰鱼寨）的四百潭州残卒，将潭州扎入叙州内部的这颗钉子彻底拔除了。
鹰鱼寨最初便是临水而建，潭州兵马占据后，在西寨墙外打下数排木桩，在木桩与西寨墙之间填以土石，形成一座简易码头。
鹰鱼寨码头仅有四五百步见方，杨钦率四艘战帆船第一时间将鹰鱼寨码头封锁起来，以便从陆路赶过来的千余甲卒能在中方城西南角的江滩上顺利扎营。
高宝跟着杨钦下船去见韩谦，走进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看到韩谦激动得叫嚷起来：
“少主用计太妙，冯昌裕那老家伙掉进少主挖的坑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想明白过来，差不多跟潭州的兵马都拼光掉，才想到往中方山里撤，他们这时候看到我们准备进攻鹰鱼寨，大概眼睛都直了吧？”
今日差不多有上千土籍番兵丧命于鹿角溪畔，这些应该都是高宝的族人，见高宝还能如此的兴奋跟激动，大帐里众人看高宝的眼神多少有别扭。
韩谦却是没有什么精神上的洁癖，将来他想要治理好叙州，高宝将是很关键的一个人，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比冯宣更值得他信任，笑着招手让高宝坐到他身边，说道：“待田城攻下中方城，你便是中方县第一任的县令，你有没有做好县太爷的心理准备啊？”
“这，这……”高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欲治中方县，冯宣比我更有声望，少主或用冯宣更合适一些。”
“冯宣我另有委任，中方县令是你应得之赏。”韩谦不容高宝拒绝地说道，又将田城、杨钦、林宗靖召集过来，要让他们连夜做好强攻中方城的准备。
虽然他们将三百多四姓残兵困在中方山里，但他们没有办法将南北长五十里余、东西三十余里纵深的中方山完全封锁住，只有两三人跑出去，四姓在短时间内还是能聚集上千寨兵。
他们必须在四姓寨兵再次聚集之前，拿下中方城。
“韩谦……”
这时候听到中方城头隐约传来叫喝声，韩谦揭开帐帘走出去，看到中方城头隐约站着数人，听声音像是赵直贤在声嘶力竭的在叫喊着。
“韩谦，我潭州可待你父子不薄，赠送钱粮不提，还放你逃入叙州。你不念潭州待你的恩义，唆使四姓番兵偷袭我们，还要亲自举兵相害。你如此背信弃义，不日我潭州大军便将挥师直入，将你奸诈父子挫骨扬灰！”
“你记下我这些话，待会儿派人喊给城头的赵直贤听见！”
韩谦才懒得扯着嗓子跟赵直贤对骂，直是叫林宗靖在身边记下他的话，等会派人替他朝城头喊话便。
“我父亲乃是大楚所封叙州防御使，我乃大楚所封的叙州司马、行营兵马使，潭州乃是大楚之潭州，暗中封锁水道、截留驶往叙州商船，对大楚有什么恩义，对我韩家父子有什么恩义？潭州乃大楚之潭州，却在叙州暗藏兵马，又是包藏怎样的祸心？着赵直贤、谭育良、谭铁在明日太阳初升前开启城门投降，我或可用船送他们回潭州去，倘若不降，就等着城破人灭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 夺城
赵直贤、谭育良、谭铁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将辛苦经营近两年的中方城拱手送上。
看冯昌裕等人仓促逃入中方山的样子，虽然赵直贤他们还是没有想透四姓为何会突然出兵攻击他们，但也能猜到四姓应该是中了韩道勋、韩谦父子的圈套。
即便四姓不再集结兵马报复韩家父子，在他们眼里，韩家父子在叙州虽然募集了两千多兵马，但多为乌合之众，战斗力弱如鸡，无须为惧。
他们在中方城内除了还有五百残兵外，另外还有两千妇孺也能协助守城。
约定投降的时间一过，田城也带着兵马从江滩营地出来，往中方城的南城墙逼去。
用船从五柳溪运来的战械，已经连夜组装起来。
十数辆插满精钢矛头的铁滑车、盾车在前，防止守军从城中反攻出来，后方乃是五百将卒簇拥着四座巨型楼车，往城门楼前缓缓进逼。
十六架床子弩置在楼车之上，进入射程范围之内，一支支巨如短矛的巨弩箭，便如黑色流星朝城头守兵攒射过去，顿时射得城头砖碎石飞。
潭州兵马在城内原先也藏有三十多具床子弩，但在昨日的激战中，损失逾半，剩下十六七架床子弩弓臂弩弦松驰，难以射远，与叙州军用精钢加强过拓木弓臂、以精钢铸造箭簇的十多数床子弩对射，一开始就落在下风。
四座旋风炮也赶在午前成功架设到中方城的南门前，将一枚枚重逾百斤的石弹，砸向砖木结构的城门楼，一点点的摧毁城头的防御设施，然后便是百余先登甲卒，借着坚固的登城车强行冲上两丈多高的城墙，挥舞着刀矛战戟，压制住城头守军的反攻，抢占更大的空间，以便更多的将卒能登上城墙作战。
孔熙荣强烈要求作为先登甲卒第一拨攻城。
以往孔熙荣对冯翊言听计从，大家都将他视为冯翊的跟班，常常将他忽视掉，但他这一刻身穿两层扎甲，一手举起铁盾，一手举起短槊，顶着零乱射来的箭矢，带头冲上城墙，站在最前方，持盾抵住拼命反攻过来的守军残卒，锋利的短槊一次接一次狠狠的捅出去、再抽回来，鲜血在他眼前迸溅，然而孔熙荣的神色却平静得像是拿木桩子练习刺杀。
当然孔熙荣也不是一味捅杀，身在混乱的战场中，他也随时关注敌我锋线的强弱变化，敌军太强，他也会联合左右将卒退守一隅，守住他们在城头的落脚地，等待后续的兵马登上城墙增援，敌军出现混乱，他也敢毫不犹豫带着三五人往深处冲杀，将守军阵列撕得更破碎。
韩谦拿着铜望镜，将城头的战况看得清清楚楚，暗感孔熙荣平时看上去沉默寡言、生性敦厚，任冯翊差遣也毫无怨言，或许他这种人与其父孔周一样，都是沙场上天生的战将，在待人接物上显得有些笨拙。
不得不承认潭州兵马的作战意志极强，能被送到叙州潜伏的，自然也都是忠于马氏的精锐老卒，与潭州军在当初荆襄战事里的无能表现迥然不同。
韩谦午后甚至将驻守黔阳城的第二营部分将卒都调过来轮番作战，以便能减少第一营的消耗与伤亡。
不过，城中四百残卒昨日与四姓番兵的血战到底是消耗太大，几乎都人人带伤，仓促间裹伤上阵，战斗力还是受到严重的影响。
而城中两千老弱妇孺，则纯粹是老弱妇孺，都没有一个健勇丁壮。
她们是守城残卒的眷属家小不假，血脉相连，协助守城也是奋不顾身，但终究远非虎狼之卒的对手。
叙州兵来源复杂，新募的将卒都没有怎么经过训练，但基层武官都是经过淅川血战锤炼过的精锐，更难得所有登上城墙作战的将卒，兵甲好得令守军绝望。
登城甲卒，要么是身穿精钢扎甲，要么是铁叶甲里面多穿一层革甲，所持战刀、战矛、战斧，也极其锋利，砍杀半天，锋刃都不见崩几个口子，攒射过来的箭矢，力度极大，钻透力也强，普通革甲都难有效遮挡，双方的伤亡一开始就拉开差距。
攻城战断断续续持续了一天，差不多三百多守城残卒、五百多妇孺被杀死在城头上下，守将谭铁也在西南角的城墙上，被第三次登城作战的孔熙荣持短槊捅死，赵直贤、谭育良看到叙州兵从西城门、南城门相继杀进来，最终选择率不到两百名残卒、一千八百余眷属投降。
田城率第一营将卒赶在天黑之前控制住中方城，将百余守军残卒、一千七八百守军残眷属都驱赶到江滩营地关押起来。
中方城不大，城墙周长不过四五里许，城内也就四五百步见方，而且这一年多时间内，潭州兵马都是将中方城封闭起来发展，外人难窥里面的奥秘。
韩谦不需要冲锋陷阵，他是等田城他们带着人马，将里里外外清肃过一遍后，才与奚荏进城。
前后差不多两年时间，潭州兵马连同妇孺眷属在内，有三千五百多人，除了建造城池、在城外新开垦数千亩粮田外，主要就在城内捣腾，又有潭州不断运资源过来。
韩谦进城后发现，虽然中方城仅有一条主街，但十数条巷子、近三百套大小院子井然有序的分布在主街两侧，城池中央除了可以充当镇将府或县衙的大型套院外，还有一座三亩大小的校场。
城里还挖有八口水井，还有排污渠通过暗沟通入城外的沅江。
另外，城里还储备有三千多人至少能支撑半年的一万二千石粮食；很显然他们也防备着叙州兵马有可能在城外粮田收获之前，突然过来围困中方城；又或者是他们想着有一天会突然再加派两三千精锐过来，彻底将叙州控制在他们手里。
镇将府颇为简朴，偌大的厅堂里摆放着兵器架及数张长案。
除了赵直贤、谭育良在叙州长期潜伏，需要有家小当作掩护，此时也在黔阳城被韩谦扣押下来外，潭州直接派过来统领兵马的主将，家小则留在潭州，所以后宅也相当的简单。
韩谦逛过一圈，再回到大堂，田城正将带着人将五花大绑的赵直贤、谭育良押进来，他忙换了一副笑脸，热情洋溢的跑过去给赵直贤、谭育良松绑，说道：“今日真是委屈赵大人、谭当家，你们也知道，有些事情是我也不想的。”
设下圈套，使四姓番兵跟他们血拼，之后叙州兵又跑过来捡漏，杀死他们连将卒带妇孺七八百人，韩谦却摆出这样的嘴脸，赵直贤、谭育良心口仿佛被人塞满又脏又臭的破棉絮。
然而成王败寇，城陷兵败，他们又落入韩谦的手里，又有什么话能言？
“我已下令，让人将赵大人、谭当家的家小从黔阳送过来，就不知道赵大人、谭当家是愿意留在叙州呢，还是要我派船送你们回潭州去？”韩谦撩起甲襟，在中央长案后坐起来，一脸和气的跟赵直贤、谭育良商议。
他设下圈套，引四姓番兵与赵直贤他们厮杀，继而出兵攻下中方城，也只能说明他父子二人有彻底控制叙州，不愿意受制于潭州的野心。
朝廷在鄂州还没有大规模聚集兵马，哪怕是能多麻痹潭州一天，也是要尽量去争取的。
赵直贤与谭育良面面相觑的对望了一阵，也便明白韩家父子设下这么大的圈套，差不多将他们一铲而尽，竟然还奢想获得潭州的善意！
在赵直贤、谭育良看来，韩家父子这是痴心妄想，但他们身家性命都掌握在韩谦手里，要有能够脱身的机会，也不会傻到跟韩谦犯冲。
“此时鹰鱼寨已落入韩大人之手，我等也无话可说，但请韩大人将残卒及其他家小，一并放归潭州，潭州应能感受到韩大人的善意。”
即便此时能回潭州，赵直贤也需要考虑他与谭育良回潭州可能会被问责。
此时倘若能将小两百残兵及一千七八百眷属都带回潭州去，他与谭育良即便会被问责，也应能减轻处置。
韩谦打了哈哈，说道：“小两百守兵个个带伤，要是此时便送他们跟赵大人、谭当家一起登船，怕是没有几人能活到潭州。而大多数眷属呢，她们当家的都已经不幸战死在鹿角溪畔，即便不留下来看守坟茔，回到潭州怕是糊口都难。鹰鱼寨毕竟还有她们过去两年时间所开垦出来的田地、有她们所建的屋舍，我不会难为他们，望赵大人、谭当家勿念。”
一千七八百眷属，其中有七八百青年妇女，放在哪里都是珍贵的劳动力资源，韩谦怎么可能会放她们回潭州？
这事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为了表示“诚意”，韩谦顶多放那几个没有家小在叙州的中低级武官，跟赵直贤、谭育良一起回潭州去。
见赵直贤、谭育良还想说什么，韩谦挥了挥手，说道：“天色已晚，赵大人、谭当家先去歇息，我明天便会安排船只送你们回潭州。”便着人将赵直贤、谭育良带下去关押起来，又跟田城说道，“你立即将潭州没有家小在这边的武官剔除出去，然后安排人跟那些普通将卒吹风，便说潭州将赵直贤等人赎走，却将他们放弃掉……”
普通将卒对潭州并没有什么忠心，何况他们大多数都还有妻小被扣押在这里，是最容易归化的——这些人哪怕是用来耕田垦地，韩谦也不会放他们回潭州。

第二百六十二章 招降的条件
具体的事情，由田城、杨钦等人盯着，拿下中方县，韩谦也是将心头最大一块石头搬掉，回到镇将府后宅，便想找间有被褥的房间休息，养足精神再考虑明天需要考虑的事情。
后宅的院子里不大，种了两株石榴树，叙州的初夏不甚炎热，入夜后甚至还有些凉意，石榴树的枝叶长得十分好看，侍卫都在院子里守着，没有什么突发事件发生，也没有人进来打扰韩谦。
韩谦都不知道奚荏这时候跑哪里去了，也懒得去理她，看着东厢房有灯亮着，记得刚才跑过来闲逛时那是一间卧房，便推门走进去，却发现奚荏坐在床前。
她此时解去革甲，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身墨绿色的襦裙换上，没有披纱绫，雪白的胳膊、香肩裸露在外，仿佛雪一样的白，仿佛牛乳一般的细滑，娇艳的脸蛋在烛光下，显得是那样的娇媚诱人。
韩谦吓了一跳，但也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唾沫，扶门而立，一脚踏进屋里，另一只脚却没敢抬起来，问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奚荏深邃如幽夜的美眸望过来，问道，“我身上又没有藏什么兵刃，你还怕我不成？又或者少主真不想得到我的身子？”
韩谦看着奚荏那能令任何男人都为之疯狂的容貌跟迷人娇躯，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跨进屋，最终还是站在书案前，盯着奚荏白皙的脸蛋，问道：“你有什么事，还是直说吧，我可不想受这份罪。”
“奚荏愿意将身子献给少主，奚氏族人也会继续效忠于少主，但只要少主不去招降冯昌裕、冯瑾这狗贼父子！”奚荏站起来，走到韩谦的身前，要将自己最娇美的身子送到韩谦的嘴里。
“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韩谦苦笑道。
冯昌裕、冯瑾等人率三百多番兵退入中方山深处，目前据探子所侦察，他们都逃入竹溪河上游的龙桥寨里。
龙桥寨有多险要且不去说他，从东麓河谷沿竹溪河北岸进山，山道最为狭窄处，仅能容匹马贴着崖壁过去，这时候不要说三百多番兵了，即便是三十多番兵守这条险道，想强攻下来，也要付出极惨烈的伤亡。
再者，四姓这一仗是损失上千精锐寨兵不假，但他们四家的核心寨子，还都有二三百不等的精锐寨兵防备，甚至还能进一步从下属寨子里再征募健勇，想在今年年底之前，通过军事手段将四姓都镇压下去，是不大现实的。
而韩谦真要用凶残手段，将四姓都血腥镇压了，不留一点缓和的余地，一方面时间不够，另外他以后还要怎么跟沅水上游的靖州诸姓乃至黔阳故郡诸州的番民做生意？
叙州作为黔中故郡的门户，靖州等地与中原的交通联系要么从蜀地绕行，要么就是经沅水而下，这也是叙州地位突显的价值所在。
所以，既打又拉，武力征服与怀柔并用，才是真正合理的选择。
不管冯昌裕、冯瑾父子对奚氏族人、对奚荏做过什么，但在他的眼底，跟洗真、杨再立、向建龙等人并无区别。
“这样也是奚荏强人所难？”奚荏将身子贴过来，美眸撩人盯住韩谦问道。
韩谦未解衣甲，感觉是要迟钝一些，但看着这妮子有意钩人的媚眸，他还是控制不住的将双手落在奚荏柔软充满弹性的腰上，隔着轻薄的罗衫，真他妈后悔这两年多的和尚生涯是糟践天赐良物，手忍不住贴着那动人的曲线往下滑。
“答应我！”奚荏反手抓住韩谦的手，问道。
“奚氏少年训练也有近两年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派人进山找四姓招降！”韩谦说道。
“……”奚荏将韩谦的手甩开，身子从韩谦怀里轻盈的滑出去，便向外屋走去，要重新换上革甲，准备带着奚氏少年进山。
“过河拆桥也没有你这么快！”韩谦身手不如奚荏敏捷，竟然没能将这娘们抓住，恨得咬牙而叫。
“少主想不想得到奚荏的心？”奚荏将襦裙直接脱下，里面还穿着绸衣，一边穿上革甲，将短刃插入大腿外侧的皮鞘里，回过头来，钩人的眸子盯着韩谦问道。
韩谦喃喃地说道：“得到身子就行了，我要你的心干嘛，又不能炒着吃？你要是刺杀冯家父子不成，死在龙桥寨，老子不是连根毛都捞不到？”
奚荏却浑然不理韩谦的牢骚、嘀咕，待装备整饬，便推门走入深沉的夜色里。
韩谦看到奚发儿就守在院子，便知道奚荏早就想好要进山行刺冯家父子，他心里只是微微一叹，虽然他最终选择三十多名奚氏少年修炼潜忍之术，只是护卫严密之下的刺杀，哪里是那么容易完成的事情？
即便刺杀得成，他们又如何从数百番民的追杀下安然撤出？
刺杀，从来都是要用死士才有可能完成的任务。
只是奚氏一族对冯家父子的仇恨太深了，这是奚荏及大多奚氏少年心里一定要解开才能会释然的心结。
韩谦微微一叹，在廊前站了一会儿，便回屋和衣睡下。
……
……
十二名奚氏少年随奚荏、奚发儿进山，三天后奚发儿领着四名奚氏少年抬着左肩连中两箭、失血无力的奚荏走入中方城。
箭杆已经剪断，但路途中没有止血药物，没敢轻易将箭簇从肉里挖出来。
韩谦拿酒精洗净手，亲手将箭簇挖出来，帮她敷上伤药，轻声问道：“这么做值得？”
刺杀虽然得手，但八名训练近两年的奚氏少年突围中被杀，奚荏、奚发儿他们逃回来的人也都个个带伤，要是韩谦他做选择，绝对不会愿意为取冯昌裕、冯瑾父子的性命，白白损失这么多的好手。
“值得。我们还替你将龙桥寨与鬼岩寨的粮仓给烧了，所以这次我还是不欠你什么。”奚荏忍住痛咬着银牙说道。
龙桥寨与鬼岩寨都是从竹公溪上游及源头的两座小寨，都只是一二百寨民在山里种植谷地繁衍，也是四姓目前在中方山里唯一能依赖的两座寨子。
山里谷田不是水浇地，种植谷物收获有限，存粮大多被寨头收刮存入粮仓之中，奚荏放火烧掉粮仓，会使逃入山里三百多四姓寨兵更难困守太久的时间，派人进山也就更容易跟四姓在山里的头领人物谈妥条件。
只是奚荏这么说，明明是想赖掉动身行刺前所答应他的条件，韩谦恨得牙痒痒的，心想等你这小娘们养好伤，看谁能赖得过谁？
看奚荏伤势没有什么大碍，韩谦站起来，走出卧室，跟等候在外面小厅里的冯宣、冯璋等人说道：“你可以进山去了，告诉四姓酋首、头目，他们倘若仅仅为求脱身而假意答应我的条件，以为回到各自的寨子之后便能相安无事，那就大错特错，到时候也请他们不要怪我心狠手辣，逐一攻其寨灭其族了！”
冯璋原本乃是冯昌裕的族侄，韩道勋、韩谦入叙州，他与高宝一起被选出来，编入四姓船队，负责押运之事，往来金陵、叙州之间。
在荆襄战事期间，冯璋与不少四姓子弟都立下战功，回到叙州就与不少人被封了勋官。
因为四姓与黔阳城的对立，他们也没有在黔阳城谋求一官半职，而是在四姓船队解散之后，都回了各自的寨子。
冯璋等十数人，之前在各家寨子只是小头目或者最普通的寨兵，但有功勋之后，便不愿意再像傀儡一般，完全受四姓酋首的差使。
而作为有官身的人，也有赏钱购置田宅，甚至雇人开辟新的寨子，他们事实上解除了以往对四姓酋首的人身依附。
这一次四姓集结一千三百余寨兵偷袭中方城，但冯昌裕、向建龙等人担心冯璋这些人有可能被韩家父子笼络、收买，所以将这些“异己分子”排斥在外，却对高宝信任有加。
冯昌裕、向建龙等人压根就没有想到荆襄战事里军功的核算以及中低级勋官的分封，甚至冯璋等人返回叙州购置田宅、开辟新寨，韩谦在这些上面是狠狠动了一番脑筋的，用意就是分化四姓。
韩谦这次将冯宣、冯璋等人请到中方城（鹰鱼寨）来，主要想将四姓所控制的番寨，择山水要津分拆为十六乡寨，请冯宣、冯璋等人担任乡寨巡检，推进田税改制之事。
每座乡寨下辖四到八座里寨，每座保留三十到六十户番民外，还要容纳二十到四十户这两年新迁进来的流民以及一小部分潭州降卒及眷属。
多余出来的寨民，全部迁入中方城以及五柳溪或黔阳城附近安置。叙州之民都合并一册，不再分土客两籍治之。
冯宣、冯璋等原本就是叙州的土籍小户，即便归乡后购置田宅，开辟新寨，但田税改制还不会触及到他们的利益，而出任乡寨巡检，算是正式授官。
只是冯宣却也罢了，冯璋等人长期处于冯昌裕等大姓酋首的统治之下，一下子想要反抗，心里便有诸多的顾忌。
而且诸寨番户抵触情绪强烈，冯璋等人短时间内也没有获得足够的声望镇抚之。
最好的方法，还是能让困守龙桥寨的四姓酋首、头目投降，冯宣、冯璋也愿意到代表韩谦龙桥寨找向建龙、杨再立等酋首谈判。
为了尽快平定叙州的局面，韩谦给向建龙、杨再立等人的条件还算优惠，只需要同意配合田税新政的推行，支持土客合籍，放弃对番户的控制，到时候他会在中方县、龙江县沿江划出数百亩到数千亩不等的田地，安置四姓酋首的亲族。
而他们只要愿意效忠于叙州防御使府，不再有反叛的心思，韩谦甚至还会将黔阳城目前所拥有三十多艘大中型商船，都无偿分给他们，由他们垄断与沅江上游诸州番寨的商贸，确保他们能在叙州维持以往的奢裕生活。
当然，他们要是想举族迁离叙州，韩谦也不会阻止。

第二百六十三章 放归武陵
从鹰鱼寨到武陵城，沅水曲曲折折有七百里水路，但秋水正盛，顺江而下，帆船如梭，即便夜里怕撞山壁，三天后赵直贤、谭育良带着随他们这些年在黔阳扎根卧底的妻小，与十数名家小在潭州的武官，也乘船进入朗州武陵县境内。
朗州乃潭州节度使府所辖。
赵直贤、谭育良二人却没有归乡的喜悦，那些家小在潭州被放回来的武官同样没有丝毫的放松。
远远看到沅水西岸一座近水山崖，新建起一座木质哨楼，里面有数名军将朝这边张望，掌舵的艄工以及两名操帆的水手将乌篷帆船停靠到江滩上，朝赵直贤、谭育良拱拱手说道：“赵大人、谭当家，就此别过！”
对方仅有三人，赵直贤、谭育良当然可以将他们扣押下来，但真要这么做，又有何益？
他们仓皇下船，拖儿带女往哨楼爬过去，禀明身份，他们便找了一块空地，等这边派哨骑去武陵报讯；差不多等了一个多时辰，才有一队骑兵，沿江岸快马驰过来。
来人也不说其他，只是催促赵直贤、谭育良二人跟着他们走。
赵直贤、谭育良抛下妻小及其他被放武官，天擦黑才赶到武陵城。
武陵县位于武陵山脉的东北麓，往东便是洞庭湖西岸与长江相交、广及二三十里方圆的平原及丘陵带。
也就是说，武陵县实际于位于整个洞庭湖平原及外围丘陵带的西南边缘之上。
长久以来，辰叙等州的客籍势力孱弱，土籍山越蛮民虽然凶悍善战，但较为分散的势力没有抱成团，还不足以发兵北侵中原。
因此，武陵县从来都不是潭州对外防备的重点，长期以来都仅有少量的驻兵，甚至还不如直接渗透到辰州、叙州的精锐兵马为多。
不过，赵直贤、谭育良进入武陵城，看到此时的武陵城内，兵马明显要多过往常。
赵直贤、谭育良被带到县衙后宅，这时候他们从院子里外侍卫身上所穿的华丽服甲，认得他们是世子马循身边的亲卫，两人对望了一眼：“世子早已经猜到叙州有变？”
赵直贤、谭育良一直到中方城被攻陷，都没有机会派出信使。
当然，就算他们没有机会派出信使，岩鸡寨那边察觉到鹰鱼寨的异常，也会派人回潭州传讯，但世子要是得知中方城变故之后再动身到武陵县，可能这时候还在半路上。
赵直贤、谭育良走进大堂，看到除了世子马循外，新任朗州刺史马元衡、兵马使马融以及世子身边的谋士文瑞临、文先生都在。
感受到世子那杀人的眼神，赵直贤、谭育良直觉后脑勺发凉，也知道鹰鱼寨失陷的消息，已经由岩鸡寨的信使传入世子的耳中了。
“蠢货，蠢货！一千多精锐老卒都没能守住鹰鱼寨，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难不成说韩家父子在叙州能有撒豆成兵的异能？”马循再也控制不住的朝赵直贤、谭育良咆哮起来。
岩鸡寨跟鹰鱼寨隔着有三四十里纵深、峰险林密的中方山脉，地理位置上还属于辰州溆浦县，即便确知韩家父子对鹰鱼寨下手，攻下鹰鱼寨，却不知具体的详情。
赵直贤、谭育良他们不被放回来，马循他们也已经新派斥候深入叙州探明根底，但显然不可能比赵直贤、谭育良更清楚内情。
说实话，赵直贤、谭育良这时候都没有搞清楚四姓为何会强袭鹰鱼寨，他们只是一五一十，将他们所见、所闻、所经历的一切，都原原本本说出来，最后还小心翼翼的说出他们的见解：“韩家父子野心勃勃，意图独吞叙州！”
“世子，你此时不会还不信韩家父子与楚帝共图潭州的阴谋了吧？”文瑞临恨恨的瞪了赵直贤、谭育良一眼，苦口婆心的跟世子马循说道。
“韩家父子素有野心，乃是我们早就知道之事，要不然韩谦也不可能去年冬季潜逃去叙州……”马元衡皱着眉头，迟疑地说道。
潭州很早就听到风声，说韩谦携有天佑帝的秘旨潜逃叙州，目的就是要助天佑帝对潭州进行削藩，但这种传言并没有引起潭州的重视。
大楚开国才十四五年，还谈不上民心归附，再者有冯文澜案在前，像韩道勋、韩谦有机会割据一方，谁还愿意对天佑帝俯首称臣？
再一个就是他们所掌握的鹰鱼寨，位于叙州的腹心之地，不觉得韩家父子想要控制叙州的形势，不会借助潭州的支持。
之前的传言，怎么看都没有能站得住脚的理由。
而这一刻，赵直贤、谭育良的说法虽然也很顺理成章，但马元衡多多少少也有些迟疑了，只是这还是不能确定韩家父子跟金陵有共谋啊！
“四姓为何会袭鹰鱼寨？这个问题与韩谦当初为何能成功潜逃叙州一样，看似没有问题，但答案就摆在那里，世子与刺史大人不敢相信罢了！”
文瑞临知道鹰鱼寨失陷后，潭州仓促间没有出兵征讨韩家父子的可能，但潭州要是再不进行彻底的动员，不做最后的准备，还继续被韩家父子的表演欺骗下去，那可能黄花菜真就要凉了。
他情急之下，也不顾上温顺的态度，语气激越地说道。
“韩谦当初能携带那么多的物资、人马潜逃出金陵，非其良善，则是天佑帝及杨元溥有意纵容，之后天佑帝顺势将沈漾等人贬到鄂州，与叙州一起，对潭州隐隐形成夹击之势，然后再一步步的去加重这个势。而四姓这次会袭鹰鱼寨，看似百思难解，但倘若韩道勋请旨留在叙州担任监军使的张平与韩家父子串谋，设计诱骗四姓鲁莽行事呢？”
“张平与韩家父子怎么串谋？”马元衡有些不解的问道。
“倘若四姓与刺史大人一样，笃信韩家父子背叛朝廷，张平仅仅是朝廷放在叙州的摆饰，那在韩家父子推新田税新政时，四姓暗中联络张平共反韩家父子，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文瑞临说道。
“四姓欲反韩家父子，为何去袭鹰鱼寨？”堂下有人质问道。
文瑞临说道：“张平使他们相信韩家父子早就暗中投附我潭州，又使他们相信鹰鱼寨易袭而黔阳城难攻，一切不就都有解释了？而在座诸位，之前不是都在奢望韩家父子能投附潭州吗？”
文瑞临咄咄逼人的语气，叫马元衡、马融等人脸上不悦，却又拿不出话来反驳他，毕竟四姓会强袭鹰鱼寨必然是中了韩家父子的圈套，他们却说不出一个更合适的解释。
当然，即便韩家父子事先跟金陵有合谋，也不能排除韩家父子在得势之后有甩开金陵的心思，毕竟此时的形势太有利于韩家父子割据叙州了，但潭州这边却不能冒险再袖手不管了。
“不管怎么说，韩家父子不得不防。”马循迟疑地说道。
“仅仅防韩家父子已远远不够，还请世子即刻前往潭州，劝说主公放弃对金陵的最后一丝幻想，尽早进行防备……”文瑞临说道。
“那韩家父子就任他们张狂下去？”
在大洪山兵败之后，马循虽然没有将责任推到文瑞临的头上，但也觉得文瑞临不过尔尔，因此文瑞临反复说韩家父子与金陵合谋之事，他听得都觉得腻烦。
只是鹰鱼寨失陷，他又倾向相信文瑞临的分析。
而就算韩家父子没有跟金陵合谋，潭州上千精锐老卒死于韩家父子之手，他就能忍下这口气？
“楚军随时都有可能会在鄂州大规模聚集，在击退这一路楚军进攻之前，世子怕是无法直接拿韩家父子如何，但叙州那边也必须要防备。”
文瑞临说道。
“过去这几年辰州刺史王梁实是阻止辰州诸姓联合的关键。目前韩家父子在叙州推行田税新政，又用诡计重挫叙州四姓，相信辰州大姓势力必有唇亡齿寒、如芒刺背的危机，倘若此时能杀王梁，派信使入辰州，必能使辰州大姓联合起来。就算我所说的一切，都只是猜测，但这样至少能叫韩家父子不会成为潭州腹背的威胁！”
马循却也不是蠢货，沉吟片晌，问马元衡、马融等人：“你们觉得如何？”
“此事宜早不宜迟，待韩家父子收服四姓，辰州那边再应变，怕是会措手不及。”马融并不喜欢文瑞临，但不得不承认文瑞临此时的建议，是难得的果决干脆。
即便马融、马元衡还是很难相信韩家父子与金陵共谋这事，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要出手阻止韩家父子再吞并辰州。
要不然的话，让韩家父子占据辰叙两州，那韩家父子将不会再是潭州的附庸，而是潭州腹心处的强敌了。
“倘若一切都如文先生所言，潭州要如何应对这次劫难？”马元衡作为朗州刺史，他与马融要留下来主持朗州的军政，派人刺杀辰州刺史王梁以及盯住叙州的一举一动，也得是他们负责，便不能回潭州去，这时候他心里突然很没有底，张口问道。
“联蜀、联梁，吞取邵衡！”文瑞临说道。
潭州毕竟弱小，唯有蜀国、梁国大兵压境，叫金陵无法从边军里抽调精锐，潭州所面临的压力才会轻一些；而蜀梁两国必然也不愿意看到金陵能真正对潭州成功削藩。
邵州与衡州，与潭州同处湘江流域之内，地理上没有天然的阻隔，是浑然一体的，潭州这些年重点渗透的区域是邵州与衡州，此时就应该直接吞取，直接转化为潭州所掌握的实力，去对抗楚军随时会发动的攻势。
马元衡、马融对视一眼，是不是真要搞这么大的动作，就需要主公决断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四姓降服
潭州内部陡然紧张起来，外界暂时还感知不到。
数百里山水相阻，斥候敌情、传递信息极不方便，韩谦在鹰鱼寨（中方城），暂时还察觉不到潭州内部的变化。
洗真被潭州军将杀死于鹿角溪畔，冯昌裕、冯瑾父子又被奚荏率奚氏少年入山成功刺杀，目前被困龙桥寨的四姓酋首，以原叙州长史向建龙、兵曹参军杨再立以及洗真之子洗寻樵三人为主。
他们或许以为潭州会为鹰鱼寨的陷落而暴跳如雷，指望潭州会雷霆万钧、悍然出兵讨伐韩家父子，一开始没有应允韩谦的招降条件，甚至将冯宣、冯璋两人都扣押下来。
不过，韩谦也不焦急。
韩谦即便无法及时知道潭州内部的变化，但在他看来，就算将赵直贤、谭育良放回去，没有起到任何迷惑潭州的作用，暂时也没有什么好忧心的。
潭州明面仅拥有两万兵马，在没有跟金陵撕破脸之前，他们不会进一步扩军，而仅有两万兵马里，他们敢抽调多少兵马，穿过辰州，逆沅水来攻叙州？
目前叙州明面也已经拥有近三千兵马了，潭州哪怕是抽调双倍的精锐兵马逆水攻来，又有多大的胜算，又或者战事要拖延多久，才有可能拿下叙州？
要逆攻沅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要不然的话，九百多年之前的东汉名将马援就不会抱憾沅江壶头山了；也不可能八九百年过去，数朝中央政权都纵容土籍大姓把控叙、辰等州的军政大权了。
潭州节度使马寅即便是天佑帝杨密这样的人物，韩谦相信他也会很难下这个决心！
所以说，叙州还是有时间跟四姓酋首对峙一阵子的，韩谦可以先腾出手来收拾冯昌裕父子之前所控制的番寨势力。
冯昌裕、冯瑾父子在龙桥寨被刺身亡，冯宣、冯璋以及高宝等一批较为重要的人，又事实上投附韩谦，冯氏这一刻差不多处于崩溃之中。
而其他三姓即便还能聚集上千精锐寨兵，这时候却也不敢举易妄动，更不要说集中兵马强攻重兵把守的鹰鱼寨，解救被困中方山里的四姓酋首脱困。
此前强袭鹰鱼寨，冯家父子从所属靖云寨抽兵最多，六百寨兵，差不多被抽走八成多，忠于冯家的骨干差不多也都被调走，最后剩下也就一百寨兵留守靖云寨。
冯家这时候也没有威望足够的核心人物站出来，将更多的丁壮动员武装起来防守靖云寨。
冯昌裕虽然还有几个庶子留在寨子里，但这几名庶子一直都是冯瑾打压的对象，能力不足，威望不够，得知冯昌裕、冯瑾在龙桥寨遇刺身亡，都想着要争位，但手底下却又没有一个能用的人。
留守的寨兵没有人服他们，甚至守将跟冯昌裕的这几个庶子还有旧怨。
这时候，韩谦即便是强攻，也有把握逆扯皮溪而上，将靖云寨打下来。
七月上旬，奚昌、赵启率三百精锐甲卒，从扯皮溪进入靖云寨南面的谷里，然后在高宝的策反下，靖云寨最后百余寨兵最终绑着冯昌裕、冯瑾的妻妾、庶子七十余人，到鹰鱼寨来向韩谦投降。
韩谦没有为难冯昌裕、冯瑾的妻妾以及冯昌裕几名庶子以及冯瑾两个还是孩童的幼子，只是将他们削爵为民，同时还将冯氏的近支族人三百余人从山里迁出来，在中方城附近给他们安排了能安身糊口的田宅。
冯氏一族所控制的番寨，大体位于黔阳城南面、沅江南岸五十余里纵深的蒿云山里，也差不多占据着黔阳县南部、郎溪县西北部的大片区域，大小番寨有百余座，共拥有土籍番民近一万两千余人，其中又有逾三分之一，乃是冯氏直接控制的寨奴。
百余番寨，共有开垦谷田十五万余亩，只是山里所建造的河渠水利设施极为薄弱，水浇地仅有一万余亩，而且还几乎都掌握冯家手里——好在叙州气候温润，即便是百余番寨所耕种绝大多数是旱地，收成也不至于太差。
对普通的番户，韩谦只是核定新的田税，解除掉他们之前对冯氏的徭役义务。
而之前完全依附冯氏的番奴、寨奴，韩谦则将他们全部迁到中方、黔阳、临江三地，每户给予十亩的口粮田以及十到二十亩的未垦荒地进行安置。
而冯氏族人在黔阳县南部、郎溪北部所直接控制的五万亩，除了划出三千余亩作为口粮田，安置投附他的百余靖云寨兵眷属外，还划出两万亩分给缺地少地的普通番户；还有两万多亩，则将潭州小两百降卒及眷属五百多人以及滞留郎溪县北部山地的近两千流民安置进去。
冯家在靖云寨的库藏，则作为对去年的补征秋粮，则全部从扯皮溪运入黔阳城。
作为蒿云山内流入沅水的最主要支流，扯皮溪水势极为湍急，又有暗滩急湾，大船难以通行，最为常见的是三百石载量的乌篷船。
四十艘乌篷船，往返十次才将冯家在库藏都运入黔阳的库仓之中。
韩谦都难以想象，冯家手里常年仅备有六百寨兵，寨子存六万石粮食干什么。
一直拖到八月下旬，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见潭州方向迟迟没有动作，才率三百多饿得眼睛发绿的寨兵走出中方山，向韩谦投降。
韩谦这时就不再留在中方城，而将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人以及四姓的主要头目押回黔阳城处置。
……
……
进入八月下旬，黔阳城内已能感受到些许的秋意，夜宴之上，周幼蕊拨弹琴弦，多有悲凉之意。
黔阳城还没有人看透四姓强袭鹰鱼寨的奥秘，因而对韩谦大捷归来，各有各的反应。
谄媚奉承者自然是更加不遗余力，而薛若谷心情郁苦，闷头喝酒，夜未深，便有几分醉意。
要不是李唐、秦问坐在他左右拦着，他多半要对春风得意的韩家父子说几句风凉话，讥笑那十几个疯狂谄媚韩家父子的官吏实在不知廉耻。
或许是韩谦也腻烦这些人的谄媚，早早便跟其父韩道勋建议结束夜宴，薛若谷心头放下一块落石，便想着早早脱身。
“薛大人、李大人、秦大人，三位大人今天的话很少啊，还请你们与监军使一起暂留下来说会儿话。”韩谦盯着薛若谷他们说道。
“少大人春风得意，俘得三姓酋首，大捷而归，薛某搜肠刮肚都想不出有什么恭贺之辞，还请少大人放过薛某。”薛若谷昂首站在案前，说道。
周幼蕊有些吃惊的看了薛若谷一眼，转头看向韩道勋沉默不语，韩谦笑吟吟的也不说话，但恰是如此，更叫人害怕。
她想说什么，但又想这样的场合，哪里有她置喙的地方？
“四姓咸服，新政即刻便要推进到郎溪、潭阳二县，薛大人也无话可说？”韩谦将腰间的佩刃解下来，扔到身前的长案上，盯着薛若谷问道。
“薛某愚钝，真是无话可说。”薛若谷说道。
其他官吏面面相觑，有人想到说几句顺韩家父子心意的话，却见韩道勋挥手示意他们先离开，看大厅左右皆是韩家心腹精锐甲卒，心想韩家父子已经降服四姓，接下来该是清洗州衙里不顺从他们的官吏了。
这不是他们该过问的事情，众人都鱼贯退出。
周幼蕊将琴放下来，跟韩道勋说道：“大人想听什么曲子，幼蕊弹给大人及少大人听？”
“幼蕊姑娘，请你先回避一下。”韩道勋说道。
周幼蕊担忧的看了薛若谷一眼，抱琴走出大厅，这时候看到廊前的甲卒将门窗关闭起来，她心头一紧，想跑回去闯门，却被两名相随的琴师死死拖住：“周姑娘，这事我们可不敢掺合进去啊！走吧，走吧！”
无关人等都退了出去，韩道勋跟薛若谷、李唐、秦问说道：“薛大人，你们请坐下来说话。”
薛若谷酒意涌上来，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说道：“大人今日倘若不想薛某血溅五步，那便请放薛某离开叙州。”
“爹，这天下还真有几个不怕死的硬骨头啊！不过，这天下人都跟我一样贪生怕死，也是太无趣了，”韩谦跟他父亲感慨了几句，又跟张平说道，“现在还烦请张大人，跟薛大人、李大人、秦大人解释陛下的奇谋吧？”
张平最初以为他即便身为朝廷派过来的监军使，也未必能让四姓轻易上当，没想到韩谦两年前到叙州，就第一时间将高宝这个棋子布下去。
韩谦一直在有意拉拢冯璋等人，离间冯璋等人与四姓的关系，但高宝始终都隐瞒在最深处。
押船期间，高宝就不断从金陵搜索珍玩讨好冯瑾，甚至还从金陵买了两个经过训练、掌握各种花活，却还没有破身的美妓献给冯瑾。
荆襄战事过后，高宝回到靖云寨，便迅速成为冯瑾最信任的嫡系。
要不是冯昌裕父子对外番寨之外的人提防甚密，韩谦都能将死士安排到冯昌裕父子身边去。
张平站起来，请又惊又疑的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坐下，细细讲述韩谦去年在冯文澜案后与三皇子杨元溥一起接受天佑帝召见、定下瞒天过海之策的详情。
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震惊得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这是陛下的秘旨，请薛大人一观！”韩谦将秘旨取出来，叫奚荏拿去递给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看。
韩谦心里是想将薛李秦三人继续晾在那里，在叙州五县的主要官职上都安排他的人或者安排那些只知明哲保身、趋炎附势的人，日后他真要割据叙州，也不会有什么阻力，但是，他除了他父亲那一关过不去外，他到这时候再不让薛李秦三人知悉密谋，不让薛李秦三人参与进来掌握叙州的权柄，又如何能让天佑老儿相信他没有谋叙州的心思？
天佑老儿未死之前，韩谦没事还真不想去惹他的猜忌。

第二百六十五章 冯缭（一）
看过秘旨，过了好半晌，薛若谷、李唐、秦问才站起来，对韩道勋长揖拜礼：“不识大人赤胆忠心，以往言语多有冒犯，请大人见罪。”
韩道勋哈哈一笑，说道：“若谷倘若与庸碌之徒，只知道谄媚之言，道勋我真就要大失所望了，只是以往未能控制形势，担心四姓不入彀，才保守秘密，没有知会若谷一声，还要请若谷莫要怪我父子二人呢。”
“岂敢岂敢！”薛若谷汗颜，说道，“大人与韩司马乃是朝廷栋良，若谷没有坏大人与韩司马的大计，就已经是侥幸万分了。”
“此时已经入秋，朝廷随时会往鄂州增派兵马削蕃，叙州这边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做好从沅水出兵北上的准备，”韩道勋说道，“我们与张大人商议过，在朝廷令旨通达叙州之前，还请若谷暂代长史一职，请李大人、秦大人前往郎溪、潭阳主持县政！”
冯氏已经解体，而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人率众投降，意味着叙州的军政大权完全从土籍四姓手里剥离出来。
向氏、杨氏、叙州洗氏三家的势力，主要分布于潭阳县、郎溪县南部境内，使李唐、秦问出任潭阳、郎溪县令，则能以最快的时间在这两县推进田税改制及土客合籍等新政，为叙州入冬时的出兵筹措军需物资以及更多的兵员。
州长史乃是有辅助刺史统辖诸曹治理民政的职责，也是将新政往深处推进，对叙州进行深度治理的关键。
薛若谷之前作为州府主簿，也一度辅助韩道勋处理州政，这方面他是能胜任的。
虽然过去大半年时间，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都是冷眼旁观，但对诸多新政是知悉的，只是没有想到韩家父子推行新政，是要尽最大的可能，为接下来对潭州的战事深度挖掘叙州的军事潜力而已。
酒宴已冷，但人心正热。
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人愿意主动配合，韩谦想着首先将这三家嫡系及近支亲族两千余人迁到黔阳、中方、临江三县安置。
为了安他们的心，韩谦会将最近两个月，在中方、临江新垦的三万多亩粮田拿出来，去置换他们在潭阳、郎溪的田宅。
“为避免三姓再成隐患，我们是不是考虑将向、杨、洗三姓两千余族人拆族分户，去平分这些田宅？”韩谦说道。
地方乡豪宗族势力极强，与当世嫡子继承、嫡长子继承官爵、财产的宗法传统有密切的关系，分家拆产，甚至将庶子以及在室女都包括进来，推行“兄弟均分”制，实是韩道勋一直以来想要推行的改制新政之一。
在叙州推行此政，更有着迫切的现实需求。
一方面，韩谦要尽快的掌握住叙州的形势，为冬季的战事做准备，就需要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他们密切配合，就需要在一定程度上跟他们进行妥协，尽可能在最快的时间内化解土籍番户的敌意，同时还要防止资源再像以往那般都集中掌握在三家嫡支手里，再次成为影响叙州稳定的隐患。
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家嫡支，最终所分得田宅会多一些，但每家田宅也不过千余亩左右，放在江淮都只能中等规模的地主。
而作为对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家嫡支进一步的补偿，韩谦则建议将黔阳城所控制二十多艘千石帆船，都由三家掌握，将与沅江上游诸州番寨的商贸等事，也都专任三家进行。
靖州、辰州的土籍大姓，对叙州充满警惕，都已经封锁对叙州的商贸，禁止商船进出叙州，而这些土籍大姓，对大楚的忠心也实在有限，韩谦手里的秘旨，对他们毫无作用。
韩谦甚至怀疑在朝廷对潭州用兵之后，辰州的土籍大姓势力极有可能会聚集起来支持潭州。
现在他们在叙州推行田税改制、土客合籍等新政，辰州的土籍大姓都极为紧张，已经在暗中招兵买马，只不过叙州形势的发展太快，韩谦没有给辰州大姓势力动手的机会，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就被迫投降了。
而一旦在入冬后，对潭州的战事正式拉开，那他们跟沅江上游诸羁縻州县的势力，关系必然将会变得更紧张。
韩谦目前也只能是寄希望向、杨、洗三家牵头后，能恢复跟这些地区的商贸。
其他物资不说，叙州已经开始缺盐。
沅州下游的通道被封锁，目前就急需通过靖州，将蜀地的岩盐运过来。
叙州所产的茶药布匹等物资，也已经积压很多，也需要从沅水上游换购牛马等紧缺物资；他们甚至需要运入更多的铜制钱，以便向叙州民间购买军需物资。
叙州将杂捐都并入田税，作战所需的桐油、木材等物资，就需要拿钱去买，而不能像以往那般设立名目进行直接征收，对货币的需求量就大增。
州府这边，除了大幅增涨的田税外，也要大幅提高商税以及自营匠坊的收入，才有可能在维持州府自身运转，在继续屯垦、修造河渠、道路外，去维持三四千人精锐武备。
以后州县的田税看似预计能增涨到十七八万石粮秣、三万多缗钱，数量已经相当可观，但由于废除徭役后，往后要州县要修缮城池、道路、堤坝，就需要衙门拿出钱粮去雇佣人力，再加州县官吏队伍的薪奉、公帑钱，差不多就要吃掉田税的一半。
在叙州没有办法推行部兵制，废除徭役，也将传统的义务兵制给废除掉了，募兵制目前唯一可行之策。
州县差不多要维持千人规模的治安兵马，此外还要筹备三千人规模的精锐武备，粮饷以及兵甲战械、战船及营房的添置、修缮等等，可能每年的基本开支就要四五万缗钱，更不要提战争期间将暴涨的巨额开销了。
虽然韩谦希望马寅、马循父子在朝廷所施加的巨大压力下，自行撤藩，但这个可能性不大，谁愿意从一方诸侯沦为终身都有可能被幽禁的阶下囚？
叙州这边后续除了养兵训练外，还需要筹措一批物资作为储备。
后半夜，韩谦又将杨再立、洗寻樵、向建龙三人从狱中提来。
除了田税改制、土客合籍以及族人内迁、拆族分户、专任商事外，韩谦还要求三家上缴六万石粮、两万缗钱作为去年应补征的秋粮，此外就是将各家所属的寨兵及眷属以及私藏的兵甲都交出来。
眷属迁入临江县安置，一千两百余寨兵，作为募兵，编入叙州行营。
条件虽然苛刻，但三家还是保留相当一部分族产、少量的奴婢，又专任商事的特权，往后在叙州还不失一个巨富乡宦的存在。
对出山投降时就已经将身家性命都交到韩家父子手里的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人，又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选择？
一直到晨曦初现，诸多事情才彻底谈妥，向建龙、洗寻樵、杨再立三人也没有再关押到州狱，而是在芙蓉园里找了一座院子，暂时将他们软禁起来。
而为了能让高绍、林海峥脱身出来，助他统兵，筹备随时都会暴发的战事，他们之前兼任的州司法参军、州司工参军两职推出去。
而韩谦他自己除了兼领临江县令外，州衙这边的事务也都将全部推掉，之后他便会到龙牙城专心致志的进行备战；张平作为监军使，也会到龙牙城去。
“哪怕是多迷惑潭州一天也是好的，接下来便要请薛大人、李大人、秦大人冒充一段时间的趋炎附势之徒了；以后州衙这边的事务，便要请薛大人劳心助我父亲治理了。”韩谦站起来笑道。
“比起韩大人、韩司马的忍辱负重，我们这点小委屈，算得了什么？”薛若谷见韩谦要回东院休息，站起来给他送行。
……
……
“你肩头上的箭伤，应该好差不多了吧？”韩谦伸着懒腰往东院走去，跟奚荏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讨论讨论你欠我的债了？”
“少主一定要强迫民女，奚荏便再挣扎都没有用的，哪怕还能喊赵庭儿来救我？”奚荏娇怨地说道。
“你等会儿先帮我掐掐肩，就当是收点利钱。”韩谦才不敢让奚荏拿赵庭儿当挡箭牌，想着先将她骗到卧房里好动手动脚，大不了出了卧房不认就是。
走进他起居的院子里，韩谦却发现好几个侍卫都守在院子里，没有回房休息，探头看见冯缭一人正孤独的坐在小厅里等候他过来。
韩谦沉着脸走进小厅，盯着冯缭问道：“你不会在夜宴过后，在这里等我一夜吧？”
“你父子二人并没有割据叙州之意，一切的一切，都是助天佑帝谋算潭州？”冯缭迎着韩谦锐利的眼神，问道。
“哦，你什么时候猜出来的？”韩谦坐下来，饶有兴趣的问道。
“韩大人并无称雄主之意，时时处处都更关心民生；而之前我就听说四姓有人暗通联络监军使张平，也曾提醒过你注意，但四姓在联络监军使张平之后，却轻易上当去偷袭中方城，我便怀疑张平与你们暗中串谋，”冯缭直接说出他这些天心里的疑惑，“而昨日夜宴之后，你父子将薛若谷三人留下来，他人都认为你父子会杀薛若谷清洗州衙，但哪怕是将薛若谷三人放回金陵，也远比杀了他们三人要好。我苦思良久，除了我刚才所说的那个可能，再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冯缭（二）
韩谦没想到冯缭这么快就将一切都猜透了，盯着冯缭痛苦而纠结的脸，说道：
“你猜得不错，这边事了，我便会去龙牙城全力备战，鄂州那边很快也会聚集兵马，到时候说不定还是我这边先出兵。你倘若在战事打起来之后想要离开，我会不阻拦你；而你倘若要继续留在叙州，大概还需要过几年，我才能在殿下面前帮你求情，正式授你官职。”
冯家现在也算是在叙州扎下根来，也不用担心会再受到清洗以及其他结怨仇敌的打压，韩谦并不觉得有什么地方亏欠冯缭或者谁的。
既然冯缭猜透这一切，现在不会放他走，但在潭州的战事打起来之后，冯缭、冯翊以及孔熙荣三人何去何从，韩谦都不会为难他们。
即便冯缭他们选择留在叙州，只要天佑帝活着一天，他们都不要想能恢复官身。
韩谦没事也不可能去冒这个险。
“我哪里都不想去，也不想留在黔阳城，我随你去龙牙城。”冯缭说道。
“龙牙城有什么好去的？”韩谦打了一个哈哈说道。
“天佑帝死后，他三个儿子总是要自相残杀，我能在你身边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没有什么怨恨了。”冯缭说道。
冯文澜、孔周被下旨赐死后，冯家其他人没有受到诛连，但冯文澜的母亲及冯文澜的正室夫人，也是冯缭、冯翊的母亲，也相继病故，而冯缭年仅五岁的幼子也在抄家得惊厥病死。
遭遇这么大的变故，各方面处境都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而即便叙州这边再照顾有加，但多多少少还是有人水土不服，冯家人近一年时间，老老小小病故或受不了这挫折自缢身亡的，也有小二十人。
要说冯缭心里没有怨恨，谁信？
“你要这么想，那我更不可能将你带在身边了。”韩谦说道。
“我什么心思，瞒不过你，所以我才说出来，但除了今日，我绝不会再有这样的心思——你要助三皇子登基，我多少能帮到你的；要不然，熙荣的心结，你怎么解？”冯缭说道。
攻中方城一战，孔熙荣曾四次登城作战，之后又率一队先登甲卒杀入西城，似乎将他憋在体内逾二十年的能量一下子爆发起来，他在一战之中便斩下十五颗首级。
要是公正的论述军功，孔熙荣便能从普通将卒直升队率；武勇之极，甚至不在田城、高绍之下。
虽然在战争之中，个人的作用总是有限的，但这样的战将出现在战场之上，带着战卒冲锋陷阵，总是能将己方的士气以最快的速度激发起来。
只是孔熙荣知道他们如此积极的筹措战事，只是为助朝廷降服潭州，他心里的那腔热血，还会不冷吗？
“或许你才是真正能顶替我执掌左司的人选，”韩谦打量冯缭好一会儿，轻叹说道，“但你要留在我身边任事，便要记住你刚才所说的话！”
田城、高绍、林海峥乃至赵无忌、奚发儿、林宗靖等人都各有所擅，但真正能执掌秘密力量的人，其生性必须要像一条能永远隐藏在阴影深处的毒蛇。
冯缭无论见识、能力，都已经够全面，更难得是他阴柔知微的性情。
韩谦也不知道将冯缭留在身边是对是错，但他现在确实需要冯缭这么一个助手。
“冯缭此生唯大人马首是瞻！”冯缭长揖，几乎拜倒在地说道。
韩谦笑了笑，他从他父亲、薛若谷、沈漾以及杨恩等人身上能看到气节、信义，但是有些人的话，他心想自己还是听听就算了，跟冯缭说道：“你等会儿去找田城、林海峥，他们会将行营以及郡王府在鄂州的准备情况说给你知道——我现在还要补一觉，有什么事情，等我睡醒过来再说，或者你随田城、林海峥先去龙牙城也行。”
“我送冯先生去见田城、林海峥，要不然田城、林海峥怕是会将冯先生扣下来。”奚荏借口送冯缭去见田城、林海峥，便先一步走出门。
韩谦心想奚荏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便任她躲走，推门进屋，痛痛快快的补了一觉，睡醒过来，看日头已经西斜。
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人也想最快解除幽禁，将亲信派回番寨，距离大湾口最近的番寨，已经派人过来传讯，很快就会将寨兵及眷属送到五柳溪、沙河安置，田城、林海峥下午过来见韩谦还在呼呼大睡，便跟韩道勋请辞，带着冯缭先乘船回大湾口了。
……
……
韩谦原本次日就想拉着监军使张平赶往龙牙城主持兵备等事，此时辰州刺史王梁身染疫病而亡的消息传到黔阳城。
韩谦与王梁没有什么交集，甚至他当初随父亲出仕叙州，途中经过辰州时，王梁甚至都吝啬一见。
不过，王梁却也是金陵派出楔入潭州后方的一方大员。
由于辰州的土籍大姓同样有种种特权，而潭州对辰州有着更早、更深入的渗透，使得王梁在辰州任刺史受到的限制更多。
王梁也是极厉害的一个人物，他利用诸姓之间以及与客籍大户的重重矛盾，却也令别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潭州也没能成功收卖王梁。
此时王梁又身染病猝死，时机未免太巧合了，但王梁已死，韩谦之前也没有将秘旨之事告之，暂时也不清楚辰州在王梁死后会有怎样的形势变化，也不清楚潭州此时对他父子二人的警惕到底有多深。
韩谦在黔阳附近调整一些部署，又耽搁了几天，一直到九月初才带着赵庭儿、奚荏，与监军使张平及姚惜水、春十三娘一行人，乘船赶去榆树湾。
目前工辎营有两千多精壮以及一部眷属妇孺聚集于沙河入沅水的河口。
今年入冬前大湾口先修造沙河河口的堤坝，然后河口地方择高地修建临江县城，为来年开垦大湾口的临江滩地做准备。
真要将大湾口约十万亩左右的滩地开发成粮田，差不多需要投入十万缗钱粮，但新置的临江县承担最繁重的内迁番户、滞留流民的安置任务，能在两三年内，将这些事做妥当，叙州的局势也就算是彻底安稳下来了。
战帆船停靠到简易码头上，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早就在这里迎接韩谦、张平。
韩谦跳下船，看到郑通也在人群里，问道：“推荐你担任州司工参军，你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
“司马大人想要赶在年前，将临江县城的城墙框架夯造起来，我不留在这里多盯几天，怕手下那些个兔崽子懈怠啊！”郑通这时候已经从田城、高绍那里知道全盘计划，再不用为家人留金陵而寝食难安，看到韩谦过来，眉飞色舞地说道，又给监军使张平行礼。
叙州军政长官乃是防御使韩道勋，张平作为监军使应该仅次于防御使，官阶要在韩谦之上，但他心里清楚，即便秘旨公开之后，在叙州军中，也是韩谦为主，他为辅，对郑通、田城等人，也是客气的回礼，并无踞傲之色。
“鸡鸣寨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韩谦问这天代他在龙牙城指挥兵马的田城道。
鸡鸣寨是辰州势力的前哨，与龙牙城相距就十二三里，中间有古驿道相通。
“又新增了两三百番兵，颇为精锐。”田城说道。
韩谦点点头，辰州大姓对他充满戒心是必然的，但王梁突然病死，辰州大姓竟然没有出现慌乱，还能保持原有的节奏，往鸡鸣寨增兵，这显然不可能是正常的现象。
韩谦岔开话题问道：“这几日有多少户寨兵及眷属迁过来？”
“速度很快，目前已经有八百户寨兵及眷属共五千六百余人迁过来，我们都不得不请两位冯爷出来帮助！”田城说道。
被向建龙他们扣押在龙桥寨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冯宣、冯璋二人，此前先送到龙牙城来养伤，但向、杨、洗三姓将寨兵及眷属送过来，很多事情都需要更熟悉地方情况，也更容易为番户所接受的冯宣、冯璋相助，才更容易推进。
冯宣、冯璋这几天差不多都是叫人抬着担架，见各家的寨兵小头目，安抚他们不安、焦虑的内心。
看冯宣、冯璋二人到今天走路还有很多不便，韩谦说道：“战事迫在眉睫，还是要辛苦你们二人了。”
不管潭州有没有察觉，韩谦想出兵不意偷袭武陵，都不是现实的事情。
韩谦之前已经让田城、高绍、林海峥他们将战争动员下沉到队率一级，自然更不用再瞒着冯宣、冯璋他们。

第二百六十七章 冯缭（三）
下船后，在田城等人陪同下，韩谦一边看河口江堤的修造情况，一边谈他对行营作进一步改编的设想。
韩谦在叙州努力推行土客合籍，当然不会在军中保留单独的番营编制，想着将迁入临江县的寨兵分散募入军中，与现有的兵马混编，然后在水营外，拆编为三营步甲兵马，配合金陵冬季有可能对潭州的作战。
三营分别由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担任指挥使，再用奚昌、冯宣、冯璋三人为副指挥使。
大楚营一级通常都仅编五百人，五营二千五百将卒为一都，只是韩谦这边凑不出足够的高级武官。
赵无忌、郭奴儿、林宗靖、奚发儿、郭雀儿等人虽然跟在韩谦身边够久，也大多参加了荆襄战事，也积累了一定的指挥经验，但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担任营指挥使一级的武官，未必能压得下面的将卒，还容易给别人造成他在军中专任私人的印象。
给别人造成这样的印象也没有什么，给天佑老儿造成这样的印象，只怕日后还有节外生枝的可能。
韩谦索性将营级编制扩大到一千人，每营编十支百人队，将林宗靖、郭奴儿、郭雀儿等人下沉到队率一级任职。
编营之事很容易完成，但行营步甲之前就来源复杂，这次又要将上千番兵拆散编入诸队，想要一个月内完成战事集训，也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当然了，地方州营新卒的整训期也就一个月，而且绝大多数都还不是老卒，韩谦倘若要求不高，三营兵马绝对比地方州营的战斗力要强出一截，毕竟即便新编进来的番户，也多为悍勇善战的老卒。
只是目前这三营步甲，距离韩谦心目里的精锐，还有一定的差距。
韩谦心想这时候差不多应该让左司将卒归队了。
有六十多名经验丰富的左司精锐斥候作为基层武官编入三营，很多工作就能在接下来一个月内推进更快。
韩谦跟张平、田城、高绍、林海峥他们说过这些事后，便回到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休息，等明天大家再一起赶去龙牙城。
冯缭夜里又避开众人，单独到大帐来见韩谦：
“左司将卒这段时间被编入户曹任事，我对他们的心态还是有所了解的。虽然秘旨公开后，所有人都会为大人的忍辱负重感怀，但不可否认在秘旨公开之前，还是有不少人对被大人裹胁到叙州一事心怀怨恨的；当然，更多的人，也只是更担心留在金陵的眷属有可能会受迫破，而不愿尽心任事……”
大帐内松脂火把哔哔的燃烧着，韩谦看着冯缭略显阴郁的脸，直接问道：
“你想说什么？”
冯缭抬起头，将他的话说得更明确一些：“左司将卒差不多都有眷属留在金陵，但随大人到叙州的五百左司子弟里，也有他们的子侄，所以在秘旨公开之前，大多数人都心里都只是因为担心而犹豫挣扎着，但也有少数心怀怨恨，同样也有一些人以为大人有雄主之风——左司将卒要怎么用，实有权衡的余地。”
“所谓雄主这样的话，说出口便是祸，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韩谦看了冯缭一眼，说道，“另外，左司将卒有哪些人适合编入军中的，你拟个名单给我。”
“我知道了。”冯缭行了一礼，退出大帐。
“好像他不说，你就不会做似的——他这是自作聪明呢，还是真有些小聪明啊！”奚荏看着冯缭离开的身影，拿剪刀将灯绳剪去一截，叫烛光变得更明亮一些。
韩谦轻叹一口气，说道：“有点小聪明，也是自作聪明。”
冯缭不说，左司将卒及左司子弟的任命上，韩谦也会动些手脚，确保他的影响力能渗透到基层。
现在冯缭将这事挑明开来，他真要这么做了，就相当于是一个把柄被冯缭抓在手里。
“你是要照他说的做，还是直接将他给咔嚓了？”奚荏拿剪刀尖挑着手指甲，人在灯下艳如桃花，说道，“我看还是将他直接咔嚓了拉倒，冯家托庇于你，现在什么狗屁都不是，冯缭竟然有胆子拿捏你，以后谁知道他会搞出什么事来？”
“要照你这么说，我当初就应该直接将你给咔嚓了。”韩谦瞅着奚荏说道，伸手在她修长光洁的脖子上比划，还想着再去摸摸她香滑的脸蛋，这时候赵庭儿揭帘走进来，吓得他跟做贼似的坐直身子。
奚荏挑衅的瞪了韩谦一眼，便起身伸着懒腰走出去了。
此时叙州夜里虽然有些凉意，但奚荏、赵庭儿都还穿着轻薄的襦裙，奚荏伸着懒腰，从后面看腰肢显得纤盈柔软。
韩谦看了好几眼，心思才转回来。
换在一年多前，冯缭有拿捏他的心思，韩谦多半不会忍耐。
即便不会像奚荏所说的那般将人给咔嚓了，韩谦也会将冯缭踢到叙州的哪个山沟沟里，叫他这辈子都不能翻身。
此时的韩谦心境则要平和、从容多了，知道冯缭如此自作聪明，应该更多是害怕有朝一日会沦为弃子吧！
冯缭其实也是在赌，赌他能不能容得下自作聪明的人吧？
冯缭此时挣扎的心态，韩谦多多少少还是能有所体会的。
韩谦苦笑着摇了摇头，揭开帘子走出大帐，抬头看夜空下的星辰，暗感真要能像父亲那样，心境却也是纯粹。
“司马大人，在想什么心事？”
韩谦转回身，见张平手里持着一根玉笛，此时也在营地里、星空下的闲逛，笑着说道：“夜空如此澄澈，真叫人不希望再有血腥杀戮之事发生啊，张大人是否也有这样的感慨？”
“司马大人是有能力去平息血腥杀戮的，所以感慨多些，张平半生漂泊，却是希望能随遇而安。”张平笑道。
“张大人也知音律？”韩谦看向张平手里的玉笛问道。
“音律是知道些，但笛子吹不好。在宫里这些年，过得小心翼翼，可不敢随意制作什么异响去挨训斥，倒是在黔阳城这些天，闲着无事，又重新去学着吹笛，却还是吹不好，就不让司马大人见笑了。”张平看着手里的玉笛笑道。
晚红楼那么多人里，几乎所有人都给人一种剑拔弩张的感觉，即便是李知诰内在也是紧绷着的，唯有张平要显得从容淡泊些。
当然，韩谦现在也不清楚，这是不是张平伪装出来的表象，站在营帐前，跟张平闲扯了一会儿，便就各自回帐休息。
……
……
次日一早，众人便从沙河河口动身北上，沿着沙河，跨过新开挖的龙牙渠，进入龙牙山里，沿着五柳溪西岸新拓宽的驿道，差不多临近黄昏，才再次进入龙牙城里。
龙牙城已经变成一座热闹沸腾的军营。
从雁荡矶西迁进叙州的三十户奴婢，都在龙牙城附近落户，而除了炼铁场、兵甲匠坊的数百名匠师、匠工外，此时集结过来的将卒已经超过三千人；后续还将新增五六百番兵，可以用作预备役。
龙牙城内的营房较为充足，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张平、姚惜水、春十三娘也给安排了一套独立的院子。
韩谦将龙牙城作为兵马集结地，姚惜水这次有机会走进龙牙城，便看明白龙牙城的战略地位。
除了从中方山脉东面绕过去的沅江河道外，龙牙城是叙州北进辰州的陆路隘道。
目前辰州土籍大姓对叙州的警惕十分强，在龙牙城北面十三四里外的鸡鸣寨，就聚集千余番兵，而从鸡鸣寨沿辰水往下约三十里，便能少绕二三百里水路，直接抄捷径抵达沅水江畔。
在这条古驿道上，龙牙城是有着居高临下的优势。
而辰州的腹地，辰阳城就位于辰水入沅江的河口，而再沿沅水而下六十里，便是辰州的州治沅陵。
也就是说，拿下鸡鸣寨，辰州的腹地就在叙州军的兵锋之下，而距离潭州所直接控制的朗州武陵县，更是要缩短二百里的水路。
同时兵驻龙牙城，还能有效保护叙州的腹地，有什么风吹草动，往南二十里便是五柳寨，走沙河、五柳溪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沅江。
当然，韩谦能在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内，竟然真能在叙州折腾出这般模样，姚惜水也是叹为观止，也更明白李知诰当初主张不要去勉强控制这么一个人物。
只可惜她明白这点的时间太短，而李侯爷、宫主他们还未必能认清这点。

第二百六十八章 番民士人
春十三娘原本以为到龙牙城很是无趣，看似韩谦给张平及她们很大的自由，不拘她们在龙牙城内帮张平做事，但问题龙牙城上上下下都是韩谦的嫡系亲信，又主要是兵将驻扎，她们能做什么事情？
不过，龙牙城近乎于军营，除了百余女眷女孺外，其他绝大多数人都是气血旺盛的青壮男丁，看到花枝招展、又知撩人的春十三娘，灼热的眼神都能将冰山都融化掉。
春十三娘很是享受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这一天收拾过落脚的小院子，就拉着姚惜水出院子闲逛，远远看到校场那边传来一阵阵喝彩声，便走过去看热闹。
校场足有三四百步见方，大概是龙牙城内最空旷的所在，一队队将卒已经在校场上操训起来。
春十三娘与姚惜水看了半晌，也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心想韩谦或善用谋，或善经世致用之术，或能造成厉害的战械，但在治军用兵方面却还是中规中矩，看不到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攻陷中方城，主要也是用谋，而之前的淅川血战，李知诰等人才是统兵战将，是李知诰他们将梁军的耐心消磨到极致，才使焦躁起来的梁军踏入韩谦所设的死亡陷阱之中。
认真说起来，韩谦在治军用兵方面，还没有突出的表现。
也许如此，韩谦才没有显得更加的可怕。
东南角围着一圈人，阵阵喝彩声便是从那里传出来，春十三娘、姚惜水凑过来。
普通将卒看到清艳动人的姚惜水以及花枝招展的春十三娘，眼神是很灼热，但也知道她们身份殊微，不敢怠慢，让出空间让她们走到内圈，春十三娘这才看到场地里有两个彪勇甲士正拿练习用的无刃槊与铁盾捉对厮杀。
两人都戴着面甲，看不清脸。
春十三娘看那个身形略瘦、身穿精钢鳞甲的甲士要弱一些，看得出他气息没那么均匀，此时防守多过进攻，多用铁盾卸去扎甲武卒对他的砍斩，甚至步伐都有些凌乱，明显是气力有些跟不上。
“不是一个层次的较量，有什么好看，你看这穿鳞甲的，最多再抵挡三五下，多半便要被砍翻在地。”春十三娘评头论足地说道。
春十三娘的声音不大，左右又嘈杂得很，那鳞甲武卒的耳朵却是极尖，扭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下一刻便转守为攻，手里的精钢战槊顿时间凌厉起来，朝对面武卒的铁盾斩斫过去，连着十数下都没有没有歇气，逼得扎甲武卒连连后退，最后气力不支，坐地举槊示意投降。
四周顿时一片喝彩，旁边有人赞叹不已地说道：“这孔蛮子今天又吃了什么药，又连败七人了，但他刚才这么暴砍，今日怕是凑不足十杀了。”
春十三娘听了暗暗吃惊，她刚才看这人气力有所不足，原本是之前已经连续杀败六人了，在三四千人规模的军中，这样的武勇大概也得是数一数二的吧？
那鳞甲武卒也没有跟春十三娘、姚惜水炫耀之意，将练习用的槊盾掷在地上，便转身往另一侧走去，边走边将头上所戴的面甲、头盔摘下来。
春十三娘与姚惜水看过去，那人不是孔熙荣是谁？
春十三娘与姚惜水面面相觑，没想到以往她看不上眼的孔熙荣，竟然如此的武勇过人。
“哼！”春十三娘听得身后一声饱含怨气的轻哼。
她转回头见是冯缭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刚从外面赶回龙牙城，敛身施礼说道：“十三娘身上有什么叫冯大人不满的地方啊，还请冯大人指教？”
冯家的灾难注定难逃，但春十三娘作为姑夫孔周的外室，却不知廉耻以身子勾引冯翊与熙荣，这怎么叫冯缭对她满意？
冯缭心里再不满意，此时也不会跟春十三娘过不去，他刚才那一声哼，不过是提醒春十三娘不要去招惹孔熙荣。
“十三娘能有什么地方叫冯某不满，十三娘自谦了吧？”冯缭一笑，便甩手去往西面的主楼走过去。
龙牙城内的寨厅，或者说镇将府，乃是一座新建吊脚木楼。
冯缭从外梯走入寨厅，看到韩谦站在木阑干前眺望寨厅前的校场，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将刚才一幕看在眼底，走过去禀道：“冯缭遵大人秘令，将左司三十七人带到龙牙城来了。”
韩谦将名单从冯缭手里接过来，又说道：
“我此时也仅是暂领兵马，倘若能对潭州成功削藩，我还是郡王府一闲人，你我称谓，不需如此拘谨。”
冯缭耐心的等着韩谦细看名单，站在一旁也不作声。
左司精锐斥候一度发展到一百二十余人，但到叙州后，有相当一部分将卒的眷属留在金陵，心思难附，韩谦只能用刑徒兵及山寨出身的那一部分精锐编入行营充当武官。
有眷属留在金陵的左司将卒，差不多有七十人，则或编入工辎营，或编入户曹，负责营造及田税改制等事。
从离开金陵算起，差不多也快有一年时间，这里面还是有一部分人对叙州产生一些归属感，冯缭这几天就是负责将这些人挑出来。
“你拟一份命令，委任三十人为副队率，另七人都编入工辎营。”
此时聚集到龙牙城的兵马已经达到三千六百人，在三十支百人队不继续新增的基础上，每支百人队扩编到一百二十人，差不多是传统两队半甲卒的编制，需要三到四名正副队率级的中层武官，才能更好的统领其事。
而除了炼铁场及兵甲匠坊这边还有匠师、匠工近四百人外，采煤场、铁矿场以及为确保物资源源不断的运入龙牙城，韩谦还雇佣一千二百余名力夫。
韩谦将这些人统统编入工辎营，由于没有合适的人选，他直接兼领辎重营指挥使，但实际的事情则是由冯缭、陈济堂、杜益君等人在负责。
陈济堂乃是敌臣之子，被贬为官奴；杜益君乃降臣之子，被贬为官奴；冯缭乃逆臣之人，被贬为庶民。
韩谦可以将冯缭、陈济堂、杜益君三人收为家奴，收为部曲，但在天佑帝活着的时候，他们都不要想能正式授以官职。
而即便在天佑帝驾崩之后，他们会入仕，也需要特旨。
冯缭对这些事则浑不在意，照韩谦的意思，将三十七人的委任告身拟写好，拿过来让韩谦确认：“大人要不要见一见他们？”
“暂时没有这个必要，他们编入军中，随时都能见到。”
这些人最初便是韩谦亲自从染疫饥民选出来的，又对他们进行长达两年的编训，没有一个人是韩谦不熟悉的，没有必要这时候刻意笼络，交给田城、高绍、林海峥他们负责便好。
“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人今日也到河口，我这次回来，刚好跟他们同船……”冯缭又说道。
在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三人积极主动配合下，不仅三姓寨兵及眷属很快都迁到临江县安置，李唐、秦问到潭阳、朗溪任职后，这些天对田亩、人口摸底工作，也进行得相当顺利。
由于向、杨、洗三姓承担去年潭阳、郎溪二县共计六万石粮、两万缗制钱的秋粮补缴，这也消除田税改制新政在这两县推行的最大阻力。
投挑报李，韩道勋这时候也解除对向建龙、杨再立、洗寻樵以及其他三姓头目的幽禁，集中在临江县给他们安排了田宅。
当然，冯缭与杨再立、向建龙他们同船离开黔阳城，又一起到沙河河口下船，显然不会是赶巧了。
“哦，他们重获自由，都有什么感慨？”韩谦问道。
“杨再立、向建龙或许觉得大人有朝一日会自食恶果，洗寻樵看沅江两岸气象日新月益，却有些钦佩大人之能呢。”冯缭说道。
目前三姓积极配合，是三姓酋首的性命都在韩家父子的掌握之中，而三姓也聚集不起足够强大的兵力对抗韩家父子，但不意味着他们心里就没有怨恨。
目前潭州那边看不出有大的动静，但辰州在刺史王梁猝死后，大姓势力间的联合一日强过一日，叙州三姓内心里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期待？
洗寻樵要是看到沅江两岸的建设，心存钦佩之意，韩谦倒有些意外了。
见韩谦面露不解，冯缭说道：“洗真在世时，洗寻樵与其父关系并不睦。洗寻樵喜读诗书，常以士人自居，也为此事常遭其父训斥。洗寻樵年少时有一少女乃他所慕，却被其父捷足先登、纳为妾室，父子间的关系更为恶劣，洗寻樵也一直未在州县任职。洗寻樵在洗氏的嫡子地位一直都是岌岌可危的，这也使得洗真的其他几个儿子，与洗寻樵的关系恶劣。这次置换田宅以及赏赐商船，洗氏内部还是闹出不少事，洗寻樵对这些却有些心灰意冷。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怕是暂时还没有传到大人耳中吧……”
韩谦目前的将注意力放到北面的辰州，同时极为关注潭州内部的细微变化，对三姓是有招抚的心思，但还没有精力去关注到这么细。
听冯缭说了洗氏这么多旧闻，韩谦说道：“我确实还不知道这些事，你要是觉得我有必见洗寻樵，你明天派人去沙河口，将洗寻樵接到龙牙城来……”

第二百六十九章 番民
洗寻樵年纪都不到三旬，因为与其父洗真关系不睦，在族中也未掌握过实权，是其父在鹿角溪畔死于潭州将卒的刀剑之下，他才在那样窘迫的处境下继承洗氏酋首的位子，之后被困龙桥寨月许，随之又被迫投降囚于黔阳芙蓉园里。
解除软禁，刚到新置还一片荒凉的临江县落脚两天，突然有一队人马过来，说州司马韩谦要见他，洗寻樵也只能惶然与妻儿告别，换了一身长衫，随来人一起进山。
临江县城选址处还一片荒凉，但沿沙河往大湾口深处走，便能看到新建的宅院屋舍越发密集，沙河两岸开垦出大片的粮田，长起丰茂的庄稼，还有不少青壮正在开挖新的灌溉支渠，似乎要将大湾口这一片都改造成水浇地。
叙州地广人稀、山多地少，特别是大大小小的番寨也开垦大量的粮田，但多在山间，水浇地却少。
也就这两年刺史韩道勋先在黔阳县境内，教导客籍民从利用坡度较缓的山地，建造梯田陂塘，一步步将山间的旱地改造成水浇田，甚至将水稻种到山间去。
抵达山脚前，洗寻樵也看到连接五柳溪与沙河的新渠，看到五柳溪的分水堰与拦河溢水堰。
虽然在这些水利工程建成后，站到高处，稍知致世致用之术的人，便能将里面的道理看清楚，但新渠位于龙牙山外围的丘陵处，地势多少有些高低不平，在三四个月的时间内，一下子将新渠分段开挖出来，那其实就意味着每一段渠道的高低落差，都是事前测算好的。
洗寻樵也自诩为饱学之人，却不知道韩家父子是如何做到这点的。
新渠有修造一段长三百余步的暗渠，穿过一道土山。
这道土山仅有三四十米高，东西仅三四百米宽，但南北却有五六里绵长，是沙河与五柳河的天然分野。
绕过这座土山，新渠工程量要增加一倍，从土山之中开挖明渠也不现实，最后是用井渠法，将两端的新渠贯通起来。
这也是洗寻樵之前所难以想象的复杂，暗感或许中原的修堰之法，确有过人的地方。
沿着五柳溪西岸拓宽过的驿道进山，二十里外便是整饬一新的龙牙城，看过龙牙城内兵马云集的模样，洗寻樵倒是能想象北面鸡鸣寨等辰州大姓心里所承受的压力。
被人带进寨厅，洗寻樵看到寨厅中央摆着一张巨案，韩谦正将袍襟系到腰间，整个人爬到巨案上，正比对着手边的图册，将河砂混和不知为何物的水液，塑成山水之形，隐隐看着像是沅水流经辰州的地势。
脸面光洁无须的监军使张平、脸色腊黄的田城、冯缭以及在叙州早就有艳名的奚夫人站在一旁，饶有着兴致的看着巨案上的山水之形，沙盘要比地图更为直观的将辰州的地势显现出来，几条关键的进兵通道、要隘以及此时辰州大姓势力的兵马聚集点，也都一目了然。
韩谦看到洗寻樵被带进来，指着墙壁旁的座椅说道：“你先坐着歇息，待我将这点事先忙完。”
洗寻樵行了一礼，站到一旁，也不敢擅自坐下。
过了一会儿，韩谦才将手里的事情忙完，爬下沙盘，招呼洗寻樵走到近前，单刀直入地说道：“辰州刺史王梁染疫身故之事，想必你也应该听说过了，你有什么想法？”
洗寻樵微微一怔，暗道这是他此时应该关心的事情吗？
赵庭儿端水过来，韩谦一边洗手，一边跟洗寻樵说道：“朝廷计划今年冬天就要革去马寅潭州节度使之职，以防潭州生变，秘旨使我父子二人整饬叙州兵马，以便到时候能从叙州出兵，夹击潭州——我听闻洗大人熟读兵书，不知道洗大人以为在当前的形势，我们要如何才能对潭州进行有效的钳制？”
洗寻樵嘴巴张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看到监军使张平跟韩谦站在一起，他自然能猜到张平与韩家父子串谋设下陷阱，引诱四姓进攻鹰鱼寨，但怎么都没有想到真正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韩谦继续问道：“辰阳县令洗英，与洗大人乃是一族，洗大人觉得洗英有多大可能，会听从朝廷的令旨行事？”
辰州洗氏乃是百余年前从叙州洗氏分拆出去的一支，目前在辰州发展出来的势力，甚至比叙州洗氏还要强盛，目前龙牙城北面的鸡鸣寨以及到沅水江畔的辰阳城，都是辰州洗氏所控制的势力范围。
要单单一个洗氏，韩谦还不用担忧什么，毕竟辰州洗氏控制番民一万三四千口，能组织千余精锐番兵已经是极限了，但目前鸡鸣寨聚集的番兵已经达到两千人，此外辰阳城还有千余番兵聚集。
辰州土籍大姓暂时还不敢担下刺杀刺史王梁、叛变造反的罪名，也就没有公然推洗英出任辰州刺史，但此时聚集辰阳县境的三千番兵受洗英指挥，却是已经确认的事实。
此外，潭州在武陵集结的兵马也超过五千。
洗英此时未必会迎潭州兵马进入辰州，但倘若他这边正式进攻鸡鸣寨，洗英见抵挡不住，则必定会迎潭州兵马南下协防。
潭州集结于武陵的兵马，即便逆水而上，四百里不到的水路，抵达辰阳县也仅需要四五天的时间，韩谦此时还没有自信在四五天内，以一倍不到的兵力将防备严密的鸡鸣寨攻下来。
韩谦就想着能不能从其他方面，对辰州大姓势力进行分化。
韩谦他们扎根叙州的时间毕竟太短，而冯宣等人之前在山越番户里的地位又低，接触的层次不够，还得是洗寻樵这些人，对洗英等辰州番民酋首的认识有可能要更深刻一些。
洗寻樵这时候才明白过来，为何杨再立、向建龙被撇在沙河河口，而是他被带到龙牙城来？
说到底杨再立、向建龙等人不管知不知道秘旨之事，他们明面上都不敢再反抗韩家父子，内心深处却巴不得洗英在辰州聚集番兵，能尽快重创韩家父子，将韩家父子驱逐出去或者直接歼灭，到时候他们即便要依附于洗英，要对洗英俯首称臣，但叙州恢复土客分籍的旧观，他们也能恢复大姓酋首的地位。
作为能主宰上千寨奴性命、统治大小数十座甚至上百座番寨的土皇帝，怎么都要比看到州县长官纳头而拜的乡宦强出太多。
只是，这是他洗寻樵想要看到的吗？
不管其他，就算辰州出兵驱走韩家父子后，叙州这边恢复土客分籍的旧观，他的几个兄弟能附庸他，让他坐稳叙州洗氏族首的位子？
到时候叙州洗氏内部严重分裂，是不是会重蹈十多年前奚氏的悲惨命运？
洗寻樵回过神来，看到监军使张平、田城、冯缭、奚夫人以及韩谦都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才恍然惊觉过来，他沉默的时间太长了。
“洗氏百余年前，分出两支，一支迁入辰州、一支迁入靖州，但这些年并无密切接触，洗英是否眷顾朝廷的恩义，寻樵确实不知。”洗寻樵略带慌乱地说道。
大楚开国才十五年，名义上恢复对辰叙诸州的统治，也才五六年，朝廷即便有恩义，这边的大姓势力也不可能感受得到。
见洗寻樵不愿意多言，韩谦也不勉强他，说道：“路途劳累，洗大人先下去休息吧。”
韩谦暂时也没有让洗寻樵离开龙牙城的意思，而是吩咐冯缭安排一套院子，让他暂时先住下来。
看着洗寻樵随冯缭离开的身影，张平感慨地说道：“洗寻樵还是顾忌重重啊！”
“那是当然，我以诈计诱四姓与潭州兵马两败俱伤后，才控制叙州形势，在别人看来，纯属取巧。洗寻樵也不以为我们在叙州有什么根基，他这时候出力助我们，不得担心我们有朝一日被驱逐出去，他会受到清洗？”韩谦笑道。
韩谦对洗寻樵的反应并不意外，要是洗寻樵这时候表现得太积极，反倒会叫他心里打鼓，洗寻樵作为闲棋冷子，能发挥作用更好，不能发挥作用，也没有什么损失。
再者他将洗寻樵留在龙牙城，多多少少会叫杨再立、向建龙心里多些忌惮，至少在这时候不敢在背里搞什么动作。
“我们什么时候强攻鸡鸣寨吗？”田城问道，他不觉得有不战而降洗英的可能，更希望做出强攻鸡鸣寨、出兵踏入辰州境内的准备。
韩谦摇了摇头，说道：“还是先看鄂州那边的准备情况吧！”
韩谦想着朝廷先对潭州进行削藩、郡王府在鄂州先对岳州出兵，这样潭州的主力将先被牵制在北线，他这边再出兵进攻鸡鸣寨，把握更大一些。
要不然的话，他这边出兵太早，洗英迎潭州兵马入辰州，他们又不能第一时间攻下鸡鸣寨、辰阳城，叙州有打消耗战的资格吗？

第二百七十章 新的秘旨
韩谦在龙牙城聚集四五千人，但根基尚浅，新募编入行营的番兵到底多强的作战意志，还没有经过实战的检验。
特别是他们下一步倘若要强攻辰州番兵所守的鸡鸣寨、辰阳城等地，新编入行营的番兵将卒，军心更将要受到严峻的考验。
除了新募番勇外，之前所编的两千将卒也不是没有问题，只是之前主要是用计拿下鹰鱼寨，没有经历艰险的战事，很多问题都没有暴露出来而已。
在这种情形下，韩谦更希望韩廷先对潭州进行削藩，先从鄂州出兵进攻潭州，让他这边能准备得更充分一些。
然而事情却未必能尽如韩谦所愿。
整个九月，在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的努力下，三营甲卒都在经行紧张而有序的操训之中，炼铁场以及兵甲匠坊也全力打造各式战械。
十月中旬的这一天，韩谦与张平聊着事情，将洗寻樵喊过来询问诸州山越番户的一些情况，他父亲韩道勋却从黔阳城派来信使，说袁国维、郑兴玄等人护送郑晖已到叙州，让他们回黔阳城相见。
“陛下派郑晖到叙州来了？”
要不是韩老山的侄子韩东，携着他父亲的亲笔信赶过来，韩谦都难以想象郑晖此时已在黔阳城里了。
韩谦抬头看了张平一眼，想看他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应是朝廷此时已经决心对潭州削藩了吧？”张平说道。
韩谦笑，知道张平应有其他猜测，只是这时候不便说出口吧。
郑晖早初乃是黄州司兵参军，荆襄战事后调入郡王府任咨议参军事，是郑氏此时除白石先生郑畅之外，在金陵最为核心的人物。
郑晖这时候在袁国维、郑兴玄等人的护送下，穿过潭州的封锁，翻山越岭进入黔阳城，绝对不会是通报朝廷对潭州的作战计划这么简单。
真要那样，着袁国维翻山越岭过来传旨便可以了，劳烦不到郑晖这么一个重量级人物如此辛苦的跑一趟。
他们要是不幸被潭州的斥候、眼线盯上，对郑氏、对郡王府的损失都极为惨重。
韩谦当下将田城、高绍、林海等人喊过来，吩咐他们严守城寨，他当夜便与张平出山，半夜赶到已经将城墙建得有一丈高的临江县城里，草草休息了两个时辰，天刚亮又乘船赶往黔阳城。
顺流而水，速度极快。
韩谦他们午前便进入黔阳城，与郑晖、袁国维等人再次相见。
“相别将有一年，韩司马别来无恙啊！”
郑晖虽然早已换上干净的袍衫，但也能看得出他这次过来，吃了很多的辛苦，脸颊上有好几道被锋利山石或树枝划开的口子。
郑晖胡子清理干净，仅唇上留了两撇短髭，脸颊却比去年相别时削瘦许多。
“你们是从鄂州赶过来的？”韩谦问道。
袁国维从上次离开叙州之后，一直都留在鄂州协助沈漾收集潭州的情报，这次是袁国维陪同郑晖一起过来，韩谦自然有此一问。
“我们从洪州借道过来的，袁老大人八月底从鄂州回到三殿下身边……”郑晖说道。
“从衡州、邵州境内过来呀，那吃的苦也不小啊，”韩谦感慨道，“衡州、邵州境内情况如何？”
洪州（南昌）位于鄱阳湖的西南，从洪州往西南走，有斜谷穿过袁州境内里，能翻越罗霄山脉进入衡州北部，然后从衡州西部渡过湘水，便是邵州。
而从邵州西翼的武冈县翻越雪峰山主脉，便到巫水流入沅水的巫口寨，从巫口寨逆水再行三十余里便是黔阳城。
这一路过来有一千五六百里的路途，当中要翻越罗霄山脉、雪峰山脉两座大山，十分的艰苦跟凶险。
虽然罗宵山脉、雪峰山脉间有驿道相通，但山间的驿道都相当崎岖。
特别是雪峰山脉中南麓连接叙州黔阳县与邵州武冈县的驿道更是险僻。
虽然这条驿道西汉时就存在了，也是湘水连接沅水，前往黔中故郡最为重要的通道之一，只要没有战乱，便商旅不绝。
然而，这条古驿道大多数地方仅匹马贴着山壁通过。
所以，韩谦不指望叙州兵马能走这条驿道进攻邵州，也不怕邵州兵马能过这条驿道威胁到叙州。
这条驿道实在是太险、太长了，随便控制一处要隘，便能将成千上万的兵马堵死住。
目前，叙州在沅水与巫水相交的巫口寨，驻以两百精锐。
巫口寨两面夹崖而立，两面紧挨百丈石壁绝岭，仅东北角有两百余步开阔的江滩码头，往来的船舶停泊过去，商旅可以从那里上下，但是想要攻下巫口寨却是绝难。
当然，邵州兵马能不惜代价，又或者潭州那里有大型战船，能直接从江面进攻巫口寨，也不是绝没有攻陷的可能。
相比较而言，从洪州西进，经袁州翻越罗霄山脉进入衡州的道路要好走得多，断断续续有一系列的裂谷，分布于罗霄山脉的中北麓。
那里也是楚军能威胁、进攻潭州的一条主要通道。
而恰是如此，潭州对罗霄山脉西北麓的通道必然戒备极严，郑晖他们走那条道过来，也是既辛苦又凶险。
算着时间，郑晖他们九月上旬从金陵出发，水陆相接这一趟走下来，一个月内赶到黔阳城，路途中都没能怎么歇脚，也难怪郑兴玄这样的武将，也是满脸的憔悴。
当然，韩谦这时候更关注潭州南面邵州、衡州这一个月内的形势变化。
邵州、衡州虽然并没有直接纳入潭州节度使府的治辖，但邵州、衡州才真正是潭州的后花园。
一方面，邵州、衡州与潭州共处湘江流域，中间又没有像武陵山脉这样的雄山大岳相隔，一些分散的低矮丘陵带，还不能阻碍三州在地势上浑成一体。
更重要的一点，邵州、衡州两地所任的刺史，皆是马氏的旧将。
在早年马氏爆发内乱，马寅不得不投附天佑帝杨密，请大楚出兵平定叛乱之前，不仅洞庭湖沿岸的岳州、潭州、郎州，南部的沅水及湘水沿岸的邵衡辰叙靖桂诸州，也都是马氏的辖地，势力一度延伸到黔阳故郡、桂林故郡的境内。
早年的叙州刺史，也是由此时出任朗州刺史的马元衡担任。
只是马元衡当年在叙州横征暴敛，极不得民心，最终在马氏内乱期间，被四姓联手驱逐出叙州，不得不到潭州投附马寅；金陵也得以往辰、邵两州派任刺史。
虽然作为请天佑帝杨密出兵的条件，邵、衡两州在马氏内部叛乱平息后，从潭州分离出去，名义上归金陵统辖，但这几年这两州的刺史及长史、司马等主要官职，都受到马氏旧将或地方土籍大姓掌控。
因此，天佑帝也并没有指望短时间内在邵州、衡州两地扎进什么钉子。
韩谦之前主要通过派斥候渗透到邵州、衡州两地，刺探当地的反应，去推测潭州内部的警惕程度。
当然，郑晖、袁国维他们亲自穿过邵州、衡州过来，感受自然会更深。
“职方司在潭州潜伏的密探，八月底就确认潭州已经秘密遣使往蜀国、梁国寻求援助，而邵州刺史赵胜、衡州刺史罗嘉也于八月底之前，遣嫡子入潭州游学！紧接着辰州刺史王梁染疫身故的消息随后也传到金陵，也是如此，陛下才令我等赶来叙州，与防御使、与韩司马汇合。”郑晖直接说出是韩谦所侦察不到的情报。
韩谦还以为是金陵在已经知道他们已攻陷鹰鱼寨消息之后，郑晖才从金陵出发到叙州来，没想到路途阻隔，消息传递不便，却是潭州八月底的动作以及辰州刺史王梁猝然身故的消息，最终令天佑帝决断派郑晖到叙州来。
左司百余精锐斥候要么编入行营担任武官，要么编入工辎营或诸曹担任基层胥吏。人力时有穷，韩谦仅掌握这点人手，此时也没有办法对潭州进行更深层次的情报刺探；甚至往金陵、鄂州传递信息，也是隔两个月才派出一拨信使。
听郑晖这么说，韩谦猜测潭州应该是赵直贤、谭育良回去后就迅速做出决断，心里也是微微一惊，跟父亲韩道勋及张平感慨说道：
“潭州要比想象中来得果断啊！”
韩谦还以为放赵直贤、谭育良二人回潭州，多多少少应该能有些迷惑作用，但目前看来，潭州在赵直贤、谭育朗放归后，已经在做最坏的准备。
邵州赵胜、衡州罗嘉都遣子入潭州为质，这差不多也意味着不可能仅凭着天佑帝一道谕旨就和平削藩了。
虽然韩谦对此也没有多大的期待，但想到战事将起，湘湖大地又将一片血海，莫名的有些不忍起来。
当然，郑晖说这么关键的情报，乃是职方司的密探刺探得，这也透漏一个极关键的信息，那就是密谋削藩一事，天佑帝已经叫牛耕儒及赵明廷等安宁宫一系的人知悉其秘了。
不过，韩谦相信天佑帝此时的掌控力，安宁宫及太子一系应该还不敢动什么手脚。
“叙州要比我们在金陵里时所知的情况好得多，陛下的秘旨在防御使大人那里，还请韩司马、张大人先看过后，我们再议其他事。”郑晖说道。
韩道勋这时候从袖口里拿出贴身收藏的谕旨，递给韩谦、张平一阅。
郑晖九月上旬从金陵出来，还不知道韩道勋、韩谦父子已经彻底控制住叙州的局势，直到前日进入黔阳城，才知道叙州的形势要比他是最初所预料的要好得多，但他看着韩道勋将秘旨递出去时，心脏却还是提到嗓子眼。
这一刻，郑晖瞥了一眼站在韩谦身后的冯缭，韩道勋、韩谦毫无顾忌的在叙州让逆臣之子参知密事，他实在是有些担心韩家父子有可能抗旨不遵。
而韩家父子真要是抗旨不遵，他以及朝廷恐怕是都无计可施。
韩谦心情平静的与监军使张平一起看过这道由郑晖新带入叙州的秘旨。
天佑帝在这道秘旨里下令要在原叙州防御使府的基础上，正式设置武陵军防御使府，将原朗州武陵县以南、武陵山脉东麓及南麓、包括辰州、叙州两州主要辖县在内的区域，其军务防御等事，都纳入武陵军防御使府的管辖之下。
除了他父亲韩道勋继续担任防御使兼叙州刺史外，郑晖出任武陵防御副使，并顶替八月下旬“染疫猝死”的王梁出任辰州刺史，天佑帝命令叙州兵马需在最短的时间内，护送郑晖进入辰州任职。
张平看过秘旨，也没有看谁，而是平静的将秘旨递还给韩道勋贴身收藏。

第二百七十一章 秘旨之意
韩谦没有直接就秘旨的安排讨论什么，问郑晖道：
“殿下此时可有到鄂州去？”
“我们离开金陵时，殿下还没有动身，但陛下已拟旨授殿下鄂州节度使，并授信昌侯李普出任鄂州节度副使——我们在路途上耽搁了一个月，殿下应该已经到鄂州赴任了，”郑晖说道，“相信过不了多久，殿下应该就会派人到叙州来传讯，但叙州不能等殿下传讯后再有行动。”
将鄂州刺史府升格到节度使府，才能光明正大的在鄂州之外，调度周边黄州、江州等地的钱粮兵马，为削藩作最后的准备。
目前潭州已经更加严密的封锁洞庭湖及沅江水道及要隘，信使往来更加不便，叙州的消息变得更加的闭塞与滞后。
韩谦看向父亲韩道勋说道：“父亲，你以为如何？”
“我已经传令潭阳、郎溪等县主要官吏到黔阳，待宣告帝旨后，你便尽快率兵护送郑大人进辰州任职。”韩道勋倒没有什么犹豫，直接说道。
韩谦相信郑晖昨日到黔阳城后，对叙、辰两州此时的情形也摸清楚了。
着他率叙州兵马护送郑晖进辰州任职，实际上就是正式对辰州的土籍大姓势力用兵。
不过见父亲如此果断、干脆，韩谦也就没有什么借口能拖延的，便说道：“除八百水营将卒留守黔阳城外，龙牙山还集结三千精锐甲卒待命，一切听从父亲、郑大人、张大人吩咐行事。”
见韩道勋、韩谦父子并无拖延之意，郑晖稍稍放宽心，朝韩道勋行礼道：“大楚西南百万民众能否少受离乱之祸，全赖韩大人谋之。”
“郑大人过誉了，你我乃是楚臣，当为大楚社稷殚精竭虑以谋之。”韩道勋说道。
诸县官吏赶到黔阳城，需要一定的时间，韩道勋先召集黔阳城内的官员，与郑晖见面、宣告秘旨，这实际上也是进行出兵前的最后动员。
郑晖这边由父亲及监军使张平以及薛若谷等人陪同就行，韩谦夜里都没有怎么休息，用过午宴后，便先回到东院歇口气。
“天佑帝说到底还是不信任叙州，郑晖携秘旨过来，实是要逼叙州先出兵，金陵那边才会对潭州正式下旨削藩吧！”奚荏随韩谦回来，女扮男装侍立在韩谦的身边，一直忍住没有吭声，但回到东院见韩谦眉头轻皱，知道他心里也是有所不满的。
“三皇子统数万兵马，从鄂州西进围岳州之后，叙州这边再有动作，则辰州大姓易攻。要是叙州先出兵，踏入辰州方寸之地，只怕处处都是难啃的硬骨头啊！”冯缭下意识的压低声音说道，他希望韩谦能看清楚形势，拖延叙州出兵的时间。
“朝廷先削藩，从鄂州出兵围岳州，是能极大震慑辰州的土籍大姓势力，从而大幅降低叙州兵马沿沅江北上的压力，甚至有可能直接招降一些抵抗意志不坚定的番寨。”
韩谦凝目看着院子里的菩提树，语气平静地说道。
“不过，郑晖与我共守淅川，又一起在郡王府任职，他也是从一开始就参与到对潭州的削藩密谋里来，与我也算是相交甚密，但你们看他刚才紧张的样子，便知道金陵那边实在没有几个人真正放心我父子啊。目前看来，叙州不出兵，金陵那边是难下决心削藩的！”
“即便叙州要先出兵，大人也当劝防御使亲自领兵进入辰州。”冯缭又说道。
“你到底是没有读懂谕旨啊。”韩谦微微一笑，说道。
冯缭想说他怎么可能没有读懂秘旨，天佑帝令叙州兵马护送郑晖到辰州任职，倘若韩道勋作为防御使不亲自出马，而是由韩谦、监军使张平等人领兵护送郑晖北上，那到底谁才是统兵北上的主将？
韩道勋不出马，郑晖作为防御副使、辰州刺史，地位是要比监军使张平、兵马使韩谦更高的。
冯缭便是担忧郑晖有可能喧宾夺主，这时候才跟韩谦如此建议。
冯缭待要再劝韩谦几句，但脑子闪过一念，这才想明白过来，韩谦为什么说他没有读懂秘旨。
确实是他没有读懂秘旨啊！
天佑帝在秘旨里所透露的实际意思，就是要郑晖掌握兵权，出任率兵北上的主将。
这也是将郑晖派过来的意义。
要不然的话，能够独当一面，又有丰富统兵经验的郑晖，不用在鄂州方面，却让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到叙州来，这不是吃饱撑着了？
倘若仅仅是需要一个人去顶替王梁担任辰州刺史之职，名义上掌握辰州的治权，朝中有大批死掉都无所谓的中高级文臣。
冯缭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实是郑晖从金陵出发时，天佑帝并不能确认韩家父子的态度，拟旨时才在用辞上留了一些含糊的余地。
“难怪防御使答应了这么干脆啊，原来防御使早就懂得天佑帝的真正用意了！”冯缭感慨道，“不过，大人不会真要将三千甲卒交出去吧？”
看懂天佑帝的真正意义是一方面，但在冯缭看来，韩家父子这次尽力配合鄂州方向夹击潭州，便是对大楚忠心耿耿，绝没有必要老老实实将手里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三千精锐交出去。
而韩家父子手里只要牢牢掌握住这三千精锐，即便将来三皇子夺嫡失败，他父子二人也将都是大楚的忠臣良将；要不然的话，就像他冯家那般，即便百般的小心翼翼，却也逃不过谋逆的罪名天外飞来。
韩谦看了冯缭一眼，心想冯缭也算是眼力过人，但到底是没有将他父亲看透，他父亲满脑子想的是削豪族诸侯之势，使财兵皆为国用、为民生所用，哪里会有自己去做一方诸侯的心思？
不过，好在天佑帝随时都会嗝屁，他即便将兵权交出去，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没有人能削弱他对三千甲卒的影响力。
只要田城、高绍、林海峥、奚昌、冯宣、冯璋等将也不会那么容易被人拉拢走，这也意味着，在天佑帝驾崩后，只要他需要，随时就能将兵权收回来。
……
……
郑晖在黔阳城停留了两天，待与叙州官吏见过面，通报朝廷新设鄂州节度使府、武陵防御使府以及计划对潭州削藩等事后，第三天便随韩谦、监军使张平乘船赶到龙牙城。
到龙牙城后，韩谦当即将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召集过来，要将三营精锐甲卒的指挥权移交给郑晖接手，由郑晖作为主将，全权负责发兵征讨辰州之事。
进入寨厅里，韩谦坚持要郑晖坐到中央主案之后，说道：“韩谦领兵治军的本事实在稀疏，这段日子幸亏有田城、高绍他们助我，才勉强支撑下来。之后这一切由郑大人接手，韩谦能轻松不少。不过，韩谦擅长数算，也喜琢磨营工匠作之术，或能在后勤辎重等事上替郑大人分忧……”
韩谦这话的意思，是要将指挥权交出去，他仅负责后勤辎重等事。
郑晖与田城、高绍、林海峥都不陌生，即便与奚昌、冯宣、冯璋接触不多，也知道他们曾在淅川防御战期间在韩谦麾下效过力，看他们似乎皆不乐意韩谦将指挥权交出去，他也是不动声色，先看韩谦的安排。
郑晖从内心里并不想从韩家父子手里争夺三营精锐甲卒的兵权，更不想跟韩道勋，特别是跟韩谦交恶，但他也不想违拧天佑帝的意志。
说到底，即便是他，也担心韩道勋、韩谦父子对大楚到底有几分忠心。
在他没有从韩道勋、韩谦父子手里接过兵权之前，即便韩道勋、韩谦亲率兵马杀入辰州，都不能完全打消掉朝廷对他父子二人的担忧。
毕竟谁知道这是不是韩家父子趁机吞并辰州？
韩家父子在吞并辰州之后，然后突然出手将他们这些金陵派出的官员都关押起来，作为与潭州媾和的条件，那朝廷对潭州削藩的计划，不就成了一则笑话？
过去几十年，中原诸藩林立，有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彼此想要获得一点信任，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当然，韩家父子确实对大楚忠心耿耿，没有异志，这次能对潭州成功削藩，郑晖相信朝廷也必然不会少了对韩家父子的封官赏爵。
韩谦似乎猜到郑晖心里在想什么，继续说道：“袁老大人与郑执乘仅率二十余人护送郑大人入叙州，倘若要攻城拨寨，这点人手定然难以卫护郑大人的人身安全，还请郑大人先从三营甲卒里挑选一批精锐，组建亲卫营……”
郑晖作为防御副使，已经是副统军级、副都指挥使的将帅。
他即便身边没有足够多的家兵部曲可用，也可以从普通将卒里选编五百人规模的亲卫营侍卫安全，并执行他所颁布的军令，纠正军中的违法乱纪之事。
当然，龙牙城集结的甲卒仅三千六百人，郑晖身边亲卫营的规模不宜太大，三百人规模便可以，但这也将彻底体现出郑晖的主将地位来。
听韩谦这么说，不要说冯缭了，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都暗感震惊，韩谦这是要他们彻彻底底的听命于郑晖啊！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合作
郑晖这次在袁国维、郑玄兴的护送下，仅率二十余人进入叙州。
这些人即便是精锐中的精锐，而即便韩谦也真心诚意的将三营甲卒的指挥权交出来，郑晖仅凭这点人手，是难以彻底的掌握全军指挥权的，最终还是免不了依赖韩谦成为他与诸将之间联系的纽带。
郑晖最初也只想着能达成这一步就好，毕竟他不能指望韩家父子完全没有私心，没有想到韩谦会主动促成组建亲卫营之事。
看着众人暗暗惊容的样子，韩谦都差点为自己的大公无私所感动，心里却只能将咬碎的牙咽到肚子里。
要不是在黔阳城时，他那个傻爹拉着他聊到半夜，苦口婆心的千叮咛万嘱咐，他何苦交权交得如此彻底？
当然，他应允下来后，回过头去想，有些事确实很有必要。
鄂州那边没有动作，甚至朝廷都没有正式对潭州削藩，叙州这边先出兵，将承受极大的压力，田城等人要是稍有懈怠，都将是万劫不复的惨淡结局。
当然，郑晖作为郑氏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其统兵治军的能力，在淅川守御战里已经得到过充分的体现。
此前，在郑晖的搓合下，郑氏明明也掌握了一部分蒸馏酒的技术，却还愿意高价代销雁荡矶庄院所产的烈酒，不过雁荡矶庄院夺利，这也体现出郑晖其人的气度与度量。
在这样的情况下，韩谦也愿意跟郑晖无间合作，彼此放下不必要的警惕，将叙州兵马牵制潭州的作用发挥到最大，而不是在指挥权的问题上弄什么手脚，去钳制郑晖。
韩谦这次将剩下的那一部分左司将卒以及年满十六岁的左司子弟，都召入军中，连同这部人以及其他三千六百多将卒名册都交给郑晖掌握。
同时韩谦也将这部分左司将卒及其他三营甲卒存在的问题以及后续要持续加强、改善的方向，都详细有加的说给郑晖知道，以便郑晖以最快的速度，全面掌握全军的情况。
如此一来，除去一千五百多匠师、匠工及力夫所组成、半武装的辎重营外，三营精锐加上郑晖到龙牙城后选编的亲卫营，共三千八百精锐，则完完全全交给郑晖掌握。
……
……
进入十一月的第一天，北地朔雪刮来，山野间霜白一片。
新设武陵防御使府，叙州行营也正式更名武陵军，第三营十队甲卒也于这一天，在营指挥使林海峥的率领下，走出龙牙城，沿着狭窄而陡峭的驿道，往北面六七里外的老龙头推进。
老龙头作为辰叙两州处于龙牙山腹地的州界，乃是龙牙山深处一座四五十米高的断崖。
前朝初年所修的驿道，从断崖间的峡口穿过；这段穿过断崖不过三四百步深的驿道，又叫老龙峡。
老龙峡口仅有三四丈宽，韩谦去年底率部进入龙牙城以来，北面鸡鸣寨的番兵，就将大量的乱石杂木，堆积到峡道里，防止叙州兵马突然间穿过老龙峡，进袭鸡鸣寨。
不过老龙头的地势谈不上有多险峻，从驿道两侧都有缓坡，能攀上四五十米的断崖。
早年占据鸡鸣寨的辰州洗氏一支，便将两座寨子建到老龙头的南北坡，将附近上千亩谷地都给占了过去。
这两座小寨子甚是简陋，早年加起来仅有十数户番民栖息繁衍。
却是在鹰鱼寨陷落后，辰州大姓势力对韩家父子加倍紧张、警惕起来，便有三四百番兵从北面的鸡鸣寨分出来，驻进老龙头南坡的石寨里，也在过去两个月里，极力加强这座寨子的防御。
即便韩谦过去两个月，对辰州大姓势力在老龙头的动作毫无干涉，但叙州三千精锐就驻扎在龙牙城，距离南坡石寨都不到六里地，奚氏少年在赵无忌、奚发儿的率领下，一夜能到老龙头摸上几回，辰州大姓势力又敢对南坡石寨有多大的改动？
所谓加强防御，仅仅是在单薄的垒石墙内侧夯筑了一道两臂宽的土墙，能供番兵直接站上寨城守御，使寨墙看上去要坚固一些，不至于一击即垮。
石寨前的草木都被守寨番兵铲除一空，十数截丈余长短、一人合抱，重逾二百斤重的檑木从寨墙抛下来，能直接滚到四五百步外的驿道口。
韩谦与张平随郑晖赶到前阵督战，看到十数根檑木杂着数百斤甚至上千石重的巨石沿着斜坡滚砸下来，气势极其骇人，他站在三四百步外，都能感受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着。
韩谦苦练石公拳、刀弓，当初在淅川城外还出手斩杀郢州司马夏振，在引诱梁军精锐入淅川城围歼时，他也站在第一线，但那些都是精心计算好的。
他还没有过亲自领兵冲锋陷阵的体会，一时也感受不到顶着滚石檑木强攻南坡石寨，是何等的凶险。
不少将卒来不及避开，当下便被砸得骨断肢残、脑浆迸溅。
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林海峥还是要避开平顺的叙坡，指挥兵卒分别从两侧更险陡，但滚石檑木砸挂不到的地方往前挺进，逼近南坡石寨。
从龙牙城到老龙头之间六七里地，地势起伏虽然没有特别厉害，但也是高低不平，紧挨着南坡石寨南面三百步远处，便有两处地势隆起。
韩谦看到百余甲卒爬上来，将笨重的床子弩七手八脚的抬上去，对准南坡石寨架起来。
床子弩射击频率很缓慢，而这两处地势隆起，相比较南坡石寨，还是要低一些，但将十四五架床子弩一字排开，气势还是颇为骇人。
床子弩相距三百步，力度也是绝强。
虽然守寨番兵都躲在垛墙后，床子弩也不能一下子将垛墙射断、射塌，但将砖石射得往四处迸溅，守寨番兵只要挨到一块碎石，也是头破血流，痛得鬼哭狼嚎。
林海峥这时候又指挥将一根根木料拖上高地，搭建箭楼，以获得高处上的优势，使床子弩能够居高临下攒射墙头，更是压制得守寨番兵不敢冒头。
从寨墙往斜坡下抛砸过来的滚石檑木大为减少，韩谦便又看到林海峥指挥两支百人队甲卒，高举大盾长矛，在十数轻便盾车的掩护下，从正面往南坡石寨逼近过去。
寨墙太矮，仅有一丈高，都不需要将特制而笨重的攻城车推上斜坡，仅用简陋的云梯，便能很方便附城攻上寨墙。
辰州番兵也甚是敢战，也知道武陵军甲卒靠近寨墙后并不利他们据城以守，当下便有一队番兵从寨子里杀出来，居高临下的杀入武陵军的阵列之中，展开血肉搏杀。
“还是要将旋风炮架上去！”郑晖也时刻关注战场上的变化，这时候按耐不住的指着距离南坡石寨有四百步远那处隆起的高地，跟张平、韩谦二人说道，“或许引诱番兵强攻那处高地，也要比仰攻石寨要好！”
番兵枭勇好战，郑晖是早有耳闻，但也是第一次见识。
武陵军甲卒士气不弱，被林海峥选出来的先登甲卒，兵甲都极精良，也不知道韩谦从哪里凑出那么多的精钢扎甲、鳞甲，但被压制在南坡石寨西南一百余步外的一道坎口前，始终冲不过去。
番兵装备要简陋许多，甚至有相当一部分用藤条编制简陋的藤甲、藤盾，却凶悍异常，脸面用颜料描画出各种猛兽的图纹，狰狞的举起包铁带刺的狼牙棒、斧锤猛砍猛砸，将两百多武陵军甲卒压在坎口下方，没办法攻上去。
没有人会觉得这一仗会打不下老龙头，但今日才仅仅是出兵进攻辰州的第一天，就要为打下老龙头都要付出三四百将卒的伤亡，那接下来的战事还要怎么打？
更何况林海峥暂时还没有选番兵进入第一拨进攻南坡石寨的阵列，要不然的话，问题可能会更严重。
郑晖的战术很简单，就是将两到三架旋风炮架到他们所控制的高地上，对着南坡石寨的寨门一通猛砸，将那段寨门砸塌，将守寨番兵憋在狭窄的寨子里，那在接下来对寨墙的争夺中，武陵军兵甲精良、战械强大的优势，则能更充分的发挥出来。
而倘若番兵想要出寨摧毁旋风炮，则要强攻武陵军目前所占据的那处高地，这样武陵军甲卒将能获得居高临下的优势。
在刀盾相搏的战场之上，双方士气相当，一方占据高地，所能发挥的优势就太大了。
郑晖此时从林海峥那里接过战场的指挥权，虽然郑晖话里是有征询韩谦、张平的意思，但郑晖作为成熟的统军级将领，这等规模的战斗，哪里需要韩谦、张平多嘴多舌说什么？
韩谦只是安排人将三架旋风炮的部件准备好运到前阵来，等着郑晖下令便是。
“兴玄，你亲自率部去守高地！”郑晖知道他要真正赢得武陵军将卒的敬重，郑氏子弟不能不带头去打硬仗。
袁国维、郑兴玄最初仅率二十余人护卫郑晖入叙州，后续又陆续有三十余郑氏子弟、部曲翻山越岭进入叙州，与郑晖会合，都编入亲卫营。
郑兴玄乃是黄州刺史郑榆长子，也是亲卫营指挥使，当下选出一队以郑氏子弟、部曲为主要武官的人马，攀爬到架有十二三架床子弩压制寨墙的高地。
这时候番兵将厚木板当成大盾扛上寨墙，床子弩的作用已经相当有限，但又有角度及距离的限度，无法射到番兵出寨阻拦武陵军直接进攻南坡石寨的坎口。
三架中型旋风炮的部件运上高地，很快就组装起来，一枚枚逾百斤重的石弹又用绳索栓住车，硬拉到高地。
上百斤重的石弹，从三百步轰砸过去，哪里是单薄的寨墙、门洞那能够抵挡的？
三四十枚石弹轰砸上去，包砖寨门很快就连同附近衔接的寨墙坍塌下来。
南坡寨实在是太弱了。
守寨的番将心里也很清楚，一旦守军被完全堵死在南坡寨内，百余步见方的南坡寨实在太过狭窄，到时候武陵军在寨前架设更多的投石机，岂非每枚石弹砸过来，他们都要有人死伤？
趁着西南角的寨门没有完全被砸塌堵死，那番将率领番兵便从寨中杀出，朝架设旋风炮的投石机高地杀去。
从南坡石寨出来，能供兵力展开的开阔地形太有限，韩谦看两百多番兵从寨子里杀出来，密密麻麻却如黑色潮水般冲击，头皮也是暗暗发麻，这时候也不需要他提醒什么，郑晖下令林海峥再派三支百人队从斜坡下夹攻过去，他从战鼓手手里接过棒槌，“砰砰砰”的擂动激励人心的战鼓，要一举决定北进辰州第一仗的胜负……

第二百七十三章 声东击西
“洗氏百余年前分出两支出去，进入辰州的这一支，繁衍百年，到洗英这一辈时也才有千余族人，都没能跻身进入辰州大姓之列。不过，洗英其人老谋深算不说，他生有十子，个个皆有蛮力，勇武过人，成年之后，洗英使他们各治一寨，短短数年间，便小寨换中寨，中寨换大寨，就将辰阳县以及溆浦西部的地盘都占了过去，治下番民也扩张到两万余人。守老龙头那人，便是洗英第七子洗射虎，也是洗英十子里勇力最强之人，只是脾气较为暴躁，有时候洗英都拿他没有办法！洗射虎原先乃是鸡鸣寨的寨首，此时洗英亲自坐镇鸡鸣寨，却将洗射虎派来守南坡寨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应该是又闹什么矛盾了吧！”
洗寻樵指着撕开重围，带着数十番兵往老龙头北坡逃去的那个披甲大汉，跟韩谦介绍辰州洗氏的一些情况。
韩谦九月就将洗寻樵召到龙牙城，希望与杨再立、向建龙不同的他，能为叙州效力，但洗寻樵心里有着种种故虑。
特别是他心里并不是十分相信韩家父子是忠于大楚朝廷的，他并不愿助韩家父子割据叙州——洗寻樵跟绝大多数的番将酋首不一样，他饱读诗书，更倾向天下有朝一日能一统，而不是一个个霸主诸侯将天下切割得支离破碎。
待郑晖到叙州之后，一方面洗寻樵确认削藩之事，确认韩家父子确是忠于大楚朝廷的，另一方面也确认朝廷削藩的决心跟投入，他此时即便帮助武陵军，也不怎么担心失败后会被清算。
所以这时候，洗寻樵才将辰州大姓的一些秘闻，说给韩谦知道——这是韩谦之前派出斥候，都难以短时间侦察明白的。
韩谦拿望镜看到孔熙荣从地里爬起来，远远看去应该没有什么大碍，这才专注的听洗寻樵介绍辰州番将的情况。
那个披甲大汉比孔熙荣还要高出半头，都被郑兴玄、孔熙荣率领百余甲卒缠住，没想到一记重锤将孔熙荣砸翻在地，趁着四周将卒上前抢救孔熙荣，撕开决口率残兵杀出重围。
韩谦自然是早就安排收集、分析洗英及其十子的情报，但对洗射虎能力拔千斤的传说，他却没有真正的重视，以为那些要么是以讹传讹、夸大其辞，要么就是辰州洗氏故意放出来震慑其他势力的传言罢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为披甲大汉洗射虎、辰州番民称之为射虎将的勇武，深深震惊。
孔熙荣已经是他们这边屈指可数的勇将了，而洗射虎已经被诸多甲卒缠住有一炷香，肩背腹部还中了七八支箭，身上的铠甲都差不多被渗出来的鲜血染红，他在这种情形下，竟然还能在气力上绝对压制住孔熙荣！
这也叫韩谦对辰州番将的勇武有了新的认识。
虽然洗英其他几个儿子未必有洗射虎这样的武勇，但哪怕是都达到田城、孔熙荣这样的层次，又能如此悍不畏死的亲领兵将冲锋陷阵，他们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才能攻下鸡鸣寨？
即便攻下老龙头的南坡石寨，他们都付出上百将卒的伤亡，而鸡鸣寨远非南坡石寨能相提并论。
鸡鸣寨于龙牙山北坡的位置，与五柳溪分水堰相当，沅江在辰州境内最大的支流辰水便从鸡鸣寨北面穿过去。
辰阳很早就置县，土客籍民众也很早就对辰水进行治理，栖息繁衍，鸡鸣寨作为其境仅次于辰阳城的第二大城寨，仅寨子里就有数百番户居住。
由于辰阳城临近沅水，客籍势力相对较强一些，洗氏有心将鸡鸣寨当成主寨发展，这些年仅修筑城墙都不知道投入多少钱粮。
此时洗英在鸡鸣寨集结两千多番兵，另外在辰水河口、坚固程度不在鸡鸣寨之下的辰阳城里还驻有一千多番兵。
要是鸡鸣寨及辰阳城里的守兵，都如南坡石寨的番兵这般悍勇，他们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将这两处要冲之地啃下来？
看着孔熙荣走回来，韩谦与冯缭走过去看到他胸口的护心镜被砸瘪进一大块，将医师喊过来，确认孔熙荣的胸骨、脏器没有什么大碍，才放他下去休息。
“强攻鸡鸣寨、辰阳城怕是不行。”冯缭踟蹰的跟韩谦说道。
韩谦现在看似将兵权交出去，但三千多甲卒是他辛苦经营出来，稍有折损，他都会心痛不已——他这时候也更明白有些将领千方百计的保守实力，有时候并非纯粹的畏死怯战，更多的时候实在不舍得这点家底。
他自然不希望看到郑晖指挥武陵军去强攻鸡鸣寨、辰阳城，但不强攻的话，这仗又该要怎么打？
此时将南坡寨打下来，番兵残勇逃往鸡鸣寨，郑晖要召集诸将讨论这一仗的得失，那收拾南坡寨，将老龙峡内堆积的杂木乱石清理出去，以便兵马能通过老龙峡进入辰州境内，这是韩谦要管的事情。
有冯缭、陈济堂、杜益君、赵启等人相助，韩谦并不需要亲自过问这些繁琐的事情，只是他此时不想干扰到郑晖作为主将的指挥权，才有意耗在这边，没有凑到郑晖召集诸将对战事的总结检讨中去。
天黑之前将老龙峡的通道清理出来，武陵军一部甲卒到老龙峡的北口扎营，一部甲卒入驻到半残的南坡寨，便不用担心番兵夜里敢过来袭营。
天黑时，韩谦又亲自跑过来检查北口的营寨与哨岗，确认有无破绽，这时候郑晖派人过来请他到南坡寨去。
南坡寨半边寨墙都被打残了，寨子里不多的吊脚寨也被砸塌七八座，粗略的收拾后作为武陵军前沿指挥厅使用，也甚是简陋。
韩谦走进大厅，田城、高绍、林海峥以及张平、郑兴玄、袁国维等人都已经被郑晖召集过来，行过礼，韩谦就在张平对面的长案后坐下。
“强攻鸡鸣寨，怕是武陵军将卒难以承受那么惨重的伤亡，我们得要想个计策，将鸡鸣寨里的番兵诱出来！”郑晖开门见山，直接进入主题讨论后续的作战计划。
“郑大人也是知道我与我父亲，为何要请张大人帮忙，引诱四姓大族强袭鹰鱼寨了吧？”韩谦将手摊在长案上，说道，“鸡鸣寨周边的地势，比鹰鱼寨周边还要险，不利铺架战械。所驻的两千多番兵，要是有今日守南坡寨的兵军如此悍勇，怕是将武陵军消耗光，都未必能打下来。鸡鸣寨是实实在在的砖包夯土墙，即便是造大型旋风炮，没有十天半个月，都不要想能打塌一只角。而两千悍勇番兵，也不会乖乖守在城里，坐看我们在寨子外用旋风炮不断的去轰他们！”
“我们真要老老实实去攻鸡鸣寨，要不想有太大的伤亡，少说也要有一个月的时间才有可能啃下来，但潭州在武陵县境内集结的兵马，最快却仅需要五六天便能逆沅水抵达辰阳，”郑晖说道，“我在想，我们有没有什么办法，将鸡鸣寨里的番兵引诱出来？只不过我听说洗英这个人老谋深算，韩大人，你有什么妙计，能令番兵中计。”
“……”韩谦刚要找说辞推掉这事，郑晖笑道，“淅川一战能胜，全赖你设计重挫梁军精锐，而叙州形势能这么快平定下来，也是全凭韩大人奇谋用策。我一板一眼的统领兵将攻城拔寨，或许还行，但现在显然不是一板一眼去攻城拔寨的时候。”
见郑晖说得真诚，韩谦才皱着眉头认真思虑起来。
韩谦心想洗英十子皆彪勇好战，只要老奸巨猾的洗英不在鸡鸣寨亲自坐镇，而是洗英的某个儿子守鸡鸣寨，还是有可能将鸡鸣寨的守兵引出来在野战中进行歼灭的！
韩谦想了想，说道：“今日守南坡寨的洗射虎，勇武过人，我是吓了一跳，相信大家印象也极深刻，但他勇武有余，沉稳却是不足，要不然的话，他今日应该主动放弃南坡寨，而不是差点陷入我们的围杀之中。倘若洗射虎这次受伤不死，辰州用他为鸡鸣寨的守将，那就容易将番兵诱出来。”
“话是这么说，应该要怎样才能叫洗英离开鸡鸣寨，而用洗射虎守鸡鸣寨？”张平沉吟着问道。
“这个可以如此安排：一方面要夸张我们今天这一仗的伤亡，放出风声，说郑大人为射虎将之勇深为震憾，以为鸡鸣寨有射虎将守御，将万夫莫克，辰州用他守南坡石寨这样的小寨，实在是大材小用；另一方面水营也应该要出动，我也会多跟水营配合行动，沿沅水而下，袭击溆浦等地，迫使辰州大姓必须派出足够重要的人物过去坐镇，同时我们这边也分出一部分兵马到东线，让辰州误以为我们要将鸡鸣寨绕过去，降低鸡鸣寨在辰州的重要程度……”韩谦说道。
“声东而击西，这法值得一试。”郑晖赞道。
韩谦说道：“洗射虎原本就是鸡鸣寨的守将，多方作用之下，洗英要是还不将守寨之权交给他，他们父子二人多半就要闹翻了。等到洗射虎独守鸡鸣寨时，郑大人率部出老龙峡，绕过鸡鸣寨去攻辰阳城，待攻辰阳城受挫，不得不再撤回老龙峡时，要是洗射虎还能熬住不动手，那我们就只能老老实实的一板一眼的去强攻鸡鸣寨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诱敌出寨
听韩谦说过声东击西的谋算，郑晖拍着大腿赞道：“大楚有韩大人与防御使效命，实是大楚幸事啊，郑某也有幸能与韩大人同殿为臣！”
“郑大人过誉了！”韩谦谦然说道，“我这人偷机取巧惯了，但剑走偏锋，偶尔用之便可，毕竟不是正途。”
郑晖摇头而笑，他知道沈漾、楼船将军、镇远侯杨涧等人，乃至陛下都对韩谦在荆襄战事期间鼓动三皇子去守淅川城之事不满。
这个话题虽然不宜深谈，但郑晖却不觉得韩谦有做错什么。
作为当时绝对无法脱身的淅川守将，郑晖对当时邓西地区前后所经历的凶险，比谁都清楚，他心里清楚，要没有韩谦鼓动三皇子以雷霆万钧之势掌握邓西的防御以及之后一系列的奇谋，荆襄多半已经落入梁军之手，到时候潭州即便不宣告独立，也绝不会有今日对潭州的削藩之举。
郑晖打量韩谦，算不上多伟岸俊朗，却有着常人难及的从容气度，很难令人与他的实际年龄联系起来。
郑晖今年才三十七岁，就已经是辰州刺史、武陵军防御副使这等层次的官职，绝对可以说是大楚王朝的少壮派，只是比年仅二十一岁的韩谦却又要大出许多。
事实上，即便是比郑晖小一辈、作为郑氏后起之秀培养的郑兴玄，年纪与林海峥相当，此时都有二十四五岁。
他作为营指挥使一级的武官，已经可以说是大楚军中的中坚力量，绝对能说得上年轻有为，但在气容从度的韩谦面前，他实在是张扬不起意气来。
郑兴玄心里暗暗琢磨着韩谦刚才所说的那番话。
虽然他以往心高气傲，觉得韩谦在荆襄战事期间剑走偏锋、玩弄诡计，只是侥幸得赢而已，但他加入郡王府后，对郡王府前前后后的事情了解得更加清楚，以及这次进入叙州，他不得不承认，韩谦确实有着能他人所不能的过人之处，也无怪三殿下会如此的依重他。
这点，却非他能羡慕过来的。
韩谦定下声东击西的计谋，只是一个大略的方向，冯缭、郑兴玄、袁国维以及郑晖身边也有其他参赞军务的谋士，再做进一步的细化。
不要说杨再立、向建龙这些四姓酋首了，韩谦前后将一千六百名四姓寨兵编入武陵军，其中定然有相当多的将卒，甚至都有少数基层武官，心里都期待韩家父子受挫，期待武陵军能折戟辰州。
郑晖他们要做的，就是暗中有针对性的放开一些限制，通过这些对武陵军还没有归附之心的将卒，通过四姓中的不安分分子，将南坡寨一战武陵军受挫极为惨烈，以及郑晖、韩谦等人畏惧洗射虎悍勇、有意调整进攻方向的消息传出去。
之后再从步营挑选熟悉水性的精锐，去加强水营，恢复五峰山船场的战舰建造，不断往溆浦派出斥候，将水营驻地从五峰山转移到巫口寨，并不断派战舰进袭辰阳与溆浦之间的溪河。
韩谦更多时间，也是带着侍卫跟水营在一起。
辰州诸姓势力，只要有一线可能，也不愿意沦为潭州的傀儡，所以在拒绝潭州兵马入境的前提下，一方面是继续征调番民健勇，一方面调整在辰阳、溆浦之间的防御部署。
溆浦位于雪峰山西北麓，沅水中上游地域最大的一座河谷盆地，便位于溆浦县境内，土质肥沃、气候适宜，物产极丰，辰州土客籍一万三千余户，差不多有一半人栖息于溆浦河谷盆地之中。
溆浦四周高、中间低，境内规模最大的水系大潭河从黑旗山西北流入沅水，大潭河的河口，便是从沅江进入溆浦河谷平原的水陆路口，那里所建的大潭寨，也是沅水沿线与辰阳、黔阳、巫口并称的商埠重镇。
大潭寨原本乃洗英第四子洗射涛率四五百番兵驻守，十一月中旬，辰州诸姓不断从麾下番户里征调能征善战的健勇，将大潭寨的守兵增加到一千四五百人，洗英他本人也终于亲自到溆浦坐镇，而使其第七子洗射虎、第九子洗射滔守鸡鸣寨，使其第三子洗射岩守辰阳城。
这时候郑晖率兵马绕过鸡鸣寨，直接沿着辰水南侧、龙牙山东北麓的丘陵间穿过，奔袭辰阳城，攻了两天，又丢弃旋风炮等笨重战械，便仓促从龙牙山东北麓的野径逃回老龙头。
如韩谦所料，渴建战功的洗射虎，看到两千多武陵军散乱南逃，哪里还能有耐性在鸡鸣寨守株守兔？
洗射虎率领两千番兵从鸡鸣寨倾巢而出，被郑晖诱入老龙峡东北角的一座山坳里，先被秘密部署在侧岭梅子坡的六十架床子弩射乱阵型。
洗射虎初时并没有识破老鸦坳乃是武陵军精心选择的野战之地，一面催促部将猛冲要从老鸦坳南口逃走的武陵军主力，一面亲自率悍卒强攻梅子坡的床子弩阵地，却不想他本人被郑兴率所率三百甲卒死死抵住，郑晖与田城、高绍在守住老鸦坳南侧出口的同时，又整顿兵马从老鸦坳外侧一条斜道绕到老鸦坳北侧的入口，将两千多番兵反困在老鸦坳低陷的山谷里。
这时候自古以来绝少在辰叙战场出现的三十余重甲骑，也投入战场。
在甲卒的驱使下，高大的战马全身遮闭在精钢马铠的保护下，无视番兵射出的箭矢，无情的冲击番兵渐渐散乱的阵形，残酷而高效的收割番兵的性命。
由于在洗射虎急于争功，莽撞从鸡鸣寨出兵之后，辰阳城的守将、洗英第三子洗射岩担心洗射虎太过莽鲁，在老龙峡前难敌武陵军的主力，也率八百番兵出辰阳城追杀过来。
当然了，洗射岩当时也没有料到中计，更多是想着洗射虎能缠住武陵军主力，他率部赶过来能打歼灭战，想着他洗家在这一仗过后，便能成为辰叙两州的雄主。
如此一来，郑晖、韩谦更不可能手下留情，也没有时间去逼迫被困于老鸦坳谷底的两千多番兵逼降，这时候将十数架新造的轮式蝎子炮投入战场，从梅子坡居高临下，不断往番兵最密集的地方投射引燃的火油罐，以最快、最有效也最残忍的方式，务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从鸡鸣寨出兵的两千多番兵歼灭掉。
洗射虎有万夫难敌之勇，但这次为方便追击武陵军主力，他出鸡鸣寨没有穿影响行动的重甲，临战时多穿了一身革甲，但无法阻止精钢箭簇的攒射，身中数十箭最终轰然倒在梅子坡前，死前还砍翻最外侧的两架床子弩。
洗射虎一死，剩下的番兵便彻底崩溃，漫山遍野逃遁，以躲追杀。
此时，郑晖又与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整顿阵形，率武陵军主力出老鸦坳，于两里外的七星坡，迎战从辰阳城追杀过来、还懵然无知的洗射岩及八百番兵……
天黑之前，武陵军便于龙牙山东北麓的老鸦坳、梅子坡、七星坡等地，全歼被诱出城寨的三千番兵。
当夜星月满天，照得山野夜色如水，郑晖又马不停蹄的率部于晨曦中，重新推进到辰阳城下。
此时的辰阳城仅剩不到三百守军将卒，他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将郑晖之前抛弃在城外的十数架旋风炮拆下来运入城中。
守军堆积柴木引燃，想要烧毁旋风炮，但武陵军来势极快，守军仓促进城闭门以守，武陵军将柴堆扑灭，十数架旋风炮更换吊索、皮兜后差不多都还能用，又不停搜集附近的石碑、石磨，重新对仅剩三百守军的辰阳城展开新的攻势。
而洗英第九子洗射滔在鸡鸣寨，更是剩不到二百番兵防守。
十一月十九日，郑晖便攻下辰阳城。
此时鸡鸣寨便沦为武陵军重重包围之中的孤寨，洗射滔率二百番兵弃寨，乘三艘乌篷船想从辰水逃入沅江，想从沅江往沅陵方向或溆浦的大潭寨逃去。
不过，此时杨钦已率三艘战舰从巫口寨赶到辰阳城与武陵军主力会合，在辰水入沅江的河口，直接将运送鸡鸣寨二百守军逃跑的乌篷船撞翻，二百番兵绝大多数人沉溺江底。
十一月十九日这一天的太阳，都还没有落山。
韩谦站在辰阳城东侧的江滩码头前，看夕阳余晖落在清澈的沅水江面上，三艘战帆船徐徐靠过来。
铸铁撞角仿佛潜伏在水面下的毒蛇，在清澈的江水里若隐若现。
杨钦站在船头，在下船来见韩谦之前，下令站在船舷上的兵士，拿钩镶枪将拖在船后侧的一具尸首拖过来。
那是洗英第九子洗射滔落水后身中十数箭的尸首。
杨钦不会费力去打捞其他沉溺江底的番兵尸首，洗射滔作为洗英的第九子，较为特殊，却是避免沦为鱼虾啄食。
洗射滔落水被杀还不到半个时辰，脸还没有江水浸毁，甚至还能清楚看出他临时挣扎的狰狞面容。
洗寻樵与辰州洗氏子弟乃是百年同源，看到这一幕心情并不好受，但他内心更震惊的，在韩家父子的强势压力下，已经成功统合辰州大姓势力的辰州洗氏一族，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其在辰阳县的番兵精锐，人数规模并不比武陵军主力差不多，还有辰阳城、鸡鸣寨两座坚城以守，成百上千的番户以及潭州潜伏过来的人马也全力支持他们抵抗武陵军的北进，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主力遭受重创不说，还将整个辰阳县都丢了？
洗寻樵最后决定为郑晖、韩谦出谋划策，自然是希望武陵军能赢，但他绝不希望辰州番兵会败得这么惨。
他更多是期待洗英父子在感受到武陵军强大的压力，做出新的选择，放弃割据辰州的幻想，转而投向朝廷的怀抱，与武陵军一起钳制潭州，支持朝廷对潭州的削藩。
谁能想到，辰州洗氏在辰阳县所整编的精锐番兵，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第二百七十五章 守株辰阳
看到杨钦跳下船来，指挥人将洗射滔的尸首拖上岸来，韩谦吩咐身后的冯缭：“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木，将洗射滔的尸骸先装殓起来。”
换作以往的脾气，韩谦恨不得将洗家兄弟的尸体悬挂到辰阳城的城头或悬挂到城里的旗杆上先曝尸三个月再说，他现在考虑的问题要比以往更深入。
虽说郑晖本身就是豪族出身，他不大会在辰州推田税、土客合籍等新政，但不管怎么说，没有必要的话，不需要特别去刺激土籍番户的神经。
韩谦还想着是不是建议将洗英三个儿子的尸首以及洗氏在辰阳城内的眷属，都派船送到大潭寨去。
“什么时候进攻沅陵？进攻沅陵，该轮到我们水营发挥了吧？”杨钦走到韩谦跟前，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
韩谦“潜逃”叙州打了几仗，都是步营甲卒在前面冲锋陷阵，水营这些年除了扰袭及封锁水道外，也就午后撞沉三艘敌船，勉强能算得上一场战斗。
杨钦是完全没有过足打仗的瘾。
辰阳城座落在沅水的西岸、辰水的南岸，背依着龙牙山东北麓的丘陵，是辰州州治沅陵城与东南重镇溆浦的衔接点。
武陵军占领鸡鸣寨及辰阳城两处，控制住辰水，依靠辰阳城，将沅水河道截成上下游，实际也就将主要依赖沅水沟通上下游诸县的辰州彻底切割开来。
要是继续用兵，一个选择是往南进攻大潭寨，将溆浦县全境占下来，一个选择是往北进攻州治沅陵城，夺下辰州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从经营叙州的角度而言，自然是要先往南进攻大潭寨，将黔阳县相邻的溆浦县占下来。
溆浦县拥有辰州逾三分之一的耕地以及近一半的人口，是沅江中上游唯一能达到上县标准的地方，要是将溆浦并入叙州，将极大提升实力。
杨钦虽然是水寨首领出身，但这两三年间被迫随韩家父子离开江州，组建船帮走南闯北，又经历过荆襄战事，眼界也就上来了，知道叙州还是太小了。
而真要想配合朝廷钳制潭州，便应该从辰阳出兵，进攻北面的沅陵，从沅陵才能直接威胁到潭州的辖地。
从辰阳到沅陵，沅水两岸皆山崖峙立，不想从辰水上游翻山越岭，水路是进出沅陵最便捷、最快速的通道。
这怎么都该轮到水营充当主力了！
看着杨钦迫切的心情，韩谦微微一笑，转回头看到张平以及女扮男装的姚惜水、春十三娘走过来，笑问道：“杨钦迫不及待的想请找郑大人请命去攻沅陵，张大人觉得我们何时该攻沅陵？”
张平左臂已残，袖管空荡荡的悬着，他眺望潾潾江水时，却凭添几分孤旅立于江岸的萧瑟之感，他沉吟片晌说道：“不攻沅陵，我们在辰阳坐守，诱潭州兵马进入沅陵，或许更好吧。”
这段时间，韩谦与张平也算是朝夕相处，对他知之也算甚深，所以不难猜到他会这么说。
在韩谦看来，除了李知诰之外，张平大概是晚红楼最具卓见的人了，眼界完全在柴建、李冲、周元等人之上，即便信昌侯李普比之也有不及。
他只是不知道晚红楼怎么会让这么一个人净身后隐藏宫禁之中这么多年？
又或者说，张平原本就是宦臣出身？
想到这里，韩谦微微一怔，以往对晚红楼的疑惑，这时候像是被这个念头猛然撕开一道缺口。
晚红楼的真正来历，或许从张平这等人物的出身上，能窥出端倪来。
姚惜水还在为攻克鸡鸣寨、辰阳城的顺利感慨不已，见义父的话颇叫韩谦动容，应该他心里也是如此所想，颇为惊讶地问道：“不攻沅陵，诱潭州兵马入驻沅陵？”
“我们主要是从西南方向牵制潭州，姚姑娘是觉得我们打下沅陵后，将一部分潭州兵马牵制在武陵县防御我们好，还是将直接一部分潭州兵马引入沅陵来进行牵制更有利？”韩谦笑问道。
将潭州兵马引入沅陵，则能拉长潭州的防御线，使得朝廷从鄂州、荆州及洪州三路进攻潭州时，潭州将更拙于应对。
而辰州大姓势力之前为防范叙州，将主要兵马及军需物资都集结到南线，潭州兵马此时进驻沅陵，就需要从后方调运粮秣物资，这将进一步加剧潭州内部的紧缺。
此外，武陵军虽然攻下鸡鸣寨、辰阳城、控制辰阳全境颇为顺利，于老鸦坳、七星坡全歼辰州番兵主力，但番兵实在悍勇好战，令武陵军在如此占优势的战场之上还是积累上千人的伤亡。
辰州大姓势力并没有降服，而向建龙、杨再立等人在叙州境内也不会完全没有心思，仅靠武陵军三四千兵马，很难在控制辰、叙两州全境的同时，再去很好的牵制住潭州的一部分精锐战力。
此时不仅不宜强攻沅陵，韩谦甚至都觉得没有必要急着强攻大潭寨，没有必要急着拿下溆浦县全境，他们暂时牢牢控制住辰阳城就好。
通过老龙头，还可以较为便捷的将兵马、物资从龙牙山的南面运过来。
要是这时候金陵都不敢断然对潭州进行削藩，还想继续压榨武陵军的潜力，韩谦就觉得这样的朝廷也实在没有什么效忠的余味了。
韩谦与张平交换过意见，便又一起去见郑晖。
郑晖也知道不宜过度压榨武陵军的潜力，他们手里的筹码实在太少、太小，只能赢不能输，甚至稍稍受挫，境内的土籍大姓就会蠢蠢欲动，要是不够小心，便是万劫不复的惨烈结局。
韩谦说了将洗英三子尸骸送去大潭寨的事情，郑晖也应允下来。
“请三位大人允寻樵运棺木去大潭寨。”洗寻樵在议事大厅里请求道。
韩谦微微一怔，看向洗寻樵说道：“潭州未定，洗英此时绝不可能轻易就交出大潭寨、溆浦县投降。”
“洗英老谋深算，即便此时不会轻易献出溆浦县，也不会轻易杀我，”洗寻樵说道，“而我去大潭寨，也没有想过劝洗英投降，只是想劝洗英按兵不动、静观事态变化！”
韩谦看郑晖看过来征询他的意见，微微点头。
既然洗寻樵有去见洗英的胆识，要是能说服洗英按兵不动，对他们也是极为有利了。
溆浦的潜力太大了，洗英继续压榨下去，还是能集结两三千的番兵，甚至客籍大户在强大的武力威胁下，也会出兵出粮。
他们此时不想去强攻大潭寨，但是洗英从大潭寨出兵袭扰辰阳、巫口甚至黔阳城，他们无疑还是要承受极大的压力。
能说服洗英按兵不动，无疑能让他们集中兵力，更好的吸引、牵制进入沅陵的潭州兵马。
辰叙山越番民，并不缺少洗寻樵这样的有识之士，只是缺少其发挥的舞台，也不缺少像洗射虎的勇武战将，只是缺少能很好驾驭其的统帅。
韩谦近来整理梦境里的历史碎片，发现在中原被梁晋战乱搅得支离破碎之际，湘西南以及黔中等地，是有极强的山越大姓势力崛起，曾一度将沅水中上游地区割据出去统治了数百年，一直到四五百年后推行改土归流，才彻底融入中央政权的统治之中。
韩谦也不知道靖州乃至更上游的黔中诸州，以后会不会有强一些的枭雄从山越番民中崛起，但相信辰叙两州的历史走向，在一定程度上，已经被他扭转方向了。
“既然寻樵愿去大潭寨游说洗英，那我现在就去鸡鸣寨，拓宽鸡鸣寨往龙牙城的驿道！”韩谦说道。
要是洗英最终被洗寻樵说服同意在大潭寨按兵不动，为了表示诚意，水营战船便不能从大潭寨前的沅水河道通过，以免刺激到洗英敏感而脆弱的神经。
那样的话，穿过龙牙城的这条旧驿道，交进维持叙州与辰阳联络的主命脉。
郑晖、张平在辰阳城统兵牵制敌军，韩谦负责后勤辎重之事，这时候自然要多忙碌一些。
“韩大人如若不嫌弃，惜水能否随韩大人一览龙牙山北坡的山水？”姚惜水美眸似盈盈秋水盯住韩谦问道。
韩谦看了姚惜水一眼，心想此时已年逾四旬的张平倘若在潜伏入宫之前便是宦臣，那姚惜水、春十三娘又是什么来历？
以姚惜水的年纪，大楚建国以及晚红楼出现在金陵时，她仅有四五岁，而春十三娘即便当时要大一些，但也只有八九岁，她们是什么来历？
又或者说纯粹是晚红楼及信昌侯府从别处拐骗或收养的孤女？
“怎么，韩大人不愿意？”姚惜水见韩谦沉吟片晌没有吭声，又问了一声。
韩谦微微一怔，说道：“姚姑娘不嫌辛苦，那便跟我一起走吧。”
这段时间，姚惜水、春十三娘随张平住进龙牙城，对五柳溪分水堰、龙牙城的修治，对叙州所推行的土客合籍、田亩新税等事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韩谦也不管姚惜水、春十三娘是否在偷学什么，当下便带着她们一起辞别郑晖、张平，回到鸡鸣寨。

第二百七十六章 太平犬
洗射滔仓皇逃出鸡鸣寨，武陵军兵不血刃就拿下鸡鸣寨，目前由林宗靖就率三支百人队进驻其中。
林宗靖此时才十七岁，赵无忌、郭奴儿、郭雀儿以及奚发儿四名少年也都仅有十七岁，而诸多家兵子弟里年龄最大的，也仅有十八岁。
放在千年之后，十七八岁都还是做事冲动的少年，林宗靖等人却已经是独挡一面的中层武官了。
虽然林宗靖等子弟经过这三年的培养、历练，大多人都还经历过淅川血战的血腥跟残酷，统领二三百兵马镇守小型城寨没有多大问题，但他们这么早就站出来独挡一面，也从另一方面说明韩谦在叙州能用的人手实际有限。
目前，田城、高绍率两营步卒、杨钦率三艘战舰、六百水营战卒，集结于辰阳城，接受郑晖、张平的指挥，而从五柳溪、龙牙城到鸡鸣寨一线，则是由林海峥率一营步卒防守。
此外，除了巫口寨、黔阳城还有六百兵马外，郎溪、潭阳、中方三县，都仅有从地方招募的二三百名刀弓手防御。
这时候叙州内部有什么风吹草动，兵力就将捉襟见肘，也是如此，韩谦他们都不主张再从辰阳主动进攻沅陵！
鸡鸣寨乃是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老寨，没有经历战事，寨墙以及寨子里的建筑都保存完好。
洗射滔仓皇撤退前，放火点燃储备粮秣物资的大仓，但洗射滔没有坚持大仓完全烧毁就逃出寨城，寨民害怕火热蔓延，随后便一起将大火扑灭，留下大片烧灼过的乌黑痕迹，储粮也只烧毁上层。
粗粗统计下来，占领鸡鸣寨后，还从大仓里缴获一万四五千石粮食以及其他各种军资，可见辰州诸姓早已经做据鸡鸣寨长期坚守的准备，却未想洗射虎会鲁莽出兵，掉入他们的圈套之中。
不过，鸡鸣寨里以山越土籍番户为主的寨民对武陵军显然也没有什么好感，只是在武力镇压下，没有人敢站出来反抗。
韩谦进鸡鸣寨，沿街皆关门闭户，要不是从门扉缝里透出灯火光亮，叫人怀疑这是一座死寨。
韩谦仅在鸡鸣寨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又从鸡鸣寨出发回龙牙城。
在回龙牙城的途中，韩谦还特地绕到老鸦坳去看诱杀洗射虎及鸡鸣寨番兵的战场。
之前为迷惑辰州诸姓势力，韩谦特别带上赵无忌、奚发儿、奚荏等进入到水营在巫口寨的驻地。
没有人相信韩家父子会将武陵军的兵权交给郑晖，那时韩道勋留在黔阳城坐镇，韩谦又跟水营在一起，叫洗英等辰州大姓酋首怎么不上当，怎么敢不重视大潭寨的防御？
过度被主观的认知所误导，辰州诸姓都忽视了从老龙峡进攻鸡鸣寨及辰阳城，跟从巫口寨走水路进攻寨城外都难有立脚之地的大潭寨，区别有多大。
韩谦还是在老鸦坳伏击战发生之后，才回到龙牙城，再从老龙峡、鸡鸣寨绕道去辰阳与郑晖、张平见面。
他之前行色匆匆，都还没有机会到偏离老龙峡驿道不过五六里的伏击战场看一眼。
残兵断戟、箭矢散乱的落在被践踏、被寒风吹黄的草丛间。
成百上千的尸首横七竖八的倒在山野间，都还没有时间去收殓；鲜血早已凝固，到处都是一摊摊紫黑。
“宁作太平犬、不作离乱人。”韩谦站在枯萎的蓑草间，对这句话有着更深刻的感慨。
姚惜水颇为讶异的看过来。
在她的印象里，韩谦行事无所不用其极，手段狠辣果决，也因为他的声东击西之计，老鸦坳伏尸十数里，没想到他竟然有脸假惺惺的发这样的感慨，不过像曹操这样的枭雄之辈，还不是写过“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名篇？
……
……
韩谦从老鸦坳穿过老龙峡，回到龙牙城都没有歇一口气，郑晖便遣信使过来通告已有一部分潭州兵马进驻沅陵城。
“潭州的动作好快！”林海峥此时还留在龙牙城里，得知这个消息，还是为潭州兵马如此快的南下颇感震惊。
姚惜水、春十三娘也是相当震惊。
当世风气要远比后世开放，只是女子授官还是殊例，只不过韩谦在龙牙城，并不拘姚惜水、春十三娘参悉军机。
“辰州诸姓势力将番兵主力部署在南线，其州治沅陵城仅有六百番兵，洗英三子被歼于老鸦坳之后，留在沅陵的大姓酋首，当时就立即派人赶往武陵县请援，迎潭州兵马入境，时间算上来也刚刚好。”韩谦却是淡定，信使传来的这个消息，并没有令他多震惊。
“目前能确定有多少潭州兵马进入沅陵城？”林海峥盯着郑晖派来的军使问道。
老鸦坳一战，他所部作为预备役，虽然最后阶段也参与了对洗射岩所部的战斗，但到底没有捞到硬仗去打，之后又负责留守老龙峡、龙牙城一线，多少有些遗憾。
这时候他更关切潭州兵马的动向，也是希望接下来能直接参与对潭州的征伐。
林海峥要比田城、高绍年轻许多，又是家兵部曲出身，自感比高门名族出身的郑兴玄低了一头，颇为急切需要战功来证明自己。
“具体多少潭州兵马进入沅陵城，还要等确认，目前仅知其主将乃是潭州老将马融。”信使回答道。
韩谦点点头，也没有再追问下，便安排人领着信使先下去休息。
林海峥问韩谦：“马融乃是朗州司马，是马氏在朗州除马元衡之外的第二号人物，可见辰阳城、鸡鸣寨的失陷，以及辰州番兵主力被歼，对潭州的触动极大，另一方面是不是也说明朝廷还没有正式削藩，三殿下在鄂州，还没有正式对岳州进兵？”
韩谦点点头，很欣慰林海峥虽然好战，但也能更深度的去剖析一些简单信息背后所隐藏的更多征兆，这是将来能成为统兵大将的前提条件。
此时的林海峥还是需要相当长时间的雕琢跟沉淀，才会渐渐成熟起来。
当然，推测虽是如此，但韩谦暂时还是不能确知鄂州当前的现状。
路途险阻，此时派出信使不能走最便捷的水路，只能翻山越岭，同时还要避开沿寨番寨的眼线以及潭州的斥候，与鄂州互通信息极为不便。
韩谦此时仅知道鄂州一个月前的状况。
当时三皇子杨元溥在信昌侯李普、周元、王琳、张潜等人的护随下，已经正式到鄂州出任节度使，而沈漾作为郡王傅，出任鄂州刺史，实际主持削藩作战的筹备事务。
除了周数继续镇守荆子口外，李知诰与同是山寨将领出身的陈景舟，以及江州司马、兵马使钟彦虎等将，包括之前就进驻鄂州的周惮，都齐聚三皇子杨元溥的麾下，再加上黄州、鄂州的州营，使得鄂州集结的步营甲卒，达到三万多人马。
镇远侯所率的楼船军水师，当时也有百余战舰裁着一万五千余战卒刚从金陵出发。
此外，此时出任荆州刺史的大将张蟓，也在荆州集结一万五千精锐兵马。
洪州方向也预计能动员以地方州营为主的一万五千人马。
由于晋军在入秋时意图占领关中地区东北侧的河东沃土，梁军的防御重心被迫转移到北线，与晋军沿黄河两岸僵持起来，大楚北线的防御压力因此而大减。
不过，蜀军从十月中下旬便大规模往荆江上游的夷陵聚集兵马，大有出兵杀往荆州之意。
这应该潭州八月底派使者前往蜀国游说发生了作用。
要是潭州能从大楚独立出来，蜀国就不用怎么担心来自楚军的威胁，这时候蜀军出兵牵制集结于荆州的楚军，不仅仅韩谦、郑晖他们，金陵那边也早就有预料。
这使得对潭州的战事，后期就难以指望大将张蟓能出大力。
而洪州方向集结的兵马又以地方州营为主，拙于攻城拔寨，只能指望他们兵出袁州，能在东南方向牵制住一部分潭州兵马，最终还得指望三皇子杨元溥在鄂州集结的近五万兵马充当真正的主力，能顺利攻陷岳州，挺进洞庭湖腹地。
虽然削藩令旨还没有下，但到十一月形势就已经明朗化了，只可惜左司精锐斥候，绝大多数人都已编入军中担任基层武官，韩谦目前缺乏对潭州进行深度刺探的能力，与鄂州方向的联络又滞后太多，短时间内很难摸清楚潭州兵马的动员情况。
“大人，您说潭州这时候已经集结了多少兵力？”林海峥还是关心这个问题。
韩谦跟林海峥分析说道：
“早年马氏统治洞庭湖及湘江流域时，曾要求所统州县六户出一兵、六户共治兵甲，加上马氏当时所豢养的牙兵部曲，马氏最强盛时，一度拥有七万兵马。马寅联合旧将赵胜、罗嘉控制的区域，比马氏极盛时要少一些，但精华地区还在，进行充分动员的话，潭州在年前所能集结的兵马，甚至比马氏早年极盛时还要多，可以达到八到九万兵甲俱全的战力。”
林海峥颇为惊讶地说道：“潭州能征结这么强的兵力，岂非三皇子从鄂州出兵，并无太多的胜算？”
姚惜水、春十三娘都面面相觑，不清楚韩谦根据什么判断马氏能在洞庭湖及湘江流域抽出这么多的兵力来。

第二百七十七章 削藩
“你们以为潭州年前能聚集多少兵力？”见林海峥以及姚惜水、春十三娘等人都颇为惊讶的样子，韩谦笑着问道。
在韩谦面前，林海峥自然都不用藏拙，当下便将他的想法老老实实说出来：
“马氏最强盛时才也拥有七万兵马，我瞎琢磨着潭州此时能聚集六万兵马就顶天了。我想着目前潭州在沅水方向部署六千兵马，主要屯于武陵，此时又有一部分兵马随马融进入沅陵，意味着潭州后续还要往沅水方向增派两到三千的兵力，才不用担心我们会杀入朗州腹地。朝廷在洪州、袁州集结的兵马以地方州营为主，虽然战斗力较弱，但出袁州进入衡州的谷地较为开阔，潭州在那里少不了要部署一万兵力进行防御。而在朗州的北部，即便有蜀军相助牵制大将张蟓，但蜀军的主要意图是威胁跟牵制，真正进攻荆州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潭州在这个方向怎么也要部署八千到一万的兵力。最终马寅、马循父子能阻挡殿下率鄂州兵马西进的，大概为三万兵力左右了。”
林海峥掰着手指，继续数他最初所推测的潭州兵马部署。
“我开始还想着马寅、马循父子手里最多有三万兵力可用于抵挡殿下从鄂州出兵，何况潭州等城又必须分出有限的兵力去守，还想着陛下现在就能决意削藩的话，或许过年节不需多久便能平定潭州乱事呢，没想到大人对潭州的军事潜力预测，比我要高出这么多。”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你推测潭州能集结六万人马，是对比前朝马氏割据洞庭湖沿岸的势力作对比，但没有将一些变化考虑进去，”韩谦说道，“早年马氏仅拥有三千多直属的牙兵部曲，其他兵马都是从州县抽丁编伍。马氏内附后，马寅、赵胜、罗嘉等则将朝廷允许他们所备的三万兵马，都陆续改为部兵制，也就相当于他们所拥有的牙兵部曲扩大了十倍，甚至做进一步的动员，三家差不多能聚集四万多部兵。而早年所行抽丁兵政的基础还在，短短六七年间还没有可能荒废掉，照五州二十五万到三十万户计算，还能抽调四到五万兵马……”
当世以部兵制及役兵制为主，韩谦在叙州所行的乃是募兵制，与刑徒兵、宗族兵、番兵等等，在当世则都是非主流，对军资的需求以及战斗力表现都各有不同，韩谦耐着性子跟林海峥他们解释诸多兵制的区别以及对军事潜力的影响程度。
当世并没有专门的武官学堂，武官及将领的培养要么是将门宗族内部传承，要么是基层将卒靠自己的悟性，在战争中不断的学习、积累，不管怎么说都相当的参差不齐。
韩谦早初对家兵子弟的培养，主要还是侧重侦察及反侦察，他自己也是到淅川血战事时，对行军作战及兵制等事有深入的思考。
即便如此，韩家的家兵子弟乃至左司的精锐斥候、子弟所接受的军事教育，还是要比普通武官完备得多。
接下来，韩谦除了考虑拓宽龙牙城往鸡鸣寨的驿道，给辰阳城以充足的军资粮秣支持外，还考虑进一步募集健勇，扩大武陵军的规模。
四姓降服，从靖云等寨所补征或收缴的钱粮就高达十二万石粮谷及三万余缗钱，今年的秋粮征收也陆续完成，归集过来又将有十万石粮谷及近两万缗钱，扣除掉来年的州县官吏奉禄、日常公帑钱及河渠江堤以及垦耕预支，叙州还有十二万石粮谷及四万缗钱，用于明年武陵军的诸多开支。
而攻鸡鸣寨、辰阳城，即便不额外征收，仅仅是收缴诸姓势力的库存，便得粮秣逾三万石，其余物资也折二万余缗钱。
武陵军未来一年补给是相当充足的。
而叙州五县的人口、田亩数，也补步统计出来，山田旱地浇水田总计约一百五十万亩，由于浇水田存在太少，最终田税只能核定到每年十万石粮谷及二万缗钱。
而叙州人口要比七十余前所核定的几乎翻出一倍，包括近年新迁进来的人丁，总数达到二万两千余户、十七万六千余人，十六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男丁也达到五万六千余人，即便将丁壮的标准进一步缩控到十八岁到四十岁之间，也有四万五千多人，各项指标都达到一个中州的标准。
叙州推行土客合籍，但短时间内不可能消弥之前近千年所积累下来的土客矛盾或者说仇恨，无论是推行部兵制，或抽丁编伍，都不现实，只能依赖相对充足的财力募卒编伍。
当然，韩谦不会仅满足在叙州五县募卒，过了两天，便将向建龙、杨再立请到龙牙城来，跟他们讨论从沅水上游招募兵卒的可能性，说道：
“沅江上游诸姓对番户盘剥甚重，有大量番民，辛勤耕作，却食不裹腹、衣不蔽体，而粮田湖泽却多为大姓控制，番户想自谋生路，却找不到一条缝隙，武陵军倘若从沅江上游招募健勇，向老大人、杨老大人，你们以为可行否？”
向建龙、杨再立现在就担心暗中与洗英联络的事情泄漏出来，哪里敢对韩谦的话指手画脚，只是连连称是，却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我请二位大人过来，是希望二位大人能给韩谦出谋划策的，可不是请你们过来负责点头的，”韩谦笑道，“二位大人大可不必顾忌与大潭寨暗中联络的事情被我知道。向氏、杨氏之内确实是有不少人向我密报了此事，但我觉得杨老大人、向老大人看到洗英在辰州聚集那么强的兵力，背后又有潭州支撑，一时间心思游离不定，实属人之常情，再说没有向老大人、杨老大人跟洗英通风报信，洗英又怎么会轻易相信武陵军的进攻已经东移？要是老谋深算的洗英一直留在鸡鸣寨坐镇，我们可以没有将三千番兵引出来歼灭啊！”
“我们也是一时糊涂，被洗英那厮说糊了心窍，”杨再立、向建龙也顾不得一把年纪，扑通跪到韩谦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饶起来，“少大人但有什么差使，我们有半点推搪，但叫我们不得好死、断子绝孙，只望少大人能给我们两个老糊涂蛋立功赎罪的机会！”
见杨再立、向建龙亲口承认确实暗中与洗英有勾结，林海峥恨不得拔剑将他们两人戳个窟窿。
“瞧二位老大人说的，我不是说过我并不在意这件事，你们，你们这是怕什么呀？快起来，快起来，我今天将你们请过来是为问策，可不是要吓唬你们……”韩谦弯过身子，好不容易将死赖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杨再立、向建龙搀起来，将他们按回到椅子上，说道。
“扑哧！”
奚荏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韩谦回头瞪了奚荏一眼，叫她严肃一些，又一本正经的跟杨再立、向建龙商议大计：
“除了请两位老大人家的船帮着从沅水上游招募悍卒外，目前我韩家在黔阳城还有十数艘商船，船场内也在源源不断造新船，暂时也没有去处，我便想着这些商船并入你们两家的船队合营，往后呢，两家船队的修缮、新造，也都由船场负责，每年核定赢亏后，我只需要分四成红利，不知道两位老大人意下如何？”
“一切但请少大人吩咐。”杨再立、向建龙恨不得将心挖出来叫韩谦看他们说这话是彻彻底底的诚心诚意。
要通过杨再立、向建龙以及洗寻樵三家的船队，从沅江上游招募兵卒，韩谦必须派人盯住他们，以防他们跟靖州乃至黔中故郡的强豪势力勾结起来，成编制的将心存异志的番兵送过来，这时候也顺便将合营的事情敲定，这么一来，不管三家控制的沅江上游商贸规模有多大，他都能插手进去，并能从里面分得一些红利。
更关键的，韩家匠坊所出的铁器、布匹、烧酒、茶药等物，都能通过船队输往黔中故郡，甚至还能更进一步，输往路途更遥远、险僻的南诏等地。
整个十二月，郑晖、张平二人都在辰阳整顿兵备，并不急于进攻沅陵、溆浦，主要将潭州兵马吸引到沅陵，拉长潭州的防御线。
洗寻樵送棺去大潭寨，虽然他本人很不幸被洗英扣押下来，但退守大潭寨以东溆浦盆地的辰州诸姓残余势力在年底也变得相当的安分守己。
即便不断从溆浦内部征调健勇，加强大潭寨的防御，却也没有出兵扰袭巫口寨、辰阳城。
韩谦这时候除了对叙州的军事潜力进行更深程度的挖掘，也协助父亲韩道勋继续推进叙州五县内部的河渠堤坝修造、城池修缮以及荒滩开垦等事。
杨再立、向建龙受到教训后，也变得老实起来，与沅江上游诸多番寨的贸易迅速恢复正常。
当然，这也跟郑晖携旨西进，消除诸番寨对韩家父子割据叙州的戒心有极大关系。
虽然过去近千年，中原对黔中诸州县统治都只浮于表面，但从秦汉以来，不仅黔中故郡，即便岭南、南诏等更为僻远之地的势力，绝大多数时候选择对中原政府服庸称臣，文化、商贸上的交融更是没有断绝过。
沅江上游的诸姓势力，更忧惧韩家父子割据叙州后，会推翻羁縻旧政，以武力征伐沅江上游后进行严密的统治。
那样的话，诸姓势力的特权就会被彻底的剥夺掉。
此时减轻这层担忧后，诸姓势力也渴望恢复商贸，至于招募兵卒，那也是朝廷对潭州进行削藩的需求。
这么一来，天佑十六年的年节前后，叙州紧缺的食盐、牛马牲口就一批批的运进来。
同时也有八百多穷困得难以维持生计的健壮随船进入叙州，加上韩谦从叙州当地征募的健勇，武陵军的兵力在年后进一步扩张到六千人，而作为后备兵、辎重兵使用的工辎营，也扩张到两千人。
过了年节，新的信使携带谕旨从金陵翻山越岭进入叙州。
在确定郑晖率武陵军攻下辰阳城，将辰州分割成南北两段，迫使数千潭州兵马进入沅陵协防后，天佑帝终于在年底正式下诏，撤除马寅、赵胜、罗嘉等人潭州节度使、邵州刺史、衡州刺史之职，勒令他们进京听诏，以任新职。
马寅拒不奉诏，则在潭州自称湘王，以潭州为国都，对梁国称臣，册封其子马循为世子，册封马元衡、赵胜、罗嘉、季钟琪等为朗州、邵州、衡州、岳州节度使，潭州战事的大幕这时候才算是不可避免的正式拉开。
在天佑帝新的谕旨里，要求田税改制、土客合籍等新政仅限于叙州，作为对潭州消藩不得不实施的特殊措施予以区别对待，但勒令韩道勋、郑晖不得再擅自将新政施之叙州之外的辰州等地，又命令韩道勋、郑晖极尽一切可能对洗英等大姓酋首尽力招抚，以便更大力度的牵制潭州。
只要洗英等大姓酋首愿意归附朝廷，甚至可以允许他们集结独立的番营参与对潭州的削藩战事……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两年之期
接到天佑帝新的谕旨后，监军使张平亲自从辰阳赶往大潭寨招抚洗英等酋首。
此时武陵军在辰阳、黔阳、龙牙等地已经集结近七千兵马，而潭州被压制在沅水下游，压根不敢继续拉长战线，贸然逆流进攻辰阳城，更不要说进攻武陵军的大本营叙州了。
洗英也深知他再不接受招抚，即便潭州能从其他方向重创楚军，但以他们在大潭寨、溆浦城集结的兵力，却难以抵挡武陵军从辰阳、巫口寨两个方向的围攻。
而天佑帝新的谕旨对他们的招抚实在优厚，对叙州新政的明令限制，也消除他们的担忧。
洗英于元月十五日释放扣押近两个月的洗寻樵，正式接受招抚，除了其第二子洗射声出任溆浦县令，留守溆浦县外，他亲自率一千五百番兵进入辰阳城接受改编，在武陵军之下组建独立的番营参与进攻沅陵。
洗英革除辰阳县令之职，但以番营指挥使兼领辰州司马及兵马使等职，后续从辰州地方招募的健勇，也都将编入番营。
天佑十六年元月底，水营战船便载着洗英统领的番营作为先锋，先行进抵到沅陵城外的江滩，正式展开对辰州州治沅陵城的攻势。
潭州的水师战力虽然不弱，但要防止更精锐的金陵楼船军精锐直接深入洞庭湖进攻潭州腹地，主要战船都停留在洞庭湖内，并没有强大的水营战船随马融进入辰州。
而此时的武陵军，水营已经迅速的扩张十二艘大中型战舰、一千八百名将卒，而沅江于沅陵段的河道狭窄而水流湍急，潭州水营再强，也不敢逆流迎战武陵军水营战舰。
马融率五千兵将紧守沅陵城，武陵军则有条不紊的在沅陵城南的江滩登岸，先行扫除沅陵城外围势力，建立营寨。
韩谦也于二月初赶到沅陵城南四十里外的梅子山，为进攻沅陵城做最后的准备。
梅子山位于沅江西岸，山势削陵，深入沅江之中，逼迫江水围绕山岸绕了一个大湾，也使得这一段江水流急滩险，过了梅子山之后，一直到沅陵城，沅水河道都较为开阔、平直。
所以不管怎么说，梅子山乃是对沅陵作战较为重要的一个中继点，后勤基地建在梅子山，不仅方便物资的转输，同时也是考虑到对沅陵的作战失利，也能将敌军的追击遏制在梅子山以北，不能贸然闯过湍流急滩继续南下。
说实话，对洗英等归附番将酋首的优待，叙州很多人心里很有意见，即便忠厚老实的季希尧看到韩谦过来，私下犹忍不住嘀咕：“是不是朝廷还是担忧少大人与老大人在叙州势力，才对洗英这些贼酋如此优待，防止我们将手伸进辰州啊？”
“胡扯什么？”韩谦瞪了季希尧一眼，训斥说道，“朝廷必须赶在梁军从北线腾出手来之前，结束掉对潭州的消藩之战，窗口期未必能多长，陛下希望武陵军能对潭州施以更强的军事压力，有时候就必须做出一些妥协！而洗英归附之后，不仅梅子山这样的番寨我们能顺利进驻，也令马融不敢再去信任沅陵城内的诸姓势力，甚至不得不出手将沅陵城内的诸姓番兵解除武装，将其囚禁起来！而洗英想要证明自己的忠心跟可靠，必然要先率番营攻城死战，武陵军为此能大幅降低攻城的死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沅陵作为辰州的州治，城池坚固，马融又是老将，以沅陵城为核心的防御部署非常的严谨，没有什么破绽可寻。
而从沅陵到武陵，沅水又湍急流长，没有绕过沅陵偷袭三百里水路外武陵的可能，那就只能老老实实的进攻沅陵，这将是一场血战、硬仗。
即便天佑帝是有限制叙州的意图，但韩谦这时候也更希望番兵能替代武陵军将卒，先攻上城头跟潭州兵打消耗战！
韩谦将季希尧训斥了一通，将他及其他人赶出去干活，单留下冯缭，说道：“潭州在去年三四月份，就有传言说我父子与金陵合谋，欲对潭州削藩，只是一直到鹰鱼寨陷阱，都没有被马寅采信——你以为这样的传言是空穴来风？”
“季希尧他们心存怨意，确实是陛下对大人父子有些刻薄了，冯缭绝对没有乱说什么话。”冯缭忙澄清自己道。
“你要使什么坏，需要你直接说什么吗？”韩谦平静的看向冯缭说道，“我不追究你这事，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冯缭沉吟片晌说道：“大人是说有谁早就窥破天佑帝的削藩之谋，通过这种方式提醒潭州吗？”
“你再想想看，会是谁早就窥破陛下的削藩之谋，而有意提醒潭州？”韩谦问道。
冯缭蹙起眉头，深深的陷入沉思之中，似回答韩谦的提问，又似自言自语地说道：“窥破天佑帝消藩之谋而有动机提醒潭州防备者，首先能想到的自然是蜀、梁二国，但当时就窥破此策的人，也应该看到天佑帝削藩尽用郡王府的人马，除大人与老大人出镇叙州外，沈漾、周惮也都到鄂州备战。他们有意破坏削藩之策，在提醒潭州之时，不可能不提醒太子及信王那边，毕竟太子及信王都绝不会想郡王府借这次削藩继续壮大势力……我明白了，大人是说潭州早就有这样的传言，但金陵一直到去年年底都风平浪静，并没有相关的传言冒出来，这事透漏出几分诡异！会不会是太子那边早就觉察到，只是不便公开破坏，才使人到潭州散布传言？”
“太子及信王那边或有猜疑，但传言不会是他们散播出来的。散播传言明显是鞭长莫及才不得不为之，结果潭州也没有重视此事，太子及信王真要破坏此事，手段必然更多。而实际到七八月份之后，职方司知悉其事后，也在全力配合对潭州的削藩，所搜集、传递的情报，并没有明显的错漏。”韩谦摇了摇头说道。
“大人是说确是蜀梁二国为之，但他们为何不在金陵散播传言，利用太子及信王与杨元溥争嫡的矛盾，进一步破坏掉这事？”冯缭不解的问道。
“你凭什么以为他们就没有在太子及信王那里动手脚吗？”韩谦盯着冯缭问道。
“你是说太子及信王其实早就知道天佑帝借削藩扶持杨元溥的事，只是选择了隐忍、沉默，甚至还有意封锁这些消息在金陵的传播？”冯缭心惊问道。
“这一切都是猜测，我的意思是要你给我这两年老实一些，不要再在背地底给我搞这些破事了！”韩谦看了冯缭一眼，警告他说道。
“两年？大人是说两年内必有大乱？”冯缭脱口问道，但随之意识他直接问出口实在愚蠢，忙改口道，“有两船物资刚刚运到，我这便过去清点，不打扰大人了。”
“你去吧！”韩谦挥了挥手，示意冯缭先离开，又跟身后的奚荏笑道，“陛下用郑晖分我父子之权，但郑氏比我韩家父子还要势力大，招抚番兵便是应有之意，冯缭没有看明白，还是差点火候。”
“谁都能跟你一般奸滑如鬼？”奚荏不屑而又好奇的问道，“你真就彻底的听之任之？”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说的就是一个‘势’字，”韩谦说道，“陛下是很强，但也不能逆势，要不是他也不会为徐氏寝食难安。陛下用郑晖、招抚番营，但这片山水将要发生的一切，并不会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听不明白。”奚荏说道。
“那你就等着看吧。”韩谦故弄玄虚地说道。
见韩谦故弄玄虚起来，奚荏又问道：“金陵在两年内真有大的变故？”
“你且等着看吧。”韩谦说道。
奚荏恨不得踹韩谦两脚，心道看你娘头。
韩谦组建左司，分察子房、兵房、匠坊，除了工师、斥候之外，两年时间培养了近百秘探、察子，但根据需要，这些秘探子、察子主要潜伏在金陵、外戚徐明珍的大本营寿州、信王的根据地楚州以及大梁国都汴京。
天陛帝决意对潭州削藩，留给韩谦的时间很有限，他不想留下破绽，不仅没有办法调动这一部分秘密力量潜伏到潭州去，甚至在潜逃离开金陵时，将绝大多数察子、秘探都“舍弃”掉。
郑晖、袁国维、郑兴玄到叙州之后，韩谦重新开始对这些探子的指挥，只是潭州当时已经警惕起来，外部人员压根就潜伏不进潭州，而当世信息传递手段的简陋跟不便，即便察子、秘探刺探到的情报，等到送到韩谦的案前，已经是差不多滞后一个多月的旧闻了。
即便是如此，韩谦还是从这些旧闻里看到一些诡异的蛛丝马迹。
去年差不多最早三月份就有他父子二人配合天佑帝削藩的传言在潭州流传，当然潭州不是没有人警惕这样的传言，只是未得马寅的重视而已，但金陵却没有这样的传言散播，韩谦要是都还察觉不到这里面的诡异，那就太迟钝了。
韩谦情不自禁想到那夜在崇文殿受天佑帝召见时的情形，崇文殿所点燃的那几支大烛，散发出来的甜腻香气，实在令他印象深刻。
虽然韩谦曾令人去调查这事，但他“潜逃叙州”太过逼真，受此事的影响，留在金陵的察子、秘谍一片混乱，即便姜获、袁国维接手了相关事务，但人心惶惶，这事就暂停下来，迄今还没有明确的信息传递过来。
不过，太子及信王那边如此配合对潭州的削藩，别人或许以为天佑帝的威严森然，而在韩谦看来，这仅仅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静默而已。
韩谦原本打算静待风暴的来临，天佑帝任何得寸进尺的要求及暗示，他都尽可能去满足，不在这个节骨眼里跟一个将死之人治什么气，但冯缭多少有些按耐不住，他不得不小小的提示他一下，以免他有什么不必要的举动，叫天佑帝暗中部署在叙州的眼线看过去，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当然，韩谦同时也希望能赶在金陵最大风暴爆发之前，能成功对潭州削藩，也只有这样，三皇子才真正有可能挫败太子及信王的阴谋……
不错，韩谦毫不怀疑的相信太子（安宁宫）与楚州信王都在密谋着什么！

第二百七十九章 攻城
洗英归附，非但未受惩戒，甚至在原辰阳县令的基础上更进一步，得以出任辰州司马、兵马使，招募番兵组建番营，但代价就是作为第一拨的死士进攻沅陵城。
洗英对此也有自觉，他心里也清楚，番营不率先拼死攻城，郑晖、张平、韩谦何以相信他不是诈降？
二月八日上午，天空飘起小雨，但武陵军拟定的攻城计划，却不会因此而改变，六个百人队结成锥形阵列，簇拥着大量的偏厢车、洞屋车、盾车、铁刺车从南面铁岩坡营寨杀出来，跨过沅陵城南的河谷田地，往南城墙推进，在距离城南墙约五百步的远处停下脚步，龟缩起来结成六座密集阵形，防备敌军开启城门反杀出来。
一队队辎重兵随后扛着锹铲，从六座防阵的中间往前更推进一些，在距离城墙差不多四百步的地方分段开挖战壕。
敌军出城袭扰，辎重兵便迅速撤下来，由六阵甲卒在前面抵挡敌军的冲击，反复数次，在城前挖出六段深五尺、宽丈余的壕沟，挖出来的泥土在壕沟外侧堆出半身高的夯土护墙，不仅压制敌军的快速反击，还能庇护前阵将卒遮挡敌方箭弩的射击。
之后，便是将四座六丈余高的楼车推往前阵，楼车所置的床子弩不仅能压制城头的敌军，更能居高临下看清楚城里的防御部署。
韩谦负责后勤辎重之事，这些战械都是他一力督造，这时候他也随郑晖、张平站在铁岩坡的前崖眺望前方的战场。
韩谦通过望镜，看到楼车上的斥候在焦急着跟前阵督战的田城交流着什么，他调整镜筒的长短，对准城头，从垛墙的缝隙里看到城墙后有数支微微探出一截的短端梢杆。
旋风炮！
旋风炮乃是韩谦最先造出普及楚军，即便垛墙缝隙间仅仅露出旋风炮的一小角，他也能清楚的认得出来。
站到楼车上的斥候，定然是从高处看到敌军在紧挨城墙后部署旋风炮，才如此焦急的跟前阵战场指挥的田城通报。
“马融在城里也造有旋风炮，就部署在城墙之后，田城应该会率前阵甲卒后撤两百步……”韩谦神色严峻的跟郑晖说道。
看到武陵军的前阵甲卒哗的后撤，敌军当然意识到他们所造的旋风炮，被楼车里斥候看得一清二楚，“呼呼呼”，当即便有十数枚石弹从城墙后抛射出来。
石弹的抛射距离在五百步左右，但由于城前的地面平坦，两三百斤、石磨盘大小的石弹，在着地后又照着惯性往前滚动三四十米才停下来。
在这个过程里，当即便有十数甲卒躲避不及，被撞得肢残骨断、痛嘶连连。
这便是残酷的战争。
武陵军调整部署，前阵甲卒撤到六百步处结阵，又使辎重兵冒险往前，在城墙南侧五百步处再分段开挖壕沟。
五百步差不多也是武陵军所造大型旋风炮的极限射程，但着地后会有一定距离的滚动，这时候在这个位置开挖壕沟、堆筑矮护墙，除了限制敌军的反攻外，更着重是为防止敌军投郑出来的大型石弹，滚动伤人。
而不管多残酷，他们这边也必须将旋风炮推到前阵，轰砸沅陵军的城墙。
要不然的话，番营这时候去攻城，有多少人命也不够往里填。
旋风炮投掷覆盖面积大的散石弹，射程要近一些达不到五百步，所以这边将大型旋风炮推到离城墙五百步处布置，不用担心敌军能用散石弹覆盖，但面对敌军投掷出来的大型石弹，那就只能硬扛了。
好在大型石弹一次投掷的数量有限，投掷的频率较慢，人员注意躲避，伤亡不会太严重，毕竟旋风炮相比传统投石机的一个极大优势，就是一架大型旋风炮，仅用少数人便能快速操作。
接下来损耗更多的，则是那些笨重、推到前阵就不可能随意移动的旋风炮。
当然，沅城墙高逾三丈的覆砖城墙，则是武陵军旋风炮更容易攻击的目标。
看到马融所率的守军也掌握了旋风炮的制造技术，郑晖颇为感慨的看向韩谦：“这一仗还是不能让韩大人偷闲啊！”
“仅仅是不断的新造旋风炮送入前阵罢了，不能算多辛苦！”韩谦微微一笑，说道，“不过，仅用旋风炮压制住城上敌军还嫌不够，一旦压制住城上敌军，还需要派人推着蝎子炮到城前，打击城墙后的敌炮！”
蝎子炮目前主要还是拓木制作弓臂，只能通过抛射石弹或火油罐攻击两百步外的敌军，但韩谦造出轮式蝎子炮，可以由步卒拖动在敌阵前快速移动。
韩谦所拟定的战术，就是用旋风炮与敌对攻，用旋风炮将敌军将卒从城墙上驱赶下去，然后用步卒冒着敌炮散石弹的攻击，将轮式蝎子炮拖到城墙前，攻击敌军部署在城墙后的旋风炮，这样才能较快的拿下沅陵城。
要想伤亡较少，那就是纯粹用旋风炮对攻。
他们只要能先将沅陵城南面的城墙砸垮砸塌，使得敌军的旋风炮失去城墙的遮挡，损耗将会比这边更大。
不过，沅陵城里墙用夯土筑成，外侧又用糯米浆砌城砖包裹，墙厚三四丈，坚固异常，砸开几道口子不难，但想要整段的砸塌，特别马融在城里也准备大量抢修城墙的材料情况下，韩谦怀疑三个月都未必有把握能将沅陵城强攻下来。
郑晖作为淅川城防御战的亲历者，自然清楚旋风炮的各种战法，派人将洗英请过来，让他从番营抽调兵将听从韩谦的指令，接受操作蝎子炮的培训。
暂时不用番营将卒攻城，但要先证明番营忠心可用，便先用他们拖着蝎子炮冒敌箭石近城攻击墙后隐藏的敌军及旋风炮！
郑晖也不隐瞒近城作战的凶险，也跟洗英他会尽可能调洞屋车、偏厢车给番营使用，可以在城墙下遮挡散石弹的轰砸。
看着韩谦阴恻恻的脸色，洗英得知这主意是他所出，但他心里也知道这是番营要做的牺牲。
倘若他这时候还在保存实力，即便郑晖、韩谦这时候能忍住不对他们动手，在攻下潭州后，朝廷也极有可能会出尔反尔，对夷州的诸姓势力进行清算。
洗英答应番营出兵操纵蝎子炮到城前攻敌，韩谦便将番营诸将都召集过来，详细讲解这种战术的要领，又派工师将几架蝎子炮先送到番营驻地，指导番兵先练习操作，这边先将十数架旋风炮推进前阵，跟敌军先对轰起来。
马融乃是老将，用兵极稳，难以用计，就只能一板一眼的去拔这颗钉子。
韩谦则将材料、工师、匠工都直接调过来，不断建造新的旋风炮，去替换掉被砸毁掉的旋风炮；将数百名石工调过来，直接在营寨的南面采石，凿制圆形石弹，又或者将附近的石寨拆屋毁墙，又或者是将附近的石碑、石磨都搜集过来，一起往沅陵墙的南城墙砸过去。
虽然在这么远的地方，只能用投掷频率慢、一次投掷数量少的大型石弹对轰，但依旧会有人躲避不及。
而被上百斤乃至二三百斤重的石弹砸中，基本上就没有生还的希望。
攻城战拉开序幕，四五天下来，辎重营便有近两百人惨烈无比的被砸死在旋风炮战场之上，而被砸开的旋风炮更是多达近百具。
充足的物资储备，永远是军事实力最为直观的体现。
即便四五天就被砸毁近百架旋风炮，但沅陵城前陈列的旋风炮却增加到三十具，坚固的沅陵南城墙，外侧的城砖差不多都被砸落下来，露出里面的夯墙，布满可怕的裂痕，只是暂时还没有被打开缺口，但城上的垛墙则差不多被摧毁一空。
这时候番营将卒经过四五天的操练，一旦看到城头的敌军被压制下去，便推着轮式蝎子炮逼近城墙，将一枚枚装满桐油后点燃的火油罐，抛射到城墙后的敌阵，凶悍好战的番兵，更有甚者则是将手持火油罐，直接冲到城墙根，将火油罐投过城墙。
面对敌军从城墙后投掷出来的散石弹，番兵即便有洞屋车、偏厢车遮挡，但是伤亡还是极重。
特别是敌军无法将大型石弹投掷到更远处，却能将更为沉重的石弹砸往二三百步外的近处。
一旦洞屋车被三四百斤重的石弹砸中，一下子便会被砸散架，藏在里面的番兵更是鬼哭狼嚎，死伤一片。
这时候战事才真正惨烈起来，番营每天的伤亡都在二百人往上。
洗英这次带了三个儿子出战，他们轮流率部近城作战，每次承受极大伤亡或蝎子炮都被散石弹摧毁后才退回重整阵形，面对如此惨烈的伤亡，他们心里又痛又恨，盯向韩谦、郑晖的凶狠眼神，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后给吃下去。
虽然潭州也掌握旋风炮的制造技术，但随马融进入沅陵城的成熟工匠却少，毕竟潭州的防御重点是在岳州，甚至朗州北部对荆州的防御，以及衡州北部对袁州的防御，都要比西南方向更为重要，有限能造旋风炮的成熟工匠，又怎么可能大量派到沅陵来？
在城后第一批旋风炮被摧毁之后，敌军每天仅能新造三五架旋风炮填补上来，这时候对轰的强度就陡然降了下来。
在番营近城作战的同时，郑晖也命令第一营、第二营的甲卒也陆续从两翼，尝试对沅陵进行附城作战，攻上沅陵南面残破不堪的城墙，与潭州兵卒进行血肉搏杀。
敌军之后被迫将新造的旋风炮部署在城内新挖的壕沟之后，以便将武陵军甲卒引诱到南城墙之上再进行压制性的打击。
郑晖极为果断的用第一、第二营及番营的甲卒守住城墙，下令将三十多架旋风炮前移，直接紧贴着城墙根部署，压制城内的旋风炮，实际是将沅陵城的南城墙作为武陵军的前阵，将攻守战推进到第二阶段。
马融作为潭州屈指可数的老将，率五千甲卒坚守到二月底，便支撑不住，仅率两千不到的残卒，从最后没有失陷的北城门仓促登上停泊于白河口的水营战船，往朗州武陵县境内惶然逃去。

第二百八十章 医护营
马融在沅陵城内丢下逾三千具尸首仓皇撤走，但这一场硬仗，武陵军伤亡也极惨重，包括番营及辎重营的力役、工师在内，伤亡超过两千人。
沅陵作为辰州的州治，乃是辰州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早初城里就有上千户住户，诸姓势力联合起来反抗韩家父子时，就有一些大姓将亲族眷属从卢溪、零陵等县迁入沅陵以避战乱。
在他们看来，韩家父子再强，也断不可能轻易攻下沅陵城。
待马融率潭州兵马入驻沅陵时，城内聚集的人丁差不多超过两万。
谁都没有想到，他们在南线集结的番兵主力，会如此轻易就被歼灭，而洗英不顾杀子之仇，转头却又接受朝廷的招抚。
这之后，留在沅陵城的诸姓势力，自然也不会再受马融的信任，数百番兵的兵甲被解除后，诸姓的亲族眷属非但不被允许出城，要么被幽禁起来，要么被驱赶着到城头协助守城。
攻城战最后阶段，潭州兵马顽强抵抗，并无意轻易将沅陵城让出，利用城内错综复杂的建筑、街道作战，想要将武陵军杀退出去。
武陵军为减少自身的伤亡，占据城墙之后，自然是利用旋风炮轰砸敌军所占据的一处处据点，在这个过程中误伤不少。
虽然具体的数字还没有统计出来，但城内的平民以及辰州诸族的亲族眷属因为这两个主要原因，死亡人数估计不会低于两千。
这一仗对才两里见方、人丁才万余的沅陵城来说，已经可以说是血流成河了，可以说是家家户户披麻戴孝。
即便是如此，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下沅陵城，洗英的内心深处则是难抑的震惊，他难以想象要是在大潭寨没有选择妥协，武陵军将这么强的攻势施加在他们头上，他们能支撑多少天？
三天？
五天？
半个月？
不，洗英能很肯定的相信他们支撑不了半个月。
大潭寨远没有沅陵城池高深，诸姓在大潭寨最多仅能聚集两千番兵，而马融守沅陵，有些他所想象不到的守城手段都用了出来，没有露出任何他看得出的破绽，潭州最后剩不到两千残兵撤出去，都没有彻底的崩溃，他有什么自信守大潭寨，能比马融守沅陵的时间更久？
洗英身材瘦小，脸又黑又瘦，要不是他此时身穿州司马的正六品墨绿色官袍，丢人群里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越人老者，没有人会将他跟辰州近十年来崛起最速、声名最显的番寨强豪联系起来。
是啊，短短十数年，辰州洗氏便从不足千人规模的中等番寨扩张到辖民两万的辰州第一大姓，膝前诸子个个能征善战，洗英内心也极其自豪。
只是此时的他在打赢这一仗之后，却显得苍老萧索，站在残城之上眺望更始河流入沅江，心情复杂，心里的郁积难消，最终是化为一声轻叹吐出。
“这一仗番营出力甚多，郑大人也说了先由番营从零陵、泸陵等地征调兵卒补充战力，我还以为洗大人已经亲往零陵挑选健勇，没想看到洗大人在这里悲春叹秋啊！可是有什么忧心事，韩谦能为洗大人解之？”
洗英转身来，看到穿着一袭文士袍的韩谦从登城道走过来满面春风的跟他笑着说话，身后则是弃冯昌裕而投韩谦、仿佛阴影一般跟随在韩谦身边的奚夫人。
韩谦一脸和气的笑容，仿佛春风一般和熙，洗英却似被毒蛇咬过一般，心里微微一悸，这一刻竟然没有胆气去直视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人的眼睛。
难道自己真的老了吗？
外人普遍还以为韩家父子能崛起叙州，乃是其父韩道勋之能，但洗寻樵前往大潭寨劝他莫要轻举妄动，却明明白白跟他说了，不想洗氏灭族，得罪韩谦才是真正的愚蠢之极。
即便是他的三个儿子，可以说是死于韩谦声东击西的计谋之下，洗英在大潭寨却对洗寻樵的告诫也没有非常的重视，但攻沅陵这一仗，他对洗寻樵的一些话，才算是真正理解了一些，对过去的反思也更深入了一些。
是啊，当初要不是自以为是的认定韩家父子绝不可能将好不容易经营得成的三千精锐将卒交给郑晖，他也不会中韩谦的声东击西之计，自己跑到大潭寨坐镇，而将更具战略价值的鸡鸣寨交给射虎防守。
仅凭这点，洗英发现自己就差眼前这个青年太多太多。
更何况新式投石机旋风炮最早便在韩谦助三皇子守淅川城时所造，而之前的战场上都没有出现过。
“这一仗番兵死伤惨烈，洗英站在城墙看到有尸首飘江而过，才生心感慨。”洗英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还没有回应韩谦的问话，找了一个借口圆过去。
接着又与韩谦胡扯了几句，洗英便找推辞下了城墙。
“这一仗明明是杀得潭州兵马血流成河，怎么这洗英对你却有些胆寒畏惧起来，难不成他连三个儿子死的账，都不敢算到你的头上来了？”奚荏看着洗英走下登城道略有萧瑟的背影感慨道，“这么看来，天佑帝想要扶持在辰州恢复土籍大姓的势力，以免你韩家父子的手伸得太长，多半是要落空了啊！”
“你之前说天佑帝招抚番营，并不能掌控这边的形势发展，便是指这事？”奚荏问道。
韩谦耸耸肩，没有问答奚荏的这个问题，而是拉着她去医护营视察。
医护营还设于铁岩坡西面的一座山坳里，没有迁入城中。
由于此仗受伤将卒极多，医护营此时的规模看上去极大，山坳里，近两百余顶帐篷井然有序的分布着。
这时候城内受伤的平民，也陆续抬进来接受救治。
因为番营承受极大的攻城重任，目前营地里救治的受伤番兵数量甚至都要超过一半。
这些受伤的番兵，主要出身辰州，也就是他们大多数人有兄弟或族人被武陵军歼于老鸦坳伏击战，但此时看到韩谦走进营地，即便再冷漠，眼里也藏有一丝感激。
这些番兵绝大多数都是老卒，心里很清楚以往普通兵卒受伤后，能得到怎样的救治。
当世是有极精良的金创药能抑制伤口感染，也有不错的止血作用，但这类金创药所用药物都很稀少，所出极少，仅能供给中高级武官。
普通将卒受伤，最多只能用草木灰止血，更有甚者用泥巴糊一糊伤口，伤口能不能愈合结疤，真的只能说是听天由命，而大多数伤卒都可能逃不过失血过多或脓疮迸裂致死。
冷兵器作战，特别作为获胜的一方，真正直接战死于沙场上的将卒占比并不是特别的高，更多的人还是死于失血过多以及伤口感染。
传统的军队医营，因为受伤将卒的伤口感染化脓极为普遍，即便再收拾干净，营地里也是一片狼籍，继而严重影响到伤兵的情绪。
惯常的伤营，通常仅有一名医官，带着十数医师或学徒，压根照顾不了成百上千的伤卒。
而为了避免影响到其他将卒，伤营都是会跟主营地隔绝开来，这更进一步加强伤卒被抛弃的低落士气。
而这些现象，在韩谦所管治下的医护营并不存在。
韩谦早前就在左司内部推广用酒精、盐水清创，也尝试创口的缝合止血，但在荆襄战事期间，很多事情他都还在摸索中，又受很多条件的限制，当时龙雀军伤卒的救治还没有突显出来。
真正高纯酒精的制备，还是等韩谦到雁荡矶庄院才钻研透，加上在荆州战事期间所能获得的海盐杂质极多，之前所推行的消毒清创之法，并没能很好的抑制伤口感染。
当然，只是没有达到韩谦所期待的水准而已。
当世也有治骨伤已经有接骨术，石膏甚至作为清热去火及止血的药物，也早就为医师所用，只是还没有人意识到石膏在接骨上的真正作用，不过这些事也是等荆襄战事过后，韩谦才有时间去琢磨。
酒精及多次蒸滤去杂后的盐水清创，对创口进行缝合止血，以及清洁纱布的使用，石膏用于接骨，韩谦也是近期才初步形成一整套的战场抢治办法。
虽然世人对微生物、寄生虫、细菌、病毒等都没有具体的概念，但韩谦延用“水蛊疫”概念，利用上千年来蛊毒在人们心目里的神秘印象，将微生物、寄生虫、细菌、病毒等概念都灌注到“蛊毒”之中，为清创等办法提供理论支持，教授给杜家兄妹，并鼓励他们去摸索人体内部的结构，以便继续完善外伤治疗。
韩谦将指挥权交给郑晖，他专心负责后勤辎重之事，也第一时间成立专门的医护营。
除了像杜七娘、杜九娘、杜益铭姐弟以及叙州医馆所属的十数医师、学徒都是掌握一定的医术，韩谦将他们召集起来外，又将百余手脚勤快、心思细腻的健妇编入医疗营，新的外伤治疗办法，才算是有大规模推广的成熟基础。
赵庭儿专门叫韩谦差遣到医护营盯着。
姚惜水、春十三娘也主动跑到医护营来帮忙，她们更多是怀着别的心思，但韩谦也没有将她们拒之门外。
虽然草创的医护营，很多事情都在摸索中，但在之前的战场救治中，也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老鸦坳一战，武陵军伤亡愈千人，但除了三百多甲卒战死沙场、百余致残者，最终有近六百将卒重新回归营伍。
攻沅陵一战，伤亡更是超过两千，战死沙场者都不到五百人，更多的人还是负轻重不等的伤势被抬下战场，暂时失去战斗力。
倘若照传统救治普通将卒的手段，这些伤兵最终能有两三百人靠自身的免疫力重新活蹦乱跳就顶天了，但照初步的救治情况，韩谦预计少说能有千人能够彻底治愈。
另外，湘黔战场上令人谈虎色变的瘴疫瘟病，在武陵军里，即便有将卒传染，也能及时得到有效冶疗。
大多数伤卒都得到有效而充分的治疗，医护营的状况，要比传统的伤营改观太多，伤卒的情绪、士气也都很稳定。
伤口有没有好转，救治有没有效果，伤兵他们自己是感受最深、最直观的。
韩谦往医护营跑得勤，除了有些办法他还需要进一步收集现场资料进行推敲，另一方面在番兵及其他将卒之中有能如此好的机会刷声望值，他又怎么可能错过？

第二百八十一章 军购
这时候，季希尧在营地里探出头，看到韩谦，讨好的迎过来，有些不舍地问道：“新制的五千块脂皂都送过来了，真要都第一批先发给伤卒？”
当世油脂还是奢侈品，熬煮后混和草木灰所制成的脂皂，卖到金陵及大城，乃是富贵人物抢购的稀罕物，韩谦却要免费发给伤兵，季希尧还是极为不舍。
传统营伍中，谁会将脂皂作为必备的军需物资？
“为啥不要？不仅要，而且要盯着每一个伤卒，都养成用脂皂洗手、洗澡的习惯！”韩谦说道。
要减少疫病的传播，进一步预防伤口感染，将卒的个人卫生是真正要重视起来的问题。
韩谦目前没有条件使全军都用脂皂，一方面是物资还没有宽裕阔绰到那一步，而有些观念连郑晖、张平都未必能理解，但医护营这边，韩谦还是能做主的。
这些伤病得到救治后，绝大多数人还是要重回营伍，但韩谦只需要他们心里能记住这一份感激，能够记住他在武陵军所设立的医护营是何等的不同……
所以在物资供应上，韩谦优先保障医护营，还千方百计的想办法给这些伤病增加营养。
韩谦带着奚荏、季希尧走进一顶帐篷。
洗英第五子洗射鹏卧在病榻上，看到韩谦走进来，便将脸别过去。
洗射鹏十天前在率部攻上沅陵南城墙时，不仅身中数箭，左臂被敌将拿铁锏抽断。
洗射鹏也是命大，身上箭伤不打紧，脸颊被箭矢射穿，竟然也没有伤及要害，而断臂接骨后也用石膏进行固定，目前还看不出伤臂愈合的情况。
韩谦喊杜益铭过来，让跟其父学得接骨术的他先将洗射鹏断臂上的石膏拆掉，察看伤口感梁及断骨接合有无错位，然后重新打上石膏。
忙碌一通之后，韩谦又吩咐专门过来照顾洗射鹏的两名小妾：
“我用新法替洗将军治断骨，是有七八成的愈合机会，但要是照顾不周，稍有疏怠，却也有可能会留下来遗患。接下来两个月，你们要日夜守护，切莫叫他的断臂碰撞硬物。当然，他要是感受到创口微有痒痕，则是断骨在愈合，也不用大惊小怪。”
洗家有三子，直接死于韩谦之计，而这次番营被迫率先攻城搏杀，洗英又有一子战死于沅陵城头，洗射鹏心里不可能对韩谦没有怨恨，但他身为以武力自诩的无敌战将，就怕留下残疾，听韩谦吩咐妻妾，他也禁不住竖起耳朵倾听……
韩谦又吩咐季希尧尽快用新改造的医护船，分批将三百多伤重将卒，送往临江县作进一步治疗。
天佑帝明令新政仅限于叙州，不得扩大到辰州。
这点倒不是天佑帝想要限制他父子二人的影响，毕竟倘若要在辰州推行新政，也必然是以作为辰州刺史的郑晖为首进行实施，韩谦猜测更应该是新政的一些内容传到金陵后，已经在朝中引起一些恐慌了。
土客合籍倒也罢了，这是会引起土籍大姓强烈的反弹，但仅限于武陵五溪地区以及黔中故郡的州县；而满朝的文武将臣，哪家手里没有几千几万亩田宅，没有成百上千的奴婢？
田税新政要革的实是他们的命根子。
在对潭州削藩期间，叙州要整合出一部能对潭州进行牵制的战力来，很多事情都可以从权，但此时妄想将田税新政往叙州之外推广，那就是作大死了。
韩谦也不想做犯大不韪、群起而攻的事情，去刺激金陵将臣及天下宗豪的神经。
即便是像医护院这类的新兴设施，他都设在临江县，甚至不惜令季希尧改造两艘医护船，以便将暂时难以治愈回归营伍的重伤兵卒运回临江县进行救治。
这时候郑晖派人过来，请韩谦进城里议事。
马融率残兵败将退回武陵县，接下来除了要筹备继续沿沅江往武陵方向用兵外，还要着手对沅陵平民的赈济。
马融不是洗射滔，他率残兵败将逃走之前，差不多将城内的储粮都烧为灰烬，除了诸姓亲族及眷属能够返乡外，城内差不多有八九千平民手里没有半点存粮。
此外，辰州的州县衙门都要运转起来，加上战事对农耕的破坏需要立时恢复，辰州每个月少说还额外需要六七千石粟谷。
以洗英为首的辰州土籍大姓，目前所认捐一万石的粟谷，顶天就能让辰州支撑一个半月。
这就是不行田税新政的弊端。
要不然的话，仅仅是补征过去两年的秋粮，辰州少说能征得十数万石的粮谷，非但不用为钱粮之事发愁，武陵军甚至还能继续募卒扩编。
当然，不要说天佑帝的旨意，郑氏本就是黄州大族，没有到火烧眉头的危急关头，郑晖也不可能在辰州推行田税新政，甚至有时候直接将钱粮摊派下去，也要远比推行新政不那么敏感。
行军作战，还是要尽可能就地筹粮；筹不到就派兵去抢，也是常态。
“我那边每个月差不多挤出三千石粮用于赈济，但粮食不宜直接送出去，或者可令这些需要赈济的民众，参与到修缮城池、修造码头中来。”韩谦说道。
韩谦从来都主张以工代赈，一方面是施舍这样的恩义，并不会收获多少感激，另一方面他不想修缮沅陵城的城池、码头，再额外掏大笔的钱粮出去。
战事持续到三月，武陵军所征用的人马已经有八九千人，前后积累三千多人的伤亡，加上死伤抚恤、战功奖赏，每天花出去的钱粮便跟流水似的。
即便在战前，叙州为今年的战事开销筹备了十万石粮谷、三万余缗，但也未必能支撑多久。
毕竟水营步营及辎重营八九千人马的基础粮饷，每个月就需要一万四五千石粮谷才能维持。
郑晖统兵作战多年，自然清楚战争就是一个无底洞，但韩谦这时候还能每个月再挤出三千石粮来，他也是大为意外，心想谁统兵作战，有韩家父子这样的人员主持军务政事，大概可以说是舒服到极点。
能额外挤出这么多钱粮，主要也是亏得与沅江上游的州县番寨恢复商贸往来。
一方面匠坊所生产的布匹、铁器、雁荡春、从乡民手里收购的茶药能源源不断的贩卖出去，换得香料、骡马等物回叙州，再从乡民手里换购粮食，一方面叙州也恢复盐茶铁等过税及市泊税的收入。
这两者相加，叙州每个月差不多能额外提供四五千石粮谷。
目前收复辰州全境，与辰州的商贸恢复过来，这部分收入还能继续提高。
讨论后续对潭州的用兵，以洗英为代表番营将领，希望韩谦能为所募将卒提供更多的兵甲，韩谦摊摊手，说道：“不是韩谦吝啬，实是陛下不许。”
洗英老脸涨得通红，一时想不到有什么话反驳韩谦。
叙州废除了徭役，武陵军实行的是募兵制，将卒应募，不仅平时的口粮外，每个月还额外发放价值一石粮的兵饷，除了兵甲外，兵服鞋袜等一切生活必需用品，也都是军中配给。
辰州没有推行新政，番营一部分乃是诸姓手里的私兵，一部分是从有徭役在身的番户里抽丁，军中仅负责供给必要的口粮等少量必要的物资，不仅刀弓兵甲都需要自备外，甚至宿营的帐篷都要一队将卒共摊。
所以，韩谦虽然总管后勤辎重，即便缴获的兵甲战械，也都送到辎重营修复，却没有给番营提供精良兵甲的义务。
韩谦能将武陵军的指挥权交给郑晖，郑晖乃至张平，都不可能在这事上帮洗英说话，即便要说话，也与制不合啊。
“我等出钱粮购之呢？”洗英忍气吞声的问道。
番兵作战英勇，这是早就得到反复验证的，但拙于兵甲、拙于战械使用的弊端，这几个月来是令洗英痛彻心扉。
辰州土籍番民是有近五万人，十六岁到四十五岁间的男丁虽说也有一万四五千，但其中最为精勇的那四千人却在这几个月的战事里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番营还要继续参与对武陵等城的攻战，这时候每伤亡一人，都会叫辰州诸姓变得更虚弱。
洗英也不想在韩谦面前强硬的要求什么，他知道辰州诸姓没有这个资格，但想着哪怕是买，也要让番营将卒的兵甲齐备起来。
“这个好说，只要不违拧陛下的旨意，半买半送都可以。”韩谦笑眯眯地说道。
他还指望番营在接下来的战事继续出力，也没有多刁难的意思。
一千二百套革甲、二百套铁叶甲，都是从敌卒尸体上扒下来的，经过修复，替换了在战场上被刺穿、斩裂开的部位后，他也就只想跟辰州诸姓收取两万缗钱。
折算下来，一套铠甲才十四缗钱稍多一些，还额外赠送一大堆直脊刀、铁矛、大盾等兵械。
至于更精良的兵甲，辰州诸姓想要也可以。
一支精钢战矛十缗钱，一口斩铁刀二十缗钱，一套精钢扎甲二百缗钱，轮式蝎子炮一具二百缗钱；旋风炮容易仿制，看着巨大，成套组件却仅需十缗钱；铁刺车一百缗钱。
其他军需伤药：祛瘴酒一瓶十缗钱；清创盐一包十斤十缗钱，纯酒一瓶十缗钱，缝创线一大包十缗钱；清创纱布十卷一包，一缗钱，接骨石膏百斤四缗钱……
只要辰州诸姓有需要，带撞角新式两层列桨战帆船也可以出售，一艘需五千缗钱。
而其他大宗物资，叙州也都能廉价供应，石灰一千斤五百钱，煤石一千斤二百钱；粗铁料一百斤八百钱，精铁料一百斤八缗钱，辰州诸姓如有需要，包括布匹、雁荡春等，绝对比市价要低廉三到五成。
甚至辰州诸姓想要修造水磨房、连排水碓、风磨等，或者更快速修造屋舍，韩谦也能提供匠工队伍。
郑晖、张平面面相觑，不明白韩谦这是什么操作，他到底是要压制番营的战斗力提升，还是扶持番营的战斗力提升？
辰州诸姓这次也是元气大伤，除了损失愈四千精壮番兵外，而之前集中于鸡鸣寨、辰阳城乃至沅陵城的物资都先后落入武陵军及潭州兵马的手里，洗英与辰州的其他大姓酋首商议过，决定打包拿下一千四百套铠甲、一千支铁矛、五百面大盾，两艘双层列桨战帆船、轮式蝎子炮二十具、二十套精钢扎甲、两万斤精铁料等其他物资，总计花费四万余缗钱。
打包出售给番营的兵甲，乃是沅陵战场上所缴获的战利品，出售这部分兵甲所得的钱粮，则是列入军资，实际跟番营这次作战计功所得的奖赏相当。
只因为番营将卒之前主要是推着蝎子炮近城作战，后期番营差不多都打残了，无力随武陵军主力攻入城中跟敌军肉搏，在城内收缴的战利品自然跟他们无关。
要不然的话，他们将这些兵甲从死尸身上扒下来，绝不可能上缴出来，现在他们想要得到这批兵甲，却得拿钱粮去换。
辰州诸姓额外所购的兵械等军需物资，包括两艘战帆船在内，却是算韩谦私下出售，但钱粮还是先垫进来筹备后续的战事……

第二百八十二章 问策
武陵军攻下沅陵，差不多控制住沅江中游的全部地区。
沅陵城直线距离往北约一百四十里，一直到云盘岭，皆是沅陵县的地界，要是走沅江水路，则曲折约二百二十余里。
云盘岭也是武陵山脉北麓最为重要的一支余脉，再往北进入武陵县境内里。武陵县多浅丘低岭，高度约十数丈到三五十丈不等，地势远没有云盘岭往南的沅江两岸那么险要。
虽然潭州在云盘岭建有据点，驻以甲卒，但马融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五千兵马在沅陵都没能守足一个月，云盘岭这边的城寨建造缓慢。
马融率残兵北撤，云盘岭的城寨虽说占据险地，但相当单薄。
而云盘岭南面的溪谷，却又利于武陵军进入后展开攻势。
为避免不必要的损失，马融途经云盘岭时，将城寨摧毁，将两百多守军一同带回武陵城，将武陵城作为封堵武陵军进入洞庭湖平原的最后屏障。
田城率部于三月中旬进入云盘岭，重修云盘岭寨，作为武陵军北进的据点。
这一刻，武陵军辖地，与北面的荆州以及东北面的鄂州，还被马氏所治的湘军隔绝，但不需要再艰苦卓绝的翻山越岭，斥候乔装打扮，往来传信，则要比以往便捷多了。
姜获三月底亲自赶到云盘岭，与此时在云盘岭集结兵马进入北攻武陵的郑晖、张平、韩谦等人见面，随同姜获一起过来的，还有两个韩谦所意想不到的人，一个是韩道铭的庶长子韩成蒙，一个是韩道铭的长女婿乔维阎。
三皇子亲率鄂州兵马，与潭州军在幕阜山北麓打了几仗，三月初进抵到岳阳城，只是湘王马寅集结三万水师步营亲自到岳阳督战。
岳阳作为岳州的州治，北临长江、西踞洞庭。
楼船军水师，与潭州水营在洞庭湖口水域打了几仗，互有胜负，但不敢仓促轻入水情复杂的洞庭湖域，因此到姜获动身来见郑晖、韩谦时，杨元溥还没有敢轻易对岳阳进行围城，主力兵马在岳阳城东数十里外的老君寨驻扎。
洪州经袁州进攻衡州方面，朝廷用天佑帝长兄之子、豫章郡王兼洪州刺史杨致堂为帅，但洪州兵马以地方州营为主，杨致堂亲率的禁军精锐仅三千人不到，年后以来，与衡州节度使罗嘉打了几仗，却是败多胜少。
杨致堂此时仅仅能守住袁州，不使叛军有机会进袭鄱阳湖西岸。
而大将张蟓在荆州则被蜀军缠住，难以分兵渡江进攻朗州北部的江安等城。
就目前来说，还是武陵军从西南方向对叛军的进攻最为顺利，迫使叛军从其他方向新抽调五千兵马过来防守沅江下游的城池。
“金陵一别都快两年了，姜老大人两鬃白发又生出许多啊，多有辛苦了！”韩谦与郑晖、张平陪同姜获登上云盘岭的主峰，眺望北面武陵县境内的山川地势，颇有感慨的跟姜获寒暄道。
“都是替陛下效力，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姜获拱手笑道，“再说辛苦也是远不及韩大人、郑大人啊……”
“都是替陛下效力，不觉辛苦。”韩谦哈哈笑道。
“目前殿下率部进抵岳阳城前，但镇远侯、信昌侯、沈大人、陈大人都不觉得有短时间内攻陷岳阳城的胜算，而北面梁军将晋军从河东地驱赶出去之后，正马不停蹄的往蔡州聚集，朝廷难以同时支撑三个战场的开支，殿下特令姜获过来，找郑大人、韩大人问策，不知道武陵军有没有可能在沅江两岸再下一城？”姜获说出他此行的目的。
“……”郑晖、张平皆看向韩谦，知道殿下实是遣姜获过来找韩谦问策的，说到底此时还是韩谦最得殿下的信任。
韩谦沉吟着，没有急着回答姜获的这个问题。
从云盘岭往北，便是武陵山北麓的低山丘陵带，马元衡、马融再蠢，也不可能再老老实实的将数千兵马憋在武陵城里任他们用旋风炮、用蝎子炮攻城。
一旦在武陵军的低山浅丘间野战，他们兵力处于劣势，即便最终能胜一两仗，精锐也必然会被拼光。
叙州到底还是人口太少了。
叙州十七万人口，十八岁到四十岁的男丁都不到四万人。
虽然绝大多数的平民都是从田税新政中获益的，但乡民为大姓宗族控制数百年的传统，并非韩谦施以实惠，短时间便能逆转过来的。
番民甚至还怀有很深的仇恨之心。
移风易俗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短时间的武力威慑，只能暂时将矛盾掩盖掉。
武陵军短时间内，再想继续征募新卒，已经变得非常困难。
而在现有的武陵军构成里，以早年的刑徒兵、船帮武卫以及左司将卒及子弟最为可靠，其次则是从迁徙流民里所征募的壮勇，然而即便将从冯氏奴婢中的募卒算上，总数也就二千四五百人。
在这二千四五百人之外，所募有客籍丁壮，有叙州番民，有黔中故郡的番勇，以及目前半独立的辰州番营，他们的心思其实都是不稳定的，远没有达到归心的地步。
这时候一旦出现重大伤亡，武陵军的战斗力便会急剧下降。
而韩谦最为信任的那二千四五百人受损严重，他便要担心洗英这匹夫会不会鼓动番营以及武陵军其他营伍里的番勇反噬。
说到底他们经营叙州的时间太短了，根基太浅了。
他们唯有不断的获胜，才能威慑诸姓为朝廷所用，而受重挫的话，形势就立刻会变得岌岌可危，整个西南方向看似良好的开局，就会彻底倾覆。
难不成他虎躯一震，便能令洗英、杨再立、向建龙这些老狐狸不做墙头草了，就能令辰叙两州持续数百年的土客矛盾就不存在了？
真正可靠的人马太少了。
韩谦之前同意将武陵军的指挥权交给郑晖，还有一层考虑，就是郑晖能调一批郑氏子弟，弥补武陵军中低层武官的不足。
不管有怎样的野心，总得先灭掉马家父子才行。
要不然的话，削藩受挫，朝廷不得不承认马家父子割据湘湖的事实，叙州这么一处弹丸之地，能抵挡住潭州数万精锐的反扑？
当然，单纯用武陵军出云盘岭，跟叛军硬碰硬，是肯定不行，但战场继续胶着下去，拖延到梁军再次腾出手来，从蔡州方向进攻南阳盆地，整个大楚的西线便就都会变得岌岌可危。
“洞庭湖水情复杂，楼船军主力贸然进入洞庭湖，跟潭州水军捉迷藏，是断然不行，但殿下那里有没有考虑过效仿淅川之战，利用楼船军的水师战船，将一部精锐送到我们这里来？”韩谦问姜获道。
“此策可行。”郑晖对武陵军的状况也是比谁都清楚，当即表态支持韩谦的意见。
洞庭湖水情复杂，实是由一连串湖泊组成的湖泊群，中间溪河勾连，草滩断续，水道有深有浅，滩有陡有缓，职方司的斥候再厉害，对洞庭湖水情的调查，也是远不及潭州水军的。
楼船军贸然进入洞庭湖，寻歼潭州水军，绝对是败多胜少的局面。
不过，从长江进洞庭湖，再入沅江的主航道是明确的。
即便是杨钦，在这条主航道上，也来回走了十数趟。
楼船军战船载一部精锐，从主航道直入沅江，潭州水军出动拦截，但在主航道上与之决战，潭州水军避而不战，则可以将一部精锐送入云盘岭，与武陵军会师，这将彻底改变洞庭湖战场的势态，使叛军疲于应付！
叛军不敢在武陵山以北野战，他们强攻武陵城，总要比主力强攻岳阳城，容易得多。
不仅武陵城，即便是朗州州城，由于长期以来都被马家视为难临大敌的内线，城池修治的水平，也就跟沅陵城相当的水平，而且城池还小。
而战场势态的改变，对叛军的士气打击更是难以估算。
“李将军却是有此意，只是诸位大人觉得此策十分冒险，同时也不知道武陵军的粮草能支撑多久？”姜获问道。
李知诰是敢于大胆用兵的人，但沈漾、信昌侯李普、镇远侯杨涧等能真正决定作战方略的人，却未必敢如此行事。
另外，粮草永远是需要第一考虑的问题，毕竟不可能将兵马送进来，就能立刻取得突破性的进展，需要考虑战事进一步胶着的后果。
“知诰要能率一万精锐过来，粮秣军资支撑到六月底没有问题，到六月底，叙州便又能新征一批夏粮上来。”韩谦说道。
姜获又问道：“除此之外，韩大人还有什么建议？”
姜获这次赶过来，仅仅是代表三皇子过来问策，没有他发表意见的余地。
韩谦与郑晖二人的态度很明确，他回去如实禀告，最终的决策还得是三皇子与沈漾、李普、杨涧等人拿。
“遣使进蜀地，劝蜀主自重！”韩谦沉吟片晌说道，“使者进蜀地后，要叫蜀主明白，我大楚削藩平乱之战真要拖到梁军再攻南阳时，失败是注定失败了，但梁军接下来第一个要攻陷的乃是蜀地，而非楚之荆襄！”
“韩大人真是聪明过人，这点倒是跟陛下不谋而合了！”姜获笑了起来，说道，“溧阳侯此时就在殿下军中，只待确认武陵军这边的状况，便会择日使楚！”
“杨侯爷也过来了？”韩谦知道天佑帝的眼光绝不会差，在他之前想到使楚之策并不奇怪，但他还以为杨恩生性懒散，只会在右校署养老，没想到天佑帝竟然说服他再度出山。
“事关大楚江山社稷，杨侯爷也责无旁贷——再说杨侯爷年少时交游甚广，还有恩于蜀主王建，朝中也没有其他人比他更适合出使蜀地了。”姜获对宗室的掌故，知道得比谁都多，这时候也说清楚杨恩使楚的优势。
韩谦点点头，杨恩真要能说服蜀军从夷陵撤军，即便是梁军赶在五月底之前，完成在蔡州的集结，大楚在西线有张蟓所率领一万五千精锐可以灵活机动，洞庭湖这边的形势哪怕再僵持下去，也不用有太深的忧虑了。
姜获又说沈漾、杨涧、李普等人对后续作战计划的意见，他们都主张先让杨恩使楚，只要能说服蜀军同意撤兵，便没有必要冒险派兵强闯洞庭湖，投到西南与武陵军联合作战。
蜀军撤兵后，张蟓在荆州的兵马就能脱身兼顾南北两线，令梁军不敢南攻邓襄防御使杜崇韬在方城一线新建的防线，而到这时候，战事胶着拖延下去，也只会对潭州、对叛军更不利。
毕竟大楚还能榨取的军事潜力，远非叛军控制的五州能比。
韩谦沉吟片晌，最后硬着头皮，跟郑晖说道：“郑大人，看来我要走一趟去岳阳见殿下！”
沈漾、杨涧、李普等人的用兵策略太稳了，但他们这时候并不能确认蜀主王建一定会被说服撤兵，更不能确认梁军的决心，倘若梁军对南阳盆地再次发动两年前那么大规模的战事，这边还想着稳扎稳打，就有可能陷入进退失据的困境……
用兵从来都是奇正相合，一直冒险用奇兵，总有一天会被啄瞎眼，但总是想着稳妥用兵，又有可能错过难得的有利时机。
仅仅让姜获居中传信的话，三皇子或许更倾向他们这边的意见，但沈漾、杨涧、李普等人强烈反对，指望年仅十七岁的三皇子能坚持己见，强硬的对抗这三人的反对意见，是不现实的。
韩谦觉得他有必要亲自走一趟。

第二百八十三章 何干
从云盘岭往北多为低山丘陵，往北穿过叛军的控制区，小队精锐人马通过有无数野径可以选择，便不用担心叛军斥候的封堵拦截。
韩谦与姜获在赵无忌、奚发儿等侍卫的护随下，仅用四天时间便有惊无险的从朗州西部的低山浅丘穿过，到江畔找了一艘渔舟渡江，进入荆州城先去见荆州刺史张蟓。
杨恩这时候恰好也刚刚从鄂州过来，准备从荆州乘船前往蜀军控制的夷陵。
说实话，蜀军即便再不愿意大楚能将潭州彻底收入囊中，也不大可能会斩杀楚使，但是此去路途凶险，杨恩能如此风轻云淡的面对此行，韩谦却是钦佩他的胆气。
“潭州以及梁军即便猜不到朝廷与蜀议和的意图，但杨侯踏入蜀地，潭州及梁军潜伏在蜀地的间谍，听得风声必会蠢蠢欲动。我身边有几名少年，擅长斥候刺探之事，还请杨侯将他们带在身边，以防护卫之事出现漏洞。”韩谦在荆州刺史府后宅的宴厅里，请杨恩同意将赵无忌、奚发儿等人带到他身边，保护他入蜀后的人身安全。
张蟓会派战船将杨恩送到夷陵，到夷陵后的护卫工作主要由蜀军负责，但蜀军内部对和议必然充满分歧、争执。
一般说来，不管和议结果如何，杨恩与蜀主王建有旧谊，蜀军上下不会公然加害杨恩，但倘若有人故意在侍卫之事上露出破绽，叫潭州或梁国的刺客得手，怎么办？
“杨侯莫要推辞，你要是在蜀地发生意外，和议难成，不知道要多牺牲多少将卒的性命。”张蟓作为与杜崇韬同一级数的大将，对韩谦这样的小辈人物自然没有必要表现热切，但对韩谦关切杨恩出使蜀地却也是身有同感。
即便韩谦不派人，他也会从身边派几名精锐老将贴身护随杨恩入蜀后的安全。
马家也清楚潭州正面难以支撑太长时间，只能指望蜀军、梁军能钳制住楚军的主力，迫使朝廷默许他马家割据潭州的事实。
这时候马家便有使团在蜀地，他们知道杨恩出使蜀地的消息，怎么可能不豁出命去破坏楚蜀和谈？
至于韩谦主张对潭州用兵奇正相合，主张用楼船军战舰将一部分精锐兵马送到辰州北部与武陵军会合，张蟓却不置可否。
用奇有用奇的好处，但这里面的凶险也是极大，何况潭州内线调整兵力部署也是极快，最终从岳东大营分精锐入沅江流域与武陵军会合，未必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
当然，即便出兵用奇，调动的也是郡王府的直属精锐，出现惨重伤亡，也是郡王府的实力受挫，这个决心需要郡王府一系的将臣商议；张蟓作为外人，就更不好说什么了。
荆州这边还是受朝廷直辖，张蟓作为与杜崇韬同级数的大将，只需要听从帝旨配合作战便好。
韩谦与姜获在荆州停留了半天，交流过荆州兵马与武陵军的现状后，便与杨恩、张蟓辞行，乘荆州水营的战船顺江而下，赶到岳阳城东的大营，跟三皇子杨元溥他们会合。
韩成蒙、乔维阎也再次随韩谦、姜获返回岳东大营。
虽然郑晖去年九月中旬就离开金陵前往叙州，但天佑帝一直拖到年底才下诏削去马寅、赵胜、罗嘉等人的官职，召他们入京，削藩之事才正式拉开大幕。
也到那时，韩谦奉旨“潜逃”，与其父韩道勋整并叙州的事情，才算有一个公开的说法。
这事对韩家而言，真可谓是悲喜交加。
悲的是一年多时间担惊受怕、惶惶不安，当中还不知道被郡王府敲诈走多少钱财，虽然三皇子事后说这些钱财都算是支借去开销军资的，但最终没有归还，还能硬着头皮去讨要？
喜的自然是三叔父子竟然是奉旨行事的“忠臣良将”，那韩家之前所以会受牵连，实际也是陛下想要诱骗潭州，那他们在此期间受了委屈，陛下自然会有一些补偿。
韩道铭年后就调任吏部侍郎，雁荡矶庄院重新赐归到韩谦名下，暂时交由韩家代为经营，还额外赏赐韩家千余亩田宅，韩道铭的两个成年庶子韩成蒙、韩建吉、两个女婿乔维阎、陈致庸以及二房嫡长子韩端都赐了官身，还特地下旨着韩成蒙、韩建吉、乔维阎、陈致庸四人到郡王府担任执乘、从事等职。
天佑帝如此安排的用意，韩家人心里自然是心知肚明。
姜获从岳东大营出发潜往辰州，韩成蒙、乔维阎也是不顾凶险，硬着头皮随行穿过敌境，便是希望见韩谦及三叔韩道勋一面。
奈何韩谦在云盘岭并不待见他们，甚至拒绝他们前往黔阳去见其父韩道勋。
韩谦决定亲自到岳东大营见三皇子，他们便只能硬着头皮，再一路跟随北上。
一路上韩谦都没有主动跟他们说过话，他们硬凑上去，韩谦也是爱理不理。
岳东大营设于幕阜山西北麓的余脉之上。
这一带低山丘陵仅有三五十丈高，相比较武陵山、雪峰山上千丈高的雄奇峰绝算不上高，但山势直逼江畔，却也显得崎岖险陡。
岳东大营沿山势而建，绵延近十里，东面乃是云溪渡，也是岳阳城东面颇为主要的一个驿站。
目前大军在丘山的西坡建立大营，形成进逼岳阳城之势，而大批的粮秣以及更多的人马，则在东面的云溪驿集结。
目前三皇子杨元溥在这里，除了近五万战兵外，从各地征调的从军民夫也多达五万余人，加上近万匹骡马，每日消耗的粮食马料便高达四五千石之多。
这么大规模的战事，荆州、洪州以及武陵军三个方向不算，仅岳鄂方向，半年的开销就得要一百四五十万缗钱才抵得住。
韩谦坐船到云溪驿前的码头才下船登岸，看到这边舟楫云集、车水马龙，暗感也是亏得天佑帝查抄冯家狠狠赚了一笔，才能在弥补荆襄战事开销后还有余力发动对潭州的削藩之事。
沈漾、李普、杨涧等人都在西面的大营，云溪驿大寨主要是陈景舟及周元、张潜等人率部驻守、梳理粮草转运。
韩谦登岸，陈景舟、周元、张潜都亲自出寨迎接，此外还有韩建吉率领的一队侍卫。
“殿下有令，待你登岸，便请你去西山大营相见。”韩建吉硬着头皮说道。
韩谦瞥了堂兄韩建吉一眼，未置可否，而是先与陈景舟、周元、张潜等人寒暄。
周元心里对韩谦自然是深深的怨意，但也不得不承认，韩家父子确是能他人所不能。
虽然朝廷年前在正式部署削藩时，沅江方向的作用并没有受到多大的重视，还远不如洪州、荆州方向重要，然而到这时其他三个方向进展都迟缓，唯有武陵军顺沅江而下，势如破竹。
韩家父子在叙州不仅化解掉潭州联络五溪番蛮的担忧，在歼灭潭州精锐逾四千之余，还成功将潭州近万兵马牵制在沅江下游，削减朝廷在其他三个方向的压力。
要不然的话，潭州至少还能多抽出两万兵马，用于加强荆州、岳州、衡州三个方向上的防御。
周元作为郡王府仓曹参军，这次在军中也主要是他辅助沈漾负责后勤辎重等事，他很清楚三殿下派姜获到辰州问策之事，并没有一定要韩谦来岳阳，自然也就能隐约到韩谦亲自赶来岳阳的意图。
对于后续要在哪个方向加强用兵，周元自有他的看法，但他心里也明白，在韩谦面前，他的意见如何已不重要，最终能在三皇子面前决定下一步用兵方向，则是韩谦、沈漾、侯爷及杨涧四人。
要是他们争执之下，便只能派人赶往金陵请旨了。
寒暄片晌，韩谦便与陈景舟、周元、张潜等人告辞：“我这便去见殿下，待闲下来再与诸位叙旧。”
韩谦与姜获身边还有数名护卫相随，也不理会带着郡王府侍卫过来迎接的韩建吉，等护卫牵来马匹，便要直接上马赶去西山大营。
乔维阎与韩建吉嘀咕了一阵，这会儿又硬着头皮凑过来说道：“二叔他亲自押运数船粮谷过来，人这时候就在云溪驿，也准备动身去见三殿下。”
“韩道昌在不在云溪，与我何关？”韩谦看了堂姐夫乔维阎一眼，面带煞气的问道。
乔维阎一怔，见韩谦当着众人毫无顾忌的直呼二叔的名字，显然轻易不会放下旧怨。
“你们既然都到殿下身边任事，那我便劝你们小心翼翼一些，莫不要犯什么过错让我知道，要不然我很不介意世人夸我大义灭亲的。”
韩谦丢下这么句话，翻身上马，驰上云溪驿西边的驿道，往西山大营策马赶去……

第二百八十四章 岳东大营
岳州乃巴陵故郡，策马过西山岭嵴时，万里晴空，极目远眺，能将西边数十里的山野湖川尽收眼底，韩谦这一刻情不自禁想到百余年后才写出来描叙岳阳壮阔山水的名篇来。
“……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若夫霪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曜，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
四月正值江淮雨季，这篇名章也写出雨季强攻岳阳城的艰难。
岳阳城临湖夹江，湖荡连横，不要说楚军仅集结五万战兵，便是兵力再多一倍，也难在岳阳城正面施展开，而潭州水军却能乘小艇坚舰出没湖荡，左右扰袭，更是叫楚军疲于应付。
楼船军水师战舰虽坚，却只利于在开阔水域作战，难以在湖头尾闾的浅水之地争胜。
较为正统的战术，便择一方向，填河淤道，步步为营的进逼到岳阳城前，然后强攻之。
这是信昌侯李普、沈漾、镇远侯李涧他们所熟悉的战法，这便是所谓的堂堂之阵、正正之旗，以临强敌，但可惜大楚却没有如此从容优渥的条件。
韩成蒙、韩建吉、乔维阎三人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带着郡王府的护卫，跟着韩谦一起前往西山的岳东大营，此时停在岭嵴之巅，看着韩谦沉默的眺望湖江之景。
韩谦与二叔家以及与韩钧的旧怨，他们心里是清楚的，也都见过那个水性扬花的荆娘，说起来并无殊异之处，不过庸脂俗粉而已，韩钧去招惹那个女子，说白了就是要与韩端去羞辱韩谦。
试想当年韩谦才十三四岁，此恨怎么可能轻易会消？
这一点，韩成蒙、韩建吉都是身同感受的。
因为这是一个嫡子、嫡长子通吃的时代，韩成蒙、韩建吉作为庶子，以及他们的母亲作为妾室，在韩家的地位，未必就比得了得宠的奴婢，甚至还会遭刻意的打压，以致他们以往都没能荫袭得官身，在宗族里也就管理一些杂务。
即便他们自幼习武，也苦读兵学，连统领家兵部曲的机会都没有。
而韩钧年纪轻轻便官居六品，韩端作为二房嫡长子，也是早早主持家业，他们还是因为三叔父子得宠于陛下、三皇子，这次在叙州立下赫赫功绩，才跟着水涨船高，得授一个八品武官衔。
他们能理解韩谦心里的怨恨，所以韩谦对他们冷漠、拒人千里，他们也能够忍受，谁叫他们是长房的人呢？
沿着岭道而下，西山大营就有四五里外的半山腰。
说是半山腰，也仅比数里外的江面高出七八丈样子。
三皇子杨元溥与沈漾、镇远侯杨涧、信昌侯李普等人，也是早早在辕门前等候着相迎。
看着辕门前黑压压的一群人，如此礼遇，韩成蒙、韩建吉都吓了一跳。
照理来说，唯有三公九卿才能当得如此大礼。
韩道勋、韩谦父子，在韩族众人眼里乃是大逆之人，特别是韩谦“潜逃”期间，韩道昌、韩钧、韩端都恨不得将他揪来敲骨食髓才解心头大恨，别人压根就不敢提及他们二人的名字，要不然轻则挨顿训斥，重则便是一顿鞭打。
韩成蒙、韩建吉又不是什么见识超凡的豁达之士，在这样的氛围下，他们的处境又变得更加窘迫，心里对三叔父子则也难免心存怨恨。
转变自然是削藩之策正公布于众那一日才开始，之后他们也都到郡王府，到鄂州、到三皇子杨元溥身边效命。
郡王府众人，对韩谦感观各有不同，但即便心怀嫉恨的王琳、李冲、周元等人，也不得不承认韩谦剑走偏锋，用谋神鬼莫测。
这时候韩成蒙、韩建吉才一步步了解到三叔所编写的《疫水疏》及收编染疫饥民组建龙雀军的内情，了解到三叔与韩谦合著的《用间篇注疏》，以及在此基础上韩谦组建缙云楼（左司）的内情……
在得知武陵军进一步消息之前，荆襄战事期间，韩谦用谋更是臻至极致。
从争取邓西防御的主导权，到筑沧浪城、拉拢山寨势力，到窥破梁军密谋，说服三皇子出襄州城斩杀夏振坐镇淅川，乃至诱歼梁军精锐，拒敌城外，即便心里不满韩谦用谋过于剑走偏锋、步步皆险的沈漾、杨涧等人，也不得不承认在逆转荆襄战局，韩谦发挥出别人不能替代的作用。
郡王府也由此奠定下根基。
而“潜逃”叙州，更是韩谦主动向陛下所献的奇谋，也因此郡王府才争得这次削藩之战的主导权。
在知悉这诸多内情之后，韩成蒙、韩建吉看到三皇子率诸将臣出营相迎韩谦，心里感到震惊之余，又觉得不是那么难理解。
韩谦可以说是三皇子生命中，除陛下之外最为重要的男人了吧？
信昌侯李普以及镇远侯杨涧，心里自然不愿屈尊出辕门迎接韩谦，甚至韩道勋到岳州来也没有资格叫他们出辕门相迎，何况他们不难猜到韩谦此来岳阳的用意。
只是，三皇子都亲自出营，他们却没有办法躲起来不见。
韩道勋、韩谦父子这一年多来在叙州的功绩，更不容他们的忽视，要不然他们在岳州的处境会更窘迫。
而韩道勋、韩谦父子将兵权交给郑晖，以及韩谦孤身来岳州见三皇子，也足以证明他们对朝廷的忠诚。
受这样的礼遇，也许谈不上太过分。
高承源、郭亮等将好战喜功，谁能帮他们获取最耀眼的战功，谁便能叫他服庸。
统兵作战，随时都是将脑袋别在腰间，思虑事情也没有沈漾、杨涧他们考虑得那么深、那么成熟。
他们也没有沈漾、杨涧他们对韩谦的成见，甚至对韩谦的到来，还是心怀期待，希望能尽快打破眼前的僵局。
周惮则更不用说。
李知诰倒是最能理解三皇子对韩谦的感情，相比较起沈漾的郡王傅，或许真正叫三皇子所学甚多的乃是韩谦。
柴建、李冲等人心里则是酸溜溜的站在一旁。
“韩谦见过殿下！见过杨侯、李侯、沈漾先生。”韩谦诚惶诚恐的趋步上前，朝三皇子杨元溥、杨涧、李普、沈漾等人长揖而拜。
众人簇拥着三皇子、韩谦走进辕门，往大帐走去。
宴席早已经准备好，杨元溥直接拉韩谦坐他身边，然后再叫众人分坐两侧长案之后，也是先叙别离之情。
在外人眼里，此时的韩谦相比较在金陵，少了几许出鞘的张扬锋芒，多了渊渟岳峙的气度，在杨涧、李普这等老将以及沈漾这样的大儒面前谈笑风生，一点都不见怯意，很难想象他才是二十二岁的青年。
此时的三皇子杨元溥才刚刚年满十七岁，但从他身上已难觅少年的轻狂浮躁。
在韩谦看来，与其说他与沈漾教导有功，更不如说十数年胆颤心惊的宫禁生涯，叫三皇子要比同龄人早熟得多，虽然这并非是什么好事，但此时至少叫人相信，有朝一日三皇子倘若能登临帝位，不会比太子或信王稍差。
韩谦自然不会刚进西山的岳东大营，就急于对接下来的战事安排发表自己意见。
他在宴席间谈笑风生，除了叙旧，主要是谈辰叙两州的现状，也不避讳武陵军存在的问题，他甚至都不主动问及这边的营伍之事，仅仅是从他人的言谈间，与以往三皇子派人送信所述的情形一一对应起来。
沈漾、杨涧乃至信昌侯李普，他们身居高位，并非凭空而来，他们主张一件事，必有他们充分的理由。
韩谦这时候贸然主张用奇兵进入沅江，只能引发不必要的争议。
他首先得搞明白此时大帐内每一个能在这事说得上话的人的具体想法跟顾忌，才能让别人相信如此用兵的必要性。
此时在岳东西山大营集结的五万战兵，其中两万乃龙雀军将卒，一万五千余乃是楼船军水师，其他一万五千余乃是从鄂州、黄州、江州等地征发的州营乡兵。
这里面真正的精锐战力，除了楼船军水师外，也就是龙雀军的兵马了。
龙雀军最初时编一万两千余兵户，荆襄战事后收编山寨势力，加上从江鄂等地迁入的兵户，总计也就两万余兵户、三万丁壮，这是淅川血战拼杀出来的战果。
这一次龙雀军从军府兵户三丁抽二，编成两万精锐出战。
即便军府实行的是部兵制，如此用兵也可以说是极限了，甚至已经严重影响到今年的军府耕种。
这一仗，对大楚而言，惨胜便是赢，但对郡王府而言，惨胜便是大挫，在接下来的争嫡还将横生不知道多少枝节出来。
军中禁酒，今日为迎韩谦破了一个例，但大家生怕误事，也都只敢喝得微醺便酒终宴禁。
其他人告退，杨元溥留韩谦在大帐里继续说话。
“大哥主张用率部去跟武陵会合，但其他人都说太过冒险，我也为这事发愁，韩师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要觉得大哥主张可行，我便不管其他人怎么去想。”杨元溥颇为兴奋地说道。
“为将者，有十人之将，有百人之将，有千人之将，御下之法就各有不同，而殿下此时为一军之帅，他日更要统御万民，则更有讲究。”
韩谦耐着性子跟三皇子说道。
“我这次过来，一是与殿下相别这么久，也渴望见殿下一面，二是对接下来的仗要怎么打，我暂时还没有确定，总是要先跟殿下、跟沈漾先生、杨侯爷、李侯爷他们谈过，知道各人心里在想什么，才能给殿下进一步的建议。”
“啊，我还以为韩师心有定策呢。”杨元溥说道。
见杨元溥难免有少年人的急切，韩谦感受反倒更好一些，笑道：“有时候再高明的计谋，不顾众人反对而硬上，更有可能因为人心不齐，意志不坚，而出致命的纰漏。跟淅川背水一战不同，这次即便要用险计，还是要说服大家齐心协力才行，要不然宁可放弃。而殿下也不宜过早将内心的想法暴露出来，那样的话，有人会屈从殿下你的意志，则不敢直抒己见，殿下就未必能掌握更多的情况，进行全面的衡量……”

第二百八十五章 游说
大营就在三皇子的大帐附近给韩谦安排了营帐，伐木搭建的低矮木屋，顶上覆盖防雨布与茅草，条件相当简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此时已经进入四月，没有开窗户的营帐里，将帘子放下来，便有几许闷热。
进入炎热的夏季，连绵的阴雨以及湿热易发的瘴疫，历来是用兵的大忌。
众人都希望南阳以北能暴雨倾盆，以阻缓梁军往南聚集的速度，但同时也担心岳阳城外一片泥泞，那战事就只能往后拖延，还得小心防备着营中有可能大规模的爆发瘴疫。
不过，韩谦进大营看杂草树木都清除干净，除了排污沟渠外，大营四角还开挖纳污藏垢的渗井，大规模用石灰驱杀蚊虫，大营背后临坡面还不惜大费周章开挖宽壕，防备暴雨时会有大量的泥水冲下来，到时候可以用壕沟引入数里外的江滩，可见沈漾治营严谨，即便在用兵上有些保守，也是能让人放心的良帅。
韩谦走进来营帐，看到奚荏脱下革甲，换上襦裙，脸蛋清媚艳丽，只是营帐里还多出两名相貌漂亮的美姬甚是碍眼。
不用说，又是三皇子给安排来服侍他的。
营帐虽然简陋，但地上铺了木板，桌案榻案却是精致，奚荏她已经悠闲的坐在案前沏茶自饮，看到韩谦过来，也没有服侍他的自觉，招呼道：“三皇子着人送来的这茶，却是清冽得很，你来尝尝。”
韩谦坐下来，陪奚荏饮了一会儿茶，沈漾便过来造访。
这会儿奚荏收拾起慵散的姿态，跪坐在一旁侍茶。
“知诰欲统兵与你会合，姜获前往沅陵，便是问你与郑晖此事，你特意赶过来，想必是姜获也跟你说了我们的意见吧？”沈漾进来便开门见山的直奔主题，说道，“你是希望殿下能继位的，大概不希望再生波折吧？”
“先生这时候心思定了？”韩谦笑着问沈漾。
“不生波折，乃大楚之幸、社稷之幸。”沈漾说道。
沈漾一直以来都不愿牵涉到争嫡之事里，主要也是三皇子当时年龄太小，又从小幽养于宫禁之中，当时认定用三皇子替换掉太子，只会给大楚带来更大的波澜动荡。
太子不肖，但有太孙可期。
当时他更倾向朝廷所要进行的努力，应该是削减、限制徐氏的权柄。
而后续的形势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而他也并非不知审时度势的顽固之人。
郡王府在荆襄战事之后，便真正有了根基，这趟能对潭州成功削藩，争嫡之势便成，三皇子替代太子，于大楚更为有利，他自然是竭尽全力支持。
也恰恰如此，沈漾才不主张用险。
龙雀军这几年好不容易凑出两万精锐战兵，这将是令太子及信王屈服的基础。
韩谦抿抿嘴，沈漾有经世致用之才，但不善用谋，这或许与他的心性有关，这也同时决定着他不大可能注意到金陵城内的异常。
要是天佑帝在金陵突然嗝屁了，他们却没有将潭州拿下，那才是大祸临头。
只是这个话，他谁都没有法说。
“为防止我军争夺，叛军将岳阳城外的乡民都驱赶入城。倘若溧阳侯出使蜀地能谈成和谈，这事是对我们有利。岳阳城以为凭湖临江，能与潭朗沟通，不愁粮路断绝，但镇远侯此时不知道洞庭湖水情，没意识到接下来三五个月都摸不透洞庭湖的水情，到时候将数十万人都困在岳阳城里，入冬之时粮谷耗绝，到时候或能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取之，但先生真愿意看到岳阳饿殍满城、尸骸盈山吗？”韩谦盯着沈漾问道。
韩谦这席话可以说是字字诛心，沈漾自诩爱民如子，沉默着难以应对。
事实上，韩谦所说才是最为正统、最稳妥的战法，而且真要将岳阳城困得尸骸满城，潭州、朗州、邵州、衡州也不可能再有什么抵抗力了。
战场之上，人命如草芥，沈漾却难以面对这样的惨烈结果。
“武陵城坚而小，容纳不下多少兵将，而马融守沅陵城吃过我们的大亏，能调一万精锐到云盘岭，叛军将迫于形势，与我们野战，胜之再夺武陵城，兵马四处，可直入叛地腹心。这时候，即便马家还想死扛到底，但潭州豪族还能有几人陪他们赴死？”韩谦说道，“此策虽险，但一旦功成，叛军到这一刻或许便剩下献城乞命一途，潭州便能不战而下，先生也不需要看到叛地尸骸遍野，也不需要再忧虑梁蜀两国的动向！”
沈漾沉默良久，说道：“镇远侯未必会赞同用险。”
杨涧乃楼船军的主帅，他要坚决反对，一万精锐总不能游过洞庭湖进入沅江。
“那便请先生陪我一起去见镇远侯。”韩谦站起来说道。
“好吧，今日夜色已深，明日我便与你一同前往见杨涧。”沈漾点点头，答应道。
楼船军水师的驻营，位于西山大营与云溪驿之间一座往南侧凹陷的湖荡子里，狭窄的湖荡口打下排木作为寨墙，留下七八丈宽的辕门供水师战船出入。
大小战船百余艘停泊在水营湖面上，临湖的岸上也有上千顶帐篷，供水师将卒轮替登岸休整。
韩谦与沈漾赶到水营驻地拜访杨涧，也顺带观看水师将卒的操练。
杨涧此时率楼船军出征，有五艘五牙楼舰。
五牙楼舰乃是当世最为庞大的战船，即便是方首平底，吃水也有近丈深，最为显著的特征，便是具有五层楼舱，而在第五层甲板之上，还建有望阁，用于瞭望敌情及指挥。
五牙楼舰乃是桨船，不设帆桅，有两层六十把大桨，驱船近敌作战，有女墙垛口，长达十三四丈、高出水面四五丈的船体，停在湖泊上有如庞然大物。
杨涧带着韩谦、沈漾登上一艘五牙楼舰眺望湖江，不动声色地问道：“沈大人、韩司马过来，不会是专为一观这五牙楼舰吧？”
“分兵往辰州，借沅江湍流，居上而击武陵，杨侯怎么看这事？”沈漾问道。
杨涧诧异的打了韩谦两眼，没想到一向不主张用险的沈漾，竟然在韩谦赶到岳东大营才一天就被游说得改变主意了？
“洞庭湖波涛汹涌，敌船四合而来，太过冒险。”不管沈漾是不是有被韩谦说动，杨涧身为宗室大将，还不需要屈势敷衍，直接说出他的反对意见。
他统领水师，没有他的同意，龙雀军要游入沅江，他也无话可说。
“楼船军水师，不比潭州水军稍弱，不在湖中缠战，径直从主航道入沅江，潭州水军要是敢来纠缠，也是他们败多胜少，杨侯爷何惧也？”韩谦问道。
“水师战舰，以桨船为主，骤然间难以远航……”杨涧有他所考虑的现实困难，便以他们脚下的五牙楼舰为例，六十把大桨，短时间内桨手将船速提升起来，比快速帆船都要快，但时间难以持久。
可能最高的船速也仅能维持半个时辰，桨手便会力竭，接下来只能以一个更低慢的速度缓缓前行。
从岳阳湖口南下，从沅口入沅江，逆流到云盘岭，五百里水路，平均下来船速实际上则要远比快速帆船为慢。
这时候潭州水军即便不断的派战船过来扰袭，整支强闯封锁线的船队，损失也将难以控制。
“叙州建造十二艘战帆船，只要有需要，随时能强闯潭州水军的封锁，赶来岳东大营会合，到时候还请杨侯集中战帆船运送兵马进入沅江。”韩谦说道。
韩谦自然有考虑楼船军主力战舰不利快速远航的问题，他的方案就是楼船军将利于远航的战帆船集中起来，叙州水营再有十二艘战帆船赶过来会合，联合运送一万精锐进入沅江。
战帆船长程以桅帆借风力而行，短程冲刺时，则依靠桨手操作大桨驱使船舶以更快的速度前行，与敌船接战。
所以，韩谦对五牙楼舰这种看上去壮观，实际在水战中使用受限制太多、却靡费极巨的战船，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杨涧沉吟着不吭声。
韩谦盯着杨涧，看他唇上长着两撇短髭，显然精明干练，本身也确实是大楚最为杰出的水师将领。
杨密在金陵称帝，杨氏即为宗室，宗室子弟里有杨恩、杨致堂等将臣，但目前最受杨密信任的几人里，统领楼船军的杨涧一定能算其中之一。
杨涧今年才四十五岁，正年富力强之时，平素就以天佑帝杨密马首是瞻，与太子、安宁宫以及信王，都不甚交际，在很多人看来，无论谁是将来的新帝，杨涧都少不了一个股肱之臣的地位。
见杨涧沉默着不吭声，韩谦问道：“有一句话，不知韩谦当不当问？”
“韩司马请直言。”杨涧说道。
“殿下平灭叛军，杨侯爷觉得陛下有几分可能会用殿下取代太子？”韩谦直接问及这个最为敏感的问题，当然，他也没有指望杨涧会正面回答，他自问自答道，“杨侯爷乃是陛下视为宗室中流砥柱式的人物，倘若在讨潭州叛逆时，杨侯爷都不积极建立功勋，或许会叫陛下以为杨侯爷心里另有打算啊！”
“你这是诛心之言！”杨涧霍然睁大眼睛，带着怒气的盯住韩谦，他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甘心受韩谦这样的威胁。
“或许是韩谦这话诛心了，但韩谦曾对冯文澜也说过这样的话，冯文澜当时的反应，可是跟杨侯爷没有什么区别啊！”韩谦打了个哈哈，笑着说道，完全无惧杨涧表现出来的怒气。
韩谦在三皇子面前说得保守、含蓄，但他不论是哄是骗是威胁是利诱，都得让杨涧同意出兵！

第二百八十六章 神陵司
沈漾没有说太多的话，他与韩谦同时过来拜访杨涧，便表明他态度的改变。
当然，韩谦的话说是诛心之言，但他心里细想，杨涧未必会完全无视韩谦的这话。
杨涧保持中立，仅对天佑帝马首是瞻，当然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天佑帝会不会就一定认为杨涧心里真就没有其他的打算？
相比较而言，天佑帝也许并没有急着废嫡改立的意思，但作为臣子的，杨涧顺着天佑帝的心意全力助三皇子拿下潭州，才能真正称得上顺应帝心吧？
想到这里，沈漾心里都轻叹了一声，帝心难测啊！
韩谦也不会逼迫杨涧今日给他们一个答案，当下便与沈漾跟他告辞，返回西山大营。
回到西山大营，韩谦先陪同三皇子视察大营，午后又回到自己的营帐小憩。
得知韩谦与沈漾一早赶往水营驻寨拜访杨涧的信昌侯李普便再也坐不住，趁着营帐冷清之时，偷摸着登门来见韩谦。
“调派精锐到云盘岭与武陵军会合，你有几成胜算能在三个月内攻下武陵城？”信昌侯李普走进营帐，坐下来也是开门见山的就直奔主题。
“天下哪有必胜之局？真要是这样，马寅父子何不早早献城投降，不要再作无谓的挣扎？”韩谦笑道。
“谁知道这一切不是你父子二人想保存武陵军的实力，不愿强攻武陵城时损失太重？”信昌侯李普问道。
“武陵军此时在云盘岭不攻武陵城，也是大功，李侯爷未免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韩谦反问道。
信昌侯李普语塞，难以反驳韩谦这话。
相比较其他方向的进展迟缓，韩家父子与郑晖拿下辰叙二州，重挫逾四千潭州精锐，将近万潭州兵马牵制在洞庭湖西平原诸城，这已经超额完成天佑帝所摊派给武陵军牵制潭州的重任。
强攻武陵城，是会使韩家父子功绩更显赫，但韩家父子从现在起按兵不动，将武陵军驻于云盘岭，仅仅是窥视洞庭湖西平原，等将来平灭叛军后，韩家父子的功绩也不会比其他人黯淡。
韩谦这时候轻叹一口气，从奚荏手里接过茶壶，给信昌侯李普再沏上茶，压低声音问道：“李侯爷难道真就没有觉得此时的金陵，此时的安宁宫、东宫及寿州、楚州都安静得有些异常吗？”
其实信昌侯李普是最容易说服的。
晚红楼及信昌侯府这些年就像是藏在黑色阴影里的毒蛇，费尽心思想搞阴谋诡计的同时，他们所最防备的实际上也是别人的阴谋诡计。
韩谦在信昌侯李普面前，也可以将一些话说得更透。
甚至都不需要他刻意提醒，韩谦相信晚红楼及信昌侯府不是太蠢，应该也会盯住安宁宫及楚州那里会有什么异动。
有些时候，没有异动才是最大的异动，更令人难以心安。
见信昌侯李普沉默不语，韩谦将滚烫的茶盅递到他跟前，说道：“不管安宁宫、东宫及寿州、楚州有什么阴谋，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平定潭州之乱事，便能掌握先机，从而在潭州以不变应万变。要不然的话，金陵有什么异变，而那时潭州未下，我却要问一问侯爷，到时候我们能做什么？”
信昌侯李普沉吟良久，说道：“我也可以支持调派精锐进沅江，但其中一将，需是周数！”
“我还怕侯爷保存实力，不愿出力呢，”韩谦哈哈一笑，表示绝不会介意李普将周数所部调去云盘岭分军功，又说道，“不过，还要请侯爷派人去见张蟓，希望荆州兵马能做出渡江的势态，吸引一部分潭州水军过去。”
张蟓跟信昌侯李普关系不是特别密切，但他毕竟是浙东郡王李遇提拔起来的大将，信昌侯李普对张蟓多少还有些影响力的。
“这个当然，不需要你太过操心。”信昌侯李普既然同意支持出兵，还要让周数率部随韩谦他们去云盘岭，自然也希望此行能更顺利，不要出什么意外。
……
……
沈漾、信昌侯李普由反对转为支持，韩谦也承诺会先令叙州水营强闯洞庭湖到岳东大营来会合，镇元侯杨涧也就再没有立场固执己见，大家的意见便很快统一起来，接下来便是拟定具体的作战计划、着手战事的前期筹备。
“韩师过来才两天，如何说服沈先生、镇远侯改变态度？”杨元溥将韩谦留在大帐里，颇为兴奋的询问韩谦游说沈漾、杨涧他们的具体过程。
“此时已入雨季，不利从正面强攻岳阳城，战事拖延下去，最终潭湘诸州不知道要死多少军民，才有可能将叛军剿灭掉。而于洞庭湖西平原开辟新的战场，有利战事快速推进。沈漾先生心系平民，微臣以战事形势之利弊说服他，并非难事。”
韩谦说起与沈漾、镇远侯杨涧私下见面的情形，说给三皇子知道。
“而镇远侯效尽陛下不假，但陛下更希望殿下能在潭州建立大功，镇远侯倘若懈怠，怎么都称不上顺应帝心的？有冯家之祸在前，微臣都不需要明言，镇远侯便能心领神会了。”
“韩师又如何说服信昌侯的？”杨元溥问道。
信昌侯李普乃是杨元溥的岳丈，但李普曾想通过张平加强对他的人身控制，这种恶感并没有为时间所冲淡。
杨元溥从那之后对李普都是称谓爵衔，相比较之下，对李知诰这个大舅哥更加亲近。
韩谦看了三皇子一眼，他也不清楚三皇子对信昌侯及晚红楼的秘密到底知道多少，当下只是说道：“太子及信王那边没有什么动静，侯爷其实也担心迟则生变，却是不难说服。”
“迟则生变？”杨元溥琢磨着这四字，问韩谦，“韩师担心生什么变故？”
“防人之心不可无，但过度的猜测并无必要，”韩谦说道，“而不管太子及信王有什么阴谋，只要殿下能尽快平灭潭州叛军，便掌握住先机。”
杨元溥迟疑了好一会儿，最后走到帐帘前，窥得大帐外没有其他人靠近，才走回来压低声音问韩谦：“韩师心里到底怎么看晚红楼？”
韩谦心想三皇子总算是问到这个问题了，他从容淡定的坐在长案后，说道：“当年李侯爷为了能将李冲安排到殿下身边，想在微臣身上制造意外却失手，微臣为自保，不得不参与他们的秘谋，也因此得幸与殿下结识。只不过这几年来，微臣与李侯爷他们关系并不和睦，晚红楼到底藏有怎样的秘密，却也无从窥探。”
“前朝昭宗继位后励精图治，却不信任外朝大臣，凡事专任宦臣，不仅使宦臣执掌神策禁军，还在神策禁军之外组建神陵司，任用宦臣监察藩镇、培养斥候秘探甚至刺客，希望有朝一日能够裁撤藩镇，振兴帝国。然而昭宗及其子皆死梁帝之手，神陵司随着前朝的覆灭而四分五裂，只是大楚草创才十六载，朝中难免会有一些将臣，与前朝旧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杨元溥说道，“母妃她们或许是希望有生之年，能够灭掉梁国吧？”
“神陵司？”韩谦琢磨着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上看到，也从未听旁人提到过的这个特务机构，心想前朝秘密设立这么一个由宦官掌控的特务机构，像张平这些人的出身也就能够解释了。
那现在最大的问题，那就是天佑帝是否真对神陵司的存在一无所知，还是说早就有所察觉，甚至更进一步，早就知道世妃与三皇子跟神陵司有牵扯？
想到这里，韩谦惊出一身冷汗。
“怎么了，韩师觉得有什么异常吗？”见韩谦神色陡然凝重起来，杨元溥也不禁提心吊胆起来，小声问道。
“陛下此时已知信昌侯府暗中培养秘谍之事，要是陛下之前早就知道神陵司的存在，很难不将信昌侯府跟神陵司残余势力联系起来。”韩谦蹙着眉头说道。
“啊，”杨元溥也有些慌张起来，问道，“那父皇有没有可能也怀疑我与母妃头上来？”
“这个应该还没有，要不然陛下不会给殿下独领大军征讨潭州的机会，”韩谦抽丝剥茧的分析现有的情报，说道“朝堂之内免不了有不少将臣，都可以说是前朝旧吏，但大楚开国十六载，世事变迁、人心思定，也不会有几人念着前朝旧事，想必陛下对神陵司残余势力，也并未特别在意吧。”
天佑帝崛起于江淮，合并广陵节度使府的势力，先后又吞并升州节度使府、宣歙节度使府、江西观察使府开创楚国，之后又平灭越王董昌的势力，吞并荆襄、潭湘，羁縻黔中，才奠定大楚此时的疆域。
在这个过程中，天佑帝满手血腥，但也容纳大量非江淮嫡系的将臣。
韩家早年便是宣歙节度使府的将吏，浙东郡王李遇、信昌侯李普乃至大将张蟓则是江西观察使的属吏军将；而寿州节使度徐明珍，更是广陵节度使的少主，徐后则是前广陵节度使的长女，徐明珍的姐姐。
大楚将臣的来源如此复杂，即便前朝受宦官掌控的神陵司在楚地还存有残余势力，也不会比其他人更受重视。
当然，要是世妃及三皇子跟神陵司有牵扯，特别是神陵司还抱有复仇乃至复辟的幻想，在宫禁之内布局这么多年，那性质又将完全不一样了。
韩谦这时候也禁不住想，也许天佑帝一命呜呼，是眼下很多人最为值得期待的吧？
至于天佑帝死后满地狼籍、山河破碎，那也得等天佑帝死后再去考虑吧？

第二百八十七章 听信
杨恩出使蜀地，一时半会还不会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但只要蜀主没有将杨恩拒之门外，这事便会给潭州造成极大的心理压力。
这时候张蟓在荆州做出随时渡江进入朗州北部作战的势态，甚至镇远侯李涧，还派部将携两艘五牙楼舰前往荆州，加强荆州水营的战力，便足以叫潭州风声鹤唳起来，甚至怀疑楚蜀已经达成秘议，不得不往朗州北部诸城加强防御。
潭州水营大批战舰、将卒西移之际，叙州水营在杨钦等人的统领下，四月中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沅江下游通过，仅有一天多的时间，便借劲风横渡洞庭湖域进入长江之中。
岳东大营这边集结四十余艘风帆战船，待杨钦率叙州水营战舰过来会合，也没有丝毫的耽搁，李知诰、周惮、周数连夜率部登船，于四月十八日清晨再度从长江口闯入洞庭湖之中。
此时连日豪雨，洞庭湖水位比三月时暴涨数尺，将四周的滩涂地淹没后，整个湖域扩大将近一倍。
韩谦站在船首眺望四周，皆是茫茫大水，以往能见的湖滩草木，也都淹没于湖水之中，数只白羽水鸟在远空翱翔。
“我们突然进入洞庭湖，韩司马觉得马寅父子在岳阳会怎么想，会不会倾尽潭州水营主力过来拦截我们？”楼船军都虞候范祥站在韩谦身后问道。
范祥乃是镇远侯杨涧手下的都虞侯级部将，这次是他负责率水营战舰护送李知诰、周惮、周数三部精锐进入沅江，到时候他也将率兵马战船留在沅江，一起开辟洞庭湖西的战场。
只是这一刻闯入他们处于劣势的洞庭湖域，范祥心里也有十分担忧，就怕潭州水营倾巢而出，他们看上去将卒人数不少，但战船都不利于接舷作战，一旦被缠住，伤亡将难以想象。
“只要消息没有泄漏，马家父子此时应该更忧虑蜀军的撤兵，而难以确定我们最终的意图吧？”韩谦带着几分猜测的语气说道，“当然，此时猜测再多也没有意义，一切见机行事吧！”
战场之上没有一成不变的势态。
潭州水营主力停驻在岳阳城南的湖荡深处，他们这时候突然进入洞庭湖，有先发优势，借着强劲吹来的东南风，可以跟潭州水营的主力战船拉开一些距离。
不过，倘若潭州在沅江口、汉寿的水营将卒拼死拦截，千方百计的想着拖慢他们的速度，他们不想在沅江口狭窄的水道里，跟潭州水营主力仓促决战，那从沅口弃船登岸，也不失一个选择。
潭州水营出动的速度是快，但其步卒精锐往朗州南部集结的速度就没有那么快了，难道还怕马融在朗州南部敢率七八千兵马出城跟他们野战不成？
总之就是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潭州的防御部署搅乱掉，从中窥得更有利的战机便成，并不一定要到云盘岭再靠岸停船。
……
……
与韩谦所料，楚军大批逆水西进、以为是增援荆州的战舰，突然间闯入洞庭湖中，叫这一刻在岳阳城内的潭州将吏，为楚军水师的异动及其作战意图，产生严重的分歧。
原岳州刺史，在马寅自封湘王后受封岳州节使度的季钟琪便主张静观其变。
季钟琪原本就是马氏侍奉马寅身边的家将，马氏内乱期间，率部保护马寅逃出潭州，之后又统兵协助楚军作战，平定叛乱。
季钟琪还一度代表潭州率兵，与楚军协同作战，参与吞并越王董昌势力的战事，原配周氏病逝后，续娶马寅寡居的胞妹为妻，一直以来皆是马氏镇守岳州的大将。
楚军在幕阜山北麓集结十万人马之后，岳州守军有些捉襟见肘，马寅及世子马循亲率水步援军进入岳阳城，季钟琪自然是将指挥战事的帅印交还到马寅手里，但不意味着季钟琪在岳阳城里的话语权就弱了。
杨恩出使蜀地，张蟓在荆州有渡江的势态，叙州水营十二艘战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渡洞庭湖，与进驻幕阜山北麓的楚军主力会合，即便文瑞临提醒楚军有可能会分兵进入沅陵，但岳阳城内的大多数将吏以季钟琪为首，都认为楚军最有可能是加强荆州方向将来到来的攻势，强调需要进一步往朗州北部增派援兵。
叙州水营十二艘战船抵达岳东大营的第二天，韩谦、李知诰他们就再次率更大规模的船队出营西进，季钟琪等人，也认定他们是要去增援荆州，然后在荆州集结更大规模的兵马渡江进攻朗州北部。
说到底他们对蜀主王建实在没有什么信心。
这倒不是说杨恩与蜀主王建的旧情，令他们担忧什么，而是梁强楚弱、蜀夹于梁楚之间的现实形势，决定着蜀主王建的摇摆态度。
蜀主王建早年乃是前朝禁军将领，奉命率部进入渝州，之后十数年东征西战，兼并东川大小势力出任东川节度使，在前朝昭宗及其子被梁帝诛杀后，才出兵割据整个川蜀地区。
王建对梁国称臣，也是受梁国册封为蜀王，也恰是如此，世人更倾向认为梁国对蜀地的威胁，要比楚国大得多——近年以来，蜀主王建所行之策，也是联楚拒梁。
天佑十四年梁军南攻荆襄时，虽然有邀蜀军兵出汉中、夷陵，但蜀军按兵不动，心里就很清楚荆襄之地真要落入梁军之手，蜀地便是梁军下一个要吞并的对象。
只不过蜀军也没有胆量去撩拨梁军就是了。
要是没有梁军的威胁，蜀主王建自然是极希望潭州能从楚国独立出去的。
这样一来，蜀楚之间的关系就会变得更加和谐、安宁。
这也是前段时间蜀国兵马往夷陵聚集的关键原因，当然这背后也跟潭州派人暗中里贿赂蜀国重臣何翼有极大的关系。
然而以蜀主王建的摇摆心态，他心里最初是希望天佑帝能默许潭州独立，往夷陵出兵，也是希望对楚军施加一定的压力，但在天佑帝悍然使三皇子杨元溥统领大军进攻潭州之后，蜀主王建的心思是不是坚持不变，就值得商榷了。
这也是潭州众人最为担忧的。
毕竟对蜀军而言，最大的威胁还是梁国。
就算大楚灭掉马寅，将潭州完整的并入楚国，无论是从长江或者汉水逆流仰攻蜀地，都是极其困难的，而在北面受梁军的威胁下，大楚甚至都不可能抽调十万以上的精锐兵马进攻蜀地。
而一旦楚军对潭州削藩受挫，实力受损，无法从南面牵制梁军，梁军就随时都有可能从关中集结兵马进入蜀地。
马寅、季钟琪等人担心蜀军一旦从夷陵撤兵后，他们就必须坚守梁军在蔡州完成集结，才有可能松一口气，同样的，他们相信楚军一旦说服蜀军撤兵，就必须赶在梁军完成集结之前，对潭州取得关键性的战事进展。
此前张蟓将荆州兵马往渡口集结以及大型战舰从幕阜山北麓调往荆州，都叫马寅等人担心楚军将朗州北部视为战事突破的关键地。
他们在朗州北部，仅有马元衡统兵的一万兵马分守数城，不得不从其他地方抽兵调将，去加强朗州北部的防御。
甚至在韩谦、李知诰他们乘大批风帆战舰进入洞庭湖之后，岳阳城里还有相当多的人，认为这是楚军的声东击西之策。
文瑞临判断楚军分兵去攻位于朗州西南部、沅江北岸的武陵城，很多人还是嗤之以鼻，马循也觉得绝没有这种可能。
“此时潭州水营不能倾巢而尽，不能命令沅口、汉寿等地水营拼死拦截，将这部楚军歼灭洞庭湖中，潭州必支撑不到梁军再次南攻邓襄！”文瑞临恨不得将心肺剖出来，叫世子马循看到他对潭州是一片赤胆忠心，所说皆是肺腑之言。
在大殿之上，文瑞临毕竟是世子马循身边的谋士，他此时更多的也是朝着世子马循直抒己见，希望能先说世子，继而再跟国主马寅及季钟琪等人争辩。
“文先生，你似乎对韩谦这厮过度重视了。”
看到别人多持不屑一顾的态度，马循心里对文瑞临的偏执感觉到一丝厌烦，这时候也只是耐着性子跟他说道。
“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们是要承认韩家父子是有些能耐，但他们在沅江上游支撑七八千兵马的给养，就已经是极其勉强了，此时就算他们无惧强闯洞庭湖的风险，但楚军再分一万多兵马过去，到时候楚军在沅江上游聚集的兵马，就超过两万人，这么多人马吃什么？难不成韩家父子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叙辰两州，在世人的印象里，历来都是地广人稀、土地贫瘠，地方州县所征之粮，能维持衙门运转都差不多，能额外用来养兵的粮草极为有限。
他们也不觉得将五溪地区搅得天翻地覆的田税新政能起什么作用。
马融虽然没能守住沅陵，但在撤出沅陵之前，将沅陵以及沅陵以北以及白河上游的城寨存粮都烧毁掉，确保韩家父子无法从这些地区获得粮草。
粮草将是限制辰叙两州进一步集结兵马的关键瓶颈，而这次从岳东大营出动的战船，看其吃水深度以及借风劲航行的船速，能明确判断除了将卒外，随船并没有装载多少物资。
“辰叙两州，粮草再紧缺，却也是能支撑两三个月的。”文瑞临固执己见地说道。
“韩家父子在叙州筹集的钱粮，或许支撑两万多兵马三个月没有问题，”坐在国主马寅下首的季钟琪说道，“但倘若楚军真敢如此行险，那我们更应该放楚军过去。那样的话，我们随后增兵武陵，只要守住三个月，便能令集结于沅江上游的楚军无粮自溃。”
文瑞临满心都是呕心沥血的郁闷，恨不得朝满殿的人怒吼：卖卖皮，你们要是早听老子的，去年底在韩谦过洞庭湖时出手杀之，何来今日的困境？
只是最后一丝理智令文瑞临晓得，他真要说出这样的话，怕是会惹得世子恼羞成怒，当场将他驱逐出去，心里只能安慰自己：楚军分兵沅江与武陵军会合，潭州这边用季钟琪之策增兵湖西，与楚军在湖西平原决战或许并不算最坏的结局，毕竟楚军也应该是急着要赶在雍王殿下在蔡州再次集结兵马威胁南阳方城防线之前，在湖西取得关键性的进展！

第二百八十八章 马不停蹄
除了叙州水营的十二艘新式战帆船外，楼船军的四十多艘风帆战船仅仅是改装了披水板，船队横穿洞庭湖域的整体速度就放缓下来，足足用了两天一夜才抵达沅江入洞庭湖的河口。
进入雨季，这段时间沅水上游的雨季也极充沛，河口地区的水面也极辽阔，将两边的江滩、河滩淹没，水面差不多有十数里开阔。
云盘岭以北，皆是低山浅丘，不遮风势。
由于潭州水军主力没有追击过来，潭州在沅江内部的水营力量，根本不足以抵挡楚军扬帆往西南方向挺进。
马融在朗州州治汉寿城内，看着五十多艘风帆战船从数里外的江面上扬帆而过，而后面没有水营主力战船追击过来，捶胸顿足得老泪纵横：
“潭州基业毁矣！”
马融之前也觉得剑走偏锋，在淅川助杨元溥击退梁军的韩谦并不足为虑，但沅陵城一战叫他真正认识到草创没有两年的武陵军，堂堂正正的摆开兵阵攻城是那样的无懈可击，是那样的绵密无隙，令他喘不过气来，不想全军覆灭，就只能惶然逃回武陵。
季钟琪打的主意是好的，就算放一万多龙雀军精锐进入湖西平原之后，潭州也可以增派兵力过来与之野战，但是连守城都那么艰难，野战又能有几分胜算？
而且叙州筹备的军资，要比之前预料的充足得多，但马融多数上书陈述，并没有受到重视，马融心里也清楚，国主身边很多人都以为他是在为沅陵之败找借口。
从湖口乘船渡过洞庭湖，然后从君山一路驰快马，先一步进入汉寿城跟马融会合的文瑞临，看着数里外的江面，恨不得将世子马循以及国主马寅都揪到跟前，指着眼前一幕叫他们睁开眼睛好好看看：“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你们这些蠢货就不能听信一次老子的意见？”
文瑞临胸口恶气难消，但也知道现在不是闹性子的时候，与马融说道：“此时还请司马大人立即率部前往武陵城——如我所料不差，楚军多半会行围城打援之策，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请司马大人守住武陵城，要不然潭州难保！”
即便猜到楚军会围武陵军而打援兵，但武陵城还必须要守住。
沅江下游沿岸仅有汉寿、武陵两座坚城，楚军攻下武陵城，往北便能进入朗州腹地、进逼长江南岸，打通与荆襄的联络，往东南则能进攻潭州境内，整个形势真就是要彻底崩坏掉了。
马融当即点齐在汉寿城内不多的马军，与文瑞临走江北岸的陆路，紧追楚军船队之后，后半夜才反超过来，提前进入武陵城部署防御。
在晨曦之中，楚军船队荡漾着江水，从东北往西南，通过武陵城前的江道。
行至江面受两边丘山挤压、夹峙到不足里许宽的鱼跃峡时，楚军船队便没有再继续前行，而是停靠到鱼跃峡南面的江滩上，成千上万的楚军似虎狼一般，在晨雾中跳下战船，冲上江滩。
鱼跃峡前后的江面都宽达四五里，唯有这一小段江面被两边的丘山收缩得仅四五百步，一方面江水通过这里变得极其湍急，很难逆流抢过，另一方面两岸的丘山修筑营寨，架设旋风炮便能封锁江面。
楚军在鱼跃峡南面的江滩登岸，然后控制鱼跃峡两岸的丘山，便能利用鱼跃峡作为进攻仅十里外的武陵城的大营使用，一方面物资兵马转输极为便捷，另一方面还不用担心潭州水营能从下游强攻过来。
马融在鱼跃峡北岸的浅丘聚集两千马步军，看到楚军抢滩登岸，当即将数百马军分成数股，轮流冲击楚军在江滩建立的脆弱阵地，希望能给楚军一个下马威，令接下来的对峙不那么艰难。
李知诰作为龙雀军副都指挥使，也是这次西进兵马的主将，与韩谦、楼船军都虞候范祥站在一艘双层列桨战帆船上，一方面警惕的关注着下游十数艘排桨战船的动向，一方面盯住将卒登岸的江滩。
此时天空下起微雨，谁也不知道雨势会不会变大，但他们确知此时武陵城附近的叛军不过五千余人，即便倾城而出到江滩前狙击他们登岸也不过如此。
而拖延下去，则不知道叛军能从其他地方调来多少兵马。
想要围困住武陵城，然而利用武陵城周围的丘山地形，狙击其他方向过来的叛军援兵，必须要快。
倘若到云盘岭下船整顿军容，再从云盘岭走陆路进逼武陵城，至少要耽搁一天一夜的时间。
然而一天一夜的时间，至少能让武陵城内的守军增加到一万人以上，到时候再围攻，就将困难得多。
李知诰下令数艘方首平底船收起桅帆，直接冲上登岸阵地两侧的江滩，在船首及顶层甲板上集中七八十架床子弩，将叛军冲击江滩阵地的方向仅限正面，然后再将上百辆战车推上江滩，战车之上置大弩，又使甲卒持盾庇于车后，在敌前一步步的扩大江滩阵地的范围。
双方将卒不断的引弓控弦，羽箭密集如蝗，战马嘶啸，在惊天动地的厮杀狂呼大叫中，夹杂着生命最后的惨嚎声，夹杂着戟盾相撞的沉闷钝响。
无数的刀剑箭矢破开铠甲，刺入、斩入脆弱的肉体，一蓬蓬鲜血激溅飞扬起来，更多的则是沿手臂、腰身、襟甲流入泥泞不堪的江滩，将浑浊的江流洇红一片。
这场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午前郑晖率田城、林海峥两部及洗英所统率的番营四千将卒从南面进逼过来，马融只能带着两百多具战死的将卒尸骸，撤兵退回武陵城里，眼睁睁看着越来越多的楚军登鱼跃峡北岸的丘山……
杜益铭带着医护队登岸，直接在狼籍不堪的江滩战场上，设置医护营，将临时包扎过的伤卒集中起来进行进一步的清创、创口缝合。
创口一旦感染化脓，当世最好的金创药或能有些治愈效果，但及时的清创则能有效的预防感染，差不多能保证七成以上的伤卒能够得到有效冶愈。
要不然的话，武陵军在半年时间内经历两次伤亡率都超过三成的激烈战事，这时候很难说还能保持多旺盛的战斗意志。
郑晖、张平与田城、林海峥、洗英等将过来，与韩谦、李知诰、周数、周惮、范祥等人会合。
韩谦他们在岳东大营时，三皇子与信昌侯李普、镇远侯杨涧以及沈漾决定分兵沅江，就明确组建要湘西行营，统一指挥集结于沅江中下游的楚军兵马。
韩道勋不亲临第一线指挥作战，那郑晖作为郡王府咨议参军事、武陵军防御副使、辰州刺史，又一直在沅江两岸指挥作战，自然是当然的行营总管人选，李知诰、周惮、周数、范祥、洗英等人为副将，田城、高绍、林海峥、杨钦、奚昌、冯宣、冯璋等人地位则要低一层。
韩谦作为行营司兵，继续负责后勤辎重等事。
张平以及随军过来的李冲担任行营监军使、录军参军事。
而在岳东大营时，三皇子与众人也初步讨论过沅江方向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就是周数、周惮分别占据武陵城北面、东面的隘道，拦截这两个方向过来的援军，范祥会同叙州水营杨钦部，负责拦截沿沅江逆流而上的水军援兵，李知诰会同番营、辎重营所属的旋风炮营，对武陵城展开强攻。
而田城、高绍、林海峥三营甲卒以及郑兴玄所统领的亲卫营精锐，暂时则作为预备战兵留守鱼跃峡北岸大营，各个方向一旦有需要，都能随时增援过去。
“这么快啊，诸位大人统兵过来，也不歇上几天整备兵马？”高绍讶异的问道。
他们这个方向进展还是极顺利的，但每次组织新的攻势，都要进行一到两个月的筹备，现在他们刚在鱼跃峡北岸会合，最迟后天就要完成对武陵城的进攻准备，而那时候鱼跃峡北岸的营寨都未必能修建妥当。
韩谦坐在李知诰对岸，具体的作战计划目前仅有数人知道，更需要跟下面的营指挥作进一步知会，说道：“没有那么多的宽裕时间了，即便溧阳侯出使蜀地顺利，蜀军最快也会拖到六月才有可能从夷陵撤兵，但梁军在蔡州的集结却不会停止下来。而一旦过了雨季，梁军从蔡州进攻建设仅两年、还谈不上多稳固的南阳方城防线，仅靠邓州、均州、襄州的三万守兵很难说稳如泰山，朝廷必然又要从各地抽调兵马过去增援邓襄。到时候潭州这边的战事还胶着不下，那就真是进退两难了。沅江行营此时已经算完成集结，就必须要立即发挥出作用来，也就无法给新到兵马进行适应、调整的时间了，而我们动作越快、越果决、越凶狠，对湘潭势力的震慑也就越大，最终敢扑过来的援兵也将越少……”

第二百八十九章 陷城
任何一方势力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潭州的世族豪强真要是跟马寅、马循父子密不可间，马氏十年前也不会发生内乱而不得不归附于大楚请天佑帝出兵相援平息叛乱了。
此时潭州的世族豪强追随马寅、马循父子叛乱，除了潭州的精锐兵马主要掌握马氏及嫡系将领手中外，还有两个不可忽视的关键因素。
一方面是天佑帝在荆襄战事期间清洗地方势力以及范文澜、孔周二人的无妄之祸，使得潭州的世族豪强担心削藩之后，他们也会随之遭受清洗。
另一方面就是他们相信在蜀军、梁军的干预下，他们能撑过这一仗，而潭州最终独立建国，他们都能封侯封相，享受到比以往更显赫的荣华富贵。
虽然韩谦对这样的“荣华富贵”毫不感兴趣，但不意味着世人都能像他这般看得开。
不过，只要沅江行营的攻势足够凶狠、犀利，压根就没有信义气节可言的潭州世族豪强，就会考虑是继续沉溺于封侯封相的幻想里，还是重新做出选择，以避免潭州败得一塌糊涂后跟马氏一起覆灭。
就像洗英等辰州大姓势力重新做出选择一样，只要潭州有世族豪强投附过来，就将迅速拉开双方的实力对比，加速潭州的灭亡，令梁军在蔡州的集结变得毫无意义。
这也是在直接军事行动之外所附带的政治攻势，沈漾及信昌侯李普他们这时候也通过种种渠道与中间人，暗中去联络潭岳朗邵衡等州的世族豪强，以此消弱支持马寅父子的势力，尽快结束削藩战事。
实际上，潭州叛军归属马寅父子及亲信大将直辖的嫡系兵马，也就四万人。
此时潭州叛军集结的另外五万人马，主要是马寅父子宣称割据之后从五州三十余县抽丁编伍组成的乡兵。
而这些乡兵的将领则是以地方世族豪强子弟为主。
目前潭州叛军的嫡系兵马驻守在几座主要城池之内，防范楚军主力从岳东、袁州、荆州三个方向所施展的军事压力，而在武陵城内马融所部，也是潭州战斗力相对较强的嫡系兵马。
除了潭州水军外，此时还能抽调出来、从陆路增援武陵城的，主要是潭州西北部、朗州腹地诸县抽丁编成的乡兵。
虽然这些从外围诸县增援过来乡兵，到四月底已经多达一万人左右，但主要在武陵城外围的青云山、草堰岭两地聚集，却迟迟不敢进攻在黄龙岭北麓及东麓驻营的周惮、周数两部精锐，进入武陵城下，与马融所部会合。
真正激烈的战事，一是发生武陵城下，李知诰从四月中旬就率己部及番营对武陵城展开强攻，一是发生沅江之中，由范祥率楼船军及杨钦所率领的叙州水营将卒，对从洞庭湖增援过来的潭州水营主力进行拦截作战。
由于叛军在朗州北部、中部的兵力被抽调一空，五月初张蟓使其子张封率三千马步军精锐悍然渡江。
杨恩出使蜀地虽然还没有正式的消息传回来，但在夷陵的蜀军面对荆州分兵南渡一事，保持了沉默。
张封绕开朗州节制度马元衡所坚守的江安城，率部从江安西面穿插而过，仅用十天时间便穿过武陵山东北麓的丘陵及数条大溪，进抵草堰岭，与周惮所部夹攻驻于草堰岭西坡的五千叛兵，仅用一天时间便溃之。
而此时郑晖亲率三千战卒，迂回到青云山之后，对驻于青云山南麓的五千叛兵形成合围。
于五月十一日，以石首乡兵为主、聚集于草堰岭的这支叛兵，在统将张瀚的统领下选择投降后，又在楚军万余精锐的监视下，掉转兵锋，参与对武陵城的强攻。
五月十四日，楚军便分三路攻入武陵城，主将马融被围于县府后街，见突围无望，举剑自尽，之后武陵守军剩下不到一千五百残兵选择弃械投降。
此时距离李知诰率部进逼武陵城展开攻城刚好满一个月。
郑晖随后率周数、周惮、洗英三部八千精锐及张瀚所部降卒四千多兵马，与范祥所部楼船军水师将卒，共一万五千余兵马夹江而下，马不停蹄的奔下游的朗州州治汉寿而去。
汉寿才是洞庭湖西平原最为重要的城池，只要顺利攻下汉寿，才算是彻底控制住沅水下游及洞庭湖西平原。
与此同时，李知诰则会同张蟓之子张封率六千精锐往北、往长江南岸的江安县而去。
此时朗州境内，除了汉寿县城还有两千叛军未降外，就只有马元衡率八千水步军兵马驻守江安县，与北岸守荆州的张蟓所部对峙。
此外，石首等朗州诸城寨，要么因为张瀚等将的投降而选择归顺朝廷，要么因为守兵被抽空、无兵守城，楚军未至便选择在城头插上白旗，选择投降。
韩谦与张平、李冲等人则暂时负责留守武陵城，以武陵城为新的后勤辎重基地，收治伤兵、战俘，转运粮秣。
刚刚攻下城池，城内还一片混乱，韩谦与张平、李冲等人登上武陵城南面还算完整的城墙主持搜城之事。
眺望四周，城下双方将卒的残骸还刚刚着手派人清理收殓，到处都是双方用旋风炮轰砸出来的泥丸石弹，除了南城稍为完整外，其他三面的城墙都崩塌出一截截缺口，在一个月的攻防战中被摧毁得面目全非。
城内的屋舍被旋风炮砸毁一部分，但更多毁于敌我双方有意点燃的大火。
一具具烧得焦黑的尸骸，成千上万被烧毁家宅、无地栖身的难民，或麻木或痛心疾首的游离在街巷，等候入城将卒的审查，防止有叛军隐藏在他们之中。
数里外的沅江，有好些被摧毁的战舰沉入江中，偶尔还能看到船桅伸出江面，任由江流的冲击。
正面强攻武陵城，李知诰、番营以及降将张瀚所部伤亡两千四五百人，这样伤亡已经可以说是惨重，但沅江之上拦截战，伤亡则更要惨烈。
马寅父子也知道武陵城断不容有失，看到上万乡兵集结于青云山、草堰岭踟蹰不敢前攻，他们一方面派使者过去催促，更主要还是调用他们嫡系的潭州水营精锐，试图强行打通沅江水道，往武陵城增援兵及物资。
虽然杨涧率楼船军主力频频进入洞庭湖作战，以牵制潭州水营主力，但范祥所部及叙州水营在沅江之上，还承受极重的拦截重任，沅江之上几乎每天都要爆发大大小小的水面战斗。
叙州水营十二艘大型风帆战舰以及其他中小型排桨战船在一个月的殂击战中损失近三分之二，一千八百名水营将卒及艄工的伤亡也近半，比陆地几个方向的战损都要惨烈。
韩谦沉默着看着一切，即便他心里极清楚，这是平复乱局必要的牺牲，但相比以往的铁石心肠，此时的他却难以抑制内心有一丝恻隐心绪浮现，暗感这或许是将主将责任推卸给郑晖、李知诰他们的弊端吧？
要是身为对战场全局负责的主将，任何的恻隐之心也是奢侈而多余的啊。
这一刻，韩谦更能体会父亲从金陵出发赴任叙州刺史前夕说的那桩旧事，对其影响为何会是那样的深刻，但可惜在未来十年，韩谦还是看不到中原有消弥战事的可能。
面对天下零乱至斯，韩谦实在不清楚父亲内心深处又是怎样的一番感受。
“城里都初步清肃过一遍，诸多俘兵降吏要怎么处置，还请大人示下。”田城在十数护卫的簇拥下朝南城墙走过来，跟韩谦禀告道。
郑晖、李知诰他们要马不停蹄的继续往其他方向用兵，武陵城内便是韩谦为首处置一切事宜。
“文瑞临战前就在武陵城里，有没有将他搜查出来？”韩谦问道。
“搜城时有过吩咐，目前还没有发现，但武陵县的降吏都集中关押在县衙后宅，文瑞临或许混杂在那些人里去，大人要不要去看一看？”田城说道。
对叛军在武陵城内的主要将吏，田城他们在攻城时都拿望镜确认过，但城里投降的俘兵及武陵县降吏，加起来有一千七八百人，目前都驱赶到临时设立的战俘营关押起来，还没有时间作进一步的梳理。
而目前对城内也只是进行过初步的搜查，还是可能会有一些叛军将吏乔装打扮隐藏在普通民户家里。
韩谦笑着问张平：“张大人要不要一起去县衙？”
张平也要迁入城里署理公务，到时候要在县衙附近选一栋完整的宅院临时居住，这会儿自然是跟着韩谦往县衙方向走去。
刚走进县衙，便听到后宅传来喧哗声，韩谦走过去，看到一群将卒要冲入后宅，但被怒气冲冲的赵庭儿、姚惜水带着人奋力拦住。
“怎么回事？”韩谦黑着脸走过来，盯着堵在后宅院门外酒气醺人、兵服当胸绣有“武陵”二字的三四十名兵卒问道。
龙雀军、楼船军以及番营，在郑晖、李知诰的率领下，分别往江安县、汉寿县而去，主要除了伤病将卒外，主要就是武陵军的将卒留守武陵城里。
“我想过来挑些合用的人手，正赶着这些喝醉酒的家伙要冲进来抢走关押在这里的女眷！”赵庭儿心脏“砰砰”乱跳，站在韩谦身后小声地说道。
“都拖出去，每人抽十鞭子醒醒酒，”韩谦跟身后的田城说道，“再全城通告我的命令，从这一刻时，擅离职守者、违禁饮酒者皆严惩不贷，而敢强抢民女、民妇者斩无赦！敢冲击战俘营、县狱等衙司者，斩无赦！”
武陵军为应付不断扩大的战事，不断从叙州、从沅江中上游的羁縻州县招募新的兵卒进来，鱼龙混杂也是没有办法之事。
而短时间内又都专注于战阵的操练，又因为在不断的整编之中，武陵军在军纪方面还没有暴露出多大的问题。
郑晖之前没有重点整肃过，而韩谦将指挥权交出去，之前也不可能再去插手军纪整肃之事。
另一方面，攻城后俘兵降吏是战利品，俘兵降吏在城里的眷属，同样也是属于有功将卒分享的战利品。
通常说来，一些年轻貌美的女眷，都会分给军中将领。
那些姿色平庸但还算过得去的女眷则编入妓营供普通将卒享乐之余，还能籍此筹集军资。
实在是年老色衰的则跟其他战俘一起打入苦役营劳作。
攻下武陵城乃是大捷，有些将卒在经历多次残酷而血腥的战事，这时候就有些按耐不住急需发泄，便跑过来就想挑选降吏女眷出去享受，没想到被韩谦撞上。
田城身后十多名护卫冲出去，将闹事的兵卒堵住，勒令他们脱下铠甲去受刑，却也没有人敢反抗。

第二百九十章 文瑞临（一）
将闹事的三十多兵卒驱赶走，韩谦这才与张平带着赵庭儿、姚惜水等人走进县衙内宅。
武陵县城规模要比沅陵城大出三四倍，县衙也是前衙后宅，与驿馆挨着，普通俘兵都关押到战俘营，但较为重要的人犯，则关押在后宅及驿馆里。
武陵城的守军，多为潭州嫡系精锐，不仅主要将领、武官，即便是普通将卒，其家小都在潭州城附近安置，这也是攻打沅陵、武陵两城，如此艰难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武陵县的官员胥吏，除了县令、县丞等少数几个有品秩的官员，其眷属都被马寅父子扣押在潭州内充当人质外，六房胥吏则主要还是用当地士人或乡豪宗族子弟充任。
这些胥吏及眷属家小有三四百人，差不多构成武陵县的上流社会，这时候则像猪狗一般，一起都被关押在县衙后宅。
韩谦走过来，看到这些人脸色苍白，想必他们心里也都很清楚刚才外面在闹腾什么。
天佑十三年，韩谦陪父亲往叙州赴任，为打草惊蛇，曾在武陵城内为王庾设祭棚，那时候与武陵县的主要官员都见过面。
像武陵县令王大治、县丞陈璐、县尉周处、主簿赵际成等人，韩谦还跟他们喝过两回酒，这次也算是故人相见。
除开被关押在驿馆的降将武官，王大治、陈璐、周处、赵际成等四人也享受主犯待遇，田城他们之前从县衙牢狱里拿来枷锁脚镣给他们戴了。
虽然才短短几个时辰，但是枷锁脚镣加起来有五六十斤，也是将人折磨得够呛，他们坐在院子的墙角落里，看到韩谦走进来，才挣扎着站起来。
“给王大人他们松绑了。”
韩谦没有得意洋洋的去审视这些降吏，下令将王大治、陈璐、周处、赵际成等人身上的枷锁脚镣解开，沉声说道。
“我知道诸位大人都是因为家人在潭州，被胁裹背叛朝廷，此前助叛军守城也是无奈。不过，我目前也只能将你们先关押起来，一切都要等候三殿下的处置，还请诸位大人谅解。”
“岂敢岂敢？”不受羞辱、刑讯，能得韩谦的优待，王大治等人作为主犯哪里还敢奢求太多，一个个都上前来向韩谦道谢。
“武陵城的书令胥吏，我也没有权力释放，目前只能委屈你们带着眷属到医护营临时充当苦役，照料伤卒。当然，你们当中要有人胆敢存有异心，互相包庇，最后惹出什么麻烦来，韩谦能力有限，到时候怕是不能再继续优待你们，还请你们互相盯着，不要滋生是非。只要大家相安无事，待平定潭州之后，韩谦也会尽力为你们向三殿下求情。”虽然这些降吏最终怎么处置，最终还是要听金陵的令旨，韩谦眼下只是尽可能保证他们不受骚扰，但首先也要他们保证不给自己搞出什么乱子来，警告过一番后，便让赵庭儿将这些人领走。
目前加上俘兵的伤员以及战事误伤的平民，在武陵城的医护营总共要收治三四千号的伤病。
从沅陵、黔阳、临江三地抽调过来的百余医护人员，已不能满足需求，韩谦将降吏及眷属两百多人安排过去打下手，也算是两全其美。
对这些降吏及眷属而言，比起被打入苦役营，暗无天日的去修缮城池，或被打入妓营被成百上千的将卒发泄兽欲，此时到医护营打下手照料伤卒，无疑是最好的优待了。
当下便有一大群人跪下来谢恩，然后跟赵庭儿、姚惜水她们而去。
将绝大多数人打发走，单留下王大治、陈璐、周处、赵际成四名首犯，韩谦才问及文瑞临的行踪。
武陵县主簿赵际成对文瑞临的去向有些印象，说道：“武陵军进城后，文先生换了一身染血的兵服，不知道是不是混入伤兵或者假扮成死尸，逃过武陵军的搜索……”
死尸出城掩埋要经过几道关卡，没有那么容易假扮，听到赵际成这么说，田城立即让人去医护营，重点搜查俘兵伤员。
王大治、陈璐、周处、赵际成作为主犯，韩谦不可能擅自主张释放他们，在县衙后宅单独辟出一栋院子将他们软禁起来，衣食都尽可能优待，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甚至还找他们问策，如何尽快的去恢复武陵城内外的民生秩序。
韩谦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可能将战争对耕种等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下令将收缴的库藏拿出来开设粥场，赈济家宅在战火中被摧毁的难民。
韩谦这时候在武陵城暂时接过武陵军的指挥使，接下来也要借这个难得的机会对军纪进行整肃，首先是除了必要的守备外，武陵军将卒以及俘兵，统统都撤出城外驻营，严禁随意进城，更严禁随意骚扰附近的村寨。
武陵军的将卒主要是通过招募而得，来源鱼龙混杂，甚至比民风淳朴的乡兵还要难以管治，特别是这半年多来，募卒连续血战，心里积累太多的负面情绪与欲望需要发泄。
在这么艰难的攻城之后，照传统来说，甚至要放将卒进来掠城三日，然后再整肃军纪。
韩谦是不想照传统去搞什么妓营，将降吏女眷都贬进去供将卒发泄，更不会放纵城内的治安乱作一团，作为妥协，还是将城内三家妓寨的经营者找过来，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将各自的妓寨恢复营业，以避免平民受骚扰。
午后，武陵军将卒及俘兵才都撤入城外的大营，城内几处大火在天黑前扑灭，数百户家宅烧毁的平民，通过审查后，允许出城投奔亲友，其他人都各归家宅，几条主要街巷也都清理出来，残破的武陵城到入夜后，却是恢复难得的宁静。
差不多到深夜，田城才将假扮伤兵的文瑞临，从医护营里揪出押送过来。
韩谦、张平以及李冲，荆襄战事全面爆发之前，在襄州城的邓襄防御使府与文瑞临见过几面。
当时文瑞临作为潭州节度使世子马循身边的谋士，颇有几分羽扇纶巾的气度，此时却要狼狈得多，也不知道他是在乱兵受伤，还是为了假扮伤兵，脸上划开好几道口，还被打得鼻青眼肿，穿着一身染血兵服，头发凌乱，整个人削瘦、憔悴，宛如两人。
“田城能亲自带着人，将他从医护营揪出来，还真是不简单。”韩谦放下手里的公函，打量了文瑞临好几眼，才笑着跟张平、李冲说道。
张平微微一笑。
李冲却颇为疑惑，不知道韩谦为何要将文瑞临揪出来才安心的样子。
他与张平在这边受到的限制太多，很多信息都是韩谦安排人去打探，他也只是在襄州城时见过文瑞临两面，知道他是马循身边的谋士。
李冲以为马循就那个样子，他身边的谋士不可能有多厉害，但他此时还是能感受到韩谦对这个文瑞临的重视。
刚才他与张平过来找韩谦，韩谦过一会儿便会询问身边人有没有追查到文瑞临的行踪。
韩谦不管李冲怎么想，盯住文瑞临继续说道：“文先生不在马循身边出谋献策，怎么单独跑到武陵城来了？”
“世子与马元衡要是听我的计策，当初在你前往叙州谋事时进行拦截，绝不会有今日之祸事，甚至到鹰鱼寨失陷之前，潭州都有诛灭你父子、控制辰叙二州的机会，奈何世子却不肯听我一劝。”
文瑞临即便落于韩谦之手，也不想摇尾乞怜，整了整衣衫昂然而立，不无痛惜地说道。
“而龙雀军这次分兵进入沅江，国主、世子竟然都还心存幻想，我只能跟世子请求放我过来助马融守城，争取最后一丝胜机，但奈何大势已去。”
奚荏站在韩谦身后，也禁不住打量起文瑞临。
沅陵一战，武陵军便俘虏好几名马融手下的中层将领，那时奚荏便知道文瑞临很早就频频建议马家父子对叙州有所决断。
很难想象马家父子倘若重视文瑞临的建议，眼下会是何等的景象，或许天佑帝根本就不敢轻易对潭州撤藩，那韩家父子在叙州的状况绝对要比现在凄凉一百倍吧？
李冲暗暗心惊，他随李知诰等人一起进入沅江，还真不知道这些细节，没想到马家父子身边竟然真有这么厉害的一个角色，竟然早就窥破天佑帝的削藩之谋。
他此时打量起文瑞临的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马寅、马循父子太优柔寡断，绝无雄主气象，却是屈了你的大材啊，”韩谦哂然一笑，问道，“依你所见，三皇子率领十数万兵马，几时能彻底平定潭州之乱？”
文瑞临想要表现得有气节一些，闭口不言。
“几时能平定潭州，三皇子早有预见，难不成此时蜀军还敢出兵进攻荆州，难不成梁军还敢继续往蔡州集结，我现在问你，不过是想看看你是否真有几分真知灼见。”韩谦淡然说道。
文瑞临长叹一口气：“汉寿仅两千守卒，即便不弃城而去，也守不住旬日，而马元衡比马融差之太多，当年在叙州就抛弃家小独逃，此时也断无可能指望在退路断绝之时会死战江安城，献城出降或许是指日可待之事。那样的话，蜀军不从夷陵撤兵，更多是防范楚军趁势夺夷陵，绝无可能出兵侵袭荆州，梁军即便再次集结于蔡州，也就没有再攻南阳的时机。如此一来，岳阳便不可守，国主与世子弃岳阳退守潭州，或许还能残喘延息一段时间吧！”
“不错，汉寿守军已经弃城东逃，就不知道马元衡在江安孤城何时会出城投降。”韩谦将一纸公函翻出来，这是郑晖入夜前派人从汉寿快马传回来的信报。
在郑晖率水陆近两万兵马赶到之前，汉寿两千守军就弃城东逃，郑晖不费一兵一卒夺得汉寿城后，就等李知诰、张封率部进逼到长江沿岸，与张蟓会合后，逼降困守江安的马元衡所部了。
“照理说，马寅父子此时就应该立即舍弃岳阳，撤兵退守洞庭湖南，然而他父子二人优柔寡断，或许会等到马元衡献江安城后才会有决断吧？”文瑞临长叹一口气，说道，“韩司马要是用我之策，或许能尽早结束战事，使得潭州民众少受几许战火离乱之灾！”
“怎么打潭州，有你置喙的地方？”韩谦不屑的一笑，示意左右将文瑞临关押下去，又忍不住与张平、李冲笑道，“文瑞临这么一个败兵之将，倒对我们指手画脚来了，真是可笑啊！”
张平心存几分疑惑，李冲神色却是凝重起来……

第二百九十一章 文瑞临（二）
张平、李冲、姚惜水、春十三娘在武陵军驿馆清理出几栋院子住进去，左右也都用李冲这次带过来的几十名扈卫值守，总算是不再有之前寄人篱下的感觉。
“文瑞临之策倘若能行，尽早结束潭州战乱，乃是众人都期望的事情。”
夜深人静，李冲怕隔墙有耳，在小厅里压着声音跟张平争辩道。
“韩谦因怨恨文瑞临屡次献策谋害他父子，又或妒贤嫉能，才将文瑞临的话弃之不顾，但我们不能坐视不理。”
“此时不知文瑞临出乎何种心态，才说这样的话，不能大意。”张平断臂垂在胸前，神色凝重地说道，他不相信韩谦会妒贤嫉能，才刻意不令文瑞临将话说完。
“文瑞临是有几分谋才，却未必有几分骨气，”李冲不觉得文瑞临此时有还使诈之心，再说这么多人，文瑞临使诈能瞒得过谁？坚持说道，“马融战败自尽，他却假扮伤兵一心想着逃命。他此时不甘沦为战囚，总是要表现出有可用之处来。”
姚惜水、春十三娘夜里并没有去县衙，看到张平、李冲从韩谦那里回来便一直在争论不休，过了好一会儿才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竟然有这么厉害一个角色，早就窥破天佑帝的削藩之谋啊。”
春十三娘之前与姚惜水更专注偷学医护营的种种救治之法，还没有机会接触到俘获的潭州武将，有些事情都还不清楚，听李冲说过这事后，忍不住感慨道。
“马家父子真要采纳他的建议，两年前将韩谦毙杀于洞庭湖荡之中，局势还不知道会怎么发展呢！大概也只有这么厉害的角色，才能看出韩谦的厉害之处，予以真正的重视吧，只可惜马家父子是一对蠢货，潭州也实在没有其他什么值得一观的人物。”
“行或不行，我们说了也不算，我此时就派人去岳东大营传信。”李冲坚持说道。
见李冲执意派人去找信昌侯李普报信，张平却也不便阻拦。
张平乃是监军使，李冲作为录事参军，他们连夜派人出城传信，值守城门的武将也不能阻拦，但第一时间传报田城知晓，田城又赶到县衙来，将韩谦从睡梦里惊醒。
“我知道了，多大的事情。”韩谦也没有特别在意，站在廊前听田城说过这事，便又走回屋睡下。
奚荏披衣站在廊前，看着田城退出去，她心里好奇，推门走进韩谦的卧室，见他又微微打起鼾来，坐到床沿边，揭开布帐，推了韩谦一把，问道：“装什么睡，李冲、张平连夜派信使出城，你真是能无动于衷？”
“都这么晚了，睡不了两个时辰就要天亮，你管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韩谦打着哈欠，懒洋洋的翻过身说道。
屋里没有点灯，窗外却月朗星稀，窗户敞开着，却显得颇为亮堂，韩谦转过身来，看到奚荏身上披了一层薄纱，露出雪腻如玉的胳膊与香肩，伸手揽住她纤盈迷人的腰肢，待要还想有进一步的举动，却迎来奚荏冷如冰霜的眼神。
韩谦老老实实的将胳膊搁在奚荏的大腿上，借势揽着她的腰，说道：“他们无非是将文瑞临之事报信给信昌侯知道，实在没有什么好值得大惊小怪的。”
“文瑞临说他能献策尽早结束这场战事，我还以为你真不屑一顾呢！”奚荏抓住韩谦的手臂，防止他会得寸进尺，问道。
“削藩一战，我与我父亲功绩已经够显赫了，再将文瑞临的计策献上去立功，只会招人忌恨，所以这个功劳得要让出去，”韩谦看着奚荏月下绝美的脸蛋，说道，“平定潭州后，我还指望信昌侯能帮我父子说些话，这时候总得让他们捞到些实际性的好处。”
信昌使李普作为鄂州节度副使，作为三皇子身边的副帅，地位要比沈漾还要略高一些，理所当然是潭州诸战的主要战略制定者。
然而讨逆之战打到现在，他韩家父子以及郑晖在沅江统兵作战的功绩不用说了，沈漾治理鄂州、战前筹备以及随军整治军务井井有条，便是大功，杨涧主要统领楼船军水师配合各方面作战，也有功劳，李知诰更是大胆献策，率部挺入沅江与武陵军合兵打下朗州也是大功，唯有李普、陈德二人的表现实在平平。
陈德早年仅仅是营指挥使一级的中层武官，作为世妃的亲族才得到重用，众人也不指望他能在军略上有什么突出的表现，他只需要对三皇子忠心耿耿便行，信昌侯作为老一辈的功勋将帅，这次表现平平，实在是有损他的声望。
“你肯定不是挖坑埋他们？”奚荏可是清楚韩谦与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恩怨，狐疑的盯住他的眼睛问道。
“事关数万将卒存亡，我再胆大妄为，又哪里敢在这事上动什么手脚？”韩谦不满的问道，“你是不是对我疑心太重了？”
韩谦借着不满，手里用劲趁着奚荏不备，将她猛然拉过来。
奚荏冷不防，双手撑到韩谦的胸口，盯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道：“我总归是要服侍你的，在别人眼里我也是你的媵妾，你不嫌弃我的身子，我怎么都不能拒绝、不应该拒绝的。”
“奚成之死，你还耿耿于怀？”韩谦问道。
当世女子生养乃是一道鬼门关，实际是少女身体还没有长成，没有真正到瓜熟蒂落的年龄便怀孕生子，难产的风险特别高。
韩谦真正能信任的人就几个人，他不敢让赵庭儿去冒这个险，有时候会叫赵庭儿陪着过夜，但也止乎于礼，怎么也得等到赵庭儿二十岁的时候才会真正纳她为妾。
只是奚荏的态度一直冷淡，韩谦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心。
“我受过冯老贼折磨，怎么可能还会对男女之事感兴趣？”奚荏说道。
韩谦微微一叹，不去揭奚荏心里的伤疤，说道：“你吵醒我，总得陪我睡着了，才许离开。”他身子往里让了让，让奚荏躺过来。
奚荏这次没有再躲，让韩谦侧过去，从后面轻轻搂住他宽厚的肩膀，待他睡熟之后，才悄无声息的离开……
……
……
五月二十日，信昌侯李普率郭亮所部，乘水师战船在石首登岸。
郭亮所部三千精锐进驻石首城，主要是为彻底断掉困守江安城马元衡所部东逃的退路，但信昌侯李普没有在石首城停留，第二天便马不停蹄的带着侍卫，出石首城横穿已无敌兵防守的洞庭湖西平原，于二十二日进入武陵城，与韩谦、张平、李冲会合。
信昌侯李普作副帅，进入武陵城后，即便没有明令西线战事归他节制，但是在武陵城内诸事从这一刻起，还是得由他来发号司令。
当然，信昌侯李普到武陵城，也没有直接将文瑞临讨要过去，还是将韩谦请过去商议：“冲儿派人传信说马循身边的谋士文瑞临被你捉住后，有意投附过来向殿下效忠？”
“我怀疑他所谓投附也是居心叵测，再说他这么个人物，也不能随便让他有接近殿下的机会。”韩谦说道。
“总归还要听他说些什么，”信昌侯李普说道，“不仅文瑞临，要是潭州有人真心实意归顺朝廷，殿下那边都愿意以礼相待。”
信昌侯能够过来，定然是说服三皇子点头应允，韩谦也不跟他纠缠，说道：“我这便让人将文瑞临带过来，一切听侯爷吩咐。”
这几天文瑞临被韩谦单独软禁起来，这时候迷迷糊糊的被带入大堂，但看到堂前在座的众人，精神立刻抖擞起来，当即朝坐在主案后的信昌侯李普长揖拜道：“文瑞临见过李侯爷！”
信昌侯李普确定他没有跟文瑞临打过照面，见他一眼便能断定自己的身份，心里也是暗暗称许，说道：“殿下奏旨征讨叛逆，但招揽贤良之心不忘，韩司马称赞文先生有大才，殿下待令李普过来见文先生一面。”
文瑞临狐疑的望了韩谦一眼，但随后又朝坐在信昌侯李普左下首的张平、李冲等人扫过一眼，才对韩谦长揖而礼：“韩大人过誊，文某人不过是阶下之囚，谈什么大才。”
他的动作乃是表明他能猜到是张平、李冲传信，才有信昌侯李普今日之行，只是他表面上还得顺着信昌侯李普的意思，对韩谦表示谢意。
韩谦对文瑞临这种抖机灵的小计不屑一顾，信昌侯李普眼瞳却是发亮，也没有进行更多的试探，便开门见山问道：“韩司马说你有策能尽早平弥潭州战乱，你有何策，能与本侯说否？”
“马家父子优柔寡断，马元衡不献江安城投降，他们在岳阳便会心存一分侥幸，侯爷当在马家父子南撤潭州之前，切断其归路，到时候潭州便能传檄而定。”文瑞临说道。
“该如才能切断马家父子的归路，潭州城可还有一万精锐守着啊？”李普抑制不住内心兴奋的往前倾过身子问道。
“湘江入洞庭湖口的白茅城守将高隆，娶马寅之女、马循之姐为妻，颇受马家父子信任，才得以率兵马守湘江门户。马寅之女相貌丑陋却生性凶悍，高隆曾私纳美妾，被马寅之女知晓后，将人捉过来塞入酒瓮之中蒸熟，夜宴时送到高隆案前以示警告。此等秘事，潭州仅三五人知道，但试问李侯爷，高隆此时看上去是对马家忠心耿耿，但他内心里对马家真有几分报死之心？”文瑞临问道。
此等秘事，信昌侯李普事先是没有听闻，但也不能确认这不是文瑞临编造出来，迟疑着的没有说话。
文瑞临继续说道：“文某倘若能前往，必能说服高隆献出白茅城。到时候侯爷统兵据白茅城，而白茅城西南的湘江看似开阔，但河道浅淤，能行大船的航道极为狭窄，凿沉七八艘大船沉入江底，便能将航道封住，阻马家父子归路。到时候叛军可不就是传檄而降？”
信昌侯李普当然不可能听信文瑞临片面之辞，便做出决断，暂时安排他带过来的扈卫，将文瑞临先押下去，然后问韩谦：“韩司马，你觉得此策可行否？”
韩谦说道：“汉寿守军东逃后，撤入白茅城里，此时白茅城有四千守军，而从沅口过去，无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都是在一百里脚程左右，用不用文瑞临此策，还请侯爷定度。”
此时由郑晖率领集结于汉寿城的兵马已经接过两万，在马家父子率兵逃回潭州之前，在兵力上已经超过潭州诸城的驻兵，也就是文瑞临不能说服高隆开城投降，从白茅城撤回沅口及汉寿，也就百余里的距离。
而文瑞临是在武陵城被破后，直接落入他们的手里，也无需担心文瑞临能与谁合谋设下圈套引诱龙雀军精锐踏进他们所部署的陷阱里。
信昌侯李普沉吟许久，跟韩谦说道：“我们带着文先生去汉寿城见郑晖！”

第二百九十二章 人选
韩谦、信昌侯李普连夜在百余侍卫的护随下，带上文瑞临赶到汉寿城，与郑晖会合。
韩谦同时还将武陵县令王大治、县丞陈璐、县尉周处、主簿赵际成等破武陵城后捉拿住的几名主犯，也一并带到汉寿城。
郑晖除了率周数、范祥、周惮等将在汉寿城外，还有降将张瀚乃是石首张氏子弟。
不能听信文瑞临的一面之辞，自然是要将张瀚、王大治、陈璐、周处、赵际成等与白茅城守将高隆有过接触的降将俘吏召集过来详细问话。
当然，郑晖他们也都觉得这个险值得冒。
首先文瑞临是在武陵城直接落网的，没有在白茅城提前布下陷阱的可能。
而从汉寿往白茅城，除了有驰道相通，水路也仅有一百三四十里；有什么问题，来去也方便。
即便没有文瑞临，郑晖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汉寿城后，也在考虑是否往白茅城或者东南方向的资阳、桃江等城进军。
只是马元衡率部所守的江安城还没有攻下，他们过早往位于湘江口的白茅城进军，有可能提前惊动马寅父子提前放弃岳阳城逃回潭州。
到时候岳东大营以及荆州的兵马在外围，短时间内赶不过来，他们又不能及时攻下白茅城，仓促间在白茅城外的湘江口湖滩之地与叛军主力野战，实在没有多大的胜算。
要是能说服白茅城守将高隆投降，他们占据湘江门户之地白茅城，将马寅父子南逃潭州的退路切断，确实是将战事快速往前推进的关键节点。
当然，寄希望高隆能投降献城，仅让文瑞临孤身回去，是无法取信于高隆的，该由谁陪文瑞临前往白茅城？
郑晖、周数、周惮等人皆有领兵之责，不能无故丢下兵将，随文瑞临前往白茅城说降。
张平看了看左右，现在是信昌侯李普主张用文瑞临，知道韩谦不会担当此事，他站起来说道：“我陪文先生前往白茅城说降高隆。”
“我要是说张大人资望略有不足，或许不足以取信高隆，张大人不会不高兴吧？”韩谦笑着说道。
原本也赞同张平与文瑞临去游说高隆的李冲，这时候看韩谦的笑容，怎么看都觉得有几许阴险，心里咯噔一跳：张平一直都说韩谦没那么容易看透，韩谦这次主动将文瑞临让给他们，是不是在这里设下陷阱，等着父亲跳下去？
张平作为监军使，韩谦都说他资望略有不平，不足以说降高隆，郑晖作为行营总管不能擅离大军，韩谦又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岂非只有父亲才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然而他还不能说韩谦这话一定不对。
张平早年在内侍省仅仅担任正七品的内寺伯一职，调到三皇子身边，于荆襄战事后才出任正六品郡王府椽。
韩谦“潜逃”离开金陵，张平出京到叙州传旨，留下来出任叙州防御使府监军使、武陵军监军使以及沅江行营监军使。
不过，监军使仅仅是临时的授官，并无对应的官阶，而张平这个监军使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实权，任职时间又短，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资望可言。
张平之前携旨游说洗英没有问题，一方面洗英的地位以及对战局的影响，都没有高隆这么突显，另一方面对辰州土籍大姓的处置，天佑帝在传到叙州的第二道御旨就已经言明。
然而此刻时机稍纵便逝，现在他们根本来不及派人去金陵请旨，就必须得有信昌侯李普这一级数的人出面，才有可能说服高隆献城出降。
要不然的话，高隆、马元衡这些人即便有投降之意，也会坚守到天佑帝下旨赦免其罪，有一定保障之后，才会献城投降的。
张瀚率部投降，那是不投降就被会郑晖、李知诰他们联手围歼，而投降后还要立即参与对武陵城的强攻，损兵折将千余人之后，才获得初步的信任，但对他这样的降将最终要怎么安置，还得看金陵的旨意。
想到这一切极有可能是韩谦给他们设下的陷阱，李冲双拳握紧，关节都捏得发白。
“看来也只有本侯亲自走一趟，才能取信于高隆。”信昌侯李普看了韩谦一眼，镇定地说道。
“孩儿代父亲过去。”李冲手摁住身前长案说道。
信昌侯李普摇了摇头，坚持他亲自随文瑞临前往白茅城见高隆。
定下计策后，郑晖便着人找来几套染血的潭州兵服给文瑞临、信昌侯李普以及几名贴身侍卫换上，以便他们假扮逃兵能顺利进入白茅城中见到高隆，而能不能说降高隆，就要看信昌侯李普命够不够硬了。
这时候天下起如注大雨，一队骑兵护送信昌侯李普、文瑞临离开汉寿城，守了一个多时辰，雨势收小，都虞候周数及番将洗英率五千兵马也离开汉寿城，沿湿滑的驿道往东南方向行去。
信昌侯李普、文瑞临要是能说服高隆献城投降，周数、洗英将首先率部进入白茅城，然后郑晖才会再率主力过去，彻底切断岳阳叛军逃往潭州的退路。
即便这个过程中会有波折，他们也会将损失控制在最低，保证原有的战事节奏不会受到多大的冲击。
待周数、洗英所部消失在烟雨尽头，韩谦才撑着一把油纸伞，与奚荏走下登城道。
“噔噔噔”，韩谦转回身看到姚惜水撑着伞从后面追过来，而李冲带着几名侍卫站在十数步远处。
韩谦停下脚步，与奚荏往城墙脚避开两步，让姚惜水、李冲他们先过去。
“文瑞临在为马循招揽之前，都在雪峰山深处的一座古庙里隐居潜修，与马循妻兄结识，才被引荐到马循跟前……”姚惜水在韩谦身前站定，这时候雨势又稍稍大了起来，隔着雨线盯着韩谦的眼睛说道。
而李冲带着侍卫站在十数步，拦着其他人靠近，方便姚惜水与韩谦单独说话。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韩谦问道。
“韩大人是不是早就知道文瑞临的来历有可疑之处？”姚惜水问道。
“姚姑娘你想多了，”韩谦打了个哈哈说道，“神陵司当年耳目广及天下，即便随前朝覆灭受创严重，但实力依旧不容小窥，说不定马寅身边就有你们暗布的眼线，我对潭州的了解，怎么可能比你们更多？再说了，我还没有在文瑞临身上看出什么问题啊，世间高人无数，难不成稍微有些能耐的人物，就能叫你们如此惊疑不定，你们是不是也太不自信了？你们这几年，看走眼的人还不够多吗？”
韩谦知道神陵司的秘密，姚惜水也不觉得奇怪，继续追问道：“真不是你设下的圈套？”
“姚姑娘是要我将心剖给你看啊？”韩谦叫屈道，“潭州大局已定，即便高隆不愿投降，将侯爷扣押下来，交给马寅父子，马寅父子也不敢直接杀掉侯爷。虽然事情有可能会多添些波折，但侯爷的大勇之名已然成全。我对侯爷、对姚姑娘赤胆忠心，日月可鉴，姚姑娘你却百般猜疑我，真真叫韩谦无语相对啊！”
韩谦表演再精彩，姚惜水也不会相信，但她实在无法从整件事里看出一丝破绽，当下也只能与李冲先离开。
……
……
张平、李冲、姚惜水在汉寿焦躁不安的等候了两天，一名扈卫才持信昌侯李普的秘信赶回汉寿。
信昌侯李普在信里说高隆同意投降，但白茅城作为潭州北入洞庭湖或从洞庭湖南进湘江的门户之地，即便是汉寿逃过去的两千兵马，也都是眷属家小安排在潭州长沙县的嫡系部兵，高隆并没有把握带领四千守军一起归降朝廷。
马家父子优柔寡断，早年又因为内乱不得不依附于天佑帝，这些年担心手下大将擅权背叛，一方面限制大将私兵规模，一方面频繁调动大将，限制大将对军队的控制权，这也是实情。
高隆约定好两天后深夜使部属打开东城门，放楚军入城。
高隆为了表示诚意，没有扣押信昌侯李普及文瑞临。
信昌侯李普、文瑞临此时与周数、洗英会合，五千多精锐兵马停到距离白茅城约三十里的一座村寨观望形势。
即便高隆没有诈降的意图，想要不惊动白茅城内其他忠于马氏的守将，他们也必须两天后入夜时分借着夜色的掩护出发，才有可能悄无声息的抵达白茅城东门前，等候高隆打开东城门。
不过，考虑到高隆还是有诈降的可能，那样的话，信昌侯李普仅率周数、洗英两部五千余将卒，想要将计就计夺下白茅城，兵力就有所不足。
而即便高隆没有诈降之意，信昌侯李普率周数、洗英两部趁乱夺城后，也必然会惊动到百里外潭州城的守军。
他们倘若想着高隆能进一步配合他们引诱潭州城守军过来增援白茅，也需要更多的兵马在半道伏击潭州城的守军。
为防止万一，郑晖与监军使张平率周惮、降将张瀚两部人马走陆路前往白茅城。
此战对信昌侯府非同小可，李冲也不可能坐得住，先一步赶过去跟其父会合。

第二百九十三章 蜀使
韩谦还是负责留守汉寿。
武陵军总计就编有高绍、田城、林海峥三营步甲以及杨钦一营水军，即便不断有新募兵卒补充进来，但前后经历数次血战，伤亡减员严重。
目前加上辎重营，武陵军也就七千人马，从黔阳、龙牙、辰阳、沅陵、武陵，一路分兵把守，目前倘若还要再分兵来守汉寿，一旦发生意外，便没有充足的兵力应对。
韩谦派人去见高承源，请高承源率所部主力到汉寿会合，石首此时的战略地位有些无足轻重，仅需留少量兵马防守即可。
这样即便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只要将沅江下游最重要的两座城池守住，将叛军辖地切割开，使其首尾难相顾，整个战局就不会有什么大的反复。
姚惜水、春十三娘二女也没有借口随军赶往湘江口，焦虑不安的随韩谦留在汉寿，但她们所担忧的意外都没有发生，两天后捷报便相继传来。
五月二十八日夜，高隆使部属打开白茅城东门，李冲率两百扈卫精锐第一时间杀入城中，控制住东门，但高隆对守军的控制极为有限，很快全城便惊扰、沸腾起来。
白茅城内的几名副将以及从汉寿率部逃入白茅的守将，对马氏倒是忠心耿耿，即便有两人没有防备被高隆诱杀，但其他人在侍卫亲兵的拼死保护下，成功杀出高隆借夜宴将他们引进的包围圈后，立即组织兵马反扑东门，想要将东城门夺回来。
高隆虽为白茅城的主将，但真正忠于他的嫡系亲卫仅三百余人，与李冲、文瑞临会合后，死死守住东城门附近街巷要冲，拂晓之时，信昌侯李普、周数、洗英率主力兵马杀入白茅城，激战到午时，才拿下白茅城。
虽然此战伤亡不少，但所谓高隆有可能诈降、文瑞临有可能设计相害的担忧则一扫而空。
确定高隆、文瑞临可信，郑晖便没有赶去白茅城跟信昌侯李普会合，而是亲率六千马步军精锐，马不停蹄的直接穿插到潭州城北的岳麓山。
白茅城遇袭时，潭州城守军分出三千马步军沿湘江北上增援，但走到半途，白茅城便告失守，成百上千的溃兵往南逃来，这三千马步军收拢溃兵后，也是仓皇沿着湘江西岸的驰道，逃回潭州城。
他们却没有料到岳麓山此时已然易手，潭州城内的守军也是一片惶然，都没有人通风报信，三千多叛军毫无防备踏入郑晖所布下的埋伏圈，都没有扛过两轮攻势便四散溃逃……
李知诰原本率部与张蟓之子张封率六千精锐进逼到江安城外，计划与北岸的荆州兵马会合后，先逼迫驻守江安城的马元衡出城投降。
谁都没有洞庭湖南的战事会如此的顺利，确知信昌侯李普与郑晖夺下白茅、岳麓山两个关键点，李知诰、张封两人随后便直接放弃对江安城的围逼，果断率部南下。
除了分出一部分兵马加强武陵、云盘岭等地防御，防备马元衡有可能狗急跳墙率部沿沅江逃入防守空虚辰叙两州外，其他兵马在李知诰、张封两人率领下，马不停蹄的沿着沅江北岸东进。
马元衡这边爱降不降，已经无关大局。
潭州所直接控制的几座屯营军府，主要设于白茅城、湘江以西、韶山以北的洞庭湖西南平原上。
位于洞庭湖西南平原的桃江、益阳、宁乡三县境内，所设立的屯营军府，总计安置有两万四千余兵户，这也是马家能在洞庭湖及湘江两岸立足的根基。
目前这些军府兵户里的丁壮健勇都被马寅、马循征调出战，也是最为忠于马家父子的战兵，但其眷属家小都还留在桃江、益阳、宁乡等地。
要是桃江、益阳、宁乡落入朝廷兵马的手里，那这些战兵还有几分斗志，对马家父子还能剩下多少忠心？
说起来也是武陵、汉寿两城的失守太快、太叫人猝不及防，马元衡所部又被切割在北面的江安城，留守潭州城的主将都没有来得及，手里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兵马部署到沅江口的东南、将楚军压制在汉寿不使之南进。
叛军留守潭州城的将臣，仓促间只能传令将分散于屯寨的部兵眷属家小，往宁乡、益阳、桃江三城聚集，但谁又能想到白茅城随即又这么快速的失守，就连潭州城北面的要隘岳麓山也被楚军占领掉？
这么一来，不仅马寅父子在岳阳亲率的兵马南逃之路被切断，宁乡、益阳、桃江三地的部兵眷属东逃之路，也被切断。
李知诰、张封率部从汉寿渡江，就直扑益阳、宁乡、桃江而来。
谁都知道拿下益阳、宁乡、桃江三城，抵挡住叛军的反扑，那叛军里马家父子所依赖的嫡系精锐将卒将士气低沉，将变得毫无斗志。
这大概也将是摧毁叛军斗志最沉重而有力的一锤。
益阳、宁乡、桃江三城，都不过三五百守军，哪里抵得住李知诰、张封所率虎狼之师的猛扑？都是象征性抵挡一番，便弃城而逃或献城投降，在六月十日之前都悉数失陷。
在六月十日之前，李知诰、张封所部主要时间还是浪费在路途上，甚至战斗力减员最严重的，是那些跟不上行军速度而掉队的将卒。
岳阳节度使季钟琪看大势已去，六月十四日囚马寅、马循父子打开城门出城，向坐镇岳东大营的三皇子投降。
马元衡还稍稍有骨气一些，拖后两天在确知季钟琪已经投降后，才打开江安城的城门。
十八日，文瑞临潜入潭州，说服叛军武将苗勇刺杀马氏留守在潭州城内最后一个核心人物，被马寅封为兵部尚书、大都督的潭州守将马子画，潭州城内六千守兵随后四分五裂陷入一片混乱。
信昌侯李普随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下数百年前便雄立湘江之畔的潭州城，也使这座城周四十余里的雄城免于战火的摧残。
至此，除了潭州南面的邵州、衡州，还在叛军将领赵胜、罗嘉的掌握之下外，八百里洞庭湖则已经全部回归大楚朝廷的怀抱。
而这一天，出使蜀地、达成和谈协议的溧阳侯杨恩，携蜀王次子、长乡侯王邕一行人才刚刚抵达汉寿，准备跟乘楼船军水师战船南下的三皇子杨元溥以及沈漾等人会合。
在汉寿得知潭州已经拿下，在州衙后宅的假山凉亭里看到信昌侯李普派人传回的信报，杨恩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目瞪口呆的问韩谦：“潭州城这就已经拿下？”
“信昌侯派人传来的消息应该不假。”韩谦微微一笑，说道。
杨恩瞥了一眼站在凉亭外眺望沅江水色的蜀王次子长乡侯王邕，压低声音苦涩的问韩谦：“那我费老鼻子劲，冒着性命危险出使蜀地，说服蜀主与我朝和睦共处是为哪般？”
事实上，也是在确知李知诰、周数、周惮、范祥等人率万余水步兵精锐西进后，蜀主王建的态度才扭转过来。
那时，金陵对潭州削藩只剩下两个可能的结局，要么全面击溃叛军、收复潭州，要么楚军的这一部分精锐被歼灭，从而元气大伤，再无力与蜀军共同牵制更强大的梁军。
蜀主王建自然不愿意看到第二种结局，那就只能同意从夷陵撤军，与楚和谈，坐看楚军收复潭州，为表示诚意，甚至还派次子王邕随杨恩东进。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李知诰等将率部西进后，战事进展会如此的迅猛，杨恩、王邕刚刚出川，潭州就已经几乎平定了？
在使蜀期间，杨恩遭受四次刺杀，而且这四次都是蜀军护卫他的兵马有意露出破绽，使刺客成功潜入他的居所，要不是赵无忌、奚发儿以及张蟓所派的几名高手拼命保护，他能不能活着回楚地还是两说呢。
韩谦微微一笑，压低声音笑道：“杨侯使蜀当然是有意义的，要不然这一仗不会这么轻松。”
也是正因为杨恩使蜀，一开始就成功误导叛军将前期的防御重点往荆州南面的江安城转移，将朗州腹地的兵马调走相当一部分；也使叛军错误的以为楚军会等到杨恩使蜀有结果之后，才会真正的发动攻势，一直到信昌侯李普趁乱攻下潭州城，不要说在岳阳、江安的叛军没有分兵回守腹地，衡州、邵州有着更为宽裕的兵马，也没有及时北进。
雪峰山之间是有古驿道衔接邵州、叙州，但这条古驿道极为险僻，沿途还要经过十数座番寨，无论是邵州还是叙州，都很难对对方用兵。
不过，邵州诸城，前前后后一直维持近一万二千余兵马守御。
而邵州东部的衡州，叛将赵胜麾下更是集结近两万兵马。
此时能威胁衡州的杨致堂所部，仅有一万三四千州营，战斗力较弱，与衡州兵马试探性的打了几仗，败多胜少，此时仅有余力守住袁州、洪州。
倘若叛军从邵衡两州抽调两万兵马填入被武陵军威胁的腹地，整个战事说不定真要胶着到蜀军撤兵之后才有突破的可能。
怎么能说杨恩使蜀没有意义呢？
这时候杨钦跑过来说道：“船只已经备好，大人与杨侯何时动身？”
“临江王应该快到白茅了吧？我们此时赶过去，说不定能与临江王一起进潭州呢！”长乡侯王邕转过身来，扬声说道。
韩谦朝长乡侯王邕揖礼道：“长乡侯不嫌路途劳顿，我们便乘船去跟殿下会合。”
长乡侯王邕乃是蜀主王建的次子，时年才二十六岁，面如冠玉、目如朗星，身穿一袭白色绸衫，显得十分的风度翩翩，流露出温润如玉的气质。
蜀军稍弱，王建割据蜀地被迫向梁帝称臣，接受梁国的册封，因此他几个儿子都是封侯而不封王。
楚蜀开国以来，还没有在接壤的边境爆发过大的冲突，因此韩谦组建左司之后，短时间内还没有分派有限的人手潜入蜀地，杨恩使蜀，赵无忌、奚发儿他们相随护卫，也是左司第一次有人踏入蜀地。
韩谦对蜀地的人物风情还不甚了解，却也知道长乡侯王邕其人多才多艺，犹善诗词，堪称大家，即便是金陵也流传其文名，可以说是蜀地第一流的风流倜傥人物。
不过，王邕为其胞兄、蜀王世子王弘翼猜忌，沉溺诗词佛事，绝少参与蜀地军政，他这次奉命出使大楚，多多少少有充当质子的意味。

第二百九十四章 长乡侯
三皇子杨元溥以及沈漾等人押着马寅、马循父子及季钟琪等降将南下，原计划是利用他们扣开潭州城的大门、招降城内叛军。
没有多少人能想到马子画会被部将刺杀身亡，而潭州城内最后六千守兵随后也就四分五裂，以致信昌侯李普不费吹灰之力就已经拿下潭州城。
三皇子杨元溥他们白茅城停留了一天，等着将卒将湘江水道里凿穿的那几艘沉船拖上岸，将河道清理出来，韩谦、杨恩也陪同长乡侯王邕赶到白茅城。
杨元溥待王邕除了礼遇甚隆，态度也甚是亲近。
待韩谦他们到白茅城后，杨元溥便下令为王邕及随侍准备了专门的座船，以免王邕身在楚地有拘束之感。
从前朝文人温庭筠始，蜀地词风渐盛，到大词家韦庄到蜀地，在蜀主王建麾下担任掌书记，更是将蜀地的词风推到一个极盛的境地；金陵受其影响甚重。
杨元溥幽居宫禁之中，没有机会去学经世致用之术，也没有机会练习刀弓拳脚，却在诗词音律的学习上狠下一番工夫。
杨元溥对王邕的座师，写就“炉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名句传唱天下、但不幸六年前就辞世的大词家韦庄甚是仰慕，但在出宫就府后，杨元溥身边就被韩谦、柴建、李知诰、李冲、冯翊、孔熙荣等人包围，没有几人经受过诗词书画艺术的薰陶，也就无人能跟杨元溥吟诗弄词为乐。
沈漾虽然在诗词之上有些造诣，但传授杨元溥课业，务求精练简干，也绝少谈及诗词。
韦庄辞世后，王邕便被誉为西蜀词家之首。
岂不管如此称赞是否过誉，但面如冠玉的王邕，形象很符合温润如玉、风流倜傥的文人气质。
当夜在白茅城简陋准备的夜宴上，姚惜水舞剑助兴，王邕调琴吟唱前朝诗人杜甫所作的《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他声音浑厚低沉，将气势雄浑、沉郁悲壮的诗意表现得淋漓尽致，令人如痴如醉。
见春十三娘都恨不得将眼睛都丢到长乡侯王邕身上去，韩谦暗感还真是文艺小白脸最勾女人心啊。
这种场合是王琳这些人尽兴发挥的时机，张平熟知音律，而杨恩更是通才，都能凑上去聊一聊，但韩谦与此时聚集到白茅城来的李知诰、范祥、周惮、高承源等将领，对诗词琴曲实在是不感冒，都坐在一旁喝酒，看美女起舞。
马寅、马循父子到岳阳督战身边都有美姬相随，此时都成了战利品，席间除了姚惜水舞剑助兴起，这些美姬被驱赶到宴前起舞，也甚是热闹，韩谦他们倒不会觉得无聊。
“在蜀地便听杨侯说韩大人自幼得异人传授奇术，百工无一不精，更有鬼神之谋，想必也极擅词赋，今日临江王殿下特令王邕在宴前作词一首，以颂楚军攻陷叛师之威，王邕能否请韩大人一起作词一首？”宴席到高潮，少不得请长乡侯王邕露一手，却不想王邕对韩谦极感兴趣，要将他拉下水作词助兴。
韩谦心说卖卖匹，老子要是抄一句苏东坡的“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岂不是要将你们的大牙都得吓掉了，又或者抄周邦彦的几句艳词，岂不是叫今日心思、眼神都在王邕身上打转的姚惜水、春十三娘从此之后对他春情暗种？
不过，他今日要是大抄特抄，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场合，岂非都要遭受一番折磨？
想到这里，韩谦连连推辞：“所谓言过其实、以讹传讹、十人成虎，莫不过如此。韩谦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皆拙，在沈漾先生的几个弟子里，属我最为不肖，杨侯大概是不想我朝真正的风流才子被蜀主窥去，才将百无一用的韩某推出来谬赞一番。长乡侯要是听杨侯的话，那就真是上了杨侯的大当。”
韩谦与杨恩相知甚熟，此时“斥责”他在外面胡说八道，杨恩对他也只是摇头而笑，实在也没有办法跟他起恼。
在杨恩眼里，填词作曲也只是小术，韩谦看不上眼，他还能说什么？
蜀主王建称王不称帝，长乡侯王邕在三皇子杨元溥面前也是态度谦恭，以礼视之，作词一事原本也是三皇子杨元溥提及，他拉上受杨元溥尊崇的韩谦一起，也是想看看这个甚得杨恩赞誉的韩谦是不是真有其才，没想到话刚出口，就被拒绝得一个干净。
王邕也不着恼，神色从容的朝韩谦揖了揖手，似为他刚才的强人所难道歉，接着便低头思虑新词起来；坐在王邕身边的少年，却好奇的打量起韩谦来。
王邕虽说面如冠玉，但好歹有个男人样，他身边这少年身量不算有多矮，但清媚的绝美仪容却是男装怎么都掩饰不掉的，甚至比女扮男装站在他身后的奚荏更加蛊惑人心。
长乡侯王邕身边的随员，除了蜀国礼部的两名随行官员以及侍卫指挥外，其他人员都随行作为侍卫报备，只要他们不单独行动，这边也没有必要将每个人的身份、来历都查个水落石出。
韩谦也不关心长乡侯王邕身边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来历，等了片晌，长乡侯王邕便将一首《菩萨蛮》填成。
王琳等人皆赞其妙，韩谦坐在沈漾的下首，他从沈漾手里接过王邕新作的词，草草看过一遍，心想或许是王邕更擅长花间派的清艳小调，新词可以说是写得极雅，却写不出洞庭湖、万马齐喑的壮阔、沉郁气象来，只能算敷衍场面的应酬之作，寡淡得很。
韩谦附和的称了几声好，便将词作传给其他人传阅，这时候他更愿意与沈漾讨论战后怎么收拾潭州的残局，以及后续对衡州、邵州赵胜、罗嘉所部叛军的作战计划要如何安排。
衡州、邵州南面的道州、永州，乃是臣服于大楚的羁縻州，但金陵对其控制力度极为有限。
马寅割据潭州，自尊湘王，道州、永州两地的势力也未见有任何的动静，而道州、永州南部的全州、桂州则是原静海军节度使、南海王刘隐的辖地。
考虑到赵胜、罗嘉有率部南逃归附南海王的可能，照韩谦以往的风格，自然会主张分出一部水步军精锐，夹湘江南下进入道州、永州境内，一方面镇慑南海国（静海军）不得有任何异动，一方面封堵住赵胜、罗嘉南逃的通道，逼迫他们就地献城投降。
那样的话，此仗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完胜。
不过考虑到梁军在蔡州集结兵马规模越来越庞大，荆襄战事在入秋后随时有可能再度拉开序幕，而太子及信王那边又全无动静，韩谦也觉得此时还是要见好就收，或许将赵胜、罗嘉逼出邵、衡二州，率部南逃，是更能让人接受的结局。
赵胜、罗嘉率部南逃到湘江上游的山岭之间，还将对北面的湘潭具有一定的威胁，这也将是龙雀军精锐继续驻扎在湘潭之间、收编叛军降兵的理由。
当然，这一仗信昌侯李普立下光辉耀眼的战功，韩谦主要还是想看天佑帝接下来会如何封赏李普，以便他能籍此判断天佑帝对神陵司在江淮残存势力到底有没有警惕，以及有多少警惕！
也唯有确认过这点，后续很多事情该不该做，该做到哪一步，韩谦心里才有个数。
“临江王所作之词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几分词家的气象，难得是临江王有着气吞万里的心胸，更非凡夫能及……”
这时候杨元溥也尝试填了一首词，正请长乡侯王邕评点。
韩谦抬头看过去，看到王邕身边那少年，神情颇为亲昵的凑到王邕跟前一起看他手里的词作，看她秀眉微拧，想必是三皇子的词作实在平平，令她很是不解王邕作为蜀主之子，地位也不见得比杨元溥稍差，为何要如此巴结虚夸。
韩谦心里一笑，三皇子出宫就府四年多来，便没有在诗词歌赋上下工夫，此时连平仄都未必能搞清楚，能写出什么佳作来？
对王邕的夸赞，杨元溥却显得十分高兴。
所谓文成武德，三皇子有守淅川以及这次削藩军功，在武德方面算是积累一定的声望了，但哪怕是沽名钓誉，接下来与文人雅士唱和，甚至豢养一批文人雅客，也是必需要有的动作。
韩谦对这些清艳温婉小词实在提不起兴趣，但也耐着性子陪到夜深宴残，才带着奚荏回营帐休息。
“传言蜀主王建幼女清阳郡主长得国色无双，长乡侯王邕身边那个假少年，今日可是对大人极感兴趣，大人怎么就没有想着显摆一下，风光都叫王琳这几个酒囊饭袋占尽？”奚荏帮韩谦解开衣袍，侍服他洗漱休息，忍不住打趣他问道。
“那假少年倘若真是清阳郡主所扮，多半是为联姻而来，你这种碎嘴话说出去便是不敬大罪！”韩谦瞪了奚荏一眼，见她满脸不屑，便伸手要在她美腻的脸蛋掐一把，说道，“而你既然都说王琳这些人是酒囊饭袋了，我岂非更不能学他们填这种清艳之词？”
“那也得你会啊？”奚荏将韩谦的手打开，横了他一眼说道。
“你铺开纸，我填首词送你。”韩谦说道，梦境中人翟辛平理工科学识平平，宋词元曲却是能背诵很多，他不信随便抄两首就震不住眼前这个小蛮妇。
奚荏不服气的铺开纸墨，韩谦心想他要是抄苏东坡的词，气象太大，还是抄周邦彦、柳永等人的婉约，跟当世盛行的花间词风骨相近，提笔在纸上写道：
“渡江云——晴岚低楚甸，暖回雁翼，阵势起平沙，骤惊春在眼，借问何时，委曲到山家，涂香晕色，盛粉饰，争作妍华，千万丝陌头杨柳，渐渐可藏鸦；堪嗟，清江东注，画舸西流，指长安日下，悉宴阑，风翻旗尾，潮溅乌纱，今宵正对初弦月，傍水驿，深舣蒹葭，沉恨处，时时自剔灯花。”
奚荏此时正拿剪刀去剔灯芯，想叫灯火更明亮一些，看着韩谦写到“时时自剔灯花”，娇躯微微一震，看向韩谦的眼眸灼然焕彩……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进城
韩谦将一首渡江云抄就，又默读一遍，确认没有抄错字，这才侧过头看奚荏美眸放光，心想都说文艺青年最能白睡女孩子，真是诚不欺人。
韩谦将蘸过墨的笔搁笔架上，将抄写《渡江云》的那页纸卷起来，凑到火烛上点燃后丢到铜盆里。
“你烧掉干什么？”奚荏却是当珍宝似的将那一页纸抢出来，将火扑灭掉，娇嗔道，“你这字写得是丑，但这首渡江云却是要比王邕的那几首传世之作更有清丽风气。”
“……”
韩谦没想到奚荏以前却也读过长乡侯王邕的词作，是王邕的小迷妹，心想自己今夜幸亏露了一手，要不是这蛮妇的心魂被长乡侯王邕勾过去，玩个精神出轨，那他不是亏大了？
“多稀罕的东西？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术而已。”韩谦满不在乎地说道。
奚荏却不理会，纸页烧毁不少，词已有所残缺，她得趁现在还记着赶紧给补全了，她的字迹娟秀，却是要比韩谦的字要漂亮许多，回头跟韩谦说：“长乡侯犹工书画，这点你比不上吧？”
韩谦心想字写得好看、会填几首词，算个鸟，但心想大姑娘小媳妇还是吃这一套，长乡侯王邕真要去纸醉金迷、春色靡靡的金陵，指定能收获一大批粉丝。
长乡侯王邕昨日才随杨恩到汉寿，当时信昌侯李普率部攻陷潭州的消息刚刚传来，韩谦满心想着其他事，还没有认真去思考长乡侯王邕这次出使背后的意图。
杨密定都金陵开国之后便称帝，然而蜀主王建向实力更强的梁国称臣，但也仅仅是一种形式，实际上蜀国与大楚的关系更密切，而对梁国的野心更加警惕。
要是三皇子像现在已经差不多灭掉潭州叛军，蜀主王建担心大楚会对蜀军年后对荆州兵马的威胁及牵制加以报复，这时候派出一个重要人物使楚游说，倒是情有可缘，但长乡侯王邕随杨恩乘舟东进时，李知诰等部才刚刚进入沅江，潭州战局当时还处于胶着状态之中。
就当时的情势而言，大楚更是急于求蜀军从夷陵撤兵，以便张蟓在荆州的兵马能够不受牵制，蜀主王建当时答应和谈，便已经是对大楚最大的善意，完全没有必要派次子王邕这么重要的人物出使金陵。
是王邕担心会受到其兄王弘翼的迫害，主动要求出使金陵，以逃离是非之地？
而倘若长乡侯王邕身边的少年真是清阳郡主所扮，那长乡侯王邕出使金陵还带着联姻的目的，以便楚蜀建立更稳定的联盟关系？
赵无忌离开两个多月，韩谦让他留在汉寿，多陪他姐姐赵庭儿两天，当下将奚发儿喊到营帐来，问道：“你们一路回来，长乡侯身边那三名女扮男装的假少年，夜里是与长乡侯分房而睡？”
王邕身边的假少年，有可能是清阳郡主所扮，也有可能是王邕带在身边以慰旅途寂寞的美姬，韩谦得先将这点搞清楚。
“是分房而睡，另两个女扮男装的假少年应是其丫鬟。”奚发儿一路护卫杨恩、王邕他们过来，很多事情都看在眼底，只是还没有机会找韩谦禀报而已。
从奚发儿所发现的诸多细节，却是更能确定那假少年就是清阳郡主，韩谦暗心想或许是清阳郡主不甘心直接就沦为联姻的牺牲品，才乔装打扮、任性的跟着其兄王邕出使金陵，想要亲眼看一看未来的夫婿吧？
当然，长乡侯王邕从蜀都出发时，蜀主王建大概也没有将联姻的目标锁定在三皇子身上吧？
当然，杨恩“老奸巨猾”，一路过来不可能看不出蛛丝马迹，但他到汉寿以及今日到白茅跟三皇子会合，也没有说明这点，可见他即便到这时，也不想搅和到废嫡改立的漩涡中去。
韩谦轻轻叹了一口气，让奚发儿先下去休息，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次日午时，湘江口的几艘沉船都拖到岸滩上，楼船军水师战船得以长驱直入湘江，众人便登船奔往潭州城而去。
信昌侯李普也是早早领着周数、洗英等将，赶到岳麓山脚下相迎：
“城内此时还不是十分安全，有贼兵隐匿平民之中，为安全计，殿下或可暂住岳麓山里。山中有道观，建于前朝初年，荫凉可避暑气，等城内彻底太平后，殿下再入城不迟。”
潭州城内有十数万人丁，虽然跟金陵有一定的差距，但也是当世罕有的人丁繁盛的大城，而像黔阳、沅陵、汉寿等所谓的州治大城，城内的住户也就万余人而已。
潭州城内十数万人丁里，有一部分乃是马氏宗族以及其他湘湖世家豪族的亲族弟子，有相当一部分人乃是依附于马氏及湘潭世族的奴婢，身份相对自由的平民占比并不高。
信昌侯李普率部占领潭州城三天，此时到底有多少溃兵藏匿在城里，以及地方宗族子弟里有多少人真心归降，又有多少人心存异志，此时还完全不清楚，城里鱼龙混杂，确实难以保证不发生一点状况。
杨元溥此刻待立下大功的岳父态度亲切了一些，但要不要临时住在城外的岳麓山里，他看向韩谦，征询韩谦的意见。
韩谦注意到长乡侯王邕有在留意三皇子跟他的小动作，暗感王邕这人或许远不是为躲避其兄猜忌而沉溺诗词佛事这么简单，他跟信昌侯李普说道：
“潭州新降，人心慌乱，最是需要殿下及早进城安抚人心——侍卫之事，还要请李侯加倍小心才是。”
眨眼就要入秋，潭州形势已定，蜀楚两国也要达成最终的和议，梁军入秋后从蔡州强攻荆襄的可能性甚微，但金陵那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乱子，韩谦自然是主张三皇子现在就直接住进原潭州节度使府，越早安定住潭州的局势，对他们越为有利。
信昌侯李普微微一怔，但他这次用文瑞临夺白茅城，又速陷潭州，功绩一下子耀得刺人眼瞳，即便韩谦这时候小小的反驳一下他的主张，也没有什么不快。
韩谦这时候又朝站在信昌侯李普身后的文瑞临问道：“文先生难道不觉得殿下应该尽早住进潭州城？”
说服高隆开门引楚军攻入白茅城以及说服苗勇刺杀马子画迎信昌侯率部攻入潭州城，文瑞临可以说是为快速平复潭州乱事立下大功，韩谦相信信昌侯李普此时应该对文瑞临言听计从，所以在三皇子的临时驻营问题上，也应该询问过文瑞临的意见。
文瑞临直觉韩谦的灼然眼神似能窥透人心，下意识的想要躲避，尴尬说道：“进不进城，自然是各有好处，一切全凭殿下定度。”
“你便是文瑞临？”杨元溥饶有兴趣的打量起文瑞临，问道。
在襄州城，文瑞临跟随马循身边，自然是有在三皇子杨元溥跟前露过脸，只是当时还没有能给三皇子杨元溥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而已。
“文瑞临拜见殿下！”文瑞临上前给三皇子杨元溥行跪拜大礼。
“文先生无需多礼，能速陷潭州，使潭州百万黎民少受战事离乱之苦，文先生功不可没，本王已上书父皇为文先生请功。”杨元溥将文瑞临搀起来，亲热的留他在身边说话，又在信昌侯李普及郑晖等人介绍下，与张瀚、高隆、苗勇等归附降将见面。
郡王府的势力要壮大，信昌侯、龙雀军一系的武官将领要成长起来，但仅靠这个还远远不够，需要不断从外面吸纳新血。
对潭州成功进行削藩，那潭州的世家宗族便是郡王府要吸引的新血，而文瑞临、张瀚、高隆、苗勇等人已经率先证明他们与旧主一割两断、绝无顾惜的立场，自然也是杨元溥第一时间要招揽、笼络的对象。
也只有在潭州吸纳足够多的新血，将他们转化为郡王府的嫡系兵马，杨元溥才真正拥有跟安宁宫、太子一系以及信王分庭抗礼的地位跟实力。
除了文瑞临、张瀚外，高隆、苗勇这两个人，韩谦绝谈不上喜欢。
信昌侯李普率部攻下潭州城后，韩谦就第一时间将手里仅剩的十多名察子派入潭州。
他也是预防三皇子进城时会有人趁乱搞事。
也许是潭州这么快陷落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潭州城内乱是乱，乱糟糟一团，却还没有人密谋什么针对三皇子的阴谋，但韩谦昨天却意外获得一条情报，便是高隆的妻女，都在信昌侯李普率部攻城时，为乱兵所杀。
韩谦与沈漾很早就跟三皇子建议过，无论马氏宗族，还是城内的其他世家宗族，只要不剧烈反抗，都要以招降为主，以便能尽快平定潭州的局势。
即便后续要清洗、清算，也是要等天佑帝下旨着有司负责，他们不能纵兵滥杀。
马子画为部将苗勇斩杀，潭州城内守兵是四分五裂，乱作一团，短时间内也有不少劫掠奸淫的事情发生，但高隆妻女身边应该还有护卫，不应该那么容易死于乱兵。
事实上马氏宗族绝大部分在城内的子弟包括马寅、马循等人的妻妾子嗣，都被信昌侯李普第一时间派兵羁押起来。
高隆妻女死于乱兵，很可能是高隆自己授意人去做的，说白了高隆他自己想要扫清投附楚廷、在大楚飞黄腾达的道路，毕竟他的妻女乃是叛族马氏的血脉。
对这么一个人物，韩谦绝对不会喜欢，甚至内心会深深警惕，但他没有抓到高隆杀妻女的确凿证据，又不能否认他为速陷潭州立下的大功，也就不能阻止三皇子将这样的人招入郡王府麾下任用。
即便他阻止，信昌侯李普又岂会任他摆布？
而苗勇乃是马子画自幼收养的义子，乃是马子画的亲卫营统领，说不定马子画死前做梦都想不到苗勇会对他下手吧？
当然，文瑞临为何能说服苗勇背叛马子画，韩谦此时还没有查清楚缘由。

第二百九十六章 缓追（一）
杨涧、沈漾、郑晖他们也都主张先进城，稳定潭州局势为要，接下来还要尽早筹备下一阶段对邵州、衡州的攻势。
接下来便着郭亮先率亲事府、帐内府的千余骑兵亲卫进城先入驻原潭州节度使府，排查安全隐患，其他人则先陪着三皇子及蜀使长乡侯王邕登岳麓山祭拜，午后正式进城。
虽说马氏统治湘潭逾百年，但马氏内乱期间，潭州城经历过一次兵劫，十数万间屋舍毁于战火，城内平民死伤无数，马寅不得已请天佑帝出兵，潭州名义上内附大楚，也已经有近十年的时间。
潭州的世家乡族以及平民，多多少少对大楚已经形成一定的认同感跟归属感，马家这次举叛旗欲谋割据，并不得人心。
几场硬仗，死伤主要是马家控制多年的嫡系兵马，乡兵的战斗力表现极弱，甚至在马寅自封湘王后，潭州有不少官吏弃印逃入深山。
潭州叛乱在半年时间内就差不多被快速平定，这对人心的收附也特别有利。
夕阳斜照下来，韩谦随三皇子进城。
进城往节度使府的大街已经被看热闹的平民挤得水泄不通，绝大多数平民眼里都没有惧色，反而有一种战事能如此快速平定后的宽慰跟释然。
长乡侯王邕以及他身边的假少年分去不少眼球，但三皇子杨元溥无疑是最引人瞩目的，他没有坐保护更严密的马车，坚持骑马进城，在万民瞩目下，穿过铺石大街，进入富丽堂皇的节度使府（湘王府）。
马氏割据洞庭湖及湘江地区，最多时统辖洞庭湖、湘江及沅江流域十二州，马家数代人居住并不断扩建的节度使府，也是规模壮阔、极致富丽堂皇。
即便节度使有一部分建筑毁于内乱，但十年过去，也已经修缮恢复旧观。
潭州节度使府占地约有四五百亩，甚至比龙牙城都要巨大。
节度使府的前衙建有三座大殿，乃是马寅议事、处置军政事务的所在；内府屋舍更多达千余间，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还将一座占地百余亩，名为狮子山的小丘圈在府里打造成私家游园，规模比金陵城的临江郡王府壮阔数倍。
潭州节度使府内府也早就有私用宦官服侍的传统。
信昌侯李普率部入城后，除了收押四千多俘兵以及没有来得及南逃的马氏宗族子弟、女眷三千多人；此外，节度使府内府所用的宦官宫女，也被收押了两千多人。
要是将潭州城内马寅所封的数百名大小文武官将及眷属家小以及家养奴婢都统计在内，可能就要占到潭州近半的人口了。
为侍卫及议事方便，韩谦、沈漾、张平以及蜀使长乡侯王邕等人也都暂时随三皇子住进节度使府。
闲杂人等早就关入战俘营，节度使府内外都换上郡王府的侍卫，偌大的节度使府便显得空旷许多。
韩谦他们住进潭州节度使府后，马寅、马循父子等叛逆主犯，也都直接关押到节度使府的地牢里。
为防备还有忠心于马氏的人马潜伏在城里搞刺杀，或劫走马寅、马循父子，韩谦也没有顾得上歇一口气，亲自将缙云楼目前还能组织起来的精锐斥候，部署在地牢附近，弥补亲事府、帐内府侍卫的不足。
地牢位于节度使府的西北角，看着像是一座很不起眼的小院，却守卫森严。
绕过一座假山，便是地牢极不起眼的门户。
潭州城内地势平坦，往地下挖出数米所建的地牢显得极为阴湿，墙壁附有斑驳的陈年血迹，使得地牢里充塞一种刺鼻的血腥气息。
各种刑具摆放在那里。
韩谦与姜获、袁国维二人亲自走过一遍，确认地牢内部没有通往别处的暗道，才回到地牢大厅。
马寅、马循父子二人就关押在大厅东首的一间囚房里。
马寅年过五旬，削瘦的脸颊，这一刻显得极其的苍老，鬓发霜白，看上去要比年纪比他大出十岁的天佑帝还要暮气沉沉。
马循还穿着蟒龙袍，却是污秽不堪，鼻青脸肿，身上还有几处刀伤，应该是率领侍卫抵挡季钟琪派人捉拿时所留，此时只是简单的包扎起来。
马寅如老僧入定般坐在墙角里，对韩谦他们的到来不闻不问不见，马循眼神则阴鸷的看过来，内心充满着不甘心。
韩谦笑着施了一礼：“龙雀军帐内军副指使韩谦，见过都虞候。”
这是当年韩谦送父亲到叙州赴任，途中拜见马循时的第一句话。
想当初在五牙楼舰偌大的舰首甲板上，马循居中坐在一张高背官椅上，左右有十数谋士、部将并立，是何等的威风凛凛！
韩谦心想马循当时也绝没有想到有朝一刻，会沦为阶下之囚吧。
马循眼里闪过一丝恼怒恨意，灼然像噬人的凶兽，但随后便黯淡下来。
“韩大人，现在就要审讯他们吗？”姜获微微躬着身子，凑过来问道。
信昌侯李普攻下潭州城，禀告三皇子说节度使府的积储十分有限，存粮不足三万石，绫罗绸缎金银器等折钱不足二十万缗钱。
信昌侯李普攻下潭州城时，乱兵都没能冲入节度使府，姜获、袁国维他们都怀疑马寅、马循父子在其他地方有秘藏，想着刑讯，将这些秘藏逼问出来，作为龙雀军的养军之资。
在姜获、袁国维看来，户部侍郎冯文澜、孔周两家被查抄，大理寺与郡王府这边抄得冯孔两家的田庄庄院以及私藏，折价高达数百万缗。
马氏作为一地诸侯，经营洞庭湖及湘江、阮江沿岸近百年，断不可能比冯家还不如。
而像冯昌裕不过是叙州这山窝窝里的土籍大户，被韩谦灭掉后，还从靖云寨查抄六万余石粮谷以及其他价值六七万缗钱的财货。
韩谦摇摇头，他不觉得马家还能有什么私藏，即便有，也绝不会多。
马氏十年前就经历过内乱，元气就受过重创，十年内即便有所恢复，距离极盛之时也有很大的差距。
马氏奢侈之风不改，十年内修建大量供自家玩乐的殿台亭阁，节度使府内所养的宦官宫女就将近三千人，而为了保持潭州半独立的地位不改，明里私里又要上贡金陵城内的达官贵人。
而潭州还要常年维持两万多精锐的庞大兵备，荆襄战事期间损兵折将四千多人，而这次叛乱将邵州、衡州一起拉下水，将兵力急剧扩张到近九万人，靡费更是巨万。
潭州节度使府所剩的积储，与韩谦事前的判断是符合的，他也不想为无用功去做恶人。
当然，姜获、袁国维要刑讯马家父子，韩谦也绝不会阻拦。
事实上，照节度使府的积储来看，即便没有文瑞临、高隆、苗勇等人加速削藩战事的进展，韩谦他们夺取汉寿，彻底控制沅江中下游地区，将叛军领地切割开来，最多就两三个月，就能令叛军陷入缺粮断饷的绝境之中。
就算很快就要秋粮收割的季节，但武陵军会同龙雀军一部精锐坐镇汉寿，能极方便进袭洞庭湖沿岸的腹地，也将令叛军无法从地方征粮。
不过，在绝大多数人眼里，都会认为攻陷白茅城、潭州城，是决定削藩获胜的最关键两战，那信昌侯李普自然是首功，其次乃是郑晖、李知诰等将。
这时候守在地牢外的奚发儿过来禀报说派往邵州、衡州刺探情报的斥候已经回来了，叛将赵胜、罗嘉两部，在得知潭州陷落的消息后，就纠缠三万兵马，胁裹数万眷属家小，沿湘江往南面的永州境内逃跑，三皇子在前衙大殿召集军议，请韩谦他们过去。
韩谦与袁国维、姜获二人匆匆离开西院地牢，赶往节度使府的前衙大殿，看到众人还没有歇下来，得知邵衡两州最新的情报后，都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韩谦与三皇子及众人行了一礼，走到沈漾下首空缺出来的长案后坐下来，看到文瑞临坐在柴建、李冲两人中间，心里一笑，看来文瑞临连立大功，已经是彻底为信昌侯视为嫡系了。
韩谦低声问沈漾：“沈大人，大家都知道邵衡两州的叛军南逃了？”
沈漾点点头，说道：“刚刚说及这事。”
这时候郑晖站起来朝三皇子行礼说道：
“邵衡两路叛军胁裹数万家眷南逃，速度必然相当缓慢，我等率水步营夹湘江南下，应该能在永州境内将其截住全歼掉。”
郑晖是主战派，特别是削藩之战打得这么顺，叛军都无还手之力，没有道理放赵胜、罗嘉两部叛军南下去投静海军，他主张留少量兵马在潭州城，其他水营步甲即刻便能纠集两万精锐南下追击，应乘胜追击。
三皇子与信昌侯李普也都跃跃欲试，都想着乘胜追击，将军功挣满。
韩谦坐在案后，朝沈漾、杨涧二人看过去。
杨涧坐得稳如泰山，很显然他心里早就想明白了，三皇子想要出兵追击，楼船军水营派战船配合便是，反倒没有必要表达什么意见。
沈漾则是神色微凝，似乎有些关窍还没有想透，似乎担心立刻出兵追击，有些难以预料的风险。
当然，这次连夜召集的军议，李知诰、周惮、周数、高承源、张封、张瀚等主要统兵将领，以及柴建、李冲、张平、王琳等随行官员都有赶过来参加。
现在郑晖兴致极好的先表了态，其他人要是赞同也就罢了，要是反对，却要好好想一下措辞才不算冒犯。
看到信昌侯李普春风得意的样子似乎想要说话，韩谦猜他有些关键点还没有想透，便轻轻咳嗽了一声，截住他的话头，跟郑晖笑道：“郑大人应该留下来协助殿下坐镇潭州，南下追击叛逃的军功，郑大人可不能再都揽过去！”
郑晖微微一怔，此时在大殿之内，能统领两三万兵马南下追逃的，除了他之外，就是信昌侯李普。
杨涧身份地位是够高，但作为水师统领，他却不是统兵南下的合适人选。
不过，他听韩谦话里的意思，也不是要替信昌侯李普争统兵南下的机会，毕竟信昌侯李普此时囊里的军功，不比他逊色，韩谦应该是建议让下面的将领有更多表现或者说独挡一面的机会。
这实际上就要缩减南下追击的用兵规模。
罗嘉、赵胜还有三万多兵马，虽然人心惶惶，但他们能集结两万精锐，为何要缩减用兵规模？
这不是平白无故的增加用兵风险吗？
信昌侯李普察言观色的本事则是绝强，现在大家都有大笔功勋在身，心情舒畅，即便韩谦不主张他领兵，他也不恼，人总不能太贪心，便笑着问韩谦：“韩大人觉得南下追逃的军功，应该让人揽入囊中？”
“赵胜、罗嘉南逃，豫章郡王在袁州此时多半也已经得报，应该会很快派兵马进入衡州，我们这边选派一将统领五六千精锐，先进入邵州，待到殿下与豫章郡王会过面后，再商议南讨永州的战策，或许更合适一些。”韩谦说道。
眼下有乘胜追击的良机，而韩谦竟然建议放缓对赵胜、罗嘉的追讨，众人都是一怔。
这哪里有半点像韩谦以往行事的风格？
杨元溥也满心的疑惑看过来。

第二百九十七章 缓追（二）
韩谦竟然建议放缓对邵衡两路叛军的追击，众人皆是一怔。
坐在其父信昌侯李普下首的李冲最先按耐不住，质问：“韩大人为何如此建议，难道此时不是趁胜追敌的最佳良机？”
韩谦没有理会李冲，朝坐在李冲与柴建之间的文瑞临看了一眼，见他脸色沉郁，紧接着又拿眼角余光，往坐在郭亮、高承源下首的高隆、苗勇二人看去。
高隆却是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三十岁刚出头的苗勇杀马子画归附，在潭州也以勇武出身，这一刻却跟文瑞临一样，浓眉紧皱，似乎正苦猜韩谦为何要建议放邵衡两路叛军一条活路。
苗勇陡然看到韩谦凌厉的眼神朝他看过去，似吓了一跳，但也没有什么异动，韩谦只是注意他压在桌案上的双手陡然间一沉。
韩谦很快将眼神从苗勇身上收回来，走到三皇子的案前，伸手醮茶水在茶上快速写下十数字：“此时集结精锐南下，要么受挫不胜，要么半个月内便能溃赵胜、罗嘉两部，但之后陛下召殿下归京，殿下能留潭州否？”
沈漾、杨涧、信昌侯李普以及郑晖都坐在三皇子左右两侧，距离最近，但韩谦用身子挡住杨涧的视野，只有沈漾、信昌侯李普及郑晖三人都看到他拿茶水在三皇子前案前所写的内容。
沈漾、信昌侯李普、郑晖三人一时间皆陷入沉默。
也实在是潭州削藩诸战进展太顺利了，远远超过所有人的预料，以致沈漾他们都没有认真的考虑削藩战事完结之后的后续事宜。
见三皇子看清楚这十数字后，韩谦又伸手一抹，便将这十数字抹掉，才站起来跟柴建等人说道：“兵马连月征战，兵疲将怠，粮草难继，乃其一也；出衡州入永州，湘水流急滩险，不利水师战船作战，乃其二也；时值盛夏，道路泥泞、山崩溪涌，乃其三也；瘴毒时疫频发，乃其四也——有此四点，此时集结大军南击叛逃，胜算仅五五之分。除此之外，梁军集兵蔡州，随时能南下窥望南阳，龙雀军精锐需要做好北上增援的准备……”
用茶水所写的十数字，不是能公开说出口的理由，韩谦主张暂缓对罗嘉、赵胜两部叛逃的追击，自然需要其他更充分的理由去说服更多的将领官员。
当然，真正的理由就是用茶水所写的十数字。
一切都顺利，半个月或一个月便能击溃臃肿不堪的赵胜、罗嘉两部叛军，但那也代表削藩之战彻底结束。
三皇子及龙雀军的这次任务便算完成，到时候太子及信王一系即便没有其他阴谋，也必然会极力主张三皇子率龙雀军班师回朝，而将战后对潭州的治理，交由枢密院及尚书省去接手。
虽然战后对胜利成果的分享，绝对少不了临江郡王府那一份，但怎么都没有在战事没有结束期间，由他们全面掌握洞庭湖的军政大权来得爽利。
而他们要将那么多的降兵降将，淘弱留强，融入郡王府一系，融入龙雀军，一两个月的时间怎够？
更主要的还有一层原因，那就是安宁宫及信王到底部署什么阴谋，他还窥不透全貌，留在潭州，总要比回金陵安全得多。
韩谦现在的建议，就是派一部兵马去占领邵州，然后将马寅、马循父子以及潭州其他受俘的叛将先押往金陵接受处置。
这时候削藩战事还没有彻底结束，在没有出现其他巨大变故之前，朝廷那边自然就还只能将对潭州的战后处置以及后续对叛军的进剿，继续交由三皇子负责下去……
信昌侯李普、郑晖想明白过来，自然随之转变态度；沈漾微微一叹，也没有表示反对。
杨涧虽然没有看到韩谦在三皇子案前所写的十数字，但他的态度还是那样，除非陛下有其他明确的旨意传下来，要不然的话，他还是先配合好三皇子为好。
韩谦、沈漾、信昌侯李普以及郑晖四人明确态度，杨涧又不置可否，其他人即便满心困惑，也没有置喙的余地，当下便决定以李知诰为主将，张瀚、周惮两人为副将南下先收复邵州再说。
李知诰、张瀚、张封三部这两个月打得急，减员较为严重，三部合起来也只有六千精锐还能继续进军。
在此之外，韩谦还建议林海峥率武陵军一营步甲随李知诰他们进驻邵州武冈县，与退守叙州黔阳城的田城所部，尝试着打通邵州武冈县与叙州巫口寨之间的雪峰山驿道。
叙州与邵州之间，受南北纵横六七百里的雪峰大山阻隔，倘若从沅江北上洞庭湖，再从湘江南下到邵州，差不多有一千四五百里漫长的水路，而在叙州黔阳城与邵州武冈县之间，有一条汉代就打通的古驿道。
对叙州而言，打通这条古驿道，除了能直接增援李知诰所部在邵州的作战，便与湘南、云桂乃至洪州、袁州等赣南地区多出一条重要的商旅通道。
除此之外，众人又议定由镇远侯杨涧押送马寅等逆犯先回京受审，现有的战报也应该都呈报到陛下的案前。
……
……
信昌侯李普作为攻陷潭州城的主将，短时间内也全面负责潭州内的一切事务，很多事务都还没有分交给沈漾、韩谦、郑晖他们负责。
目前信昌侯李普与李冲、柴建等人，集中住进原大都督马子画的府邸。
军议过后，李冲回到府邸，第一个按耐不住的问他父亲道：“韩谦这竖子，素来剑走偏锋，今日他却是心性大改，而他拿茶水在殿下案前到底写下什么，竟然叫父亲一起改变心意？”
信昌侯李普欲言，文瑞临笑着说道：“侯爷且容瑞临猜上一猜？”
“文先生请说。”信昌侯李普说道。
“我猜韩大人多半是担心过早结束削藩一战，三皇子就被会召回金陵吧？”文瑞临气定神闲地笑道。
“文先生真是大才，早知道如此，我得知信报时，找文先生先商议定策，今日也不会再叫韩谦夺去风头了。”信昌侯李普不无遗憾地说道。
今日韩谦拿茶水在三皇子案前所写的十数字，可以说是决定着郡王府未来一到两年的战略性选择。
别人都没有及时认识到这点，这也就意味着韩谦在三皇子心目里的地位，短时间内还不是谁能替代的。
“韩大人确有大才，文某不敢与其争锋，”文瑞临谦逊地说道，“而除了这个之外，瑞临以为侯爷更要担心的是长乡侯身边那个少年？”
“那少年怎么了？”信昌侯一愣，问道。
“瑞临眼不拙的话，那少年应是女扮男装，姿色也绝然不错，”文瑞临说道，“瑞临今日特地让人打探过，那少年与长乡侯王邕分房起居，应该不是王邕带在身边以慰旅乡寂寞的美姬——瑞临常听人言，蜀主王建幼女清阳郡主年少便艳冠蜀都……”
信昌侯微微一怔，他这时候能听懂文瑞临话里的意思：清阳郡主这次随长乡侯王邕入楚的目标是三皇子？
蜀主王建即便不顾梁国的反对，要与楚联姻，他的女儿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嫁给楚国的哪个郡王作侧妃，但是三皇子有机会夺嫡登基，那就是不一样了。
清阳郡主嫁过来，到时候怎么也是个贵妃，甚至未尝不会威胁到他女儿李瑶的后位……
……
……
次日，韩谦代表三皇子出城送李知诰等部南下，一直送到城南三十里的草芷岭才勒住马，望着携带七天补给的兵马逶迤南下。
邵州位于潭州西南，虽然有溪河流入湘水，但流急滩险，不利楼船军水师战船南下，李知诰他们决定率部走陆路，从衡山西麓的谷道穿过，进入邵州境内，但想要到邵州的州治邵阳县，还是要走六七天、远达四百里的陆路才能抵达。
即便一切顺利，再想相见，恐怕也是要等到两三个月之后了。
军伍渐远，天色陡然变化，下过一阵急雨。
虽然天气荫凉许多，但看山间浑浊的溪河暴涨，从山里冲出大量的枯枝断木，道路变得泥泞不堪，韩谦暗感即便不是出自私心，暂缓对赵胜、罗嘉两部的追击，也应该是一桩幸事。
不然的话，两万多精锐仓促南下，途中真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意外。
待雨停歇，韩谦在奚荏及奚发儿等人的护随下，缓缓御马回城。
潭州城南没有遭受战事的摧残，田舍恬然、绿树成荫，山花灿烂，缓缓而行，将近黄昏时才回到节度使府。
这时候镇远侯杨涧押送逆首马寅、马循父子、马氏嫡支宗族以及俘将降官及家小五千余人，也已经离开潭州城，踏上返回金陵报捷的旅途。
杨涧这一路都集结战帆船顺流而下，入夏后水势又大，也就八九天的时间便能抵达金陵，也就是说快则半个月、迟则一个月，韩谦他们在潭州城便能接到天佑帝新的封赏旨意。
韩谦要去大殿找三皇子回禀送行之事，进节度使府前衙，带着女扮男装的奚荏走上一座横跨清水池的石桥，看到长乡侯王邕带着清阳郡主假扮的少年，正出大殿往石桥这边走过来。
“听人说韩大人善出奇谋，大楚能逆转荆襄战局的劣势，以及这次削藩能如此顺利，很多人都说是韩大人居功甚大，”长乡侯王邕站在石桥下揖礼问道，“赵胜、罗嘉两路叛军可以说已是穷途末路，大楚兵马应当乘胜追击，以竞全功才是，王邕心想沈大人或用兵谨慎，却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是韩大人主张先取邵州、衡州——韩大人能为王邕解惑否？”
韩谦瞥了一眼长乡侯王邕，见他们刚从三皇子那边过来，也不知道很多事情是不是三皇子直接说给他们知道的，当下只是一笑，说道：
“韩某人乃是殿下跟前一员小吏，如此军国大事哪里轮得到韩某人多嘴，长乡侯过誊了——对了，镇远侯都已经启程押运战俘回金陵了，长乡侯怎么没有同行？”
奚荏则是对长乡侯王邕身边的少年更感兴趣，那少年似乎也更对奚荏感兴趣，两人各自打量着。
“本侯与殿下也是一见如故，哪能匆匆相见、匆匆而别？本侯让礼部陈侍郎携拜表随两位杨侯爷先去金陵，本侯在潭州多盘桓几天，想必贵国主不会怪罪。”长乡侯王邕见韩谦有意岔开话题，也没有继续纠缠不休，只是笑着说道。
“潭州或许不及蜀都繁盛，风光却也不错，长乡侯或能多作几首传世佳作。”长乡侯王邕愿意留在潭州，韩谦也没有资格驱赶他，只是笑着说道。
“说起佳作，本侯刚才在殿下那里读得防御使大人的《疫水疏》，这才称得是传世雄文，本侯几首小词，实在不值得一提，若有机会，当要拜见防御使。”长乡侯王邕颇为期待的看着韩谦说道。
韩谦没想到三皇子竟然将疫水疏都拿出来给长乡侯王邕看，此时再见长乡侯王邕似乎对他的父亲兴趣更大，也是暗感头痛，敷衍几句，便拱手告别，赶往大殿去见三皇子。

第二百九十八章 神鬼之谋
看着韩谦匆匆离去，长乡侯王邕站在石桥之前，眺望他的背影，与身边少年说道：
“杨元溥资质平平，却有韩道勋、韩谦父子及信昌侯李普、沈漾帮他与谋大事，又有郑晖、李知诰、周惮、高承源、郭亮等将为他攻城拔寨。这次削藩一战，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潭州城，现在还知道沉住气、缓攻残叛以养实力，说不定楚主之位真就会落入他的囊中呢。清阳，你觉得杨元溥其人如何？”
“我的意见，什么时候重要过？”少年幽怨地说道。
“怎么不重要？清阳你的夫君，怎么也得是一国之主才成，要不然谁能配得上你？”长乡侯王邕笑道。
“要是杨元渥有机会登位，我岂非要嫁给那个昏碌不堪的病殃子作侧妃？”少年对自己已经注定的命运，还是有着说不出口的不满跟积郁。
“杨元渥嘛，楚国最终倘若是他登位，楚国必生大乱，到时候也非我蜀国之福。”长乡侯王邕感慨说道。
“倘若梁国同时生乱，岂非更好？”少年湛然眼瞳猛然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说道，“只是大哥你受清江侯猜忌，此次又主动要求出使楚地，楚地真要生乱，大哥你怕是更没有容身之地。”
“我们蜀国实力弱小，梁强会伐蜀，楚强也会伐蜀！相比较蜀国存亡，我的生死事小，”长乡侯王邕说道，“倘若你真能嫁给杨元溥为妃，心里要记住，韩道勋、韩谦父子，或许才是我蜀国最大的威胁！”
“啊，”少年微微震惊的问道，“此番削藩，韩道勋、韩谦父子除了占住叙州之外，之后也没有什么耀眼的功绩啊。攻打沅陵、武陵等几次关键之战，要么是郑晖指挥兵马，要么是信昌侯李普用文瑞临之谋。”
“削藩一战，看似信昌侯李普首功，但从郑晖率武陵军占领辰州，进窥武陵，到李知诰率龙雀军精锐赶到沅江与武陵会合时，便已经决定了潭州马氏的败局。父王他也是在知道这事之后，才最终下决心要与楚和谈。清阳，你说到截止那时，谁的功劳最大？”长乡侯王邕问道。
“如此说，却是韩道勋、韩谦父子经营叙州的功劳最大。”少年沉吟说道。
“是啊，韩道勋献《疫水疏》，龙雀军乃成，之后韩道勋远赴叙州任刺史，很多人当时都不明其意，到今日再回过头看这件事，你便知道有些人的谋算有多恐怖了！”
“韩道勋赴叙州任刺史之时，就已经在密谋削藩之事？”少年震惊的问道。
“要不然你怎么解释韩道勋当年会赴任叙州？”长乡侯王邕朝西南方向看去，眼神里充满向往之情，轻叹道，“老天却是怎么不叫我得这么一个人物相助？”
长乡侯王邕这些年将这层心思藏得极深，但这一刻心思抑郁，还是忍不住轻声说了出来。
可惜韩谦不在这里，要不然听了长乡侯王邕这话，知道搞出这么大的误会，多半要满头大汗的跟王邕解释：大哥，真是误会啊，这几年那么多的变数，谁他妈能未卜先知到这一步啊？
“这或能称得上神鬼之谋了吧？”少年感慨道，“缓攻之策，或许是韩道勋的授意，只是经韩谦的口说出来而已。”
“我原以为世间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人物，但事实如此，也不得不承认了，”长乡侯王邕点点头，认同少年的判断，说道，“韩谦与其父相比，到底还是弱了一些，要不然文瑞临也不会为信昌侯所用了。”
少年也是点点头，他们与信昌侯李普等人接触的时间虽然短，但还是能感受到柴建、李冲等人与韩谦的隔阂。
她心里想，明明是韩谦在武陵城先捉住文瑞临，结果却叫文瑞临为信昌侯所用，还立下攻陷潭州城的大功，要是其父当时在武陵城，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少年与长乡侯王邕乃是同母胞兄妹，即便受其父宠爱，但这些年也没有少受嫡长子王弘翼的欺负，她心里也更清楚胞兄王邕心里的郁苦，眼瞳灼然，咬唇问道：“可否在韩谦身上多花些工夫，到时候请韩道勋为大哥谋划？”
“以后或许能行，但此刻不要弄巧成拙，你要多将心思放到杨元溥的身上，莫要对韩谦有太多兴趣。”王邕告诫道。
“谁对他什么兴趣了？”少年不满的轻哼了一声，说道，“大谋之人乃是其父，韩谦顶多有几分阴沉心机罢了。而此等心胸狭仄狠戾之人，可以驱之用之，但除此之外，哪里值得我多花半分心思？再说了，你也看过他手书的那几封公函，字迹丑陋、用辞粗陋，与其父词藻华美又言之有物的《疫水疏》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亏得大哥你前几天竟然还邀他填词，试探他是不是藏拙呢？”
韩谦要是这时候听到少年的不屑之言，多半要忍不住抄几首苏东坡婉约词砸她脸上去。
……
……
韩谦走进大殿，三皇子正兴高采烈的欣赏自己新填的词作，看到韩谦走进来，招呼他过来，颇为兴奋地说道：“韩师，你来看我学着新填的这首词如何？杨青都觉得我这几天填词功力大涨。”
杨青便是清阳郡主所扮少年的化名，韩谦之前没有在意，也没有人在他面前介绍她的姓名，还是查过蜀使团名册之后才知道。
见三皇子提起杨青，言语间多少有着抑不住的兴奋，韩谦也是暗暗头痛，都不知道三皇子受清阳郡主的蛊惑，吐露多少外人不知的内幕消息，叫长乡侯王邕兄妹知晓了。
韩谦再看站在一旁的信昌侯李普神色有些郁郁，想必他也猜到清阳郡主的身份以及清阳郡主乔装打扮随长乡侯王邕使楚的目的。
倘若清阳郡主联姻的目标是三皇子，那他嫁给杨元溥的女儿李瑶即便是正王妃，地位多少也会受到些威胁，何况他与三皇子的关系还没有恢复到亲密无间的地步。
韩谦想到这里，不动声色的将三皇子新填的词接过去看了一阵，说道：“我于诗词歌赋一窍不通，我读殿下这词觉得好，却又说不上哪里好，大概与那王邕相差不远了。”
“韩师也学会拍马溜须了，”杨元溥哈哈笑道，“杨青只是说我填词功力大涨，但功力还是不够，哪里能跟长乡侯相提并论啊！”
见三皇子满口不离“杨青”，韩谦心想三皇子还没有识破清阳郡主的女儿身，便满心惦记着，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便直接点破道：“杨青多半是蜀主幼女、大名鼎鼎的清阳郡主所扮，据微臣所知，清阳郡主也受过大词家韦庄的指导，见识自然是远在微臣之上。”
“啊，杨青是清阳郡主？”杨元溥之前还是真没有看出清阳郡主的女儿身，一时间神色有些恍惚起来。
韩谦窥了信昌侯李普一眼，见他神色更加阴沉，心想即便他与三皇子没有隔阂，三皇子跟他女儿李瑶成婚时才十四岁，那时又哪里识得什么男女之情？
此时的三皇子才是情窦正盛的年纪，要是他以后一腔情思都落到清阳郡主的身上，对信昌侯李普而言，自然不能算什么好事。
当然，除了长乡侯王邕兄妹这两个变数外，韩谦此时更在意的还是天佑帝会如何赏赐信昌侯李普这次所立的大功。
唯有如此，他才能判断天佑帝对神陵司在大楚的残余势力到底知道多少，以及天佑帝对神陵司到底有多少警惕。
“对了，韩师你以后要留在我的身边出谋划策，但叙州司马任用还是重要，韩师认为用谁来顶替你为好？”杨元溥想到一件事，问韩谦道。
杨元溥私下承诺过韩家世袭叙州，虽然现在大楚暂时还轮不到他当家作主，但他现在要将韩谦留在身边，想着由韩谦推荐叙州司马的人选，也算是表示他没有忘记这承诺。
“削藩战事进行到这一步，武陵军的使命也已经完成，没有继续保留的必要，要不然供养武陵军的成本太高了；另一方面缙云楼兵房需要重新组建起来——武陵军裁撤后，田城遇事沉稳，思虑周详，或能胜任州司马一职。”韩谦说道。
杨元溥看向信昌侯李普，征询他的意见。
信昌侯李普没想到韩谦竟然主动提出裁撤武陵军，这时候也是微微一怔，顺水推舟地说道：“韩大人跟我想到一起去，我也觉得用田城合适。”
昨日听文瑞临提醒，信昌侯李普还没有特别重视，今日听张平派人过来传信说三皇子受长乡侯王邕兄妹蛊惑到无话不谈，他才焦急着赶过来浇一浇冷水。
比起有可能影响他女儿后位的新角色出现，信昌侯李普想着还是要跟韩谦缓一缓关系，更何况韩谦主动提出裁撤武陵军，那样的话，即便真将叙州都让给韩家又有何妨？

第二百九十九章 裁军
韩谦从三皇子那里离开，回到住处，看到赵庭儿、赵无忌、冯缭、杜家兄妹以及田城等人刚刚从汉寿赶到潭州城来跟他会合。
众人这时候才刚刚将行囊解下来，看到韩谦从外面进来，都迎过来。
韩谦笑着说道：“殿下刚才说要在潭州城里找一处宽敞的府邸赐给我，你们过来，我倒不怕宅子太空阔了。”
“你走回来时，愁眉苦脸的，谁给你气受了？”赵庭儿眼尖，看到韩谦刚进宅子时神色不虞，好奇的问道。
奚荏说道：“反正我不敢给他气受！”
冯缭说道：“我刚刚听奚发儿说了一些事，大人是不是察觉到长乡侯王邕与清阳郡主不是省油的灯？”
韩谦此时还不确定是否让冯缭知道更多的秘密，只是敷衍一笑，说道：“你们一个个，又有哪个是省油的灯？”
韩谦让大家都别忙着收拾行囊，将田城、冯缭等喊到小厅里说话：
“我刚跟殿下说了，要举荐你出任叙州司马、州营兵马使，朝廷函文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过来，但武陵军这几天就可能要从汉寿、武陵、沅陵等城撤回叙州去，这事你来处置。你等回到叙州后，从黔阳联络雪峰山的番寨，尽可能不要动兵戈，先将雪峰山驿道打通起来，让人员能通过！这几天，从沅陵到汉寿的后勤辎重等事，也都要移交给沈漾先生及周元、张潜他们接手，医护营除了重残伤病送往龙牙城继续救治外，与旋风炮营也都就地解散……”
“武陵军这是要都裁撤掉？”冯缭微微一怔，震惊的问道。
“我已经向殿下请求裁撤武陵军了，毕竟武陵军的供养靡费太大。”韩谦点点头说道。
“叙州能够勉强维持武陵军的补给……”冯缭劝谏道。
武陵军好不容易现在有七千多人的规模，以韩家父子所立的功绩，武陵军理应得到进一步的扩编，到时候在三皇子这边，韩谦与其父，才真正有与信昌侯府、与沈漾等人分庭抗礼的机会。
虽然冯缭认识到韩道勋不是祸国殃民的枭雄之辈，但也绝对不是愚忠之人，应该知道真正想有一番作为，没有权势是绝对不行的。
倘若不是韩道勋要求，冯缭难以理解韩谦为何要主动裁撤武陵军。
这时候主动将武陵军裁撤掉，仅保留叙州州营，虽然还能保留两三千人左右的战力，但潭、岳、朗、邵、衡、辰诸州，哪一个州的地方州营，兵力会低于三千人？
再说，武陵军采取的是募兵制，即便没有改部兵制的机会，靡费是高，但冯缭知道想要维持七八千精锐兵马，叙州也还是能够勉强承受的。
何况削藩一战过后，韩谦及其父也应该有其他的封赏，甚至更进一步，韩谦及其父子应该将韩族其他两房的势力一步步的兼并过来。
韩谦挥了挥手，表示他不想再在这事上争论什么。
见韩谦已经做出决定，冯缭自然不便再说什么，他看田城、林海峥二人脸上都有惋惜之色。
“那多出来的人手，要怎么处置？”冯缭问道。
“当初从左司抽调出来的人手，大多数人还是要重回缙云楼，我会跟殿下推荐高绍主持缙云楼的事务，”韩谦道，“而海峥到时候便与我一起在殿下身边伺候……”
吩咐过这些事情后，韩谦便叫冯缭、田城、杜家兄妹他们下去歇息。
赵庭儿自然是与奚荏都留在韩谦身边伺候。
待其他人都离开，奚荏问道：“你是不是担心金陵会发生大乱？”
奚荏在韩谦身边最久，也与赵庭儿都知道晚红楼与神陵司的秘密，清楚韩谦心里正担忧太子及信王那边不会坐视三皇子借削藩之事坐大，也就不难猜测韩谦此时的安排用意是什么。
韩谦点点头，他不知道天佑帝驾崩前后，金陵会不会发生内乱，但他要照最坏的情况作打算。
叙州说到底就是人丁稀少，土客合籍也才两万余户、四万余丁壮，武陵军也是好不容易才凑出七千多人的规模，已经可以说是叙州的精华所在。
要是现在不主动将武陵军裁撤掉以保存元气，真要等金陵发生内乱时，武陵军这点家底、这点苗子，能经得起几次折腾？
想到这里，韩谦轻叹一口气说道：“金陵那边之所以还没有动静，也是削藩一战打得太顺利、太快，远超乎宁安宫、太子及信王那边的预料，他们应该正措手不及的调整计划。所以不管怎么说，我都极力主张缓打赵胜、罗嘉两部残军，除了殿下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在潭州培养根基外，另一个原因就是年底前返回金陵，要是有什么阴谋针对殿下，我们将难以有效防范！”
韩谦这时候又跟奚荏、赵庭儿说及崇文殿日常所用火烛的疑点。
“崇文殿的火烛里有可能掺有慢性毒药？”奚荏震惊问道。
“这仅仅是猜测，我让人去查，但为免打草惊蛇，也没敢有什么大的动作，目前也还没有查到什么眉目，”韩谦说道，“而我的猜测即便是真，幕后之人，为防止漏马脚，也不可能在火烛里投太多的药。这时候殿下过早回金陵，就极可能会是对方下手的目标……”
崇文殿的火烛，韩谦更倾向认为是安宁宫徐后动了手脚，一方面是安宁宫更有这个条件，另一方面原有的历史轨迹里，也是安宁宫最先夺得先机。
不过，就算他猜测的没错，安宁宫对天佑帝下手，也必然瞻前顾后，要考虑很多的因素。
特别是梁国大军压境时，安宁宫怎么都要顾及有可能会为梁军所趁。
有必要时，安宁宫或许会考虑直接先除掉三皇子吧？
为占住叙州，韩谦几乎将左司这几年所培养的力量抽调一空，仅有数十名察子、秘探还继续潜伏在暗处搜集一些基础性的情报。
即便会有一部龙雀军精锐会随他们返回金陵，但到金陵后，也不是随随便便能调动的，而龙雀军的战斗力再强，也防犯不了刺杀、下毒、绑架这一类的下作手段。
韩谦之所以要裁撤武陵军，也是因为此时迫切要将一部分左司精锐斥候及子弟调回到缙云楼，将原有的信息侦察、传递网络建立起来。
最初有近八百名左司斥候、匠师及左司子弟随韩谦进入叙州；特别五百多名左司子弟，经过这两年的锤炼，也都已经成长起来了。
左司百余匠师，即便像郑通等少数几个有功名官身的，也都可以在叙州任职，其他人韩谦也不会放回去，毕竟秋湖山匠坊目前已经自成体系，也不缺这批人。
韩谦下一步会将这些匠师的眷属都迁入叙州，让他们彻底在叙州扎根。
他这次立下战功，又主动将武陵军裁撤掉，就这点要求，不会得不到满足。
这百余匠师所对应一百四五十名左司子弟，也就成为韩谦真正能用的嫡系亲信，他们也将与郭奴儿、林宗靖、郭雀儿等成长起来的家兵子弟，以及山寨及刑徒兵出身的那一部分左司斥候，共同成为叙州州营的中坚力量。
还有近三十名左司斥候及对应的四十多名左司子弟，他们对叙州有颇深的认同感，即使这次不便将他们的眷属直接集中迁入叙州，但他们都有军功在身，推荐他们到州县衙门担任胥吏，他们就能脱离军府兵户的身份，之后再将家小接到身边团聚，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除开这些之前，差不多有近三百名左司斥候与成长起来的左司子弟将全部回到缙云楼。
韩谦将他的想法跟奚荏、赵庭儿细说过一遍，要她们将人员名单整理出来，然后他直接拿着名单，约上沈漾、信昌侯李普及袁国维、姜获到三皇子跟前，谈武陵军裁撤以及重建缙云楼的具体事宜。
沈漾对此是支持的。
后勤辎重以及从地方筹措养兵之资、征调作战物资、抄没逆犯罪族家产等事，必然要归入六曹管辖，特别是查抄之事，要令出多门，就太容易乱套了。
而韩谦回到三皇子身边，在执掌缙云楼之外，还直接控制一部精锐战力，权柄就过重了。
同时武陵军以募卒为主，与以军府兵户抽丁为主的龙雀军截然不同，难以纳入护军府及屯营军府辖管体制之下。
以往是没有办法直接往潭州腹心之地派遣精锐战力，才以殊例。
韩谦主动提出裁撤武陵军，仅作为叙州州营保留一部分必要的地方武备，就直接将很多冲突矛盾的问题解决掉了。
很多事情，都要上书金陵拿最后的主意，但缙云楼重建之事刻不容缓，很多事情这边也都可以先行动起来。
田城先率武陵军撤回叙州，将武陵、汉寿等的驻防移交给张封部，将一部分左司斥候及子弟抽调到潭州城，林海峥直接调到三皇子身边参与侍卫之事。
与此同时豫章郡王杨致堂也七月上旬率部进驻衡州，遣使来见三皇子杨元溥。
杨致堂乃是三皇子杨元溥的堂兄，年少从军，屡立军功，又因为是宗室子弟，得封豫章郡王，这几年一直坐镇洪州。
只是他这次所统率从洪州进攻衡州的兵马以地方州营为主，战斗力不强，与赵胜打了几仗，败多胜少。
要不是赵胜这次率部仓皇南逃，他此时还被堵在袁州出不去。
当然，豫章郡王杨致堂不会承认这点，他对后续进剿赵胜、罗嘉两路叛军，他自然也是主张谨慎对待，最好是步步为营。
这时候李知诰差不多也已经收复邵州全境，将主要兵马都屯于邵州东南与永州相接的五指岭……

第三百章 水土不服
马寅、马循等逆犯是七月初十押运到金陵受审，不过逆犯押运到金陵后的第三天，天佑帝处置的圣旨便颁布下来，首逆马寅、马循父子五服以内的亲族女眷不问老少皆贬入乐营为妓，亲族男丁不问老少都不用等到秋后，皆立斩于西市示众。
这便是诛五族之刑。
除马寅、马循父子外，其他押送到金陵受审的逆犯及亲眷家小，也都满门抄斩。
一时间五千多颗人头在金陵城滚滚落地。
韩谦在潭州接到信报，说是集中行刑后金陵就下了一场急雨，使得流经西城的溪河沟渠，统统都被漫灌流入的鲜血洇红。
信报又说马寅在族人被行刑前，曾被带到崇文殿，也不知道马寅在崇文殿里说过什么，天佑帝临时改旨，下令将马寅诸子、诸孙，包括世子马循在内共三十七人，从斩首之刑改为车裂。
信报里有详细描写行刑的过程，这么多人一起行刑，每人用两匹马分别套住腋下、髋部，然后打马往两侧拉拽，将他们的身体缓缓拉到极限，折磨一天之后再彻底拉断。
马元衡乃是在岳阳城陷落、马家父子被俘后才出城投降，也没有受到宽赦，马元衡连同其嫡庶四子、孙辈十七人，不问老少也都被斩于西市。
接到信报，韩谦一连做了三天的噩梦，都是梦见自己被车裂于市，肠肚破断、屎尿皆出，叫他连日议事时都昏昏沉沉，如染病灶。
七月三十日，韩谦午后议过事，回住所小憩了一个时辰，便得知到潭州来传旨的内侍省少监沈鹤乘船快到岳麓山了，三皇子派人过来要他与张平、柴建作为代表，赶到岳麓山去迎接沈鹤。
韩谦匆忙洗漱过，与张平一起出城赶往岳麓山。
时值七月底，正是潭州夏季的尾巴，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炎热了。
沈鹤在岳麓山下弃船登岸，换车马而行。
山脚下有习习微风吹拂过来，然而对一脸病容的沈鹤来说，却不大管用，看到韩谦、残了一臂的张平站在岸前相迎，官袍都被一身汗浸湿，却是兴致很高的小跑过来，拱手说道：“这次要贺喜韩大人、张大人、柴大人了……”
沈鹤携圣旨过来之前，天佑帝对三皇子及龙雀军诸将的封赏，便早一步由信使快马传入潭州了。
天佑帝决议仿效前朝初年所行的行台制度，设湖南行台，辖管岳、朗、潭、邵、衡、辰、叙、永八州，使杨元溥出任行台尚书、都督湖南诸州军事；行台治所设于潭州，杨元溥同时还兼领潭州刺史。
如此一来，差不多将原湖南观察使府所辖的洞湖庭、湘江、沅江两岸的州县民政军事大权，都集于三皇子一身。
湖南行台往后将作为代表枢密院、尚书省在地方上的最高军政机构，全权处置潭鄂诸州的战后安置以及对赵胜、罗嘉叛军的后事作战。
杨元溥同时受封潭王，亲王爵。
沈漾以亲王傅兼领行台左丞，李普兼领行台右丞。
龙雀军扩编后，将设编左右龙雀军，以郑晖、李知诰出任左右龙雀军统军暨都指挥使，同时兼领潭州司马及邵州刺史；而战功卓著以及护卫有功的高承源、郭亮、周惮、周数四人出任副统军暨都指挥使。
张瀚、高隆、苗勇等降将也因斩将献城或攻城夺地有功，许编入龙雀军授以都虞侯或副都虞侯等中高级将职。
韩谦与其父主动上书请求裁撤武陵军及武陵军防御使府之事，也得到恩许，韩道勋加授从三品散官，继续担任叙州刺史；田城接替韩谦出任叙州司马及州营兵马使。
韩谦则接替郑晖，正式出任正五品的潭王府咨议参军事，张平接替早被踢开的郭荣出任潭王府丞。
武陵军防御使府裁撤掉，武陵军缩编为州营，由叙州自筹钱粮供养之。
洗英因功，又承袭土籍大姓在辰州的传统，得以世袭司马及兵马使一职，但刺史一职由金陵另委官员担任，差不多保持辰州战前的政治生态。
除了奚昌、杨钦、冯璋等一批人继续留任叙州外，韩谦则还推举到洗寻樵、冯宣、林海峥、高绍等人到潭王府任职；洗英之子洗射鹏也因过人的勇武，得以到三皇子身边担任亲卫。
而像柴建、周元、李冲、张潜、王琳、韩成蒙、韩建吉、乔维阎等一大批文武官将都受到提拔、任用。
除了加官晋爵之封，赏赐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
不过，这要根据龙雀军在潭州等地查抄的田宅、财货进行分赃，还需要过些天等三皇子这边请旨后颁布赏赐令。
前期所额外筹措出来的五十余万缗钱，主要用以赏赐有军功在身的中低级将卒，以便能将军心稳住。
而除了已经送往金陵受审、最终都被处死的逆犯外，潭州城还关押一大批中低级叛臣降将及家小眷属。
他们侥幸没有送往金陵受审，逃过一死，但他们所能享受的待遇，跟主动投降后并立下战功的张瀚、高隆、苗勇等人还是决然不同，他们的年轻女眷都打入妓营，子弟则都贬为奴籍、充当苦役，看龙雀军这边的实际需求，再发配到各地充当刑徒兵。
与寻常刑徒兵比起来，这些人境况更加凄悲。
韩谦将武陵县尉周处及主簿赵际成及两人的家眷讨要过去，留在身边任事。
潭王府除了左右龙雀军能编两万五千余精锐外，湖南行台所辖八州，还可以另编三万左右规模的地方州营，指挥权也集中在有都督诸州军事之权的三皇子身上。
目前李知诰、郑晖、高承源、周数、郭亮等主要将领，还兼领地方州刺史、州司马、司兵参军等职，这些州营也自然由他们负责整编。
而原黄州、江州的州营兵马，则北调到荆州，受荆州刺史张蟓节制，用来预防随时可能南下进攻南阳方城防线的梁军；而张蟓之子张封也因功升任荆州司马，率部北还荆州，防范北线的战事。
豫章郡王杨致堂也将率部返回袁州、洪州，从而将进剿赵胜、罗嘉残部叛军之事，全权交给三皇子杨元溥负责。
至此，湖南行台所辖八州的军政大权，差不多都集于三皇子一身。
张平残了一臂，不便于骑，便由他陪沈鹤坐车。
韩谦策马随车而行，一路上聊着潭州的风物人情，也聊金陵发生的时事，他看沈鹤坐在车上，相比较两年前，就像是蜕了几层壳似的灰白削瘦，脸色腊黄，这越发肯定他之前的猜测。
天佑帝身边的低级宦官可能不间断的进行轮调，但沈鹤作为内侍省少监，却要时时陪伴在天佑帝身边，要是香烛里有问题，沈鹤必然也会跟着受害。
韩谦关心的问了一句：“沈大人一路赶过来，似乎有些水土不服啊？”
沈鹤却不甚在意，说道：“我这身子在京里还好好的，坐了几天船，实在颠簸得厉害，这身子是有些经受不住。我这要不是刚出京就有症状，我都怀疑是染了瘴疫——回金陵打死我也不会乘船了，再辛苦也骑马回去。”
沈鹤怎么看都不像是晕船的样子，应该是安宁宫另有手段掩饰沈鹤所中的毒，只是在出金陵后就很快显现出来了，韩谦说道：“是不是染了瘴疫，卑职有两名手下擅长医术，明日得闲或可替沈大人诊治一二。”
“那好！”沈鹤知道韩谦的能耐，这身子也实在是虚得厉害，就算韩谦不提，他到潭州也要找郎中开几副药补补身子。
“对了，陛下他老人家近来身体可还安康？”韩谦又问道。
没有人会认为韩谦这么问别有居心，但沈鹤却还是微微一怔，过了一会儿才说道：“我离金陵前陛下这些天也是偶染微恙，却是不甚打紧。”
陛下毕竟这么大年纪了，韩谦作为三皇子身边数一数二的谋臣，时时刻刻关注陛下的身体状况，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如今三皇子这边已经成势，沈鹤透漏些信息，也算是卖个好。
张平听了这话，也是眉头微蹙。
毕竟从沈鹤嘴里说出来，天佑帝的病情便要比“偶染微恙”要略重一些，只是天佑帝的身体具体染恙到什么程度，他们不便问，想必问了沈鹤也不会说，可惜世妃及宫主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传过来。
为了筹备削藩战事，他们也将人手抽得太厉害了。
韩谦似乎也就无意一问，转眼便忘了这事，岔开话题又问沈鹤道：“蜀主王建幼女清阳郡主随长乡侯王邕都在潭州，只是身份还没有公开，沈大人在金陵可是有听到什么传闻？”
长乡侯王邕还没有去金陵，但蜀国真有意联姻，应该会先将消息放出来试探这边的反应。
当然了，蜀国只会拿这个消息通过有交往的故人，试探宫里，缙云楼留在金陵的探子却未必能打探得到，所以韩谦看到沈鹤才有此一问。
沈鹤探头看了骑马跟在后面的柴建一眼，打了个哈哈，跟韩谦说道：“世妃前段日子，召信昌侯夫人进宫，说及殿下以往年少，娶了信昌侯女为伴足矣，但现在已经长大成人，应该是到了要纳侧妃的时候了。不过，世妃到底是不是意属蜀女，沈某人就不清楚了。”
韩谦看了柴建一眼，心想原来信昌侯他们已经听到风声了，暗感世妃虽然极可能也是神陵司的人，但在三皇子纳娶侧妃这事上，态度却未必跟李普他们一致。
车马很快就进入节度使府，三皇子杨元溥已率沈漾、信昌侯李普等留在潭州城的将臣，在前衙大殿摆好香案等着接旨。
亲事府三百多甲卒亲卫身穿明亮的铠甲站在廊前阶下，手执战戟散发出凌厉的寒芒。
十数明丽侍女穿着抹胸襦裙站在大殿前，玉臂雪胸给接旨仪式平添几分浮丽奢华的气息。
杨元溥身穿滚边金丝蟒龙袍率领众将臣走出，此时的他，脸上稚气尽去，略显消瘦的脸颊仿佛刀刻斧削，有着他这个年纪罕见的坚毅与沉稳气度。
沈鹤当众宣旨，加封三皇子潭王、湖南行台尚书，还特意请长乡侯王邕过来观礼。
到这时，清阳郡主还是女扮男装出现在众人面前，但只要是人眼不瞎，又知道她与长乡侯分院而居，便能猜出她的身份来。
这段时间，清阳郡主出入节度使府后宅甚勤，与三皇子朝夕相处，关系也迅速升温，韩谦都怀疑要不是长乡侯很是没趣的盯着，三皇子恐怕早就跟清阳郡主做出苟且之事了。
这次观礼还特地将清阳郡主安排在长乡侯王邕的身边，站在张平身后领旨的韩谦，也只能看到她纤细雪白的脖梗，暗感三皇子这次加封潭王之后，长乡侯应该便能正式提起联姻之事了吧？

第三百零一章 幽怨
沈鹤宣读过三皇子杨元溥及众人加封之事，整个接旨仪式便算结束了。
沈鹤身子也虚得厉害，要是将两三千字的圣旨一字一顿的都读出来，他的身体未必能承受得住。
湖南行台后续具体如何运作，左右龙雀军及诸州营兵如何整编以及有功将劳除官爵之外田宅的封赏，这些具体而微的事宜，则要众人进一步商议之后，再以湖南行台尚书省的名义颁布诏令。
当夜众人则沉溺在奢华兴奋的庆祝夜宴之中，一时间灯红酒绿、玉靥如花，叫人迷醉。
沈鹤身体不适，早就安排下去休息，但丝毫不影响其他人的高昂兴致。
夜宴一直持续到深夜，宾客才兴尽而归，韩谦也是带着醺然醉意，在奚荏的扶持下，回到住处。
沈鹤没有携旨过来，但从金陵传来三皇子加封潭州及湖南行台尚书的消息之后，潭州这边就着手筹备行台尚书省组建及左右龙雀军编改等事。
今日节度使府正式换上湖南行台尚书省的匾额，而韩谦、沈漾他们也都早几天从节度使府迁出来，在城内各择宅邸起居。
韩谦的咨议参军府，就挨着潭王府。
这里原本乃是马元衡担任长沙县令时在潭州居住的府邸，占地约十三四亩，虽然跟潭王府不能相提并论，但院落重重叠叠，也有七八十间屋舍，还有一座两亩大小的游园，也算得雅致而奢华。
赵庭儿等人也都从武陵、汉寿赶过来，跟韩谦会合，都住进这座新得的府邸里。
“前两天身子还不大舒服，今日怎么喝得醉醺醺的归来？”赵庭儿也是守到深夜未睡，娇嗔着走出来帮着奚荏，将韩谦搀进卧房，指使侍女端来温水，伺候他洗漱。
“你一杯我一杯轮着过来相敬，可不就喝多了？他酿出荡雁春，倒是也不忘将自己也害进去。”奚荏说道。
这时候西院传来吹埙的沉郁之音。
这院子里也就冯缭喜爱吹埙。
“冯缭还没有歇下？”韩谦问道。
“也不知道发哪门子神经，拉好几个人过去喝酒，喧哗了半天，又吹那破埙，都折腾半宿。他要再不歇下来，我便叫无忌过去将他的破埙夺过来砸了，搞得府里别人还睡不睡了？”赵庭儿蛮横地说道。
韩谦哈哈一笑，洗过脸清醒了一些，也没有急着睡下，循着埙声往冯缭居住的西院走过去，看到这边院子里所摆的残宴还没有散了，周处、赵际成、赵启、杜益君、杜益铭、杜七娘、杜九娘以及孔熙荣等“叛臣逆子”，正听冯缭吹埙如痴如醉。
冯缭带到潭州伺候起居的一名侍妾，手执着酒壶，也听得入神。
“你这埙吹得伤人心啊，怨气四溢！”韩谦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看着冯缭说道。
韩谦也学着吹埙，却不如冯缭这般吹得愁绪入骨，引人痴迷。
“大人！”这时候众人才惊醒过来，慌乱的簇拥过来给韩谦行礼。
“殿下得封潭王，大人又正式得封咨议参军事，我们高兴便在园子摆了一席私宴庆祝，未曾想大人已经回府了……”冯缭收起陶埙，解释道。
“拉倒了，你们不跑出府去吹这愁音，我就谢天谢地了。”韩谦挥了挥手，坐到案后，示意冯缭的侍妾将案前狼籍的杯盏撤去，示意众人坐下来说话。
杨钦作为匪寨贼首，与林海峥、赵无忌、范锡程、季福、季希尧等人立功便能脱离贱籍，获授官爵、自建府宅。
即便是奚昌、奚发儿这些早年被贩卖为奴的奚氏族人，也早就脱去奴籍，即便还在韩谦身边效力，也都有正式的武官身份。
然而冯缭邀过来参加私宴的孔熙荣、杜益君、杜益铭乃至赵启这几个人，他们作为大楚的逆臣叛党或者叛臣子嗣，被贬为奴籍后，哪怕是立下再大的功劳都难翻身。
像攻南坡寨、鸡鸣寨、辰阳城、沅陵城乃至武陵城，孔熙荣都作为先登甲卒，参与过最血腥、最残酷的攻城战，斩首累积有七十余级，但他的“百人斩”军功却只能分摊给别的将卒，不能算到他的头上。
冯缭谋划有功，还主要协助韩谦负责筹措工辎营的大小事务，赵启被韩谦选为武陵军旋风炮营的指挥，杜益君与陈济堂具体负责炼铁场及兵甲匠坊的运作，其他杜家三兄妹则与赵庭儿负责维护医护营，他们为削藩战事都可以说立下赫赫功绩，但等到真正论叙军功时，却都没有他们的份。
武陵军先一步进行裁撤，韩谦除了将一些重疾难愈的伤病送往叙州救治外，也将工辎营、旋风炮营以及医护营解散掉，就当这些没有存在过似的。
说到底，天佑帝并非一个宽宏大度之人。
天佑帝南征北战这些年，灭掉不计其数的对手，战后对敌方残存势力的处置，或招揽，或血腥清洗、镇压，有一条严苛的标准。
张瀚、高隆、苗勇这些在决定性战斗之前就主动投降归附，并能积极立功的敌将，多半会受到优待，但那些在城陷后被俘或者形势已失不得不投降的敌将，以及被定为谋逆罪的奸佞臣子，则多半不会有好下场。
这些人即便当时不直接进行血腥清洗，也会一辈子被打入另册。
周处、赵际成作为武陵城破之后被俘的叛逆降臣，这次能逃过一死，便已经是相当幸运的了。
马元衡没能逃过一死；季钟琪囚马寅、马循父子献岳阳城，虽然没有被杀了，甚至进金陵还被封了侯，但人被扣押在金陵软禁起来，最后能不能活到老死，还得看天佑帝的心情呢。
今日之大楚，天佑帝便是天大的规矩，韩谦没事哪里敢给冯缭、孔熙荣他们请功？
为了避嫌，韩谦甚至都尽可能让他们不要在三皇子出没的场合露面。
今日满城的喜庆，跟冯缭他们绝无半点关系，相反会叫他们感到异常的抑郁苦闷。
这一切从冯缭吹奏的埙音里毕露无遗。
韩谦也没有什么好开慰他们的，揭开这事不提，将沈鹤到潭州后得到进一步证实的消息告诉众人，说道：“行台设立后，首先还是要考虑对永州叛军残部的清剿，你们有喝酒吹埙的闲工夫，还是尽快拿出一个具体的清剿条陈出来。”
“金陵杀得人头滚滚落地，赵胜、罗嘉等贼彻底断绝了投降的希望，这一仗怕是难打了！”冯缭感慨说道。
韩谦苦涩一笑，要是天佑帝只灭马氏一族，他们还能下工夫，派人进入永州，游说赵胜、罗嘉手下的部将投降归附，但他们这次押送到金陵的叛犯，没有一人逃过清算，而留在潭州的中下层降吏俘将也都判了充军或送入苦役营，如此一来，逃到永州的赵胜、罗嘉两部叛军，不要说中高级将领，恐怕基层武官都不愿投降。
天佑帝杀得人头滚滚，或许能有效震慑住徐明珍、杜崇韬甚至信王杨元演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但同时也逼得原本士气极度低落的赵胜、罗嘉两部叛军，成了没有退路的困兽，重新凝聚成一团。
现在想要打下赵胜、罗嘉两部叛军，龙雀军进入永州之后，可能每走出一步都会遭受激烈的抵抗。
何况他们还不清楚南面静海军、南海王刘隐的态度。
“难有难的打法，你们明日便照最坏的打算去拟条陈吧。”韩谦吩咐道。
今日夜色已深，韩谦再是周扒皮，也得让众人解去醉意，等到明天头脑清醒后再参谋军务。
韩谦站起来，问周处、赵际成二人：“你们在这府里住下，可有什么不便？”
周处出身贫寒，但其人勇武有谋，早年选入乡兵，捕盗有功，得任小吏，一直到四十岁才累迁担任武陵县尉，也是马融守武陵城时的副将之一。
赵际成乃是潭州士子，他年纪要比周处小一些。
这两人助马融守武陵城，给武陵军及龙雀军攻城制造了不少麻烦跟障碍，但这两人在武陵任职时官风极好，乃是为数不多能勤政爱民、不盘剥地方的官吏，又极具才干。
在押送逆犯到金陵受审时，韩谦这才向三皇子求情，将他们从押送逆犯名单里剔除出来，此时他们与家小都被贬为奴籍，韩谦也没有送他们去苦役营，而是接到府里来任事。
相比较之下，武陵县令及县丞就没有那么幸运，与亲眷家小被押送到金陵受审都被处死。
周处、赵际成可能看淡个人死生，但想到妻儿老小人头滚滚的可怖场景，还是心有余悸，此时能在韩谦府里安生，哪里还能什么怨言？
韩谦站在院中，示意他人先行，他最后要离开时，看似无意的跟站在身后恭送的冯缭说道：“沈鹤沈大人说陛下偶染微恙……”
冯缭微微一怔，正琢磨韩谦这话里的意思，韩谦又吩咐了一句话便迈步走出院子：“沈鹤沈大人乘船到潭州宣旨，有些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我说过要帮他诊治，你明天带着人帮我去接沈鹤沈大人过来一叙……”
听韩谦这么说，冯缭更是一怔。
韩谦真要请沈鹤过来，奚发儿或林宗靖带着人出面，都要比他这个逆犯之子合适，难道说沈鹤的身体不适与天佑的偶染微恙有关，韩谦是要他近距离观察沈鹤？
冯缭也是绝顶聪明之人，片晌后便已经琢磨出韩谦的意思，毕竟韩谦跟他说过安宁宫及信王那边不会安分，那下毒无疑是隐蔽而有效的手段……

第三百零二章 诊病
次日冯缭带着人去驿馆请沈鹤过来诊治，未曾想长乡侯王邕、清阳郡主假扮的少年以及三皇子身边的主薄王琳，也跟着沈鹤一起过来。
“沈大人身体不适，本侯略知医术，刚过去探访，才知道殿下派王大人过去探望之余，韩大人还派家人过去相请，也便跟着一起过来叨扰。韩大人不觉得本侯乃是不速之客吧？”长乡侯王邕浑然不觉得他滞留潭州的时间都有些太久了，拱手揖礼，便与沈鹤一起往府里走来。
主簿王琳以及长乡侯王邕在场，有些试探性的话就不便再问沈鹤，但韩谦也不能将王琳及长乡侯王邕轰出去，只能笑嘻嘻的将他与清阳郡主一起迎进府来。
杜家兄妹是自幼学医，此时除了老大杜益君外，其他人都还没有满二十岁，但好在韩谦被姚惜水下过毒后，这几年都着意要赵庭儿搜集医书药典里有关种种毒物的资料，甚至还尝试着炼取一些毒物，这些都传授给杜家兄妹。
而到组建医护营后，韩谦除了要求杜家兄妹带着医师大胆摸索人体组织，提高外科救治水平外，还要他们养兔子作药物试验。
杜家兄妹年纪轻轻，但在某些医术方面，却是要比传统的医家强出许多。
除了韩谦很早就在叙州出售颇有奇效的祛瘴酒，医护营设立后，杜家兄妹与诸医师救治大批伤病，即便年少也是积累了一些名望。
韩谦清晨起床也特意吩咐过杜家兄妹，替沈鹤诊病，要着点考虑中毒，却不能让沈鹤察觉到这点，最后开张治风寒的方子应付过去便是。
一切都安排妥当，却没想到长乡侯王邕兄妹以及主簿王琳也跟着过来了。
王琳是奉三皇子的命令，但长乡侯王邕敢主动上门替沈鹤诊治，应该不仅仅是略知医术这么简单。
这么一来，杜家兄妹要是还照事前的安排替沈鹤诊治，必然会露出马脚来。
韩谦请沈鹤、王琳、王邕及女扮男装的清阳郡主入室就座，闲谈片刻，在赵庭儿使人端上茶水之时，冯缭递过一封信函。
韩谦拆开信函，这信函看似公文，却是冯缭刚刚在外面所写。
冯缭怀疑长乡侯早日观礼时就察觉沈鹤有中毒的症状，今日登门应该是为进一步确认这事。
冯缭没有机会直接说，只能假借信函告诉韩谦。
韩谦不动声色的合上信函，心想冯缭的猜测很有道理，长乡侯再擅医术，潭州城内也不缺少医术高明的郎中，他身为蜀王次子，没有必要对沈鹤献这样的殷勤。
韩谦将信函递回给冯缭，又说道：“你叫杜七娘过来替沈大人诊治一番。”
他相信冯缭出去重新吩咐一番，杜七娘待会儿进来不会露太大的破绽。
“防御使《疫水疏》一文对蛊毒见解极为深刻，可以说是远在当世医者之上，而又传闻叙州医馆有祛瘴酒问世，治逾瘴病有奇效，韩大人家学渊源，想必医术也是极高了，”长乡侯王邕却未等杜家兄妹过来，便与韩谦讨论起沈鹤的病情来，“依韩大人所见，沈大人是哪种病灶侵体？”
“江风夜寒，暑气相侵，我看沈大人多半是乘船时染上了风寒，只是我半桶水医术，实在作不得准，等我府上医官替沈大人诊治过，开张方子，定能叫沈大人药到病除。”韩谦随口胡说道。
韩谦平时也只是将千年之后普通人对医药卫生以及防疫的一些零碎概念，灌输给赵庭儿及杜家兄妹，本身并没有精力对医术、药学进行系统、深入的研究，自然也没有资格跟长乡侯王邕深入的讨论沈鹤的病症。
而沈鹤也绝想不到自己是中了毒，毕竟在金陵时精神还相当不错，却是更相信韩谦的信口胡言。
长乡侯王邕微微蹙眉。
王琳则饶有兴致的打量起屋内的摆饰，好像他的任务就是代表三皇子探望沈鹤，既然韩谦要找人替沈鹤诊治，他为了尽职分跟着过来看一眼，至于沈鹤到底什么病症，他全无关心。
片晌后，容貌清丽的杜七娘走过来，却是叫沈鹤、长乡侯王邕一怔。
杜七娘乃是杜家长女，不像其兄杜益君早年更着意功名，她从父学医最久，也最为专注。她跟随韩谦这两年多时间，又接受许多全新想法、全新概念的熏陶，在医术上的造诣，已经是堪称名家。
这时候长乡侯王邕探讨沈鹤的病灶，都是杜七娘代为回答，而且皆是切中要害、言之有物。
当然，杜七娘也刚刚得冯缭传话，探讨沈鹤的病症很深入，却尽可能避开中毒一说，最后与长乡侯王邕也没能讨论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毕竟当世难治的疑难杂症太多了，也只能先开一张方子温养身体。
中午韩谦在府上摆过宴，才送沈鹤、长乡侯王邕及清阳郡主离开，在府门前还特地留王琳多说了一会儿，谈及几封要送往金陵的奏章。
……
……
“大哥看出什么来了？”清阳郡主坐进马车，隔着车窗看了一眼深阔的咨议参军府宅子，看到韩谦与潭王府主簿王琳站在府门前相送，转回头问长乡侯。
“沈鹤明明是有中毒症兆，相信韩谦也是有所怀疑，才会将沈鹤接到府里，由手下医官作进一步的诊治，但韩谦顾虑太多，又或者是我们在场，他并没有言明。”长乡侯王邕蹙着眉头说道。
“不过，我看韩谦没有什么真材实料却是不假，却不知三皇子为何如此服庸于他！”清阳郡主撇着嘴说道。
“有些人仅需善用人便行，即便有韩道勋在幕后谋划，但韩谦此人能站出来在三皇子身边，与李普、沈漾分庭抗礼，便不容小窥。”长乡侯王邕虽然认定韩道勋才是杨元溥幕后最大的谋主，但他这段时间留在潭州，多方信息收集，也确定韩谦并非泛泛之辈。
当然了，清阳郡主对韩谦不屑一顾，也是确认韩谦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等事上是没有什么造诣，有时候用典还错漏百出。
现在又明确知道韩谦不擅医术，清阳郡主都不知道溧阳侯杨恩当初为何如此盛赞他。
倒是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这个主簿、曾担任侍御史的王琳诗词文章都堪称一品，话锋也是机敏有趣，人长得风流倜傥，相比较下，韩谦的相貌也是一般。
长乡侯王邕原本有其他一些疑虑，但还没有深思下去，便叫清阳将话题岔开，忍不住摇头而笑，心想女孩子嘛，总是更在意这些。
当然了，王邕本身也极自忖诗词冠绝川蜀，他与清阳的母亲早年病逝，症状极似中毒，他聪明过人，也在医术上狠下过一番工夫，而韩谦拙于此术，也就难免会被他看低一头。
……
……
韩谦待送走沈鹤、长乡侯王邕之后，又在府门前跟主簿王琳说了一会儿话。
冯缭急着回小厅询问杜七娘诊断的详情，却见韩谦与王琳喋喋不休的说话。
王琳曾任侍御史，后因弹劾徐明珍被贬为京兆府小吏，得沈漾举荐才到三皇子身边任职，但向来恃才傲慢，与韩谦这边的关系素来冷淡，冯缭也不知道韩谦跟他有什么好应付的。
当然，长乡侯王邕不认得冯缭，王琳却认得冯缭是谁，在沈鹤那边见到，王琳对冯缭呼来喝去，这也叫冯缭对王琳这人甚是不满。
王琳将要告辞离开时，又突然感慨了一句：“沈大人这风寒看上去好像是有些重啊！”
“哈，我还以为王大人漠不关心呢。”韩谦哈哈一笑。
“我是不喜沈鹤这人，但沈鹤极得陛下信任，由不得王琳不关心一二。”王琳说道。
“沈大人邪热入体，几副药下去应能药到病除，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韩谦风轻云淡地说道。
“韩大人既然这么说，那我便这么回禀殿下。”王琳说罢示意家人牵马过来，翻身上马，拱拱手告辞离去。
“大人怎么琢磨起王琳这个人来了？”冯缭疑惑的问道。
“有吗？没有吧。”韩谦说道。
见韩谦不愿意多说，冯缭也不便追问，他此时更关心杜七娘诊断出沈鹤中了什么毒。
韩谦与冯缭、奚荏重新走回小厅，看到杜七娘还在那里等着，问道：“沈大人的病情，你看出来什么了？”
“……沈大人病症应该是中了毒，而且中毒甚久，只是却又难以确认被下的是何种之毒。有几分噬心藤的症况，但又有几分不像。不过，沈大人刚才又说他在金陵除了不思茶饭、有些削瘦外，精神却无中毒之萎靡，很多事便是七娘所看不懂的。”杜七娘如实说出她对沈鹤病症的判断，但她所提供的信息已经足够。
“沈鹤显然不可能是出京之后，再中的毒——莫非是安宁宫一边暗中给沈鹤下毒，一边又暗中给他服用能压制毒发的解药？这也会叫沈鹤中毒深入骨髓，但表面上却又看不出来，但沈鹤离开金陵后，毒症便突显出来？”赵庭儿猜测道。
冯缭眼瞳一亮，觉得赵庭儿的这个猜测可能切中事情的真相，暗想韩谦身边的两个女人都不简单。
冯缭也推测应是如此，而下毒之人在天佑帝身上也这么搞的话，则能更精准的去控制天佑帝何时会毒发身亡。
“好吧，你先下去了吧，今日之事莫要透漏给别人知道。”韩谦跟杜七娘说道，让她先下去。

第三百零三章 决断之策
杜七娘走后，屋里就剩韩谦、奚荏、赵庭儿，冯缭目光灼灼地问道：“大人能确认安宁宫已经下手了？”
冯缭也更倾向推断是安宁宫在沈鹤及天佑帝身上动了手脚，现在就想知道韩谦的决断以及接下来会有什么应对之策。
韩谦点点头，各方面的线索汇总起来，都支持这个结论，更何况再有四个月便是天佑十七年了，但是他心里还是有不少疑点，暂时还想不透。
冯缭问道：“现在我们要怎么办？要不要将此事知会殿下及信昌侯他们？”
冯缭知道韩谦跟信昌侯他们不对付，但大家目前首要的目标不都是帮三皇子争位吗？
眼下安宁宫已经下手了，沈漾那几个老顽固知道这事后，可能会打草惊蛇，妄想去戳穿安宁宫的阴谋，但冯缭相信信昌侯李普一定会赞同按兵不动，从中窥得最有利时机再出手。
“这事我自有安排。再说了，就算我不说，信昌侯那边也不可能完全被蒙在鼓里——你刚才也看到王大人多多少少也察觉到异常了。”韩谦说道。
“王琳或许不会说给沈漾知晓，但大人怎么料定他不会跟殿下说？”赵庭儿疑惑的问道。
当时郡王府私抄冯家财货时，王琳就跟着他们隐瞒过沈漾一回了。
“王琳是个沽名钓誉的小人！”冯缭说道，“当年他在御史台任侍御史，弹劾徐明珍，也是捡无关痛痒的小事，不想名声没有赚到，却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
“不管哪种可能，他都不会去跟殿下说，”韩谦一笑，问冯缭，“他去殿下怎么说，说我们怀疑安宁宫对陛下及沈鹤下毒？”
冯缭微微一怔，心想王琳还有些才气跟聪明劲的，他能看出沈鹤的病状有异，这个不叫人奇怪，但王琳怎么会料他们这边在怀疑安宁宫对天佑帝下毒？
冯缭想到这里，也是暗暗震惊，也不知道韩谦如何确认这点，心想自己以往对王琳这人还真是不够重视，琢磨不够深啊！
“要是不跟殿下及信昌侯那边主动挑明这点，我们要怎么办？”冯缭问道。
韩谦沉吟片晌，说道：“只是到这一步，事情还有很多的疑点！”
“大人还有什么地方想不透？”冯缭问道。
韩谦没有说话，奚荏这时候插嘴说出她心里的疑点，道：“沈鹤离开金陵，便现中毒症状，难道安宁宫就不怕我们察觉警惕？再者，梁军集于蔡州，而我们又统兵在潭州养寇自重，不归金陵，他们此时应该不会轻易露出这样的马脚才是啊！”
赵庭儿恍然悟道：“对啊，沈鹤要是死在途中，对安宁宫来说，不就打草惊蛇了吗？”
冯缭知道韩谦最信任身边这两个女人，也不会觉得奚荏、赵庭儿是女流之辈就轻视他们，见韩谦不吭声，便想解释二女的疑惑，说道：
“依我之见，极可能是潭州削藩战事太过迅猛，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这同时也打乱他们的阵脚，迫使他们行事，无法再顾忌周全，以致他们即便露出破绽，也要迫不及待的先除掉沈鹤。”
“他们第一步的目标只是想除掉沈鹤？”赵庭儿不解的问道。
冯缭说道：“他们应该准备好顶替沈鹤的人选，只要沈鹤一死，他们才能更进一步的控制天佑帝身边的人与事，也只有这样，就算天佑帝意识到自己中毒，没有几天活头了，也没有能力对他们反戈一击。”
赵庭儿点点头，她知道天佑帝对安宁宫不是没有防备，姜获、袁国维都是从内府局出来的老人，只要天佑帝一口气不断，下令诛杀安宁宫徐后及太子，宫里的侍卫及金陵驻军，多半还是会遵从天佑帝的旨意。
其实对安宁宫而言，也是越到最后越是凶险。
“要是沈鹤死后，直接上秘折揭穿他们的阴谋呢？”赵庭儿问道。
韩谦这时候才摇了摇头，说道：“难。我们是有先入之见，才有这样的推测，其他人更多会以为沈鹤离开金陵后得病而死。即便能证实沈鹤是中毒身亡，那目前的证据也只能证明是沈鹤在‘离开金陵之后’才中的毒，陛下凭什么信任我们的猜测？而真要等到从沈鹤这条线彻查出什么结果，他们的阴谋都已经得逞了……”
“……”奚荏奇怪的看了韩谦一眼，要是这个不算漏洞，他刚才所说有几件事没有想透，到底是指什么？
韩谦没有解释他心里到底有哪些困惑，继续问冯缭，“你接着说说安宁宫那边为何不顾忌此时集结于蔡州的梁军？！”
“大人没有经历过冯家所遭受的祸事，或许不知道有时候人是会事急乱投医的，”冯缭说道，“梁军集于蔡州欲邓襄，总比梁军作势欲攻寿州，要叫他们好受一些。”
奚荏、赵庭儿站在一旁撇撇嘴，没想到冯缭倒是勇于承认冯家遇祸时的反覆无常是何等的愚蠢。
“也对，很可能安宁宫已经料到我们会在潭州拖延不归金陵，那与其等我们在潭州彻底站稳脚再动手，还不如尽快出手。”韩谦点点头说道。
“我也这么觉得，新帝登基时，而我们在潭州没有站稳脚，新帝下旨令殿下统领龙雀军北上抵御梁军，我们或许还真没有其他选择，同时信王在楚州也无法轻举妄动，反倒有利他们巩固实力，他们只要有足够的耐心，时间是属于他们的……”冯缭说道。
“这么说，他们的胜算还是极大啊！”韩谦站起来感慨道。
冯缭当然知道安宁宫的胜算当然很大。
天佑帝驾崩，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他是死于毒杀，太子作为储君继位，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之事。
无论是信王还是三皇子，就算想举叛旗，又能有几成胜算？又有多少人会附随？更何况三皇子与信王都还各怀鬼胎呢！
有这么多的情报，冯缭不难推测安宁宫那边的打算，但他此时更想知道韩谦心里有什么打算。
看着冯缭期待的眼神，韩谦却说道：
“我要随殿下留在潭州，需要有一个人隐藏在暗处，能帮着盯着金陵的风吹草动，你不会叫我失望吧？”
“天佑帝死于妇人之手，我心里怨恨便消，为宗族计，也会千方百计助三皇子登位，但大人只是随三皇子坐守潭州，太过消极了！”冯缭说道，“即便我们没有真凭实据，但可以跟姜获、袁国维挑明这点……”
有时候大义名分也是实力的一种。
他们这边真要是什么都不做，等天佑帝驾崩，太子杨元渥继位，这便是大义名分。
到时候三皇子或信王再举叛旗，在很多人眼里就是倒行逆施。
沈漾这些人，这时候是主持三皇子争嫡的，但大义名分定了之后，他们还会继续支持三皇子吗？
更不要说龙雀军那么多文武将吏的眷属，都还在金陵呢。
冯缭希望韩谦能想清楚，他们这边要出手就不能拖延，再迟也不能叫太子杨元渥有机会坐上帝位。
而且他们现在去找姜获、袁国维挑明这点，那沈鹤接下来的一死，反倒能成为他们推测的一种佐证！
奚荏、赵庭儿朝韩谦看去，她们也都觉得冯缭说得在理，他们现在通过姜获、袁国维挑明这点，天佑帝对安宁宫及太子一系还有反制之力。
要是沈鹤一死，真让安宁宫的人顶替沈鹤，进一步控制住天佑帝身边的人跟事，那机会真就更渺茫了。
韩谦摇了摇头，叹气说道：“时机不对啊，龙雀军根底太浅了，没有争胜的资格啊。而且此时金陵大乱，我父亲及沈漾先生都会极力主力殿下率龙雀军去守荆襄；你刚才也说的，此时对安宁宫而言，梁军欲对荆襄用兵，总比对寿州用兵要好——到时候说不定就为信王做了嫁衣，你们就甘心了？”
冯缭微微一怔，也意识到他们真要挑明这点，天佑帝即便能在金陵大乱中活下来，也更有可能调楚州兵马进金陵。
竟然是死局？！
冯缭颓然坐下来，他自诩智虑过人，没想到推演到这一步，他所谓的策略并不能破局。
韩谦挥了挥手，说道：“所以说，沈鹤要死，只能是‘病死’，让安宁宫觉得还有时间，不那么急着出手——那样的话，我们可能还有一线希望。你去金陵后，只要盯住风吹草动，不要有其他的轻举妄动！”
“信王有王文谦与谋，要是他们也察觉到安宁宫的异动，打算在沈鹤的‘死’上做文章，促使天佑帝反制安宁宫而使金陵大乱呢？”冯缭顺着韩谦的思路推测下去，越想越觉得楚州的希望竟然比他们要大得多。
信王这几年在楚州坐镇，但信王一系的官员还是有机会进出宫禁、接触到天佑的，像王文谦心机阴沉的，就不会怀疑安宁宫对天佑帝用毒？
“这个我倒是有一策能稳住楚州那边。”韩谦说道。
冯缭见韩谦胸有成竹却不愿多说，也便岔开话题问道：“能稳住楚州，三皇子确实会有一丝机会。那我到金陵后，与缙云楼那边是否要有联络？”
韩谦将一批左司斥候以及这两年成长起来的左司子弟调回缙云楼，重新组建消息刺探、传递网络，目前也明确缙云楼的事务由高绍具体负责。
冯缭知道韩谦派他去金陵，与缙云楼互不统属，要不然就没有必要派他去了，但到金陵后，要不要借助缙云楼的资源办事，他就不确定了。
韩谦摇了摇头，说道：“你直接向我汇报，缙云楼之事，与你没有干系。到时候我会让你带着八名奚氏少年去金陵。而你以后还要特别小心信昌侯府的人手……”
缙云楼虽然是高绍主事，但袁国维、姜获还将继续在缙云楼任事，同时在过去那么长的时间内，也必然有一部分察子、秘探，已经被信昌侯府渗透。
目前大家都是要确保三皇子能成功争嫡登位，韩谦也不可能将这些人手从缙云楼剔除出去，但除了安宁宫下毒之事外，还有一些其他部署，他也不能让信昌侯府及袁国维、姜获知道，那只能用冯缭率领奚氏少年去办。
“信昌侯府？”冯缭疑惑不解的问道。
站在一旁的奚荏、赵庭儿这时候也是微微一怔，知道韩谦要将神陵司及晚红楼的秘密说给冯缭知晓。
“前朝昭宗为谋削藩，使宇内重归一统，借修陵的名义筹措大笔的钱粮，任用宦臣秘密组建了神陵司，培养刺客、密探以及监视天下诸侯，”韩谦淡然说道，“冯家货栈一度遍布江淮，又曾主持江淮的财赋，想必你应该听说过神陵司的存在。前朝覆灭后，信昌侯府主要聚集的就是神陵司在江淮的残存势力。他们扶持殿下，是有他们的用意，但最终应该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吧……”
冯缭愣怔了片晌，难以消化这么一则惊人的消息，这时候也稍稍能理解韩谦为什么迟迟没有定策了。
这他妈也太复杂了吧？
冯缭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道：“文瑞临对大人琢磨比较透，他此时倾力帮神陵司谋事，大人要小心他……”
“文瑞临实不足为虑，你不用担心。”韩谦淡淡一笑，说道。
见韩谦有这样的自信，冯缭自然没有其他什么好说的。

第三百零四章 选择
诸多事交待过后，韩谦让冯缭当天就带着人离开潭州，这时候，三皇子又派人过来请韩谦过去。
韩谦匆匆送别冯缭，便赶到三皇子那里，看到沈漾、信昌侯李普、文瑞临、王琳、张平等人都在座，看他们与三皇子都关切的看过来，便知道他们还是想进一步了解沈鹤的病情。
沈鹤乃天佑帝身边最信任的宦臣，而在过去的接触中，跟他们这边的关系还算得上和睦友善，这么一个人健健康康的活在天佑帝的身边，对他们是有极大好处的。
“沈大人是得了什么急病，杜家兄妹可是有诊断出什么来？”沈漾问韩谦道。
韩谦看了王琳一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三皇子及沈漾禀报的，会叫三皇子及沈漾认定自己在长乡侯王邕面前有所隐瞒，没有吐露完全的实情。
“请殿下摒退左右……”韩谦跟三皇子说道。
杨元溥点点头，示意左右侍卫、侍女都退出大殿去。
文瑞临、王琳这时候也知情识趣的欠起身，准备暂时回避，到大殿外廊前恭侯着。
“文大人、王大人可以留下来帮殿下出谋划策。”韩谦说道。
杨元溥看向王琳、文瑞临，示意他们留下来参与密谋。
张平扫了王琳、文瑞临二人一眼，心里暗想，王琳作为主簿，乃是府上奏疏文函的主要执笔人，很多机密之事，他都是第一时间过目的；而文瑞临虽然是投附过来，但能这么快的推动削藩战事，他居功甚大。再说了，李侯爷跑哪里都将文瑞临带身边，他们现在叫文瑞临回避，李侯爷回头一样将机密之事说给他听，还不如索性叫他参谋机密。
文瑞临、王琳朝三皇子躬身行了一礼，又坐回原处，期待的朝韩谦看过来。
韩谦说道：“沈大人应该是出金陵后，饮食不注意，被人下了毒——有人迫不及待的想除掉沈大人，在陛下身边换上他们的人！”
韩谦自然不会说出所有的实情，他前半句话说的是沈鹤的状况，后半句话对下毒者动机的推测——这也是很多人能看出并推测到的事情。
说过这话，韩谦朝沈漾、信昌侯李普、张平看去，他们脸上都流露出震惊但事情应该如此的神色。
韩谦没有看文瑞临、王琳，似乎他们的意见跟想法并不重要。
“能不能救治？”沈漾倾过身子问道。
“只能说尽量用药，能不能救过来，实在不好说，”韩谦说道，“但这事除了通过袁老大人、姜老大人通过内府局的暗桩传信给陛下、或由陛下命令内府局派人暗中调查外，绝不能有一丝丝的泄漏，甚至都不能让沈大人自己察觉到中了毒，要不然京中必生大乱……”
沈漾、信昌侯李普、张平他们脸色都有些苍白，他们不难猜到是谁迫不及待出手要除掉沈鹤，也知道消息一旦泄漏出去，打草惊蛇的后果有多恐怖。
唯一的应对之策，就是通过袁国维、姜获二人，悄无声息的将信息传给陛下知晓。
毕竟沈鹤死后，陛下只要有足够的警觉，顶替沈鹤出任内侍省少监、崇文殿常侍的人选，就不会是阴谋者的人。
“殿下，我希望接下来所有接触沈大人的医官，都有缙云楼负责；而倘若沈大人支撑不住，我们也只会对外宣称沈大人沾染瘴气，邪热入体病发而亡，还要请沈漾先生、李侯爷切莫说漏了嘴——在救治时，要是有必要，缙云楼也会尽可能令沈大人临死时的病状看上去与瘴疫相似。”韩谦郑重其事的跟三皇子说道。
三皇子沉吟片晌，看向沈漾、信昌侯李普征询意见。
沈漾、信昌侯李普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点头，觉得此事全权交给韩谦处置为好。
韩谦所说在救治过程中，令沈鹤的病状与瘴疫相近，说白了就是不仅不会积极去救治沈鹤，说不定还要用其他的手段加重沈鹤的病情，这样才能叫沈鹤死时看上去更像是染上瘴疫、邪热入体。
说到这里，韩谦又说道：“殿下，我们去见袁老大人、姜老大人吧……”
袁国维、姜获乃是天佑帝派到郡王府的，虽然目前还是在缙云楼担任主案从事，但真正要他们跟宫里联络，韩谦说了不算。
杨元溥示意沈漾、信昌侯李普他们各自忙去，也没有让张平、王琳跟在身边，带着侍卫，与韩谦一起往缙云楼的临时场地走去。
走进通往缙云楼的夹道，韩谦压低声音跟三皇子说道：“刚才微臣没有说出全部的实情——沈鹤中毒甚深，并非是离开金陵才被人下毒，而是一直都被人下毒，但在宫中有人偷偷往沈鹤饭菜里放压制毒发的解药，因此沈鹤在宫里只是显得日渐削瘦，而无中毒症状。离开金陵后，不再定期服用压制毒发的解药，沈鹤的中毒症状便显现出来，而且深入骨髓、治无可治。”
杨元溥震惊的盯着韩谦，心里一时间塞满太多的疑惑，但也没有问韩谦为何在沈漾以及他岳父面前没有吐露实情。
“殿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听微臣解释，莫要露出太多的震惊，殿下身边的人并非全部可靠。”
韩谦压低声音，示意三皇子要稍稍掩饰住内心的震惊，继续往夹道深处走去。
“沈少监如此状况，微臣更有理由相信陛下很有可能也已经毒入骨髓、无药可医了。我们现在去见姜、袁二人，或许能通过他们将此事秘密奏禀陛下知道，但陛下即便相信我们的判断，龙雀军此时根基未稳，而梁军集结蔡州窥视荆襄，陛下极可能调二皇子的兵马回金陵勤王，而调殿下前往荆襄，以防梁军长驱直入……”
杨元溥陷入沉默之中，穿过夹道，站在一座空旷的庭院里，还是忍不住盯住韩谦问道：
“韩师的意思是我们不作声，梁军入冬之后便有可能撤兵，而龙雀军有三四个月的时间，便能有三四万精锐可用，到时候即便金陵大乱，我才有一线机会？”
“只要沈鹤‘确凿’是染疫而亡，幕后之后应该会拖延对陛下出手，我们应该还有半年到一年左右的时间可用，但一切全凭殿下定度……”韩谦说道，示意三皇子继续往前走。
韩谦悄悄落后半步，看到三皇子削瘦而长眉纠结的脸。
不管三皇子与天佑帝之间的父子之情是深是浅，要一个十七岁少年对其父身上发生的这一切都假装不知，不能说不是一个残酷的考验。
心思游离间便走到缙云楼，韩谦将姜获、袁国维单独请过来，问了一些安排秘探潜伏湖南诸州刺探地方民情的情况，但到最后杨元溥都没有提及下毒之事，便让姜获、袁国维各自去忙手头的事情。
看着袁国维、姜获不明所以的退出去，杨元溥忍不住长吐一口气，盯住韩谦问道：“隐忍半年，当真能多一线机会？”
韩谦肯定地说道：“当然。”
杨元溥又叹了一口气，与韩谦走出缙云楼，在侍卫的簇拥下，从夹道往回走去，刚走出夹道，便看到长乡侯王邕与清阳郡主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
“见过殿下，”长乡侯王邕拱拱手说道，“我在潭州逗留的时间已经够久了，刚刚有信使从蜀都过来，携来我父王的信书，催促我到金陵参拜大楚国主。我父王的信书里还盛赞殿下文治武功，我有一幼妹，也是刚过舞勺之年，体姿卓约美好，少读诗书，温顺知礼，此时还没有许人家，我父王想籍此良机与大楚结秦晋之好，特令我到金陵参拜大楚国主请求恩许……”
三皇子目光灼灼的盯在假扮少年、面带羞意、勾人心魂的清阳郡主身上，韩谦却暗暗打量长乡侯王邕，心想他即便猜不到更多的内幕，但也应该看出沈鹤的中毒症状，是什么促使他这么早下决心将筹码押到三皇子身上的，难道蜀主王建真有什么信函刚送进潭州城来？
接下来数日，除了杜七娘外，韩谦还请了潭州城内极有名望的两位名医替沈鹤诊治。
不过，这两位名医都是原潭州节度使府的医官，没有被送到金陵受审，也是韩谦惜才，跟三皇子求情才从押送名单里赐除下来。
他们此时都是受缙云楼控制的“官奴婢”，两人对沈鹤诊断的结论，自然都是偶染瘴疫、邪热侵体，开出方子，主要是抓些清毒温泄的药给沈鹤煎服。
在潭州温养了十日，沈鹤的身体恢复了些，则与长乡侯王邕及清阳郡主乘船，动身赶往金陵复旨。
一切看上去就像是沈鹤离京途中偶染微恙，而待他回到金陵病情再次加重，也将很难让人将他的病情，再跟中毒联系到一起。
沈鹤回到金陵后，太医署派人替他诊治，结论是途中染了瘴疫，这时候沈鹤不要说回到天佑帝身边服侍了，甚至都不能回宫里，只能是在皇城里找了一栋宅院养病，苦苦支撑到八月底就撒手人寰而去……

第三百零五章 赏田
进入九月，天气渐凉，如烟丝雨里，岳麓山葱葱郁郁的绿荫里偶有几片黄叶飘落。
韩谦站在凉亭下，风卷烟雨而入，吹面已能感受到几分寒意。
“沈少监死状无人能知，即便是生前伺候他的两名小宦，第二天也因为盗窃私物，被杖毙宫门前……”一名冯缭派回来的奚氏少年，汇报他们到金陵这段时间收集的消息。
韩谦点点头，这名身穿蓑衣奚氏少年便下山隐入烟雨之中。
韩谦微微一叹，情不自禁陷入沉思之中……
沈鹤虽然注定一死，但为了叫他在潭州时看上去恢复过来，韩谦下令在给他的药里用了大补之物，实际上是提前透支掉他最后那点生命力。
沈鹤没能熬过八月，韩谦也是可以说在背后助了安宁宫一臂之力。
而在过去两个多月时间内，潭王府、湖南行台也是全力整编削藩之后的湖南八州势力。
收复岳、朗、潭、邵、衡五州，共收押四万俘兵，加上随张瀚、高隆、苗勇等降将归附的兵马，也有近六千人。
这四万六千人里，抽丁编伍而得的乡兵总计有两万六千人左右，行台众人最终经讨论决定让一万一千名乡兵返归家园，确保诸州的农耕之事尽可能少受战事的影响，其他抽签留下来的一万五千乡兵，则编入新筹建的朗州、岳州、潭州、邵州、衡州五地的州营，作为维护地方治安及基本防卫的必要武装力量保存下来。
州司马、兵马使乃至基层武官的任命，则主要从龙雀军中抽调武官及老卒担任。
龙雀军的老卒更愿意战后能归乡与家人团聚，甚至抵触被选调到诸地州营担任基层武官。
而即便将他们的家小也迁过来安置，但大量的老卒英勇有余大字却不识几个，又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培训，对陌生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差，就很难指望他们能协调好跟地方宗族及乡兵间的复杂关系，与地方及乡兵之间的矛盾也是层出不穷。
这也导致州营的战斗力相当有限。
不过，目前要保证行台对地方的绝对控制力，防范地方生有异心，这也是必须要推行的办法。
这时候缙云楼以搜寻叛逆的名义监察、刺探地方，也就成为控制诸州县必不可少的补充手段。
除了金陵以及秘密潜往蜀地、梁国刺探消息的人马外，缙云楼监察湖南八州的机构到八月底，也是从被俘乡兵里招募人手扩编到四百人。
除了乡兵之外，还有两万多俘兵，乃马家所直辖的军府兵马，这些人连同眷属家小十三万余人，这次自然是都编为龙雀军的军府兵户。
而原潭州设于桃江、资阳、宁乡等地的屯营军府，总计拥有九十余万亩粮田，自然还由原先的兵户负责耕种。
由于洞庭湖沿岸的削藩战事持续时间不长，潭州、岳阳、汉寿等主要城池几乎都没有怎么经受兵灾便收复过来，对农耕、城市手工业的伤害，也算是降到最低，并没有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这两个月来，金陵也派遣大批的文职官员，填补进诛杀、清洗逆犯后所造成的空缺，洞庭湖沿岸诸县的形势就很快便稳定下来，进入九月之后，江湖溪河以及驿道、驰道也开始有商旅频繁出没，重新繁荣起来。
虽然陷城时对潭州节度使府的直接抄查，所得极为有限，但后续随着对叛军文武将吏的深度清算，前后抄查粮田、桑麻田八十余万亩，房屋六千余间，典当铺、货栈三百余间，造船场三座，铁矿场六座、采煤场六座、织造院十二座、大中型水磨房六十余座。
此外，抄查的奴婢以及被贬为奴籍的逆犯及家小，总计九万余人。
抄查粮谷二十六万石以及其他财货五百余万缗钱。
所抄查的钱粮，毫不疑问都是充公作为湖南行台及诸州的公帑钱以及龙雀军的养军之资。
二三十座铁矿场、造船场、织造院、采煤场以及附庸的万余官奴婢，也统统归入行台下辖、由张潜担任监官的盐铁院经营，每年经营所得钱粮也都统统用来弥补行台公帑钱及养军钱的不足。
另编四万余官奴婢总计七千余户，以及三十万余亩粮田、桑麻田，进一步扩张龙雀军的兵户及军府屯田规模。
至此，潭王府护军府所辖的屯营军府扩编到十座，总计编有六万户兵户、近十万丁壮健勇，拥有粮田二百余万亩。
这也意味着削藩战事进行到这一阶段，潭王府直辖的兵户、屯田规模都扩大逾一倍。
不考虑暴发战事时的极端情况，左右龙雀军日常要维持三万人左右的常备战力，也差不多达到三丁抽一的水平，也就相当于军府兵户的每个丁壮，平均每年要承担近四个月的兵役，而兵甲的购置、修缮，都需要兵户自行负责。
另外，每十户兵户要供养一头骡马，还要照户头缴纳一定田税。
这对普通兵户而言，负担依旧相当的沉重。
不过，对潭王府及湖南行台而言，维持三万人规模的精锐战力、三万人左右的地方州营，只要不爆发大规模的战事，用度却是够了，这次为收拢人心，甚至对这次新编入的兵户实行三年田税的减免。
除了二十万亩粮田、桑麻地及两千余户官奴婢直接划为三皇子潭王府的私产外，还有近三十万亩粮田、桑麻地及近四千官奴婢则都用来封赏有功将吏。
在三皇子的支持下，韩谦与其父韩道勋依旧定为削藩首功，排在信昌侯李普及郑晖、镇远侯杨涧、沈漾等人之前。
除了潭州城内的宅子外，韩谦及其父韩道勋还受赏粮田六千余亩、官奴婢二百户等赏赐，许编三百家兵部曲。
这次也是从新增的屯营军府、三万余兵户里，抽签征调八千兵卒调往邵州，编入左龙雀军之中，接受李知诰的指挥、编训。
这时候李知诰在南线，除了直接统领新编的左龙雀军，还节制邵州、衡州两地的州营，暂时全权负责对逃入永州境内里的叛军残兵进行压制、抵御。
李知诰此时所节制统辖的兵马虽然高达两万三千人，但其中逾四分之三都是降兵俘兵，很难说有多少战斗力，短时间也很难从五指岭对永州叛军发动大规模的攻势。
不过，除了在潭州城休整的右龙雀军一万五千多精锐以及三千余楼船军水师将卒、洗英统领的辰州番营三千精锐、潭州州营五千兵马外，在翻越雪峰山的古驿道打通之后，黔阳县到邵州武冈县的路程缩短至一百三十里，如有必要，叙州州营也随时能调往邵州东南的五指岭协助作战。
金陵暂时还算风平浪静，三皇子坐镇潭州，主要也是稳定湖南的形势，军政事务有沈漾、信昌侯李普辅助，而沈漾有王琳、张潜等人与谋，李普有文瑞临、柴建、李冲等人与谋，韩谦作为咨议参军事，反倒不是最忙碌的。
在缙云楼的事务梳理顺畅后，三皇子则令韩谦前行邵州，协助李知诰整顿南线的兵备。
不管金陵发生什么变局，潭州作为大本营不容有失，退守永州的赵胜、罗嘉两部残军，始终是潭王府的心头之患，不能轻视。
得到沈鹤病逝的确切消息后，韩谦便奉命从潭州动身，赶往到邵州南部的五指岭跟李知诰会合，协助整顿南线的防务，争取入冬后对永州叛军发动一次攻势，也好对金陵有所交待。
赵胜、罗嘉率残部拖家带口逾十万人逃入永州。
天佑帝对潭州逆犯的无情镇压，令这两部叛军除了成为困兽顽抗下去外，没有其他选择，虽然这两部叛军逃入永州之后，也很快顺利控制住应阳、零陵两座大城，所拥有的兵力要比李知诰所部要强，但由于这么多人马吃喝拉撒所导致的物资紧缺，以及与永州地方势力的尖锐矛盾，也使他们无力转过头来，进攻进驻邵州、衡州的楚军。
双方目前还只能继续僵持下去。
永州的南部便是南海王刘隐所辖的全州，就目前的情报，南海静海军内部有相当一部分将臣畏惧楚军势强，强烈主张不轻举妄动。
虽然南王刘隐所部在全州南面的桂州集结上万的兵马，但目前没有与赵胜、罗嘉两路叛军联络的迹象，更没有派人马或物资直接增援赵胜、罗嘉。
李知诰用兵有大家风范，韩谦与李知诰会合后，看到五指岭、狮子岭（位于永州与衡州交界处）的一带的防务，也没有什么需要他操心的地方，他便先赶到邵州武冈县。
除了雪峰山驿道的东部出口就位于武冈县境内，韩谦需要从武冈县借道回黔阳外，而这次他所受赏的六千亩粮田里，扣除龙牙城及附近三千亩地外，还有三千亩粮田位于武冈县境内的雪峰山驿道出口处。
这处田庄原是邵州刺史罗嘉的私产，查抄充公后，是韩谦请求三皇子，将他的赏田选在那里。
田庄里的农户，自然都被罗嘉胁裹逃入永州了，韩谦这次过来，也是要将赐到他父子名下的二百户官奴婢迁过来安置。
九月十二日，韩谦一行人策马进入武冈县境内时，等到能看见雪峰山脚下的武冈县城时，同时也看到有一队人马，十数人左右，从武冈城出来，缓缓朝他们这边赶过来。
负责斥侯前路的郭雀儿带着两人打马驰回，禀告道：“武冈县令、县尉等人出城来迎接大人！”
武冈县令宋泽乃是金陵七月中旬直接派任过来的官员，与韩谦没有什么交情，但宋泽对三皇子身边的红人韩谦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而新任的武冈县尉，则是韩道铭的庶长子、韩谦的堂兄韩成蒙。
湖南行台所辖八州，除了辰叙二州的官员基本保持不变外，除了永州尚在叛军控制之下外，其他五州四十县，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总计填入三百名有品官员，韩成蒙作为三皇子身边的从事，这次也得任正八品的武冈县尉。
在武冈县，韩成蒙作为县尉，除了协助县令宋泽捕盗缉匪、维持县城防备治安外，还负责训练、统领五百人规模的县兵……

第三百零六章 雪峰山驿道
韩谦就在武冈县城外，与县令宋泽及韩成蒙等人见了一面，以三皇子严令禁扰地方为借口，谢绝宋泽的宴请，更没有进入武冈城，而是直接带着人赶往县城西边的田庄花溪寨。
花溪寨位于雪峰山东麓的一座山谷里，由于这里位于雪峰山驿道的东口，作为罗氏的私产，占地不过两百亩地的花溪寨，依山壁而建，却也建得坚固异常，石砌的寨墙足有一丈多宽。
罗嘉率叛军南逃时，能带走的物资差不多都带走了，不能带走的以及木楼屋舍都纵火烧毁，花溪寨也就剩下一座残寨以及二三百间仅剩残墙断壁的破房子。
一道数丈宽阔的溪河，从残寨前流淌而过，驿道沿着溪河的北岸，往山里、山外延伸。
溪河两岸以及后山的梯田，总计三千余亩，皆是罗氏的私产。
好在叛军没有时间摧毁田地里的农作物，两百户赐奴先一步迁过来，正赶上田地里的庄稼成熟，等到韩谦他们赶过来，已经有四千余石粮谷收进残寨的粮仓之中。
这两百户赐奴，主要是攻陷武陵、汉寿两城之后，收编进工辎营、医护营的两地降吏及亲族家小，当然也包括周处、赵际成的亲族家小在内。
说实话，这些降吏及亲族家小多少不事农耕，驱使他们经营田庄，还远不如那些原本就替马氏等潭州宗族耕种的奴婢，同时他们的心思游离，也相当的不安分，甚至可能都有南逃永州投附赵胜、罗嘉叛军的心思。
不过，韩谦将他们作为封赏讨要过来，主要是因为除了这些降吏之外，他们的子女乃是当世难得受过教育之人，真要是能将他们规训好，其价值实要比同样一千四五百名普通奴婢大得多。
目前花溪寨的管事，乃是韩老山的侄子韩东，是个三十岁多头的剽健汉子，与一个月前到潭州城参见韩谦时相比，韩东要削瘦许多，可见仅带着七八名人手，要管住两百户、一千四五百名心思不安分的降吏亲族家小，压力要比想象中大得多。
当然，为了防止这些人逃跑，韩成蒙特地从县里调拨了一队乡兵，就驻扎在花溪寨东面的谷口。
不管韩谦领不领情，韩东却是要如实禀报的。
两百赐奴迁入花溪寨，除了收割谷田，种植入冬的农作物、修缮屋舍外，韩东还照韩谦的吩咐，将近三百名青少年组织起来进行集中编训，将女眷组织起来纺麻线、织造布匹衣物。
此时，花溪寨进行近一个月的混乱整顿，此时却也算得上井井有条，并没有出现逃奴。
换作别人看到这一幕，定然会大吃一惊。
即便是韩成蒙这类家学渊源，自幼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又多年参与打理家族事务，也很难在这么短时间内，将人员如此复杂、人心如此躁动的一座寨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在赵启、奚发儿及杜家兄妹等随行人员眼里，则稀疏平常得很，甚至能挑出很多韩东做得还不够好的地方。
站在五尺宽的寨墙之上，韩谦眺望寨前清澈见底的溪河。
深秋时节，水位变浅，溪河仅能靠渔舟荡漾，难以供载货的舟船通过，雪峰山驿道还是以为山道陆路为主。
“虽然你们都被贬为奴婢苦役，但你们终究是被胁裹进乱事之中，将来少不得有立功脱籍的机会。”
韩谦跟身后的周处、赵际成说道。
“这两天你们去跟各家说，我韩谦也没有奴役、盘剥他们的心思，他们要是能安心留在花溪寨，附近的田宅都照户头分给他们，仅需要照叙州所行的田税上缴一部分钱粮便可。而到织造院做工的女眷，也照例能领到工钱，想来各家维持生计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而这次殿下许我父子收编三百名家兵部曲，诸家十六岁以上的少年，愿意编入，皆照募兵发给钱粮，立下战功之后，也一样会推荐升官任吏，只是应募的年限跟寻常募兵有些不一样……”
目前叙州州营所行的募兵制，主要以叙州子弟为主，以五年为期，到期之后转为五年期的预备兵。
在五年预备期内，每年需要有四个月的时间到州县参加轮训、轮戍，轮戍期间兵饷照常发放；轮戍期外自谋职业、兵晌减半发放。
五年预备期后，则自谋职业，兵饷再减半发放，直至逝世。
韩谦这次要招募的家兵部曲，除了立下战功得授勋官另任外，则是终身制的。
这次除了信昌侯李普早就重编家兵部曲，并进一步扩编到五百人（含李冲、柴建受赏部分），韩谦、沈漾等一批人都获得资格拥有私兵。
而韩谦与其父韩道勋作为首功，拥有家兵部曲的数量，也从之前三十兵户激增到三百兵户。
封赏给他们的田宅，也主要是用来豢养家兵的。
这也意味着韩谦等人成为削藩之后，随三皇子在潭州成为新崛起的强豪势力。
对韩谦而言，最大的好处除了以田城、杨钦、奚昌、冯璋等人为首的叙州州营，以及随高绍编入缙云楼的郭雀儿、林宗靖、郭奴儿等人外，赵无忌、奚发儿、孔熙荣、赵启都得以部曲的身份站到明处，在韩谦身边负责统领家兵。
苦训多年的奚氏少年这次能正式编入韩家的家兵部曲之中。
当然，除开这些，能正式上阵作战的精锐家兵，还严重不足，但要保证州营的战斗力，也不能抽调太多的精锐老卒，还需要额外招募一批新人进行训练。
花溪寨的这两百户奴婢，名义上就是韩家的私奴，自然是优先从他们里招募一批人。
韩谦当然可以将体格强壮的少年、青年健勇强行编进来，但还是希望周处、赵际成出面做思想工作，尽可能将负面抵触情绪降到最低。
周处作为乡兵出身，一步步升任县尉，此时也是年逾四旬，却是能胜任协助编训、统领家兵的事务。
当然，周处、赵际成出面做工作，也是连唬带吓。
韩谦许以这么优厚的条件，各家在花溪田平均能分得十五亩地的口粮田，还能进入织造院做工，除了奴婢身份难以更变外，相当于是直接免除掉他们所要承担、极可能会令他们后半生陷入噩梦难以自拔的苦役，他们还能有其他什么要求？
而他们想要摆脱奴籍，出路极为狭窄，应募到韩道勋、韩谦父子身边担任家兵部曲，一步步成为嫡系亲信，对他们来说，反倒是前途最为光明的出路选择。
三天后，韩谦从花溪寨出发，翻越雪峰山前往黔阳城，队伍就迅速扩充到二百余人。
韩谦将韩东、赵际成两人留下来，打理花溪寨，他用赵启、周处、孔熙荣为将，统领这二百名新募家兵，随他们走残破多年的驿道，返回黔阳城……
……
……
雪峰山驿道始于武冈县城，经花溪、江口、火麻、硖洲诸寨，抵达巫口寨对岸的沅江河畔。
这是一条汉代开辟以便对武陵蛮用兵的通道，修建之初就极其险陡，前朝中晚期土客矛盾加剧，兼之地方割据，这条驿道也就基本废掉了。
在田城率兵的威慑下，诸路番寨不敢设卡阻拦，但绝大多数的山路，石阶崩坏、山体坍塌，很多隘口都无法骑马过去。
韩谦他们足足走了六天，才走通这条仅一百三十里的雪峰山驿道。
韩谦一行人从武冈县城出发时，带了四十多匹马随行，也都没有驼运什么物资，这一路过来便有七匹马不慎掉入悬崖损失掉了。
另外，走得这么慢、这么小心谨慎，还有三名新募家兵不幸滑入深谷丧命，摔伤跌伤者更是多达二十多人，可见这条驿道的险僻。
路途险阻也是削藩战事期间叙州与邵州相距甚近，却又都无法对对方出兵的根本原因。
出雪峰山，有一片野柿子林，此时正是层林尽染的深秋时节，野柿子林红叶似火，十分的壮美。
杨钦带着两艘战帆船在东岸等候有两天了，望穿秋水等到韩谦他们出山，说道：“约定好时间，还以为你们在山里遇到什么事情，要不是老大人那边沉得住气，田城倒要率兵进山去接你们了。”
“山里的番寨，真要有异动，你们带兵能打得进去？”韩谦笑道，“山里连下了几场雨，路更陡更滑，我们又带了这么多人，迟缓三天已经算是快的了。”
韩谦与众人登船，天将黑时才抵达黔阳城。
比预定的时间足足推迟了三天，叙州这边也有些担心，看到父亲站在城门楼前凝视，韩谦心头也是一热。
没有让安排什么隆重宴席，韩谦回到芙蓉园，就让韩老山的老婆周氏烧了几样下酒的小菜，让韩老山、范锡程、赵阔、田城、杨钦他们陪着喝酒。
韩谦知道父亲绝对不会高兴讨论天佑帝对诸多逆犯的血腥处置，多半也不多谈这次韩家所得的封赏，席间只谈他们走雪峰山驿道绝险以及沿途所看的壮美秋景。
“从潭州沿湘江南下，经衡阳至宁乡，抵达衡州与永州分野的狮子岭，需要走水路五百余里。而从叙州黔阳县巫口寨，走雪峰山驿道，经武冈县抵达邵州与永州分野的五指岭，则是三百多里陆路。”
韩道勋没有机会亲自走雪峰山驿道，但其意义之重要，却有很深刻的考虑，沉吟着说道。
“不管多困难，这条驿道还是要整修，到时候只要不是粮食这样的大宗物资，体积较小、货值较高的茶药布匹以及铁器纸张、食盐、丝绸等货物，自然还是走陆路翻越雪峰山，往来于邵州、叙州要便捷得多；人员往来，会更加快速。”

第三百零七章 离去
韩谦自然也是迫切想整修雪峰山驿道，要不然他也不会将另一块赏田讨要在驿道东口的花溪寨了，只是整修雪峰山驿道的靡费太高、太大了。
龙牙山仅仅是武陵山的余脉，山势相对平缓，驿道相对易修，而雪峰山乃是分隔湘南与湘西南两块大区域、南北纵横五六百里的主山脉，要重修这条古驿道，工程量比重修龙牙山驿道要多出十倍不止。
而整修龙牙山驿道的费用已经打到军费开支之中，现在倘若以湖南行台的名义去整修雪峰山驿道，以沈漾那老顽固的脾气，多半也是打回交由叙州全权负责。
叙州田税改制后，加上过税、市泊税，虽然每年能征十二万石粮谷、近五万缗钱，但州县官吏的奉禄、公帑钱以及州营的维持费用，再扣除掉每年上缴行台的三万石粮谷、两万缗钱，每年能挤出来用于城池道路修造、河渠堤坝营建等工程费也就三四万石粮谷。
关键这笔钱粮也不能都投到雪峰山驿道的整修上，临江、中方、黔阳、郎溪、潭阳五县，哪个县不需要拨钱粮修造公共工程？
说到底叙州还是田少人稀，两万余民户，都不及潭州、岳州的两个上县，粮田一百六七十万亩，其中算得上丰产的水浇地才二十余万亩，占比还是太低。
“州衙能挤出多少钱粮？”韩谦问他父亲。
“州衙钱粮有限，但现在秋收已过，开春前应该能募不少人手去修驿道。龙牙城以及织造院这边六月之后便不用额外补贴武陵军供给，应该能挤不少钱粮出来吧？”韩道勋目光灼灼的盯住韩谦问道。
“嗨，我难道回来一趟，你提这个，不是伤害我们父子感情嘛！”韩谦挠头说道。
“你得给个准数，我才能吩咐郑通立马筹备工事。”韩道勋却无意放过韩谦，非要他说个具体的数目出来。
虽然直至潭州陷落前，西线的后勤辎重都是韩谦负责，但收复武陵、汉寿、石首等城，缴获及地方乡豪的捐纳钱粮，便弥补这一期间的军事开销。
而在收复潭州城后，韩谦裁撤武陵军的同时，也将后勤之事转交沈漾、周元等人接手。
实际上从五月起，龙牙城及五峰山就停止对武陵军的补贴，即便再有军需物资供给诸军，甚至造船场造出来补充到州营水军的四艘双层列桨战帆船，也都是照价核算，不再像以往那般算糊涂账。
韩谦“潜逃”叙州期间，曾一次往叙州输送高达六万石粮谷以及其他近十万缗钱的巨资物资，这些钱粮加上后期田税补征、对四姓大族的收刮以及攻陷敌城后的缴获等等，都是混入一本账目里统一支出。
当然也没有可能将账目分清楚。
而到五月之后，特别是迎三皇子进潭州城，三皇子便跟韩谦明确说清楚，韩家这几年所叙州所办的造船场、种植园、炼铁场、织造院、兵甲作坊等，都算作韩家的私产。
这一次，龙牙城及附近三千亩地以及这些土地所附属的屋舍、匠坊等等，更是直接明确作为对他父子二人立功的封赏。
加上洗向杨三家船队的分红以及陆陆续续的赏赐，扣除每日都可以说是相当庞大的开销外，龙牙城到现在还节余五万余缗钱可用。
这也是韩谦手里再次攒下来的巨款，没想到他还没有将这笔钱捂热，他老子已经又打起主意来了。
看到韩谦犹豫，韩道勋说道：“雪峰山通道打开，也是有利龙牙城的货物往邵衡两州输入，不应该尽用州衙捉襟见肘的公帑钱。你手里再怎么紧缺，这个冬天也要先给我挤三万缗钱出来……”
韩谦见州府实在挤不出多少钱粮出来，才顺势答应下来。
三万缗钱，雇三千多壮劳力干一个冬天，大概也就能将雪峰山驿道沿途二十多处坍塌地及特别险陡处打通出来。
想要进一步拓宽、裁曲取直，就要架设桥梁，那便三十万缗钱都打不住。
说起家兵部曲招募，韩道勋兴致就淡了下来，临了只是轻叹一声，跟韩谦说道：“这些事你决定吧！”
看父亲眉头所锁的淡愁，韩谦心里一叹，他知道父亲的政治抱负就是要为生民立命、削除宗族强豪、使国用富足，继而使天下重归一统、削弥战事，攻陷潭州城这三个月来，父亲也多次写信给他，讨论借削藩之胜在湖南八州推行新田制的可能，没想到父亲的诸多政治主张都没有浮出水面讨论的机会，他韩家此时却成为湖南一等一的强豪。
郎溪县近日发生一桩叔伯告侄媳通奸却又被侄媳反告侵夺家财的案子，李唐在郎溪县审不出什么名堂来，韩道勋下令将案犯押送到州衙来亲自审理。
案犯天黑前才押送过来，喝过酒夜色已深，韩道勋便先回书房阅读卷宗，方便明日一早便能上堂审问案犯。
韩谦也准备回东院歇息，范锡程却喊住他，说道：
“成志如今也成家立业，而我年纪也一大把了，倘若再不动身去梁地寻找妻女，怕是半截身子就要埋入黄土，再也走不动了。家主许我这几天就动身，这里再跟少主说一声。”
韩谦微微一怔，看着范锡程霜白过半的须发，没想他还是放不下十多年前在战乱里走散的妻女，竟然要趁着现在还有些气力，抱着明知只剩一丝渺茫之极的机会，执意要前往梁国寻找。
韩谦暗里一叹，淮河下游一度梁楚交战的重心，流贼横掠，沧海桑田、几经变易，早就物是人非，范锡程的妻女即便还活在世上，也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挣扎生存，哪里有可能找得到？
韩谦想劝一劝范锡程，但看他腰板挺得笔直，透漏出不可折服的意志，暗感倘若执意阻挡，范锡程倘若不告而别，也会因为心结难解而从此意志消沉下去吧？
韩谦与范锡程相处谈不上多愉快，但范锡程对他父亲忠心耿耿，韩谦也不想他晚年凄凉的客死他乡，到最后身边连送终之人都没有，说道：
“三年为期，要是三年还没有音信，范爷便回来可好？成志以后便留在我的身边办事，但范爷总也要念着他们兄妹三人。”
范成志乃是韩谦当年强迫范锡程所收养的家兵子弟，范武成、范大黑死后，他便是范锡程唯一的养子。
范成志还有两个妹妹随他们的寡母嫁给范锡程，过继过来。
范成志今年刚满十八，范锡程就迫不及待的帮他说了一门亲事，而他两个妹妹今年也都许了人家，韩谦在潭州时，还特地让赵庭儿帮他备了礼，却没想到范锡程这么心急，主要是为了离开时能没有太多的牵挂。
范锡程点点头，答应韩谦所说的三年之期，心想自己在外风餐露宿、漂泊三年，估计也没有力气再跑动了。
韩谦将右手所戴的一枚精钢戒指摘下来，递给范锡程，说道：“范爷你带一名奚氏少年在身边伺候，也将这枚戒指带在身上。倘若途中需要什么帮助，到水陆通衢之地，将戒面翻过来，或能得到一些援助……”
精钢戒指看上去平淡无奇，但按住侧面的微小机簧能打开戒面，露出里面的小盘有两个小篆“缙云”。
缙云楼联络密间的信物自然不会仅有一件，但韩谦随身所用的信物，必是最高等级的。
“多谢少主。”范锡程谢道，便要先离开。
韩谦挥了挥手，指定一名奚氏少年跟随范锡程离开，以便沿途能照顾范锡程的起居——当世人一过五旬便步入老年，范锡程即便苦练刀弓，但年近六旬也已经几分老态，韩谦都怕他能不能熬得住三年的风霜苦旅。
“范爷是重情义的人，这两年范大黑战死沙场，他身子就比以前差了一些，一直念叨着要去寻妻女，他此去哪怕是客死他乡，他心里也会好受些。”韩老山陪着韩谦去东跨院，颇为感伤的唠叨道。
韩谦点点头，范大黑的死他感触极深，也知道对范锡程的改变极大，毕竟范成志是他硬塞到范锡程膝前的，范武成与范大黑二人才是真正叫范锡程倾注心血。
范武成真正的死因，韩谦迄今没有跟任何人提起，此时也没有提起的必要，便想着这次回黔阳城，怎么都要找机会到范大黑的墓前祭拜一番。
韩谦想起一件事，跟韩老山说道：“韩东在花溪寨办事甚力，整修驿道，两边都要募集工匠，在多个地方同时进行，进度才够快，等到年后我再荐他到工曹跟着郑通学习吏事——你们可以将韩东过继到膝下，为你跟周婶养老。”
韩老山夫妇也没有子女，韩东乃是他们的侄子，只是此前作为家奴，一直都在韩道铭、韩钧父子身边伺候——韩谦“潜逃”期间，韩族被迫解散家兵部曲，也解散了一部分家奴，当时便有一些人跋山涉水到叙州来投奔。
有时候韩族内部的关系，并非韩谦说切割就能切割干净的。
韩老山夫妇没有子女，早就想将侄子韩东过继到膝前，也是想有个养老送终的人，只是没有摸透少主韩谦心里的想法，也没有敢提起，只是将韩东留在身边帮衬着。
这些年韩老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韩谦也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跟他们治气，索性将这事替他们挑明了。
见少主不仅许他们将韩东过继到膝前，还说年后让韩东任吏，韩老山顿时眉开眼笑，看着韩谦走进东跨院。
韩谦跨步走进卧房，看到赵庭儿、奚荏二女都在，而赵庭儿满脸的不虞，奇怪的问赵庭儿：“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一趟，你不去陪你爹娘，怎么还一脸的不高兴？”
“赵老倌看上去老实得很，却想着韩家如今家大业大，不指望自家的女儿能为正室，却希望自家的外孙，能是韩家的长孙，”奚荏坐在一旁笑道，“而如今不要说抱外孙了，看到自家女儿云鬓都未改，哪里能忍得住不数落几句啊？”
“哪有你说的这般不堪？”赵庭儿嗔怪道。
“对，对，是我说得太不堪，”奚荏打着哈欠说道，“我太困了，或许听得不真切，听岔了，我去外屋睡了，你伺候大人洗漱吧……”
见奚荏要走，赵庭儿忙将她捉住。
韩谦想到荆襄战事结束后回金陵时赵老倌曾教导庭儿勾引自己的事情，心里一笑，没想到转眼已经两年时间过去了，盯着赵庭儿看她也不再是当年的清丽少女，而多出几分丰腴美姿。
以往韩谦不将赵庭儿收入房里，除了当世生育对身子未长成的少女是道鬼门关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过去几年，他时刻想着有朝一日会亡命天涯，不愿意有牵挂。
却没想到赵庭儿会为此承受那么大的额外压力。
想到范锡程这些年皆是牵挂失散的妻儿，韩谦心想到有个人牵挂着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坏事吧？
韩谦看着赵庭儿叫他心旌摇拽的绝美脸蛋，以及那令人沉醉的闪躲眼神，问道：“你不会觉得委屈了自己？”
“在你身边一辈为奴为婢，也没有什么好委屈的？”赵庭儿都差点将头埋到胸口里去，放开奚荏的手，嘤咛道。
“现在嫌我碍事了？”奚荏调笑道。
赵庭儿举手要打奚荏，奚荏跳着要闪开。
韩谦伸手将奚荏捉住。
“你想干什么？”奚荏吓一跳，盯住韩谦问道。
“你想哪里去了？”见奚荏很凶的瞪过来，韩谦笑道，“我虽然不能给庭儿正室的名份，但禀明父母的礼数不能缺。这事，总得要你帮庭儿张罗——范爷要离开黔阳去寻妻女，怎么也得请范爷喝过我与庭儿的喜酒，再让范爷离开。”
奚荏莫名脸红了一笑，也没有说什么，便牵着赵庭儿的手走出去了。

第三百零八章 天凉好个秋
“天凉好个秋！”
赵老倌偶尔听韩谦感慨过这么一句，一直识不得这句话的妙处，今日的他却恨不得遇到个人就大大的感慨这么一声。
不管是赵庭儿，还是赵无忌，这两年的封赏都不少，赵老倌在黔阳城里所置办的也是带东西跨院的三进大宅。
今天赵老倌特意换了一身绸袍出门，往芙蓉园走去，都觉得脚下轻飘飘的。
“赵爷，这是有什么好事临门了，走路都哼着小曲呢？”
田城从州衙西堂走出来，也有事到芙蓉园东院找韩谦说话，撞见赵老倌带着两小厮满面春风的站在芙蓉园宅门前将进不进的，笑着拱手问道。
“我哪有好事临门子？便是见到少主回来，心里高兴呐。”赵老倌心想自己要稳重一些，不能叫人看轻了，但转念想到田城乃州司马、兵马使，是叙州除家主之外的第二号人物，以往见到再怎么客气，也没有必要对他用敬称。
赵老倌想到田城多半是知道少主与庭儿的婚事，老脸一红，便有些拘泥起来。
田城说道：“赵爷记得婚席给田某人留个位置便是。”他哈哈一笑，看到韩老山从里间走出来，便与赵老倌辞别，先去东院找韩谦谈事情去了。
韩道勋他人还在前衙署理公务，赵老倌先跟着韩老山往西院的书斋走去。
侍女沏茶端上来，赵老倌习惯性的拢着袖子站在书斋里，看到韩老山示意他坐下来，一时还未能回过神来，客套说道：“韩爷您坐，老倌不乏。”
“赵爷今日可是贵客，而往后老山在赵爷面前也没有坐下的资格了。”韩老山笑道。
“嗨，韩爷说哪里话，这是要折煞赵老倌我啊？”赵老倌将韩老山也摁到椅子上陪着说话，他知道女儿嫁入韩府为妾，他还不是韩府真正意义上的亲家公。
等了片晌，韩道勋从前衙回来。
韩道勋律下甚严，也积威甚重，看到韩道勋在赵阔、范锡程两人的陪同下踱步走进来，赵老倌也是莫名紧张，跟着韩老山站起来上前请安。
“坐下说话，莫要拘束，你我以后便是亲家。”韩道勋请赵老倌坐下来说话。
韩道勋乃是至情至性之人，娶妻之后便没有纳妾，甚至在妻子病逝之后也都没有续娶。
照他的性子，照他的处世原则，绝对是不愿意看到韩谦还没有成婚就先纳妾的，但问题韩谦早就过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婚事却始终悬而不决，而赵庭儿跟随在韩谦身边伺待也是多年了。
韩道勋更不愿意看到赵庭儿为他韩家怀胎生子时都没有一个名份。
天佑帝钦定的大楚律，对官吏及门荫子弟的婚娶都有严格的要求。
赵庭儿这些年在韩谦的身边都是侍婢，便只能为妾，不能为妻。
韩道勋还是认真的吩咐韩老山仔细准备媒聘之礼，选择良辰吉时，但韩谦告假留在黔阳的时间不能太长，一切礼数都要从简，纳娶之日便定在六天之后。
纳娶当天，韩谦在芙蓉园内摆下几桌私宴，将这几年追随他父子二人的家兵部曲以及季希尧、季福、冯翊、孔熙荣、田城、郑通、杨钦、奚昌、冯璋等人喊过来喝酒。
像薛若谷、李唐这种恪守礼数之人，都当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根本就不要指望他们会参加宴请。而即便是此时极力讨好韩家父子的杨再立、向建龙等人，也只是派家人送来厚礼，人都没有出面。
也没有闹洞房一说，冯翊喝过酒，便与孔熙荣拉着郭奴儿等一干少年，跟韩谦告辞说道：“不耽搁你的好事，我们这便要去赵宅，找赵无忌讨酒喝去！”
韩谦走向小院，杜九娘领着两名侍女站在廊前，屋里红烛正烧，脸蒙头盖的赵庭儿，窈窕身影映在窗格明瓦之上。
“九儿恭喜少主，贺喜少主！”今年才十六岁的杜九娘还是小丫头片子，看到韩谦走进来，敛身施礼，脆生生地说道。
韩谦推开房门，吱呀一响，看到赵庭儿微微一颤。
为了守礼数，回到黔阳城韩谦有六日没有让赵庭儿侍候在身边。
而虽说以前他情切之时，赵庭儿也半推半就的叫他看过身子，亲过吻过，但想到今日能彻彻底底的拥有眼前这具完美无瑕的娇躯，进行彻底的开发、怜爱，揭开头盖，看到赵庭儿脸蛋在烛下不胜娇羞的酡红，眸光似盈盈秋波，他的心魂也跟着轻颤起来，想起当年山庄初见时她身上那种乡野难掩的天真与清丽。
这几年的相依为命，情感虽然算不上多么的炽烈，但也是刻骨铭心。
“有什么好看，看你这痴样？”赵庭儿噗嗤轻笑道。
这些年挣扎着想要摆脱噩梦的纠缠，韩谦刻意压制作为一个正常男人的需求，将全部的精力投入到锤炼筋骨以及诸多算计布局之中，此时像是解开一道封印，却是觉得眼前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够，长长的睫毛轻颤着，眼眸深邃而充满羞涩的情意，娇艳欲滴的檀唇，直叫想狠狠的吮吸几口，长成规模的挺立胸脯、亭匀迷人的身段无一不透漏出诱人的青春气息。
当然，眼前的女人，也有着自己狡黠的心思，有着自己的努力跟坚持，有时候也有一些小算计，然而这也叫她更加的真实。
“就这么嫁给我，真是委屈你了。”韩谦捧着赵庭儿娇媚的脸蛋问道。
早两年，一是他自身的名声不佳，二是他父亲廷谏驱逐饥民坏了名声，在退掉与王珺的婚事后，也没有谁提及要与他家联姻。
荆襄战事过后，韩谦停留金陵的时间不长，兼之身边没有长辈牵线搭桥，也没有提及这事，但潭州城陷落之后，便不断有人试探他的意思。
虽然韩谦并不愿意拿自己的婚姻去做交易，虽然他心底半点都不在意家世贵贱，但他没有办法正式娶赵庭儿为妻，也是无奈的事实。
“相公问出这句话，庭儿便不觉得有点委屈。”赵庭儿充满情意的盯住韩谦叫她着迷的削瘦脸庞、深邃的眼瞳。
虽然韩谦跟她说过少女未长成时生育的艰难跟凶险，但她满心愿意成为他真正的女人，甚至这两年被她父亲数落，她自己心里都隐隐有些担忧，担忧韩谦对她并无情意，担忧很多很多的事情。
这一刻，诸多的担忧都化为柔情蜜意，即便娘亲送她上轿前还吩咐过真正成为女人时一定要熬过肉体撕裂的痛楚，她却也没有什么担心，只是盼望那一刻的来临。
见韩谦要亲过来，满嘴的酒气，赵庭儿娇嗔着站起来想着先将烛火吹灭，说道：
“又喝这么多酒——熄灯吧，庭儿服侍相公休息！”
韩谦揪住她的手，说道，“都未彻彻底底的看过你这么美的身子，怎舍得将灯烛吹灭？”
韩谦可不是初哥，当然知道女人最美乃是承受雨露、魂入云巅之时。
以往赵庭儿在他怀里相拥，片晌连脖子都是一片绯红，他早就想看她雪腻般的身子也一片绯红之时，是何等的诱人。
“你？”赵庭儿咬住娇艳欲滴的红唇，哪里想到新婚初夜，韩谦竟然提如此无理的要求，百般不肯，在韩谦怀里挣扎着要去吹灭火烛，却听得屋顶传来一声猫叫，之后便是几响银铃轻荡。
“啊！”赵庭儿没想到奚荏这时候守在附近，在韩谦的怀里忘了挣扎，抬头惊问道，“你在屋顶作什么？”
“这院子里总归要有人值守，你们要不想别人听墙脚角，只能是我辛苦一夜——你们放心，我耳朵里塞了棉花，什么动静都听不见。”奚荏在屋顶慵懒地说道。
在潭州城不只一次有人试图窥视韩谦的起居之地，都被守卫惊走；韩道勋身边以及韩谦到黔阳城，身边的侍卫之事绝不敢有半点马虎。
谁叫他父子二人在三皇子身边的作用越来越突显出来？
韩谦都有意将大功让给信昌侯李普头上了，三皇子最后还是执意将他父子二人定为首功。
“都听不见动静，她守在外面抵什么用？”赵庭儿撇嘴娇怨道。
“她爱听便由着她听去。”韩谦想到奚荏守在屋顶，未但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心念更炽，伸手将赵庭儿搂住。
赵庭儿原本就羞涩不堪，此时得知奚荏守在附近，更是像只受惊的小绵羊一般，只是任她挣扎又能如何，身上的裙衫几乎都是被韩谦强剥下来。
赵庭儿半推半就被推倒在床榻上，双手搂住韩谦的脖子，忍不住轻声问道：“你与她有没有做过那事？”
“这时候问这个作什么？”韩谦奇怪的问道。
“庭儿怕不及她美，怕不及她会服侍相公，怕……”赵庭儿咬唇说道，“要是庭儿做得不够好，相公要教我，还有，相公什么时候填首词送给庭儿？”
韩谦没想到赵庭儿还藏着跟奚荏争风吃醋的心思，竟然还发现他抄送给奚荏那首词，心想自己还真冤，又觉得身下的女人也天真得可爱，看她鼓足勇气的样子，笑着说道：“这个嘛，你先将腿分开……”

第三百零九章 一夜
一夜删除字数十万，韩谦身体通泰睡到天光大亮才醒过来，看到赵庭儿已经坐在窗前梳妆起来，正抬头整理鬓发，纤纤玉手捧起如瀑秀发，露出纤长雪白的一截脖梗，仿佛半隐在丝滑锦缎下的一段美玉。
想起昨日烛下玉体横陈，韩谦披衣而起，从后面将赵庭儿搂住，看着镜中佳人美艳如春花，问道：“怎么这么早起来，你身子受得了？”
“……”赵庭儿美眸横了韩谦一眼，说道，“要去西院拜见大人，哪能赖床上不起来？”
赵庭儿年后便满二十了，身体到底是长开了，即便韩谦昨夜熬不住，折腾了她三回，她也没有感到有太多的不适，换了妇人的妆容，容颜更加的明艳迷人。
这时候她看到韩谦起身，照着娘亲所说，拿着剪刀将床单那块混杂血迹、白浑的地方剪下来，藏入箱底。
韩谦刚想说他父亲这时候多半已经到前衙署理公务，转念又想到新婚次日拜见父母乃是礼数，说不定他父亲还在西院等候着，他也赶紧穿好衣衫，推开房门看到奚荏、韩周氏、杜七娘、杜九娘等人都在院子里守着，暗想侥幸，幸亏心里想着这事，要不然将赵庭儿强拉回被窝睡回笼觉，就有些丢脸了。
“新娘子真是漂亮得过分呢！”奚荏看到赵庭儿成为妇人，一夜过去身上便多出几分清媚的气质，也忍不住出口称赞。
“我爹他可有去前衙署理公务？”韩谦问道。
“老爷可还在西院等着新妇奉茶呢，今日这日子，你竟然还能睡到日上三竿，也不知道节制？”奚荏说道。
赵庭儿心说时辰明明还早，但想到昨夜奚荏就守在屋顶，什么都叫这妇人听过去了，这时候也没有勇气说话怼她。
即便心里知道奚荏与相公的关系亲近，甚至哪怕是为了彻底笼络住奚氏族人，相公早晚也应该将奚荏收入房中，但作为女人的天性，也希望那一天越迟越好。
韩谦心里则说自己已经够节制了好吧，不去理会奚荏的调笑，赶忙洗漱，带着赵庭儿到西院去见父亲。
韩道勋早就用过早餐，这会儿正等韩谦携新妇过来行礼，范锡程也在书斋里正陪着韩道勋说着话。
看着范锡程一袭青衫，韩谦吩咐过去伺候范锡程的奚氏少年拿着行囊守在廊前，也知道范锡程今日便要离开叙州，这会儿是过来跟父亲辞行的。
喝过新妇奉过来的茶汤，韩道勋跟韩谦道：“为父要到前衙署理公务，你代为父送锡程出城吧。”
“好的！”韩谦答应下来，匆匆用过早餐，便让人备好车马，与赵庭儿一起送范锡程出城，看着他搭乘从黔阳过路的商船，顺流而下。
着范锡程的养子范成志先回城去，此时秋意正浓，韩谦陪着赵庭儿沿着五峰山种棉区域乘车欣赏风景，心里想着要是不管金陵风波正恶，留在叙州自成一统，也不甚快哉。
“相公在想什么？”赵庭儿慵懒的依偎在韩谦的怀里，抬头看他眉头轻锁，问道。
“不知道金陵何时会出变局。”韩谦说道。
“相公不能阻止金陵生乱？”赵庭儿虽然也有她的算计，但她毕竟不像奚荏经历过那么坎坷的人生，想到金陵生乱，不知道多少人会妻离子散，总是于心不忍。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韩谦感慨道，他挣扎到此时，也不过是能喘几口气罢了，金陵的局势真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他现在只能是等金陵出现变局后再随机而动。
与赵庭儿在城外闲逛到夕阳将落，韩谦才回芙蓉园，到西院给父亲请安，正好司工参军郑通也在西院书斋里谈雪峰山驿道整修的事情。
韩谦虽然将州司马一职交给田城接任，但他作为潭王府咨议参军，作为湖南行台郎官，自然有资格公开参与湖南行台所属八州的军政事务，更不要说整修雪峰山驿道都是韩谦出钱出粮。
司工参军郑通这几天带着人又亲自走了一遍雪峰山驿道，确定要整修、拓宽的关隘险道三十一处，为确保明年春耕之前，所雇之工能够返乡，郑通也主张在沿途现有的番寨、村寨设立工辎营，多地同时开工。
不过，雪峰山深处的番寨，这几十年内与外界的接触极少，对外部势力的警惕心之高，与叙州四姓大族治下的番民有过之而不无不及。
与土籍大族治下的番民相比，这些番寨素来被视为不受管治的生番。
之前叙州的人马过境，这些番寨没有什么异动，但是成百上千的人在番寨左右驻扎下来，伐木修路造桥，不意味着这些番寨还会继续保持沉默。
郑通过来找韩道勋，也是希望针对这些事能早作预案，以免遇到事情就措手不及。
“既然约定三个月的工期，那三个月内，这三十一处隘口就必须都要拓宽出来，不容有一丝意外与拖延！”韩谦果断说道，“州营要组织人马训练适应山地作战，那便选在雪峰山——倘若这几座番寨有什么异状，一律镇压、强迁出来……”
雪峰山驿道沿途经过七座番寨，总计两千余口人，韩谦的态度很明确，要是不能确保这些七寨的番民安分守己，将这七寨番民强行迁出来安置，总比留下隐患要好。
郑通微微一惊，暗感雪峰山险峭崎岖，说不定一场暴雨便会耽搁好些天的工期，也可能使拓宽的险隘又坍塌，一定要赶在三个月内结束工事，一方面靡费激涨，一方面事故伤亡会大增。
看韩谦态度坚决，郑通试探地问道：“三殿下年后就要对盘踞永州的叛军用兵吧？”
韩谦点点头，说道：“郑大人无需担心钱粮，不误工期才是要紧！”
有韩谦这话，郑通颇无担忧，喜滋滋的告辞离开。
韩谦刚想找韩老山问夜里准备什么吃的，见父亲韩道勋眉头紧锁，心里忐忑一跳，心想莫非叫他老子察觉出什么来了？
“仅仅是对永州叛军发动攻势，左右龙雀军扩编到近三万精锐，前后又有四五个月的整编，怎么都不需要叙州的兵马，”韩道勋放下手里的公函，蹙着眉头问道，“你一定要赶在三个月内完成对雪峰山驿道的整修，是在担忧什么？”
“龙雀军扩编到三万精锐，此外还有近两万州营兵马及楼船军水营、番营能调用，但有军功摆在眼前，也不能不争啊！”韩谦笑着说道。
“三皇子削藩建立这么大的功劳，太子及信王全无动静，你是担心这个吧？”韩道勋定睛盯住韩谦，“而且你将时间卡得这么精准，是不是觉察出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韩谦头皮发麻，心想他老子还真是不好唬弄啊，脑筋飞速运转起来，编话说道：“我们是有一些担忧，因此筹措对永州发动攻势，希望能一战溃敌，不能带半点的拖泥带水，要不然形势恐怕真要出现难以预料的变数了……”
韩谦这话看似毫无破绽，但韩道勋却是将信将疑。
这时候韩老山走进来说晚餐准备好了。
韩谦岔开话题，说道：“对山中番寨也不是一定要用武力镇压之，爹爹应要郑通尽可能多选会说山越话的熟番随匠工、州营将卒进山，与番寨加强沟通。而除了对生活穷困的番寨进行必要的赈济、赠送一些必需的生活用品外，还可以雇佣番民做工，总之往长期看，还是要将雪峰山里的生番教化为大楚之民……”
“都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今年才二十二岁，便已站到这么高的位置，更不能忘了这份治政为民的心思啊。”韩道勋站起来，苦口婆心的告诫道。
“爹爹教训得是。”韩谦应道，站起来陪父亲往书斋外走去，但看到父亲眉头似乎低锁着在思索着什么，暗暗叫苦，也不知道金陵大乱的消息传到叙州，父亲会是何等的痛心疾首。
韩谦硬着头皮陪父亲去吃晚餐，席间也绝口不提三皇子对清剿叛军残部的战事筹措，怕说得越多、破绽越大。
吃过晚餐，韩谦到东院前说道：“我陪庭儿回门过后，便直接乘船去临江县，说不定会直接从龙牙城直接到辰州，然后乘船去见三皇子……”
韩谦怕被父亲看出太多，都有些不敢再回黔阳城来。
“要是能早日平灭永州的叛军，使湖南全境由乱变治，也是好的，你到三皇子身边要尽力与谋。”韩道勋说道。

第三百一十章 迎亲使
韩谦次日陪赵庭儿携礼回娘家，午后便带着一干嫡系乘船逆流而上，天黑时赶到临江县。
韩谦卸任州司马，自然也不再兼领临江县令，他最终是推荐洗寻樵接替他出任临江县令。
一方面是洗寻樵比四姓大族的其他酋首头目都要开明得多，在说降洗英、招抚番勇的过程中也立下大功，另一方面用洗寻樵也有利缓解地方上的矛盾及对立情绪，使土客合籍等事更深入的推进下去。
土客合籍最关键的一点就是移风易俗，不论客籍土户，都要求遵从大楚律所制定的诸礼。
因此，向建龙、杨再立都没有参加韩谦纳娶赵庭儿的宴请，但韩谦夜里在临江县落脚，洗寻樵设宴洗尘时，他们则是又备上一份厚礼赶过来相见。
削藩谁该首功，或许朝堂之上还有争论，但对向建龙、杨再立两人而言，内心最后一丝躁动也早已经烟消云散、消逝一空，眼下他们更担心韩谦当初对他们三家的承诺会出什么变卦。
真要是如此，他们还真是不敢有什么怨言，谁曾想如此强势的马家，竟如此轻易就烟消云散了？
相比较马家，他们又算得了什么？
而所谓的番兵悍勇无敌的神通，早在老鸦坳、沅陵城诸战就已经破碎了。
如今看来，即便当不成统治一方山水的土皇帝，能成为乡宦巨富，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七百余步纵深的临江县城已经建成，虽然谈不上有多壮阔，跟江淮地区的大城不能比，但座落沅江的北岸、沙河的东岸，为这处旧日荒凉之地，凭添一截人世间的繁华。
谁能想象两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水鸟栖息的荒滩水泽？
沅江北岸近四十里长的大堤，此时也已经修成，也刻意往后退出三到四里的距离修筑的遥堤，在堤外留出这么开阔的江滩，也是想着能在春夏水涨时节，能容纳更多的上游来水，降低对江堤的冲击。
为防止风吹树摇，对堤坝的撼动，堤上禁种高大的乔木，仅种低矮灌木。
与五柳溪水利综合工程一起，差不多能确保龙牙山南麓三四十里纵深的湾口地区不再受洪涝之灾的侵害。
除了冯氏一族的奴婢、流徙民众一万二三千人外，这两年陆续迁入这一地区安置的四姓寨奴、寨兵及家眷也有两千多余户、一万三四千人。
在经过土客合籍、拆家分产的改制之后，临江县最终编有六千余户、两万七千余口人，勉强够得上中县标准了；相比较之下，新设的中方县还是要差很多。
临江县目前主要问题除了人均耕地不够多，修建的灌溉河渠还不够多，水浇田占比没有达到韩谦所期待的标准，后续还要不断加强对沿岸土地的精耕细作，提高田地粮谷桑麻的产量。
岭山间除了勘探矿脉、开采铁煤外，还广泛的推行种植茶药桑麻。
在此之外，韩谦对目前还掌握大量资源的洗、向、杨三姓，也不再继续打压他们，除了同意他们主导与沅江上游诸州县的商贸外，还同意他们拿出钱粮，与其他大户都参与码头货栈的建设中来，参与织染、制革、制衣、酿酒、榨油、造纸、造船、修船、制漆、制茶、制药、制袋、面粉加工等业的发展中去。
除了各地农产品及特种产品的商贸交易外，韩谦还希望临江县最终能拿出成规模的初级工业品来，参与沅江上下游州县的商贸交易中去。
只有这样，临江县才能容纳更多的外来人口，才能在有限的土地上创造、截留更多的财富。
相比较黔阳数百年来作为州治，有着相对较好的手工业基础，经过这几年的催化，百工更成规模外，临江县之所以能发展百工，主要还是冯氏西迁的四五千奴婢里，有大量庄院、货栈及其他各种铺子的掌柜管事以及一大批手工业匠人。
在冯氏百年积累的巨量财富被查抄一空后，这些人实是冯氏百年所积累另一种形式的财富。
只可惜除了冯缭已经意识到这点外，冯家其他人，包括冯翊多少还有些浑浑噩噩。
这些人吃不了太多的辛苦，不能算合格的募兵来源，也难以适应艰苦而苦闷的农耕生产，但韩谦也不会强制要求他们依附于田地之上，也没有强行要求他们编入龙牙城或五峰山的匠营。
毕竟龙牙城除了开采煤铁、规模化炼制精铁以及大型的铁铸件外，主要还是以精良兵甲铸制为主；五峰山那边则以造船场、织造院以及种植园为主。
去年年底，看到叙州粮食产量没有出现紧缺，通过三姓重新恢复与沅江上游州县的贸易，韩谦便设立钱铺贷给他们钱粮，鼓励扶持冯家奴婢在临江城及几处位于交通要冲的村寨置办各种手工业作坊甚至开设货栈、店铺，令他们有机会为自己重操旧业。
武陵军缩编，州营仅保留三千兵马，龙牙城及五峰山的匠坊保留不到一千五百用工，缩编裁撤的将卒有返乡耕地，也有相当部分的人留在黔阳、临江等地做工。
韩谦见到洗寻樵、向建龙、杨再立，希望各家的船队能持续不断的为黔阳、临江、中方等城输入更多的外来人口，也希望向、杨诸家参与龙牙钱铺的运营，扩大钱铺的本金。
虽然龙牙钱铺贷出钱款的利息很低，甚至都难有什么盈利，但除了韩谦亲自提出的要求外，杨再立、向建龙他们也看到龙牙钱铺在黔阳、中方、临江三县所扶持的诸业，所提供的物产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物美价廉，这也将直接促进他们与沅江上下游州县的贸易规模越来越大，也就很乐意参与进来。
韩谦这次还想筹笔钱，正式在临江、中方、黔阳先设立教授识字、算学等基础的初级学堂，除了教授三县境内里的孩童蒙学外，其他在匠坊工场做工的男女工，甚至州营的将卒，都可以入学脱盲。
考虑到三地补次招入学的人员便有可能超过千人，除了设立学堂需要六千缗钱，后续聘请教员以及办夜校，每年还需要三四千缗钱的花销，三地都暂时拿不出这笔钱粮，韩谦会出一部分，但也需要各家捐赠一部分。
此外，韩谦这次找洗寻樵，也希望临江县明年开春后能继续扩大棉花的种植面积。
秦汉时期西域、岭南地区就有棉花种植，但轧棉、纺棉等工艺一直得不到发展，对棉花的处理极其耗费人力物力，使得织造出来的棉布极为昂贵。
在当世棉布甚至比丝绢还要贵珍、稀罕，穿者极少，这也使得近千年以来中原地区的棉花种植面积极其有限，世人服衫以丝麻为主。
入冬之后，除了毛皮裘衣外，富贵人家所穿的袄衫，填充物也是以丝絮为主。
早初为织造船用篷布、帆布，韩谦令织造院搜集现有的纤维材料进行对比。
中长绒棉花除了价格昂贵、种植面积稀少外，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要远远优于麻纤维。
不过，当时叙州地区对棉籽的处理还停留在剥籽取棉的落后阶段，一人剥一天的棉籽，都得不到一斤的棉花，更不要说后续的松化、纺线、织染等一系列工艺都极其落后。
这难怪棉花种植得不到推广，也难怪棉布比丝绢都要昂贵、稀罕了。
韩谦随父亲初入叙州时，黔阳城附近棉花种植面积，也仅有一千多亩左右。
也是在成立织造院之后，经过两年多时间不断的试验改进，手工剥棉改为辊轴轧棉脱籽，松化过程将小竹弓手拨震荡改为大檀弓、木绷子震弹棉花，纺线也将传统处理麻钱的单锭手摇纺车改为五锭脚踏纺车，一步步将棉花的纺线成本大幅降到与麻线相仿的地步。
不过，棉布与麻布的质地与舒适程度比起来，那实在是可以说千差万别、云壤之别。
以往棉布对富贵人家来说，质感不比纱绫罗绸略强，价格却是纱绫罗绸的一倍，不要说普通人家了，权贵也不接受。
不过，叙州船帮所出的黔阳布质地细腻，这两年价格一步步下降了近六成，销往各地自然是供不应求。
一方面是棉布的供不应求，一方面是轧棉纺线的效率大幅提高，黔阳早初所种植的千余亩棉花，一年所产仅需要十数二十名女工，就能将七八万斤棉籽变成三四万斤棉线、三四千匹棉布。
当地的原材料不够，韩谦早期主要还是直接从外地高价收获棉籽集中起来进行处理。问题在于沅江两岸的州县，棉花种植面积加起来可以也就两三万亩而已。
虽然在韩谦彻底控制叙州形势之后，仅五峰山种植园目前的棉花田就有上万亩，而临江县、中方县两地去年更是将叙州的棉花种植总面积，比三年前扩大了上百倍，但还是未必能满足织造院的需求，何况中方、临江县还要建造专门的织造院？
后续织纺染印技术还将不可避免的一步步向民间扩散，到时候对棉籽、棉花原料的需求将变得更高。
在农业社会要发展出成规模的初级工业体系来，只有三种商品是最为合适的，除了盐铁之外，就是布匹。
目前五峰山织造院今年预计能出五万匹棉布，货值九万缗钱，扣除棉籽采购及工费等，净利将高达四万缗钱，这还是棉布价格暴降六成的基础上所得。
相比较之下，龙牙城炼铁场过去一年出一百万斤粗铁、十万斤精铁，货值还不到四万缗钱。
更主要的，随着棉布价格进一步下降，暂时还没有其他竞争者进入的市场，要比想象中广阔得多。
叙州今年估计就能出五万匹棉布，随着今年秋后棉籽收获量大增，明年棉布所出估计能增加到十五六万匹，而即便是年产四五十万匹棉布，也未必能将湖南八州的市场覆盖掉。
韩谦现在主要是继续扩大叙州的棉花种植面积，陆续将诸县的桑麻地改为棉花种植，并不断的引导附近的州县扩大棉花种植面积。
除了与洗寻樵他们谈临江县的发展之外，以赵启、周处、孔熙荣三人为首，三百名家兵部曲这些天也都已经在临江县集结完毕，完成初训。
不过，从花溪寨挑选二百多人，最终仅保留一百四十余，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足够强的意志与体魄，能承受艰苦卓绝的苦训成为精锐的。
差不多有七十多人淘汰下来，将被无情的送回花溪寨。
对这些人来说，目前是他们失去唯一能摆脱命运的上升通道，可能这辈子都要被打上奴婢的烙印，失落、沮丧甚至痛哭落泪，这也令能留下来的人，暗暗激励自己，怎么都要撑住接下来的艰苦训练。
然而就在次日，韩谦正准备要带着三百新编部曲赶往龙牙城时，一封从潭州经邵州快马送过来的信函，打乱他的计划：
长乡侯代为蜀主王建上书，请求将清阳郡主嫁给三皇子杨元溥，以维系两国秦晋之好，天佑帝特令韩谦、郭荣二人为迎亲正副使，到蜀地迎接清阳郡主进入潭州，与三皇子成婚！

第三百一十一章 使蜀（一）
虽然长乡侯请求联姻时，清阳郡主她人就在金陵，但作为迎亲使不能说将清阳郡主从金陵迎到潭州，事情就算成了。
真要是这样的话，蜀国不就成天下大笑话了？
堂堂国主之女，不愁嫁不出去，给楚主之子当侧妃不说，还他娘早早送上门去了？
所以迎亲，自然要去蜀都迎。
而郭荣被钦点出使蜀地迎亲很正常。
削藩战事筹备之初，郭荣就被留在金陵，名义上他也是原郡王府、此时潭王府的重要官员，又熟知宫廷事务。
郭荣出使蜀地，算是废物利用，毕竟也需要一个知道宫廷礼数的人出面，但哪怕迎娶的是潭王侧妃，郭荣毕竟跟安宁宫牵涉极深，迎亲之事怎么都不能由他来主导，所以需要另外选择一名正使。
韩谦还以为长乡侯即便近期提出联姻，天佑帝会从宗室选择一位像杨恩这般份量足够的大臣出使迎亲，却没有想到这次杨恩都没有出动，这个差使竟然会落到他的头上？
“大人作为殿下身边亲信大臣，这次被殿下钦点出使蜀地主持迎亲之事，殿下成亲之后，大概便要行废嫡改立之事了吧？”洗寻樵正待送韩谦出临江去龙牙城，得知信使来意后，却是颇为兴奋地说道。
韩谦心里缺很苦。
在外人看来，迎亲使前往蜀地，除了迎亲之外，必然还将涉及到楚蜀和谈进一步深化的内容谈判。
天佑帝没有从宗室及朝中大臣里选人，而是从三皇子身边选亲信之臣使楚，这摆明了就是由三皇子这边主导后续的和谈进程。
这也将使得楚蜀和谈的大部分利益，以联姻为核心，都落到三皇子的头上。
在世人看来，这无疑也是为废嫡改立，作进一步的铺垫。
只是韩谦心里苦啊，天佑帝都没有几个月好活了，不管天佑帝立不立诏书，三皇子都不可能按部就班的立嫡登位，还需要铺垫个毛？
与洗寻樵等人告别后，韩谦与赵庭儿在众人的簇拥下，乘车沿沙河东岸的官道而行，赵庭儿忍不住问道：“你真要去蜀国？”
“天佑帝都下了旨，没有极特殊的情况，怎么也不能抗旨不遵啊。”韩谦虽然他心里也不愿意接下这个差使，但有些事情不是他能决定的。
“那就制造一些特殊情况呗。”赵庭儿不再是侍婢，倘若韩谦有正事倒也罢了，她作为韩谦唯一的“夫人”，反而不方便追随韩谦前往蜀都，内心深处当然不愿意跟韩谦分开。
没有理由就抗旨不遵，自然是不行的，但要是突发一些状况，圣旨也不能不近人情。
韩谦沉吟片晌，说道：“这次也确定需要殿下身边的人出使，这样更方便跟蜀主谈一些条件，说不定还要大肆贿赂蜀国的文武大臣！”
赵庭儿问道：“你是在考虑金陵发生大乱之后的事情？”
“是啊！”韩谦点点头，说道，“要是殿下能获得蜀主王建的支持，一旦金陵发生大乱，在蜀军的支持下，殿下甚至能直接勒令守荆襄的张蟓、杜崇韬二人听令行事，再不济也能令杜崇韬、张蟓二人守住邓襄防线，使龙雀军精锐东进无需担心后顾之忧！”
赵庭儿有些惆怅的点点头，从这层意义来说，选择合适的人使蜀，也相当重要，选择也就相当有限了。
由于长乡侯王邕、郭荣这几天应该就快要抵达岳阳了，韩谦先要赶去潭州，跟三皇子见一面，然后再去岳阳跟王邕、郭荣会合，也没有时间返回黔阳跟父亲再见一面。
叙州少马，尤其少战场驰骋的快马。
没有足够的快马供这么多家兵部曲乘骑，韩谦当下便着孔熙荣率领要随他前往蜀地的一百名部曲，直接从临江县登船，绕回到五峰山换两艘最新的战帆船再顺流北上；他则要先到龙牙城住一天，将龙牙城那边的事务梳理一下，然后双方在辰阳城会合，再赶去潭州去见三皇子。
他与赵庭儿新婚才三天，也不想直接就在临江县分别。
龙牙城虽然目前算是韩谦的私产，但州衙还在这里设了巡检司，驻以三百精锐将卒，除了揖寇捕盗之外，还有隶属于州市泊司的税吏专门在这里负责从驿道通过的商旅那里征收过税。
龙牙城极为关键，所任命的巡检使也是追随韩谦数年的嫡系董成。
龙牙城内部事务由陈济堂负责，而对周围地区的控制以及对辰州的刺探监视，都由董成负责。
韩谦带着赵庭儿，第一时间便将董成喊过来。
龙牙城北面的鸡鸣寨，所控扼的辰水，乃是沅江中游最为主要的一条支流，沿辰水西进，乃是辰州麻阳县，再往西南，则是完全受土籍大户控制的思州，而从思州北部，翻越武陵山南麓百余里的山岭，则能进入乌江流域，沿乌江而下，则是蜀东南重镇渝州。
这条路极其崎岖，甚至比此时没有整修过的雪峰山驿道还要不堪，但这却是川盐进入湖南八州最为重要的一条走私通道，又为私盐贩子称为武陵小道。
成百上千的私盐贩子，就是走这条小道，将一袋袋晒制的盐巴偷偷背入湖西南的辰、叙诸州贩卖；而沿线的大小寨子，多多少少与私盐贩子有着密切的关系，兼之思州又是不受朝廷管治的羁縻州，所以从前朝始，就一直都没能断绝走这条道的私盐贩子。
最初的刑徒兵，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人都是被捉拿关押到州狱的私盐贩子，所以韩谦对这条小道情况，要比大楚的其他官员都要熟悉，缙云楼潜入蜀地的一部分斥候、密探，走这条小路也更加掩人耳目。
当然，韩谦最初重视这条小道，一方面是想获得川南所产的井盐，一方面是想将叙州所产的茶药布铁输入蜀国，却没有想到自己会有出使蜀地的机会。
虽然之前已经往蜀国派遣了七八名斥候刺探情报，但韩谦想到他这次过去，要收买蜀国的官员，仅七八人潜伏在暗处配合他行动已经是严重不足，将董成喊过来问清楚情况，又令郭雀儿带一批人假扮布贩、私盐贩子，先行潜入蜀地……
安排好这些人，韩谦又将陈济堂等人召过来。
龙牙城除了作为叙州通往辰州、思州的陆路要冲外，更是叙州炼铁及兵甲、战械铸造中心。
相比较而言，叙州诸县又陆续开发临近水路的五座煤场，龙牙城的煤石主要还是满足内部的需求，不再浪费人力运出山去。
炼铁场目前达到八九十万斤粗铁、十万斤精铁的年产出，但随着叙州其他地方除有现在的两座小型炼铁场外，还有五座炼铁场正在开工建设，韩谦后续会缩减龙牙城粗铁的产出，增加精铁的产能，同时还让更多的匠师、匠工，专注于精密铸件的铸造。
当然，所谓的精密铸件，只是相对当世而言。
汉魏时期所造的指南车、记里鼓车已经用到很复杂的齿轮传动，但即便到此时连排水碓、水磨、立帆式风磨等水力机械所用的齿轮等部件以及起吊重物所用的滑车等等，都主要还是用硬木制造。
一个重要原因，乃是精钢难得、成本太高，精密铸件更加难得。
而汉魏时，拨制金丝、铜丝的手工技术已经成熟，但拉制的铁丝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一方面是铁丝的延展性差，熔点更高，拉制工艺还不够成熟，另一方面也是优质精铁、精钢太过昂贵。
这些都是龙牙城这边要一步步去克服解决的问题。
目前造船场及织造院的事务，韩谦主要交给季希尧负责，而龙牙城这边的炼铁场及兵甲作坊，则主要交给陈济堂主持。
韩谦要在出使蜀地前赶到潭州跟三皇子见一面，留在龙牙城的时间就很短，跟陈济堂及主要匠师的交流时间就很有限。
蝎子弩、蝎子炮弓臂铸制所需的特种精钢，陈济堂他们还是没有摸出头绪，韩谦也不着急，总之要他们在内部工师的培养及摸索上，绝不要吝惜成本。
这边每一点滴的进步，不要说发展百工以及工程营造所需要的机械、工具了，在兵甲及战械制造上也能不断的拉开与敌对方的差距。
韩谦在龙牙城仅停留了一天，便要离开赶往辰阳跟孔熙荣、杨钦会合。
赵庭儿如今已经嫁给韩谦为妾，在韩谦正式娶妻之前，她便是“少夫人”，却是要领着赵启、杜益君、杜益铭、杜九娘等人留在龙牙城主持家业、稳固根基。
而她即便随韩谦去潭州，到时候又不能跟着使楚，留在潭州城内反倒更加无所事事。
新婚才数日便要分别，赵庭儿自然是满心的不舍，但也只能捉住有限的相聚时光，抵死缠绵。
三百名家兵部曲，韩谦最终只携带一百二十精锐老卒随行，到时候到辰阳与两艘新造的战帆船会合，还有水军将卒及船工总计也有一百二十人，杨钦将亲自率领随行。
其他人马要么留在黔阳他父亲身边听候差遣，要么随赵庭儿留在龙牙城，也有一部分人马会派往花溪寨参与雪峰山驿道的整修。
这一圈走下来，韩谦再回到潭州城与三皇子杨元溥见面，已经是十月了。
这样的时刻，都不知道金陵何时就会突然发生巨变，杨元溥当然也不希望韩谦离开身边，但理由却没有办法说出口。
韩谦赶回潭州城，进入王府见三皇子，信昌侯、沈漾、张平、文瑞临、王琳等人自然都在。
他们都以为沈鹤中毒身亡，他们已经通过袁国维、姜获二人暗中禀报陛下知晓，金陵的形势应该一切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下，而三皇子迎娶清阳郡主，使楚蜀和谈深化下去，将是陛下废嫡改立极重要的一步，那由韩谦出任迎亲使，率领嫡系部兵前往蜀都迎接清阳郡主回潭州，则能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杨元溥很快就沉不住性子，示意夜宴结束，众人退散，单将韩谦留下来说话：
“此去金陵，快马传书不过三五日，或可找个借口，换沈先生代韩师出使蜀地。”
韩谦沉吟沉片晌，说道：
“金陵若生巨变，殿下也必然需要得到蜀主王建的支持，才更有胜算，而沈漾先生不知全貌，为人又过于正直，多半不愿私下贿赂蜀国将臣为殿下谋位，这次看来也只能是微臣走这一趟。”
天佑帝属意是要潭王府这边的嫡系大臣出任迎亲正使，他们这边实在没有借口推脱，因而也就信昌侯李普及沈漾能顶替韩谦出使，但这二人却又都不合适。
沈漾是顽固的正直，即便支持三皇子登位，也不会愿意用阴计，除了沈漾、韩谦之外，总不可能要求三皇子的岳父李普帮着迎亲纳妾吧？
“韩师倘若身在楚地，金陵已然生变，我当如何应对？”杨元溥问道。
从岳阳逆流而上，经荆州、夷陵、渝州西进，自泸州北上，经资州、简州，而入蜀都，虽然都有水路相通，但曲曲折折二千七八百里，而且入冬后风息水浅、滩险流曲，除了不算在蜀都滞留的时间，来往一趟便要两个月。
在韩谦滞留蜀地期间，金陵发生剧变，韩谦能耐再强，也将鞭长莫及。
杨元溥也根本来不及派人入蜀找韩谦问策。
“殿下在潭州，有沈漾、李侯爷辅佐，不会有什么大碍，但切记住，不管什么情况，即便陛下有旨相召，都不可轻入金陵！”韩谦说道。
“父皇若薨，楚州兵马渡江南下，我亦不动？”杨元溥没想到韩谦给他留下一个不动如山的计策，迟疑的问道。
“顶多集结兵马到鄂州，不能再东进半寸。”韩谦严肃地说道。
沈漾、信昌侯李普以及诸将，都有不同的诉求，更不要说还有不少人心怀鬼胎，这就会让龙雀军东进的形势变得极其复杂，韩谦心想三皇子仅仅将龙雀军调集到鄂州，他应该有足够时间赶回到鄂州跟三皇子会合了。
“除了高绍、林海峥外，杜七娘虽为罪臣之后，但擅辨药毒，我也会留她在殿下身边伺候膳食。潭州降将里，张瀚比高降、苗勇、文瑞临都值得信任，倘若情势危信，殿下便将郑晖、李知诰召回来问策，他们二人的意见倘若一致，便能用之。对退守永州之叛军，可派人前往招抚！”
韩谦一一替三皇子分析潭州可能面临的形势，以及哪些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信任，想到自己的父亲，他也特意吩咐了一声。
“此外，微臣的父亲，与沈漾先生乃是一类人，殿下可询之社稷民生，但谋位之事不能问之！”

第三百一十二章 使蜀（二）
将高绍、林海峥、冯宣及杜七娘等人留下来，韩谦选了十月初八的吉时，正式踏上出使迎亲的旅途。
信昌侯李普代表三皇子，带着柴建、李冲、文瑞临等人送韩谦到岳麓山西麓码头登船。
此时已经入冬，天色阴霾，阴风怒啸，吹得满地黄叶翻滚，辽阔的湘江在大地间奔腾着，声势也要比春夏弱得多。
“待韩大人迎亲归来，便可说大功将成了吧？”信昌侯李普看着道旁枝叶凋零的古树，颇有感慨的问了一句。
“侯爷是有什么话要吩咐韩谦吗？”韩谦直截了当的问道。
韩谦代表三皇子前往蜀地迎亲，责任重大，三皇子派大臣送行，也是理所当然，但信昌侯李普除非私下有话跟他说，要不然的话，就没有必要应下这个纯粹是表面工作的差遣。
“张平派人过来说殿下昨日从内府调了许多宝货给你，货值上百万缗钱，可确有此事？”信昌侯李普问道。
张平作为潭王府丞，内府事务皆受其管辖，他无法阻止三皇子与韩谦从内府调用财货，但他作为神陵司的故吏，却又必然要将这事知会信昌侯李普。
只是韩谦没想到信昌侯李普此时已经如此信任文瑞临了，张平的存在都放心叫文瑞临知晓。
和谈国礼、联姻聘礼，金陵那边都要准备。
当然，韩谦作为迎亲大使，到蜀国后其他方面的打点开销不会少，但绝对用不到上百万缗这么多，两年前郡王府暗中抄查冯家的财货，也就此数而已。
实际上，昨夜从内府调出的两千余颗合浦大珠、两百余支南蛮象牙、两百余枚羊脂玉以及金银贵金属、其他珍稀玩物，自然是韩谦出使时用来暗中贿赂蜀国大臣的。
信昌侯李普再迟钝，就算没有文瑞临的提醒，也知道韩谦私自调用这么巨量的财货，内情绝对不是韩谦到蜀地后需要打点这么简单。
“我在叙州得知陛下令我出使蜀地迎亲，心里有些想法，但时间太仓促，都还没有考虑成熟，才没有跟侯爷及沈大人商量，只是让殿下将这些财货交给我带去蜀地备用，却也未必要用出去……”韩谦也知道寻常借口没有办法将李普打发走，含糊其辞地说道。
“是嘛？”信昌侯李普狐疑的盯住韩谦，他不相信韩谦这话。
一次就私自调用上百万缗的财货，也亏得这次削藩之战缴获甚丰。
要不然的话，湖南八州一年的粮谷财赋，就算是将州县截留的部分都算在内，都未必能有一百万缗钱。
韩谦仅仅是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就说服殿下将这么多的财货调给他随意支用，甚至都不跟他及沈漾等人知会一声，这绝非信昌侯李普所愿意看到的局面。
见信昌侯一副不说清楚不让走的架势，韩谦沉吟片晌说道：
“梁雍王经营关中歧雍等地有两年了，然而关中与荆襄仅有武关道相通，但与汉中梁州，有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峪谷道等道相接，因而梁国经营关中，荆襄所受的威胁，实际上远没有蜀国梁州那么严重。长乡侯在潭州时，数次与我私约，都有说到汉中形势，甚感忧虑，而我缙云楼派人潜入蜀中，也传回消息说蜀中有将臣主张反守为攻，以化解汉中所受到的威胁。我便想着这次出使迎亲，能不能说服更多的蜀国大臣都同意与龙雀军联手攻梁。倘若龙雀军能破蔡州之梁军，到时候陛下再行改立，寿州、楚州那边即便有什么意见，也不会表达出来吧？”
“……”信昌侯李普微微一怔，没想到韩谦这次调用这么多的财货去蜀地，竟然是为谋这事：联合蜀军进攻关中、蔡州的梁军！
信昌侯李普之前想都没有想过，但听韩谦提及，又觉得并非不可为，之前谁能想要龙雀军能守住淅川，又能如此迅猛、快速的平灭马家？
楚蜀和议最根本的目的，就是楚蜀弱而梁国兵强马壮，两国都感受到梁国的严重威胁，有意联合压制之。
从空泛的和谈，进而深入下去，进行更具操作性、实际性的联手攻梁，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吗？
谁说梁军就一定不可战胜了？
荆襄战事，梁军在淅川城下不也丢盔弃甲，最终狼狈撤逃吗？
倘若龙雀军能联合蜀军重创梁军，三皇子声望便会再上一层楼，待到天佑帝驾崩之后，再借龙雀军盛极一时的军威登位，徐明珍、信王即便满心怨念，的确也会被压制得不敢轻举妄动吧？
信昌侯李普一时间也是被韩谦这个借口唬住，接下来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时间太过仓促，我也就这几天突发奇想，很多地方都没有考虑成熟，也就没有去叨扰侯爷与沈大人，只是请殿下暗中调了这批财货给我备用，也方便入蜀后能见机行事，”韩谦看了一眼文瑞临，继续说道，“侯爷与文先生倘若有什么想法，切记派人传信，万不可写于书信，以免泄漏给梁间知晓！”
听韩谦这么说，信昌侯李普也不再收缠不休，揖手恭送韩谦登船。
……
……
“你怀疑信昌侯这些神陵司残孽不值得信任？”
奚荏站到韩谦身边，看他满脸虚伪的扶着女墙朝岸上的李普、柴建、文瑞临、李冲等人挥手示意，她压低声音问道。
要不是信昌侯李普这些人在扶持三皇子登位这事上都不可信任，奚荏也实在想象不出，韩谦为何还要将一些关键信息瞒过他们？
“殿下身边的人员组成太复杂了，再多的小心也不过分，”韩谦说道，“我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信任，但事不密则败，这是千百年来用无数人血泪堆积起来的血腥教训啊。此外，有些事，殿下也未必就愿意让太多的人知道……”
“你们没事天天将孝道挂在嘴边，却整日想着父杀子、子谋父的破事，也有脸怕别人数落了？”奚荏不屑地说道。
这时候冯翊、孔熙荣随杨钦走过来，奚荏止住声，看向滔滔江水……
“冯翊，我这次使蜀，是为殿下迎亲，你知道我为何要将你带上吗？”韩谦看向冯翊问道。
“我心里还纳闷着呢，我又不能像熙荣这么能打，沿途要是遇到江匪水寇，也不能帮着杀死三五个盗匪！”冯翊满脸困惑地说道。
冯缭在地方任吏数年，心机算谋极深，虽然不提冯家往日的荣光，总归是有独挡一面的能力。
孔熙荣在沅陵、武陵诸战中更是大放光芒，他本人更是变得沉稳而自信，他不能担任官职，但在韩谦身边统领家兵部曲则没有谁会说三道四。
这次出使蜀地的侍卫营阵容算不上多壮观，主要是叙州水营将卒及家兵部曲组成，人马都不到三百人，以杨钦为首，奚发、孔熙荣、周处等人为副将；此外还有小乌鸦郭雀儿等人先行出发，一路斥候情报。
这些人都各司其职，唯有冯翊不清楚韩谦从叙州出发时，为何会将他带在身边。
“你随我到舱室来！”韩谦让冯翊跟他们进舱室，推开一间由两名侍卫看守的舱门。
里面堆叠好几只箱子，韩谦打开一只箱子露出里面光泽耀眼的宝货，说道：
“这些玩艺儿到蜀地，都要赠送出去，但这些象牙、羊脂玉、合浦珠以及其他几箱珍玩，都是统一收缴过来混杂在一起，品相之差异，内府能细辨者甚少。我们到蜀地后，不能没有讲究的将这些东西送出去，稍有不慎，不要说做成事了，都有可能得罪人……”
韩谦虽然以往也是纨绔子弟，但玩得比较低端，而说到附庸风雅，就罕有人能及自小弄玉含宝而长的冯翊了。
倘若在大楚，在三皇子身边，韩谦可以不去理会这些，甚至连长乡侯王邕都可以不理，但他这次使蜀迎亲，蜀地风气奢靡，又要刻意交结蜀国大臣，就没有办法像以往那般任性了。
冯翊早年虽然不甚刻苦、纨绔之极，但琴棋书画的鉴赏力极强，也擅酬唱答和之事，早年甚至也能像模像样的填几首清艳小词。
这两年来冯家遭受大难，冯翊性子相比较以往也沉稳得多，但他不擅百工，不知俗务，无法像冯缭那般参与叙州的治理事务，更不要说像孔熙荣那般随韩谦南征北战，也因此有更多的时间，在他所擅长的领域沉浸、钻研下去，也刻苦读了好一些诗书。
拿后世的话说，冯翊此时已经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文艺青年了；而冯翊身姿挺拔，脸面白净，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要比韩谦、孔熙荣更像文艺青年。
韩谦将冯翊带上，主要是这方面除了冯翊之外，泥腿子出身的杨钦等人根本帮不了他。
“我们先到岳阳，与长乡侯王邕会合，清阳郡主实际就在他身边，只是这事大家都不能说破。我没有太多的精力，整日去应付长乡侯，却又不能冷落了他们，郭荣那边也要有人盯住，我想你做这事最是合适，”韩谦将应付长乡侯、郭荣等人之事交给冯翊，也特意嘱咐一些注意事项，说道，“韦庄逝后，长乡侯在蜀地便被称为词宗，他看似生性孤傲，心机却极为深沉，你与他交游，很多事情需要万分谨慎，不能怠慢了……”

第三百一十三章 巫山长峡
季钟琪囚马寅、马循父子而献岳阳城，这使得这座矗立湖江之畔有数百年的名城得以保存，没有再一次受战火的无情摧残。
新任岳阳刺史、长史、主簿以及州曹诸司的官员，主要是枢密院及吏部选派，但负责州营编建及城池防务等事的州司马、兵马使，则是由左龙雀军副都指挥使郭亮兼任。
除新编的州营外，此外还有左龙雀军三千精锐驻扎于此，控扼长江入洞庭湖的这座要隘。
虽然目前楼船军水师有一都精锐驻扎在潭州，受湖南行台的节制，但作为禁营军精锐，楼船军并不负责地方上揖盗捕寇这一类的地方治安管治。
湖南目前第一步先筹建岳阳水营，三皇子也一并委托给郭亮在岳阳负责。
岳阳、潭州的两座官办造船场早在战事期间被叛军自己事先摧毁，而缴获的上百艘战船，以短程桨船为主，即便有两艘五牙楼舰，也无法满足金陵一旦生变、龙雀军快速长程奔袭的需求。
目前岳阳水营所需要的二十四艘大型双层列桨战帆船，都是由黔阳五峰山造船场紧急建造。
从岳阳、潭州所俘获的数百名造船匠工，以及大批收缴上来的造船木料，也早就都转运到黔阳五峰山抵充船资。
至少就目前而言，黔阳虽然偏于一隅，却是湖南八州的造船、纺织、炼铁中心，也渐成湖黔两地的茶药、桐油等大宗货物的集散地。
此次西进迎亲，韩谦带来两艘船，载重量都为两千石，但为岳阳水营新造的两艘大型战帆船，载重量提高到四千石，舱室也是更多、更宽敞，底舱也能装载更多的货物。
为满足迎亲的需求，韩谦携三皇子的手书，暂时将这两艘战帆船及将卒征用过来，编入迎亲队伍之中。
与郭荣、长乡侯、清阳郡主会合后，韩谦在岳阳停留了一天，接受岳阳地方官员的宴请，第二天除了将从金陵运过来的数百箱聘礼搬运上船，还携带大量能运往蜀地出使的货物，四艘战帆船、六七百人马便浩浩荡荡扬帆启程，逆流往渝州方向而去。
削藩战事打得极其顺利，即便还有叛军残部逃到永州没有解决，但已难成大患，此时大楚西翼便能集结十万兵马，如此良好的势态，也令梁军深为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韩谦乘船离开岳阳时，集结于蔡州的数万梁军，还是没敢往南阳盆地北部的方城防线扑去。
在这一刻，大楚境内一派祥和，谁也没有意料到金陵即将爆发的危机。
船进入夷陵境内，未入巫山大峡之前，两岸的土地还是隶属荆楚平原，韩谦放眼往北望去，皆是平缓的丘山。
目前雍王朱裕还在关中坐镇，梁国内部看上去较为平静，但照既定的历史轨迹，在金陵发生大乱时，梁军没能趁虚而入，说明梁国当时并不平静，或许是北面晋军的威胁极烈，又或者梁国内部正酝酿着动乱。
很可惜，就像其他势力轻易察觉不到金陵此时所正酝酿着的滔天危机一般，缙云楼潜入梁都汴州的斥候、秘探，目前也没有什么发现。
硖州又名宜陵，位于巫山东麓二三十里外的长江北岸。
硖州早年属于荆南道，乃是荆襄大地的一部分，天佑帝崛起于江淮，兵势未及荆襄之时，蜀主王建率部派兵占领硖州，背依巫山东麓的雄山大岭，将其经营为蜀国的东门户，拒楚军于巫山之外。
船队行到宜陵城下，巫山逶迤峰岭也在视野里清晰可见。
为尽快赶到蜀都，韩谦他们在宜陵城前停船靠岸，但没有进城，就在码头前与宜陵守将匆匆见过一面，便继续逆流而上，往南津关峡口行去。
南津关峡口是四百里巫山长峡的东出口。
虽然韩谦案头堆累的有关南津关峡口的水文地理资料有厚厚一叠，但亲自看到眼前雄峰突现，一道惊世大峡谷劈山而出的壮丽景象，他还是难掩内心的震惊。
两千余步宽的江面，在峡口前陡然缩窄到二百步左右，江水仿佛一杆战矛，从峰峦叠峰中刺出一条狭窄如肠的通道，急流咆哮似万马奔腾，江水里还隐隐能看到有很多的险滩石柱分布。
韩谦他们是逆流而上，看到江心的这些险滩石柱，还没有那么多的触目惊心之感，但两岸石崖下的江滩上，有不少被江水冲上的腐木断桨，都是在江水里翻覆撞毁的船舶所留。
行旅船家称巫山长峡为鬼门关，却是没有半点虚辞。
峡口的湍流似万马奔腾，四艘战帆船不要说进入江峡了，这时候倘若没有三四百名赤足行走于江滩乱石间的纤夫，拼命拖拽住儿臂粗细的长索一步步前进，势必会被咆哮出来的江流冲下去。
进入峡口，两面都是数百米的陡立山崖，借不到风势，倘若没有三四百名纤夫，仅仅是操桨而行，两百多健勇桨手，能叫四艘载满聘礼及其他货物的大船撑得过眼前这第一段长三十六里的南津关长峡？
南津关长峡，还仅仅是巫山长峡的一小部分。
巫山长峡，又是后世所熟悉的长江三峡，从硖州宜陵的南津关到渝州白帝城东的夔门，全长四百里，可以说是劈巫山而出，两岸大多数地方都是高出江面七八百米的悬山峭壁。
南津关东峡口的江面仅两百步，两边危岩堆垒，但还不是巫山长峡最狭窄险陡的地方；最狭险时，江面仅百余米宽。
作为这片大地第一大江，江面收窄到一百米宽，水流水势将是何等湍急？
也难怪千百年来，这片大地发生那么多的兼并战争，但从宜陵逆流而上、进攻川东的战例是那样的稀少。
江流是那样的湍急，两岸悬壁是那么的陡峭。
在距离江面三四十米高处，有古人修筑栈道开凿留下来的石孔跟断断续续的朽木。不要说栈道已毁，就算重修，时断时续的栈道仅有两三米宽，又贴紧着岸壁，还不时有细碎的石块从崖顶滚落下来，也是根本无法用兵。
此时不要说蜀国有三四万精锐驻防东线，就算是七八千精锐矢志防守，下游的兵马想强攻下夷陵不难，但想要从巫山长峡攻入渝州，还是难于上青天。
“韩大人经游巫山，有何感慨？”
看着韩谦站在甲板前，盯着两岸的崖壁久久不语，长乡侯王邕与冯翊谈腻了诗词歌赋，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来。
看长乡侯王邕眉眼间隐藏的得意之色，韩谦感慨说道：“前朝诗人写巫峡水势湍急，提及‘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韩谦还觉得不以为然，今日看两壁高崖夹水，势如万马奔腾，真可以说‘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
“韩大人或许是真不知道巫峡流急滩险，要不然也不会特意征用四千料大船，拖慢行程了！”假扮少年的清阳郡主忍不住冷嘲热讽道。
韩谦特地跟三皇子请求从岳阳水营征用两艘四千石战帆船溯江西进，除轻便珍贵的聘礼外，底舱还装满大宗货物，就是有意顺带着探一探巫山长峡这一段水道在入冬之后深浅及水流缓急的情况，以便能亲自掌握第一手的资料。
长乡侯王邕及清阳郡主显然都是明白人，这时候已经看穿他的意图。
不过，韩谦也没有什么好尴尬的。
即便清阳郡主嫁入楚国，即便三皇子登基后，清阳郡主有朝一日有可能顶替信昌侯李普之女，成为皇后，但并不意味着楚蜀两国真就从此亲如手足，没有间隙。
在国与国的较量中，一个女人的分量，不管地位多高，姿色多迷人、多受宠，也都不是最重要的筹码。
更何况金陵不取蜀地，不意味着梁军没有异动。
而一旦叫梁军吞并蜀地，再居长江天险，威胁荆楚，形势只会对金陵更为不利。
韩谦微微一笑，说道：“巫山沿岸，即便入冬后黄叶飘落，也是难言之壮美，我真是半点都没有觉得拖慢行程啊！倘若侯爷归心似箭，要早早赶回锦官城与国主父子团聚，赶着与清江侯以叙兄弟之情，我们可以换小船先行，说不定清江侯也早早在锦官城等着庆祝这桩婚事呢……”
清阳郡主此时扮成少年，韩谦也不能说破她的身份，他要说什么冷嘲热讽的话，自然是都要长乡侯王邕接下来。
虽然蜀道传信不便，但韩谦六月就抽调精锐人马回归缙云楼，也同时派斥候、暗探潜入蜀地建立缙云楼的分支机构，这两个月也陆续有消息传回来。
长乡侯王邕身为蜀主王建的次子，与清阳郡主都是十二年前病逝的寇夫人所生。
清阳郡主自幼由王建的侧妃阎氏所扶养，一直在王建身边长大，颇受宠爱，但出宫就府十二三年前因为母妃早逝，与其父王建的关系却淡漠得多。
长乡侯王邕的母族在蜀地也不是什么大族，身边也没有什么得力的近臣辅助，却又因为才华横溢，最受蜀世子、清江侯王弘翼的猜忌。
不管长乡侯王邕平时怎么掩饰，缙云楼斥候潜入蜀地三四个月，目前能确定蜀国并没有多少大臣支持联姻之事，一方面涉及到蜀国的体面，一方面也不想太明显的触怒梁国，却是也有一些人向王建进谏联楚抗梁。
有限的人手初入蜀地，要是漫无目的去调查，短时间内压根就查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在向蜀主王建建议联楚抗梁的诸多人里，有一名叫景琼文的伶官，因擅音律、徘戏而得蜀主的宠爱，其人也喜诗词。
韩谦就下令潜入蜀地的人手重点盯住景琼文，最终查明长乡侯王邕滞留楚地期间，曾多次派人携信回蜀地秘见景琼文，而景琼文每次见到长乡侯王邕派回的信使，都要进宫见蜀主王建。
由此可见，用清阳郡主与楚联姻，实是长乡侯王邕的主意。
而长乡侯王邕这么做的根本原因，无非也是深惧蜀主王建一旦不在，他兄妹二人会受到王弘翼的迫害。
见长乡侯王邕愣怔在那里，韩谦又笑道：“韩某虽然不擅长诗词，但既然受殿下重托，怎么也要将清阳郡主顺利迎娶回大楚的。”
韩谦这么说，差不多将意思彻底点明白。
他这是告诉长乡侯王邕及清阳郡主，这桩婚事进行到这一步，并不代表蜀国内部就没有碍阻了，并不代表着接下来就会继续一帆风顺下去，而不管遇到什么障碍，他都会站到他们这边，竭尽全力确保将清阳郡主迎娶回楚国……

第三百一十四章 人选之迷
韩谦的话多少有些刺耳，清阳郡主不大爱听，小嘴不服气的撇在那里，长乡侯沉吟片晌，他心里很清楚即便到这一步，清阳嫁给楚潭王杨元溥的婚事也并非没有变数，向韩谦揖礼说道：
“此次去蜀国，还要多仰仗韩大人应对各方。”
“侯爷客气了，韩谦也只是客随主便而已，”韩谦回礼道，“对了，我有一件事很是困惑，侯爷在金陵时可有听到什么消息，陛下为何会选我出使迎亲？”
站在潭王府的立场上，也许是韩谦出使迎亲最为合适，但天佑帝并不知道自己随时会嗝屁，即便要选三皇子身边的大臣使蜀，借此机会以加重三皇子这边的权势，那在天佑帝的眼里，沈漾怎么都要比他更合适此任才是啊？
知道情况的人，晓得他是杨元溥身边最受信任的近臣，实际地位也就仅次信昌侯李普、沈漾而已，但是蜀国不知道情况的人，会不会以为楚帝随便派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家伙出使迎亲，压根就不重视这桩婚事？
这是这数日来一直困扰韩谦心绪的困惑，他心想既然是长乡侯王邕代表蜀国提出联姻之事，那他出入宫廷说不定能听到什么这边所察觉不到的风声。
见韩谦直截了当的问及此事，长乡侯王邕回答道：“天佑帝召见我时，也说过颇为迎亲人选头痛，本侯无意说了一句韩叙州大才，在蜀地也颇受慕望……”
清阳郡主轻蔑的瞥了韩谦一眼，希望他心里明白，大哥最初可是满心希望他父亲韩道勋能出使蜀国，却不知道楚帝吃错了什么药，最终竟然选了儿子出使！
韩谦这一刻头皮却是暗暗发麻，长乡侯王邕希望父亲出使迎亲也能理解。
除开长乡侯王邕的误解，他父亲从其他方面看，也确实是个合适的迎亲使人选，即便是暂时离开叙州半年时间使蜀，叙州事务由长史、司马暂领，也不是什么突兀的事情，但天佑帝怎么就没有接受长乡侯王邕的建议，反而选了他出使蜀地？
韩谦这时候内心暗暗生出一股冲动，应该停下来先搞清楚这点再去蜀地！
只是韩谦心里想归想，然而奉旨溯江西进迎亲的步伐却不能真停下来。
长乡侯王邕颇为疑惑的看了韩谦一眼，他原本以为韩谦能代替其父出使迎亲，应该感到莫大的荣幸跟振奋才是，但他看韩谦眼瞳里有着藏不住的惊疑。
王邕心里暗想：韩谦到底在担心什么，楚国有什么事情是他所没能看透的？
这时候船队要经过南津关峡最著名的红岩瀑，流瀑从千尺高的红色崖壁深处倾泄而出，江风乱旋，吹得水花四溢，仿佛大雨倾盆而下。
这处江面仅有百余步宽，韩谦他们不想在这寒冷时节被水淋湿，只能躲入船舱之中。
奚荏跟着走进舱室，看到韩谦满脸疑惑的站在舷窗前说道：“你在担忧什么？”
“天佑帝的这层心思猜不透，怎么都没有办法安心啊！”韩谦苦涩一笑。
“要不要写一封信派人去金陵送给冯缭，看冯缭能不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奚荏问道。
“冯缭也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判断变乱的先兆，天下间怕是暂时还没有谁能猜透天佑帝的心思吧？”
韩谦心里一叹，人力有时穷，冯缭才带着数人到金陵潜伏起来，能力再强也会有突不破的天花板，他此时的信息来源，将缙云楼部署下去的人手算在内，都甚至远不及布局十数年的晚红楼，难道还能指望冯缭具备什么过人的神通不成？
韩谦伸手搓了搓脸，又说道。
“多想无益，我们还是好好想着怎么去应付眼前的差使吧！王邕竟然有心怂恿天佑帝派遣我父亲出使蜀地，也是一个不安分的人啊！”
“再不安分又有什么用？真正的大谋主就在他眼鼻子前面，他竟然想舍子求父！而清阳郡主一看就是打小被宠坏的样子，徒有几分小聪明而已。”奚荏在韩谦身边三四年，眼界变高了，心里对长乡侯、清阳郡主都颇为不屑地说道。
不管奚荏对长乡侯王邕、清阳郡主多么不屑，但只要王邕有不安分的心思，那就是有缝的鸡蛋，怎么都要好好利用。
……
……
渭南骊山深处，峰岭逶迤，此时已是十月入冬时节，刚刚下过一场雪，远望骊山宛如一头苍茫的白龙。
骊山中麓，千余甲卒正翻越一座道路狭窄崎岖的峡谷，千余人马只有窸窣的细微响声。
要是叫韩谦或者郑晖等知晓兵术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大吃一惊，该何等严苛的军纪及训练，才能做到千余人马在如此险僻小道行军，不发出一丝杂声？
偶尔有骏马打着响鼻，或一两只横空而过的大鸟啸鸣，打破峡谷里的幽静，谷长深邃，上下曲折，一口瀑布从百丈高崖坠下，水溅山石，淙淙有声。
朱裕身穿一袭青袍，站在一座挑出的石台上，颇为满意的看着副将陈昆率领将卒做穿越山道的演练。
正是这么一支严苛训练出来的精锐，才成就他十年未尝一败的威名。
也不能说十年未尝一败，荆襄战事止步于淅川城下，应该要算他输了。
虽然围攻淅川城不是他亲自指挥，但他事后推演过淅川攻防战前后的进程，觉得即便是他亲自在淅川城外坐镇，成功攻下淅川城的胜算也就只能再提高两三成，并不能做到七八成以上的胜算。
这时候数匹快马打破山谷的寂寞，信使赶到朱裕跟前，将三枚蜡丸递过去，说道：“三地蛰虎皆传来密报，请殿下示看！”
潜入各地的蛰虎通常一年都未必会传一回消息过来，今日到底是什么日子，竟然有三封蛰虎密报送入骊山？
“有什么消息？”陈昆作为朱裕嫡系中的嫡系，这些年为朱裕出生入死，是有资格知道朱裕身边所有秘密的男人，所以他走过来询问，也不会有什么好避讳的。
“楚帝竟然派遣韩谦出使蜀国为杨元溥迎亲，在国礼之外，还私下携带价值上百万缗的财货入蜀……”朱裕微蹙着眉头，将一枚蜡丸递给陈昆看，他则拆看第二枚蜡丸。
“韩谦使楚，欲联蜀攻梁？”陈昆看过第一枚蜡丸密信，大吃一惊，暗感真要叫韩谦得逞，他们在关中的压力就大了。
“楚蜀占据地利以据我大梁兵马，即便韩谦有此心，蜀国将臣有此胆者却不会多，勿用多虑。与其担心这点，还不如多想想楚帝为何会选派韩谦出使迎亲——这点很是奇怪啊？！”朱裕随后又将第二枚蜡丸密信递给陈昆。
陈昆也是感觉得楚帝此时派遣韩谦使楚有奇怪之处，但沉吟片晌都猜不透，便低头去看第二枚蜡丸密信，忍不住感慨道：“韩谦此人确实有神鬼之才，殿下当初在龟山，应该将他留下来的，要不然，他或成殿下渡江南下最大的阻碍！”
“他事后没有通风报信，泄漏我的行踪，我出手扣留他，要是有把握倒也罢了，要是出手没能留住人，不就成笑话了？”朱裕笑着说道，对当初在龟山没有出手扣留韩谦，丝毫不觉得有些后悔的地方。
朱裕这时候又捏开第三枚蜡丸，但刚看过数行细字，神色便骤然一凝。
陈昆不知道第三枚蜡丸密信到底是什么消息，竟然叫殿下神色如此凝重，他下意识待要伸头去看，却见朱裕先一步将第三枚蜡丸密信撕成粉碎，撒入水潭之中。
这一刻朱裕脸上甚至有一丝狰狞般的痛苦。
陈昆心脏忐忑一跳，他追随雍王这么多年，还从没有见雍王有过这样的神色。
朱裕长吸一口气，似乎极力才压制住内心的惊澜，跟陈昆说道：“传我令旨，所有潜伏关中州县的承天卫秘卒，三天后集结于潼关南的伏鸟岭，不得有任何的风吹草动惊扰到地方！”
承天卫乃是雍王在玄甲都之外所培养、由陈昆等嫡系所负责掌握的一支秘密武备；蛰虎也是隶属于承天卫派遣出去刺探情报、进行深度潜伏的密间。
雍王朱裕这两年来率玄甲都经营关中，承天卫的秘密力量自然也主要转移到关中来，不调用玄甲都，则是下令承天卫在关中的所有秘卒赶到潼关南面集结？
见雍王殿下将密信撕碎撒入水潭，陈昆也不再追问到底发生什么，当即只是率数人离开山谷，先出骊山进行承天卫秘卒的召集……

第三百一十五章 京兆尹
巫山长峡长四百里，四艘船吃水极深，落下帆后由三四百纤夫拉着逆流而上，速度自然是快不了。
韩谦他们从入南津关峡算起，到夔州的白帝城，四百里水路足足走了半个多月。
此时再从白帝城沿江西进，还要再走八百里水路才到川东重镇渝州城，也是古江州城所在；从渝州西进，经泸州北上入资水（沱江），蜿蜒又是八百里才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就是蜀主王建开国的根据地锦官城成都府。
白帝城原名子阳城，为西汉末年割据蜀地的雄主公孙述所建。
传言公孙述据蜀在山上筑城，观城中一井有白色雾汽蒸腾而出，宛如白龙，他遂自号白帝，又将此城更名为白帝城，城池背依之山名为白帝山。
白帝城位于长江北岸，一面傍山，三面环水，背倚高峡，雄踞水陆要津，扼巫山门户，东面紧挨着就是巫山长峡最后一段、有“众水会涪万，瞿塘争一门”之称的险峡夔门。
两岸高崖陡立，滔滔大江流经此地陡然间被收窄成宽不过百余米、乍仅五十米的沟壑，即便是枯水期，每秒也有数万方江水奔腾灌入，也难怪有“夔门天下雄”之谓。
韩谦等船队出夔门后，站到船尾将夔门尽收眼底，感受更为真切，暗感蜀军只要有一部能战水军驻于白帝城，大楚水师最雄壮精悍，也难能从夔门杀出来。
所谓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不过如此吧。
“在如此强劲的水流之中，普通石碇根本就抓不住江底！”杨钦站在韩谦身边，看着滔滔江水争入夔门的湍急，感慨说道。
即便传统的阔首平底船，半途停靠，岸滩边更多时间都难找到合适的大树系泊，而尖底船想要中途停靠，更是只能依靠锚碇。
早年系舟多用石碇，系绳沉入水底，南北朝时便开始用铜铁铸锚。
四爪铁锚沉入水底，能深深抓住河床底泥之中，要比直接沉在河床上的石碇优越太多，但当世的铸铁技术，三四百斤重的铁锚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
不要说夔门这样的湍流，即便是长江里相对平缓开阔的流段，三四百斤重的铁锚也不要能停住载重高达三四十万斤重的巨舶啊！
是可以用绞盘将数千斤甚至上万斤重的石碇沉入江底系船，但在这么湍急的江流，这么重的石碇不要说系住四千石、两千石的大船了，想系住千石船都难，更不要说如此沉重的石碇起降都极繁琐、缓慢。
虽说龙牙城已经在铸造千斤重的铁爪锚，但照夔门的水势，也未必能将千石船系住。
“蜀楚和谈后，两地不再禁绝商旅，蜀道通畅，船过夔门峡时，可以多多试用新制的铁锚！”韩谦跟杨钦说道。
在韩谦看来，百工要发展，闭门造车是肯定不行的，关键还是要应用，才能积累更多的实践经验，五峰山所造的船舶，要是能入夔门峡这样的湍流里接受考验，技术改进或许能更快一些。
“韩大人与杨统领在聊什么？”长乡侯王邕凑过来问道。
韩谦当然不会跟长乡侯王邕说他们在讨论水师战船要怎么才能从下游成功杀出夔门，笑着说道：“一路全赖数百纤夫吃苦，我们才顺利通过巫山长峡，我叫杨钦拿些铜钱，赏给纤夫——这时候想，或许以侯爷的名义更好。”
韩谦他们西进，没有请硖州宜陵守将直接派遣官奴婢帮他们拉纤，而是到宜陵后雇佣当地的纤夫，这样也是方便有机会接触到川东地区的底层民众。
这些常年行于巫山长峡滩岸间的纤夫，他们大寒天赤裸的肩膀被晒得黢黑，都是一条条被纤绳勒出来的血痕。
在满是乱石的江滩上，一双草鞋也支撑不了多少时候，一趟走下来，脚上到处都被尖锐石子割得血淋淋的伤口。
就是如此，纤夫们这一趟走下来，也只能勉强糊口而已。
民生之苦，可见一斑。
虽然雇钱在宜陵时早就付过，韩谦当下还是拿出一百缗钱，叫杨钦派人下船，以长乡侯的名义，分赏给三百多纤夫。
过了夔门峡之后，两岸地形平缓起来，连绵皆是低矮的丘山，江面也开阔起来，狭窄处也差不多有近两千步宽。
这时候便不需要再雇佣纤夫，四艘船升起大帆，鼓风而行，速度顿时就提了起来，仅用三天时间便抵达川东南重镇渝州。
长乡侯忌惮清江侯猜忌，平时都极小心翼翼不去交结官员，与地方官员的交情也极淡薄。
韩谦他们一路西进，沿途除了交换过关的文书外，也都不怎么靠岸停泊，十一月十五日终于进入川蜀最富庶、最繁华的锦官城成都府境内。
从资水拐入郫江，帆船能直接抵达府城位于南城门外的码头停靠。
郫江也是成都府城的护城河。
蜀主王建也早早派鸿胪寺卿韦群，率领仪卫，到城南码头前迎接韩谦、郭荣进城，商谈下一步觐见、谈亲的时日、礼数。
韩谦此行所携带的大宗货物是他私人拿来贩售的，暂时不会卸下船，但作为国礼、聘礼的两三百箱绫罗绵缎、珠宝玉器以及韩谦秘密带入蜀地用来交游蜀国权贵的财货，则要一起进城。
鸿胪寺这边也提前备好车马，由周处带着家兵部曲，将一箱箱聘礼搬上车，韩谦、郭荣在长乡侯王邕、鸿胪寺卿韦群的陪同下，欣赏巍峨雄阔的蜀都城。
川蜀，特别是成都平原，从秦朝时就得到充分的开发，要比江淮地区早得多，前朝人丁最繁盛时，录得人丁一百二十万余户、逾六百万口人，然而前朝中晚期，因为宗室多次逃川避祸，也将战乱从关中带入川蜀，目前在蜀主王建的治下，虽然平静了有十多年的时间，但据蜀国户部这两年的清查，人口也仅恢复到五十万户、不到三百万人，不到前朝鼎盛时的五成。
相比较控制人口都在千万以上的梁国、楚国，蜀国所控制的人口约四分之一略强些，自然是最为弱小的，但即便如此，蜀国除开州县地方兵备，蜀主王建直接控制的禁军，就高达十六万之巨。
即便蜀主王建直接控制的成都平原，乃是天下少有的富庶，维持如此庞大的兵备，也是吃力之极。
十六万蜀军，三万镇江军屯于渝州、夔州、硖州宜陵，主要用以防备大楚西窥，有六万兵马驻守蜀都及附近地区，控制最为核心的成都平原，而最为精锐的七万兵马，则驻扎在梁州（汉中）等地，防范梁军南侵。
虽然正值寒冬季节，但蜀地气候温润，韩谦站在护城河前，并不觉得有多寒冷。
待两百多箱笼都装上马车，韩谦着杨钦率大部队入驻鸿胪寺专门在城外给安排的军营，他在近百名部曲的簇拥下，正准备钻上车里进城，便听到嗒嗒嗒一阵马蹄声传来，转身看去，却是三匹快马沿着南城门外的驰道驰来。
待三匹快马驰近，韩谦才看到为首之人，却是提前一步入蜀，主持刺探蜀地情报事务的郭却。
“发生什么事情了？”冯翊此时正在韩谦的身边，诧异的问道。
郭却就是曾在冯翊身边潜伏伺候的小乌鸦郭雀儿，削藩战事积功受封八品武勋，便想借机改了之前的“贱名”；韩谦帮他取“却敌”之意，用了一个同音的“却”字为名。
天佑帝没用他父亲出使迎亲，韩谦心里一直念着这事，踏实不下来，这时候看到郭却不顾左右都是蜀国的官员，直接驰马赶过来相见，心里更是“咯噔”一跳，不知道潭州发生什么事情，竟叫郭却如此匆忙过来传信。
看到来人与韩谦认识，蜀鸿胪寺卿示意侍卫让开路。
郭却下马走过来，将一枚蜡丸递给韩谦，附耳说道：
“庭夫人吩咐，不管什么情况，都必须第一时间将此信交到大人手里！”
不知道叙州发生什么事情，韩谦也顾不得郭荣、长乡侯王邕及鸿胪寺卿韦群就在身侧，看过蜡丸上所留确是他与赵庭儿约定好的暗记，便捏开蜡丸取出一张纸条来，却见上面写道：
“夫君启程离开龙牙城半个月，金陵便派信使携旨到了黔阳，要调父亲入京出任京兆尹。妾身知道消息后赶到黔阳，想劝父亲过了年节再启程，但父亲似乎已意识到金陵正酝酿危机，当日将叙州军政之事委于长史薛若谷、司马田城，带着赵阔、韩老山等数名家人直接启程赴京了。妾身犹豫多时，终是未敢擅自主张将毒烛之事相告……”
韩谦手脚一片冰凉，没想到天佑帝没有用他父亲出使蜀地迎亲，竟然在这时候调他父亲到金陵出任京兆尹！
而且京兆尹这么重要的一项任命，天佑帝说下旨撤换就下旨撤换，竟然事先都没有透漏半点风声出来，甚至都完全没有征询三皇子这边的意思。
韩谦决然不想他父亲这时候入京，但算着时间，他父亲此时可能都已经到金陵有两天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神陵司疑云
韩谦在蜀地另有人手潜伏并随时掌握他们的行程，长乡侯王邕并没有感到有什么意外，只是这些潜伏人手没有暗中跟韩谦接触，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将密信送入韩谦手里，可见密信所要传达的信息极为迫切、严重。
看着韩谦脸上阴晴变化，长乡侯王邕关切地问道：“是潭州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清阳将要嫁给三皇子为妃，长乡侯王邕在一定程度上，命运也跟潭州捆绑到一起，而在南津关时，韩谦也将这层关系进一步挑明，近一个月大家在船上朝夕相处，“无话不说”，这时候他心里困惑，也顾不上避讳，直接开口相问。
京兆尹位在尚书之下、侍郎之上，除了掌管金陵诸县的政务、刑狱等事外，同时还有权接受大楚境内诸州县的刑狱诉讼，职权与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相当，有专奏之权，有资格参与枢密会议。
从叙州这么一个下州刺史，升授京兆尹，绝对是一种超级别提拔。
虽然这么重要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入蜀地，长乡侯王邕顶多迟延数日便能知道这事，但韩谦此时怎么跟长乡王邕解释，他在知道父亲高升的消息后竟然是一副见到鬼的样子？
韩谦强作镇定，说道：“是好消息，只是太出人意料了，我都吓了一跳。”
韩谦不说到底发生什么事，长乡侯王邕也不能去撬他的嘴，只是将信将疑的打量了韩谦好几眼，不知道到底什么“好消息”，叫韩谦一副撞见鬼的样子？
二三百箱聘礼都装上车，韩谦乃是作为文臣使蜀，自然也是乘车进城。
在进城门前，他在车里草草写就两封信，将乘马而行的赵无忌喊到车旁，吩咐道：“我父亲此时被陛下召入金陵出任京兆尹，形势颇为险恶，你即刻携我命令先去潭州，将一封信交给殿下，然后调五十名精锐侍卫前往金陵与我父亲及冯缭会合，另一封信仅可交给冯缭，必要时你们则护卫我父撤到桃坞集军府以观时局变化……”
“变局已非人力所能挽回，你或可挑明一切，劝老大人静观时局变化？”奚荏也是随韩谦坐进马车而行，她才看过赵庭儿紧急送来的密信，面对如此棘手的局面，颇有几分迟疑的建议道。
韩谦摇了摇头，越是大是大非的问题，他父亲的主张越是坚定。
赵庭儿没有直接将毒烛一事挑明是正确的，要不然的话，事态可能会更复杂、险恶。
现在他只能指望天佑帝毒发身亡时，父亲能彻底认清到时局非人力能挽回，能够随赵无忌他们撤到桃坞集军府静待收拾乱局的机会。
要是现在就挑明这点，韩谦实在不知道他父亲会做怎样的选择？！
金陵一乱，金陵城内外上百万军民将顿陷罗生地狱，要是这时候梁军再趁虚而入，战火将彻底烧遍江淮大地，更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伤、流离失所。
面对这样的可怖场景，韩谦怎么可能指望矢志为民立命、有着飞蛾扑火之大宏愿的父亲会选择袖手旁观？
“是不是天佑帝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快不行了？”奚荏又问道。
韩谦点点头，要不是在推荐迎亲使人选时，长乡侯王邕受到天佑帝的亲自召见，要不是信昌侯李普那边也没有什么异常，说明世妃那边隔三岔五还是能到天佑帝面前请安，他都怀疑天佑帝此时已经完全受安宁宫那边控制了。
天佑帝暂时还没有受完全控制，圣旨还是出于他自己的意志，但他调父亲进金陵担任京兆尹，却没有调楚州兵马渡江，应该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中毒极深。
不过，他自己的身体是否能撑得住，半辈子戎马刀弓征伐天下的天佑帝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数？
要不然的话，天佑帝再怎么急切着废嫡改立，也应该等到三皇子正式迎娶清阳郡主之后，再将他父亲调入京中出任京兆尹！
天佑帝此时将这两件事并行，正说明他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出了状况，误以为自己病情很重、重入膏肓，但这恰恰会促使安宁宫下定决心、铤而走险。
韩谦原先指望还能再拖延四五个月，他这个想法很可能随时都会落空，大楚的时局随时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时候，韩谦心里也隐隐生出些后悔。
要是当初采取冯缭的建议，通过袁国维、姜获将毒烛之事密报天佑帝，虽然天佑帝极可能会选择调楚州兵马入京勤王，情形对他们这边也将极不利，但也不至于叫他父亲陷入险地！
事实上，就算天佑帝没有中毒，废嫡改立之时，京兆尹这个位置也是一个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大火坑。
世间没有后悔药可售，眼下韩谦又不能丢下这边的迎亲之事不管，只能将赵无忌紧急派往金陵随机应变。
而除了赵无忌、冯缭及缙云楼在金陵的人马外，三皇子接到他的信后，龙雀军还能以轮戍的名义，将三千精锐提前调回桃坞集军府以防不备，韩谦相信他父亲意识到大局难以逆改时，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韩谦这时候也顾不得在长乡侯王邕等人面前掩饰什么，隔着车窗又吩咐了赵无忌一些事，便叫他直接带着两人去找杨钦，乘船离开蜀国。
韩谦作为迎亲使，既然踏入蜀境，就没有那么自由出去，但他临时有事派信使回楚，一路关卡都会放行，不会阻拦。
而这一幕落在长乡侯王邕的眼里，却满心狐疑。
这一个月的相处，赵无忌、杨钦等人在韩谦身边的地位跟重要性，长乡侯王邕自然早就看在眼里。
韩谦接到密信后，竟然将身边最得力的干将直接派走，叫长乡侯王邕怎么不起疑心？
“潭州有什么‘好消息’传过来，竟然叫韩谦直接将身边的得力干将派回去？”清阳郡主透过车窗，看到这一幕既有疑惑，也有担忧，无数种可能在她脑子里翻腾，担忧三皇子、龙雀军发生什么巨大变故，又或者是金陵发生什么异变，才叫韩谦有失方寸？
进城后，王邕示意御者放缓车速，以便两车并行，他与韩谦能隔着车窗说话。
“我大蜀国都，乃是前朝留下来的成都府城，蜀汉时期，成都便以蜀锦名动天下，成为蜀汉当时重要的岁入来源，蜀汉曾设锦官及锦官城专门维系蜀锦的生产，锦官城早毁于战火，此名遂成为成都府城的别称。”
王邕颇有兴致的跟韩谦聊起蜀都的掌故，似乎完全看不到韩谦眉头所锁的愁虑。
“我父王极喜芙蓉，这两年下令在四十里长的城墙之上尽种芙蓉，只可惜此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我们这次进城，大道两侧芙蓉树大多叶落枝残，看不到芙蓉花海的美景。”
“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韩谦敷衍的吟了一句杜甫题成都的诗句，算是对王邕这番热情的回应。
“韩大人乃是贵使，我父王特旨令鸿胪寺从锦华楼划出一处寓所，以供韩大人起居，”王邕颇为兴奋地说道，“锦华楼乃是前朝贼宦田令孜都督两川军事时的府邸，田令孜为我父王所败，这座园子便成为国都文武官员及诗词文客的游宴之所……”
韩谦过来之前，缙云楼潜进来的探子，其他情报搞不到，但也早就将蜀都城内的主要建筑及地形都摸清楚。
这座锦华楼，其园子占地有三四十亩，亭台楼阁数百间。园子东南角建有一座五层高的木楼，登高望园子内外芙蓉繁花似锦，遂名锦华，而整座园子也以锦华楼为名。
今日天气尚好，这时候他们刚进南城门，抬头往西北方向望云，便能看到锦华楼在七八里外飞挑出来的檐角，在大片低矮的建筑群里，显得是那样的鹤立鸡群，传言田令孜执政成都时，常喜在那五层高楼上宴客。
而说到前朝出任神策军观军容使、护军中尉的田令孜，别人都可以骂他为贼宦，王邕闭口一句“贼宦”，闭口一句“贼宦”，韩谦都能看到陪同的蜀鸿胪寺卿韦群嘴角微微抽搐，完全没有要附和他这话的意思。
韩谦心里一笑，没想到韦群倒是知道一点廉耻的。
蜀主王建曾为田令孜收为养子，也是在田令孜的提拔下，一步步得以在神策军内部出任都虞候这样的要职，最后是王建是击败田令孜，独霸两川。
这些事过去还不到二十年，虽然平素没有人提起，但蜀人的记性也没有那么差。
要是所传消息不差，田令孜便是在锦华楼里叫王建令人用锦帛所编的细绳勒死的。
韩谦对入住锦华楼当然是没有什么避讳的，要不然的话，蜀都城内的主要建筑里，哪里不染血腥？
韩谦现在关心的问题在于，田令孜作为前朝昭宗、僖宗时权势最重的宦臣，除了执掌神策军之外，权力的触手必然也伸入神陵司之中。
虽然神陵司不为世人所知，但前朝昭宗用宦臣治神策军、神陵司，意欲削藩，使宇内重归一统，最终权柄又难以避免的落入宦官集团的手里，实际上神陵司可以说是神策军隐藏在阴影深处的存在，绝不可能简单的切割开。
就算是缙云楼与龙雀军的关系，持续下去，彼此的渗透将越来越深。
而前朝受流民、藩镇叛乱之祸，昭宗、僖宗曾多次从关中迁入两川避祸，除了两川一度完全为神策军所控制外，韩谦相信神陵司在两川的势力也是绝对不会弱。
蜀主王建作为当年神策军最早进驻的都将，不可能跟神陵司完全没有牵扯，而他当年能以劣势兵力，挫败田令孜独霸两川，极可能也是借助到神陵司在蜀地的势力。
韩谦很怀疑神陵司在蜀地的残余势力已经被蜀主王建接管后，与神策军残余力量一起，化为蜀国军政的基础。
所以这一路过来，在韩谦心里始终有一片阴影抹除不掉，那就是蜀主王建对神陵司在江淮的残余势力晚红楼及信昌侯府又了解多少？
长乡侯王邕及清阳郡主对此又了解多少？
此外，信昌侯李普以及深居宫禁的世妃、隐藏在幕后还没有叫他看过真容的黑纱妇人，对窃取神策军及神陵司在蜀地权柄、继续割据蜀地的王建，又是怎样的态度？
清阳郡主嫁给三皇子作侧妃，势态实要比世人所想的复杂得多，想到这里韩谦神色也是微微一振。
父亲调入金陵，是有可能陷入险境，但他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而此次使蜀也远没有他所想象中那么简单，他还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先应付这边的事情。

第三百一十七章 蔚侯
韩谦正要将他鞭长莫及的金陵迷局抛之脑后，突然间听到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仿佛雷霆一般从侧面的巷道里传出来，似有上百匹快骑突如其来，要狠狠的扑杀过来，将他们这些人撕成碎片。
马蹄声起得如此之急、如此之促，又如此的杀气腾腾，令奚荏也是花容惊变，她仿佛一只灵豹般在车厢里半蹲起来，揭起襦裙，从大腿外侧鞘里取出一支尺许长的锋利长匕首，盯着车窗外，静听着远处的动静。
蜀国与楚国欲结秦晋之好，但也没有跟梁国撕破脸，特别是蜀主王建一直以来都是选择对梁国称臣，这使得梁国得以在蜀都城内潜伏大量的精锐人马。
杨恩之前出使蜀国，就遭受三次行刺，韩谦这次使蜀，将使楚蜀两国的合作跨入全新的层次，没有理由认为梁国斥候这次会按兵不动，但倘若这梁国斥候大白天在蜀都城内集结骑兵袭击过来，也是叫人瞠目结舌。
鸿胪寺卿韦群带出来迎接的数十名仪卫，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这一刻都有些惊惶失措，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杨钦、周处两人留在城外照看战船、货物及大队捕兵，赵无忌也没有进城，就被韩谦派回去，冯翊有些惊慌的勒住马，但奚发儿、孔熙荣、郭却三人，却第一时间勒令部曲往左右散开，每二十人一组，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在蜀都城从南城门直通宫城、宽近百步的御街主干道上，形成三个锥形小阵，将韩谦、郭荣、长乡侯王邕、鸿胪寺韦群等人所乘坐的车乘护卫在中间。
同时更是有二十甲卒往前，在出巷口的空地上，以二十面铁盾支地，架上枪戟，形成防备骑兵冲击的拒马阵，人则稍退十数步持刀弓以待。
韩谦则是一脸平静的看向长乡侯、鸿胪寺卿韦群，他不觉得梁国斥候敢这么公然在蜀都御街刺杀他，那样的话，不是逼着蜀主王建跟梁国翻脸吗？
不过看王邕、韦群两人脸上也是又惊又疑，显然也不知道来者是何方神圣，竟然敢在这样的场合冲击他们的车马队。
“停！”
韩谦很快就看到数十黑骑，像黑色巨浪一般从数丈宽的宽巷口里卷出，看架势他们似乎会毫不犹豫的踏翻部曲在前方所布的简易拒马阵，但随着一声沉郁大喝，就见这数十黑甲骑兵几乎在眨眼间便在戛然收住冲势。
战马打着响鼻，口鼻间喷吐白色的雾汽，马背上的骑兵，脸面都遮闭在黑色面甲之中，更显得杀气腾腾。
蜀主王建继承的是前朝神策军的遗产，麾下编有大量的骑兵，但数十黑骑在瞬息间就完成从奔腾如雷霆到静如处子的转变，显然绝非普通骑兵能做到这一步。
韩谦看到骑兵并没有冲杀上来，也是安静的坐在车厢里，隔着一层纱帘看着为首之人是名身穿白袍银甲、年纪不到二十三四岁样子的俊朗青年，就见他将一杆黢黑的战戟横在膝前，饶有兴致的打量着他们这边。
“孝先，你这是什么意思？”长乡侯王邕掀开帘子，站在马车前，盯着银甲青年质问道。
王孝先？
“原来是蔚侯殿下啊，韩谦胆怯，有失鲁莽，蔚侯殿下见笑了！”韩谦这时候也走出马车，朝蜀主王建的第四子，同时也是蜀世子王弘翼的同胞兄弟、蔚侯王孝先拱手致礼，同时又示意孔熙荣、郭却、奚发儿他们将家兵部曲收拢回来。
梁国占领关中地区后，雍王朱裕苦心经营才两年多时间，蜀梁关系还没有破裂，但蜀国这些年为了巩固住在川南、川西的统治，以及抵御以西羌势力为主的靖难军南侵，所经历的战事也不少。
十三岁就被蜀主王建封为蔚侯、镇羌将军的第四子王孝先，虽然年纪比长乡侯还要小两三岁，但自幼就武勇过人，蜀中罕有人能敌，又喜读兵书，近年来带着蜀主王建特旨许编的三千人府卫黑云骑南征北战，立下不少赫赫战功。
此时看到蔚侯王孝先就仿佛一柄磨砺锋锐的战戟一般锋芒毕露，韩谦心里一笑，暗感传言真是不虚啊，却又不知道他们踏入蜀都城第一天，蔚侯王孝先就要给他们来一个下马威，是不是出自蜀王世子、清江侯王弘翼的授意？
王孝先打量了韩谦数眼，又打量起退到车马队两侧的近百韩家部曲，很显然韩谦以及他身边的部曲没有被吓得屁滚尿流，令他有些失望。
韩谦新编三百家兵部曲，虽然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从赐奴子弟里挑选，但真正的骨干还是以刑徒兵、寨兵乃至奚氏苦奴出身的精锐为主。
这次使蜀，韩谦也知道不可能一帆风顺，带出来的部曲，仅有少部分人是新雇、更有潜力能进行培养的赐奴子弟，其他几乎都是在荆襄战事及削藩战事中跟随韩谦的精锐老卒。
不要看蔚侯身边的百余黑云骑精锐无比，但韩谦身边的部曲也绝对不差，甚至就在刚才短短的几十个呼吸间，奚发儿、孔熙荣他们已经带着人将六架床弩组装到一半。
王孝先没有理会韩谦及长乡侯王邕，则是淡淡看向鸿胪寺卿韦群：“韦大人，韩谦是迎亲贵使不假，但他们就可以将这些狙敌利器带入城吗？”
韦群有些尴尬的看着韩谦身边的部曲，正有条不紊的将六架还没有组装完成的床弩重新拆卸成零部件装箱。
作为规矩，他们允许韩谦带着近百名兵甲俱全的侍卫入城就已经算是极其礼遇了，怎么也不可能再允许韩谦带上床弩这样的重器进城；只是他之前也没有看到床弩竟然可以如此方便快捷的拆卸，而且拆卸后又是如此不起眼的装在木箱子里，也就没有刻意提醒。
不过话又说回来，蔚侯莫名其妙的搞这一出，似乎也不应该有什么底气质问韩谦私携床弩重器入城啊？
“这六架床弩乃是潭王殿下特令韩谦献给蜀主的礼物，不带进城，怎么献给蜀主跟前？”韩谦笑着问道，“倘若蔚侯觉得进献这样的礼物，有失礼数，我这便叫人将它们运出城去。”
动辄数百斤重的床弩威力巨大，想要实现可拆卸看似容易，但以当世的材料强度，特别是弓臂部件，拆卸组装后想要保持弓臂有足够强的张力，极其困难。
而同时床弩这等重器，多为精锐兵马所装备，平时也无需遮遮掩掩。
因此，当世兵甲战械制造，还没有人想到要去造可拆卸的床弩。
而要是床弩能够拆卸组装，有着数年军旅生涯，带着部旅冲锋陷阵的蔚侯王孝先，又不难想象这种可拆卸床弩的诸多好处来。
当然，仅仅是六架现在的可拆卸床弩也算不上什么，毕竟再好的战械用不了多少次就会损耗掉。
“除了这六架床弩外，潭王殿下原本还特令韩谦将旋风炮的图样献上，”韩谦又淡然说道，“既然蔚侯觉得这些礼物献于蜀国有些唐突，那韩谦自会将这些从礼单里赐除掉……”
不仅梁国，就连马家都掌握旋风炮的制造技术，在韩谦看来也没有必要对蜀国进行严格的技术保密；而他们要是希望蜀国能在汉中梁州牵制住梁军的攻势，蜀军太弱可是不行。
而且此行想要换得一些实质性的利益，他们拿不出足够震撼人心的东西，仅仅是暗中贿赂蜀国大臣，那就完全看轻蜀主王建了。
蔚侯王孝先这一刻俊朗的脸有些僵硬起来。
他虽然没有亲临荆襄战场，但楚潭王杨元溥在韩谦辅助下守住淅川城，令梁雍王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以及淅川一战在整个荆襄战事里举足轻重的地位，他心里还是清楚的。
旋风炮就是在淅川血战之中问世，就是韩谦当时所率领的楚军匠营所造，并在守城战中发挥出极其重要的作用。
叙州刺史韩道勋所著的《疫水疏》，近年来也流传开来，外界也都更有理由推测旋风炮极很可能是韩道勋所创，韩谦乃是家学渊源，才得以屡建奇功。
蜀主王建虽然也下令有司仿造旋风炮等战械，但蜀国匠师没有见过旋风炮的实样，仅凭着对旋风炮的三五句传闻，又哪里能仿造出来？
蔚侯王孝先这时候怎么都不肯说旋风炮对蜀国无用，又怎么去追究韩谦携床弩进城之事？
当然，王孝先也不可能跟韩谦低头，只是冷冷哼了一声，拨转马首，一声不吭消失在巷口，随着百余黑骑仿佛潮水般退去，好像刚才那番插曲没有发生过似的。
“老四当街胡闹，性情乖戾，惊扰国使，我待见到父王定会参他一本，还请韩大人莫要在意！”长乡侯王邕致歉地说道，他的眼神在那几只装有床弩部件的箱子上打转，绝没有想到三皇子杨元溥竟然会同意将旋风炮的制造技术作为聘礼献给蜀国。
“我哪里有资格在意啊？所谓将旋风炮图样从礼单撤出，也只是随口一说，根本就吓唬不了蔚侯，但韩某要是说旋风炮图样乃是侯爷极力跟殿下争取而得，多少会叫蔚侯心里有些不爽吧？”韩谦微微一笑，问长乡侯王邕道。
他作为迎亲使，此行最主要的目标还是要将清阳郡主顺顺利利的迎娶回去，以便楚蜀合谈能深入下去。
要不然的话，就是他无能的表现，回到大楚怎么都难交待过去。
所以，他再想使性子，尺度也是相当有限，更多的还是要利用蜀国将臣、蜀主诸子间的矛盾行事。
然而长乡侯王邕明知韩谦居心不良，但听到他说这话，禁不住还是有些怦然心动。
母妃早逝，虽然清阳受宠如故，但他早早就出宫就府，每年都见不到父亲几面，情感自然就变得淡薄。
而他一方面没有母族扶助，一方面又忌惮清江侯的猜忌，平时除了专事诗词佛事，在军政之事都没有什么建树，也就变得越发不受父亲的待见。
他知道父亲极重视楚军在荆襄战事中的表现，也一直防备着梁军说不定什么时候准备好就会进攻蜀国，他真要能将获得旋风炮图样的功劳据为己有，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改观父亲对他的看法。
当然，他要是轻易就咬钩，多半也会被人看轻吧？

第三百一十八章 蜀宫旧事
鸿胪寺将锦华楼的南苑单独划出来，作为临时驿所，供韩谦、郭荣使蜀期间居住。
不过，韩谦他们走进前苑，抬头就能看到位于东苑的主楼，而只要有人登上东苑主楼三层以上，就能凭窗将南苑内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韩谦眉头微蹙，与郭荣对望一眼，跟蜀鸿胪寺卿韦群拱拱手，不满地说道：“我等使蜀，光明磊落，没有不可示人的秘密，但要是吃喝拉撒，都叫蜀人观赏，未免有碍观瞻了。”
韦群说道：“锦华楼乃是国都官宦文客游宴之所，封闭起来或者划入临时驿所，唯恐众议沸扬，倘若韩大人觉得有什么不便，某使人拉一道布幔，将南苑遮挡起来。”
“本侯的府邸与南苑就隔一条街，我原本想着能方便与韩大人相聚，特地上书建议韩大人使蜀期间居住锦华楼，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不便。”长乡侯王邕也有些意外的跟韩谦致歉说道。
长乡侯王邕上书建议韩谦入住锦华楼，显然也是没有想到会被安排在能被主楼一览无余的南苑，哪怕是安排在主楼相距较远的北苑，也要好看许多。
韩谦扫过一眼年近五旬，看上去一脸温和的鸿胪寺卿韦群，看他神色有些阴翳，心想虽说韦群并非清江侯王弘翼的嫡系，但王弘翼授意一定要给楚使一些难看，韦群显然也不可能会为了长乡侯兄妹据理力争。
此时天色已然昏暗下来，主楼灯火通明，顶上三层楼有不少人头往这边凭栏眺望，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是纯粹看热闹的，有多少人是有意看热闹的。
韩谦看了长乡侯王邕一眼，心想他除了尴尬之外，内心更多应该是惊惧吧？毕竟进城后这两桩事，都说明蜀王世子王弘翼未必能破坏得了这桩婚事，但对长乡侯王邕已经是足够警惕了。
郭荣颇为犹豫的看了韩谦一眼，虽然他在潭王府早就被边缘化，同时他又因为监探三皇子不力，不被安宁宫信任，此时作为副使随韩谦使蜀，处境也极为尴尬，但很多事情，他还是能一眼看透，不知道韩谦会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是隐忍下来，还是愤然而走？
“真要拉一道布幔，除了容易引发火灾，更易为奸贼所趁之外，却也显得我们做贼心虚，”韩谦转眼间又变得云淡风轻起来，朝长乡侯王邕说道，“而既然长乡侯府邸就在左右，大不了本使多到长乡侯府上叨扰，也不会觉得南苑处于他人耳目之下有什么不便了——当然，还要长乡侯不要觉得本使聒噪。”
“怎么会？”韩谦都无退缩、疏远之意，长乡侯王邕更不会拒人以门外，笑着说道。
郭荣眉头微蹙，一时也搞不明白韩谦想做什么，而他们此行目的只为顺利迎亲，而蜀世子未必就一定想要破坏婚事，更多应该不想叫长乡侯王邕借这桩婚事得势，那他们的应对之策，不应该跟长乡侯疏远些关系才对吗？
当然，郭荣也不指望韩谦会跟他解释什么，耐着性子先与韩谦在锦华楼的南苑安顿下来；长乡侯王邕则在他们安顿下来后，才离开南苑，返回自己的府邸——今日太过匆忙，也没有安排什么夜宴。
韩谦也只是先将婚书拜表等物正式递交给鸿胪寺卿韦群，由韦群送入宫中，接下来他们就是等候蜀主王建的召见；在这个期间，还要跟蜀鸿胪寺及宗正寺商议婚事及迎亲的细节。
南苑虽然跟主楼所在的东苑挨着，但也有好几重院落、上百间屋舍。
南苑外的侍卫由鸿胪寺负责，但内部的守卫还是韩谦他们自己直接掌握，韩谦入住距离主楼较远的西院，他先将郭却等到喊到住所，询问郭却入蜀这段时间，所进一步刺探到的蜀主王建诸子的情报。
蜀主生有六子，第三子早夭，成年的儿子仅有清江侯王弘翼、长乡侯王邕以及蔚侯王孝先，其他还有二子尚未满十三岁，暂时还居住在宫中，没有正式的封爵。
而清江侯王弘翼与蔚侯王孝先，皆是受封惠妃的蜀后赵氏生养，赵惠妃的长兄赵惟升此时出任蜀门下侍中，乃蜀国三相之一，是蜀国的核心大臣之一。
赵氏早年也是西川大族，蜀主王建能够败田令孜独霸两川，赵族出力甚大；除赵惟升封国公外，赵惟升两个儿子也都封侯，执掌军机。
长乡侯王邕与清阳郡主兄妹的母亲苏氏，在蜀主王建自立为王时受封淑妃，但没过不久就得病逝世，长乡侯王邕出宫居住，清阳郡主当时年幼，由此时受封夫人、却没有生养的宫人戚氏、戚夫人扶养长大。
清阳郡主一直到十四岁才出宫，但也没有另辟府邸，而是与胞兄长乡侯王邕居住在一起。
戚氏在蜀中势力却也不少，戚夫人的长兄戚伦在神策军时期，就是蜀主王建的部将，此时担任右卫武将军、枢密副使。
因为清阳郡主的关系，长乡侯王邕与戚伦及戚氏的关系还算和睦。
长乡侯王邕的侯妃，虽说美艳绝伦，却也是小户人家，在蜀中没有什么名望，也没有听说有人在蜀朝担任显职。
“你入蜀后，这边的探子可以搜集到有关苏淑妃的什么情报？”韩谦暂时来不及细细翻阅缙云楼斥候这段时间在蜀地搜集到的厚厚一叠情报，直接问郭却道。
“苏淑妃来历甚是神秘，我们为免打草惊蛇，没有直接派人去接触蜀宫旧人，暂时还没有搜集到什么有用的情报，”郭却说道，“坊街间却是偶有传闻苏淑妃极擅剑舞，犹得蜀主王建的宠爱。”
听到这里，奚荏都是一惊，迟疑的朝韩谦看过去。
苏淑妃来历不明，没有娘家人分掌兵权，在蜀主王建自立就能与赵惠妃同封为妃，简简单单一句“深受宠爱”是解释不通的。
而姚惜水擅剑舞，苏淑妃擅剑舞，两者之间倘若有传承上的关系，那苏淑妃极可能是神陵司在蜀地的一个关键人物？
那么说，韩谦之前以为长乡侯王邕年少就不受蜀主王建待见有可能对神陵司的旧事一无所知，对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与神陵司的关系一无所知，极可能是个错觉。
“有关教坊使景琼文的情报都在哪里？”韩谦皱着眉头问郭却。
韩谦关注到受蜀主王建宠信，得封教坊使及左散骑常侍的景琼文，主要他是蜀国为数不多最早站出来主张以婚事联楚抗梁的人物，之后又发现长乡侯王邕使楚期间，曾多次派秘使暗中联络景琼文。
如此看来，景琼文身上可能还有很多的秘密值得挖掘。
郭却从厚厚的一叠资料里直接翻出有关记录景琼文情况的几页纸张出来，这两三个月来一直都有安排两到三名察子重点盯住景琼文的一举一动。
因为布局很多，很难直接刺探到关键性的情报，但这两三个月来景琼文出入府邸的主要活动轨迹都记录在案，也有景琼文早年活动的传闻记录。
景琼文乃是孤儿，自幼在前朝教坊司长大，少年时除了擅音律外，还以《兰陵王战舞》得田令孜赏识，得以随田令孜出镇川蜀，田令孜败亡，景琼文沉寂一段时间，十年前出任教坊使，得蜀主王建宠信，又以左散骑常待出入宫禁，随待王建身侧，得以干涉蜀国军政。
韩谦坐在案前，翻看这三个月来缙云楼察子对景琼文活动情况的观察记录，一时间也看不出什么蹊跷来，示意郭却他们先下去休息。
“不管长乡侯王邕身上是否有值得利用的地方，但我们似乎还不能激起清江侯的强烈敌意吧？”奚荏又端来一只烛台放到案前，使得韩谦身前的光线更明亮一些，迟疑地说道。
“这个景琼文除了得蜀主王建宠信之外，倘若还是神陵司的旧人，犹掌控一部分秘密力量为长乡侯王邕所用，王邕也不是不能成为合作的对象。”韩谦说道。
就算不管金陵的危局，他们能滞留蜀地的时间都极有限，也就意味着他们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问题是清阳郡主嫁入大楚，他们想赢得清江侯的谅解与支持，短时间内似乎也没有可能。
君主宠信伶官，也是当世的一大特色，也常被世人诟病，视为荒于政事，但只要认真审视前朝中晚期来武夫乱政的格局，便知道当世君主宠信伶官，与前朝君主宠信宦官实是一个道理，就是武将文臣以及宗室子弟里都找不到可以信赖之人。
当然，目前看来，蜀主王建用伶官景琼文或许有更深层次的因素。
奚荏在案前屈膝而坐，托着美腻的脸蛋，盯着烛火细思，说道：“从景琼文秘密交往长乡侯以及长乡侯、清阳郡主的母亲极可能曾是神陵司在蜀地的关键人物等事联系起来去看，你的推测极可能是正确的，但问题在于我们滞留蜀地时间有限，要如何利用这些事，才能达成我们的目的？”
韩谦微微一笑，说道：“虽然清江侯王弘翼在蜀国将臣心目里，比楚太子杨元渥，要得人心多了，但在蜀主王建的心目里，继承人太得人心，太强势，却又未尝就是好事。这便是当世君主所面临的继承人选择困局。”
“继承人选择困局？”奚荏迟疑的问道，“你故意表现得交好长乡侯，实是想刺激蜀世子进一步有所行动，令蜀主王建对其心生恶感？”
经历前朝末年的混乱，梁晋蜀楚在各自建国后，算是平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所谓蜀主王建也面临继承人选择困局，并非韩谦在金陵危机的基础之上，对蜀主父子间关系做简单的推测。
实是在既定的历史里，当世作为历史长河里最为混乱的一个时期，诸国相传四十余位君主，能得善终仅有十之一二。
虽然梦境对这段历史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一个大概，但韩谦才不相信蜀主王建与其世子的关系能和睦到哪里去！

第三百一十九章 琴似故人
次日一早，郭荣过来找韩谦，商量接下来要怎么跟蜀鸿胪寺、宗正寺具体确定迎亲的诸多细节，韩谦笑道：“我这人不学无术，性子粗鄙，在金陵也早就名声在外，对诸多礼数也是一问三不知，这些事情，都由郭大人与韦群他们商议便是。”
韩谦才不会将留蜀有限的时间，都耗在繁文琐礼上，而郭荣能出任副使，便是他在这方面更加擅长，韩谦便索性将这些事务都推到他头上去。
见韩谦如此说，郭荣也是任劳任怨的都承接下来，待要回到住所仔细思量这些事，转身却听见韩谦在身后问道：
“很多人都说三皇子迎娶清阳郡主后，陛下便会废嫡改立，郭大人如何看待这事？”
郭荣知道韩谦少不得会有此一问，但真正听到，也是禁不住一怔，身子僵硬的转过来，看着韩谦灼然眼瞳如直刺其心，张口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不管怎么说，他都被打上安宁宫的标签，也可以说他应该那种最见不得三皇子立嫡登基的人，而三皇子一旦登位，他即便能保得一条残命，也会被扫到不知道哪个角落里的废物堆里苟延残喘。
倘若不想陛下废大皇子而立三皇子，大楚会发生怎么变局跟动荡，郭荣也不难想象。
韩谦的问题，他要如何回答？
“一切皆陛下圣心独断，郭荣不过是陛下的奴才，哪里有资格在此等事上置喙？”郭荣微垂着头，过了良久才说了这么一句，便又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着人仔细盯着这贼宦，不着他有机会作梗便成了。”冯翊不解地说道。
在冯翊看来，如今的郭荣就像是被拔掉牙的老虎，偏偏还落在他们手里，只需要派人盯住郭荣不叫他坏事，哪里需要如此认真的试探他的态度？
“那便由你盯住郭荣。”韩谦跟冯翊笑着说道。
人心是最难揣摩，古往今来，甄别敌手，血脉宗族以及亲疏远近，大概是最为直接跟简捷的派系划分，但要真是如此简单，世间又哪里会有父子手足相残？
郭荣自幼境遇凄苦，虽然生于鱼米之乡的广陵，但父母兄妹皆饿毙道侧，沦为孤儿后流落乡野，被收入广陵节度使府为奴、为宦，之后又随广陵节度使府并入淮南而到天佑帝麾下效命。
以此衡量，郭荣标标准准乃是安宁宫的嫡系。
而只要是人，便有其特殊性，郭荣也不例外。
郭荣早年在宫中任职，风闻颇好，也与父亲韩道勋有过交往。
虽然郭荣得以到三皇子身边，很大方面都是安宁宫出于监视三皇子的因素，但最终这个职缺落到郭荣的头上，韩谦相信天佑帝也必然有过权衡。
事实上，郭荣这几年是替安宁宫监视这边，但用事手段温和，对三皇子也无逼迫之意，这也是他们几年来能做成诸多事的一个因素。
郭荣也是因为办事不力，一直被扔在这个尴尬的位置上，再难得安宁宫的信任。
韩谦刚才这一问，除了想试探他内心真正的想法外，也是进一步确认他对安宁宫的图谋，确实是知之甚少。
杨钦、周处昨日留在城外，午前才进来到锦华楼来见韩谦，汇报昨日大队人马进驻鸿胪寺指定军营的情况。
无论是随韩谦进城的侍卫，还是进驻到指定营地的大队人马，都受到蜀军的严密的监视，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除开楚国迎亲聘礼以及韩谦私下携带的财货外，这次四艘战帆船还运来数千匹黔阳布、以及一批叙州所特产的茶药、铁器、雁荡春烈酒等货物，都要在蜀都找到相应的商家推销出来。
在有这样的基础之后，只要楚蜀一旦正式缔结盟约，叙州所产的大宗物资，便能以最快的速度，源源不断的通过长江水道运入川蜀销售。
这对韩谦来说，也算是公私兼顾。
这些事，郭却、奚发儿，甚至杨钦办起来都得心应手，但韩谦将城外大队人马交由杨钦统领，奚发儿、孔熙荣侍卫在他身边，郭却负责率领缙云楼潜入蜀地的人手搜索情报，而将大宗货物的处置及与蜀地商户的接触交给周处带着人去交办。
周处作为乡兵出身，捕盗守乡获功，而得任小吏，之后一步步升授县尉，除了靠他武勇过人外，训练乡兵乃至防守城池都有一套手段，但此时要年近四旬的他与商贾打交通，确是有些为难他了。
不过周处作为降吏，全家未被送往金陵受审，得免一死，到韩谦身边处境再尴尬，也是算得上独当一面，难不成他还能抱着以往的县尉官威，不放下身架来？
昨日在南城外租下一间货栈，连夜将货物搬入货栈，周处这时候与杨钦赶过来见韩谦，眼睛红肿，想必是一夜清点货物，都没有睡上多少时间。
当然，韩谦指定周处负责这些事，也不是刻意为难他，而是要从周处所不擅长的方面进一步去雕琢他。
要不然的话，周处仅仅靠他在武陵县尉任上积累的历练，还是不足以融入叙州中来的。
这边说着事，长乡侯王邕便着人来请韩谦到他府上用午宴。
蜀国将臣支持联楚抗梁者甚少，而清阳郡主嫁入楚国，又涉及到世子与长乡侯之间的微妙关系，所以除了鸿胪寺、宗正寺奉命商谈婚娶迎接之事的官员外，也不会有谁主动跑到锦华楼南苑来跟韩谦他们亲近。
韩谦当即将郭荣以及鸿胪寺、宗正寺派过来谈事情的几名官员一起邀上，带着奚荏、杨钦、周处、奚发儿、郭却、冯翊、孔熙荣等人，前往长乡侯府赴宴。
长乡侯府与锦华楼就隔一条巷子，占地也是甚广，府内亭阁楼台甚繁，多种植长乡侯从各地收罗来的耐寒花卉，以致寒冬时节，侯府里都花团锦簇、奇芳斗艳。
要不是韩谦早就确认长乡侯不简单，单看侯府内的情形，多半会误以为他是沉浸于富贵乡里的贵子。
长乡侯王邕平素也不跟朝中将吏交往，请来陪宴的几人，都是蜀地素有文名的士子儒生，没有看到清阳郡主的身影，韩谦心想回到蜀都后，清阳郡主不想叫别人说三道四，大概就不便再女扮男装跟他们这些蜀使接触了。
他们似乎也都得长乡侯王邕的提醒，除了教坊使找来琴师歌伎献艺助兴外，席间也没有人站出来争诗斗词。
说实话，不看园子里的花团锦簇，单看赴宴之人，长乡侯府里的冷淡情形甚至要比三皇子杨元溥刚出宫就府时还要惨淡——三皇子当时好歹还有信昌侯府以及沈漾、韩谦这几个天佑帝指定的侍讲、陪读。
用过宴后，那几名陪席的士子儒生便告退离去，郭荣又与鸿胪寺、宗正寺的官员回锦华楼南苑谈事情，韩谦与其他人则继续留在长乡侯府观赏颇有江南秀美的园林。
园子里有琴音传来。
“这琴音听着熟悉？”冯翊迟疑的凑到韩谦耳畔说道。
“怎么，你觉得有故人藏在长乡侯之中，可听出是谁来？”韩谦稍稍落后半步，压着声音问冯翊。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有时候师承一门，弹拨技法都会有相似之处，”冯翊疑惑地说道，“我乍听还以为是苏红玉，但细听不是一人。”
奚荏紧跟在韩谦身后，听到冯翊这话也是暗暗震惊，这实际上就证实了韩谦这段时间来对长乡侯及清阳郡主的所有猜测。
苏红玉、姚惜水与园中弹琴之人以及长乡侯王邕、清阳郡主，都是同出一门。
“你这是做贼的耳朵！”韩谦朝冯翊笑骂道。
“怎么了？”长乡侯王邕不知道韩谦他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在前面的小池边停下来问道。
“这琴听着极妙，我听了都觉得比刚才酒席上的琴师要强出一截。”韩谦不动声色地赞道。
“那请韩大人与我一起去见一见这位琴师。”长乡侯哪里想到冯翊的耳朵有这么贼，故弄玄虚地笑道。
长乡侯王邕在前面带着路，韩谦等人随后循着琴音往庭园深处走去，绕过一座假山，庭院豁然开朗起来，却见一座木亭建在花池之间，一对如花似玉的璧人正坐在木亭里弹琴。
看到长乡侯王邕、韩谦走过来，两人款款而立，迎走过来。
长乡侯王邕牵着操琴美妇白如脂玉的柔荑小手，跟韩谦介绍道：“宛儿乃本侯爱妃……”
“梁氏见过韩大人。”美妇年纪与奚荏相当，娇艳绝伦，美眸有似点漆，深邃动人，朝韩谦盈盈而拜。
“侯妃多礼了。”韩谦揖手还礼道，梁婉是人间少见的绝色，但与她身后的少女比起来，却还是略逊了一筹。
韩谦也还是今天第一次见到清阳郡主换回女装的样子，未曾想她露出真容来，雪脂玉肌，五官清艳，气质绝尘脱俗，当真是将其他女子衬托得容颜失色，难怪年纪轻轻，其名就传出蜀地了。
韩谦眼神仅在清阳脸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压住内心的微微惊澜，随长乡侯登上木亭。
木亭狭小，其他人都在园子外等候着，长乡侯王邕仅让梁婉及清阳在一旁侍茶。
韩谦看着木亭前的鱼池，带着微醺的醉意，故作糊涂的问长乡侯王邕：
“我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还要请教侯爷。”
“韩大人有什么困惑，请讲来一听。”长乡侯王邕说道。
韩谦说道：“我听闻清江侯有一日宴客，着侍妾起舞助兴，他有名部将喝多酒，对这侍妾的美貌多称赞了几句，清江侯非但未以为忤，甚至宴后还将侍妾送到部将宅中以为赏赐，可见清江侯实在是个心胸开阔、令人愿意结交的人啊。而侯爷不恋栈权柄，每日事佛弄词，府里来往宾朋，都是无甚大用的空谈儒生，倘若侯爷仅仅是暗中谋划着将清阳郡主嫁于我主，希望日后这清闲的日子能延续下去，清江侯也实在没有必要小题大作，屡次安排我刁难韩某人啊？又或者说，侯爷背地里又做了其他什么事情落入清江侯的眼里了？”
听韩谦如此说，长乡侯王邕也是微微一惊，一时搞不清楚韩谦是经历昨天两桩事后确认清阳嫁楚是他所谋，还是早就确定此事，仅仅是拖到这时才揭开来？
当然，韩谦这话的意思也是明明白白，就是直接告诉长乡侯王邕，小样，不要在我面前装了，你小子铁定是有什么马脚露出来叫清江侯瞧见了。

第三百二十章 韩师赐教
韩谦看着鱼池，锦鲤都躲在假石深处的石隙里，池水平静无波，熨平似的，又仿佛一枚磨得锃亮的铜镜，清晰照得清阳郡主那张绝美无瑕的脸蛋，正盯着他的后背看。
清阳没有意识到池水如镜，只是没想到大哥的诸多算计，竟然早就落在韩谦的眼里。
当然了，他们在联姻这事上的算计跟谋求，叫韩谦或者谁窥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蔚侯王孝先的下马威以及楚使在锦华楼所受的待遇，自然不难猜测都是清江侯在幕后授意，也不难猜测清江侯对他们有所猜测，但真正令她们所担忧甚至惊惧的，还是清江侯对他们的猜忌到底有多深？
又或者正如韩谦所暗示的，清江侯到底看穿他们暗中所做的多少事，看透了他们藏在暗处的多少马脚？
“韩大人说笑了，我四弟素来任性妄为，又自诩知兵善战，武功过人，多半是听说韩大人在荆襄、潭州诸战赫赫威名，心里有所不服气，才有意找机会跟韩大人亲近。要是韩大人耿耿于怀，本侯在这里代四弟再向韩大人致以歉意。”长乡侯王邕笑着说道。
听大兄如此说，清阳郡主转念又想，莫非韩谦并没有看出什么，仅仅是拿话诈他们？
在韩谦值不值得信任上，她们私下里也讨论过多次，比起其父韩道勋神鬼莫测的奇谋、大谋，在他们看来，韩谦用计多阴谋、狠决，而御下严苛的韩谦也是冷酷无情、心胸狭窄之辈。
照常理来说，她嫁给杨元溥，韩谦总归要忌惮于她，不敢对大哥不利，但问题在于荆襄战事，不择手段的韩谦都敢拿杨元溥的性命冒险去搏奇功，他心里对自己，真有多少忌惮？
如果不考虑她的因素，那韩谦他此行的最为核心的目的，就是要将她顺利迎娶回大楚。在蜀国要克服的最大碍障是谁，又会选择跟谁合作？
想到这里，清阳暗感大哥的谨慎是对的，韩谦这人并不值得信任。
韩谦侧坐木亭栏前，将清阳郡主映入池中的惊疑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暗暗叫苦，看得出长乡侯王邕、清阳郡主虽然对他及父亲有所误解，但他们对自己的情况了解，显然也要比想象中多得多。
难道说信昌侯及晚红楼之中，有人跟他们暗递信息？
这他娘真有意思了！
韩谦见抛出这么多的钓钩，长乡侯王邕小王八蛋都不咬钩，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说道：“既然侯爷如此说，那韩某便不叨扰了——这次出使蜀地，韩某人也私携不少货物过来，说不定这会儿南苑里就已经有人登门，重金求购呢！”
韩谦暗中携带大量的宝货，实际上就几十只小箱子，仅有他身边极少数人知道，但将四艘船底舱塞得满满的数千匹黔阳布、茶药等大宗货物，谁都能看在眼里。
他说着急着回锦华楼南苑卖货，长乡侯王邕脸色就有些挂不住了。
倘若有人这时候上门重金求购这批货物，必然是清江侯所派的人。
韩谦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联姻之事走到这一步，清江侯执意要破坏，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而清江侯的目的，也无非是想着阻止他从这桩婚事里获得好处，那与其搞得鸡飞蛋打、搞得鸡犬不宁，清江侯与最受杨元溥宠信的近臣韩谦勾结合作，无疑是最省事的捷径，甚至可以将促成联姻的政治成果也顺手摘过去，更不要说韩谦这次献上的国礼里，还有旋风炮图样！
“韩大人这次携来多少货物？侯府虽然破落，但还是能凑出些钱物宝货，购入韩大人的货物。”长乡侯妃梁婉先按捺不住，开口说道。
韩谦瞥了一眼长乡侯妃，又看向长乡侯王邕，笑道：“侯爷应该知道我所说的，可不是单指这一次的买卖。”
长乡侯王邕苦涩一笑，婉儿将他这边的底先漏了，接下来还真是难以应答。
这批货物，顶天就十数二十万缗钱。
杨元溥一旦登基，韩家父子作为从龙之臣，权势滔天，眼皮子再浅，也不会将十数二十万缗钱看在眼里，他所要的是每年数十万缗钱，甚至上百万缗钱的往来贸易，要的是每年都要数万、十数万缗的海量利益。
倘若长乡侯府没有暗中控制一定量的货栈、店铺分销货物，凭什么每年从韩谦那里承接如此巨量的货物？
他要是承接下这事，并非简单承认长乡侯府暗中控制一定的势力，还要让一部分势力浮出水面，与叙州过来的商船队进行对接。
“侯爷在迟疑什么？”韩谦盯着长乡侯王邕问道，“只要侯爷向韩某显示足够强的实力，难不成韩某人会舍近求远，去找清江侯合作？难道韩某真就一点都不忌惮清阳郡主会得宠于殿下？我们在过南津关峡时，说得好好的，要一起努力将这桩婚事顺顺利利的推进下去，怎么都八字都画出第一撇了，侯爷却犹豫起来的？”
长乡侯王邕这一刻似山岳压身，他从没有想到韩谦竟然能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韩某不是什么文雅人，侯妃琴技应该是师承景琼文景大人吧？”韩谦这时候转身看向长乡侯妃梁婉问道。
“你怎么知道？！”清阳郡主震惊的失声问道，转念又气愤道，“你故意诈我，你都不可能认得景大人，怎么可能听得出婉姐的琴技师承于景大人？”
清阳郡主经不住诈，那韩谦心里最后一丝疑云也荡然而去，哂然笑道：“我是昨日才到蜀都不假，以往也没有入过蜀地，而景大人这些年也一直都在暗中‘潜伏’在两川，但问题是，神陵司那点破事又能瞒得了谁？说实话，我还以为景大人今日会在侯府商议大计，没想到你们到底是不足为谋——算了，韩某告辞了！”
韩谦挥了挥袖子，便抬脚跨出木亭，要带着奚荏、孔熙荣、冯翊、杨钦等人离开长乡侯府。
长乡侯王邕及清阳郡主、侯妃梁婉怔立在木亭之中，他们哪里想到千方百计所想要遮掩的秘密，早已被人窥破？
待韩谦都跨步走出院子，长乡侯王邕才惊醒过来，喊道：“韩大人请留步！韩大人请留步！”
韩谦故弄玄虚的看着院墙上的一丛蓑草，奚荏回头见长乡侯王邕急切的追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全诈出来了？”
“他们自以为深谋远虑，但都没有什么历练，都没有见识人世间真正的险恶，算哪门子深谋远虑啊？”韩谦得意的撇嘴一笑，压着声音说道。
长乡侯王邕看上去要比三皇子年长七八岁，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多几年惊弓之鸟的生涯，并不足以令他的情智圆满无缺，真正厉害的人物或许是景琼文，但景琼文受蜀主宠信的特殊身份，又令他们不能经常接触。
奚荏横了韩谦一眼，这时候长乡侯王邕已经追了过来，她也不便多说什么。
“请韩师不吝赐教王邕！”长乡侯王邕长揖拜倒。
“我这点本事，仅学得我父亲皮毛，当不得侯爷如此大礼。”韩谦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双手袖藏在身后，似乎鼓励长乡侯王邕再喊一声。
“请韩师不吝赐教王邕！”长乡侯王邕长揖不起，再次喊道。
清阳郡主与侯妃梁婉跟着走过来，大哥对韩谦如何敬称，她满心不爽，但心想杨元溥都如此称唤韩谦，大哥要将韩谦留下来问策，似乎也没有更适合的敬称了。
韩谦想到潭州也一团乱麻，他也不能装得太过分，见好便收，搀住长乡侯王邕说道：“侯爷折煞韩谦了，侯府未必没有清江侯的耳目，我们还是摒退旁人，到木亭清净地再详聊吧！”
韩谦着冯翊、杨钦他们先回锦华楼南苑，仅留奚荏陪他在长乡侯府说事……

第三百二十一章 谋蜀主
“郡主以为我有意欺诈，却不知道侯爷使楚期间，有两次遣信使密见景大人，都叫缙云楼的眼线看在眼底……”韩谦重坐回木亭之中，也不介意告诉长乡侯、清阳郡主，缙云楼有眼线潜伏在蜀地。
韩谦也知道并不是长乡侯说一句“韩师赐教”，双方就能掏心掏肺的坐下来无话不说，也不是长乡侯一句“韩师赐教”，他就真会毫无遮掩的将老底都翻出来给他看、求他出谋划策。
相反的，双方都还要拿出一些更实质性的东西，才能真正推动合作实质性的进行下去。
长乡侯王邕脸色阴睛不定，转念也想明白景琼文为何会被盯上。
除了景琼文之外，他实在找不到其他有足够分量的大臣，在清阳的婚事上向父王进谏。
当然景琼文被盯上，以及韩谦直接道破梁婉琴技师承景琼文，说明韩谦对他们的调查了解已经足够深入。
而他们跟韩谦接触的时间又不长，满打满算都只有五个月。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韩谦对他们就如此了解，要是清江侯没有被他这几年来伪装出来的假象瞒住，一直都派人暗中盯着他，那这边又有多少秘密落到清江侯的眼底？
想到这里，长乡侯王邕背浃都快要渗出汗来。
“都说联姻事成，接下来大楚便会行废嫡改立之事，似乎大楚皇位已经是三皇子的囊中之物，”韩谦折下一截柳枝，去逗木亭前鱼池里肥硕的锦鲤，笑道，“但想必不需要韩某细说，侯爷也知道天下从不会有如此轻易之事吧……”
长乡侯王邕是底细被韩谦窥破，才不得不敬呼“韩师”，将韩谦挽留下来，但他心里却没有这么轻易就认输，微眯起眼睛，强行将波澜的心绪平定下来，看着韩谦，强笑问道：
“陛下雄霸江淮，文治武功无不令人服庸，哪个宵小敢生异想？”
“事情真要像侯爷说的这般轻松，沈大人他就不会毒发身亡了。”韩谦哂然笑道。
长乡侯王邕眼眯骤然一敛。
沈鹤八月底携旨刚到潭州时，当时呈现出来的病容明显是中毒，但韩谦府上的医师以及潭州的医官，硬是将沈鹤当成瘴疫医治，而沈鹤回金陵后不到一个月就病发身亡。
整件事在金陵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澜，毕竟生老病死是谁都逃不过去的大劫数，但长乡侯王邕却知道整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他在金陵及潭州的信息来源有限，暂时还窥不破重重迷障下的真相。
这时候韩谦亲口承认他确信沈鹤乃是毒发身亡，实际上就是承认沈鹤在潭州期间被当成瘴疫救治，是韩谦他有意掩盖事情的真相。
“在潭州时，韩大人为何要坚持说沈大人是染瘴疫？”清阳郡主忍不住问道。
长乡侯妃梁婉同样震惊的看过来，想要知道答案。
韩谦看了清阳郡主一眼，说道：“郡主能想明白的！”
清阳郡主恨不得抬脚踹韩谦的脸上去，这是她们一直都没有想不明白的迷题，韩谦这时候说这话，不是嘲笑她们愚蠢吗？
“想必韩大人与三皇子早已经将沈少监中毒之事密奏陛下知晓了吧？”长乡侯王邕眯起眼睛问韩谦道。
“侯爷应该早就有这样的猜测，却偏偏看不出陛下有知晓此事的蛛丝马迹，所以心里困惑犹深吧？”韩谦笑了笑，将沾了池水的柳条提起来，又问道，“侯爷既然跟神陵司在金陵的故旧有联系，难道他们就没有提供一些有用情报，给侯爷以启发吗？”
“哼！”听韩谦这么说，清阳郡主忍不住轻哼的一声，不满之意溢于言表。
韩谦心里微微一笑，大难临头各自飞，神陵司早就支离破碎，试问世间有多少人会念及故旧之情？
“请韩师赐教。”长乡侯王邕不得以，只能再祭出这句五字咒言，揖礼道。
“削藩战事太过顺利，安宁宫已经意识到废嫡改立之事难以避免，使沈鹤病故而使陈行墨继任内侍省少监，不过是方便他们行大事，”韩谦说道，“我等要是过早奏明沈少监毒发身亡乃是安宁宫的密谋，陛下倘若耐不住性子，要在年前清除叛逆，就只能调楚州兵马渡江南下。那么一来，我们千辛万苦，岂不是为信王做了嫁衣！”
“你将沈鹤当作瘴疫医治，实际目的就是要对天佑帝隐瞒真相吗？”清阳郡主难抑内心的震惊问道，“你就不怕天佑帝知晓此事，治你欺君之罪，砍下你的脑袋吗？”
天佑帝崛起江淮之间，半辈子戎马征战，声威赫赫，谁敢想象他麾下竟有臣子敢如此相欺瞒？
要知道杨元溥想要顺利继位，这件事最后是很难隐瞒过去的，那最后韩谦怎么都逃不掉一个欺君之罪！
除非韩谦就没有考虑杨元溥能顺顺利利的继位？
想到这里，清阳郡主震惊的盯住韩谦，问道：“你使蜀，除迎亲之外，还有什么目的？”
韩谦颇为诧异的看了清阳郡主一眼，没想到平时看上去小性子不小的清阳郡主，竟然比长乡侯更早想到关键处。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而最坏的情况，那就是金陵发生动乱，”韩谦淡定地说道，“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殿下在此之前必须要有能统兵回京平叛的能力跟准备！而这个准备，除了潭州十万精锐要完成初步的编训，除了要争取杜崇韬、张蟓等将的支持外，在一定程度上也需要获得蜀国的支持。很显然就目前的情形看，清阳郡主嫁入大楚，并不能保证蜀国一定会支持三皇子！”
清阳郡主美脸涨得通红，韩谦这话无疑是说她作为蜀主爱女，在楚蜀两国的关系里是那么的无足轻重。
韩谦没有看清阳郡主的反应，而是对长乡侯王邕说道：“侯爷现在可以明白过来，我说要找清江侯合作，绝非是吓唬侯爷。”
长乡侯王邕震惊的坐在那里，没有想到韩谦使蜀的根本目的竟然是这个。
“现在该是侯爷表示诚意了。”韩谦拿着柳条轻荡池水，不忘提醒长乡侯王邕，他刚才说这么多，不是闲来无事要讲故事给他们听。
在无数尸骸血肉铸就的江山社稷面前，一个女子的分量实在是太轻了。
只要能获得蜀国的支持，不是韩谦，而是三皇子杨元溥随时都可以将清阳放弃或牺牲掉——而这个结果对长乡侯府来说，将是毁灭性的。
长乡侯王邕凄然一笑，说道：“本侯没有韩师这样的人物相助，这些年只有景大人暗中扶持，想做什么事都是举步维艰啊！”
韩谦将他们那边如此关键、紧要的事情都摊开来说，长乡侯王邕心里也知道该有所表示了，要不然他也怨不得韩谦袖手而走了。
然而相比起杨元溥除了携荆襄、削藩战事积攒下来的声望外，还掌握左右龙雀军、湖南八州兵备以及有韩道勋、韩谦父子、信昌侯府、郑氏、沈漾等一大群文臣武将的拥护，长乡侯王邕想想自己身边能用的人手，实在是惨淡得很。
“请侯爷莫要妄自菲薄，蜀楚两国情况不一样，应对之策也不一样。”韩谦说道。
“还请韩师赐教。”长乡侯王邕说道。
“还要请清阳郡主莫要忘韩谦今日筹谋之功。”韩谦朝清阳郡主作了一揖说道。
清阳心里多少还有些不爽，但也知道韩谦这一礼的意思。
第一层面则是代表三皇子杨元溥与大哥在楚蜀两国层面上的结盟，同时也代表她与韩谦在杨元溥身边人之间的结盟。
只是叫她这时候低头认小，又有些不情不愿。
这会儿，长乡侯妃梁婉不经意的拉了清阳衣袖一下，清阳才敛身施礼说道：“还请韩师赐教。”
韩谦微微一笑，便细说起楚蜀两国政体有何根本性的不同。
天佑帝崛起江淮初期，容纳广陵节度使府的势力才力压江淮群雄，但也导致外戚徐氏的势力太强，不得不使信王夺浙东郡王李遇的兵马坐镇楚州以制衡之。
蜀主王建独霸川蜀，虽然在崛起过程里也收编诸多势力的残部，这些势力残部在蜀国内部也形成不同的派系，但没有一个派系，能有楚国徐氏那么强。
这使得蜀主王建，要比天佑帝更好的掌握着蜀国的军政大权。
清江侯作为世子，目前直接掌握的府卫，仅六七千人规模；蔚侯这几年随军南征北战，所谓的黑云骑也只有三千骑兵。即便清江侯与蔚侯铁板一块，两边加起来，所直接掌握的兵马也就一万人而已。
此外，外戚赵氏虽然权高位重，却只掌政事、不掌兵权。
实际上蜀国的政局变化，很大程度都取决于开国郡主王建的态度变易；而戎马一生的王建，在蜀国的声望，也并不比天佑帝在楚国稍低。
到最后，韩谦说道：“侯爷之谋，不是谋清江侯，而是要谋蜀主……”

第三百二十二章 蜀宫隐情
“韩师所言，王邕不是不明白，只是这些年门前冷落，一年到头都不得父王几次召见，想谋却不知从何谋起。”听韩谦分析过楚蜀两国的形势不同，长乡侯王邕满脸苦涩地说道。
韩谦还以为他一通分析，长乡侯王邕怎么也该兴奋起来，没想到他却是一副意态阑珊的模样，心里奇怪，难道长乡侯王邕与其父王建还有什么隐情不为外人所知？
韩谦盯着王邕的脸，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道细微的表情，继续问道：
“侯爷在韩某人面前也没有必要再藏什么心迹，我且问侯爷一句，侯爷的志愿是想当一个富贵侯，还是想取而代之？”
韩谦昨夜翻看了一夜的情报，只可惜缙云楼的探子再厉害，短时间内能探得的情报也是有限，太多的疑点暂时还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蜀主王建的子女并不多，但苏淑妃病逝后，蜀主王建与长乡侯王邕的父子关系就相当冷淡，以及长乡侯对清江侯的畏惧，兼之景琼文当中沉寂了数年才重新得蜀主王建的宠信，这诸多事背后都有韩谦暂时还看不透的蹊跷在。
韩谦不指望缙云楼的密谍能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的陈年旧事都事无粗细的挖出来，这时候索性单刀直入，直接从长乡侯王邕这边寻求答案。
“富贵侯怎么谋法？”长乡侯王邕问道。
韩谦到这一步，才不会给长乡侯王邕避重就轻的机会，目光炯然的追问道：“对于蜀国，韩某终究是个外人，所能了解的情况毕竟有限，但侯爷这些年如此小心谨慎，必有侯爷的道理，侯爷何苦还问我谋富贵长安之策？”
清阳郡主忍不住要横韩谦一眼，问题明明是他自己问出来的，难道他们就不能两个都捡着听？
长乡侯王邕还是有很深的顾忌，琢磨着哪些事能说，哪些事不能透漏风声。
虽然在他心目里，始终认为韩道勋才是大谋之人，但韩谦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他这么多的情报，就注定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何况在荆襄、削藩战事里，韩谦也是频用奇谋，长乡侯王邕今天被韩谦打了一个措手不及，也怕轻易说错话，透漏的更多，最终叫他连最后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完全变成韩谦手里受其宰割的鱼肉。
他是向韩谦求策，但这不意味着要将身家性命都交出去——韩谦说到底还是楚臣，根本上还是在为杨元溥谋事。
“蜀主与侯爷父子关系颇为冷淡，想必苏淑妃在世时也不甚得蜀主的宠爱。传闻苏淑妃得病郁郁而死，想来也没有其他什么隐情。不过，就像我刚才所说，蜀之国政，悉决于蜀主，侯爷即便要回避清江侯的猜忌，似乎这几年也没有必要专寄情于诗词，又或者说这一层也是世人对侯爷的误解？”见长乡侯王邕犹豫着不说话，韩谦只能就着他心里的疑点一步步往下挖。
什么叫不甚得宠？
清阳郡主脾气本身就不是很好，听到韩谦随意评判她早逝的母亲，绝美的脸蛋仿佛是覆上一层寒霜。
奚荏则是站在韩谦的身边暗暗观察众人的神色，她知道长乡侯王邕不愿意主动吐露实情，那韩谦的问话就要极有技巧，这时候即便长乡侯王邕、清阳郡主、长乡侯妃他们继续沉默不说话，或者岔开话题，都能从他们的神色反应上判断出很多有用的信息。
韩谦这句话的重点不在后面的问题上，而是在前面的铺垫上。
清阳郡主虽然有维护其母妃的情绪，但长乡侯王邕却没有否认，则说明韩谦对苏淑妃与蜀主王建的关系猜测是正确的。
苏淑妃作为神陵司在川蜀的关键人物之一，她得不得宠爱，显然不能理解为简单的宫廷争宠成败，这背后必然涉及到王建统治川蜀过程中神策军与神陵司两股势力的融合与斗争。
当年蜀国在开国初期内部权力的争斗，甚至可能直接涉及到苏淑妃与王建两人，这才致使苏淑妃病逝之后，连其子长乡侯王邕都受到冷落；景琼文沉寂数年，或许与此事也有关系。
又或许是这段隐情旧事难以启齿，长乡侯王邕才不知道要如何作答吧？
“今日时辰已经不早了，鸿胪寺及宗正寺那边，我要是一点都不参与，也显得太清闲了。来日方长，诸事可以慢慢商议，倘若能与景大人见上一面，那更是再好不过。”韩谦也没有打破砂锅追问到底的意思，这时候振了振衣襟，便提出告辞。
长乡侯王邕也觉得今日太过被动，即便要合作，此时也不是深谈下去的契机，便恭送韩谦先离开，想着将思绪理顺过来，又或者像韩谦所说，找个适当的机会，叫景琼文与韩谦见上一面，或者更好一些。
长乡侯府与锦华楼南苑仅隔一条巷子，但奚发儿还是带着护卫守在侯府门外，没有先回锦华楼。
“我最后所问的几个问题，你从他们兄妹二人脸上的反应，看出些什么来了没？”韩谦在众人环卫下往锦华楼南苑走去，边走边问奚荏。
奚荏将她的猜测说出来，韩谦点点头，说道：“这个苏淑妃多半不是省油的灯？”
“何以见得？”奚荏不解的问道，“难不成女子就一定就要谦恭贤良、百依百顺，才算得上是省油的灯？”
“当初晚红楼是没有舍得在我身上下重注，要不然的话，姚惜水多半会嫁给我作妾。你再想想苏红玉到李知诰身边为妾，以及他们这些人当初在三皇子身上的诸多作为，便知道神陵司一贯的风格是什么。他们这些人，不管现在是否四分五裂，但风格到底是一脉相承的，这风格并不局限在剑舞、琴技的传承之上，更是一种深入他们骨髓的狭隘与阴沉。如此一来，也就不难猜测苏淑妃与蜀主王建当初因何走到一起，又因何关系恶劣了。”韩谦轻叹一声说道。
“你是说最初是神陵司为了方便控制王建，苏淑妃才到王建身边？而王建也是借助神陵司的力量，才在神策军内部获任高位，并一步步清除两川的其他势力？而在王建独霸川蜀之后，他与神陵司的矛盾就日益激化起来，所以苏淑妃才郁郁病逝，而景琼文不得不沉寂数年？”奚荏问道：“不过，王建为何事隔数年又重新启用景琼文？”
“神陵司再阴沉狭隘，总要有一两个殊例，我看王建与景琼文早期关系应该也不太差。即便王建一度不用神陵司的残余势力，他麾下大将也没有几个是省油的灯。王建或许后期想明白过来，神陵司的那一套，也是有些用处的。”韩谦说道。
信昌侯府这些年多次尝试控制三皇子及龙雀军的图谋，都为韩谦所挫败，奚荏细想这里面的诸多曲折，心想韩谦的猜测极可能是正确的，问道：“要是你的推测不错，不仅仅清江侯猜忌长乡侯王邕，甚至蜀主王建都防范着自己的这个二儿子。长乡侯接触不到军政大权，实际上不仅仅是回避清江侯的猜忌，同时也在回避他父亲蜀主王建的猜忌？”
“苏淑妃死时，长乡侯王邕的年纪也已经差不多有十三四岁了，”韩谦说道，“沈鹤中毒之状，杜七娘能辨得，乃是庭儿这几年专门搜集大量的药毒典藏，供她专门钻研了两年，但潭州的医官却没有看出太多的异常。长乡侯能一眼看出异常，第二天还专门跑到沈鹤的驿所确认，可见他辨毒的本事不弱，他身为贵子，很难直接接触这类东西，应该得传于苏淑妃。换另一种说法，长乡侯或许才是神陵司在川蜀的传人，这么想，就不会觉得蜀主王建冷落他这个儿子奇怪了吧？”
“你说苏淑妃的死，有没有其他隐情？”奚荏又问道。
“王建能重新启用景琼文，说明王建在控制川蜀之后，压制神陵司的手段不会太暴烈。要不然的话，长乡侯也不会这么悠闲。”韩谦说道。
奚荏轻蹙秀眉，说道：“即便是如此，你替他谋取代之策，也是万分艰难吧？”
“那又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写信跟三皇子说我们接触的这位不是一个省油的灯，实在不行就换一个纳妃的人选？”韩谦笑道，“好在我出策替他谋之，又没有打包票说是一定能成。倘若仅仅是在一定程度离间蜀主王建与清江侯的父子关系，恢复蜀主王建与长乡侯的父子关系，却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王建不还是重新启用了景琼文？”
奚荏明白过来了，蜀主王建要比天佑帝及梁帝都要年轻一些，但也步入暮年。特别是他早年与神陵司的恩怨情仇，到晚年猜忌心应该不少……
他防备继承人会按耐不住，却又不能不立继承人，也许学天佑帝让几个儿子相互制衡，是他这类人最终迫不得已的选择——至于神陵司不神陵司，只要能为帝王家所用，跟其他的宗族派系势力，又有什么区别？

第三百二十三章 僚人
正值晚晴时分，韩谦与奚荏走回锦华楼南苑，看到夕阳余晖照在东苑的主楼之上，琉璃瓦铺就的楼檐熠熠生辉，他们抬头能看见好几人正在主楼上凭栏眺望过来。
“真是讨厌啊，恨不得一人一箭都射落下来，”奚荏咬着牙，恨恨地说道，“说是没有什么妨碍，但叫人整天这么盯着，心情也是不爽……”
韩谦又抬头阴翳往主楼那边瞥了一眼，与奚荏往他的临时居所走去。
“我们走后，你们留在长乡侯府，又聊了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冯翊看到韩谦，远远走过来好奇的问道。
“你今日立了大功，我跟长乡侯讨论怎么给你请功呢。”韩谦开玩笑地说道。
不过冯翊今日确实是发挥了大作用，要不是他听出长乡侯妃的琴技与苏红玉一脉相承，韩谦就找不到突破口，“杀”长乡侯一个措手不及，自然也不可能在长乡侯方寸大乱时，刺探出这么多有用的信息来。
“郭大人与鸿胪寺、宗正寺的官员聊得怎么样？”韩谦又问道。
“还能怎么样，还不是照章行事？”冯翊想到下午盯住郭荣与蜀国官吏商议迎亲的情形，都忍不住要打哈欠。
“有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情？”韩谦问道。
“下午有两名宫里的老麽过来，说是赵惠妃让过来问商议迎亲的细节，要求宗正寺的官员在筹备妆礼时，不可失了大蜀的礼数——赵惠妃不是清江侯他娘吗，这么热心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冯翊说道。
“赵惠妃乃是一宫之主，这事情理应她过问。”韩谦轻描淡写地说道，但他心里清楚，蜀国是在神策军及神陵司的基础上崛起而霸两川的，相信蜀国内部知道神陵司存在的人，绝不会仅有三五人。
这会儿郭荣走过来，韩谦便问了一些下午接洽的事情。
鸿胪寺卿韦群虽然是清闲官职，但作为九卿之一，品秩等同诸部尚书，他昨日是奉旨出城迎接韩谦，但具体日常接待以及洽谈迎亲婚娶之事，他就没有再露面，而由一名叫宋鸿忠的通事舍人负责。
婚事倒没有什么好说的，毕竟蜀国主动提出来的，大楚也给予足够的重视，洽谈的重点是双方互设贡馆、互市以及裁减双方在硖州夷陵、荆州的驻兵等问题。
蜀主王建控制东川的时机颇早，又抢在大楚之前，控制住巫山东麓的硖州夷陵。
虽然楚蜀双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正式开战过，但硖州居长江上游，有高屋建瓴、居高临下的优势，蜀国有镇江军一万余精锐驻守于硖州夷陵，就令楚国极为难受，不得不在荆州驻扎精锐重兵防备。
削藩战事筹备前期，蜀国将驻守硖州夷陵的兵马增至两万人，金陵担心蜀军随时会出兵干涉，甚至有不少人主张软化对潭州的姿态。
而在削藩战事期间，张蟓率领驻守于荆州的精锐战力，中前期都没有发挥出什么作用，一直等到长乡侯使楚之后，才由张蟓之子张封率一部精锐渡江南下作战。
双方真要携手合作，共同减少硖州、荆州的驻兵，对双方而言都能每年减少十数二十万缗国帑投入。
互设贡馆、互派官员进驻方便联络，互市则是方便促进双方贸易，都是双方合作进入更实质性阶段的标志。
这些事情，蜀楚都愿意去推进，要洽谈的主要是具体方式以及进行的程度。
韩谦大体了解过来今日洽谈的细节，便回到屋里，继续研究缙云楼这段时间搜集来的情报。
除了蜀主王建诸子以及蜀国朝臣间的矛盾，搜集的情报也包括蜀国当前面临的军政形势。
这些情报除了缙云楼密探刺探来的消息外，还有大量记录川蜀风物人情的典籍、地方志及文人笔记文章，远非韩谦昼夜之间就能彻底消化。
虽然韩谦一直都有刻意加强缙云楼内部人才的培养，但真正有能力处理这些信息的人物，还是太少。
这也不能怨韩谦很多事都要亲力亲为，以后世的标准衡量，真正有能力进行情报检索及分析的人才，在当世无一不是凤毛麟角的俊杰之才，韩谦手里即便有几个，也都独挡一面云了。
很多资料情报，韩谦在潭州时都有研究，但之前没有想到会有机会出使蜀国，更没想到他今日还要为长乡侯在蜀国争宠出位出谋划策，之前也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研究得太深入。
不过，他现在要是对蜀国的情况没有一个全面的掌握、了解，随便就替长乡侯王邕出谋划策，只会破绽百出，也根本不可能获得长乡侯王邕的信任。
虽然长乡侯、清阳郡主比较好唬弄，但他不能忘了长乡侯王邕背后，还有景琼文这么一头老狐狸存在。
在锦华楼南苑没有条件做大型沙盘，韩谦便要奚荏将宣纸铺满书案，拿特制的鹅毛笔，绘出蜀国的山川地形，将一条条重要的信息直接标注在地形图上，以便他对蜀国形势有直观的认识。
且不管缙云楼搜集的情报是否有缺漏，韩谦进行情报归类分析的方法，却不知要甩当世所谓的雄杰多少倍——这点也令所有在他身边服侍的人受益极深。
蜀国除了与梁楚两国接壤，西北有羌戎之扰，其川南地区则主要受当地的土著僚人控制。
与大楚疆域广阔不同，蜀国的纵深有限，核心地区主要局限于成都平原，要想增强实力、扩大疆域的纵深，主要选择更多是往南面的川南地区进行扩张，以消灭川南僚人对长江两岸渝州、泸州、戎州、晏州等地的威胁。
因此这几年蜀国对外的战事，除了抵挡西北方向羌戎势力的侵扰外，主要还是往南镇压土籍僚蛮的叛乱。
蔚侯王孝先这几年战功卓著，主要就是参与镇压川南僚人势力的叛乱。
而为了恢复前朝对晏州等地区的统治，蜀国设立泸州都督府，右镇江军就部署在泸州，专司对盘踞晏州以及戎州南部山区僚人的镇压及统治。
僚人乃是南北朝时趁蜀地大乱，从南诏地区北迁而来的族群。
他们数百年在晏戎等州，暴力驱赶原住民，目前已经全面控制黔北、川南的山地，自称山都掌，意即“总领掌管”，而其族人极为彪悍，男子椎髻、或髡其发，左右佩双刃，喜斗好杀，以轻死为勇，酋首出动，必击鼓高山之上，诸蛮闻声四集，令历代掌控蜀地的统治都头痛不已。
蜀主王建大约在天佑四五年前后，才将蜀地南部的泸、戎、渝诸州控制到旗下，而在此期间，僚人亦曾试图出山控制泸、戎两州，与王建所部数次激战，损失数千精锐才被击退，之后就结下血仇，隔三岔五就聚啸出山袭击州县。
别看蔚侯王孝先这几年战功卓著，每战所斩获的首级也是成百上千，但僚人极其彪悍，始终都没有在武力强压下屈服，以致蜀国此时还未能有效统治晏州及戎州南部地区。
而渝州南面的乌江（黔江）沿岸巴南地区，川蜀井盐经思州走私辰叙州地的通道，目前也主要落在僚族旁支婺僚人的控制之下。
大楚可以对辰叙等州采取妥靖羁縻政策，并无意直接将这些地区纳入直接统治，但蜀国对川南僚人的姿态却没有办法如此从容，毕竟蜀国的纵深太有限，受僚人威胁，其川南三十余县的统治就难以巩固。
比起梁军的威胁外，川南僚人可以说是蜀国的心头大患了。
通事舍人宋鸿忠夜里在主楼设下宴席，韩谦没有工夫浪费在这些应酬之事上，他着郭荣、冯诩、周处等去应酬，自己只是在屋里简单吃了些东西，又将奚发儿及郭却找来，询问川南僚人的情报。
刑徒兵里的私盐贩子，与巴南黔江两岸的婺僚人接触极密，这条盐道甚至就有很多婺僚人直接参与；奚发儿曾被贩卖到黔北为奴多年，而黔北也有很多山寨为僚人控制，他对相关情况也比较熟悉。
“你们这数日多打探川南山掌都的消息，情报越详尽细致越好，蜀都这边也要花大气力培养线人……”韩谦吩咐郭却、奚发儿道，便让他们先下去休息。
“此时紧要关头，你研究这些做什么？”奚荏好奇的问道。
“长乡侯要我出谋划策，以在蜀主王建之前争宠，但要是没有一定过硬的东西，仅凭几张旋风炮图样，你以为这就能轻易入王建的眼？”韩谦摇头问道。
离间清江侯与蜀主王建的关系或许不难，但蜀主王建不信任清江侯，却未必是长乡侯得利，除了清江侯、长乡侯之外，蜀主王建还有三个儿子。
他要想到能真正令长乡侯王邕信服且委以长乡侯事权的谋略，还是要下很大的力气去做些功课，而且还要从蜀国当前的心头大患之上做文章才会有足够的分量。
“川南僚人确实乃是蜀主心头大患，但你想出计策，等真正帮他们解决掉这个心头大患，又要等到驴年马月？”奚荏问道，她怀疑韩谦在川南僚人身上打主意，远水难解近渴。
再者说，别人对韩道勋、韩谦父子是存在一些误解，以为韩家父子在很多事情发生之初，就已经想到通盘的策谋，误以为韩家父子有着神鬼莫测、算无遗策的能力，但奚荏这几年在韩谦身边，知道韩谦绝大多数时候主要还是随机应变。
韩谦真正强的，是他总是有办法解决掉一个个别人难以破解的实际问题。
韩谦要是能统领蜀军，去征讨川南僚人，奚荏相信他能势如破竹的克服所遇到的一个个困难，最终取得良好的结果。
不过，奚荏并不认为韩谦现在就能替蜀国拿出一个能全面解决川南僚叛问题、而没有遗漏的策谋来。
世间压根就不存在这样的人。
“行不行另说，关键能得蜀主王建认可便成——再说了，我父子能在叙州立足，便已经叫王建侧目了吧？”韩谦出谋主要是帮长乡侯在蜀主王建面前争宠，争得事权，颇为自信的笑着说道，“倘若事不可为，还能说一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呢！”
奚荏想想也是，仅凭着韩家父子能在土籍番户势力极大的叙州立足，甚至能完全掌控叙州形势，并籍此奠定大楚对潭州削藩的获胜基础，在川南平僚事之上确是有着他人所不及的话语权。
只是想到这里，奚荏又陷入沉默中，自古以来僚越乃是一家，而且一直以都是中原王朝疆域往南扩张的受害者……
韩谦能猜到奚荏心里在想什么，奚荏身为山越后裔，出于同仇敌忾的心理，心里多半同情川南僚人居多，盯着她的眼睛，问道：“不说其他地方，便说这川南，汉夷杂居千百年，然而到今日血腥纷争犹是不断，不知道已经有多少人死于乱事。你心里是希望我能想出一策平定戎乱，从此止息血腥之事，还是希望此地继续折腾上千百年，使血腥之争永无止息？”
奚荏陷入彻底的沉默之中，面对韩谦的这个问题，她心思迷茫，是彻底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

第三百二十四章 热闹
夜里将要休息时，周处跑过来找韩谦禀告说晚宴后，通事舍人宋鸿忠引荐的几名商贾，有意承接他们这次以及往后运入蜀都的大宗货物。
韩谦整理了半夜的川南僚人资料，正头昏脑胀，听周处禀报，好奇地问道：“昨天打了我们两棒子，今天就送甜枣来了？以他们的态度跟架势，怎么也得拖我们几天啊！”
通事舍人宋鸿忠是清江侯王弘翼的人，一点都令人不奇怪，此前将他们安排在南苑，起居行止都被主楼中人看在眼底，显然不可能是鸿胪寺卿韦群一个人刻意想为难他们。
毕竟清江侯王弘翼是正而八经的蜀国储君，虽然有些心胸狭窄，但性情也不算多乖戾荒嬉，没有令人发指的不良德行，满朝文武大把人愿意与储君交好，愿意为储君所用，这自然也包括鸿胪寺的一群官员在内。
不像长乡侯王邕的府门前门庭冷落可罗雀，都没有几只小猫小狗走动。
这么想，韩谦都感觉他像是掉在狼窝里的小绵羊啊！
“未必是甜枣，他们的压价比较狠，我们走巫山长峡过来，得利都不及售于湖南诸州；他们同时也要求叙州运入川蜀的货物，都交由他们接手！”周处见韩谦有所误解，略有些尴尬的解释说道。
“是这样啊！”韩谦略有些迟疑的沉吟道，“这么一来，我们占不到半点便宜，清江侯却想占尽我们的便宜啊！”
叙州所出的铁器、棉布以及楚国其他地方的货物，运入川蜀如何销售，这恰恰是双方在互市环节上所洽谈的要点。
不管怎么说，蜀国再开放，也不决会允许叙州直接派人到蜀国各地开设货栈、商铺，那样的话，鬼知道楚国会往蜀国塞多少间谍斥候甚至精锐战力来？
最终谈判的结果，必然是允许楚国的商队进来，在有司监管之下，与指定的商贾，或者直接与蜀国的官营机构进行大宗交易。
同样的，蜀国的货物想要进入楚国，也要遵循这样的规矩。
听周处的意思，清江侯那边派人跟这边接触，并非是立过下马威之后再送两颗甜枣以示拉拢，实际上还是独占两国互市的一部分利益。
当然了，叙州所产的精良铁器及棉布，在成本上极具优势，倘若能打击其他竞争者、尽快铺开市场，价格低点没有关系，到最后还是能扩大贸易量增加收益。
不过，就算清江侯以及外戚赵氏等势力名下没有直接控制大量的蜀锦及铁器产业，清江侯作为蜀国储君，也不可能目光短浅到纵容叙州的布铁大肆进入，打击蜀地的锦锻铁器等产业。
而在互市问题上，双方每年所进行贸易的货物种类及规模，都是谈判的要点，同时还涉及到市泊税的额定与征收。
蜀国初步提出仅容许楚国所产的棉麻绢绸类每年入蜀不超过十万匹，这个额度叙州所产的黔阳布也不可能全占过来，要不然吃相就有些难看了，很容易就成众矢之的。
要是叙州所产的黔阳布，每年只能有一两万匹运入川蜀销售，这时候倘若价格还被清江侯手下的商贾吃得死死的，那整件事对叙州就全无意义——毕竟黔阳布连湖南八州的市场都没有填满，现在主要指望能拿到蜀地卖个高价。
“好在我们没有将希望放在清江侯的身上。”韩谦想到这里，笑着跟奚荏说道。
“清江侯却似乎以为是吃定我们了啊，并不认为我们有与长乡侯勾结的可能。”奚荏说道。
“长乡侯所处的环境是恶劣了一些！”韩谦沉吟说道。
奚荏心说这哪里仅是恶劣了一些啊？
他们现在能确认长乡侯王邕这几年闲于诗词，实际上是受到其父王建的猜忌跟防备，换作普通人，早就认定长乡侯绝没有翻身的机会。
而长乡侯却又隐藏着与实力不相符的野心，这实际上已经是取死之道了。
韩谦沉吟片响，又跟周处说道：“既然宋鸿忠如此‘好意’，你便与他们先谈着呗……”
任何时候有接触总比没接触要好，也只有继续接触下去，才有可能搜集到更多的有用信息。
“好的。”周处应道，便先告退离开。
……
……
接下来数日，双方主要还是就迎亲以及结盟的细节问题进行深度的商谈，蜀主王建或有一些象征性的赏赐送过来，但韩谦这边有什么想法，还是通过鸿胪寺的官员转奏过去。
正式的觐见却不急于一时。
长乡侯王邕却是每天都要到韩谦这边报道一次，清阳郡主偶尔也会女扮男装随行，但双方都没有谈到更实质的问题，也没有提与景琼文见面的事情。
一直到十二月八日，这一次蜀都几年难得下了一场大雪，锦华楼东苑挤满赏雪观梅的达官贵人、文人骚客。
长乡侯王邕也于这一天特意在锦华楼顶层设宴，请韩谦、郭荣过去赏雪，还特地邀鸿胪寺卿韦群以及通事舍人宋鸿忠等官员作陪。
虽然从南苑有道侧门能直接进入东苑，但韩谦进入蜀都城十数日，除了暗中拿望镜观察登楼望高的形形色色人物，他本人都没有踏入过东苑半步。
这时候走进来，才看到锦华楼底部是一座近五丈高的石砌基台，在基台之上再建三层木楼，在蜀都城内自然是显得巍峨高耸。
锦华楼占地极广，基台仿佛一座小型石堡，周近二百步，登上基台，三层木楼在当世也是少有的壮阔，第一、第二层分隔着大大小小的雅间，差不多有六七十间雅室，而顶层整体是一座空阔得足有六丈进深的大厅，凭栏四望，差不多能将蜀都城都收入眼底。
都说蜀都繁华，万家灯火，但韩谦登上锦华楼顶层，眺望四野，所谓灯火，依旧寥寥，跟梦境世界里的灯光璀璨实在是有云壤之别，只是满城静卧在暗沉的夜色里，给人别一种异样的感受。
“侯爷身边这位便是楚使韩谦韩大人？”
韩谦正与长乡侯王邕、女扮男装的清阳郡主等人登高远眺，突然间听到身边有人出声招呼，转身看到又有五六人登楼来，为首之人身穿纹鹤便袍，面目清矍，大约五旬年纪。
“原来是教坊使景大人，这位确是楚使韩大人。”长乡侯王邕朝来人揖礼，顺便也替韩谦与景琼文做了介绍。
韩谦在锦华楼南苑出入不方便，特别是在被清江侯盯上的情况下，想在长乡侯府私会景琼文也不现实，只能安排在锦华楼赏雪时偶遇。
不过，锦华楼乃是蜀都官宦文人游宴之所，韩谦能与长乡侯过来，景琼文能过来，今夜乃是蜀都数年难得一见的大雪，也难以将其他宴游之人阻挡在外，前后已经有好几拨人跟他及长乡侯招呼。
韩谦这时候也只能不动声色的朝景琼文行了一礼，身子往旁边让了一步，以便景琼文能走过来凭栏观赏夜雪。
“今夜锦华楼真是热闹啊！”
韩谦待要与景琼文闲扯起来，却又听到身边一阵喧哗，就见顶楼之上赏雪的众人一阵骚乱，便看到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蔚侯王孝先正陪同两位锦衣男子，一边登楼走上顶屋，一边大声感慨道。
两位锦衣男子，其中一人三十二三岁的样子，唇上留了两撇短髭，脸容清瘦，两眼炯炯有神，腰间佩以短剑，登楼后眼神便朝长乡侯王邕及韩谦盯过来；另一人年纪与景琼文相当，却是十分的富态，满脸堆笑的与登楼赏雪的众人招呼。
不用长乡侯王邕介绍，韩谦也知道短髭者便是蜀国世子王弘翼，透过楼梯口看到下一层站着好些王弘翼带来的贴身侍卫。
锦华楼有规矩，游宴之客不得携带侍卫、护卫登楼，但身为储君的王弘翼显然是能无视规矩，享受长乡侯王邕都不能有的特权。
另一人则是蜀国当今的国舅爷、羌国公赵惟升。
“王邕见过兄长。”看到清江侯王弘翼今夜也登锦华楼赏雪，长乡侯王邕也只能老实的上前行礼。
清阳郡主知道瞒不住清江侯的眼睛，跟在长乡侯王邕的身边行礼。
“哼！”清江侯瞥了清阳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却也不道破。
“景琼文见过世子，没想到世子与羌国公、蔚侯今夜也是好雅兴啊。”景琼文却是潇洒得多，笑着给清江侯行礼。
“景公也是好雅兴啊，”清江侯还没有登位，对父王身边的亲近之臣却不敢太怠慢，寒暄过后，眼睛却在韩谦与长乡侯王邕身上打转，“楚使入蜀都多日，本侯一直没能抽出空来相邀，还请楚使莫怪本侯待客疏慢了。”
“世子客气了，韩谦使蜀每日有长乡侯相伴，却是没有半点受疏慢之感，还请世子勿念。”韩谦笑道。
清江侯眼瞳一敛，转瞬又笑道：“人生有缘不如偶遇，既然在锦华楼遇见，那本侯便在锦华楼摆宴，与韩大人相叙赏雪，也算是人生一快哉。”
“恭敬不如从命。”韩谦也不推辞，笑着应承下来。
这时候也无需示意，那些自知没资格在世子面前晃荡的人问过安便自行下楼离开，刚才还有些拥挤的顶楼，登时空阔起来，除随清江侯、羌国公、蔚侯过来的数名随从外，也就八九人与景琼文、鸿胪寺卿韦群等人在告退时，被挽留下来一起饮宴赏雪。

第三百二十五章 联词
蜀国严禁私人酿酒，蜀都城内除了所特许十八家正店之外，盐铁使司之下还专设酒场，酿酒以售酒肆。
锦华楼便是属于盐铁使司酒场官营，也司售酒之事。
这时候清江侯一声令下，负责锦华楼经营的令吏，便带着十数小厮、侍女，铺上地毯、摆上席案，四角还摆上木炭正烧得红热的火炉供众人御寒取暖，一场奢华夜宴，顷刻间便摆出样子来。
韩谦、郭荣作为楚使，分别与清江侯、羌国公对案而坐，接下来才是长乡侯、蔚侯、景琼文、韦群等人依次落座。
清阳郡主女扮男装，大家也不说破，但她只能作为侍从，坐在长乡侯的身后陪宴。
饮酒赏雪，倘若是真干瘪瘪坐在那里饮酒也甚是无聊。
夜里雪势是更大了一些，但灯笼挑出来，除了近栏处的雪花能看见，稍远一些便是黑黢黢的暗影，一直盯着赏看，也显得有几分蠢态。
十二月八日，又是腊八法宝节，这样的场合，要么召歌伎琴师上楼来助兴，要么便是饮酒赋诗为乐。
一巡酒喝过，清江侯身边便有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站起来，提起要联词助兴。
所谓联词，便是指定词牌，在场者一人填一句联缀成词，这是蜀都城宴场最为雅致的活动了；倘若实在卡顿，想不出什么佳句，满饮一杯酒也算是过关。
“听闻金陵词风极盛，韩叙州也是大家，韩大人家学渊源，今日乃是贵客，还请韩大人指定词牌作第一句。”中年文士朝韩谦拱手说道。
请韩谦指定词牌先填第一句，对方也没有为难之意，毕竟韩谦自由度最高，不受什么限制，接下来联词的人，都要根据他指定的词牌找韵脚平仄，而整首词的格调、意象，也都由他所作的第一句词限定。
今日是饮宴赏雪，写雪的诗句，韩谦还记得一些，比如岑参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如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杜甫的“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如刘长卿的“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都是千古名篇，且绝大多数都是前朝诗词极盛时的作品。
说到写雪的词，此时还没有问世的，梦境中人所记得的就少了，除了一首沁园春雪之外，就还记得纳兰性德所填菩萨蛮里的一句“朔风吹散三更雪”。
韩谦心想着此时尚早，蜀地文客写景寄情最是擅长，要是真陪他们玩下去，自己撑不过两轮就会露怯。
再者说，清江侯第一轮让他指定词牌作第一句，看似最为容易，但到第二轮由别人指定词牌作首句，他要怎么办？
这压根就是一个陷阱嘛！
韩谦转头看向作为侍从坐在他身边的冯翊：“要不你来替我指定词牌作出首句？”
冯翊早年为骗大姑娘小媳妇上床，在诗词上就花过一番工夫，更不要说这两年冯家遭逢大变、人生沉沧，令冯翊有时不得不寄兴诗词化解心里的郁苦了。
这样的场合，冯翊最是拿手。
“要是都由侍从代劳，这场词宴也甚是无趣，幸负世子的盛情，也辜负今夜之雪啊，”中年文士文绉绉地说道，“韩大人曾在三皇子身边侍从文学，必不会将如此简单之事放在眼里，此时还有必要藏拙？”
“我在金陵，便是以不学无术著称，这位大人似乎还不清楚啊，”韩谦哈哈一笑，自承不学无术没有半点的心理压力，说道，“要不我先自罚一杯。”
“要是如此简单之事，韩大人都要投机取巧，接下来怕是不会有人愿意动脑子了——世子殿下今夜宴酒之意，可不就太寡淡无味啊？”中年文士还是不愿意放过韩谦，“再说难得景公在场，此词填就，少不得还要恳请景公操琴助兴。”
说到这里，中年文士又朝景琼文行了一礼：“郭纵之请，景公不为难吧？”
“郭大人客气，景琼文也就这点能耐，等会儿自然是要献丑。”景琼文不动声色的笑着应承下来。
王建称王未称帝，也就只能封其子王弘翼为世子，不能封太子，但清江侯府的职官规格却不稍低。
清江侯府除了六千名精锐亲卫外，还设三寺四府有职官近百人。
郭纵乃是少詹事，官居正四品，除了三师四宾等荣誉官职外，少詹事在清江侯府所设的三寺四府职官里名列第二；而在蜀国朝中加学士衔，位在大臣之列。
韩谦心里暗想，清江侯这王八蛋硬凑上来，老子还得承他的情不成？
“景公操琴，少不得要请郡主唱词。”郭纵这时候点破清阳郡主的身份，笑着相请道。
能留下来饮宴赏雪的，无不是达官显贵，所以点破清阳郡主的身份，也算不上唐突、冒犯。
清阳郡主要是想使性子，指不定还要先被清江侯训斥一顿。
“韩大人要是执意罚酒，清阳想唱也唱不成啊。”清阳郡主稍稍往案前坐去，说道。
见清阳这小娘们这会儿也是将矛头指过来，竟然没有一点同仇敌忾的意思，韩谦都想拿酒泼这小娘们脸上。
这时候清江侯朝身边一员青衣小宦瞥了一眼，小宦心领神会，拿出纸笔以及研好的墨，恭恭敬敬的走到韩谦身侧；大家都耐着性子看过来，大有韩谦不出手便不欢而散的架势。
韩谦霍然立起，青衣小宦吓了一跳，以为韩谦要甩袖而走。
清江侯、蔚侯、羌国公却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他们才不怕韩谦真敢使什么性子。
韩谦曾在楚皇子身边侍读、任文学从事，此等雅事说破天也算不上有半点刁难，这时候闹得不欢而散，只能算是楚使傲慢无礼，不将蜀国世子放在眼里，那婚事要接着谈下去，也大可以请楚国换个知书达理的使臣过来。
“蜀地文风极盛，韩某在金陵早就有所耳闻，今日也算是有所目睹，但韩某以为这并非蜀地能为之所倚，”韩谦扫眼看着在座的众人，笑道，“所谓客随主便，韩某要是坏了世子与诸位大人今夜的雅兴，也是罪过，我与长乡侯溯江而上，观长江天险颇为有观，心想此或为蜀之所倚吧！那我今日便以长江为题，作十数字，以赠诸公……”
见青衣小宦要递笔墨过来，韩谦撇嘴一笑，说道：“我说你写。”
青衣小宦也不敢太强迫韩谦，当即在案侧坐下，提笔醮墨等候着。
“调定《念奴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韩谦直接将苏轼气魄最大的《念奴娇赤壁怀古》首句抄出来，心想蜀地文风是盛，但盛在清艳小词，他倒想看看在座有哪位人物有能力、有心胸能联苏轼的这首词？
韩谦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下，说道：“韩某首句实在粗陋，自罚一杯酒。不过，韩某先献过丑了，接下来该是哪位大人献丑了？”
韩谦首句一出，在座众人都有些傻眼。
蜀地风文从掌书记韦庄始，就走向极盛，蜀人也都以此为傲，但词风以清艳小调为主，擅咏物、咏景述情，数十年间都没有几首气魄雄浑的词作出现，在如此仓促的场合，谁能骤然间去联气魄如此宏大的首句？
长乡侯王邕自诩蜀地当世词家之首，思量了好一会儿，也只是暗自摇头，所能想到的几句，气象差不太远，勉强接上去，也真就像韩谦所说的那般要“献丑”了。
当然，长乡侯王邕内心的震惊是不少了的。
他使楚期间，曾与清阳在潭州滞留了近两个月，与韩谦即便谈不上朝夕相处，也是陋三岔五能见到面，韩谦从未在诗词方面表现出天赋与才华来，而清阳与三皇子杨元溥亲近，能不时看到韩谦所书的公文，手书功名颇弱，文章也相当勉强，绝然没有词家的气象。
说实话，长乡侯王邕这时候心里更怀疑韩谦所吟的念奴娇首句，气象如此雄浑，是不是抄袭哪篇还没有传世的词作。
清阳郡主一双妙目满是狐疑的盯住韩谦的脸，忍不住低声问长乡侯：“这首词是不是韩谦抄他父亲的？”
韩道勋虽然也没有什么词作传世，但长乡侯在潭州有幸读过《疫水疏》以及韩道勋的几封奏疏，心想清阳如此猜测，还真有几分可能。
当然，最初是清江侯手下郭纵矛头直指韩谦抛出难题，要联也是清江侯他们先联下一句，长乡侯王邕可犯不着替他们解围。
等了好一会儿，都无人站出来，韩谦盯着少詹事郭纵，笑问道：“请问郭大人，接下来该是谁联下一句？如此简单之事，想必在座诸公都不会投机取巧、自领罚酒吧？实在不行，要不放宽限制，请诸公身边的侍随也参与进来一起动动脑筋啊，要不然的话，就算自领罚酒，怕也要将世子的酒喝尽了！”
众人一脸尴尬，这些话都是郭纵刚才说出来挤兑韩谦的，他们这时候也就得生生受着。
要不然的话，便是他们蜀国有失礼数，事情闹到国主那里，还不是他们挨训斥？他们看长乡侯都面带为难之色，心想要是真询问身边的侍随能否联下一句，多半也是出丑。
羌国公赵惟升见场面实在有些难看，站起来离座告退：“本人想起来，还有一桩公案未处置好，先行告退，还要诸位恕过。”
有羌国公打岔，清江侯王弘翼也随后带着人离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玄机壶
长乡侯王邕今夜原本就是要在东苑着韦群、宋鸿忠作陪，宴请楚使韩谦、郭荣，雪还在下，这酒自然还要接着往下喝。
景琼文将走未走之时，朝韩谦行了一礼，问道：“新词首句气魄雄奇，敢问韩大人，这首念奴娇是否已经填就，叫景某人一赏？”
“侯爷与郡主心里正在猜想我这句新词抄自何人笔下，我哪里还敢继做这不要脸的事情？”韩谦哂然笑道。
长乡侯脸色一红，心想难道自己刚才流露出来的猜疑太明显了？
清阳郡主一双妙目转向看往栏外夜雪，那意思就是说韩谦这句词是抄自他人。
景琼文哈哈一笑，将要告辞时，韩谦揖礼邀请道：“景公也留下来喝一杯酒？”
“哪怕新词就这一句，便值得多喝两杯，”景琼文趁势又坐了下来，笑着问鸿胪寺卿韦群，“韦大人，您说呢？”
“新词首句自然是极妙，仓促间确实是叫人难以联句。”韦群笑道。
“蜀酒太软，喝着没劲，我这次使蜀，除了雁荡春外，还携来一种春梅新酒。这种新酒所酿甚少，便不能献给国主，侯爷与景公可想私下尝一尝？”韩谦笑问道。
“我也是好酒之人，那是再好不过。”景琼文说道。
韩谦示奚荏亲自去南苑取酒及酒器。
清江侯他们走后，顶层更显得空阔，即便四角有火炉，但四栏无门窗遮闭，还是寒风灌骨。
待奚荏取来春梅新酒，众人便移到第二层的临西窗雅室聚宴。
所谓春梅新酒，只是传统的果酿酒基础进行蒸馏提纯，再加上白糖等物增加甜度，口感极佳，甚至入口都不怎么能感觉到酒的凶烈程度，可以说是醉人于无形。
众人推杯换盏，韦群酒量最弱，都没有支撑喝下七盅，便滚到桌案下，叫随侍扶下去休息；接着郭荣、宋鸿忠等人也相继醉倒，这时候韩谦示意冯翊他们都出去，方便他与长乡侯、景琼文密谈。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轻易就醉倒，我们却没有事？”景琼文讶异的问道。
“机巧在这玄机壶中，”韩谦指着奚荏所执的银酒壶，说道，“这玄机壶内藏隔层，能装两种酒，机括在把手内侧，执壶人轻轻一拨，便能换不同的酒斟入杯中——即便内藏毒酒，也能哄人毫无知觉的喝下去。看景大人如此惊讶，神陵司大概没有这种奇技淫巧之物吧？”
长乡侯王邕、景琼文面面相觑，后背都要渗出汗来。
他们都畏惧别人会下毒，但即便长乡侯王邕，也不可能绝然不在外面用食，平时也只能倍加小心。
只是他们再倍加小心，都眼睁睁看着跟韩谦跟他们同饮一壶酒，又哪里能想到酒壶之内暗中玄机？
韩谦这次是往玄机壶里装了两种酒，用烈酒将韦群、郭荣等人先灌醉，好方便他们密谈，但要是这酒壶暗藏的另一种是毒酒，岂非他人回到府里毒发身亡，都未必能有人会意识到毒是韩谦所下？
韩谦心里一笑，小样的，不拿点真东西还真震不住你们！
当下也不管他们满脸的惊讶，韩谦继续笑着说道：“前朝覆灭，我还以为神陵司便算是名存实亡、四分五裂了，直到晚红楼早前欲从我手里拿走祛瘴酒的药方，我才想到江淮与川蜀两地还是有联络的……”
韩谦想要从长乡侯、景琼文嘴里诈出更多的秘密，当然不会承认他是近期才从三皇子那里知道神陵司之事，也不会承认三皇子对神陵司知之也甚为有限，只是以一种很风轻云淡的口吻提及祛瘴酒的方子。
当年姚惜水提及想要获得祛瘴酒的方子，韩谦就猜测晚红楼在江淮之外还有势力潜伏，但还是等到三皇子告诉他神陵司乃前朝昭宗借宦官集团所设的秘密机构，以及待这次踏入蜀地得知苏淑妃、长乡侯乃神陵司的一支，窥测出苏淑妃的病逝以及长乡侯的闲置另有隐情，他才想到极可能是川蜀这边需要祛瘴酒的方子，用于征服位于川南山地的僚人。
前朝昭宗秘设神陵司，意在削藩，使宇内重归一统。
就前朝晚期的形势而言，河南、河东、山东、幽燕等地诸雄厮杀不休，江淮当时实是国朝最为主要的税赋来源，而川蜀则是帝室频频避难叛乱的后花园，神陵司在有限的资源下，于南方也只可能重点布局在江淮与川蜀两地，再往南就没有现实意义。
因此韩谦猜测当时晚红楼意图拿到祛瘴酒的药方，应该是想提供给景琼文他们。
不过，韩谦要是猜测错了，也完全可以找借口糊弄过去，他本身跟晚红楼就不是一路的，偶尔猜错了，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韩谦很显然是猜对了，景琼文大概是为玄机壶震住了，完全没有想到韩谦这话是在诈他，神色略带惆怅地说道：“说是同出一脉，但四分五裂之后，最终都不过是各逐其利而已——晚红楼索取太甚，我们没有答应，却没想到晚红楼手里并没有祛瘴酒的方子——这两年仅叙州有祛瘴酒流出，我们早就该想到这点！”
韩谦心里一笑，信昌侯府当初为筹建龙雀军几乎都被榨干了，欺诈起旧人真不手软，后来估计是景琼文这边被晚红楼的开价吓退了，李普、姚惜水在他面前也没有再提祛瘴酒方的事情。
“侯爷与景大人倘若想要祛瘴酒的药方，我现在就可以抄录下来，但侯爷想要得到蜀主的认可，需要在川南问题上有独特且深辟其理的见解，仅一张祛瘴酒药方或几张旋风炮的图样是远远不够的……”韩谦说道。
既然确定是景琼文他们想要得到祛瘴酒的药方，那就表明在他们在川南僚人问题上确实有动过脑筋，同时也说明蜀主王建对长乡侯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只是没有到委以重任去制衡世子清江侯的地步。
摸透景琼文他们的意图，而韩谦这十多日在川南僚人问题上做了充足功课，此时自然也便显得信心更足，继续说道：
“想贵主暗厌清江侯却是简单得很。贵主称王不称帝，在梁楚两国面前本身就矮了一截，拿今日来说，清江侯主要也是在王帝有别的礼数上没有占到便宜，才被我挤兑得如此不堪，最终不得不狼狈离席——那清江侯私下有所怨言，以及未来对称帝有所期许，也是理所当然之吧？”
长乡侯王邕心想也是，韩谦使蜀，能够高人一头，主要是楚主称帝，而他的父亲在蜀地只是称王。
在接待礼数上，他到楚国莫名要矮上一截，而韩谦到蜀地却要高出一截，以致韩谦刚才完全不给清江侯的面子傲然还击，并不能算是有失礼数。
要是他的父亲在蜀地称帝，王弘翼作为储君，地位上便要凌然居于身为蜀使的韩谦之上；韩谦表现得太咄咄逼人，便是韩谦不知尊卑退让之礼。
这时候，王弘翼直接出声斥责，韩谦还能承担起两国关系破裂的责任，使性子甩手离开蜀地？
景琼文也是心思机敏之人，心里稍一琢磨，便想到韩谦要建议他们做什么：
“韩大人是希望我们能在无意间，将清江侯这些怨言传到国主耳中去？”
景琼文心里也很清楚，蜀国内部一直以来都有声音主张国主直接称帝，只是国主一直以来都不予理会罢了。
国主是以为时机不成熟，蜀国的实力相比梁楚还太弱小，但下面人未必都能理解国主韬光养晦的心思，清江侯在今天的场所大折面子，回去后满腹怨言，也是人之常理。
只不过这样的怨言传到国主的耳朵里，意味多多少少会有些不一样就是了。
“仅仅如此还不够，”韩谦笑道，“还得让清江侯的人主动上书提及恳请贵主称帝，这样才能真正显得清江侯有些迫不及待，而叫贵主心生警惕啊！当然，清江侯身边要是有你们的人，趁着清江侯今日在气头上，稍加挑拨，事情就更容易得逞了！”
景琼文与长乡侯对望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便是默认清江侯身边有他们能用的人。
“倘若仅仅如此，韩大人此行之志怕是难以得逞？”景琼文眼瞳迟疑的盯住韩谦问道。
景琼文如此问，也表明他之前有机会跟长乡侯有过充分的交流，知道韩谦此行最根本的目标，是防备金陵大乱时，蜀国能坚定的支持三皇子杨元溥争夺帝位。
倘若仅仅是离间蜀主与清江侯的关系，是无法达成这个目标的。
“这是巴南黔江三百七十六寨的地形及势力分布图。”
韩谦从奚任手里接过一副描绘精细的地图，递给长乡侯后，才接着说道。
“此时使蜀，我们第一个要达成的目标就是力求双方裁撤在硖州、荆州的驻军。于我大楚而言，荆州驻军北移，能够加强对北线梁军的防范，而三皇子而言，金陵发生大乱，即便张蟓不支持，却也不能让他留在荆州成为妨碍与威胁！当然，我们同时希望蜀国的左镇江军主力能撤出硖州，用于巴南地区婺僚人的征讨，这样也能保证大楚发生内乱时，蜀国不会滋生什么不必要的野心。而倘若这件事是由长乡侯主导，我们就能更放心了！”
目前湖南八州可以说是三皇子杨元溥的大本营，倘若金陵发生大乱，三皇子想要后顾无忧的率左右龙雀军主力东进勤王，自然要先保证近在咫尺的荆州、硖州没有其他军事势力的精锐兵马觊觎一侧。
只是对韩谦所说的理由，长乡侯、景琼文无法置疑，但看他们的神色，也未必就全然相信。

第三百二十七章 献策
不管心里信不信，长乡侯王邕还是徐徐先铺开韩谦所递给他的地图，却是要比蜀军所用的军事地图都要精细得多，暗感在这副地图面前，大蜀枢密院职方馆的官员都应该要羞愧投江才是。
在地图上不仅清晰的标识出沿黔江及主要支流、以婺僚人为主的三百七十六座山寨的分布情况，甚至还标识出巴南井盐及经僚人之手，从巴南地区流出、经川南山地流往黔中、湘西南以及回流到川蜀内部的几条路线图。
韩谦并没有刻意遮掩武陵小道的存在，这是瞒不过真正熟悉巴南事务的人的，而且由于武陵小道涉及叙州的利益，韩谦的献策才显得更真实可信。
长乡侯王邕暗暗心惊，没想到韩谦凭借缙云楼，对川南山地的情况摸得比蜀军都要清晰透彻。
川南僚人虽说凶悍难以驯服，但平时龟缩山地里，也不会动不动就发神经出城进入长江两岸的平原地区，但除了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巴南地区有不少盐井控制在婺僚人手里，从而有大量的私盐，经僚人之手回流到川蜀内部，怎么堵都堵不住。
川蜀井盐在前朝最盛之时年出四十万担，每担加盐税两缗，也就意味着仅井盐一项，就每年为川蜀贡献出高达八十万缗的盐利。
受战乱等事影响，目前川蜀还在汲卤熬盐的盐井剩余有三百八十余口，年产销井盐不足二十万担，但由于盐铁使司大幅提高盐课，盐利也仅比前朝鼎盛时稍低。
此时蜀禁军十六万兵马，差不多有近半的军资来源于盐利，对盐利的依赖之重，可见一斑。
只不过盐课越重，盐价越高，私盐就越是猖厥，每年砍下上百颗头颅，都不能禁绝。
私盐经黔江流入湘黔、南诏等地，蜀国自然是鞭长莫及，也不会太损蜀国的利益，但大量私盐回流到川蜀内部，直接冲击到蜀军的给养之资，就是蜀国君臣都不容忍的。
山僚势力贩运私盐牟取巨利之余，还籍此增强实力，修筑坚寨大堡，依据山川之险越发对抗蜀军的统治，这诸多因素都使得川南这几年的形势越发严峻。
目前全蜀三四百口盐井里，渝州南部的巴南地区虽然占不到五分之一，但这些盐井大多落在婺僚人手里，也是川蜀私盐的主要来源。
虽然巴南地区是川蜀私盐的源头，但可惜巴南地区的地形更加深险，婺僚人的寨子藏得更深，也因此通常不会直接威胁到渝州城。
相比较而言，晏州、戎州南部山地里的山僚，对平原地区的威胁更直接、直观——天佑四年，晏州山僚首领，曾率部直接攻下晏州，还与蜀军主力在泸州南部激战，杀伤蜀军五六千主力精锐后才被迫退出晏州。
因此，这几年蜀国主要还是集中兵力，清剿晏州、戎州南部的山僚，而对巴南地区的婺僚人容忍较高。
不过，从蜀国内部对盐利的依赖以及山僚人的经济来源等角度着手，加强对巴南地区的控制，才是更根本的解决之道。
“以往蜀军拙于川东南兵马有限，主要又都驻扎在巫东硖州，借两国联姻、削减硖荆驻兵之际，侯爷上书力陈南线战略东移，经略巴南，是水到渠成之事。”
韩谦窥着长乡侯王邕与景琼文眼里的疑色，隐约能想到他们在担忧什么，也知道人与人之间要建立信任是最困难的事情，何况长乡侯王邕、景琼文这些人出自神陵司一脉，心机阴沉，更难信任别人。
韩谦却不管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只是将他的想法说出来。
“而在贵主对清江侯生隙之时，侯爷显得对巴南事务极为熟稔，又有景大人数年软化之功，侯爷经略巴南建功立业，也便能指日可待了吧！”
长乡侯与景琼文对望一眼，神色稍振，说道：“仅凭这副地图，想要谋经略巴南之事，或有不足，还请韩师不吝赐教。”
韩谦点点头，现在各方面的时机是成熟了，但就算蜀主王建对长子王弘翼心生不满，要用次子王邕经略巴南，至少还需要王邕表现出有足够经略巴南的眼光及能力才行。
王建总不能直接跟长子王弘翼说，老子就是看你羽翼渐丰不满，才一定要用老二分权制衡？
蜀国此时想要平定川南，彻底化解酋首头目对僚人的控制性统治，可以用的策略很多，韩谦不会将最根本的传授给长乡侯及景琼文，只是重点谈及以夷制夷、析族推思二策，临了又说道：“侯爷欲图巴南，分以盐利，或可与思州杨行逢谋之！”
思州位于辰水上游，横跨黔江、沅江流域，地域要比叙州、辰州更为广阔，此时名义上臣服于大楚，但州刺史杨行逢没有称王，实在是因为思州山水险僻、人烟稀少，称王还不如臣服于大楚做个土霸主更舒心。
思州是比较彻底的羁縻州，除了每年象征性的向金陵缴纳一些贡赋外，军政诸事皆决于杨氏，金陵不能干涉，可以视为独立于楚蜀之外的一家独立势力。
杨行逢控制黔江中上游的思州西部地区，蜀军想要经略巴南，与思州结盟，联手从南北夹攻占据黔阳中下游的婺僚人，无疑是最佳的手段。
当然，想要思州出兵，自然要给以足够的利益。
使川盐通过思州光明正大的流入黔中、南诏，杨氏得利甚多，而蜀国也能从中分得一部分盐利，可以说是双赢之事。
至于他韩家父子能不能从中得利，会不会有一部分川盐经思州流入叙州，韩谦心想长乡侯王邕应该不会深究。
再说了，天下熙熙，皆为利趋，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韩谦要是献谋献策，自己白忙一场，也难以取信王邕、景琼文这些人。
“黔江两岸皆是悬崖陡峭。婺僚人所建山寨，虽临江畔，但多居高崖之上，战船临之却难击，我大楚除了能造旋风炮外，还能造一种能放置在战船甲板上的蝎子炮。蜀国倘若向叙州购买二百具蝎子炮，我或可请三皇子特许恩准，将蝎子炮的图样一并售给蜀国！”韩谦继续说道，“当然，蝎子炮图样、祛瘴酒秘方，都是侯爷要极力争取才有可能获得的，不在此次的国礼名单里……”
巴南山高林密，瘴疫极厉；此外，凭战船难攻峭壁，这些都是蜀军经略巴蜀，必须要克服的障碍。
韩谦指定唯有长乡侯才能从他手里获得相当的制造技术及成品，也是要确保蜀国经略巴南至少有一部分事务需要长乡侯参与，至于其他的，则要长乡侯、景琼文他们自己想办法争取了。
长乡侯求策，韩谦此时所提供的解决思路，可以说从战略到具体的战术都有到位体贴的建议，接着便要看他们自己怎么发挥了或者说看他们自己到底有多少实力进行发挥了！
说到这里，韩谦担心时间再拖延下去，会引起他人的疑心，指着玄机壶，说道：“不能叫韦群他们察觉出异常，景公与侯爷怎么也得大醉而归。我嘛，自然是知道青梅新酒的深浅，少喝一些也不会叫人怀疑。”
长乡侯王邕、景琼文对望一眼，知道再怎么样，此时也不能表现出对韩谦的不信任，怀着忐忑的心情，大饮两杯青梅新酒，才由清阳郡主醉态酣然的扶出雅室，各自大醉而归……
……
……
……
回到侯府，长乡侯王邕没敢懈怠，差人拿来木桶，将刚才所食的酒菜呕吐一空，接着又饮下满杯温水，感觉到醉意稍减，身体的不适度也降低下来，才确认韩谦叫他们所喝的青梅酒确实仅仅是烈酒，而没有掺入其他什么东西。
“怎么醉成这样？”长乡侯妃梁婉不知道素来海量、千杯不醉的夫君，为何走回来时都东倒西歪起来，关心的问道。
清阳将今夜见面密谈的情形相告，梁婉也担心青梅新酒及玄机壶有什么问题，问道：“可有什么不适？”
“目前看，仅仅是酒烈而已。”长乡侯王邕摇头说道，感觉到头还有些痛。
“除了担忧金陵会大乱外，韩谦所献诸策，是否暗藏其他企图？”梁婉与韩谦就接触过一次，但听夫君及清阳描述后，也认定其人心机阴沉，总觉得此时得韩谦献策太过轻易了。
事实上他们也是刚刚得知，在韩谦从岳阳出发后不久，其父韩道勋就奉旨调入金陵出任京兆尹。
梁婉他们没有认识到，这件事其实也是完全出乎韩谦的意料。
她们以己度人，不能体会到韩道勋身上那种为国为民、义无反顾的心志与情怀，而以阴谋家的眼光去看待韩道勋、韩谦父子，自然就会认为韩道勋必然是对局势有一定的把握，才会前往金陵就任京兆尹。
如此一来，那韩谦所说担忧金陵形势随时会发生剧变，在他们眼里就极可能是一种托辞，也就更显得韩谦的献策居心叵测。
“我在金陵时，削藩战事之前金陵就有传闻说楚帝要封韩家父子世袭叙州——韩谦所献之策，涉及叙州利益颇多，目前看不出什么疑点。景公回去后，也会深思熟虑，我们暂且再等上数日，”长乡侯王邕说道，“我现在头晕得厉害，一切事待明天再说。”

第三百二十八章 大江东去
清阳出宫后没有独辟一府，以长乡侯府的西跨院作为居所。
看大哥睡下，没有其他的不适，清阳才心怀忐忑的回到居所，将侍宦、宫女遣开，铺纸提笔醺墨，在雪白的宣纸上写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此时雪停夜晴，一弯弦月透过轩窗照在案前，清阳凝眸看着宣纸上的这句新词，总觉得自己落笔太过柔弱，不能将这句新词的雄奇气魄刻写出来，便揭去一层宣纸，人站案前，重新落笔。
如此数番，清阳感觉自己写了有几分意思，才停下手，美眸凝望窗外，仿佛大江浮空，无数英雄人物在其中载浮载沉。
她皓月一般的柔荑素手托着雪腮凝思，是何等人物才能写下如此雄奇词句竟然落入韩谦这厮的眼里，而除了这首句之外，整首词的全貌又是什么？自己倘若委屈一下自己，与韩谦这心机阴沉的家伙套近乎，有没有可能知道真正的词家是谁，以窥这首念奴娇的全貌？
清阳轻叹一口气，又将韩谦今日交给他们的一叠资料拿出来翻看。
这些都是有关巴南婺僚的情报，韩谦交给长乡侯，以便长乡侯向蜀主王建进谏经略巴南时能做好更充足的准备。
大哥现在喝醉了，清阳便将这些资料先拿过来翻看。
也许她嫁给杨元溥，韩谦将是她唯一的盟友，但说来奇怪，她总觉得韩谦这人心机阴沉。
她自幼容貌就惊艳绝伦，稍稍长大便有沉鱼落雁之姿，都不知道吸引多少男人的目光，这也给她在郡主身份之外另一种难以言喻的自信。
杨元溥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其他人即便顾着礼数，暗中窥望之事总是免不了的，但接触这么久，韩谦都没有怎么正眼看过她，这不是心机阴沉是什么？
而韩谦将一堆资料拱手送上，却偏偏没有他口口声声说要拿出来的祛瘴酒药方及蝎子炮图样，说到底还是要他们这边一步步照着他划定的路径去走。
韩谦这厮到底有没有旁人猜不透的心机呢？
清阳看不透，却又总觉得没有那么简单，百无聊赖的翻看案前一大叠书页。
清阳虽说琴棋书画诗词文赋无一不精，但也仅限于此，在宫中绝无机会去学经世致用之术，也就搬入长乡侯府，能接触到一些宫里不能出现的事物，只是时日浅。
韩谦今日所说诸多谋略，她听得也是似懂非懂，将材料拿过来，没想到刚翻看几页，就昏昏欲睡……
……
……
“我看长乡侯、景琼文并无想象中那么兴奋，甚至颇有疑虑？”奚荏站在韩谦的身后，看着雪晴之后夜空浮现的新月，回想夜宴时长乡侯王邕与景琼文的反应，颇为迟疑地说道。
“他们多半是得到我父亲到金陵出任京兆尹的信息了，我口口声声说金陵将有大乱，但我父亲此时又到金陵赴任，以他们的心胸，我怎么跟他们说，才能解释清楚我父亲一心为国为民的心志？”
韩谦轻叹一口气，说道。
“不过他们再疑神疑鬼，除开我所献之策，他们很难打开他们所需要看到的局面。而蜀主王建召见我，硖荆两地撤军都要拿出来给一个最终的答复，他们不借这个机会上书经略巴南，也将错失这个机会。所以无所谓了，即便这真是我给他们挖的坑，他们也得给我乖乖跳进去！”
“……”奚荏看着韩谦坚毅而自信的削瘦脸颊，低声问道，“新词你真是才想出首句，后面的还没有填就？”
韩谦回头见换回女装的奚荏，在月色下美腻如仙，笑道：“雕虫小技，有什么值得你如此期待的？”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奚荏轻轻吟道，“恰如新词所说，千百年来多少英雄人物层出不穷，又有多少人物风流能为世人传颂？我还记得幼时听我父亲说过，真正能令夷狄归于一统者，双手沾满血腥的英雄人物或许不可缺少，但真正令人仰望、想要融入其中的还是华夏道统，千百传世的华文名章乃是其熠熠辉芒……”
奚荏的父亲乃是马元融在叙州任刺史时的佐官，之后又为马元融、冯昌裕陷害而死，叙州对这么一号人物记忆、传闻甚少，韩谦没想到奚荏父亲在生前竟然就提出文化融合的概念。
奚荏的心智，与她这些年坎坷的人生有关，但想来也与其父自幼的谆谆教导脱不开关系。
只是想到要抄苏轼的词去俘获奚荏的芳心，韩谦多少觉得自己有些无耻了。
“你在想什么？”奚荏抬头问道。
这时候奚发儿叩门进来，递来一封书函，说道：“金陵信报！”
韩谦接过信函，迫不及待的拆开起来。
蜀都相距金陵有四千余里，要是都走水路，从金陵出发的信使最快也要一个半月将书函送到韩谦手里。
虽然从金陵到硖州宜陵，以及从夔州奉节到蜀都，都可以骑快马通过，但硖州到夔州巫山长峡这段四百多里的水路却怎么都要十天才能通过，再加上前后的马程，再快也需要二十六七天，才能将一封信函从金陵顺利送入蜀都。
韩谦拆开信函，信是冯缭遣人送来，确实是一个月前冯缭得知他父亲韩道勋赴任金陵后第一时间所写，在信里冯缭也是异常的震惊，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韩道勋赴任金陵的局面。
当世的信息传递太慢了，人员物资的输送太慢太慢，韩谦暗感赵无忌顺流而下，速度要比逆流而上快出一截，但要赶到潭州见三皇子，加上召集人手，或许此时才刚刚赶到金陵！
他现在要滞后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才能知道金陵最近的形势变化，他再神通广大，有神鬼莫测之谋，对金陵那边瞬息万变的形势也是鞭长莫及了。
他现在只能寄望冯缭、赵无忌他们能随机应变，寄望三皇子接到他的信后，能以轮戍的名义，及时安排三五千精锐返回金陵以策万全！
……
……
金陵的冬季也是枝叶凋零，一片萧条。
夜里下过雨，院墙外的泥巷里偶尔车马经过，都能听到一阵泥泞声，寒风吹过，到凌晨时就会被冻得结结实实，再到午时被太阳一晒、车马辗压，又会变得越发泥泞。
这大概是金陵城内这个时节，最令人头痛的交通问题。
金陵即便是江淮繁盛之地，但满城街巷，真正铺上砖石的也是极少。
天佑八年时有人动议皇宫贯接南城的十里御街铺上石板，但核算下来，耗资太大无疾而终，最终只是铺上一层细砂了事。
今天十二月八日，也是腊八法宝节，韩氏大宅明居堂内，明烛高烧，老太爷韩文焕用过宴后，正精神抖擞的高坐明堂之上。
虽然韩谦使楚，韩建吉、韩成蒙、乔维阎等人在潭州任事，今日的韩家大宅里也是子孙满堂。
韩钧、韩端自知不受韩谦待见，削藩战事期间也没有想能到三皇子麾前效力，但此刻在三叔韩道勋面前却十分热情、恭敬，端茶递水，令韩道勋也摆不出冷脸来。
如今韩道铭乃是吏部侍郎，已步入大臣之列，而韩道勋所任京兆尹，更是位在诸部侍郎之上，韩府此时也可以说是盛极一时，风光已经盖过当年的冯家。
不过，从韩道勋出乎所有人意料被陛下调入京中任京兆尹那一刻起，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眼下还没有到韩氏最鼎盛的时刻。
等到三皇子继位后，韩氏才能迎来真正的登峰造极之时。
到时候不要说一门两侍郎了，一门三尚书、三公都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更为难得的，韩氏一族，从老太爷韩文焕起，一代比一代强，韩谦年仅二十二岁，就已经是正五品的潭王府咨议参军事，代表大楚出使蜀国迎亲，可能等到三皇子登基，便有资格直接进入枢密院或政事堂侍奉御前了，毕竟屡建奇功，又真正能得三皇子信任的亲近之臣，又有几人？
“兰亭巷的宅子太过狭窄，父亲吩咐我这个月将南院收拾出来，另外又将南院东边的两进宅子买了过来，单独开了门户！”
韩道昌劝说韩道勋搬进大宅来，说道。
“父亲年纪现在也大了，也就图子孙环绕膝前！”
虽然老二将孝道大义搬出来，韩道勋也不想凑到这边，正想措辞要怎么拒绝，侍立身后的冯缭，却插嘴道：“兰亭巷的宅子目前住进去不觉得拥挤，但等少家主使蜀归京，大家少不得要替他张罗婚事，那兰亭巷的宅子怎么都不够用。要是另外准备，怎么也要一两年才能建一栋像模像样的宅子！”
冯缭这么说，韩道勋都有些意外，他却不知道冯缭如此建议，实是赵无忌昨日率五十精锐部曲进入金陵时，所捎来的韩谦信函里有提及这些事。
韩谦自然没有那么轻易就放下心里的仇怨，但考虑到金陵一旦发生动乱，就算形势大坏，以他父亲的性情，真未必就会明哲保身，出城撤入桃坞集军府避祸，冯缭、赵无忌等人也不能逆抗他父亲的意志，到时候就需要更多、更强势的人，说服他父亲从乱局中脱身出来。
韩谦能猜到他父亲赴任京兆尹后，金陵众人都将意识到废嫡改立之事将近，而他大伯韩道铭、二伯韩道昌都会巴结过来，在信里要冯缭有机会便加强与大宅的联系。
这样的话，一旦发生动乱，老太爷韩文焕说句话的分量，怎么都要比冯缭他们管用得多。
冯家遭难之后，冯氏族人便随韩谦迁往叙州安顿下来，冯缭目前不再是冯家少主，从韩成蒙、乔维阎他们寄回来的书信里，韩道铭、韩道昌都知道冯缭现在极受韩谦的重用，视为心腹。
冯缭竟然就建议老三搬入大宅，韩道铭、韩道昌还以为韩谦终于想到要放下以前的仇怨，借韩族的家势更上一层楼，也是满心欢喜，都顺势说道：“三弟，你便不要再推辞了——我们现在也的确要替韩谦张罗婚事，韩钧这个年纪，儿子都生两个了。”

第三百二十九章 拦街
在韩家众人的眼里，赵庭儿的地位是不会得到承认的，众人趁着时辰还早，便议论满朝文武大臣里，有谁跟太子、二皇子那边没有牵扯，家势又能配得上他韩氏且能相得益彰的。
当然了，冯缭今日就站在韩道勋的身后伺候，众人心里也都想着，韩氏一族即将走上登峰造极的一刻，怎么都要防范着冯家之祸在他们身上重演。
想到这里，韩道铭瞥了一眼明居堂内，除了自家子侄外，也就冯缭、赵阔几个嫡系心腹，他便示意性子还不够稳重的年轻子侄都先退下去休息，接着才往前倾过身子，下意识的压低声音问韩道勋：“有人传言说陛下有意使韩家世领叙州刺吏一职，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叙州虽然偏于一隅，乃是汉夷杂居、瘴疫遍野之地，但真要封给哪家，其封赏之重不下王侯。
即便削藩战事之前就有这样的说法，而且这样的说法也是从宫里直接传出来，但当时大家都猜测这是要安韩道勋、韩谦父子的心。
因为当时对朝廷来说，拿叙州换湖南行台另七州，也是极合算的买卖。
不过，削藩战事如此顺利的进行到这一步，天佑帝还会不会承认这样的承诺，那就难说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韩道铭也觉得有时候不该有什么非分之想。
只不过韩道勋到金陵赴任京兆尹已经有一个月时间了，照理来说，朝廷早应该派新人接替韩道勋的叙州刺史一职了。
韩道铭作为吏部侍郎，也参与吏部这边选定几个人选，进奏上去请陛下定度。
不过，有关叙州刺史新人选任命的奏折，都被留中封存了，以致韩道勋此时还兼着叙州刺史一职，遥领叙州军政事务，韩道铭心思也禁不住便有些活泛起来。
辰州很多官职，都是由土籍大户世领，叙州比辰州还要险僻，汉夷杂居情况更复杂，需要强势人物坐镇才能稳定形势，如此看来，由韩家世领刺吏一职，也算不上什么非分之想了。
韩道勋苦涩一笑，说道：“我未尝听闻此事，大哥你们也莫要道听途说。”
韩道勋想到他毕生心志便是要削强豪、强国体，使天下能早日削弥战乱，谁曾想削藩战事之后，他父子二人却先成为名下拥有上万亩田地、十数座匠院作坊、三百家兵部曲、三百多户奴婢、数千佣工的强豪一族。
虽然这些事都是韩谦一手掌握，但韩道勋也清楚，不需要额外补贴龙雀军，这几年在叙州所建的十数座匠院作坊，每年少说能谋七八万缗钱的巨利。
韩道勋也不想在这种问题太多纠缠，看时辰不早，便站起身来与老父子告辞，带着冯缭、赵阔等人离开。
在赵无忌、赵阔率领诸多护卫的簇拥下，韩道勋乘车离开大宅，一路泥泞而平静，眼见兰亭巷就在前面，突然前方传来示警声，赵无忌勒住马，示意左右众人护住马车停下来小心戒备。
“怎么了？”韩道勋揭开帘子往外探望，这时候两名护卫用身子挡住左右，防止附近有刺客持弓弩藏在暗中觊觎这里。
“应该有不明人物挡道。”赵无忌勒马靠过来，一边派人前往探看，一边跟韩道勋解释。
“虽然是夜里，但保不定左邻右舍夜里有什么急事出门，你们莫要搞得风声鹤唳。”韩道勋说道。
“小心一些也是应该的。”冯缭在一旁劝道。
韩道勋也没有坚持，示意赵无忌一起去看前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又隔着车窗子，压低声音问冯缭：“你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
“冯缭有什么事敢瞒大人？”冯缭说道。
“倘若没有什么事情，为何要如此风声鹤唳？”韩道勋不满的瞥了一眼冯缭问道，他哪有那么好欺瞒？
“大人就任京兆尹，满城就传陛下要废嫡改立，少主知道这事，总是要防备有人会狗急跳墙对大人不利。”冯缭不动声色地说道。
韩道勋轻叹一口气，知道他使唤不动冯缭，又跟赵阔说道：“你去前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阔策马隐入夜色之后，片晌后，他在两名斥候的陪同下，带着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厮赶回来，禀告韩道勋道：“此人拦街告状？”
赵无忌无奈的跟在赵阔身后回来。
冯缭打量赵阔带回来的小厮，眼瞳里满是疑色，看到韩道勋要下车，忙劝说道：“哪有半夜拦街告状的道理？大人，我看还是将这人赶开，着他明日到府衙递状纸便是。”
承续前朝旧制，韩道勋身为京兆尹，不仅金陵城及辅县的刑狱诛诉状皆受他管治，也有权力接受其他州县的诉状，在刑狱方面的权柄，与大理寺、御史台及刑部是相当的，京兆尹通常又有小刑部之称。
地方上有什么冤情，跑到金陵来告御状，通常都是将状纸递进京兆府衙门，但状纸也是层层递交上去，不可能直接递到韩道勋手里。至于意图闯皇城大门外，即便不被乱刃砍死，一顿棍棒也要打下几层皮来。
借着气死风灯透出来的光芒，冯缭看到年轻小厮脸上惊恐有坚毅，或许是真有什么冤情要陈述，但能知道韩府在兰亭巷，又恰好赶在韩道勋从大宅夜宴归来时拦街，他怎么都不相信事情会简单。
冯缭便想着他先将人扣下来，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再交给韩道勋处置为好。
“时辰尚早，先看看他有何冤情要申诉，也无妨碍，”韩道勋示意赵阔将那小厮带到车前来，问道，“你半夜拦街，是有何事要诉？”
“小人周挚，乃内侍省尚内仆局小宦，少监沈鹤大人生前时，曾在沈少监跟前听过使唤。沈少监前往潭州宣旨，归京后便身染重疫而亡，尚医局诊断为沈少监在潭州不幸身染瘴疫，但实际沈少监离京前往潭州之前，身体就严重不适，他实是受奸小所害，中毒身亡。小人拦街，乃是为沈少监鸣冤！”小厮趴在车前，砰砰叩头，喊冤道。
冯缭难抑内心震惊的看往左右，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来：
沈鹤之死，他是最清楚详情的，而且沈鹤临死时身前所侍候的两名小宦，都被幕后指使者找借口灭口掉，眼前这名喊冤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而且这个叫周挚的，从怎么知道他们这时候从韩家大宅回兰亭巷？
是谁隐藏在幕后操纵这一切？
冯缭硬着头皮跟韩道勋说道：“听他空口胡言，沈少监即便死有隐情，这案子也不该是京兆府接下。”
京兆府是有权力接金陵之外的州县诉状，但还有一条规定就是京兆尹小事独断、大事奏决，也就是说像涉及到内侍省少监这个层次的人物病死迷云这样的案子，京兆府还是要转交出去，是没有资格处置的。
要不然的话，京兆府就是“超级刑部”，而非“小刑部”了。
韩道勋神色凝重，轻蹙眉头仿佛有山岳压着，看向冯缭，语气沉重地问道：“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沈少监染疫病逝是有隐情喽？”
冯缭语塞，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韩道勋眼瞳里蒙上一层阴影，谦儿百般遮掩的难道就是沈鹤的真正死因？
韩道勋没有理会冯缭劝告，径直跟车前的周挚说道：“你先将状纸递过来……”即便这案子轮不到京兆府管辖，但他却是可以接诉状的。
冯缭头大如麻，一时猜不到是何人在背后作梗，但想到要是将沈鹤病死迷局揭开来，特别是经韩道勋之手揭开盖子，心里就一阵阵发麻，实在不知道这事会掀起何等的波澜，只是他也没有办法强行将眼前这自称是内仆局小宦的周挚拉开！
……
……
在兰亭巷对面的巷子深处，在月色照不到的暗影里，停着一辆黑黢黢的马车，仿佛蹲踞在夜色里的凶兽，紧盯着对面兰亭巷口的动静。
光线昏暗，相距又远，除了一点模糊的光影，根本不可能将兰亭巷口的情形看真切，但没有太大声的喧哗传出来，表明一切都如原计划进行。
楚州馆知事殷鹏站在马车旁，隔着车窗见王文谦如雕像般坐在车厢里一动都不动，似乎并无关切周挚拦下韩道勋车马驾会发生什么。
“沈鹤中毒身亡之事，潭州应该早就密奏陛下，而陛下随后将韩道勋调到金陵，应该也是对这事的应对，大人为何费这般劲将周挚找来？”殷鹏颇为不解的问道。
“沈鹤中毒身亡，陈行墨替之侍奉崇文殿前，只可能是安宁宫幕后为之——倘若陛下铁心要立三皇子为嫡，将韩道勋调入金陵后，断不可能一个月过去都没有其他动作——我怀疑潭州那边并没有将沈鹤中毒之事密奏给陛下，而是有意放假消息来安我们的心！”王文谦不急不徐地说道。
“大人是说子珩先生的行藏已露？”殷鹏惊疑的问道。
“子珩的行藏露没露，只要看韩道勋会不会接下这桩案子，便知道了。”王文谦说道。
“不对啊，对外隐瞒沈鹤中毒这事，从头到尾都是韩谦为三皇子筹划，韩道勋没有理由不知晓啊，大人拿如此费力将周挚找出来试探韩道勋，不是缘木求鱼？”殷鹏疑惑的问道。
“你对韩道勋其人的秉性还不了解，韩道勋与其子韩谦实际上并非一路人，你以为韩道勋这些年与韩氏行同陌路，真是沽名钓誉装给世人看的？”
王文谦透着微弱的灯光，瞥了殷鹏一眼，说道。
“倘若韩谦真如子珩密信所说的那般，对外隐瞒沈鹤中毒之事而密奏陛下知晓，那他们确实没有必要瞒着韩道勋；但是，倘若子珩被韩谦此子骗过，那韩道勋多半也会被韩谦蒙在鼓里，并不知详情——你们明天找京兆府里的暗线，接触到周挚，问清楚韩道勋知道沈鹤毒发身亡真相后的反应，事情就差不多能八九不离十搞清楚了……”
“他们为何要向陛下瞒住这事，而陛下倘若不知道此事，为何又要调韩道勋回朝？”殷鹏还是不解。
“他们瞒住陛下，道理很简单，他们怕陛下会调楚州兵马渡江，而他们在潭州刚刚打完一仗，龙雀军刚刚扩编，什么都没有准备好。三皇子年轻虽轻，但对皇位的热切，比你所想象的要迫切得多，”王文谦说道，“至于陛下为何要调韩道勋入朝嘛？听闻陛下最近身体有所不适，或许是真想很快就将立三皇子为嫡的事情定下来吧？”
“陛下身体不适，会不会也被安宁宫的人动了手脚？”殷鹏问道。
“先确认陛下与韩道勋知不知道沈鹤中毒这事，要是他们真不知晓，事情可能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复杂！”王文谦说道，“你安排好船，只要一确认这事，我便与珺儿回楚州！”
想到滔天巨浪很可能即将掀起来，想到背后所藏的惊天杀机，殷鹏背心也是一阵寒意……

第三百三十章 暗夜
王珺听着前院车辙声、马蹄声踏碎街巷的寂静，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恰是父亲从车厢里钻出来，问道：“父亲这么晚赶去哪里了？”
“就与殷鹏出去转了转，你怎么还没有歇下？”王文谦笑问道。
“我今天上街带着菟儿逛街，看到西市有好几家铺子出售黔阳布，便买了几匹黔阳布回来，想着给爹爹做两身御寒的袍子。”
王珺为今天的收获高兴地说道。
“大冷天的，棉布要比麻布、绢绸要暖和，而黔阳布的质地比普通的棉布细腻，穿在身上也舒服，实属是极好的料子。女儿听说韩叔叔与韩谦在叙州大力种植棉花，短短三五年，从当初千余亩激增到十数万亩，还从周边州县收购棉籽，但是黔阳、临江、中方等地的织造院用工不过两三千人，可见他们一定有新的办法剥棉、纺线，才能用工如此之省，也才能将这么好的料子卖得如此便宜。爹爹说博施于民，而能济于世，叙州要是真像女儿猜测的那般，已经想出脱籽纺棉的新法，应该可以说是衣被天下的大泽了吧？”
“泽被天下一词，哪里能像是你这般胡乱解释的？”王文谦笑着说道，“叙州产布，所谋也不过是商贾之利而已。”
“不要说北地了，即便是楚州的贫民穿不起绢绸，过冬寒衣更不可能填充丝絮这样的贵物，仅能拿麻布填以草絮，御寒实在勉强。这也是入冬后两淮伤寒频发、病疫剧增、死者盈野的主要原因，是以提及穷困，必以饥寒并立，”王珺雪腻小脸，却是认真地说道，“即便叙州所谋乃是商贾之利，但其法能行之天下，使平民能穿得起寒衣，便是大泽。”
“小姐如此学问，要在前朝武周年间，都能出任女相了！”殷鹏笑着感慨说道，“只是不知道哪家相公有富气将小姐娶回去相父教子啊？”
“我才不要嫁人相父教子呢，”王珺抬头看向父亲，问道，“父亲常说韩叔有济世胸怀，这两天是否可以登门去找韩叔叔讨买黔阳布的纺织之法在楚州推广？此事真要能成，父亲真就是做了一大功德的事情呢！”
王文谦微微一怔，都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女儿的话，难道说他刚刚挖出一只大坑，正等着看韩道勋跳不跳呢？
“叙州所出的铁器，即便是普通的农具，也要比其他州县所出铁作精良得多，”王珺没有意识到父亲脸上的异色，自顾自的笑着说道，“这事或许求韩叔叔还是没用，秋湖山匠坊乃是韩谦所创，叙州的铁布新法，多半也是出自韩谦之手，可惜还有人笑他不学无术——爹爹，你多半也斗韩谦不过，殷叔叔也不慎被他活捉过。要不待韩谦使蜀回来，爹爹你找韩谦问一下楚州要用什么代价才能换得布铁新法？”
殷鹏尴尬的咳嗽了两声，便告辞先离开。
……
……
兰亭巷笼罩在静寂的夜色之下。
韩谦“潜逃”叙州，韩家在兰亭巷、靠山巷、铁梨巷定居的家兵部曲，都随韩谦西迁；林海峥、田城、高绍他们的家人亲属，也都一起迁入叙州。
之后货栈、钱铺由郡王府派人接管。
由于韩谦未回金陵，缙云楼重新组建在金陵的信息刺探网络，也是以原郡王府，也就是此时的潭王府与凝香楼为机构核心。
兰亭巷附近很多宅子都空了下来，到这时候都没有新的人家搬进去居住，也就显得相当的空旷。
冯缭提了一盏明角小灯，从侧院推门走出来，往斜对面的院子走去。
周挚从宫里告假出来，半夜回不了，他在城里也没有安置宅院，同时他又是苦主，不可能直接派人将他扔到京兆府的大牢里去，韩道勋便直接安排他在兰亭巷的客院里暂住一宿，等到明天再带回京兆府详细的询问案情，进一步确认是不是要奏禀上去，开棺验尸。
冯缭提着一壶酒、一包牛肉，心脏也是提到嗓子眼，遇过两道暗哨，也是强作镇静，叩门示意守在客院内的护卫放他进去。
虽然冯家以往也有过一些不开眼的奴才，或勾搭府里女婢通奸，或盗卖、贪默主家财货，都被冯缭暗中处置掉，但冯缭当时手下有干脏活的部曲，他自己没有亲自动手过。
不管幕后指挥者是谁，也不管是不是如周挚他自己所说那般，出宫后就一直在暗处等候着韩道勋的车驾，冯缭看了看手里的酒壶跟那包牛肉，心想着一定不能让周挚活到明天。
沈鹤死亡的真相一经揭开，冯缭都难以想象会掀起何等的滔天巨浪！
韩谦远在四五千里之外的蜀都，这件事冯缭找不到其他人商量。
当然，真要杀周挚灭口，必定会触怒大人，冯缭想着赵无忌还要负责统领侍卫护卫韩道勋的安全，这事就只能是他亲自下手。
哪怕事后韩道勋如何暴怒，将他驱逐出去或抓到京兆府大牢关押起来都没有问题，现在关键还是要将事情拖到韩谦使蜀归来。
“冯爷怎么这么晚还没有睡？”守侍客院的护卫从里面打开院门，见是冯缭，颇为震惊的问道。
“周挚的状纸有含糊的地方，大人着我过来询问清楚，”冯缭强作镇静地说道，“另外，周挚拦街告状，怕是都没有怎么吃东西吧，我经过后厨，看到还有些冷酒跟冷牛肉，便拿来给他吃——询问此事机密，你们不要进来，我直接去找周挚。”
“我有说周挚状纸有含糊不清的地方吗？”韩道勋与赵阔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目光灼灼的盯住冯缭手里的酒壶与冷牛肉，厉声问道，“你手里拿的是什么，谎称我的名义过来私见周挚，到底想干什么？”
冯缭脸色煞白，没想到韩道勋竟然没有休息，而是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着他自投罗网。
赵阔走上前，一把将酒壶与牛肉夺过来，示意护卫牵来一只黑狗。
黑狗不喝酒，赵阔蹲下来搂住黑狗的脖子，当场将酒与牛肉硬塞到狗嘴里强迫其吃下，不多会儿便见狗在赵阔的腋下狂乱挣扎，只是被赵阔抓住嘴，只能发出呜咽的嘶吼，在这静寂的夜里尤其的碜人。
黑狗很快就抽搐着口吐白沫、气绝而亡。
苦主周挚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煞白，没想到自己刚与死亡擦肩而过。
冯缭见行迹败露，压着声音朝韩道勋说道：“周挚拦街告状，大人要先搞清楚是何人指挥，莫要中了奸人的圈套啊！”
“你竟然想私自下毒谋害苦主，你好大的胆子，”韩道勋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手直发抖，没想到冯缭竟然胆大妄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杀人灭口的事情，他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示意左右，沉声喝道，“将冯缭给我拿下！”
客院里的两名护卫虽然也是赵无忌这次带回金陵的，但不管怎么说，作为韩家部曲，他们这时候只会听从韩道勋的命令，当即找到麻绳，将冯缭捆了一个严密。
“沈少监生前待小人恩重如山，还说过要收养小人为义子，小人即便肝脑涂地，也要为沈少监申冤，绝不是受人挑拨，请大人明察！”周挚跪在廊前，叩头喊冤。
“你的状纸我已经收下，必会给你，给沈少监一个交待，”韩道勋沉声说道，“你今夜暂时在这里休息，不要担心再有人敢过来打扰到你，你明日便回宫去，要有什么事情，我会通知内侍省召你过来询问。”
韩道勋盯着两名守院的护卫，厉声说道：“苦主要是在这院子里有什么闪失，我拿你们是问。”吩咐过之后，便着赵阔牵住冯缭随他去大院。
……
……
“冯缭，你说，你与谦儿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沈鹤中毒身亡，你们究竟为何百般隐瞒？”
冯缭胆敢在他眼鼻子底子杀人灭口，韩道勋也是气坏了，回到书斋，直接叫冯缭跪在冰冷的地上问话，也不让人将捆住他双手的麻绳解开。
赵无忌、韩老山这时候都惊动了，但他们站在书斋里，又能说什么？
“沈鹤确是中毒身亡，他到潭州时，少主便已经察觉，并着医师确认这点，”冯缭稍稍整理思绪，跪坐在冰冷的砖地上，说道，“但少主与殿下怀疑是安宁宫下的毒，意图将他们的人替换到陛下跟前伺候，少主担忧打草惊蛇，仅仅是密奏陛下其事，由陛下处置一切，潭州表面上则声称沈鹤是身染瘴疫。当时沈鹤中毒极深，已经救不回来，潭州医官也只是以瘴疫治之——周挚申冤，必有人在幕后谋划，冯缭杀他灭口，是不想安宁宫警觉奸计败露，掀起惊天巨浪。”
“你还在那里张口胡说，真当我韩道勋好欺？”韩道勋怒拍桌案，斥问道。
“少主与三殿下或许担忧陛下知晓沈鹤中毒之事后，有可能会调楚州兵马渡江镇压安宁宫的叛乱，才有意将这事瞒下来吧？”赵阔猜测道，“少主到底还是一心想着辅佐三殿下登位。”
“韩家荣辱、冯家起复，皆系于三皇子一身，大人要揭这案子，只会叫陛下对三皇子、对少主生疑，望大人三思啊！”赵阔平时沉默不语，虽然他所说距离真相甚远，但能想到这一步，也极不简单，冯缭则是顺着他的口气，继续劝谏韩道勋道。
“不会这么简单，真要只是沈鹤被安宁宫下毒，便应该密奏陛下，只要能成功稳住安宁宫，陛下也不会那么沉不住气，就直接决定储君的人选，”韩道勋摇了摇头，不相信冯缭的说辞，他头痛的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苦思，片晌后蓦然闪过一个念头，睁开眼睛盯住冯缭，“是不是陛下也中了毒却还不知道？”
冯缭这才真正一屁股坐在冰冷的砖地上，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回韩道勋的问话。
韩谦着赵无忌送信回来，信函前夜才到他手里，韩谦在信里千叮咛万嘱咐，所强调的就是不能叫他父亲知道天佑帝中毒之事，只是谁想象隐在幕后之人手段如此狠辣，谁又想到韩道勋没那么容易欺瞒！
看冯缭如此反应，韩道勋直觉背脊一股寒气直窜上来，他万万没想到韩谦胆大妄为到这一步，竟然瞒住这翻天覆地的消息。
“赵无忌，你到底知道什么？是不是陛下中毒已深？”韩道勋厉目看向赵无忌，沉声斥问道。
赵无忌羞愧的低下头，不敢与韩道勋对视。
“你们啊，你们啊，除了权谋私利，有没有想过天下社稷？有没有想到亿万黎庶？”韩道勋痛心疾首地说道，“此时调楚州兵马入京，还有可能稳住局势，你们有没有想到陛下哪一天毒发突然身亡，这江淮大楚要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
韩道勋直觉胸口绞痛，没想到谦儿为助三皇子登位，竟然会坐看江淮大地血流成河，推开窗户，看天色浅青，再有不多时，宫门就要打开，吩咐赵阔道：“赵阔，立即备马，我们进宫！”
“大人，少主与三皇子犯的是欺君大罪，即便陛下不追究，信王登基，也会籍此清算韩家啊！”冯缭急着站起来，伸手要将韩道勋拦住。
“你们将他拉开！”韩道勋冷漠的盯着冯缭，示意赵无忌、赵阔将他拉走。
见赵无忌要过来拉走他，冯缭急道：“赵无忌，少主可是命令你到金陵后，一切听我命令行事？”
赵无忌一怔，有些不明白冯缭话里的意思，但韩谦确有如此吩咐……

第三百三十一章 反制
“你想干什么？”韩道勋见冯缭此时竟然敢用话拿住赵无忌，气得浑身发抖，厉色斥问道。
“大人，请恕冯缭放肆，事后任杀任剐，冯缭绝无怨言，但此时请大人稍稍委屈一下！”
冯缭双手被捆，很不方便，还是跪下来朝韩道勋叩了两个头，吩咐赵无忌道。
“赵无忌，你带人将大人与赵阔、韩老山扣押下来，将周挚杀了，然后准备车马，我们等天亮就出城！”
“谁敢拿我？”韩道勋虎目怒瞪，盯住赵无忌，厉色斥问道，“你想看江淮大地为尔等一己私利，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不成？”
看到赵无忌露出迟疑之色，冯缭知道他内心在极力挣扎着，关键之时，他也顾不得拘束，站起来便驳斥韩道勋道：
“大人，你此时进宫，也不能解此危局。内侍省少监、崇文殿常侍陈行墨是安宁宫的人，你首先都未必就能过得了陈行墨这一关，而如何将此事密奏陛下知晓？更不要说陛下身边稍有风吹草动，安宁宫必然会狗急跳墙，局势哪里可能拖延到楚州兵马渡江？金陵危局，已然无解，大人，一切都先保全住有用之身才是要紧啊！”
“危局能不能解，不是你说得算的。陛下戎马一生，不知经历多少危局，只要此事能避开安宁宫的监视，密奏陛下知晓，陛下便有应对之策；这些年陛下防备安宁宫也不是一天两天。倘若遂你们的私欲，隐瞒不报，陛下暴毙而亡，大楚朝野悉无准备，江淮则必血腥千里、尸横遍野！”韩道勋凛然盯住冯缭，他才不会为冯缭的诡辩唬住。
“大人到宫中报信，赵无忌你即刻前去蜀都，通知少主直接退往叙州，即便有欺君之罪，陛下及信王看在大人忠心为国的面子上，也绝对不会拿少主怎么样！”赵阔这时候站出来，先拿话争取稳住赵无忌，继而又厉声指责冯缭，“少主虽有欺君之罪，但自保无虞，冯缭你是担心你冯家没有起复的机会吧？”
“你血口喷人。”冯缭没想到赵阔如此牙尖嘴厉，直接往他身上泼脏水，待要再想措辞坚定赵无忌的信心，召集护卫，特别是仅听韩谦、赵无忌命令的隐忍奚氏少年进来将韩道勋等人软禁下来，赵阔突然连刀带鞘，以刀柄撞向内心正陷入激烈挣扎的赵无忌的胸口。
赵无忌猝不及防，哪里想到赵阔会突然对他出手？
他直觉赵阔的刀柄横撞过来，势如闪电，又有千钧之力，几乎要将他的胸骨打塌下来。
他身子猛然后挫，但占得先机的赵阔速度更快，又是一拳锤中他的胸口，叫他眼前骤然发黑……
冯缭想要保住赵无忌能始终留在韩道勋身边，去灭周挚的口时，没有知会赵无忌。还是冯缭被扣押回来，赵无忌才惊醒赶过来，都没有来得及穿护甲，他的身子又不比孔熙荣那么壮实，更没想到赵阔身手是如此之强，实打实的硬挨了这两下，反应就彻底慢了下来。
赵阔接着往赵无忌脖子上一记手刀，就彻底将赵无忌劈昏过去。
看到这一幕，冯缭心里瓦凉一片，待要再说什么，赵阔举手便似铁钳夹来，似雷霆般直接扣住他的喉管，令他半个字都吐不出。
接着不知道赵阔从哪里找来一块腥臭破布，直接塞到冯缭的嘴里，又将他的双手反绑到身后，叫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听到室内动静，院子里守候的几名护卫推门进来，看到室内的情形惊疑不定。
韩道勋稍整衣衫，说道：“冯缭、赵无忌以下犯上，韩老山你将他们关押到柴房，看管起来，待我回来再收拾他们。其他人要么看守宅院，要么将车马准备好，切记都不要有半点的惊慌……”
赵无忌、冯缭都被控制住，没有牵头人，余下的护卫乃至奚氏少年，谁又能、又敢去忤逆韩道勋的威势？
何况他们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心想或许真是赵无忌、冯缭犯了什么事，此时也只是先将他们关押起来，又不是要将他们杀了，心里都想着等少主使蜀归来才说其他，当下便有两人帮着韩老山，将赵无忌、冯缭两人架起来，拖到后院关押到柴房里去。
韩老山对心机阴沉、以往高高在上的冯家大少爷没有什么好感，到柴房还特别拿根麻绳，将冯缭捆在梁柱上；而他对赵无忌当年射杀范武成的印象也极深刻，也怕他行事偏激，再要伤着了，对少夫人及赵老倌不好交待，见他只是昏厥过来，稍稍放下心来，也是细细拿绳索捆好。
冯缭急得都快晕过去，但他此时已经什么都干不了，心想或许三皇子终归与皇位无缘，或许他冯家终于应该沉沦下去。
虽然冯缭是严格遵照韩谦在信里的指示行事，但有一点他也不能否认赵阔的“斥责”，那就是他确实有将冯家起复的希望都寄托在三皇子登基上！
冯缭心乱如焚，自视甚高的他这一刻有如困兽。
虽然龙雀军有一部分精锐正安排返回金陵，但三五千精锐以轮戍的名义调回金陵桃坞集军府，需要一个过程，不可能像赵无忌带着五十名家兵部曲，六七天就能从岳阳乘船过来。
韩道勋能成功绕过安宁宫的监视，将真相密奏天佑帝？
而天佑帝又会如何反应，有没有可能抓住他生命最后的时刻，成功瞒过安宁宫的视线，调楚州兵马渡江，予安宁宫及太子一系致命一击？
而天佑帝知道韩谦及三皇子隐瞒如此关键的信息，又会如何看待韩谦及三皇子？
冯缭眼前一片黑，仿佛此时黎明前最黑暗的夜，他完全看不清楚金陵接下来的局势，有可能往哪个方面发展。
也不知道大楚一旦陷入内乱，又不能快速平息，梁军会不会趁机大举南侵？
随之而来，蜀国的反应也将变得难以预料。
要是三皇子与皇位无缘，他与清阳郡主联姻之事，甚至都有可能直接泡汤吧？
毕竟蜀主王建不可能将其女嫁给一个可能注定要被大楚新帝清除的人，除非蜀主王建认为潭州的根基稳固！
冯缭心思乱作一团，很快就透过柴门看到屋外的光线清亮起来，听到院子里准备好车马，韩道勋在赵阔等人陪同下离开兰亭巷的辚辚车辙声，那车辙就仿佛碾压在他的心脏……
……
……
朔风呼啸、大雪纷飞。
梁国汴京南部的尉氏县，郊外皆是一片银装素裹。
一队黑衣骑士在雪花刮得睁不开眼的时候，出现在尉氏县城东面的一座庄园前。
骑队的末尾有人拿大树杈子扫去马蹄印，剩下稍许的痕迹在风雪交加的作用之下，很快就被彻底掩去了。
这么一支两百余人规模的骑队，出现在汴京城前七八十里外的尉氏县郊野，都没有惊动任何人。
庄园占地甚广，但颇为普通，内里除了十数栋砖瓦房外，主要以茅草房为主，四周仅以树篱为墙，圈起五六百亩地，仿佛汴京城外普普通通的一座村庄，庄园的柴门也歪歪斜斜，似乎一推就要倒塌下来。
骑队出现在庄园大门前，里侧不远处一座茅草屋跑过来两个身披大氅遮挡风雪的汉子，腰间挎刀从大氅里斜斜伸出来，打开柴门，问为首者：“主子爷呢？”
没有等为首者回答，黑衣骑士往两边分开，露出被人群包围在中间的雍王朱裕。
雍王朱裕身穿黑色大氅，大张脸都掩藏在大氅之中，只见他一脸铁青，默不作声的穿过柴门，往庄园里走去。
陈昆示意两百多骑士进入柴门内侧的几座茅草房掩藏住行踪，他紧随在雍王朱裕身后，往北面十数栋砖瓦房组成的建筑群走去。
庄园北侧的十数栋砖瓦房看似规模不大，但这边的守卫更森严，每栋房子通过窗户能看到里面都挤满甲卒。
他们也不出来，看到雍王朱裕通过，都只是注目行礼。
陈昆陪同雍王朱裕走到北面相对较为高大的一座房子前，廊前守着十数青甲卫卒，脸容冷峻得仿佛雕像一般，看到雍王朱裕过来，才行礼道：“见过殿下。”
过了一会儿，听得吱呀一声响，紧闭的木门打开来，从光线昏黑的小厅里走出一名老脸皱得跟枯树皮似的黑衣老宦，示意青甲卫卒都退下去，才走到雍王朱裕，用一种很低的沙哑声音说道：“容妃尸首便停在里面……”
什么？
陈昆如遭雷霆轰劈，容妃逝世了？
看到雍王这十数日来脸色不时作狰狞状，陈昆知道汴京发生要命的大事，但怎么都没有想到是容妃去世，是雍王当作心头肉、掌中宝的“容儿”去世！
只是容妃逝世，或病或疫或生意外，为何要封锁住消息不令半点传出？
为何近十年都没有露过面、三年前被雍王请入王府坐镇的雷九渊是如此的小心谨慎？
难不成容妃去世，藏着什么惊世骇俗的秘密？
十数日前送入骊山的第三枚蛰虎密信里，是写了容妃的死因是什么吗？

第三百三十二章 劫
陈昆站得稍后一些，只看得见雍王脸颊在微微的抽搐着、双手握拳，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在微微跳动着，可见雍王内心正压抑着的痛苦是何等揪人，陈昆都担心雍王支撑不下来，随时会瘫倒在廊前。
只是他能说什么安慰的话，能做什么，只能怀着沉重而忐忑的心情，小心翼翼的跟在雍王身后，走进昏暗的厅里。
一具极不起眼的柏木棺停在堂中，除了雷九渊带着两个老麽守在左右外，再没有其他人的踪影，似乎仿佛这柏木棺里的秘密插翅而飞，将大梁掀得天翻地覆、血流满地。
屋里陈饰也是极其简陋，没有桌椅书案，都没有供上香烛，也显得是那么冷寂冰凉。
天真冷啊！
有着国色天香之姿、令雍王宠爱不已，旬日便要写封书函以诉衷情的容妃，就冰冷的躺在这具毫无生命力的柏木棺里？
陈昆难以想象这一切，也难以想象雍王内心所承受的痛楚。
黑衣老宦示意两个老麽都先退出去，声音沙哑地说道：
“十二日宫里传陛下偶染风寒，容妃便入宫问安，当夜宫里派人说是贵妃要容妃留宿宫里陪伴，次日容妃回王府摒退左右枯坐一夜，清晨悬于梁上，侍婢发现时，容妃已经气绝身亡。老奴担心此事另有隐情，便将容妃身边的侍婢都扣押起来，没能让消息有一丝泄漏，之后再悄悄将容妃尸身装棺运抵此地，派人送密信奏知殿下……”
陈昆站在门槛前，听到雷九渊这话，仿佛被雷劈中一般。
这样的惊人消息，叫在战场之上浑身浴血杀敌、却毫无畏惧的他，这一刻浑身上下一片冰凉的怔立当场：容妃被扣在宫里一夜，回府后自缢身亡？
天啊！
苍天为何要如此惩罚大梁，为何要如此惩罚雍王？
雍王朱裕站在棺前，额头青筋暴露，狰狞异常，半天才沙哑着低吼道：“开棺。”
此事不能惊动他人，陈昆强抑住内心的震惊，走上前与雷九渊亲自动手，将沉重的棺盖移开。
此时陈昆已经适应室内的光线昏暗，兴许是天气寒冷，看到容妃躺在棺木之中容貌犹如生前，然而修长雪白的颈脖子上，那一道紫黑色被绳索勒出来的淤痕，却是那样的刺目。
淤痕很规整，可见容妃悬梁自缢时是那么的决绝，没有丝毫的挣扎就这样结束自己的性命。
看到雍王脸皮子抽搐着，探身将容妃的尸身轻轻托起，要揭开衣衫，查验容妃身上被衣衫遮掩、在宫受凌辱的痕迹，陈昆避讳的退到一旁，守在门槛前。
过了片晌，陈昆才看见雍王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雷九渊合上棺盖，雍王随后仿佛被人抽走椎骨似的，瘫坐在棺前的砖地上失魂落魄。
陈昆站在门前，心里也是掀起一片波澜，心想张皇后死后，都说陛下性情大变，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陛下召儿媳容妃进宫，会做出有背人伦的事情来！
当然，相比较已经发生的人伦惨剧，更令陈昆头皮发紧、背脊生寒的，是当下如此惨烈的局面要怎么收拾！
陈昆也是暗暗庆幸这两年有雷九渊在王府主持府事，换作其他人，怕是隐瞒不住容妃自缢身亡的消息。
不过，容妃自缢身亡的消息也瞒不住多久，即便是对外宣称容妃得急病逝世，但真就能叫陛下相信雍王完全不知道他所做的丑事？
再说了，他们一路藏踪匿赶回汴京是很小心谨慎，但雍王离开关中已经有大半个月，就算再次再小心翼翼赶回骊山，少说也得大半个月——雍王前后一个多月没有在骊山，在关中别处公开露面，此事传到做贼心虚的陛下耳中，又怎么可能不会引起疑心？
陛下一旦对雍王生疑，会有怎样的后果？
想到这里，陈昆后背心一片冰凉，知道陛下一旦对雍王生疑，削去兵权，幽禁起来都是轻的；而雍王无望皇位，最有望继位的博王朱珪猜忌心重，又与雍王关系又是恶劣，继位后也不可能容雍王活在眼鼻子底下。
“殿下，当断不断，性命难保！”雷九渊站在棺前，声音沙哑地说道。
听雷九渊这话，陈昆骤然心惊，抬头疑惑的看过去：当断，要怎么断？
汴京禁军兵权，主要由博王朱珪、国舅爷赵岩、枢密副使、汴京马军都指挥使冯廷锷等人掌控，即便有人跟雍王的关系不错，但也绝对没有到生死相托、矢志相随的地步。
而忠于雍王的玄甲都精锐则远在千里之外的关中。
此时尽起承天卫秘卒，簇拥雍王逃入关中自立吗？
且不说关中官吏有不少是陛下的嫡系心腹，且不说玄甲都有相当大部分将卒的眷属都安置于汴京附近，就凭借残破不堪、人口不过一百三四十万、与楚蜀晋皆有交战通道的关中，真的就能闭守潼关自立吗？
更关键的以什么名义闭守潼关自立？
名不正而言不顺。
没有正当的名义，关中百万军民，有几人会像愣头青一般，就不管不顾的跟着雍王一条道走到黑？
看雍王左手扶棺，指甲都刺入棺木少许，陈昆也替他此时所承受的痛苦、挣扎而纠结。
室中清寒，不知不觉间天色昏暗下来，室内更是漆黑一片，雷九渊也不吩咐他人掌灯，三人或坐或立就静寂在黑暗里，要不是有淡淡的呼吸声传出来，陈昆都怀疑雍王与雷九渊已经出去了。
“掌灯！”沉默半天之后，雍王朱裕才说出两个字，声音已经是喑哑之极。
……
……
雷九渊出去片晌，拿了一只烛台走出来，散发光晕，将偌大的厅堂照得昏幽冷寂。
厅里除了当中这具柏木棺外，没有其他摆饰，也没有桌案，雷九渊便手持烛台站在那里。
朱裕将烛台接过来，直接放在棺木上，轻声说道：“容儿不会怪我怠慢她的！”
这时看雍王眼里皆是血丝，双目赤红，陈昆吓了一跳，劝说：“殿下要不稍作休息，身体要紧？”
朱裕没有理会陈昆的劝告，从怀里取出一副他贴身收藏、时时会拿出来观摩的大梁形势图铺在棺木上，就着昏暗的烛光细看。
形势图除了大梁辖境的山川地形，也有诸镇驻兵以及与临近楚蜀及晋国的对抗形势。
一支高烛不知不觉间就燃烧殆尽，时间已经是深夜。
“陈昆你携我的虎符金印回骊山，与诸将说我闭关读书，我与雷公去蔡州。你到骊山后，要是听到韩建献蔡州投楚的消息，便即刻以我的金印快马传书汴京，说蜀军于梁州大举集结，欲入陈仓道攻骊山！”朱裕声带已经沙哑到都快发不声来，只是尽力嘶吼着叫陈昆、雷九渊听清楚他的话。
“调虎离山？”陈昆跟随在雍王身边多年，听雍王这么一说，很快就想明白雍王要用什么计策破开眼前的危机，但又怕自己理解有误，进一步确认问道。
容妃之死还能暂时隐瞒一段时间，这时候蔡州节度使韩建及其侄韩元齐在蔡州“叛变”，欲献蔡州投楚，而玄甲都又因为蜀军欲攻骊山不能出关中，那陛下就只能从汴京调禁军精锐南下平叛。
也唯有禁军精锐南下，汴京防御空虚，玄都甲再悍然沿黄河东进，才有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谋成大事！
朱裕点点头，虎目赤红，盯着陈昆问道：“陈昆，本王能信任你否？”
陈昆双膝扑通跪地，抬起头来，直面雍王的凝视，恳声说道：“博王欲夺吾妻以侍其荒淫，不是殿下阻之，陈昆怕是早已身首异处！除开殿下这些年待陈昆如手足，此情此恩陈昆不敢忘外，陈昆也绝不敢想象博王继承大统之后的情形。只是殿下仅与雷公二人潜往蔡州，韩建、韩元齐倘若不从，当奈何之？”
陈昆担心韩建乃是陛下所亲信的老臣，要说服他配合行事，不是易事；他又看向雷九渊，雷九渊老眼浑浊，即便在这样的惊天巨变面前，也看不出他内心有似丝毫的波澜起伏。
“倘若韩建执我献于汴京，你携家小投楚吧！虽说楚国也不太平，但杨元溥得韩谦辅佐，天下或能在杨元溥之手归于一统吧？”朱裕略带凄凉地说道。
听雍王提及韩谦，陈昆蓦然想到荆襄战事过后，他随雍王潜入楚地于龟山见韩谦时的情形，当时韩谦就说过雍王三年内必有大劫。
陈昆心头一惊，心想韩谦此人是真能未卜先知，还是说韩谦三年前对大梁宫廷内情的了解，就远在他这个梁国大将之上？
陈昆也不虚伪敷衍，当即跪头道：“陈昆知道了。”
“你喊和尚他们几人进来，今日只能暂时委屈容儿葬在这陋室之下了！”朱裕说道。
和尚乃是承天卫主持关中事务的秘卒头目，没有他的配合，陈昆即便是手持雍王的虎符、金印，一个人也没有办法假传军情，更不要说调动玄甲都精锐大军了。
陈昆走出去，片晌后带过来数人，大家手持刀铲，将棺木移开后，便在屋里掘开平铺的青砖，挖出土坑，将棺木埋入其中，又将青砖重新铺上，看上去室里仅仅垫高了少许。
诸事完毕，已经是拂晓时分，此时风雪未停，陈昆与雍王告别，带上虎符、金印以及雍王手书的秘令，带着一队人马没入风雪之中，往关中方向逶迤而去……

第三百三十三章 波澜不惊
梁楚两国正酝酿的惊天危机，仿佛火山一般随时都会爆发，但数千里之外的蜀都却是没有丝毫的觉察，还是那样的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蜀都下了一夜雪，到清晨时才雪过天晴。
蜀都天气温润，数年都难得下一场大雪，清晨时的城池覆盖在大雪之下，犹显得乾坤朗朗、风轻云淡。
郭荣宿醉醒来，虽然头痛得很，但拥被躺在窗前，看着窗对面房檐、院墙上的积雪，一边暗自感慨叙州新酿梅酒的凶烈，一边琢磨着昨日那句新词。
争嫡形势没那么凶险时，而当时韩道勋作为秘书少监，在朝中只能说是清贵，谈不上有权有势，郭荣因为羡慕韩道勋的文章与书法，接触甚密，也知道韩道勋于诗词不甚用功，更专注于经世致用之学。
也就是说，那句新词，韩谦不可能是抄自他父亲韩道勋的。
要是别人，或许认定这句新词，韩谦即便不是抄袭他父亲的，也是抄袭别人的，但郭荣这几年被安宁宫派到杨元溥身边，跟韩谦的接触之深，也是非他人能及的。
试想过去这几年，韩谦有多少次的惊艳表现令他震惊莫名了？
即便韩道勋或许是一切计谋大略的制定者，但韩谦的表现，也绝对不弱。
要不然，他当年也不可能近在咫尺，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如今看来，这句新词便是韩谦所作，他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意外。
这时候冯翊叩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味扑鼻的热汤，笑着问道：“郭大人宿醉一场，可是头痛得紧，韩谦着我端来解酒汤给你……”
宿醉过后，除了头痛外，腹中也甚是难受，喝过解酒汤，腹中感觉一股温热，却是真缓过劲来了。
“我昨日很早便喝醉了，看韦大人酒量也不大行，不过，韩大人与长乡侯、景琼文大人的酒量应是不差，他们又喝了多久，可有喝倒？”郭荣醉酒后，对昨夜的记忆有些模糊，问昨夜没有喝酒的冯翊。
冯家案发后，冯翊就被贬为庶民，没有官身，昨夜自然也没有资格坐下来陪着喝酒，他笑着说道：“韩谦贼得很，他所酿的酒有多烈，他心里有数，他便没有怎么多喝，至于长乡侯与景琼文嘛，酒量不比郭大人好到哪里去……”
此时的冯翊早非三四年前，随便就能叫郭荣哄出话来，此时只是拿话敷衍他，断不可能将昨日夜宴的真正情形，说给郭荣知道。
不过，郭荣也没有那么容易好敷衍，暗感韩谦没事，灌醉他们这么多人做什么，炫耀叙州所酿新酒凶烈吗？
郭荣也知道他名为副使，事权却都在韩谦的手里，即便他能猜测在迎亲之外韩谦还有图谋，却非他所能干涉。
当然，并非被安宁宫疏远，又在潭王府这边坐冷板凳，郭荣就意识不到金陵正蕴酿的危机。
对潭州削藩获得决定性的胜捷之后，三皇子其势如虹，他在金陵还没有启程出使之时，京里就已经有很大废嫡改立的声音，更不要说这次联姻，更会凭添三皇子的声望，但不意味着安宁宫、寿州及太子那边就会束手就擒，也不意味着楚州那边全无动静。
牛耕儒、赵明庭、王文谦等人都不是易与之辈；安宁宫那位看着慈眉善目，内中却是狼顾之相，而知兵善战、坐镇楚州的那位也绝对不会良善之人！
这些人要是容易搞，陛下这几年就绝不会如此的纠结，韩谦心里到底是怎么谋划这些事？又或者他误以为陛下足以掌握住形势？
要是如此，韩谦及三皇子他们就太乐观了，或许说并没有认清楚安宁宫那位是何等人物，或许根本就没有认识到陛下这些年亲自在内侍省内部所扶植的内府局，也都早已经被宁安宫渗透了！
郭荣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摇头起来，他没事替韩谦他们担忧作甚？
三皇子真要登位了，于他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对了，韩大人他今天可说有什么安排？”郭荣问冯翊道。
“韩谦昨夜留奚夫人在房里过夜了，哪里舍得这么早起床？”冯翊打了哈欠，说道，“蜀都难得晴雪天气，要是时时都溺于琐事，也太过无趣了。”
郭荣微微一笑，要是韩谦真能沉溺于女色，这几年也不会给安宁宫制造出那么多的麻烦了，但细想那番女奚氏也确实是天香国色，即便是作为去势之人的他，看在眼底也不比清阳郡主差出多少。
“郭大人要没有什么吩咐，我还得去给长乡侯送解酒汤去——如今我不比往昔，要将诸位大人一一伺侯到位才行。”冯翊感慨说道。
郭荣微微一笑，心想冯家兄弟如此巴结着韩谦，应该是将冯家起复的希望寄托在三皇子身上了。
……
……
长乡侯王邕昨日回府就大吐过一场，睡前又喝过解酒汤，一觉醒过来除了有些虚弱外，却没有多少宿醉的痛楚。
他记得走出锦华楼东苑时，韩谦交给他一大叠材料，他抬头看了一圈，却没在屋里看到，恍惚间还以为昨夜喝多，将这件事记岔了。
长乡侯王邕没有急着起床，他这时候头脑清醒过来，卧床细思韩谦昨夜所说的诸多事，直到听到外面的园子里有嬉笑的声音传来，他才在女侍的服侍下洗漱，披了一件裘袍踏雪走过去，看到婉儿牵着幼子王焕、小女儿穗儿的手，在园子里玩雪。
长乡侯王邕神色阴翳的站在廊前，盯着园子里看了一会儿。
幼子王焕很快看到他，稚嫩小脸流露出期待而迟疑的神色，长乡侯王邕则狠心转过身走回书斋，将满脸失望的幼子王焕丢在园子里。
长乡侯妃梁婉略带惆怅，暗感生于帝王家，难道真是连半点亲情都不能有吗？
走到书斋，看到清阳捧着昨夜拿走的材料正走过来，长乡侯王邕低声说道：“此等书册只能在书斋翻阅，不能随意拿出去。倘若落在有心人眼里，你叫我如何解释得清楚？”
“我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莫非真觉得韩谦昨夜所说之策可行？”清阳撇着嘴说道。
“我细思良久，却也没有发现有什么不行的。”长乡侯王邕迟疑说道，他知道韩谦一旦受到父王召见，就随时会护送清阳返回楚国，留给他做决定的时间，实在不多。
“韩道勋调入金陵任京兆尹，韩谦在这事撒了弥天大谎，大哥还要用他所言之策？”清阳不可思议地说道。
长乡侯王邕即便每日都要告诫自己韬光养晦，但他出宫就府迄今已经有十三年了，也将他最后一丝耐心磨灭掉了，两国从硖荆两州裁军，这是大蜀有多余兵力经略巴南的时机，也是他介入军政的良机，他不想再错过去，咬牙说道：
“韩谦应该不会愚蠢到认为其父就任京兆尹的消息能瞒过我们，他不提，或许有他不提的理由！也许金陵的形势，比韩谦所说的还要错综复杂！”
清阳颇为诧异的盯着大哥，没想到平素那么小心谨慎的一个人，竟然无视那么大的破绽、疑点，也要用韩谦的计策？
长乡侯王邕打定注意不再韬光养晦，即便韩谦所设是陷阱，也决意跳下去，心思也变得果断起来，跟清阳说道：
“韩谦使蜀，所议是你的婚事，你自己也不能没心没肺的当个没事人似的。你这几天便多回宫里走动，多到戚夫人那里问候……”
他们能拉拢来帮着说话的朝中大臣还是太少，戚夫人的兄长、右武卫将军、枢密副使戚伦是不多能在经略巴南之事有话语权的人物。
见大哥拿定主意，清阳郡主也只能闷声应承下来：“好吧！”
这时候侍卫进来禀报：“楚使韩大人遣人送解酒汤给殿下来了。”
听到韩谦派人过来，长乡侯王邕让侍卫赶紧让人进来，却见是冯翊带着两名护卫，各提一只精美的黑漆食盒。
“昨日醉态献丑，却劳韩大人惦念着送解酒汤。”长乡侯王邕看到冯翊从食盒里拿出玄机壶，斟了一碗药味腥重的解酒汤，稍作迟疑，还是将解酒汤一并饮下。
“韩咨议另有事情差遣我去办，我便不在侯爷这里耽搁了。”冯翊见长乡侯王邕喝过解酒汤，不仅玄机壶不取，连那两只两尺高矮的黑漆食盒也不拿，直接带着人就走了。
“这里面有什么玄机？”待侍卫走开，清阳郡主拿起案上的玄机壶打量了一会儿，又狐疑的打量起被冯翊直接丢在案桌上的食盒，不明其意的问道。
长乡侯王邕走过去摸索了一会儿，从一只食盒底部抽出一张暗板，才发现这只食盒里还有一个夹层，丝绒之中铺满好几层大拇指粗细的合浦珠。
长乡侯惊疑不已的脸，这一刻被映照得莹然焕色。

第三百三十四章 穷酸王侯
“韩谦这是什么意思，大哥不喝解酒汤，难不成冯翊就要将这藏满合浦珠的食盒带走？”清阳郡主盯着食盒夹层里的宝珠，也是难抑内心的波澜，问道。
长乡侯王邕震惊之余，又是苦涩一笑，知道清阳猜测得不错，解酒汤就是韩谦拿来试探他心里存没存疑虑的最后一道考验。
他刚才要是心存疑虑，没敢当场将解酒汤喝下去，而是让冯翊先放在那里，那冯翊顺手将食盒带走，他就永远不知道食盒里竟然藏有这么多的合浦宝珠。
他拿起一枚合浦珠在窗前细看。
所谓“八分为珍，九分为宝”，这些拇指粗细的合浦珠，每一枚足有十二分大小，每一枚都可以说是价值百金。
再打开另一只食盒，这只食盒整个都做成夹层，里面所藏皆是最上品的珠玉宝器。
蜀地风气奢靡，达官巨富皆爱玩奇珍异宝。
长乡侯王邕长于蜀宫，出宫就府后又交游文人墨客，眼力绝对不差，也不难想象这批珠玉的价值是何等的惊人，价值三四十万缗钱总是有的。
而他当然也清楚昨日夜宴过后，韩谦这时将这些宝货送入他的侯府，就是要助他承揽经略巴南之事的！
长乡侯王邕贵为王侯，即便再受父王冷落，侯府侍卫、侍女、侍宦加起来也有六七百号人。
除了正常的奉禄以及逢年过节的赏赐外，侯府还拥有总计五万余亩的庄田、千余户庄奴，每年能有六七万石粮谷的产出。
倘若再将他这些年暗中经营的产业都算进来，总是能抵得上七八十万缗钱。
然而这些要么是粮田、庄园，要么是货栈、织院作坊或典当铺，真正能直接拿出来打点的，却未必能有三四万缗活钱；毕竟他们在暗中要维持的事情太多，每一处都要精打细算、消耗不菲的钱粮。
他虽贵为长乡侯，但朝中大臣、宫里内宦，即便此时不会在他父王面前表现得跟清江侯王弘翼太亲近，但也绝不会随意敷衍于他。
他希望能经略巴南一事上有更多的人帮他说话，说到底还是要归结到“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个手段上来。
清晨醒来时，他还在暗暗为这事发愁，没想到韩谦就像是随时能猜到他心意似的，这会儿就派冯翊将这批珠玉宝货送上门来，当真是能解决他眼下的大问题了。
虽然长乡侯王邕能想到这批财货，应该皆是三皇子杨元溥搜刮湖南八州所得，不是韩谦从自家口袋里掏出来的，但韩谦能一下子拿出如此之巨的财货给他支用，气魄之极，长乡侯内心也是极为震憾。
清阳郡主也是暗暗震惊，强抑住内心的波澜，拿起几枚珠玉鉴赏，比宫里被诸贵人视为珍藏的那些宝货，只好不差，叹道：“攻陷潭州，他们倒是大发横财呢！潭州百年积蓄，比蜀地还要丰盛，算是尽落他们手里了！”
“戚夫人喜欢南珠，你挑出一百枚无瑕宝珠，今日便送到宫里去；容麽麽、周司闱等人，也各送十二枚南珠，便说这些皆是我们从金陵携带归来，相谢她们这些天筹备婚事之辛苦，”长乡侯王邕清点过这批珠玉的数量、品相，当下便要清阳直接携带最上品的一批珠玉进宫打点，说道，“戚伦喜欢赌六博，我这便去见他的两名赌友！”
戚夫人受宠，自然就受赵惠妃猜忌、排斥，加上戚夫人于清阳有养育之情，因而戚伦与戚夫人兄妹是长乡侯王邕第一时间要拉拢过来的对象。
只是过去这几年，长乡侯王邕要韬光养晦，同时也拿不出足够诱人的利益去拉拢，所以他与戚家的关系也是一般。
清阳可以直接进宫将百枚极品合浦珠送给戚夫人以谢养育之情，但长乡侯王邕想要将五六万缗的财货送入枢密副使戚伦手里，却还是要讲究一些技巧；太赤裸裸了，戚伦或许会觉得烫手。
除开戚夫人、戚伦兄妹以及宫里几个能在父王面前露脸的宫官内宦外，长乡侯王邕又梳理出二十多个需要重点打点人的名单，这两天便着人拜访到位……
……
……
“送解酒汤过去，长乡侯王邕仅有一丝迟疑便一饮而尽，却算是也有几分胆魄，不枉你如此助他；可惜没能亲眼见到他打开食盒的情形，要不然的话，一定会很精彩！”
冯翊看屋里没有其他人，也便随意的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说及他前往长乡侯府送解酒汤的情形，还颇为遗憾，问韩谦，“你为何不亲手将这些珠玉交到长乡侯手里？又或者说，长乡侯需要贿赂哪些人，我们替他经办就是，还能多收一分人情！”
韩谦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雪，他心里还想着冯缭昨夜差人送过来的书函，只是那是一个月前冯缭从金陵发出来的信函，当时看上去还风平浪静，却叫韩谦更加为金陵此时的形势牵挂不已。
不过，想到自己远在数千里之外，书函传递都至少需要一个月，他再牵挂也是鞭长莫及，眼下还是得先处理蜀都的事情。
韩谦转回身来，跟冯翊解释说道：
“蜀主王建不是那么好欺的，在蜀国有些事我们能少插手，就要尽可能少插手；特别是蜀主王建身边的人，尽可能不要去接触太多、太深。”
没想到韩谦有这层考虑，冯翊细思片晌，说道：“还是你想得深，难怪你一开始就比我强。”
“这还用问？”韩谦笑道。
冯翊又说道：“话说回来，长乡侯贵为国子王侯，他父亲独霸蜀中也是有些年头了，怎么还穷酸成这样？也就那么点财货，长乡侯到底能用来拉拢多少人帮他说项？”
见冯翊以为第一批价值三四十万缗钱的珠宝有可能办不成什么事情，韩谦哈哈一笑，说道：
“你冯家在从前朝时就掌握江淮财脉，百年积累才有如此大的家业，才养成你这不知柴米油盐贵的纨绔子弟来。前朝玄宗、肃宗两次避祸川蜀不去说，你算算看，仅昭宗、僖宗两帝，川蜀就爆发多少起大小战事？以往蜀地是极富庶，甚至还在江淮之上，但两川的宗豪世族就算有积累，经过数十年不间断的战乱，也都被摧残一空了，而两川到王建手里休生养息才十多年，人丁勉强恢复到前朝鼎盛时的四成，随王建而崛起于蜀地的新贵宗豪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能有多少积累？如今王建据蜀地要养十数万精锐蜀军，他手里除了夺自旧藩强豪的田地宽裕些，也剩不了多少钱粮赏赐他手下的臣子了，每年的赏赐，比我们大楚还要抠门——你想想看，殿下刚出宫就府时，有多寒酸？”
蜀地风气奢靡，但到底是跟前朝鼎盛之时不能相提并论。
兼之蜀主王建起居克俭，蜀国臣子，包括长乡侯在内，也都过得紧巴巴的，韩谦这次私下携带价值八九十万缗的珠宝财货过来，哪怕暂时先分四成给长乡侯支用，还是能收买到一批人的。
反正这是三皇子拨给他的公帑，韩谦花出去也不心疼。
而见冯翊日益干练，在平时的嬉笑游戏背后，心思也日渐稳重，除开天佑帝中毒以及他建议三皇子袖手旁观等事外，韩谦这两天也差不多将他们此次使蜀更深层次的用意，都说给他知晓；甚至神陵司之事，也没有必要再瞒住他。
这样也是方便冯翊在与郭荣、长乡侯王邕等人接触时能更加灵活机变。
此外，不要说清江侯会派人盯住他，韩谦作为迎亲正使，身份就要比郭荣还敏感。
他想要走出锦华楼南苑，鸿胪寺的官员差不多都要盯住他，除了长乡侯府等极有限的地方，他在蜀都实在没有更多自由活动的空间。
冯翊作为韩谦身边没有官身的随扈，出入还是较为方便。
韩谦同时也会叫冯翊借这段时间，频频出没蜀都的酒肆妓寨，跟蜀国的官宦子弟以及低层胥吏接触，挖掘可以收买的人手，交由郭却他们慢慢去发展。
缙云楼能真正派入蜀地的精锐斥候、密探，人数终究是极有限的，但哪怕派出五六十名精锐斥候，精英密探，这点人手都远不足以组建覆盖蜀地的情报网络。
情报的搜集，更多是要在当地发展眼线，甚至可以暗中扶持一些于当世而言还处于萌芽状态的帮会势力或者商帮牙行。

第三百三十五章 货殖之道
听韩谦详说蜀地近数十年来新旧宗族强豪势力的兴衰起灭，冯翊想到冯家举亡，苦涩一笑，感慨说道：
“唉，当初到底是我父亲没有想明白过来，要不然也不会招来大祸！”
想三皇子刚出宫就府时，筹建龙雀军，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极尽全力每年也就能拿出四五万缗钱粮出来，但也算是将龙雀军维持下来。
当时三皇子身边的人都过得极为清寒，韩谦也都恨不得将一枚铜子掰成两半去花。
争取到移驻邓襄、抵御梁军的机会，韩谦甚至不惜以临江侯府的名义开设钱铺揽钱，以补贴军资不足，前后也就总计筹到五六万缗钱而已。
谁能想象冯家除开数十万亩计的粮田庄院、数以百计的货栈、商铺以及规模多达三四百艘船的船队，所秘密的现钱，包括金银锭、铜制钱以及珠宝财货等等在内，就高达近三百万缗，足足抵得上大楚朝廷一年的岁入？
要是当时冯家押宝到三皇子身上，舍得拿三五十万缗钱粮出来，将来三皇子登基，冯家的地位就不会在信昌侯府之下。
当然，冯文澜没有押注到三皇子身上，却也不是说冯文澜吝啬，当时实在是没有几人看到三皇子有一飞冲天的迹象啊！
“你心里还有怨恨？”韩谦问道。
“怨恨自然是有的，”室内没有外人，孔熙荣也不知道被韩谦派到哪里去办事了，冯翊也没有必要在韩谦面前掩饰什么，感慨叹道，“但我如今提及冯家所遭之祸，更多也是心里感慨有此一说而已，也没有想象到新贵之族积累家产财富的艰难。”
韩谦哈哈一笑，说道：“不事货殖，占据再多的土地，粮食也需要时间才能从地里长出来。”
“也是，王侯之族，控制十万亩粮田的王侯，一年能收十万石粮谷的租子，年成都要算好的，折算下来也仅三四万缗钱而已；在扣除掉奢靡的开销后，每年又能节余多少？”冯翊笑道，“削藩一战，灭马氏，三皇子借清洗之名，收刮衡岳朗邵衡诸州，短时间内聚拢数百万缗财货，这毕竟是极特殊的个例——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就像是你刚才所说了，湖南道诸州近百年经历的战乱屈指可数，要远远低于荆襄、川蜀等地。不过，说到货殖之道，真正说起来，你在叙州所做的事，才能算是真正的货殖之道吧！”
韩谦见冯翊多多少少能看得懂叙州的名目，暗感他真是与以往有所改变了，说道：“叙州之事，心里知之，但不必在外面多说。”
韩谦现在宁可世人将叙州当成偏于一隅的荒蛮之地，不予以重视才好。
冯翊点点头，示意他不比往前，不会不知道深浅轻重。
他冯家能成为江淮巨富，说到底也是从前朝晚期时，他冯家老祖出任江淮盐铁转运使，趁着掌控江淮财脉之余，控制江淮州县的商路，以三四百艘船规模的船队、上百家货栈为根本，买贱卖贵，才有如此积累。
想韩谦以叙州为根基，最初也是先极尽全力组建叙州船帮，使辰叙诸州的大宗货物通往金陵、均州等地，说到底走的就是跟冯家当年一样的道路，并没有根本性的超越。
最初两年叙州船帮起步的规模看似不小，但根基到底远不能跟冯家相比。
即便是如此，经叙州船帮每年也有三四千缗钱的积累。
只是韩谦没有去做守财奴，每有盈余要么赎买奚氏族人，要么补贴军用的不足，同时不断扩大五峰山杨潭水寨及新奚寨的规模，扩大织造院、造船场的规模，建设炼铁场。
要是韩谦局限于此，想要追赶上冯家也是极难。
毕竟就算是垄断辰叙诸州以及沅江上游州县与中原地区的商贸，规模也极为有限。
每年两三万担茶药、上万桶桐油、四五万石粮谷以及少量西南所特产的象牙、合浦珠、金银贵金属等财货贸易，每年总计不过十数二十万缗钱的贸易规模。
韩谦在叙州所做诸多事，真正有别于冯家的地方，实是这两年来，除了大肆兴修水利，垦荒种植，进行田税改制之外，就是集中发展织造、炼铁、采矿、造船、养禽等业，使得仅叙州这两年本地能输出的大宗货物就价值二三十万缗钱。
目前叙州种植的棉花就已经超过十万亩，年后入春，种植面积还将倍增，又由于叙州高价收购棉籽，使得辰靖思邵等州，这两年的种植棉花面积也不断在大幅提升，这都会促进叙州织造业以更快的速度发展。
冯翊二十岁之前纨绔荒淫，但等到冯家致祸，他随韩谦逃到叙州避祸，心窍便逐渐打开了，也就能看明白叙州这两年所做之事，才是真正强过冯家的地方，但在世人眼里，叙州或许还只是偏于一隅的荒蛮之地吧？
韩谦不说，冯翊这时候也能看明白韩谦助长乡侯联络思州经略巴南，对叙州最大的好处，就是打通经思州通往黔江，继而通往川蜀的商道。
位于思州境内、武陵山南麓的小道是极其险僻，比此时的雪峰山驿道还要难走，仅有穷凶极恶的私盐贩子，为牟巨利才能冒险去走。
相比较道路的荒僻，婺川（黔江）僚人的凶悍、桀骜不驯，更是这条商道的主要阻障。
倘若真能将婺僚人从黔江两岸驱逐出去，或者彻底降服，这条商道不指望能每年运输三五十万石粮谷这样巨量的物资，每年十数二十万匹黔阳布，也就四五十万斤的样子，就算是用人力去背，去驼，只需要数百人，也就能将这些布从龙牙城背到黔江边装船。
这些才是韩谦远超前人的货殖之道吧？
现在清江侯那边以为将两国互市之事控制在手里，就能逼韩谦就范，却没想到韩谦助长乡侯经略巴南，打通武陵南麓小道之后，叙州货物进入蜀地，实际上取决于韩谦与长乡侯王邕的关系。
当然，韩家想要不蹈冯家覆辙，根本上还是要将叙州掌握在手里吧？
想到这里，冯翊回头问道：
“我都听说你在到叙州筹谋削藩之前，陛下与殿下都允诺你韩家世领叙州，可是确有此事？”
“此时去想这些事并无意义！”韩谦淡然说道，见冯翊有所不解，他暂时却不能解释太多。
韩谦内心更期待他启程护送清阳郡主返回大楚之时，金陵的形势还能勉强维持下去，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有这个可能吗？
……
……
高大威严的崇文殿，仿佛一头巨兽静寂的蹲踞在皇城的深处。
从崇文殿出来，穿过夹于厚重宫墙间、在入冬后边缘还生有少许青苔的一条甬道，往北走两百余步，走进一座长有几株大槐树、角落里还有紫薇花架的院子，便是安宁宫的正院。
说是宫殿，安宁宫是要比普通房屋高大一些、宽敞一些，但跟建在高大台座上的三大正殿还是不能相比较。
皇城到底还是狭仄了一些，大半面积还被三省六部九寺以及枢密院、武德司等部院衙门占过去署理公务，留给宫城的地盘就更小了。
而开国这些年各地的战事都没有停息过，国库耗用靡费，想要扩建宫城，一来也没有钱粮，二来左右皆是建成已久的宅院府邸，想要拆掉，动静极大，也会滋扰民怨。
折衷的办法就是在皇城外，甚至在金陵城外，将当时抄没自升州节度使的几座园子，加以改造，建成游春赏秋的行宫，隔三岔五可以过去住两天，换换心情。
不过，徐后近年来常感身体不便，日常便耗在宫里，不愿意到处走动，不要说出皇城到行宫里去散心，甚至都很少走出走安宁宫。
今天难得出个大太阳，天气没有那么寒冽，徐后走出院子里，到隔壁的梅园，看数十株正吐出米粒似花骨朵儿的腊梅——安宁宫的侍宦、女官都满心奇怪，不知道娘娘今天怎么会有这么好的雅兴。
赵明廷与牛耕儒从枢密院出来，从侧门进宫，看到太子东宫侍卫统领徐安澜与一脸病容的太子杨元渥已经安静的站在梅园一角，而徐后正跨进梅圃里折下一根梅枝，凑到鼻端轻嗅。
徐后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似要从虚空中抓住早已消失的青春年华，却更显得脸容僵硬，但能从她的脸架子依稀辨得她年轻时的盛世仪容。
“见过娘娘、太子殿下。”赵明廷与牛耕儒上前行礼。
杨元渥性喜荒嬉，沉溺于酒色，身体素来孱弱，此时脸色蜡黄，双眼也昏浊无神，佝偻着站在园子里都禁不住打哈欠，也不知道他昨夜在哪个女人的肚皮浪费太多的精力，以致刚召进宫就如此的困顿不堪。
不过，杨元渥再不成器，得知满城皆是废嫡改立的声音，这段时间也是吓得魂不附体，每日都能坚持到宫里来请安，到枢密院跟随牛耕儒、温暮桥二人学习处置国政。
看到赵明廷、牛耕儒走过来，徐后将新摘的梅枝随手丢弃掉。
因为年岁，徐后曾经那双美如幽泉的眼瞳难免有些昏浊，但瞬间所透露出一股难言的锋锐之气，令人生畏：“今天崇文殿里可是有什么新鲜事儿，我刚听人说，今天京兆尹韩道勋一早就进宫来？”

第三百三十六章 归来
枢密院与崇文殿就隔着一道宫墙，而外臣进皇城再进崇文殿，都要从枢密院前面经过，赵明廷、牛耕儒自然知晓韩道勋清晨入宫参奏之事。
赵明廷上前禀道：
“韩道勋今天一早就进宫参奏内府局派人往两市采办宫中所用物什，常欺行霸市，滋扰民怨，已经有好几张状纸递到京兆府衙门。他进宫正赶着内府局令钟毓礼也在陛下跟前伺候，便揪住钟毓礼在陛下面前打起官司来，陛下斥令钟毓礼随韩道勋去京兆府处置此事！”
“听上去甚是无聊，陈行墨那边是不是有可能漏听、漏看了什么？”徐后问道。
“陈行墨伺候陛下左右，须臾不敢稍离，韩道勋进宫所议只有这事——我们刚才见到陈行墨时，还特意问过一遍，应该没有漏听什么消息。”牛耕儒这时候站出来，替赵明廷解释道。
“就算如此，你又是如何看待这事？”徐后瞥眼看向牛耕儒，淡然问道。
“真要内府局的人不守规矩，滋扰民怨，以韩道勋的秉性，参奏御前是有可能的，毕竟京兆府的衙役，还没有资格直接进皇城捉拿案犯。”牛耕儒不动声色地说道。
“但也不排除韩道勋今日此举是有意与钟毓礼私下接触，是不是？”徐后的眼瞳越发锐利起来，凌厉的盯住牛耕儒问道。
赵明廷安静的站在一旁，盯着官服袍襟下露出的靴子尖，在这样的时刻，他只负责提供消息情报，以便徐后、牛耕儒做最后的决断，他不参与决策。
当然，在赵明廷看来，牛耕儒不可能猜不到韩道勋今日进宫有故意跟钟毓礼私下接触的可能，但牛耕儒此时闪烁其辞，内心深处大概还是下不了决心，去想背负弑君的罪名吧？
“该下决心了！”徐后没有跟牛耕儒纠缠，又伸手从眼前的梅枝上摘下一粒花骨朵儿，又轻轻弹落到院墙根下。
“韩道勋调到京中一个月，并无异动，今日又怎么断定他揪钟毓礼去京兆府是要避开陈行墨？有太多地方还说不透啊！而镇远侯杨涧、枢密副使温暮桥及值宿宫禁的武德司使温博父子以及钟毓礼等人都对陛下忠心耿耿，又手握一部分兵权，不能先解决他们，而叫他们觉察出异常，极可能会举兵反噬杀来。到时候金陵大乱，我们未必能控制住局面啊！”牛耕儒压低声音劝道。
金陵城内外此时驻扎有禁军及侍卫亲军逾十万人众，他们所直接掌握的，包括太子东宫卫士在内，则不到两万人。
虽然牛耕儒相信徐后这些年多多少少有些他所看不透的布置，但他更相信绝对的实力掌控。
剩下的禁军及侍卫亲军占到金陵驻军的八成，将领绝大多数都是陛下一手提拔出来的，即便有人会骑墙观望，甚至还有一些将领畏惧寿州兵强马壮，会听从他的劝告选择拥立太子，但杨涧、杨恩、钟毓礼以及看似老昏的温暮桥及其子温博这几人的反应，牛耕儒则完全难以料定。
寿州与楚州相互牵制，又要防备驻于蔡州的梁军，没有办法提前调动寿州兵马，他不主张现在就动手，除了不想承担弑君的千古罪名外，更不敢轻易去尝试弑君所带来的反噬风险，他更希望陛下“日渐病重”，然后在某一天“病发逝世”，太子能名正言顺的登基继位。
“虽然有太多地方还说不清楚，说不透，但我这些年跟着陛下风风雨雨，不知道挡下多少明枪暗箭，你们要相信我作为一个女人的强大直觉。”
徐后似乎感受到一丝寒意，抓紧锦披，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却透露出更凌厉的凛然杀气来。
“且不管韩道勋有没有窥破沈鹤之死的真相，但以金陵当下风声鹤唳的局势，韩道勋作为京兆尹，要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他怎么可以将有限的精力浪费在鸡毛蒜皮的小案子上？他要是在参禀其他事情时，顺带参内府局一本，倒也正常，怎么可以专门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陛下的清净？此外，你们不要觉得自己诸事做得机密就真能瞒天过海，你们想想看，陛下他戎马一生，对危险杀机能没有一丁点的直觉，对自己的身体状况就没有一点了解？沈鹤从潭州归来病殁，他不仅将韩道勋调到京里担任京兆尹，还令钟毓礼时时侍奉跟前，那时他应该就有所警觉了。而今天为这点小事，他就斥令平日宠信有加的钟毓礼跟着韩道勋去京兆府受训、受这份委屈，又怎么可能会是正常的？你们倘若真要等将一切都想明白、想透了，再动手，老二、老三那边恐怕都要兵临城下了。”
牛耕儒脸色苍白，虽然之前早就千百次想过要走一步，却没想到真正下决心之时，直觉手脚都禁不住微微打起颤来。
……
……
在宫城里，慈寿宫跟安宁宫相距最远，甚至可以说是相距最远的两座建筑群。
不过，爬上慈寿宫西院侧墙，穿过巍峨雄伟的崇文殿下部檐角，恰好能看到进出安宁宫甬道的一角，谁都没有想到这会是从慈寿宫观察安宁宫动静的一个极佳角落。
春十三娘收起费老子劲鼻从韩谦那里讨要过来的铜望镜，走下木梯，小声说道。“安宁宫那位，今日突然将牛耕儒、赵明廷二人召入宫中，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阴谋？”
得知第一时间韩道勋奉旨调入金陵出任京兆尹，春十三娘与姚惜水就先一步赶回金陵。她们此时是作为内侍伯、潭王府丞张平的养女，被世妃征辟为尚宫女史，得以出入宫禁。
前朝就有征辟大臣之女入宫担任宫官的先例。
如今三皇子声势正隆，世妃遵循前例，以征辟的名义，从潭王府调几个亲信的女官到身边任事，也没有谁会阻拦。
而除了春十三娘外，姚惜水以及以慈寿宫使身份隐藏宫中的黑纱夫人，正陪同世妃站在凉亭前，听春十三娘说过观察到的情形，都秀眉微蹙，猜测徐后今日突然将牛耕儒、赵明廷召入安宁宫的目的。
虽然徐后与其他后宫妃嫔不同，她身为一国之母，在大楚创立过程里，她与徐氏都立下赫赫功绩，有着在宫中召见大臣的特权，但哪怕是为了给其他妃嫔立规矩，徐后都极罕见会直接召大臣入宫议事。
反正内侍省有大量是徐家出身的嫡系，徐后随便派个嫡系亲信传递消息也是方便，不虞所传递的消息会落入别人的耳中。
“韩道勋今天一早就进宫参了内府局一本，之后又将钟毓礼揪去京兆府理论，是不是跟姓徐的突然召见牛耕儒、赵明廷进安宁宫有关？”世妃王夫人问道。
崇文殿侍候的内宦多了，所以韩道勋清早进宫的事情，这一刻在宫里已不是什么秘密。
见姚惜水、春十三娘答不上来，世妃又焦急地问道：“你们再说说看，韩道勋、韩谦父子二人的心里，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
世妃十六岁得宠信，十七岁生下皇子，此时过去十七年，她才三十四岁，正值一个女人最为艳丽的年龄，只是她穿着庄肃，多年在宫中受安宁宫的压制，内心阴郁，脸容没有应有的容光焕华，却显得有些阴冷、阴翳。
赵无忌大前夜率五十部曲赶到金陵，姚惜水在金陵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推测应该是韩谦出使蜀国、在蜀都才得知其父调入金陵的消息之后做出这样的安排。
毕竟赵无忌随韩谦出使蜀国这事，姚惜水她们是清楚的。
然而正是如此，她们心里越发的困惑，很多信息细想下来，都是矛盾冲突的，也她难以回答世妃的问题。
姚惜水沉吟片晌说道：“或许需要写封信去潭州，问问侯爷到底是怎么回事，韩谦是极可能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四女苦思无解之时，有个老宦手执拂尘走进慈寿宫的后院，朝世妃王夫人禀道：“殿下派信使回金陵，刚派一名小宦进宫传话，说是殿下着他跟娘娘问安，有要事面呈娘娘……”
姚惜水与春十三娘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回来了，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写在书信里，一定要直接面见世妃？
是柴建还是李冲从潭州回来了？
世妃不比徐后，没有在宫里直接召见大臣的特权。
除了女眷出入较为方便外，世妃真要想在宫里召见男臣，也不是不可，但程序极为麻烦，必须要惊动内侍省。
“我们先去殿下府邸，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姚惜水迟疑地说道。
“不，”世妃摇了摇头，她能察觉到现在的形势太诡异了，她一刻都无法安心留在慈寿宫里等候消息，跟前来通禀的老宦说道，“你现在就去崇文殿，跟陛下说本宫在宫里住得厌气，想着到潭王府跟瑶儿聚上两天，请陛下恩许……”

第三百三十七章 秘令
请旨出宫，姚惜水、春十三娘以及扮成为慈寿宫使守在世妃身边的黑纱夫人，直到午后才出宫进入宫城东侧的潭王府私见潭州来人。
“侯爷？！”姚惜水她们走进潭王府内府，看到潭王妃李瑶陪同她父亲、信昌侯李普坐在潇湘院的暖阁里，吓了一大跳。
她原以来再有惊天的事情发生，柴建或李冲赶回来报信已经是极其了不得了，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李普亲自赶回来。
李普此时身为湖南行台右丞，身份极其敏感，他几天不在潭州城里露面，消息就会传得到处都是、沸沸扬扬，根本就瞒不住安宁宫在潭州所布的眼线。
姚惜水实在难以想象，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才让李普决定亲自秘密赶回金陵。
“世妃出宫甚好，不然又要多费周章，”李普看到世妃王夫人直接出宫赶到潭王府来相见，宽了一口气，坐下来说道，“沈鹤中毒之事，韩谦与殿下并没有通过袁国维、姜获二人密奏陛下，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
“什么？”姚惜水这一刻惊得都要跳起来，突然想明白过来，为什么她们到金陵后，有那么多的事情怎么想都想不透了？
因为她们心里认定三皇子与韩谦已经将沈鹤中毒身亡的消息，通过袁国维、姜获密奏天佑帝了。
天佑帝调韩道勋出任京兆尹，他们甚至以为这是天佑帝在知道这些事后，下定决心要立三皇子为嫡才有的举措。
谁能想象韩谦与三皇子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都瞒过这边？
“为什么？韩谦这厮如此教唆殿下，是为何意？韩道勋又为何出叙州归京出任京兆尹？”黑纱夫人也难抑内心的震惊，张口问道。
“不仅内侍省少监沈鹤，韩谦判断天佑帝中毒已深，性命完全落在安宁宫的掌控之下，他认为一旦密奏沈鹤中毒之事，即便不打草惊蛇，天佑帝仓促之间，也只会调楚州兵马渡江，遂唆使殿下将这消息隐瞒下来，以便能争取更多的时间！”李普说道，“韩谦与殿下所谋此事，韩道勋都完全不知道。而韩谦在出使蜀国之前，也没有料到天佑帝会调其父到金陵，他是在蜀地知悉其事，才不得不派赵无忌到潭州密见殿下，调整部署。我在潭州正因为感觉到韩谦突然将赵无忌派回来见殿下太过蹊跷，追问之下，殿下才说出内情！”
姚惜水、春十三娘、黑纱夫人以及世妃王夫人都愣怔在那里，都觉得尾椎骨都一股寒气直窜上来，没想到韩谦为龙雀军争取更多的时间，竟然敢教唆三皇子撒下弥天大谎！
虽然距离沈鹤到潭州宣旨已经平静的过去四个月，左右龙雀军以及诸州乡兵已经完成第一轮的整训，湖南行台辖制八州的体系初步建立起来，岳阳水营筹建起来，但想到韩谦敢如此教唆三皇子，众人还是震惊不已，同时也是难抑内心被戏弄的气愤。
“我担心柴建或李冲回来，你们难以当机立断，遂跟殿下告了假，亲自赶回来——赵无忌已率一部韩家部兵赶到金陵城与韩道勋会合，兰亭巷这两天有何异动？”李普见众人都安然无恙，稍稍宽了一口气，追问起金陵城内近日来的动静。
“韩道勋或许已经知道天佑帝中毒之事！”姚惜水想到韩道勋清晨进宫之事，迟疑地说道，“韩道勋上午进宫，参奏内府局欺市之事，又将内府局令丞钟毓礼揪去京兆府，或者是知会此事……”
“韩谦犯下欺君之罪，诛九族犹不赦，韩道勋会向天佑帝暗通消息？”春十三娘难以置信的问道。
“要不是担忧这点，韩谦为何又要将这事瞒着他父亲？”姚惜水说道。
“不错，韩道勋颇为精忠恤民，与沈漾、杨恩等是一路人，韩谦与三皇子就是怕他们会坚持知会天佑帝，才刻意将整件事都隐瞒下来！”李普说道，“既然韩道勋此时极可能已经知会天佑帝，那他们稍有动作，就极可能打草惊蛇，迫使安宁宫那边提前狗急跳墙。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城去永春宫！”
世妃请旨出宫已经是破例恩许，私自出城则更是违禁，不过想到金陵形势随时会大变，他们也根本顾忌不到那么多。
“姜获这关未必好过？”姚惜水皱眉说道，“侯爷有没有携殿下的手令回来？”
亲事府、帐内府的现役亲卫，都主要随三皇子驻守在潭州，位于凤翔大街上的潭王府除了内宦、女侍外，不多的侍卫则实际受返回金陵主持缙云楼事务的姜获的节制。
正常情况下，姜获不会干涉内府的事务，但信昌侯李普突然要带潭王妃李瑶出城避难，哪怕李普是潭王妃李瑶的生父，也不可能随便跟着李普离开王府出城。
更何况这事还涉及到世妃？
信昌侯李普微微一愣，他仓促赶回来，没有想到形势已经这么危急，虽然很多事情他都能做主，但要将女儿及世妃她们带出城，姜获未必会放行。
“我在这里，姜获敢阻拦我？”世妃王夫人秀眉怒蹙，催促李普之女简单收拾行囊，随她们出城。
世妃这话刚落，潇湘院外就有数名侍卫探头望来，却见是刚刚得到消息的姜获仓促赶回来，到这里来看动静。
姜获确认是信昌侯李普从潭州悄然赶回来，也是吃了一惊，问道：“侯爷怎么回金陵了，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我们出城去永春宫暂住几日。”信昌侯李普脸色阴晴不定地说道。
姜获狐疑的在众人打望片晌，又问世妃道：“娘娘也要出城？”
“本宫的事情，轮得到你过问？”世妃没好气的质问道。
“卑职不敢，”姜获不亢不卑地说道，“倘若没有殿下的手令，卑职派人去内侍省知会一声，片刻后亲自护送娘娘与王妃去永春宫暂居。”
信昌侯李普眉头大皱，没想到真如姚惜水所料，他们会卡在姜获这关过不去。
姚惜水心想韩谦应该预料到金陵形势有可能斗转直下，问姜获：“姜老大人，你回金陵坐镇，韩谦或殿下可有密令给你，指示金陵一旦发生剧变，要如何应对？”
看到信昌侯李普归来，姜获也意识到事态有些严重，稍作沉吟，从怀里取出一枚蜡丸，说道：“事发突然，姜获不能决断的话，殿下与韩大人吩咐姜获可拆此密令！”
见三皇子果然有密令交给姜获，信昌侯李普伸手直接拿过蜡丸，搓开取出里面所藏的秘信，只见上书数行小字：“事危难断，则速护送王妃出城、知会信昌侯府及李知诰、周惮等将校府上，不得迟怠；诸事不决，可与冯缭商议！”
“冯缭也在金陵？”姜获还以为冯缭被韩谦派到其他地方主持事务去了，没想到冯缭早被韩谦遣回金陵来了！
虽然秘信没有用印，但蜡丸是三皇子与韩谦亲手交到他手里无疑，姜获愣怔得片晌，暗感虽然秘信里没有写明缘由，但三皇子与韩谦预测金陵事态有可能会危急到何等程度，从这些安排里是可见一斑的。
“韩谦却是有些信心，还知道事有危急时叫冯缭及姜老大人护着小王妃及诸将府上，”春十三娘微微一笑，说道，“但就是好像将娘娘给忘了。”
姚惜水窥得世妃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只是她这时候没心思再想着添油加醋，问姜获道：
“我们现在就护送小王妃及世妃出城去永春宫，姜老大人还会阻拦？”
姜获问道：“姚姑娘能告之姜获，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吗？”
姜获乃是内府局出来的老吏，信昌侯李普哪里敢让他知道全部的真相？
他直接截住话头，不让姚惜水吐露更多的内情：“密令没提，便是殿下觉得有些事情姜老大人暂时还是不要知道为好。”
姜获迟疑片晌，说道：“劳烦侯爷护送王妃出城，我去兰亭巷见冯缭。”
姜获执意不跟他们出城，只要不妨碍他们，他愿意去找冯缭会合，信昌侯李普也不会强求，他们也不仅仅就眼前数人出城，还要将侯府中家小以及龙雀军诸将留在金陵城的眷属都通知到，及时带出城去。
……
……
姜获赶到兰亭巷时，冯缭与赵无忌也是刚刚才脱身。
韩道勋从清晨离开兰亭巷，就没有回来过，午后派人过来令韩老山将周掣带到京兆府衙门去。
这时候冯缭才有机会说服护卫放开他与赵无忌，出示韩谦的秘信，重新获得府内护卫的掌控权，不过此时韩道勋与赵阔、韩老山带着几名老家兵都在京兆府。
冯缭是欲哭无泪，韩道勋已经进过一次宫，还假借内府局采办官员违法乱纪的名义，将内府局令钟毓礼揪到京兆府，他们总不能冲入京兆府衙门，将韩道勋劫走！
待姜获赶过来，说及信昌侯李普秘密赶回金陵，正准备护送小王妃及世妃出城避祸，冯缭急得直跺脚：“坏了，大人进宫将钟毓礼揪出来，或许已经打草惊蛇，但安宁宫再有决断，也不可能今夜就动手，必然需要筹备几日，但现在是彻底完了。安宁宫必然有眼线盯住王府与信昌侯府，他们看到小王妃与世妃突然无故出城，怎么可能还会有半点的犹豫跟迟疑？”
“侯爷此时应该正赶回侯府接人，我们此时去截住他们，或许还来得及！”姜获震惊说道。
“没用了！”冯缭失魂落魄的沮丧说道，抬头看了看天，此时差不多将到申时，再有一多个时辰，太阳就要落山了，城门要关闭起来。
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是什么人，不用韩谦刻意嘱咐，冯缭也有所了解，能不被他们出卖就算好的，怎么可能指望他们留下来去搏一线机会？
更何况搏成功，也是距离金陵最近的信王得利。
信昌侯李普这些人，会是那种为他人做嫁衣的人吗？
信昌侯李普不仅不可能会听劝，甚至在他们出城后还会煽风点火，叫金陵城内的局势变得越发混乱。
难不成他们还能当街率护卫将信昌侯李普等人扣押下来？
那样的话，搞出来的动静不是更大？
姜获咬牙说道：“能不能成，总要试一试。”
冯缭迟疑片晌，抱有一丝希望地说道：“想要信昌侯完全按兵不动，也绝无可能，姜老大人或可劝他们来兰亭巷——你跟他们说，少主在兰亭巷有所安排！”

第三百三十八章 离城
冯缭并不觉得姜获劝得了信昌侯李普等人，形势注定大坏，他就只能照形势大坏的预案进行处理。
除了潭王府、信昌侯府外，龙雀军还有好些将校眷属，包括沈漾的家人以及大理寺少卿郑畅等人都在城内，为避免这些人沦为安宁宫及太子控制的人质，信昌侯李普那边未必都能照顾到。
已经距离闭城不到一个时辰，也不确定四城守军有多少兵马被安宁宫控制，这么多家眷老小分散居住金陵城各处，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分散出城一是时间上肯定来不及，而拖到明天，更不知道形势会坏到何等地方。
二是乱哄哄出城，对安宁宫的惊扰太大，唯今之计只能通知诸家眷属先赶到兰亭巷来集中。
待姜获离开后，冯缭又跟赵无忌说道：“无忌，你亲自去接郑畅大人，务必第一时间护送到兰亭巷，我去韩氏大宅——切记，关键人等撤到兰亭巷，切不可惊扰太大。”
寻常将领眷属派护卫及奚氏少年前往通知便行，但大理寺少卿郑畅那里，没有足够分量的人过去，凭一两名普通家兵部曲赶过去通风报信，怎么可能取信于郑畅？
郑畅此时可能还在大理寺衙门里署理公务，普通人等都没有办法进得了位于皇城内的大理寺衙门。
此外，韩谦虽然对韩道铭、韩道昌两脉怨恨犹深，但最终要如何处理与这两脉的关系，得由韩谦他自己做决定，冯缭却不能在如此生死关头故意不去通风报信！
而韩家那里，也必需要有足够分量的人，才能说服他们相信形势坏了，不至于因此迟疑拖延，而坏了大事。
……
……
“爹爹，我们到金陵才住了几天，进奏户部及支度使司的事情都没有得到回复，怎么就要这么着急回楚州去，到底金陵要发生什么事情？”
王珺下车来，看到江岸码头前停泊着两艘三桅大船，除父亲早一步赶到码头，正凝眉看着滔滔江水出神外，楚州馆知事殷鹏也罕见的穿起铠甲，此时正指挥着人，将数百只沉重的木箱子搬运上船。
单看那些壮汉，两三人抬一只体积并不大的木箱子都极为吃力，王珺便知道箱子里所装的不是普通货物，而是金银或铜制钱等金属类物件，她心里更是震惊。
当世货殖虽然也认同黄金流通，但买卖贸易，主要还以铜制钱为先。
大宗物资交易，所需制钱动辄数千斤甚至数万斤，携带极不方便，还容易招来盗匪窥视。
王珺知道父亲为方便楚州商旅，在楚州馆出据飞票进行承兑。
楚州商贩到金陵出售大宗货物，所得大量制钱不便运输，可以直接存入楚州馆，由楚州馆出据飞票，然后回到楚州后，凭飞票到防御使府衙门直接取出现钱，仅需支付少量的中保钱；反过来亦然。
飞票极受升楚等地的商贾欢迎，这也导致楚州馆平时就会储备大量的制钱，以备存取。
王珺暗暗估算，这么多沉重的木箱子，所装即便都是铜制钱，也多达七八万缗钱之多；要是有一部分是金银贵金属，价值将更高。
这差不多是将楚州馆的存钱一次性运空？
王珺这时候怎么还猜不到金陵形势即将大变，父亲实是要第一时间将楚州明面在金陵的人与财货都撤出去？
“不知何时风波将起，金陵已成是非之地，我们还是先离开金陵。”王文谦转过身来，看到女儿一脸震惊，解释说道。
“风波将起？”王珺震惊之余，能想到父亲所说的风波是指什么，恰是如此，内心更是波澜涌动，看着父亲，近似哀求的问道，“韩叔叔、杨侯他们都在金陵，父亲为何不找他们商议谋策应对风波，就一定要离开金陵？”
“唯有出城才有应对之策，留在金陵城难有作为，还会成瓮之中鳖。”王文谦强抑住内心的波澜说道。
得知韩道勋一早就仓促进宫，不等京兆府的内线回禀，王文谦便将很多事情想透，之后便令殷鹏安排撤出之事。
虽然之前在得知内侍省少监沈鹤中毒之事后，楚州便做了一些准备，将最精锐的一部骑兵部署在扬州北面，但这部骑兵仅有五千余众外，而要想第一时间赶到江对岸还有二百三四十里的路程。
更何况他们此时还不确定寿州徐明珍的动静，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之前，还是让金陵城先乱起来吧！
王珺见父亲脸色阴郁中藏有一丝戾色，心里一片惘然。
她哪里能猜到金陵即将掀起的杀机有多恐怖？
他只是知道父亲去意已决，非她所能劝阻，当下也只能惆怅回首，看日头西斜、金陵城笼罩在轻霭之下，是那么的壮美与令人不舍。
“要不要派人知会韩叔叔、杨侯他们一声？”王珺又问道。
“他们应该也能知风波将起，不需要我们画蛇添足派人去通禀，”王文谦见女儿还有迟疑，催促道，“珺儿，登船吧！”
王文谦示意女婢搀扶女儿登船，现在安宁宫无法顾忌到他们，但他也担心迟而生变，怎么也要先撤到广陵北，与前锋骑营会合后，才能有坐观风轻云淡的闲情逸致啊。
“前面可是楚州掌书记王文谦王大人？”
王珺依依不舍将要登船时，看到三匹快马飞快驰来，为首的骑士很远就大声喊话道破王文谦的身份。
王珺迟疑的停下脚步，来人很快赶到近前，却见三人都很脸熟，都是韩家的家兵部曲，为首之人就在韩道勋身边伺候的亲信赵阔。
王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不解的看向父亲，见父亲也是一脸的迟疑与凝重。
“王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赵阔解下佩刀，交给楚州馆的侍卫，孤身走到跟前，朝王文谦拱手问道。
王文谦示意左右散开，仅留殷鹏在身边，脸色阴沉的盯住赵阔：“不知道赵爷快马追来有何赐教？”
“王大人都将周挚送到我家大人跟前，为何自己却要匆匆离开金陵城，难道眼下不正是楚州火中取栗的良机吗？”赵阔盯着王文谦的脸，目露精芒的问道。
“哈哈，赵爷说什么笑话？”王文谦哈哈一笑，绝然不承认周挚拦街告状是他所安排。
王珺又惊又疑的看向父亲，不知道赵阔所说的周挚是谁，也不知道金陵将起的这场风波，是不是跟父亲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周挚在京兆府已经跟我家大人及钟毓礼钟大人吐露实情，王大人何必再矢口否认？而此时事态紧迫，王大人既然信任我家大人公正不阿，又有为信王谋鼎之心，为何不留下来共商大计，拯金陵百万黎民于水火，挽大楚狂澜？”赵阔盯住王文谦追问道。
陈行墨乃是沈鹤死后，替换到天佑帝跟前侍候的。
而陈行墨作为崇文殿常侍，天佑帝在崇文殿召见任何一名外朝大臣，都避不开陈行墨的视线。
唯有内廷宫臣，才有可能避开陈行墨的视野，单独接触到天佑帝。
内侍省在宫里侍候的宦官、宫女总计有五六千人，很难说其中有多少人是完全效忠天佑帝，而跟安宁宫没有牵扯，但以制衡安宁宫在内侍省的势力为目的进行组建、加强的内府局，其统领大宦钟毓礼，则必然是天佑帝能绝对信任的嫡系。
要是钟毓礼都有问题，那他们直接束手就擒好了。
就在陈行墨的面前，韩道勋借内府局违法乱律之事，将钟毓礼揪到京兆府，但仅凭一张嘴显然是说服不了钟毓礼相信内侍省少监沈鹤乃是安宁宫下毒加害，而天佑帝此时中毒已深，朝不保夕。
毕竟沈鹤在金陵时身体仅仅是略有微恙，是在到潭州宣旨之后病情才加深，等再回到金陵城不治身亡，除了韩谦以及熟知毒理的长乡侯王邕在潭州看出疑点，谁还能看出疑点？
而韩谦在潭州看出疑点后，非但隐瞒住消息不说，甚至还有意用药，使沈鹤的症状更接近瘴疫病发。
韩道勋此时说一切皆是韩谦与三皇子有意欺君，整件事大得又能捅破天，钟毓礼如何敢轻信？
等到赵阔与钟毓礼所派亲信嫡系取出沈鹤一截尸骨查验，时间已经是午后了，再将周挚带到京兆府，确认周挚就是受王文谦教唆，而这时楚州明面上派到金陵的人马，都已经撤出金陵城了。
赵阔快马加鞭出城，才勉强赶在两艘船起锚前追上王文谦。
王文谦打了哈哈，既然周挚已经交待，他再否认也没有意义，但沉默着不理会赵阔。
赵阔继续说道：“我家大人叫我问王大人一句，温大人、镇远侯、溧阳侯、钟大人足不足恃吗？难道说与这几位大人联手，王大人还怕支撑不到楚州兵马来定大局吗？”
韩道勋、钟毓礼暂时还不知道安宁宫那边有没有惊动，但王文谦唆使周挚拦韩道勋的街，他的意图此时已不难猜测。
王文谦唆使周挚拦街，就是想要确认沈鹤之死有无隐情，想要确认韩谦及三皇子那边是不是故意隐瞒沈鹤之死的真相，以便能为潭州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王文谦在确认这两点之后，极其果断率楚州人马撤出金陵城，他这时的意图就更不难猜测了。
就算安宁宫还没有被打草惊蛇，王文谦也要赶在三皇子在潭州准备好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个窟窿捅开来。
这么一来，安宁宫及太子不想反也要反，不想弑君弑父也要弑君弑父，而三皇子在潭州还没有准备好，也只有楚州兵马能顺理成章的渡江勤王、剿叛灭反，获得大义名份！
在信王已经控制金陵、获得大多数朝臣支持登位之后，三皇子在潭州还能怎么样，还能举兵造反不成？
既然已经猜到王文谦及站在王文谦背后的信王的意图，韩道勋就更要努力劝王文谦留下来……

第三百三十九章 与谋
赵阔快马出城追到码头来，代表韩道勋、钟毓礼二人所抛出的诱饵不可谓不诱人。
王珺俏脸满是震惊，都需要动用楚州大军渡江以定大局，难道说陛下已经……
王文谦脸色更是阴晴不定。
毕竟他等撤到江北岸，就会第一时间通过驿传公布沈鹤中毒身死的真相，迫使安宁宫提前对陛下出手，也未必能有多少人会信他们，说不定还会被安宁宫反咬一口，说这是楚州“谋叛”的托辞。
到时候正统之名，极可能还是一场口水仗，三皇子那边必然也会搅乱局面以便浑水摸鱼，楚州真未必一定能占上风。
王文谦犹豫了很久，盯着赵阔问道：“可有秘诏？”
“钟大人回宫，必能取得秘诏！”赵阔说道。
赵阔追出城来，钟毓礼也才刚刚动身出京兆府回宫去。
事实上，要避开陈行墨的耳目，钟毓礼就算回宫，也没有办法立刻就找天佑帝密奏此事，但不管怎么说，拥立信王，已经是他们眼下最为务实的选择。
而即便安宁宫此时已经有所警觉，决意全面封锁崇文殿，但他们要安排天佑帝“暴病而亡”，再伪造传位诏书，安排太子登基继位，都是需要有一个过程的。
而这便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更何况目前金陵城四城及皇城的防务，还没有完全落在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手里。
以最坏的情况打算，钟毓礼这次回宫就极可能出不来，也不可能有什么秘诏、秘旨，也正因为如此，韩道勋更希望能挽留下王文谦。
王文谦代表信王，除了楚州馆及信王府的四五百名精锐侍卫外，楚州在金陵暗中部署的力量也不会太少。
更何况禁军及侍卫亲军体系，也有一部分支持信王的将领，唯有王文谦能第一时间争取到他们的支持。
韩道勋他代表三皇子，王文谦代表信王，也更能说服朝中大臣及禁军、侍卫亲军将领相信天佑帝此时已经被安宁宫及太子阴谋控制甚至害死，从而采取果断的处置行动，不至于被安宁宫及太子迷惑住。
“来不及了，”王文谦决绝地说道，“恕王某不能随赵爷回城！”
要是韩道勋清晨入宫已经取得秘诏，王文谦还会考虑搏一把，然而钟毓礼拖到这时才跟韩道勋确认沈鹤中毒身死的真相，他这时候再回宫见陛下取秘诏，安宁宫那边得有多迟钝，才会再次放钟毓礼出宫？
没有陛下的秘诏，不要说能不能成功说服杨涧、温暮桥、温博等人起兵平叛了，而就算第一时间控制住金陵形势，最后皇位到底是算二皇子还是三皇子的，可还没有明确下来啊！
“只要王大人不走，我家大人不走，安宁宫即便下定决心谋逆，仓促间也需要数日筹谋。不为亿万黎庶着想，哪怕是为信王争得大义名份，令潭王死心，就不值得王大人赌一把吗？”赵阔以为王文谦有所动摇，紧追不舍的问道。
“五年前我曾挽留韩大人一起为信王效力，韩大人拒之，今日恕王某不能留下来与韩大人共谋大事。”王文谦狠心的推着女儿登船，留殷鹏执刀将赵阔拦下来，不让他纠缠。
赵阔愣怔在那里，没想到王文谦压根就不相信大人会真心拥立信王，认定没有秘诏，大人随时都有可能变卦。
或者王文谦还担心陛下已有秘诏立三皇子为储吧？
看到楚州人马很快都登船撤去栈木，赵阔也知道形势再难逆改了。
便是从王文谦、殷鹏等人奋不顾身从金陵城脱身而走这事上，安宁宫及太子那里也必然要有所决断了。
赵阔怅然的往西北方向望了一眼，也不知道金陵乱起，大梁驻徐、蔡的兵马能不能抓住机会，一举夺下淮南……
……
……
“为何不直接出城，而要先去兰亭巷会合，倘若城门被叛军控制，我们都出不了城，这责任你能负得起吗？”
被迫与太子一系划清界线，韩钧虽然在枢密院的职事没有被捋去，但整日在牛耕儒、赵明廷等太子一系的官员眼鼻底下办事浑身不自在，这段时间便索性托病在家休养。
在将父亲从吏部衙门喊回来后，冯缭才说出沈鹤被安宁宫下毒身亡而天佑帝极可能也中毒极深的实情，韩钧吓得差点窜到房梁上去。
而韩钧也不理解，冯缭坚持要他们去兰亭巷，而不是直接出城避祸。
这样的危急关头，不第一时间出城，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岂非韩氏满门数十口人，都要沦为安宁宫手里待宰的鱼肉？
不行。
冯缭此时不过是他韩家收留下来的奴才罢了，此等大事，哪里轮得他这么一个奴才来指手画脚？
“第一，冯缭已没有能力说服府尹大人出城，只能请老太爷再尝试一下，第二，韩家这么多人此时出城，动静太大，还容易落口实，”冯缭慢条理丝地说道，“第三嘛，要是各家都往兰亭巷集结，多多少少集结上千个能战的精锐战力，只要府尹大人能说服一部分的禁军及侍卫亲军将领拨乱反正，到时候未必就没有一搏的机会。”
“要是错过出城的时机，我韩家老小上百口人的性命落入叛军之手，你能担得下这干系？”韩钧质问道。
“少主在信里也建议事急则第一时间往兰亭巷聚集，没有建议第一时间出城，这里面必有少主的理由。”冯缭说道。
见冯缭左一个少主、右一个少主，韩钧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心想那狗贼远在蜀都，金陵发生什么事情写信过去都要一个多月才能传到，他们岂能顽固不化的受韩谦的摆布？
韩钧想到这里，厉声问道：“韩谦有没有想到过，在这种形势下，即便能将安宁宫的叛乱镇压下去，也是信王得利，与我们、与三皇子没有任何干系。韩谦不会下令要你助信王登基吧？”
“此一时彼一时，要是形势不容许，助信王登基也是迫不得已的选择，”冯缭从怀里取出一封书函来，说道，“此信乃少主所书，希望形势危急时，老大人及韩侍郎、二爷能多多少少听从冯缭的建议……”
“韩谦一封信，便要我们听你这奴才的命令行事？”韩端气得一把将信函抢过来，想直接撕成粉碎。
“府尹大人宽仁大度，对老大人又有不得不敬的孝道，少主却是心胸狭窄之人。”冯缭平静地说道。
韩端仿佛被点了穴位一般，将要撕碎信函的手僵滞在那里。
三叔他还真不怕，大不了两厢不再往来，但韩谦那狗贼心胸狭窄，手段狠辣，心里又全无宗族之念。
韩端要说不怕韩谦，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将谦儿的信拿给我看……”韩文焕声音沙哑地说道，伸手要韩端将信函给他。
“谦儿就是不肯好好学着写字……”韩文焕接过信函忍不住评判一番，这是赵无忌从蜀都带来的秘信，在这封秘信里，韩谦授以冯缭更大的权限，也有指示冯缭在危急关头要最大限度的利用好韩家大宅在金陵城内的力量。
韩家重新聚集家兵部曲，也有小两百人，看上去在拥有十万驻军的金陵里很微不足道，但是金陵发生大乱时，诸军之间彼此不能信任，甚至还相互攻打，他们能在金陵集结上千精锐战力，也不是完全没有作为。
而且兰亭巷看似普通，但在韩谦家里前后经营有三年，即便谈不是固如金汤堡垒，但外敌想强攻进去，还是要费些手脚的。
“心胸狭窄”是韩谦写在信里的原话。
韩文焕看过信后，又将信递给老大韩道铭、老二韩道昌看，说道：“你们先去兰亭巷，我与冯缭去京兆府劝一劝老三！”
“老三要能劝得动，就不会是今日之局面了。”韩道铭说道。
“你们不用去，我总是要走一趟的！”韩文焕说道。
“要是安宁宫已有警觉，说不定已经盯上京兆府了。”韩道铭说道。
“京兆府还是有些衙役的，安宁宫的眼线就算盯上了，现在又敢做什么？再说了，我这把老骨头，活在世上也没有多大作用了，”韩文焕不以为意地说道，“丫鬟、仆役都不要惊动，府里的财货都不要管，现在不是斤斤讲究的时候！旁人要问起，便说是兰亭巷赴宴。老三生辰就这几天，都快知天命了，却都没有谁记住，唉。”
韩道铭、韩道昌一愣，他们都还真不记得老三这几天就要过五十岁的寿辰了，细想他们真落到安宁宫及太子手里，安宁宫及太子想要获得继续统治大楚的大义名份，也不可能直接将他们都杀了，反倒是他们直接拖家带口逃出城，更容易落下口实……
秘议片晌，最终还是决定由韩道铭、韩道昌以赴宴的名义，将妻妾子嗣先带去兰亭巷，韩文焕陪冯缭去京兆府衙门见老三韩道勋。

第三百四十章 图穷
天色渐昏，朔风吹拂，午时被踩踏泥泞的道路，在气温降下来后，又陆续有冻上的迹象。
大街上穿着袄衣的百姓，川流不息。
腊八节过去，年节将近，不管权贵富庶，还是清寒贫户，心底对年节都还是期盼的，大街小巷都是添置年货的百姓，即便距离城门关闭的时间就剩半个多时辰，此时还有不少车马紧赶着入城来。
小户人家为办置年货，即便赶不及出城，年关时节在城里找客栈住一宿，也算不上奢侈无度，甚至还会大方拿出几个铜子，赏赐给街边的乞丐。
冯缭陪同韩文焕坐在宽敞、华丽的马车里，揭开车帘子看大街上一片盛世繁华，完全没有半点凶杀獠牙毕露的迹象，仿佛一切的危机都只是他们的幻象。
离开韩家大宅没多远，从一条街巷里走出数人，冯缭远远看见是姜获，赶忙制止韩家部曲阻拦，让姜获进车里来说话。
“信昌侯他们出城了？”冯缭问道。
姜获适应过车厢里昏暗的光线，见是韩老太爷坐在马车里，行过礼，才叹气跟冯缭说道：“侯爷决意出城，直接去桃坞集避祸，只同意让来不及出城的将领眷属，往兰亭巷集结……另外，楚州馆的人马都已经出城了，他们在大集乡码头清晨就备好两艘快船，从午前就陆陆续续的将一些重要物资运出城去。”
在金陵众人里，冯缭算是最清楚内情的。
当初在潭州时，冯缭就担心楚州会在沈鹤之死上做文章——沈鹤不管是不是中毒身亡，但他的身份太敏感、太关键了，楚州都会抓住难得的机会大做文章。
这或许是楚州唯一的机会，要不然的话，新帝或为太子，或落入三皇子的囊中，都不会有楚州的机会。
当时韩谦说他有缓兵之计拖延一下楚州，也确实是稳住楚州三个多月，为潭王府多争取了三个月的时间。
但是，楚州再迟钝，这时候也该有些反应了。
所以猜到周挚拦街是楚州人马藏在幕后动的手脚并不难。
楚州在金陵城明面的人马都撤出去了，也就是说，不管怎么样，就算安宁宫此时还没有被惊动，还被蒙在鼓里，楚州都要将这个惊天窟窿给捅破开！
“大人清晨入宫，极可能已经惊扰到安宁宫，影雀组可有什么消息传回来？”冯缭问道。
姜获一直都不知道冯缭很早就潜伏到金陵来了，见冯缭连专门潜伏在暗处收买线人盯住牛府、东宫、职方司等要害动静的影雀组都清楚，想必韩谦真是将缙云楼一切都说给冯缭知晓了。
“影雀组向来都潜伏在最深处，但就在刚才，我见劝不动侯爷，回了一趟缙云楼，已经六道影雀密信送过来，”既然三皇子及韩谦在密令都明示诸事要与冯缭商议，姜获这时候也直接将六道密信都出示给冯缭看，“崇礼门的守将都换了，钟毓礼想携秘诏出宫怕是难了；枢密院、武德司也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了！”
兵部虚置，六品以上的武官调任以及禁军兵马的调遣之权主要集中在枢密院；侍卫亲军的调动权在武德司。
安宁宫未必能彻底控制住这两个衙门，但只要阻止令函发出去，谁都不要想能合法的调动金陵城内的禁军、侍卫亲军。
安宁宫先冻结住城内其他大股兵马的调动，控制住宫城的进出，便将主动权抓在手里，现在天佑帝到底是怎样一个状况，在崇文殿之外的所有人都不清楚，又有几人敢轻举妄动？
冯缭心里微微一叹，继续阅看密信，又递给韩文焕，问道：“老大人觉得危局还有挽回的可能吗？”
韩文焕叹道：“大厦将倾，独木难支，道勋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还劳烦姜老大人先带人去兰亭巷，我陪老大人去京兆府衙门。”冯缭说道。
姜获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下车后便带着人手往兰亭巷赶去。
缙云楼潜伏在暗处的密谍、眼线不会惊动，但潭王府现有的府卫以及缙云楼明面上安排在金陵城内的人手也有小两百精锐，这些人都受姜获节制。
再一个，随着诸家眷属撤到兰亭巷，冯缭担心赵无忌压不住场面，还得需要姜获赶回去坐镇才行。
赵无忌没有果断听从他的命令，以致失手被赵阔所制，冯缭也没有办法埋怨赵无忌什么——赵无忌说到底才满十八岁，以武力强行扣押家主，换了谁能一点都不犹豫？
只是平时都不怎么出挑的赵阔，表现多少有些令人震惊。
京兆府衙门不在皇城之内，而在原光德坊东南隅所改的光德巷之内。
大楚开国之后，京兆府衙门之后没有建官邸，几任京兆尹都是走班。冯缭以往潜藏在暗处，还没有机会走进过京兆府衙门，看着韩家部曲将马车拴停在衙门前的拴马石柱上，似乎都能嗅到满城血腥气都凝聚过来。
冯缭刚要搀韩文焕进大门，听见马蹄声“嗒嗒”从远处传来，转身见赵阔带着两人一脸铁青的策马往这边赶过来。
赵阔扫了冯缭一眼，见冯缭此时能脱困也毫无意外，朝韩文焕行礼道：“赵阔见过太公。”
“你刚去哪里？”冯缭眼神凌厉的盯住赵阔的脸，问道。
赵阔自然不需要理会冯缭，但见韩文焕眼里流露出相询之意，说道：“大人差我去劝王文谦留在金陵，王文谦终究是不信大人会拥立信王，已乘船离去！”
“古之大儒，都言重义轻利，但朝堂之上，一个个冠冕堂皇的人物，勾心斗角这么多年，有几个人不是重利轻义？”韩文焕轻叹一声，示意他们先进去再说。
……
……
天色将昏未昏，崇文殿内却已是大烛高烧，散发出一丝甜腻的气息，但对久居崇文殿内的人，习惯之后，则已经完全感觉不出来了。
“大厦将倾，那个贼货嗅到一丝风声，就逃出城去了，哪里有半点顾及陛下的安危？而陛下你却还千方百计的想着将皇位，将大楚的国祚，传给那个贼货所生的贱种！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这大楚江山，是谁跟你一起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你还记得你一无所有之时，在军中靠一身蛮力，拼死拼活仅挣得一个指挥的头衔，是谁不计较荣辱，不计世人讥笑的眼光，抛却王侯之女的尊贵身份，屈尊嫁给你？又是谁含辛茹苦的替你整治家业，安顿后方，甚至替你守御城池，帮你抚恤将校，激励他们效命于你？是谁劝她的亲弟弟放弃割据一方的权柄，效命于你，成就你的霸主基业？又是谁在风雪夜发誓今生只疼爱我一个人，是谁发誓要与我共享天下，绝不纳其他荡妇淫货为妾？陛下你当了皇帝，觉得哀家年老色衰，想三宫六院，哀家也忍你了；陛下你明知道那个贱货来历不明，你也流连忘返，哀家也忍你了。渥儿有哪点不好，有哪点比那个贱种差了，有哪点比那个贱种来历不明了，陛下你竟然要废了渥儿，立那个贱种为储，将哀家与你一起挣下的江山，交到那个贱种手里，却完全不顾那个贱种登基之后，会怎么对付哀家吗？”
一个尖刻满含怨气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传荡着。
钟毓礼满身是血的趴在冰冷的磨石地上，他的手筋、脚筋已经被挑断，伤口直接暴露出来，血还是往外流淌；钟毓礼张开嘴，血沫直溢，就见他的舌头也被割去半截，只能哑哑而叫，眼神再是怨毒，却不抵半点用。
“你觉得我不像以往百依百顺了，你觉得这宫里用广陵的老人太多，便将钟毓礼这条老狗找过来，招揽老卒想要对付哀家了，陛下你有没有想过，这江山可是哀家跟你一起打下来的啊，在你四处征战之时，哀家可也是领过兵，守过城池的啊！他们就一点都不顾念哀家往日对他们的恩情？”
徐后涂满厚粉的脸，这一刻狰狞而扭曲，充满着腾腾杀气，像看死鱼似的，盯住半身不遂、瘫坐在龙椅上的天佑帝。
她的眼神凌厉像是刀子一般，想要从天佑帝身上活生生的割下肉来，才解这些年压抑在心头没能宣泄出来的怨毒。
赵明廷、陈行墨跪在地上，背脊生寒。
他们伺候徐后多年，知道徐后诸事会留后手，但没有想到内府局被钟毓礼视为亲信的六名典事里，有两人，也恰恰最受钟毓礼信任的两人，也是今日陪同钟毓礼到京兆府与韩道勋密查沈鹤身死真相的两人，竟然是徐后的人。
牛耕儒坐在一旁的锦榻之上，也是坐立不安，他更没有想到从天佑帝在淮南军任营指挥使时，就一直提拔、重用天佑帝，在天佑帝担任准南节使度之后，还继续留在淮南任监军，辅佐天佑帝的温暮桥，这一刻如老鸦一般，老眼半眯、一声不吭的站在徐后的身后。
“你也不想想当年你什么都不是，温大人凭什么赏识你、提拔你？陛下你当年被孙儒打得跟败家犬似的，就剩数百兵卒逃回楚州，温大人又凭什么像一条忠诚的老狗似的，拿出全部家当助你重新招揽部曲？你这一切得来太容易，就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就真以为所有人都该是欠你的，所有人都该得对你百依百顺，所有人都得任着你出尔反尔？就算渥儿荒嬉无能，就算我弟弟真有谋反之心，陛下你心里想想，这大楚的江山即便真是换我徐家来坐，是不是也算是兑现陛下你当初对哀家的承诺？”
天佑帝张了张口，但中毒已深的他，舌根麻痹，已经不能清晰的吐出半个字来，只能勉强颤巍巍的抬起手。
“拿笔墨伺候陛下。”徐后仿佛一头雄鹰高踞崇文殿之中，示意侍立左右的两名内府局典事，将笔墨拿给天佑帝，看这条老狗临死之时，还有什么遗言留下来。
一人递上醮过墨的笔，一人托着宣纸凑到跟前，就见天佑帝拼尽全力，歪歪扭扭的写出数字：
“朕可拟诏，但你要立誓，大楚江山仅可传杨氏一族！”
“陛下你忘了，即便没有陛下你亲笔所书，但有温大人、牛大人二位大臣代为拟诏，朝臣谁敢质疑？”徐后不屑一顾地说道。
天佑帝又歪歪扭扭的写道：“韩道勋不会信，你们也斗不过韩道勋！你们谁能在四年之前就布下叙州之谋辅佐三儿？温暮桥有问题，韩道勋就暗示过朕，可恨朕未能信他！”
老眼微眯的温暮桥这一刻也是骤然睁开眼。
牛耕儒与跪在龙椅之旁的赵明廷也是暗暗心惊：
是啊，谁能想到当年韩道勋在廷上谏驱饥民，竟然是为三皇子谋龙雀军的兵权，谁又能想到韩道勋外放叙州这一偏隅之地，后续竟然会导致三皇子统兵削藩等一系列的变化？
韩道勋太强了，这人非除掉不可，绝不能让他出城去！
众人相疑之际，谁都没有注意天佑帝黯然无光的眼瞳里藏着最后一丝尚算凌厉的杀机……

第三百四十一章 奉诏
“安宁宫联合太子及牛耕儒，已经将崇礼门控制起来了，不会有什么秘诏能出崇文殿了！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冯缭站在京兆府的内堂之上，苦苦劝说道，“大人倘若想少死些人，此时保住有用之身，撤到桃坞集，或能与信昌侯李普共掌兵权……”
虽然多次外迁，但潭州护军府在桃坞集屯营以及永春宫的庄院，犹掌管着八千余兵户。
这些兵户里，虽然有六千余健勇编入现役，此时还驻扎在潭州等地，也是韩谦建议三皇子以轮戍名义要撤回金陵的那部分人马，但这部人马的调动需要时间，短时间难以赶回来应急。
不过，紧急之时将桃坞集屯营军府及永春宫所有的兵户、屯户都撤入秋湖山别院，还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抽调五千多丁壮编入现役。
信昌侯李普赶着第一时间出城，除了畏死逃命外，就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将所有兵户都撤入秋湖山别院，将这些可用的丁壮组织起来。
这些丁壮绝大多数人接受过多次轮训，甚至有一半以上的人参加过荆襄及削藩战事，秋湖山这几年除了都在修筑坚固的城垒外，也有大量的兵甲战械储备，真要能在第一时间将这些人手组织起来，战斗力不会比禁军、侍卫亲军稍弱。
三皇子不在，信昌侯李普当然是这部兵马的主将，但韩道勋这时候撤出城去，得姜获等人支持，再以韩道勋与韩谦父子在军中的声望，是有资格与信昌侯李普共同掌握这支兵马的。
这样的话，至少能限制信昌侯李普掌握这支兵马，将金陵城内的形势搅得更混乱。
“你们出城去与信昌侯会合，争取最短的时间内，将这部兵马拉出来。我现在就去见温大人，温大人乃是枢密副使，声望不在牛耕儒之下，而其子温博掌握左武卫军，只要温家父子能调动左武卫军守住崇信门，与镇远侯杨涧所控制楼船军水师大营互为犄角，叛军就难以猝然间控制金陵全城，到时候你们率兵马过来增援，支撑到信王率楚州兵马赶来，应该没有什么问题！”韩道勋说道。
韩道勋看过缙云楼密探传递过来的最新消息，知道钟毓礼持秘诏出宫跟他会合的可能性极低，但他并不想出城，而是要冯缭护送他老父亲先去兰亭巷，跟兰亭巷集结的众人会合后想办法出城。
那样的话，三皇子一系在东城外还能集结六七千人的战力。
这么一来，即便其他的禁军、侍卫亲军受矫诏诱骗倒向安宁宫，他们也能确保金陵不完全落入叛军的手里。
到时候只要坚守到楚州兵马赶到，还是有可能以最快的速度镇压叛变，使金陵少受战火摧残。
“温暮桥与温博父子，恐怕是不足信了，大人去找温暮桥，很可能会自投罗网。”冯缭说道。
“温暮桥也不足信？”韩文焕昏花的老眼这里也猛然睁开，温暮桥乃是天佑帝崛起江淮最早的支持者与追随者，与牛耕儒一起主持枢密院，他不知道冯缭怎么就断定温家父子不足信了。
“安宁宫及太子东宫为篡位做了很多的安排，但没有一件是针对左武卫军的。我怀疑即便温家父子没有问题，安宁宫也必然在温家父子身边安排了后手，确保能在第一时间除掉他们，”冯缭说道，“事实上这也是少主最担心的地方所在，安宁宫那位与陛下相处的时间太长了，长到让人根本不知道陛下所信任的人里，有没有是忠于安宁宫的奸细；内府局也不例外。沈鹤中毒身亡的消息，当时已经没有绝对可靠的渠道，密奏陛下知晓！”
“……”韩老山等人面面相觑，心里都想，难道金城陵里已经找不到可以信任的人了？
“我冯家对陛下可谓是忠心耿耿，却遭受横来飞祸，差点灭族，试想朝中将臣里还能剩几人对陛下忠心耿耿？”冯缭感慨道。
韩文焕叹了一口气，他不得不承认冯缭所言不假，要不是他韩家卷入争嫡极深，他也不会去管天佑帝的死活。
“镇远侯杨涧呢？”韩道勋平静的问道。
“最新情报显示杨涧刚派人将家小接出城，应该是察觉到宫里的异常，目前看来跟安宁宫没有勾结，但不要说楼船军登岸没有多少战斗力了，以杨涧的秉性，没有秘诏，甚至说没有陛下的面谕，他可能最终会选择观望。”冯缭说道。
镇远侯杨涧是杨氏宗亲，又是天佑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不假，但不意味着在大势已失、难挽狂澜之时，杨涧不会识时务为俊杰、做出新的选择。
“吴俊、寇师雄等将呢？”韩道勋问道。
冯缭潜伏金陵两个月一直都在为最坏的情形做准备，对驻守京中的禁军及侍卫亲军诸将都进行深入的研究，不得不给韩道勋泼冷水道：“少主说过，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朝中更多人都盼望最为难熬的几天赶紧过去，该拜新帝赶紧拜新帝吧？”
“那谦儿是否说过，迫不得已之时，太子继位或许是大楚社稷受伤害最小的一种选择？”韩道勋盯住冯缭，问道。
冯缭低下头，避开韩道勋直指人心的眼神。
“冯缭，你回答我的问题。”韩道勋厉声问道。
韩文焕坐在太师椅里，眼睛也一眨不眨的盯住冯缭。
冯缭的回答很关键，因为韩谦内心的真实意图，目前只有冯缭最为清楚。
倘若韩谦也以为太子继位是迫不得之下的一个务实选择，那韩谦便有可能会去劝三皇子选择隐忍，甚至劝三皇子也拥立太子登基。
这么一来，信王在楚州受到孤立，极可能就会放弃举兵。
这将能使得大楚皇位能够顺利的传续下去，将大楚的问题拖到徐后亡故之后再解决，而不至于立时四分五裂，使江淮大地陷入腥风血雨之中。
徐后年龄也不小了。
“我也问过少主这个问题，但少主说太子病体孱弱，非长寿之相，而徐后、信王皆不足以信赖。”冯缭抬起头来说道。
韩文焕疑惑起来，都怀疑冯缭心怀怨恨有意隐瞒，没有吐露实情，不明白韩谦怎么就认定暂时的隐忍并非务实的选择了？
谁坐那把龙椅，真是重要吗？
这时候家兵领了一人进来。
看到这人，韩老山、赵阔等人都禁不住又惊又喜。
韩道勋眼瞳里闪过一丝疑色，问来人道：“周典事，你怎么出宫来了，钟大人可有将诸事真相禀于陛下知晓？”
来人从怀里取出一幅贴身所藏的黄绫，递给韩道勋，说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这是陛下的手诏——陛下要韩大人持此手诏，立即去见温大人依诏行事！”
“即便安宁宫所有犹豫，但陛下绝不可能有拟诏的机会！”冯缭狐疑的盯住来人，怀疑此人已经被安宁宫收买，此时持伪诏诱骗韩道勋入彀，质问道，“你是何人？”
“韩大人自然知道我是何人。”来人年岁不少，头发已经有些斑白，面对冯缭的质疑，却是镇定以对。
“他是钟毓礼大人手下的内府局典事周斌周大人，午前就是他与赵阔一起去验看沈鹤的尸骨。”韩老山在一旁替冯缭解释道。
“是陛下的手迹不假……”韩文焕虽然致仕多年，但对天佑帝的手迹还能辨认出来，但他们刚才已经断定钟毓礼不可能难有出宫的机会，他手下典事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携诏出宫来？
而他们也判断温暮桥、温博父子可能已经出了问题，手诏却又明确要韩道持诏去见温暮桥？
“赵阔，你先领周典事下去歇息。”韩道勋吩咐赵阔说道。
赵阔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陪同周斌先退出内堂。
“大人，即便是陛下的手迹，也必然是陛下受胁迫所拟的伪诏。”冯缭他更相信缙云楼所搜集的情报，周斌携来的这份手诏疑点太多，他只能如此猜测。
“陛下是何等人物，岂会受人胁迫？或许陛下也觉得太子继位，是当下迫不得已的务实选择吧！”韩道勋抬头望向屋外的庭院，看向父亲韩文焕，问道，“父亲，你觉得呢？”
韩文焕唉声说道：“前朝太宗受封秦王时，于玄武门诛太子、齐王，高祖立其为储君，也算是迫不得已的务实选择吧？”
“不管怎么说，大人绝不可奉诏！”冯缭惊心说道，“倘若大人推测不假，陛下不得以选择太子继位，那大人在陛下的眼里，就是要先除去的祸根！这手诏是诱大人入彀的陷阱。”
“不奉诏，便是抗命，城门已闭，所有聚集兰亭巷的眷属家小便皆成乱党、难以脱身，他们动手也不会有一丝犹豫，”韩道勋哂然一笑，说道，“而即便陛下已做决定，前往见温暮桥是陷阱，以我一身换金陵战劫消弥，也是大幸，总不能世间皆是顾惜己身的聪明人吧……”
冯缭惭愧低下头；赵阔这时候刚将周斌安顿在外面的僚房里，将跨入门槛时听到韩道勋这话，神色也是一滞。
看到父亲韩文焕有话要说，韩道勋说道：“父亲你知道我毕生心志，不要劝说我；温暮桥那边是龙潭虎穴，我也要去走一趟。”
“你此去无疑是与虎谋皮！”韩文焕颤巍巍说道。
“与虎谋皮又能如何？梁军虎视耿耿，眼下也只能寄望诸方心里还能存一丝顾忌了。”韩道勋说道。
韩道勋吩咐韩老山说道：“你准备笔墨，我写一封信，你与赵阔一起交给谦儿，到时候你们都去兰亭巷，我随周典事去见温大人即可。”
“老爷，不能奉诏啊……”韩老山带着哭腔说道。

第三百四十二章 迂腐
“老三呢？”
看到赵阔、韩老山等部曲都随父亲、冯缭他们赶到兰亭巷，却独独没有看到老三韩道勋的踪影，韩道铭不知道京兆府衙门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震惊的问道。
“内府局典事周斌持陛下手诏，要大人去见温暮桥，我们怀疑陛下已受安宁宫控制，温暮桥也不值得信任，大人还是坚持独自与周斌去见温暮桥！”冯缭说道。
“老三怎么那么迂腐？宫城诸门的守将，都已经换上安宁宫的人，目前枢密院正发出新调令，撤换皇城的守将！石延道那头老狐狸嗅觉最灵敏，午后就找借口离开政事堂，回府就下令关闭府邸大门，禁人出入，胡华章、石崇海等人反应要慢一些，但此时也已经各自回府召集家兵、紧守门户……”
韩道铭虽然第一时间被冯缭说服，带着家人退到兰亭巷，但他身为吏部侍郎，也有他的信息来源。
更何况六部衙门都在皇城之内，皇城诸门防御以及临近枢密院及政事堂的宫城诸门的守卫发生异常变动以及宰相石延首及六部尚书等大臣们将晚时一系列的异常反应，韩道铭安排人去打听，还是能以最快的速度进行确认。
而此时职方馆聚过来盯住兰亭巷的密探也越来越多，在诸多巷子口藏头露尾，韩道铭都担心天黑之后，就极可能会大军过来强攻兰亭巷。
到这时候韩道铭也能确认皇宫已经落入安宁宫的控制之下，虽然他们不知道陛下的真实状况，但周斌能轻易携诏出宫，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韩道铭没有想到老三会这么蠢、这么迂腐！
冯缭等人眉头跳了跳，忍住没吭声。
“韩大人如此用险，是否觉得陛下在宫里已经做出决定，要传位太子？”溧阳侯杨恩与郑畅从焦虑不安的人群里走出来，问冯缭。
“杨侯爷？”冯缭记得他没有安排人去接溧阳侯杨恩，暗感他或许当时是正跟大理寺少卿郑畅在一起，才被赵无忌一起接到兰亭巷来的吧。
“我家大人是如此猜测，但到底是不是，谁都不知道宫里此时的实际情况。”冯缭说道。
皇宫完全被安宁宫控制住，没有消息能传出来，就仿佛是一只黑箱，令人难以揣测宫里具体的情形。
“韩大人随周斌去了温暮桥府上，还是去了皇城里？”杨恩问道。
“去了温府。”冯缭说道。
“驴蛋，牵马过来，我们去见温暮桥！”杨恩说道。
“杨侯爷……”韩道铭震惊喊道，他想要劝阻杨恩莫要意气用事。
“大楚好歹暂时还算是咱杨家的，我杨恩可没有脸陪你们逃出城去呀，”杨恩哂然一笑，回头见今天随他出门的家兵畏畏缩缩躺在后面没有动静，骂道，“怕死的驴货，你牵马过来，我一个人去见温暮桥。”
冯缭待要劝杨恩，暗中叫韩文焕拉了一下衣襟。
他瞬时明白过来，倘若温暮桥真有问题，大人与杨恩同时落入他们的彀中，他们想要名正言顺的让太子继位，也不会毫无顾忌的大开杀戒。
也许他们先退到桃坞集去待命，留大人与杨恩跟安宁宫及温暮桥、牛耕儒等人周旋，说不定最终能拿出一个大家都能妥协接受的方案出来。
大人不就是奔着这一丝渺茫的希望，才毅然前去见温暮桥的吗？
现在让溧阳侯杨恩再过去，多少能增添些胜算吧？
……
……
“不好，徐安澜带了一队人马，赶去了东华门！”
杨恩孤身一人骑马刚离开兰亭巷，韩钧、韩端仓促赶到前院来，慌然说道。
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金陵城九门照律都已经关闭起来，但他们持有京兆府的关防令符，只要守值城门的将校愿意故作糊涂，或者愿意卖三皇子这边一个人情，看到京兆府的令符是可以打开城门放行了。
徐安澜作为徐氏的嫡系子弟，作为太子东宫的兵曹参军、亲事府典军，作为太子亲卫的统领，他亲自率领一队人马赶去东华门，必然是要接掌东华门的守御，必然是要第一时间切断兰亭巷与桃坞集的最近联络通道。
而控制石塘河出城水道的东华门水关，也是隶属于东华门驻军的守卫体系之内。
此时聚集到兰亭巷来的诸家及将校眷属家小，总计有九百余人，其中主要还是妇孺；集结起来勉强能战的府卫家兵，也就一千二百人。
这种情况下，大队人马要是穿街过巷出城，其速度迟缓、乱糟糟一团是不难想象的，叛军随便派一队人马盯过来，就能令他们寸步难行，轻易就能将他们打得溃不成军。
利用石塘河码头停泊的两艘快速战帆船以及其他货船，装载诸家眷属出城，是最现实的选择。
镇远侯杨涧午后也派人将家小接到楼船军水师驻营去了，有可能是镇远侯杨涧得到提醒，也有可能是杨涧觉察到异常，不管镇远侯杨涧有没有胆量为天佑帝一搏，但此时能肯定镇远侯杨涧此时没有跟安宁宫有勾结。
也就意味着叛军此时在城里所直接掌握水营战力极为有限。
九百多妇孺躲到船舱里不会产生什么干扰，有一千两百多战力登船，再集结货栈的两百多船夫水手，经水道出城去桃坞集，是最安全也是最便捷的选择。
现在东华门水关已经叛军控制住，除了东华门水关外，金陵城还有另外两处水关能够走水道出城。
韩钧、韩端也顾不得三叔韩道勋为何没有随老爷子他们回来，也顾不得问溧阳侯孤身骑马跑去哪里，只想着老爷子与父亲、郑畅赶紧决定他们现在就乘船出城。
再拖延下去，等叛军控制住另外两处水关，他们就将成瓮中之鳖！
“怎么样，我们走北胜门出城？”郑畅这时候才将诸多事理顺过来，内心惊惶还没有彻底平复下来，多少有些进退失据，但眼前在兰亭巷能拿主意的也就他与韩道铭与韩家老爷子韩文焕了。
“北胜门水关守将是禁军都虞侯顾焕玉，其父顾廷曾与我老夫共事多年，顾焕玉应该会卖老父一个面子。”韩文焕说道。
“走北胜门要经过受左武卫军控制的桃华桥！温暮桥、温博父子要是已被安宁宫策反，他们多半急于向新主人表忠心，而悍然在桃华桥附近伏击我们！”冯缭说道，“倘若禁军诸将都不能信，少主是主张我们直接撞开东华门水关出城！”
“撞开东华门水关出城？你以为叙州所造的战船，能比深嵌入石城的水关铁栅门，还要坚固？”韩钧难以置信的质问道。
“这是金陵水道图，走北胜门，有四五处狭窄水道，极易受伏击，而船从城里穿行，速度快不了，最快也需要两个时辰，才能从兰亭巷赶到北胜门水关，这么长的时间，足够安宁宫从容不迫的写好撤换守将的诏令，将顾焕玉撤换掉！”冯缭让一名奚氏少年将金陵水道图拿出来，铺给韩道铭、郑畅及老爷子韩文焕看。
虽然韩家主要部曲及潭王府卫及缙云楼的精锐斥候在姜获的统领下，都由他冯缭指挥，但这部分人仅有三百多精锐。
除此之外，诸家的家兵部曲，在如此关键的时刻，只会听从官衔最高、声望最重的韩老太爷、郑畅及韩道铭的命令行事。
走哪条水道出城，冯缭首先还是要先说服韩老太爷、韩道铭及郑畅。
“但也比妄图撞开东华门水关，要现实一些吧？”韩钧说道。
“少主留在金陵待命的黔阳号战帆船，除了船首所装数千斤重的铁犁撞角外，整艘战舰的舰艏部位，用两三万斤的精钢构件从内部加固过来——虽说东华门水关的铁栅门粗如手臂，但所用是劣铁，浸入水中数年没有更换，此时已经锈迹斑斑，虽然之前无法尝试，但应有一定的把握撞开！”赵无忌瓮声说道。
赵无忌此时很是沮丧。
韩谦为这刻制定好种种预案，但就是他太犹豫，以致为赵阔所制，没有第一时间将家主扣押下来。
“你们去看战船能不能承受剧烈撞击！”韩文焕年纪太大，经历今天的折腾，身体已经感受不适，韩道铭与郑畅商议片晌，便要韩钧、韩端随赵无忌先去看那艘战帆船的情况。
要是韩谦提前安排留在兰亭巷待命的这艘战帆船，恰如赵无忌所说的这般厉害，却是值得冒险云撞开东华门水关。
毕竟叛军也绝对想不到他们会直接驱船去撞东华门水关的铁栅门。

第三百四十三章 秋湖山
从东华门水关闯出来，石塘河的水道便开阔起来，两岸杨柳树在稀微的星光下依稀可见。
船工水手重新将过水关涵洞时折倒的桅杆重新竖起来，七手八脚的重新挂起船帆，加快往沿河东进的速度。
虽然一部敌骑从东华门追出来，马蹄声像是雷霆在暗夜里震动，但出东华门后一直到赤山湖，他们先派出去的斥候看到沿途都很干净，没有武装战船出没，众人也不怕骑兵能跃过七八丈宽的水面，纵跳上船厮杀。
为防止叛军骑兵持弓射箭，有女墙、战棚遮闭的两侧战帆船靠南岸而行，掩护四艘缺少防护的商船。
众人站在船尾，眺望西面数百步远的水关城头，这时候不断有更多的兵卒登上去，兵甲弓戟在成百上千的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凌厉的寒芒，令人心颤。
众人也是暗感侥幸，幸亏在叛军增兵之前撞断铁栅门，从水关冲出城来；也亏得东华门原有的守军对仓促间持枢密院密令接管东华门守卫的徐安澜心存迟疑，并不十分信任，没有断然利用水关城头现有的防御设施进攻他们。
要不然的话，即便能杀出城来，也免不了会有伤亡。
被当作破障前锋的黔阳号，撞开徐安澜紧急调来凿沉的几艘乌篷船，撞开水关的铁栅门，那铁犁似的巨型撞角脱落，沉入水底，船艏部位的大量厚木板都撞崩裂、掉落，暴露出来的精铁构件也被撞得严重变形，战船的第一、第二槽舱都被河水涌进来。
不过，黔阳号共分十二道水密槽舱，目前只是速度放缓，并不影响继续前行。
敌骑并没有追出多远，紧贴着河岸稀稀落落射了一通箭，看到并无什么效果，便往东华门方向撤了回去——对安宁宫而言，当务之急还是第一时间掌控住金陵城内的局势。
摸黑夜航，一个半时辰后才到龙华埠。
从荆襄战事之后，龙华埠就并入桃坞集屯营军府，船到龙华埠，就算是进入桃坞集屯营的地界。
这时候能看到一队人马从西北方向稀稀疏疏的会聚过来，看这些人拖儿携女，隔着十数丈的水面喊话，确认是接到信昌侯李普及小王妃命令后，从永春宫庄院方向撤过来的庄户。
他们这批人差不多是最后一拨，之前有一千五六百户庄户，已经进入桃坞集屯营军府。
不过众人抵达龙华埠还不算完事，并不能松懈下来。
桃坞集屯营军府占地极广，南临赤山湖、背依宝华山，拥有耕地便达二十余万亩，从最西侧的龙华埠到最东侧的静山庵，地形狭窄长达三十余里。
屯营军府的治所在秋湖山别院的南面，所有的庄户、屯户都要撤到秋湖山进行集结、整编。
数艘船继续往前航行数里，便进入赤山湖。
半个时辰之后，抵达桃坞集屯营码头，冯缭与姜获陪同韩道铭、韩文焕、韩道昌、郑畅等人登岸，先往军府治所去见早一步出城撤过来的信昌侯李普以及世妃、小王妃李瑶。
军府治所实是一座东西长约七百步、南北宽约三百余步的城垒，准确的可以说是一座治城，又恰到好处的封住秋湖山别院出山的溪谷。
军府治城规模不大，仅能容纳三五千人，但穿过去则是秋湖山别院及匠坊所在，一直往宝华山深处延伸，二十里外的煤场也算是秋湖山的范围。
秋湖山四周的山嵴隘口，据险建有九座坚固的哨院关隘，与军府治城共同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
军府的兵户从龙雀军初建、控制疫源开始，都处于严格的军事管理之下。
信昌侯李普赶过来，在天黑之前，就将分散于军府之外二十四座屯寨的近七千余兵户、逾四万男女老少，都撤到军府背后的秋湖山别院里安置下来。
虽然秋湖山别院里还乱糟糟一团，但至少不用担心会被叛军骑兵突杀进来，杀得男女老少猝不及防、鬼哭狼嚎。
此外，六千丁壮也在治城内组织起来，分放兵甲战械，也分出一队队甲卒去守四周的哨院关隘，这时候还分出小股人马出治城，用车马将分散的粮谷等物资，从大大小小小的屯寨收拢过来。
冯缭他们赶过来，军府治城已经熬过最混乱的两三个时辰，这时候恢复一些森严的秩序，也将左右的局势掌控下来。
如此高效的集结速度，也是令人瞠目结舌。
此时有十数骑兵在赤山湖北岸游荡，不要问就知道是职方司派出来的探子，但他们没有敢逼近守备森严的治城，也没有敢骚扰继续往治城方面撤入的小股庄户。
毕竟在得到正式的命令之前，底下的基层武官是不敢擅开杀戒的，更不要说强攻防守严密的军府治城了。
很显然，安宁宫那边完全没有意识到桃坞集屯营军府这边整备兵马的速度会这么快吧？
要不然的话，换作谁都会第一时间派精锐骑兵将这边给踏平掉，不会令其变成一颗顽固的钉子扎在自己肘腋之下。
冯缭早就看过桃坞集屯营军府详细的资料，但他受韩谦指派再回到金陵时，军府治城、匠坊等都完全受信昌侯府一系的人马管治。
之前用来安置秘曹左司兵房、察子房的场所，由于完全并入缙云楼，则从秋湖山这边撤消掉了，冯缭也就一直没有机会进入秋湖山内部一窥其秘。
然而这一切的体系，都是以《疫水疏》为指导原则，由韩谦与沈漾二人在桃坞集共同推动完成，但信昌侯府之所以能摘走桃子，也是由于当初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为这一体系的建立提供了绝大多数的资源——屯营军府的基层小吏，也主要是信昌侯府一系的人。
韩道铭、韩道昌他们在路上，也一直都在担心他们撤到秋湖山，安宁宫随后会派兵追杀过来，而他们又没有兵马可以依赖。
在看到治城城墙之上兵甲整饬、刀戟凛冽，才算是稍稍放宽心，至少今夜可以不用作丧家之犬，继续仓皇逃命了。
众人拜见过世妃，便在治城公厅里分列而坐。
“韩大人奉诏去见温暮桥了？”信昌侯李普听冯缭、姜获说过城里的最新动态，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这一刻都能拧出一把水来。
姚惜水与黑纱夫人站在世妃身后，她们不方便在这样的场合直接指手画脚说出来。
即便是世妃此时也要表现出一副不耻下问、诸事由大臣议决的姿态，但信昌侯此时的反应，姚惜水心里清楚这是为什么。
天佑帝被控制之下，选择传位太子，对他们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更何况韩道勋竟然真的奉诏去见温暮桥了。
要是韩道勋、温暮桥以及随后赶去的溧阳侯杨恩等人，最终都决定奉诏，召集朝臣拥立太子登位，那他们算什么？
他们要怎么做？
姚惜水注意到世妃抓住太师椅扶手的手青筋暴露，能从侧面看到她眼眸里深深的恐惧跟怨毒。
此时谁都不能忽视韩道勋、韩谦父子在三皇子心目里的地位了。
就算三皇子不再信任韩道勋、韩谦父子，但韩道勋、韩谦决定放弃三皇子，与安宁宫妥协，改拥立太子以换取显赫权势，对潭州将是极其惨重的打击！
“消息既然无误，李侯爷，现在该做决定了，该有舍弃了！”世妃王夫人这一刻终于开口说道。
冯缭心里一惊：
现在军府治城里里外外都是信昌侯府的嫡系，最终的决定权自然是在信昌侯李普的手里，但世妃开口说“消息无误”是怎么回事？
难道信昌侯、世妃他们之前就已经有听到消息说大人奉诏去见温暮桥了，只是等他们过来进行最后的确认？
“韩老太爷年岁已大，精力或有不济，冯缭，你与姜老大人伺候韩老太爷下去休息吧？”信昌侯李普脸色阴沉的要冯缭、姜获搀扶韩老太爷先离开。
冯缭满心狐疑，他隐约能猜到信昌侯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但他连官身都没有，信昌侯李普要将他从公厅大堂驱逐出去，他也没有借口硬赖在堂前不走。
姜获虽然还掌握着潭王府卫及缙云楼的斥候，但他与冯缭、赵无忌所率领的人合在一起，也就三百精锐，又没有明确跟信昌侯李普、韩道铭、郑畅分庭抗礼的官身跟声望。
更何况世妃王夫人还在场。
在讲究孝道的当世，即便是三皇子也不能随便忤逆世妃王夫人。
他们此刻在秋湖山就变得无关紧要，除了听命行事外，已没有什么话语权。
“走吧！冯缭你扶我下去休息！”韩文焕却没有什么迟疑，声音越发苍老的吩咐冯缭道。
冯缭与姜获百般不愿，也只能先扶韩文焕出去。
赵阔、韩老山、赵无忌、韩钧、韩端等人安排好府卫部曲，这时候都守在外面的院子里，没想到大堂里还在议事，冯缭、姜获二人竟然先扶老爷子先出来了。
“祖父怎么就先出来，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韩钧问道，他想进去问个究竟，但又有些犹豫。
“我已经老得不管用了，坐也坐不住了，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出不了什么主意。”韩文焕颤巍巍的拄着拐杖，叹气说道。
“太公是已经知道他们会做怎样的决定？”冯缭之前迟疑，是不确定韩文焕的态度，还想着先出来跟韩文焕商议，没想到韩文焕实际上已经想明白留在大堂里的这些人会做怎样的决定。
“道勋有自己的选择、坚持，在他眼里社稷黎民比宗族，甚至比那个位子最终由谁去坐更重要，但这只是他最后的挣扎、坚持，只是困兽犹斗，而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这般！”韩文焕浑浊的老眼望着暗沉的夜空，沙哑地说道。
韩老山、赵老忌怔立当场，隐隐约约，猜不透老太爷与冯缭语气沉重在说什么。
“少主是不会接受的！”冯缭说道。
“谦儿应该能理解这样的决定吧？”韩文焕疑惑地说道。
“冯缭已无能为力去改变世妃、信昌侯与大老爷他们彻底放弃大人的决定，但世间没有人能看透少主。”冯缭阴沉地说道。
“什么？世妃他们要放弃大人？他们要怎么放弃大人？”韩老山心里又是震惊又是困惑茫然的问道……

第三百四十四章 合流
赵阔手握佩刀，大步往廊下走去，要冲进大堂，却被廊前的数名侍卫横刀拦住。
这时候大堂的门扉未闭，赵阔的眼瞳阴沉的盯住大烛高烧的大堂里。
韩道铭、韩道昌二人站在信昌侯李普的下首，看到赵阔要闯进来，沉声喝道：“赵阔，你要干什么？”
赵阔将佩刀推到身后，说道：“要不是大人奉诏去见温暮桥，我们没那么容易闯过东华门水关，请大老爷、二老爷三思而行。”
“你想说什么？”韩道铭脸色阴沉下来。
赵阔继续说道：“王文谦与信王可以颁布檄文，邀天下人共向安宁宫那妖婆讨罪伐逆，信昌侯李侯爷与世妃可以颁布檄文，邀天下人向安宁宫那妖婆讨罪伐逆，但大老爷、二老爷，你们要是参与这事，少主决定不会饶了你们！”
“混蛋，这等大事，轮得到你这个奴才胡说八道？”韩道铭见赵阔敢拿韩谦来威胁他们，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吩咐守在外面庭院里的韩族家兵，喝道，“快将这放肆的奴才轰出去，真是丢我们韩家的人！”
“不用劳烦你们！”赵阔眼睛盯住韩钧身边的几个家兵，不怒自威，叫这几个人不敢真上前揪住他将他拖出去。
“我们也是无奈，请赵爷理解。”几个家兵抱歉地说道，伸手请他自己走出去。
“请恕赵阔不能伺候老太爷跟前，”赵阔朝韩文焕拱拱手，又朝赵无忌说道，“赵无忌，你率奚氏少年随我走！”
“檄文？”韩老山的思绪还在停留在赵阔对堂内之人的斥责上，仿佛被雷击一般，震立当场。
他这时候也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信昌侯他们要做的，实际上就是不管陛下是不是被迫接受现实，是不是决定传位太子，他们都会代表三皇子潭王传檄天下，向天下宣告安宁宫及太子叛逆谋反、囚禁、加害陛下之事，切断掉最后一线与安宁宫及太子进行斡旋、妥协的可能！
这也相当于斩断韩道勋最后一线生机。
只是这时候赵阔拉着赵无忌要去哪里？
冯缭眼神阴沉的看了赵阔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跟姜获说道：“姜老大人，没有你手里的那枚缙云戒，无忌他们潜入城里无法联络影雀。”
姜获轻叹一口气，将手里一枚铁戒指摘下来递给赵无忌，又附耳将几个关键人名说给他听。
韩钧、韩端这时候明白过来，赵阔与赵无忌要带着人潜入金陵城，伺机营救三叔，他们可以将赵阔他们轰出去，不让这两人在这里放肆，却也不能阻拦这两人带着人潜进城去。
再说赵阔放肆的话虽然令他们愤怒，但也勾起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心里自我安慰道，要是赵阔、赵无忌真能将三叔救出城来，对韩谦也是有交待。
赵阔、赵无忌带着人离去，冯缭也只能扶韩文焕先退下去。
到这一步，接下来他能再做的事情已经很有限了，赵阔、赵无忌他们离开后，也不会有多少人会听他指手画脚，他只能看着最惨烈一幕徐徐拉开序幕。
有时候局势看上去总有一线生机，值得去搏一把，但转眼看生机又被一群人活生生的葬送掉。
韩谦是否早就看透这些事、这些人，才一开始就照最坏的情形打算？
只是韩道勋总是不甘心吧？
冯家致祸，冯缭心里一直都有怨恨，巴不得杨家父子兄弟自相残杀，而此刻眼看着乱局将成，他心里却又没有半点的爽快。
冯缭看了一眼暗沉的星空，也不知道这暗沉如墨的夜还要过多久才能揭去。
韩钧、韩端两人犹豫着，不知道是不是也要先退下去，将走未走时，就见有一名侍卫从公厅大堂里走过来，说道：“娘娘、侯爷请二位公子进大堂议事。”
冯缭回头看了韩钧、韩端两人一眼，心里只是一笑，看向韩文焕低声说道：“信昌侯以为将大老爷、二老爷都拉上他们的战船，跟他们站到一起，能有什么用？”
“我老了，谁会听我这个行将朽木之人的话？”韩文焕囔囔自语似的低声说道，颤巍巍的往外走去。
冯缭回头看到大堂之内韩道铭那张枯瘦之脸，被烛灯照得格外阴翳，眼角微微一跳，也终不再多说什么。
……
……
韩钧、韩端被世妃、信昌侯李普留下来议事，这叫他们被折磨了大半天、痛苦得直想呻吟的心脏，如同注入一剂强心针，整个人都振奋起来。
待庭院里闲杂人等都清空后，信昌侯李普朝隔壁侧厢房里喊道：“殷知事，请出来吧？”
韩钧这才看到楚州馆知事殷鹏身穿一袭布袍，揭开帘子走进公厅，冯缭、赵阔明明说此人已经随王文谦渡江到北岸去，没想到他此刻竟然在秋湖山。
“娘娘、李侯爷，殷鹏所传来的消息没有诈你们吧？”殷鹏揖了一礼，问道，“娘娘、李侯爷此时该有决断了吧？”
王文谦与殷鹏午后也只是将明面上的楚州人马撤出城去，以便金陵大乱时会受到迫害，但这些年潜伏下来的暗间秘探都还留在城里盯着最关键的几条线。
安宁宫午后控制崇礼门，却没有对温暮桥、温博父子能控制的左武卫军作针对性的部署，以及信昌侯府众人护送世妃、小王妃出城，以及冯缭随同韩文焕到京兆府衙门见韩道勋，但韩道勋最后随内府局典事周斌去见温暮桥，而冯缭、赵阔护送韩文焕退到兰亭巷等事，都通过秘密渠道，第一时间传到王文谦的那里。
这诸多消息会聚到一起，只能说明一种可能，那就是天佑帝已经被安宁宫控制住，温暮桥以及韩道勋等人可能在迫不得已之下，选择跟安宁宫进行妥协。
然而这绝不是楚州能够接受的结果！
虽然王文谦当时还不知道信昌侯李普已经悄然潜回金陵，但世妃、潭王妃都撤到秋湖山，桃坞集屯营军府也以令人难象的速度在快速动员。
殷鹏等人觉得这事有两种可能，一是韩道勋要求秋湖山这边做好准备，以便能跟安宁宫那边争取更好的妥协条件，另一个则是韩道勋与三皇子一系的其他人物产生分歧。
不过，王文谦对韩道勋以及三皇子一系的其他重要人物有很深的研究，除非沈漾已经潜回金陵，与韩道勋暗中配合，要不然只有第二种可能。
殷鹏紧急赶到秋湖山来，代表王文谦游说三皇子一系在金陵的人马，与楚州一起传檄天下向安宁宫讨逆伐罪；而且一定要抢在第一时间颁布檄文，效果才最好。
韩道铭、韩道昌乃至郑畅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看到代表王文谦、代表楚州的殷鹏出现在秋湖山，也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何况赵阔之前都已经将一切都挑明了。
信昌侯李普看向韩道铭、韩道昌，问道：“安宁宫囚禁陛下，控制宫禁，欲篡大楚国祚，二位当如何决之？”
“娘娘在此，一切唯娘娘马首是瞻。”韩道铭沉声说道。
韩道昌没有官身，便索性坐在一旁不吭声。
“郑大人呢？”信昌侯李普看向郑畅，问他意见。
目前郑氏在三皇子身边，以左龙雀军都指挥使郑晖权柄最重，但郑晖此时在潭州，此时唯有郑畅能代表郑氏。
韩道铭代表韩家、郑畅代表郑氏，再加上他信昌侯府与世妃共同做出决定，也就轮不到韩谦再跳出来指手画脚斥责他独断专行的。
“王文谦王大人他人在哪里？”郑畅盯住殷鹏问道。
“我家大人他已经去了堂邑。”殷鹏说道。
“王文谦王大人他不在这里，难谋大事啊！”郑畅打了个哈哈，看向信昌侯李普说道，“李侯爷，你觉得呢？”
信昌侯李普转念便想明白郑畅是什么意思。
他们倘若这么急着传檄讨逆，信王那边要是反悔，反过来去跟安宁宫那边媾和呢？
那样的话，他们岂非被架到火炉上去了？
殷鹏留下来充当人质，显然是不够格的。
只是王文谦此时已经去了江北岸的堂邑县，此时派人渡江去请王文谦过来，黑灯瞎火的，即便能第一时间找到王文谦，一来一去，也至少要等到明日午时才有可能将王文谦接过来。
要是安宁宫今夜就逼迫天佑帝下传位诏书，又第一时间颁传往附近的州县，岂非他们就失去先机？
温暮桥、温博父子极可能已经站到安宁宫那边去了，他们就能决定很多朝臣的选择，此刻到明日午时这五六个时辰实在是太关键了。
信昌侯李普犹豫起来，不知道给殷鹏施压合不合适，但他又不能无视郑畅的意见。
“安宁宫那个贱货，积怨多年，一朝发泄出来，就不会再隐忍，檄文必然赶在天明之前广发出去。”世妃王夫人这时候再也坐不住，催促李普、郑畅、韩道铭早做决断。
“世妃稍安勿躁，王文谦如此聪明的人物，情势如此危急，要是只敢躲到江北的堂邑县去，那我们就真没有必要跟楚州谋事了。”郑畅朝世妃王夫人行礼说道。
“王大人是否就在左右？”信昌侯李普盯着殷鹏问道。
殷鹏见瞒不过老辣的郑畅，也知道时机拖延不得，直接说道：“我这便派人去通知我家大人过来……”

第三百四十五章 驾崩
待接到信报，赵明廷出东华门赶到桃坞集，看到灯火通明的军府治城之上，兵甲整饬，也是吓了一跳。
当世禁军及侍卫亲军，主要都是结合部兵制与府兵制，划出特定的土地屯养兵户，然后从这些兵户里征调勇卒，编入现役的禁军及侍卫亲军，在州营等地方兵的配合下，进行主要城池及防线进行攻伐守御。
兵户虽然是终身制的，兄终弟及、父子相承，但要除了耕种田地外，还要自行筹备兵甲骡马，负担极重，因此不可能将所有兵户里的丁壮劳动力都编入现役。
那样的话，整个军制体系就会立即崩溃掉。
兵户以轮训、轮戍编入现役，平均每年的在役期在三到四个月左右，也就是说同一时间会将三到四分之一的在籍健勇编入军中。
龙雀军承担对潭州的削藩作战，一度征调逾一半的健勇编入营伍，虽然当初的考虑是为了保证对潭州进行削藩的突然性，但也被视为对龙雀军所属的兵户压榨过度。
好在战事进行顺利，战果卓著且封赏极厚，没有滋生怨气。
而更极端的情况下，也会将绝大部分或全部的兵户丁壮动员，都编入现役营伍。
不过，动员编伍是需要时间，当世通讯手段有限，兵户又需要分散出去近田而居，一层层军令签发下去，通知大小屯寨，将分散的人员一层层收拢上来，完成兵甲发放、营伍的编整，到指定的地点进行集合。
即便以屯营军府为单位进行内部集结，通常也都需要三五天的时间。
而桃坞集这边，仅仅用了三个时辰。
而且这三个时辰，不仅近六千将卒集结完毕，甚至还完成对治城及周边哨院关隘的布防，还将四万多妇孺老小都收拢进秋湖山别院。
要不是赵明廷一直都安排人盯着这边，他都深深怀疑三皇子一系早就有所准备。
赵明廷眉头暗蹙，顿时便觉得很是棘手起来。
在任何一场政治惊变里，大多数人都是骑墙观望者，这一次的金陵城内外也不例外。
安宁宫原计划是在牛耕儒、温暮桥两位枢密大臣的支持下先控制宫城、皇城，控制住枢密院、政事堂，再将九门城防接管过来，这时候就差不多能将金陵城内外的这些骑墙派、观望者咸服；继而传诏州县，整肃金陵兵马，便能对张蟓、杨致堂、杜崇韬等驻外、但家小眷属都留在金陵城里的大将施压，迫使他们表态效忠于朝廷，到最后一步才会对拥有精锐、驻守藩镇的二皇子、三皇子动手。
现在刚进行到第二步，连九门城防还没有完全接管过来，镇远侯杨涧、诚意伯寇师雄等人都在城外关闭大营，拒接没有天佑帝亲笔签书的敕书，这时候却叫忠于三皇子的这部龙雀军兵马完成集结，成功卡在东城外的宝华山南麓以窥视东华门，这只会叫一些骑墙的派态度变得暧昧模糊起来。
至少在他们动用嫡系力量，将秋湖山踏平之前，会有相当一部分人或许因此选择观望，而不是立刻对安宁宫及太子表示效忠。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不用兵戈就顺利跨过第三步，已经变得不可能。
虽然目前除了寇师雄与杨涧两部外，其他的禁军及侍卫亲军都没有表现出太强烈的抵抗情绪，但此时他们要敢调动这些兵马进攻秋湖山，这些兵马不哗变投附过去，作战也会极其懈怠，从而将形势往更不利他们的方向扭转。
只是徐明珍暗调往巢州受徐渚节制的一万精锐，最快也要到明日午时才能渡江进入金陵；目前他们直接掌控三万兵马，要防备杨涧、寇师雄两部异动，又要守九门及皇城，震慑住其他势力，暂时也分不出占绝对优势的兵马进攻秋湖山。
难不成真要接受韩道勋的建议，跟二皇子信王、三皇子潭王进行一定程度的妥协？
赵明廷暗暗头痛，但这么大的事情轮不到他置喙，他只是负责将这些情报搜集起来，呈现到徐后及太子、牛耕儒、温暮桥的案前，以供他们做最后的决策。
赵明廷刚派数人回城将最新的情报告之牛耕儒，这时候东面的天空露出一抹鱼肚白，天地间仿佛沉浸在青澈的深水之中，有丝微的光亮将暗沉得令人感觉要窒息的夜色撬开一条缝隙。
突然间桃坞治城南面的正门轰然打开，数十匹骑士不要命的策马驰出。
“他们要干什么？”赵明廷喃喃自语，但他在困惑里也没有沉浸多久，吩咐部下，说道：“活捉一人，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一炷香后，数名职方司的密谍活捉一名刚出桃坞治城的骑士回来，将一封帛书递给赵明廷。
展开帛书，看页首赫然书写《讨逆后徐氏檄》数字，赵明廷大叫道：“不好，我们中了韩道勋那狗贼的缓兵之计，快准备马匹，随我进城！”
……
……
“呲！信昌侯这个无用的货色潜回金陵，你们竟然毫无觉察？”
谁都没有想到徐后怒火燃烧，竟然能将“讨逆”帛书撕成两半，赵明廷心惊胆颤的看着这一幕，没想到徐后看似枯瘦的身体，竟有着不弱男子一般的气力。
讨逆檄书除了痛斥安宁宫作乱、擅杀大臣、欲害皇子、囚禁天佑帝图谋篡位等事之外，还挑明世妃王夫人、信昌侯李普、楚州防御使府掌书记王文谦、吏部侍郎韩道铭、大理寺少卿等人就在秋湖山代表二皇子、三皇子召集起事，号召勤王义兵往宝华南麓集结，共讨安宁宫及太子的逆行。
也是看到讨逆檄书，赵明廷才确知信昌侯李普已经潜回金陵。
虽然在徐后眼里，信昌侯是个没用的货色，但信昌侯李普此时潜回金陵，却像一根毒刺般刺在他们的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极其难受。
说起来信昌侯李普刻意掩饰行踪，行动又快，即便职方司在潭州潜伏的密探已有所觉察，但由于传递消息的不便，他们在金陵不能及时发现，也是常情。
只是赵明廷这时候可不敢替自己辩解。
“此时可有伪檄传入城中？”待徐后怒气没那么盛，牛耕儒才开口问赵明廷道。
“我们截获伪檄便策马赶回宫里，暂时城里还没有其他发现，但恐难阻之。”赵明廷跪伏着回答道。
现在二皇子、三皇子狼狈为奸，为扳倒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携手起来，这是他们所措手不及的。
龙雀军及楚州目前也只是将明面上有干系的嫡系人马撤了出去，但他们此外必然还在金陵城内还暗藏大量的密谍暗探，职方司都没有可能逐一排查清楚。
这时候只要有一封檄文秘密送入城中，可能天明之前就会有成百上千封檄文传抄出去。
即便入夜后对城内全面执行宵禁，但也不可能完全禁绝伪檄的传播；更不要说信昌侯等人已经第一时间将伪檄发往附近的州县了。
他们失了先手，即便他们赶在午前颁布传位诏书，也无法在市井禁绝他们谋害陛下矫诏篡位的猜测与传言。
而得位不正，看上去金陵城也就人心惶惶一些，不会脱离他们的控制，但在接下来争取对地方州县的控制权时，他们就会变得相当的被动。
这恰恰是最致命的。
一方面三皇子据湖南，势力能往荆襄、江赣等地延伸，二皇子据楚州，势力能往扬泰扩张，而三方真要打成僵持不下的拉锯战，江北的荆襄、淮南、扬泰等地，恐怕就都要落入虎视眈眈的梁军之手了。
整件事说起来，还是他们在金陵能直接调用的嫡系力量太少、准备还不够充分，难以第一时间将全城控制住，同时也没有预料信昌侯李普这些人在秋湖山的动作会这么快，更没有想到王文谦与信昌侯李普在这一刻竟然能勾结起来。
“徐渚什么时候能过来？”徐后枯瘦似鸡爪的手抓住撕成两半的帛书，极力压抑心里的怒火，问赵明廷道。
“今夜渡江的话，一万人马最快也要到明天午后才能在采石完成集结；即便马不停蹄，中间都不事休息，赶到金陵城，最快也要到后天清晨。”赵明廷说道。
楼船军水师大营就在金陵城北，左右开阔的江面都在其掌控之下，镇远侯杨涧态度未明之前，他们怎么都不敢在楼船军水师战船的眼鼻子底下组织舟船运送兵马渡江。
在谋事之前，他们主要是在当涂县城北侧的采石矶左右暗中准备舟船，以便在紧要时，方便第一时间将巢州兵马使徐渚率领巢州精锐运送过江。
一切都顺利的话，徐渚所部开拔到金陵，也是后天了。
东宫府卫以及左武卫军要在如此混乱的局势下，对所属屯营兵户作进一步动员扩编，想要多扩充两三万兵马，最快也需要在后天才能完成集结。
目前杨涧、寇师雄手握两万精锐都闭营不出，金陵驻军里另五万禁军、侍卫亲军，表面上还继续承认枢密院签发的令函有效，但军心不稳，不能委以重任，更不要说仓促间调派过去强攻秋湖山了。
牛耕儒多少也是觉得有些棘手。
这时候一名老宦走进来，仓皇之下，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
“慌什么慌？御宝找到了？”徐后心里怒归怒，但还是容不得别人在她面前慌慌张张的样子，厉声斥问老宦。
皇帝圣旨，有诏、有敕、有诰，根据需要会用到不同的御玺印章。
崇文殿日常签发命令都用敕书，牛耕儒他们已经拿到六枚敕书专用御印，能代拟颁布普通的圣旨；唯有诏书所需的皇帝御宝，平时用不上，这会儿翻遍崇文殿，将掌玺及侍诏的中书舍人抓起来拷问了大半夜，竟然都还没有找到。
此时再找人照着旧诏刻制御宝，传位诏书又要拖延一两天才能拟好颁布下去，真是火烧眉头。
看到老宦慌不迭的走进来，还以为崇文殿里有什么发现呢。
老宦不是过来通知御宝下落的，而是带着哭腔喊道：
“陛下驾崩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妇孺
赵明廷慌然间随徐后、牛耕儒等人赶到前殿。
太子杨元渥与温暮桥、内侍省少监陈行墨等人亲自盯在这里。
看到徐后等人赶过来，杨元渥多少有些慌然的迎出来说道：“母后，父皇他驾崩了！”
“慌什么？那老贼死了，你不正好名正言顺的继承大位？”徐后微蹙眉头，盯着不知所措的太子杨元渥说道，径直往寝殿走去。
赵明廷见温暮桥朝牛耕儒挤挤眉头，心想以温暮桥的老辣，大概也暗感此时的局势要比他们所预料的复杂得多，十分的棘手，稍稍处理不好，大好形势就会倾然崩溃吧？
赵明廷跟着走进去，只见里侧寝殿的锦榻之上，陛下平躺在那里，脸色灰败，黄绸绣龙被上有一片咯出来的黑血，看不到有一些呼吸的起伏，深陷下去的眼窝紧闭着，应该是死了，只是嘴角微微翘起，怎么看都像是一抹诡异的笑，令赵明廷不寒而栗，实在猜不到陛下在即死之时，心里在想什么事情。
徐后枯瘦的身子，站在龙榻之前，仿佛雕塑般一动不动。
赵明廷与牛耕儒、温暮桥及太子杨元渥及陈行墨等人，站在徐后身后，看到徐后脸颊后侧的皮肉在轻轻抽搐着，也不知道她是否正为陛下死后脸上这诡异的笑而愤怒不已。
他们也不敢走上前去试陛下是不是气息真就彻底断绝了。
良久，徐后才转回身来，咬牙切齿的狰狞说道：“传我懿旨，便说奸妃王夫人，暗通信昌侯李普，丑事败露狗急跳墙，与信昌侯李普内外勾结加害陛下私逃出宫……”
牛耕儒与温暮桥对望一眼，心想对方抢先传檄天下，他们也只能针针锋相对，将水继续搅浑掉混淆视听。
“温大人，你亲自去见杨恩，说老贼已经驾崩，问他想不想看到金陵城内的杨氏子弟一个个都人头落地。他要是不想，哀家也不强迫他做什么，只要他给哀家乖乖滚回府里待着喝酒吟诗，不要跳出来给我们添乱就可以了，”徐后说道，“牛大人，你再派去将石延道、杨泰召进宫来。他们要是愿意辅佐渥儿，帮着筹备登基大典，六部以后还继续由石延道统领，宗室之事，还继续由杨泰掌握。他们要是不愿意，将他们的妻妾，将他们的子侄、孙辈都抓起来，当着他们面，一个个的杀，杀到他们愿意低头为止——赵明廷，你护送我出城去见镇远侯杨涧！”
“……”温暮桥、牛耕儒皆是大惊，劝道，“杨涧午后便接家小出城，就算他与韩道勋、李普、王文谦没有勾结，他关闭大营已经表明态度……”
“他能干什么，将哀家这么一个行将入土的老太婆杀死吗？”徐后浑浊的老眼这时候骤然凌厉起来，盯住温暮桥、牛耕儒说道，“我们倘若早能想到是今天这个局面，早就在沈鹤毒发身亡时就应该动手，而不是又拖延了三四个月，让那个贱种在潭州多出三四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温暮桥、牛耕儒不敢反驳。
事后想来，他们拖延三四个月却是极其失策的，以致很多事情都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下，但要不是情非得已，谁会弑君篡位，而自古以来，弑君篡位者又能有几个得好下场的？
温暮桥与牛耕儒面面相觑，细想下来，这时候能不能第一时间将镇远侯杨涧争取过来，确实是决定未来大楚局势走向的关键胜负手。
杨涧掌控大楚最强大的水师，他的选择，将直接决定金陵城接下来的局势发展。
即便徐渚率部过来，也没有把握能在短时间内强攻下秋湖山，对峙有可能会拖延十天半个月。
这时候，杨涧率楼船军去助那边，楚州兵马能随时以最快的时间渡江与秋湖山的贼兵会合，而三皇子的龙雀军也能毫无顾忌的沿江而下，可能都不需要十天，数万大军就能开拔到金陵城。
相比较之下，寿州兵马想要大规模渡江，就会变得极其困难。
将杨涧争取过来，形势就会逆转过来，助他们彻底掌控住金陵城，而楚州兵马想渡江会变得困难，龙雀军也不敢肆无忌惮的沿江而下。
中下游宽达十数里到数十里不等的长江，是金陵城所依的天险，即便形势恶劣之极，也能确保梁军短时间内难以进攻长江南岸的州县。
“只是……”温暮桥、牛耕儒还是觉得徐后亲自出城，太过凶险，说道，“或许我们出城走一趟？”
“只是什么？”徐后眼神凌厉的看向诸人，说道，“你们去，不可能得到杨涧的信任，哀家不能上阵杀敌，倘若再不抛头露面，那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了。渥儿登基后，哀家与诸大臣立汾儿为太子，这大楚江山还是姓杨家的，哀家过去，就是要给他这个保证，难不成杨涧真就希望杨家亡宗灭族？”
“韩道勋要如何处置？”牛耕儒问道。
“派人去见他，他要是愿意写伏罪书，声讨慈寿宫那贱货，便暂时留下他的性命——不过，相信他是不怕死的，那便顺手再带一杯鸩酒过来送给他，”徐后那张涂着铅粉显得僵硬的老脸，这时候眼皮子微微抽搐了两下，浑浊的老眼透露出怨毒及冷酷无情，却以极其平静的口气说道，“他再神鬼奇谋，不能为哀家所用，留下来也只能是祸根！”
听着徐后阴冷的语气，太子杨元渥、牛耕儒、温暮桥、赵明廷等人都感到体内有股寒意窜出来，却不知道，这寒意是为徐后话里的怨毒而生，还是为韩道勋算无遗策的神鬼奇谋而生……
……
……
内侍省位于秋阳宫东侧的班院，是用来处置宫里那些不守规矩的宦官、宫女的。
除了关押犯事的宦官、宫女并进行处刑外，大楚开国十六年以来，在这座班院里被直接杖毙的宦官、宫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血腥渗透到铺地的砖缝之中，日积月累，内府局典事周斌每回走进班院，便能感受到有一股难言的污秽之气弥漫出来，情不自禁会感到一股寒意笼罩心头，叫人直想逃跑；这一次也没有例外。
这么一处地方，要不是谁犯了事送过来关押或用刑，平时也就两名掌班带着司房等十数个青衣小宦看守，甚是清闲，毕竟宫里管束严厉，并不是每天都会有人敢不开眼犯事。
今日这里却守备森严，除了之前的掌班、司房外，班院内外站满从安宁宫及东宫调过来的宿卫甲卒；二十多间囚室里，今天也是人满为患，大大小小四百多不被安宁宫信任的宦臣，午后陆续都被关押进来，将每一间狭小的囚室都塞得满满当当。
老态龙钟的内侍省监章新春，此刻就坐在班院的院子里，大腿上盖着一张小棉被，初升的太阳朝晖照在他的身上，天气没有凌晨时那么寒冷，他微微打着鼾，但在周斌走进班院的那一瞬间，仿佛病猫般的章新春蓦然睁开眼望过来，眼眸里闪过一丝凌厉的精芒，仿佛一头随时会猛扑过来的饿兽。
周斌知道章新春才是徐后身边真正厉害的人物，只是这两年太老了，像是掉光牙的猛兽。
周斌也不知道年近八旬、老得都走不动路的章新春，为何能给他以如此强烈的压迫感，眼神里透漏出一样似乎能随时将人撕成碎片的威严跟凌厉。
章新春伺候过徐氏三代家主。
广陵节度使府并入淮南时，天佑帝当时还没有在内府私用宦官的习惯，后来是章新春率领广陵节度使府私下所豢养的宦官，辅佐徐后将淮南节府使府的内府支撑起来。
章新春可以说是安宁宫除徐后之外，最为核心的主心骨。
章新春这几年体弱多病、老态龙钟，身体也差不多被无情的岁月榨干掉，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地死去，但恰恰就是能熬住不死。
章新春平时除了偶尔到安宁宫那边报个到，早就不怎么去过问宫里的事务，但天佑帝始终没有办法叫章新春卸下内侍省监一职，安心养老去。
宫变后，章新春也没有精力东奔西跑，他将伺候徐后及太子身边的机会交给他带出来几个如今也是身居内常侍高位的徒弟，他本人则留在这座关押人犯的班院这边亲自坐镇。
周斌也知道看守此地的重要性。
他们可以将宫里的宿卫都撤换一批，却没有办法将八千多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换掉。
绝大多数的低级宦官、宫女都随波逐流，平时都处于中高级宦臣的绝对统领下。
因此午后被集中关押在班院四百多有官身的中高级宦臣，要是有一人为天佑帝鸣不平，逃出去便有可能搅出些波浪来。
将所有不可靠的中高级宦臣严密关押起来，是保证皇宫里不发生一丝意外的关键；章新春没有精力到处跑动，就亲自看守在这里。
“周常侍，”章新春睁开眼，站在那里朝周斌拱拱手，算是见礼，看到周斌身后两名青衣小宦所持托盘里放着酒壶、酒杯，懒洋洋的站起来，说道，“你过来送韩道勋上路啊？”
“奉皇后口谕过来办事。章大人劝说之下，韩道勋可愿意为新帝所用？”周斌问道。
“……”章新春微微一笑，也不说他有没有去劝过韩道勋，说道，“这天下哪有如此算无遗策、神鬼奇谋之人？照我这个老糊涂看啊，你们多半是自己吓自己，不过呢，能尽早除掉，也省得夜长梦多——他关押在左上首那间房，周常侍你自己带着人去吧，我就不陪你了。”
章新春如此说，周斌示意身后小宦持酒跟他过去。
章新春犹豫了一会儿，跟周斌说道：“周常侍，你先等上一等，韩道勋也算是一号人物，就这样将他悄无声息的鸩杀于宫中，似乎都没能将他的作用发挥出来——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周斌微微一怔，不知道章新春又想玩什么花样，难道要将韩道勋拖出去斩于市？
周斌谨守身份，站在那里说道：“一切都听章大人吩咐。”他示意身后小宦手持酒壶站在院子里，等章新春跑去崇文殿去见徐后。

第三百四十七章 朔风
清晨时天色还朗朗放晴，但到午时，天色就阴霾下来，乌云涌聚，朔风怒啸，卷动长街枯叶飞旋。
仿佛这苍天在这一刻都要昭示世人，这天已然变了。
经御街连通南城门的皇城南大门崇安门，昨日丑时关闭，一夜过去都无动静，今日一直到午时才倏然打开，就见数百衣甲鲜明的宿卫骑兵，押着两辆囚车缓缓鱼贯驰出皇城。
十数青衣宦役赶在这部兵马的前面，正飞快的沿街张贴告示。
“这是要将哪个当官的拖到东市去斩首啊？”御街前张贴的一张告示前，挤满着看热闹的人群。
不要说皇城及九门昨日局势紧张的进行过全面换防了，即便今日街头巷尾都是天佑帝被皇后及太子囚禁的消息流传，对反应迟钝、从来只能被动接受一切命运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心惊之余、无计可施，更多也是惘然后的淡漠。
此时看到有官员直接从皇城里被押往东市用刑，反倒激起他们冷漠麻木内心深处天生爱看热闹的心性。
好些人不顾外面的兵荒马乱，顶着阴冽的寒风，推门出户涌上街头，怂恿读过书能识字的后生，将张贴告示里的内容读给大家听。
“嘿，这时揪往东市用刑的，还真是一位大人物，当初便是这狗官嫌城外的饥民碍眼，想着都赶走，没想到这狗官今日竟然害死陛下！”
“怎么回事，陛下驾崩了？我清晨出门，不是听说陛下被皇后及太子……”
“李大胆，你听到是什么狗屁消息，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告示可是清清楚楚写明白陛下被京兆尹韩道勋与慈寿宫王夫人以及内常侍钟毓礼以及信昌侯李普等人合谋害死——我将告示读给你听听……”
“……陛下擢京兆尹韩道勋于微末，然韩道勋罔顾帝恩，性情凉薄，不思效忠陛下，与其子教唆三皇子杨元溥拥兵自重，又勾结慈寿宫贼妃王婵儿、信昌侯李普、内府局令、内常侍钟毓礼等贼，于腊月十二日潜入崇文殿，以枕窒之，加害陛下——这告示之上，可是将韩道勋这狗官的罪行说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啊……”
“啊，以枕窒之，什么意思？”
“你这个蠢货，不学无术，就是枕头摁住嘴鼻往死里闷住。”
“那真是够胆大妄为的啊，这是要将他们斩首示众？”
“斩首示众那是便宜他们了……皇后懿旨，要将韩道勋、钟毓礼二人车裂于东市，以此昭告天下，以儆效尤——车裂，那是五马分尸喽……”
……
……
“杨泰，你是个老蠢货啊。韩道勋为国为民、忠心耿耿，他要不是为挽狂澜，为消弥战祸，为避免宗室子弟自相残杀，为金陵、为江淮大地亿万生民，何苦自投罗网？姓徐的已经疯了，但我们不能让韩道勋死得这么惨啊！我们坐视不理，天诛地灭啊！”
杨恩披头散发，被数人揪坐在宗正府官邸大堂的太师椅上，挣扎得已无气力，但犹拿手指着宗正卿杨泰的鼻子破口大骂，喉咙咆哮出来的怒吼声都嘶哑不堪。
“杨恩啊，徐后好不容易饶你一条性命，你又何苦如此作贱自己？你听我一句劝，这两天就在我府上好生待着，你要骂，我听你骂，你要打，我任你打，行不行？”
赢国公杨泰年逾七旬，此时已经是白发苍苍，他是天佑帝与溧阳侯杨恩共同的堂叔，他的父亲与天佑帝及杨恩的祖父是嫡亲兄弟，可以说是杨氏宗室硕果仅存的上一辈人物，一直以来也是他出任宗正卿，主持宗室事务。
陛下虽然死得蹊跷，但作为务实的人，他已经没有兴趣探究崇文殿之内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保护杨氏宗室，确保大楚皇位不旁落他姓之手，是杨泰最大的职责。
不管杨恩怎么破口大骂，杨泰只是稳坐在太师椅上，同时令家人将杨恩揪住，不叫他能冲出府去胡言乱语。
“你这老蠢货，没有胆子去求姓徐的留韩道勋一条性命，放开我。”杨恩都快要气疯得，怒吼道。
“你势单力薄，孤身去闯宫，又能有何作为？”杨泰苦劝道。
“天下皆是你这样的贪生怕死狗贼据之，才使奸人当道，恶贯满盈。我杨恩是势单力薄，是自不量力，是小小蜉蝣想撼巨树，但我杨恩还能一死以证朗朗乾坤之下，并非皆是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狗贼。我想那姓徐的，也不会介意多斩我一颗人头！”杨恩怒吼道。
“你便是想寻死也没有用，韩道勋为三皇子谋得龙雀军，又谋得潭州，徐后恨之入骨，除非韩道勋此时屈服，愿为徐后所用，要不然的话，徐后怎么可能会留他的性命？”任杨恩怎么吼叫，杨泰却是岿然不动，拿椅子坐在门前，叫人将杨恩死死摁住。
“韩道勋谋龙雀军、谋潭州，谁说的？”杨恩质问道。
“难道不是吗？”杨泰反问道。
“因为这个，姓徐的非要杀他？”杨恩额头青筋抽搐似的跳动，怒斥说道，“姓徐的应该要忌惮的是其子韩谦，而非韩道勋——留下韩道勋的性命，彼此才有缓和的余地，姓徐的要杀韩道勋，她将死无葬身之地！你这老蠢货，今天助纣为虐，他日也会不得好死啊！”
杨泰哪里会信杨恩？
韩谦才多大年纪，即便善用奇谋，此时名声鹊起、崭露头角，那也是家学渊源，最终还是得归到韩道勋头上——韩道勋只要活着，才真正是令安宁宫及太子坐立不宁、寝食难安。
这么一个人物自投罗网，安宁宫怎么可能心慈手软，怎么可能不怕他一朝逃脱出去，再给他们带去无穷无尽的麻烦？
短短一天时间里发生那么多的事情，天都被捅穿一个大窟窿，杨泰也是精疲力竭，令家人拿来绳索将杨恩捆绑起来，省得一不小心叫他逃出府去，捋着白须说道：“我都这把年纪了，半截入土，不得好死就不得好死吧！你还得给我为杨氏宗室好好活下去！”
“金陵要是都杀得血流成河，你个老蠢货，还怎么为杨氏宗室筹谋？”杨恩欲哭无泪，他就不明白为何没有一人能信他的话？
“杨涧已经将家小送回城里来了，只要能镇得住老二、老三按兵不动，老夫拼掉一条命，也要求徐后实封老二、老三坐镇楚、潭二地，共享天下，共御蜀梁！”杨泰说道。
杨恩双手被捆绑起来，急得直跺地，眼瞳赤红，眼睛都是血丝的愤恨骂道：“韩道勋自投罗网，为的是哪般？你们一个个都蠢不可及啊！你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杨恩绝望的闭上眼睛，仿佛一条血河横亘于眼前：现在双方都撕破脸了，杨泰这老蠢货竟然不知道韩道勋身死则代表着最后一丝消弥战祸的可能也随之湮灭。
……
……
赵阔、赵无忌带着数名奚氏少年，清晨时赶到城下，但九城守将都换成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人，天亮之后，城门也是紧闭，严禁人员进出。
好在天气虽寒，但溪河仅仅结了薄冰，波浪大一些的河流，都没有被河冰封死。
他们摸到北胜门水关，趁着守军不备，午时才强忍住刺骨的寒冷，成功潜水从北胜门水关的铁栅缝隙里穿过，泅渡入城，进入北胜关附近秘密的安全屋。
城里到处都是巡街的甲卒，有人敢三两结群徘徊，极可能会遭到拦截、盘问。
赵阔、赵无忌计划是先派人联络影雀、打探消息，待静伏数日，或待城内守兵松懈下来，他们再找机会营救身陷囹圄的韩道勋。
北风怒啸，不知何时铅色苍穹刮起鹅毛大雪，院子里不须片刻便积了一层浅浅的白。
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两人，不到半炷香的时候，便披雪而归，神色惶然的各带回一张从街巷里冒死揭下来的告示。
看告示所写，赵阔、赵无忌二人也是如遭晴天霹雳，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安宁宫会如此迫不及待的要杀家主，还押到东市当世用最残酷暴戾、五马分尸的车裂之刑？
他们再也顾不得小心掩藏行踪，也顾不得再召集更多的人手，匆匆换了一身衣衫，扮成平民，将刀弩藏在柴车里，冒雪往东市赶去。
然而待他们赶到东市，什么都迟了。
满街观者为刚才的行刑既感到一丝畏惧，又有一种压抑不住的猎奇跟兴奋。
“亏得陛下待他恩重如山，这狗官竟然勾结奸人谋害陛下，真是要用车裂之刑才解其恨——你们另说，大内侍卫用拿绳索套住那狗官的腋下、胯部，驱马拉扯，这狗官竟然不哀声嚎叫，终究是少了那么一层意思……”
“肚肠都流了一地，还要什么意思？”
“话也不能像你们这么说，且不说韩道勋在楚州、在叙州，素有爱民清名，他出任京兆尹时间虽短，但已经有好几个世家公子因为嚣张跋扈被他揪到衙门用刑，叫城里的世道多多少少清净了一些，真是难以想象他会谋害陛下……”
“你怕是忘了，数年前是哪个狗官在朝堂之上，建议朝廷将城外饥民驱赶出去，以净耳目？这狗官今日受五马分尸之刑，实在是活该！”
“韩家父子助三皇子平灭潭州叛乱，总该是大大的功绩吧，要不是如此皇上又怎么可能调他出任京兆尹这样的要职？”
“你们懂什么，都说大奸似忠、大伪似真，要不是陛下被这狗官的假面目蒙骗住，又怎么会轻易被这狗官跟那个奸贼残害？可惜宫里的侍卫，一下子就将这狗官的身子扯断成两截，四五个月前对叛首马寅父子行刑时，可是足足折磨了他们一天，最后才将他们的身子拉断掉！可惜了可惜了，今天没有看到精彩的部分！”
赵无忌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从柴车里抽出刀戟来，将这满街胡言乱语的贱民剁成肉酱，告诉他们，家主便是不忍看到他们陷入战祸乱离之苦，才不惜己身，自投罗网去跟奸后斡旋的！
“……”赵阔抓住赵无忌冲动的肩头示意他不要跟这些愚民一般见识，待穿过人群，从一条人少的巷子口看到四截面目全非的尸骸，赵阔都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狠狠的将手砸在泥墙，一声闷响下，墙体夯泥剥落，顿时间右手血肉模糊，只是心里的痛楚跟激怒，已经叫他感受不到半点的疼痛。
大雪飘荡而下，那几个宿卫骑兵，还各拖着半截尸骸绕着偌大的东市游街，还在流趟的血迹，融入雪中，赵无忌与手下少年热血冲头，走回到柴车附近，便要将刀戟抽出来，冲过去将家主的尸骸抢出来。
“站住！”赵阔沉声喝住赵无忌，喝斥他们将兵刃藏回柴车，强抑内心的悲痛，压低声音说道，“赵无忌，你即刻带人赶去蜀都，给少主报信，一定要在官方驿传之前，将家主亡故之事报于少主知晓，我留在这里伺机收殓家主的尸身。”
“家主今天五十岁寿诞啊！我等难道还要吝惜性命，坐看这些畜牲糟践家主的尸身？”赵无忌握住弓柄的手，在颤抖着，稚气刚脱的眼瞳，被泪水蒙住。
“要是蜀国先知道家主被诬陷的消息，你怎么知道他们就一定不会扣留少主，与贼后交易？”赵阔抓住赵无忌的手腕，怒目而视，要他先冷静下来。
赵无忌颓然将长弓藏回柴车，他悲愤之余所存的一丝理智，知道赵阔说的没错，大楚已经分崩离析，谁也不确定消息传到蜀国，蜀人就一定会选择跟三皇子合作，而不留难此时正出使蜀国迎亲的少主！
他心里再悲愤，也要先将消息传到少主耳中。
天地大雪，朔风悲鸣……

第三百四十八章 噩耗
“……”
韩谦从睡梦里兀然惊醒，拥被而坐，好一会儿才稳下心神，恍然回想这一场噩梦，亵褂子已经是被汗水浸湿。
“又做噩梦了？”睡在外厢房的奚荏听到动静，披上衣衫，推门走进来，借着暗弱的烛光，看到韩谦拥被而坐，神情有些恍惚，关切的问道。
“嗯。”韩谦点点头，也不否认，看窗外透着微微清亮，天色将亮，他此时也再没有睡意，便披衣起床，拿火石将案前的两只残烛点燃，卧房里亮堂起来。
此时已经是天佑十七年元月七日，十天前韩谦与副使郭荣接受到蜀主王建的召见，双方这时候最终谈妥两国撤军、互市、互设国馆、派驻官吏等事。
蜀主王建也拟旨昭告蜀国军民与楚国盟姻之事。
虽然韩谦归心似箭，但蜀主王建为了体现父女情深，仅答应过了上灯节之后，便安排清阳郡王正式动身，随韩谦返回楚国与三皇子杨元溥完婚。
而在此之前，长乡侯王邕也照着既定的计划上书蜀主王建，建言将从硖州撤下来的兵马，调到渝州南部，联合楚国思州刺史杨行逢夹攻黔阳两岸的婺僚人山寨，经略巴南，斩断川南僚人的私盐来源。
蜀主王建起初并未理会长乡侯王邕的奏文，扣留在宫里，也不使政事堂及相关院司讨论。
年前，世子清江侯王弘翼一系的礼部侍郎王宴章上奏表，请蜀主王建称帝，遭受到蜀主王建的怒斥，都没有准许王宴章留在蜀都过年节，就直接贬往戎州充任司马。
正月初一，蜀主王建在宫里大宴朝臣，韩谦也被邀请过来。
在宴席上，蜀主王建才正式将长乡侯王邕进献的《谏经略巴南疏》拿出来，着群臣讨论。
枢密副使、右卫武将军戚伦等人皆支持经略巴南之议，蜀主王建当即在宴席宣布加封长乡侯王邕兼领渝州刺史。
长乡侯王邕却是没有等到过上灯节，昨日便已经带着扈随从蜀都动身，乘官船前往渝州赴任，负责对巴南地区的经营。
到这一步，韩谦使蜀的目标可以说是全部达成，现在就等过了上灯节，就护送清阳郡主踏上返程。
只是离启程的时间越近，韩谦内心的不安感越强，只可惜前两天金陵传过来的信报，所述都还是十二月初金陵的形势。
就十二月初而言，金陵城里还是一片风平浪静。
当时赵无忌见过三皇子后，带着五十余韩家部曲刚赶到金陵跟冯缭见面，金陵城内似乎也没有人意识到沈鹤病疫、陈行墨取而代之的异常。
年关的气氛日渐浓郁，今年成功平灭潭州的叛乱，不少州县已经提前进贺表。
他父亲每天天不亮就跑去京兆府衙门署理公务，连着处理好几起前任不敢动手的几起案子，当天老爷子韩文焕还特地赶到兰亭巷坐了坐，要他父亲第二天夜里到大宅吃饭；第二天是二伯韩道昌的散生辰。
赵无忌与冯缭见面后，便将他的信交给冯缭，冯缭注意到王文谦与王珺父女这几日从楚州回到金陵，但暂时没有看到楚州方面有其他的异常……
就这么一封信报，金陵城内似乎一切都风平浪静，却没有办法叫韩谦安心。
楚州方面不可能注意不到沈鹤病疫的异常，要是他在金陵，必然会调动更多的人手盯住楚州馆知事殷鹏以及楚州掌书记王文谦等人的一举一动，往巢州、楚州多派侦察力量。
不过，冯缭此时没有正式的官身，除非紧急之时能从权外，通常情况下，韩谦不管心里多想，也没有办法正式授予冯缭统领缙云楼的权力。
在赵无忌率领家兵部曲赶到金陵之前，冯缭能用的人手有限，能做的事情也就很有限，韩谦现在就指望赵无忌带着人赶回去，还不算太迟。
“你在担心什么？”奚荏看到韩谦眉头皱结起来，心里忍不住有一股要将他眉头展开的冲动，心里也为自己涌出的这种想法惊讶，关切的问道。
“楚州再迟钝，赵无忌带着人赶回去，他们多半也该有些动静了，不知道冯缭他们能不能应付这样的局面，”韩谦说道，“现在都过去一个月了，这一个月内金陵发生什么事情，什么消息都不知道，我多少也有些坐不住啊！”
“赵无忌一个月前都带着人手赶回去跟冯缭会合了，而半个月前，龙雀军五千精锐也应该以轮戍的名义已经赶回到金陵了，那时候在秋湖山能集结一万两三千精锐。我想楚州到那时候即便想掀风搅雨，多半也会顾忌为我们做嫁衣，而选择按兵不动！”奚荏宽慰韩谦说道，“再有六七天，过了上灯节，我们就动身启程，到时候沿江而下，仅需要半个月就能抵达岳阳，到时候金陵形势即便有什么变化，也应该无惧了吧？”
韩谦内心也巴望在五千龙雀军精锐抵达金陵之前，形势还能维持下去，洗漱后将冯翊、奚发儿、孔熙荣喊过来，带着人出城，赶往随行人马在城外的临时驻营。
再忧心忡忡，韩谦在蜀地也鞭长莫及，他还得表现得一切都在把握中的样子，以便蜀主王建对金陵的形势产生忧虑。
这次出使蜀国，从叙州出发，包括部曲家兵以及水营将卒、船工在内，就有四百多人随行，再加上从岳阳借用的战船随行人马，总计有近七百人组成庞大的迎亲使团。
蜀国再尊重韩谦迎亲使的地位，也不可能让韩谦将七百人都带进蜀都城。
最终仅有奚发儿、孔熙荣、冯翊等数十人随韩谦、郭荣住进锦华楼南苑，其他人由杨钦、周处统领入驻到蜀军给安排的临时军营里。
临时驻营乃是蜀军所辖的一座官庄，位于蜀都南城门十数里外。
韩谦在冯翊、孔熙荣、奚发儿所率诸侍卫的簇拥下，清晨骑马出城，刚出南城门没有多久，便远远看到郭却带着数人，护送一辆马车迎过来。
“是谁在车里？”韩谦勒住马，待郭却他们护送马车走到近前，迟疑的开口问道。
“是赵无忌、何柳锋二人从金陵赶回，他们到城外官庄，气力已歇，杨都将吩咐我等用马车护送他们进城见大人，没想到大人这时候出城来！”郭却说道。
众人皆是一脸震惊。
何柳锋乃秦岭靖云寨寨兵出身，其父母早亡，自幼混迹于山野间，练出一副好脚力，荆襄战事期间就被韩谦选为左司斥候，是这次随赵无忌赶往金陵增援的五十部曲之一。
何柳锋与赵无忌此时应在金陵听候冯缭的调遣，在家主韩道勋身边护卫周全，他们此时竟然赶回到蜀都来！
金陵已然发生大变？
除此之外，叫众人作何想？
而这一刻韩谦更是如遭晴天霹雳，失魂落魄的坐在马背上，脸色苍白，一时间怔然失语。
孔熙荣、奚发儿上前揭开车帘子，却见赵无忌、何柳锋二人皆衣衬褴褛、面黄肌瘦，或许是近一个月数千里的奔波耗尽他们最后一丝精力，他们这时候在马车里竟然已经昏睡过去，发出呼噜声，都没有察觉到他们已经被带到韩谦跟前。
“我们先去官庄，与杨都将、周处会合！”见奚发儿跳上车要将赵无忌、何柳锋二人唤醒问话，奚荏阻止道，要众人先护送韩谦去临时驻营先跟杨钦、周处会合再说。
他们此时在蜀都城外的官道上，人多眼杂。
不管怎么说，金陵惊变的消息在此时绝不能叫蜀人知晓，要不然还不知道蜀国态度会不会突然发生转变！
……
……
“……家主死得好惨！无忌无能，不能护全家主！”
韩道勋受刑的当夜，赵无忌便与何柳锋等人潜出金陵。
然而从金陵经采石、池州到江州，这一路都是太子一系的官员担任主官，特别是巢州兵马在主将徐渚的率领下，经采石渡江，正火速往金陵城开拔，赵无忌他们不敢暴露行踪，只能昼伏夜出；待到鄂州地界之后，才换快马赶到岳阳，除了派人分别去潭州、叙州报信外，他与何柳锋二人马不停蹄，渡江后经荆州潜入硖州境内。
硖州属于蜀国地界，担心消息提前走漏后，会使蜀主王建改变态度对韩谦他们不利，赵无忌、何柳锋二人又乔装打扮匿踪潜行。
过硖州后，当时也没有商船逆流过巫山长峡，他们是在冰天雪地里翻山越岭，用双脚一路硬走到夔州，才与缙云楼在蜀地潜伏的暗线联系上，之后再换马而行，赶到蜀都城。
此时距离韩道勋在金陵受刑，已经是整整过去二十八天。
“五马分尸！车裂！”
赵无忌、何柳锋赶过来，只说金陵发生剧变，杨钦也是到这时才知道韩道勋在金陵竟然是受五马分尸之刑而死，拍案而起，目眦欲裂。
杨钦在叙州待的时间最久，也是他对生性孤直的韩道勋了解最深。
最初黔阳等地短时间涌入那么多的流民，却没有一人因饥寒而死，皆是韩道勋夙夜操劳，杨钦将这一切皆看在眼里。
韩道勋毅然受调赴任金陵，难道真是贪京兆尹的权柄吗？
难道不是意识到金陵岌岌可危，接到圣旨才一天都不停留毅然赴京？
又或者难道韩道勋事前真不知道他势单力微，孤身赴京极可能身陷其中而难有作为吗？
杨钦也担忧韩道勋赴京的命运可能坎坷，甚至逃不过一死，但他的心底绝不愿意接受韩道勋死得如此惨烈！
杨钦冲动之下，待要上前追问赵无忌、何柳锋金陵大乱的详情，听到奚发儿、郭却在身后大呼：
“大人，大人！”
杨钦转回头，却见坐在大堂之上的韩谦，这一刻张嘴吐了一口血，身子便僵硬的往一旁歪去，竟然生生晕厥过去，而脸上满是泪痕……

第三百四十九章 夜营
夜里，下起温润的细雨。
蜀地四面高地，吹水成冰的寒流刮不进来，常年皆气候温润，年前一场大雪已经是十数年难得一见的奇景；年节过后，蜀人便最先感受到春季的温润气息。
深夜人静，蜀都南城门外的官庄笼罩在绵绵细雨之中。
官庄外乃是两座蜀军监视楚使兵的哨楼，数名蜀兵守在哨楼里看着官庄里数盏气死风灯高悬，仅见两队兵卒披着蓑衣，在雨下巡视营地，一切都如往常，并没有因为迎亲使韩谦连夜留宿在官庄内，就有所变化。
现在两国已经正式结盟，迎亲使再有数日便会护送清阳郡主回楚完婚，负责盯防楚使营地的蜀兵也觉得百无聊赖，却不知道在屋舍之内，七百多楚卒皆执兵披甲，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数匹快马践踏着稍稍积水的驰道，踏碎寂静的夜色，惊醒官庄外哨塔上的蜀兵，也惊动官庄辕门内暗付的楚卒。
“副使郭荣郭大人在此，请问韩大人可在营中？”
郭荣勒住马，他身后一名小宦尖着声音朝紧闭的辕门里叫喊道。
“我家大人在营中，此时夜色已深，郭大人有什么差遣？”奚发儿借木梯，人从辕门上方探出头来，手握紧腰间的佩刀，极力按住心头的怒气，尽可能放淡语气的应付郭荣这几个与安宁宫沆瀣一气、狼狈为奸的死太监。
“韩大人两日未归，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郭大人放心不下，特地过来问候一声。”小宦尖着嗓子跟奚发儿回答道。
“没什么事情，我家大人就是想着马上要离开蜀地，想着在城外多散散心。我家大人已经睡下了，请郭大人放心回去吧。”奚发儿强抑住内心杀人的冲动，说道。
“我是郭荣，奚发儿，你打开辕门，放我进去见韩谦一面。”郭荣哪里那么容易被奚发儿三言两语打发走，驱马走到辕门前，让里面的人拿灯照清楚他的脸，坚持要奚发儿打开辕门，放他进营见韩谦一面。
使蜀这么多天，韩谦不时会出城，但为免蜀人猜忌，从来都是当天来去，绝不会在城外宿夜，而这一次出城，韩谦连着两夜未归，也没有露面，仅仅是派了一人回城，跟他及蜀国鸿胪寺的官员报备一声，他怎么会相信韩谦仅仅是滞留城外散心？
“郭大人，你知道我家大人脾气不好，睡下之后不会愿意看到有人无事惊扰他，还请郭大人不要让我们为难。”奚发儿拒绝道。
郭荣脸色阴阳不定的盯着紧闭辕门上方露出来的几张脸，借着灯火能看出韩谦身边的这些人，脸色皆是不善，甚至都有人将上弦的弩箭对着他，似乎极力克制着才没有将弩箭射出。
韩谦遇刺或是生了什么急病？
郭荣不认为安宁宫的刺客会舍近求生，潜到蜀地来刺杀韩谦，但倘若不是如此，韩谦手下人看他的眼神，为何如此不善？
莫非是徐后在金陵已经发动宫变，甚至还第一时间扣押赴京出任京兆尹的韩道勋，而这一刻韩谦已经通过他手下的情报网，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这是郭荣唯一能想到的可能，虽然距离真相不远，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韩道勋在金陵已经受车裂之刑五马分尸而死……
……
……
官庄内被其他建筑包围的大宅里，更是厉兵秣马、气氛沉郁，廊前院后皆是甲卒守侍，阻止一切闲杂人等靠近。
奚荏走进院中，透过门窗看着灯影流泄，不时传出一声桌椅被劈裂的沉闷声响，她推开门，见韩谦披头散发的手持一把崩开无数缺口的精钢直脊刀，站在一张被劈断开的长案前。
才短短两天时间，韩谦的眼窝便深陷下去，披头散发仿佛如疯狗一般站在屋中，眼瞳赤红，想要将眼前的一切都劈开、斩毁，撕成粉碎。
奚荏走过去，要将刀从韩谦手里夺过去，然而这刀便像铁铸一把，被韩谦死死握在手里，纹丝不动，她苦劝道：
“你再这样为难自己，怕是未等回到楚地，身体便先扛不住了，老大人的仇，你如何去报？”
“我心里恨这天这地，为何待我父亲如此不公？恨我自己如此无能，叫老人家在五十生辰之日受五马分尸之刑惨死，我心里恨意消不掉啊！”
韩谦发狂的怒吼着，发狠伸手将刀直刺。
看着直脊竟然直接刺入墙壁之中，奚荏心里也是暗惊，心想韩谦心里的恨意是何等的炽烈，才能将这一刀刺出如此之狠、之快，才刺入夯土墙而没有在入墙之前崩断掉？
“老大人奉诏见温暮桥，也早就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也是抱着必死之志，为生民争一线生机。此仇要报，但老大人绝不愿看到你如此糟践自己啊！”奚荏心疼的劝道，见韩谦两鬓短短两天，竟然生出些许白发来。
见韩谦站在窗前，一言不发，奚荏示意侍卫将屋里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桌椅都搬出去，再走到韩谦身后，看到窗台上那封字迹糊作一团的书函，看到窗台上残积的烛泪，也不知道过去两天两夜，韩谦盯着这封字迹糊作一团的书函看了多久，心疼的用身子将他紧紧抱住。
这是韩道勋奉诏去见温暮桥之前，在京兆府衙门后堂写下来留给韩谦的书函。
只是赵无忌、何柳锋一路艰苦跋涉，虽然将书函用油布认真包裹起来，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忍受严寒洇渡河流时，被河水渗透进去，使得书函上的字迹糊作一团，已经辨认不出几个字来。
这是韩道勋生前留给韩谦最后一封书函，却是如此，以致韩谦到最后都不知道他父亲奉诏之时是抱以怎样的心情。
奚荏能体会到韩谦那种极力想多辨认出一字的心情。
赵无忌他们也是内疚无比，却也难以挽回；只是旁人也不会去责怪他们，毕竟他与何柳锋这一路吃了太多的苦，才赶在蜀人知悉此事之前，将消息提前传到他们耳中。
“我五年前做过一梦，梦见我父亲生性孤直，一生皆为生民请命，终有一天触怒满朝权贵，触怒天佑帝，而被天佑帝杖毙廷前，我也受其牵累，车裂于市——这梦境是那样的真实，以致我过去五年，皆为逃避车裂的命运而苦苦算计，但任我百般算计，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五马分尸的命运，会落到我父亲的头上！你知道我这几天不时从噩梦中惊醒，你知道我做的是什么噩梦吗？我这几天便是梦见我父亲在京中受车裂之刑惨烈啊！”
韩谦手背青筋暴露的抓住窗台，恨不得将劈有道道刀痕的窗棂抓裂开，忍不住泪水流下脸颊。
“我父亲在楚州任推官，数年没有一例冤狱。我父亲出知高邮时，时逢兵祸洗掠，又遇大灾，十户九饥，街巷河港皆是嗷嗷待哺的饥民，楚州纲粮从高邮过境，我父亲请押纲官停船卸粮以赈饥民。众人阻之，说这是死罪，我父亲说死他一人而活生民十万，可矣！押粮官不从，我父亲执刀上船缚之，消弥民乱。朝廷调我父亲入京充职宏文馆，不过一清闲官尔，信王以楚州刺史之位秘留之，我父亲拒之，言信王性烈势强，非朝廷之福。为行瞒天过海之策以拯金陵数万饥民，我父亲不顾半生清誊，廷前谏驱饥民。而这一次，我父亲也是猜到金陵危局而毅然赴任，只为一丝有消弥战祸的可能而苦苦奔波、左右求索。只是这世道如牢，他没能将南墙撞破，心里已经是凄苦无比，最终竟受五马分尸惨刑，你叫我如何不恨！”
奚荏黯然，她这几年在韩谦身边，只看得到韩谦身上频施奇谋的光芒，便觉得老大人在叙州多少有些黯淡无光，却没有细想过，韩谦所行之事是那么的凶险，便以引诱数万流民涌入叙州这事来说，稍有差池，便会滋生不可控制的民乱，这一切要是没有老大人在叙州坐镇，夙夜操劳的恤民爱民，断不可能使叙州在削藩之前，有那么稳固的基础。
韩谦闭起眼睛，任眼窝里的泪水落下，又说道：“我心里悔恨啊，要是在叙州时不加隐瞒，早早将这死局告诉父亲，也不至于叫他老人家死得如此之惨！”
这时候周处走进来，看到屋里七零八落以及韩谦面目如鬼的模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又朝院子里走去。
“怎么了？”奚荏问道。
“副使郭荣出城赶过来想见大人，在辕门外守了好一会儿，奚发、孔熙荣他们堵着不让他进来，我过来问大人知不知情……”周处讷然说道。
周处于武陵城攻陷时被俘降，才归附到韩谦身边任事。
韩道勋的死，他虽然也觉得冤极，却没有杨钦、奚发儿他们那样的悲愤，此时更担心将郭荣蛮横的阻拦在营门外，有可能会叫蜀人窥破什么。
他刚才去见杨钦，见杨钦也是一副想将郭荣抓进大营杀掉的狠劲，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到这边看情况。
“啊，”奚荏微微一惊，知道周处过来知会一声是对的，苦道，“一个个都不叫人省心，你去放郭荣进来！”
周处刚走出去，奚荏见韩谦脸上露出一丝狰狞之色，心想孔熙荣他们满心悲愤、怨恨，多半不会听得见周处的话，喊他道：“我陪你一起过去……”

第三百五十章 郭荣
辕门打开，郭荣刚将马交给身后的侍宦，就见奚发儿、孔熙荣带着人，迫不及待的将辕门关上，又有十数名甲卒如狼似虎般从暗影里窜出来，喝问道：“你们想干什么，难不成你们敢杀了本官不成？”
奚发儿、孔熙荣却不管他，左右甲卒一拥而上，将郭荣及随行的侍宦四人摁倒在湿泞的泥地里，见他们还敢挣扎，便捂住他们的嘴，拿刀柄兜头兜脑的狠砸下去，砸得郭荣眼冒金星，口鼻却被捂得严严实实，直欲闷死过去。
“你们疯了，快放开郭荣！”奚荏抽出短剑，连着剑鞘兜头兜脸的狠狠抽打过去，将奚发儿、孔熙荣等人赶开，怒斥道，“如何处置他，自有韩谦说得算，轮得到你们在这里放肆？”
将悲愤难抑的人赶开，奚荏使周处带着郭荣随她去大宅。
郭荣眼角被打裂，刺咧咧的痛，差一点眼珠子都被打爆掉，但看孔熙荣等人目眦欲裂，一副要将他生吞活剥的样子，他再迟钝也猜到安宁宫在金陵已经发动宫变，而韩道勋的命运则比他之前猜测的还要严重，可能已经丧命安宁宫之手了！
郭荣跟在奚荏、周处身边往庄子里走去，不作声说什么。
他此时又能说什么？
将郭荣带到一间空房子里，奚荏怕有人又来找他出气，便令周处亲自守在廊前，阻止别人靠近，她随后便离开去见韩谦。
奚荏离开之后，便没有出现，郭荣在空房子里坐立不安。
不时有人试图闯进来，虽然都被周处强硬的阻拦住，但韩谦没有出现，他悬着的心总是没办法落下来，更无从知道金陵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剧变。
安宁宫已经彻底掌握住金陵的局面了吗？
楚州、潭州的反应是什么？
在空房子里苦苦熬了一夜，待晨曦从窗外射进来时，郭荣才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他推开门，看到周处抱刀坐在廊前，韩谦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走院子里。
韩谦阴戾的脸，在晨曦之下满是狰狞，令郭荣触目惊心，没想到才短短三天不见，韩谦深陷的眼窝，布满血丝的眼瞳，蓬乱的须发、削瘦的脸颊、杂白的鬓发以及狠戾狰狞的神色，全无往日淡定儒雅的风范，直如换了个人一般。
看韩谦在甲衣之外披了一件麻衣，郭荣也确知韩道勋在金陵已经被安宁宫加害了。
“金陵剧变，非郭某所愿，人死不能复生，还望韩大人以大局为重！”郭荣强作镇静说道。
“什么是狗屁大局，什么人死不能复生？”韩谦抬脚就将郭荣踹出一丈远，狰狞怒吼道，“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我父亲被那狗后徐惠拖到东市五马分尸！试问我父亲何等赤胆忠诚，夙夜操劳，一念只为民生，却落得如此惨烈下场，你这阉贼可有问问这贼老天为什么不睁开它的狗眼，为什么不以大局为重？”
郭荣被韩谦踹了这一脚，直痛得肝肠欲断，差点一脚就被韩谦踢死当场，然而更令他震惊的是韩谦怒吼出来的话。
韩道勋受五马分尸之刑而死！
天啊！
郭荣仿佛如遭雷劈，难以想象安宁宫发动宫变后，竟然以如此酷刑处死韩道勋？
帝后徐惠疯了吗？
内侍监章新春疯了吗？
崇文殿陈行墨疯了吗？
牛耕儒疯了吗？
即便一定要处死韩道勋，以扫清篡位的障碍，韩道勋一介儒生，手无缚鸡之力，赐绫赐鸩杀之，为何要施以如此暴刑？难道是嫌韩谦心里的恨意不够深，不够激烈，不够焚山沸海？
难道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将要跟怎么一个人物结成挫骨扬灰都不能解其恨的死仇吗？难道他们就完全没有意识到，将一个被韩道勋压制住野心跟狠毒却有着神鬼之谋的人变成一头心里充满恨意、一念想着复仇的恶魔，有多恐怖吗？
“韩叙州任楚州推官，推决冤狱，公正不阿，数年无一错例、无一漏网，被州人誊为青天；知高邮冒死截纲粮，拯饥民以解民乱之危，乃大楚直臣；为拯金陵饥民，不惜自毁清誊，乃大仁，”郭荣依墙而坐，“韩叙州大直大仁，一心直念社稷之危，以解民苦为念，却受五马分尸之刑而死，乃千古奇冤。郭荣愧为安宁宫一党，韩大人诛我，郭荣绝无半句怨言，但在韩大人动手之前，郭荣有一下策，请韩大人一听。蜀主王建一旦得知金陵剧变的消息，即便不会立即与安宁宫媾和，也多半会扣押韩大人，推延婚期，或观望形势，或要求潭州让出更多的代价，请韩大人杀死郭荣之后，立即远遁回楚，切莫有半点迟疑！”
韩谦手臂青筋暴露把住腰间的佩刀，就站在门槛外虎视眈眈盯住屋里的郭荣。
“郭荣虽是安宁宫一系，却与老大人相知甚深，杀他非老大人所愿见。”杨钦此时也恢复些理智，也清楚郭荣所说不假，他们此时身在蜀地，仅有七百多兵马，一旦蜀主王建兴起扣押他们的心思，他们无法离开蜀地，就谈不上为老大人报仇雪恨，更谈不上插手大楚当前的乱局，说不定真就让安宁宫的图谋得逞。
奚荏轻轻握住韩谦紧握佩刀的手，让他杀气腾腾的心绪稍稍松懈下来。
“郭荣说得颇为在理。”冯翊也说道。
虽然郭荣乃是安宁宫的人，但说实话这几年他被安插在三皇子身边，跟他们接触也是极密切，冯翊至少能肯定郭荣并不是一个令人厌恨的人。
韩谦要报仇雪恨，却不意味着要将跟安宁宫有联系的人都斩草除根掉。
郭荣继续说道：“我刚才所说是下策，上策乃是韩大人即刻以父死守孝为名，离开蜀都，我留下来与蜀人周旋，三五个月后，韩大人助三皇子稳住西线的形势，郭荣应该便能护送清阳郡主回楚地，与三皇子完婚。”
这也是杨钦、周处及奚荏三人的主张。
世妃、信昌侯李普等人实在可恨，他们擅自与楚州合谋传檄天下，应该能预料到这会激怒安宁宫杀老大人却毫无顾忌，恰恰是如此，他们更要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蜀地，回到潭州。
一旦蜀主王建知道金陵剧变的消息，最大的可能便是如郭荣所料，蜀主王建即便不会将他们交出去与安宁宫媾和，也会将他们扣押下来观望局势的发展，或者借此向潭州要挟更多的条件。
时间拖延下来，一是三皇子就有可能会被世妃、信昌侯李普这些人完全控制住，沈漾过于孤直，是无法跟这几人勾心斗角的，二是这些人掌握潭州及龙雀军的军政大权，却又没有足够的正面能力跟楚州、跟安宁宫角力，就有可能导致前期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潭州大好形势一败涂地。
再一个，韩道勋身死，倘若他们被囚在蜀都，叙州群龙无首，田城、赵庭儿未必就能服众，倘若世妃、信昌侯李普这些人想要削除韩家父子在叙州影响力，强行征调田城率州营出叙州，叙州就有可能旁落他人之手。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必须第一时间离开蜀地返回楚国。
至于郭荣说他留下来与蜀人周旋，或许只是为了韩谦此时不杀他吧？
不过，他们逃离蜀地，为了不与蜀国彻底断绝关系，要为后续的联姻保留一线可能，足够需要一个重量级人物留下来与蜀国周旋，也确实没有比郭荣更合适的人选。
只是郭荣出身安宁宫，他会为三皇子及潭州的利益，与蜀国周旋吗？
谁又能确定他们离开，郭荣留在蜀都城，会不会转身就代表安宁宫与蜀国媾和，劝蜀主王建出兵从西面牵制潭州？
“事不宜迟，我们此时就起营离开蜀都，有些人来不及撤走，或许有可能会被扣押，但想必蜀主王建不会像安宁宫那群疯狗般杀人泄恨！”冯翊说道。
“郭荣不足信，我们将他一起带走，只要大人辅佐三皇子得势，联姻之事自然不会落空。”杨钦建议道，他不建议杀死郭荣，但也不主张冒险让郭荣留下来。
韩谦松开腰间的佩刀，站到窗前，推开木窗，看着细雨落到草檐，倏然声碎。
周处上前将郭荣从地上搀扶起来。
郭荣整理衣衫，静待韩谦做出决断。
“孔熙荣扮成我的模样，与奚荏一起陪郭大人回城，明日派人传信鸿胪寺卿韦群及清阳郡主，便说我得了急病，手足僵硬，卧床难起、性命堪忧，”韩谦说道，“从蜀宫到锦华楼要经过南华巷，奚发儿、郭却你们在清阳郡主出宫前赶到南华巷安全屋，在清阳郡主经过时将其悄然劫下。之后护送清阳郡主出城到玉浦驿与我会合，待清阳郡主出城后，孔熙荣你们再从锦华城南苑撤出，在此期间，郭荣有一丝异常，诛之！”
听了韩谦这话，郭荣暗暗心惊：劫清阳郡主回楚，强行完成既定行程中的联姻？南华巷安全屋是怎么回事？难道韩谦早就预料到金陵随时有可能发生剧变，所以在蜀都也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第三百五十一章 劫持（一）
清阳郡主年后就一直住在宫里，与从小养她长大的戚夫人、与蜀主王建共叙天伦，然后就等着过了上灯节便在韩谦所率迎亲使团的护卫下，动身前往潭州跟大楚三皇子杨元溥完婚。
这几日在宫里，并不意味着清阳郡主就无所事事。
琳琅满目的嫁妆要筹备、清点，再有两天便要运出宫库提前装船。
华美富丽的嫁衣也要抓紧时间完成最后的绣花、裁剪。
虽然宫里有织绣局，有着蜀地最好的绣工，但清阳郡主不喜欢宫中麽麽们的审美。身为女子，一世只能有一次大婚，嫁衣之事她怎么可能不管不问？
而更为重要的，便是陪侍她嫁入楚国的宫官与侍女的选择。
虽然清阳从小到大，身边便有一群宫官、宫女照顾，也基本能确定他们是可靠的，身上没有什么可疑的或乱七八糟的牵扯，但在蜀都这些人是可靠的，不意味着强行令他们背井离乡，随她嫁到楚国，一辈子与亲人离散，没有团聚的可能，他们心里就没有半点怨言？
而此去楚国，她身后除了一个与大楚敌我暧昧不明的故国外，她身边要没有一两个可恃之人，嫁给杨元溥犹如羊入狼群，处境堪忧。
潭王妃李瑶虽然也与神陵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不仅不意味着李瑶以及背后的信昌侯府会念及旧情，甚至还因为她的争宠而极力打压她；更何况杨元溥一旦登基为帝，三宫六院都要选大臣家的女儿填入，一个个都将是她的劲敌。
到时候她孑然一身，身边没有一两个能出谋划策的人怎么能行？
虽然哥哥最终选择采纳韩谦的献策，并成功出任渝州刺史，承担经略巴南的事务，但清阳总觉得韩谦这人并不值得信任。
只是除了韩谦，楚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亲信将臣里，她又有谁能引为强援？
清阳内心愁结的坐在窗前，看着绵绵细雨落在屋檐上。
这时候侍候左右的麽麽走进来禀告道：“长乡侯府刚刚派人进宫里来，说是迎亲使韩谦得了急病，在锦华楼南苑卧床不起，或要延请陛下迟几日再护送郡主起身回楚国完婚！”
清阳一惊，站起来说道：“我去跟夫人说一声，这便去长乡侯府。”
虽然内心深处认定韩谦是性情阴戾、不足以信赖的那一类人，但就眼下而言，倘若没有韩谦，她就将成为彻底困于潭王府内府或楚宫里的笼中鸟。
当世虽然没有男女大防的苛刻礼数，但清阳也不能直接就去锦华楼南苑探视韩谦，想着先回长乡侯府，也有其他事情要跟梁婉见一面商议主意。
这些年，在蜀主王建的治理下，蜀都城虽然谈不上夜不闭户，但盗匪横行街巷的事情已经基本禁绝。
清阳郡主仓促间出宫，也就五六人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穿街过巷，不可能有什么仪仗，也不可能有成百上千的侍卫簇拥保护。
即便梁国斥候要破坏楚蜀的联姻，也不可能通过刺杀清阳郡主这种手段来实现。那样的话，只会叫梁蜀的关系彻底的破裂，而将蜀国彻底推向楚国这一边。
经过南华巷时，就看到一名衣衬破旧的老汉，牵驴赶着一辆运柴炭进城贩卖的炭车从巷子那头拐进来。
也许是炭车太过老旧，也许放进的柴炭装得太满，拐进巷子没走出七八丈远，便听得吱呀一响，木轮垮裂，炭车倾倒下来，黑漆漆的木炭顿时泄了一地，顿时与垮倒的车体将五六尺宽的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老驴也被骤然系胸的绳带勒倒在地，骚动着蹄子嗷嗷鸣叫。
清阳感觉到马车停顿下来，揭开帘子一股寒风窜进来，看到巷口的情形，秀眉微蹙，待要让御者牵马绕道，看到左右有几名乞丐托着破碗拥过来，待她觉察异常待要尖叫时，几名乞丐以及从后面跟上来的菜贩子，已经是一拥而上，将簇拥马车而行的几名宫侍制住。
“你们胆敢劫我，不怕诛灭九族？”清阳厉声叫道，但没有等她将怀里所藏的妆刀拔出，一道身影奇快无比的纵上马车，展开一大块黑色厚布，朝她兜头兜脑的包裹过来。
清阳接着就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似铁钳钳住似的挣扎不得，她厉声尖叫，但声音被闷在黑色厚布及车厢之内也传不出去，很快有只铁钳似的手将她的嘴巴撬开，用一根绳子横绑过来，勒进她被迫张开的嘴里，叫她再也发不出声来；同时又听到有声音吩咐他人伪装成宫侍牵着马车从南华巷绕出去。
清阳还想着待马车从南华巷出去再制造响动，却不想下一刻就被强拽下马车，与其他几名宫侍、麽麽一起被拖到侧面的一栋宅院里，她这时候才意识到对方于南华巷劫她是蓄谋已久，这栋宅院位于她从宫中前往长乡侯府的必经之路上，也应该早就暗中备好。
进入院子之中，她就与那几名宫宦、麽麽分开，被人推着穿堂过户，凭直觉能知道是从这栋宅院的另一侧，被塞入一辆满是腥臭味的车里，手足被另外的绳索固定在车身上。
她这时候不要说挣脱了，连制造出一些响动都不可能。
马车在蜀都城密如蛛网的街巷间穿走，清阳很快就辨认不得方向，不知道自己从哪个城门被运出城去，直到听见潺潺的流水声马车才停下来。
她被从马车上拖下来，蒙脸的黑布才被揭开，赫然看到称在锦华楼南苑急病染身、卧床不起的韩谦，此时正站在河畔，在众人簇拥下，正凝目眺望浩荡远去的河水。
才短短数日未见，此时的韩谦须发蓬乱，脸颊、下颔有几天没有刮过，长满密密的胡茬子，整个显得粗犷、潦倒，脸颊削瘦、眼窝子也陷了下去，仿佛这几天真生过一场大病。
偶尔瞥过一眼来，眼神却又是那样的阴戾，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怨毒深藏其中。
杨钦见清阳郡主被奚发儿、郭却松开绑，竟然没有大吵大闹，颇为奇怪地说道：“郡主似乎很平静啊？”
“你们费那么大的手脚，不想我发出异响，却没有一棍子将我打晕，想必是不敢伤害我分毫，那本郡主还能有什么好担忧的？”清阳揉了揉被勒得发麻红肿的手腕，压抑住心里的怒恨，尽可能以淡然的语气说道，“为什么要绑我出城，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吧？”
杨钦、周处等人看清阳郡主此刻竟然能如此镇静，也是暗暗震惊。
韩谦没有动，也没有作声。
杨钦说道：
“金陵发生剧变，陛下被害，奸后徐惠篡谋拥立太子登位，却诬蔑世妃与信昌侯勾结谋害陛下，殿下也难善其身。我家大人担心郡主与殿下的婚事会有变故，只能以这种方式请郡主随我们先回大楚与殿下完婚，还请郡主体谅我们的苦衷。”
清阳内心涌动着要将眼前这些人撕成碎片的滔天怒恨，但更令她难以忍受的，是韩谦到这时连正眼都没有瞧自己一下，似乎郭却、奚发儿抓了一只无关痛痒的小猫小狗过来。
清阳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要是不能体谅呢？”
韩谦依旧像雕像一般，眺望浩荡远去的河水，完全不为清阳的话所动，仿佛清阳的怨恨之语，在耳畔不及午后一缕湿润的河风。
杨钦示意郭却将刚刚解下来的黑布、绳索拿上前，让清阳郡主认清楚眼前残酷的形势与事实。
他们当然希望清阳郡主能有一个合作的姿态，要不然只能将清阳郡主一路绑回大楚了。
清阳恨不得扑上去，在韩谦这狗贼脸上抓几道印出来，但眼下她只能咄咄逼人的质问杨钦：
“我未到长乡侯府，很快就会有人告到宫里，到时候又确认迎亲使不告而别，你们以为真能在千里蜀地逃得脱隐龙司精骑的追捕吗？而你们留下来掩护行踪的人马，又岂能逃得了大蜀的极刑吗？”
杨钦说道：
“都说女大不由爷，我们只能请郡主留下一封书信，声明乃是郡主得知金陵发生剧变的消息后，生怕蜀主反悔婚事，自愿与我们合谋逃出蜀都。我想蜀主一定会有感于郡主与殿下情真意切的感情，而宽恕我们这些人的不敬之罪。”
“我要是不写呢？”清阳郡主说道。
杨钦说道：
“信我们已经写好了，字迹与郡主少说有七八分相肖，现在只需要借用郡主的一件贴身喜爱之物以示证明便行；而郡主身边的人，大概都不敢承担丢失郡主的灭族大罪，也会证明一切都是郡主主谋，一切皆是郡主自愿吧！”
清阳没有想到一切都在韩谦他们的谋算之中，竟令她死活都挣扎不得，这时候也不掩饰心头的恨意，怨毒的问道，“你们就不怕我日后记恨此事？”
杨钦说道：“我们所做之事，一切皆是为殿下着想。郡主此时在气头上，但与殿下感情甚笃，日后便能明白我家大人忠心耿耿，实属难得。”
清阳心头怒骂，她与杨元溥有个屁感情，她知道不能指望韩谦这狗贼，将她原原本本的放回去，但她又岂甘愿就这样被韩谦这狗贼绑回楚国去？
清阳趁杨钦不备，突然伸手抄向身边的一名护卫，将他腰间的佩刀抢下来，就要横刀自刎，却不防郭却、奚发儿手脚更快，从后面将她手里的佩刀敲落掉，又死死将她的双手反剪到身后，阻止她自残。
杨钦、周处脸色惊变，没想到清阳郡主性子如此烈，不要说清阳郡主今天死在这里，哪怕是自残，缺了一根小手指，他们回到潭州也难交待啊。
清阳傲然说道：“我落在你们手里，是无法挣扎，但我一心想死，你们能奈何我？看你们回到大楚如何跟你们的主子交待？”
韩谦这才转过身来，看了清阳一眼。
这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一眼，那样的冷，似藏着一点杀机，令清阳心惊不已，仿佛自己在这狗贼眼里就是一具死尸，不知道金陵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叫这狗贼心性大变。
韩谦从怀里取出一本书，走到河边浸湿，然后再走到清阳跟前，一页页撕下浸湿的宣纸书页，蒙到她的脸上，将她的口鼻糊住，残酷无情的盯住清阳一点点涨红、涨得发紫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要做的，只是叫蜀主王建以及长乡侯王邕以为你跟我们离开蜀国了，但真要将你带上只是累赘，不知道要为你多死多少人……”

第三百五十二章 劫持（二）
湿纸揭去，清阳就像一头溺水的小兽，剧烈的喘着气，呼吸着以为再也无缘相遇的空气，俏脸涨得红紫，胸膊起伏着，从没有一刻令她感觉自己是那样的脆弱，脆弱得就像别人手指尖的泡沫，轻轻一弹便会碎掉。
清阳这一刻也终于认清楚形势，将怨恨深埋在心底，但她心里犹不想低下高贵的头颅，见河边停了一艘船，傲然而立，整理略有些凌乱裙衫，便要举步往船头走去。
“这艘船是用来迷惑追兵的，还要辛苦郡主与我等想其他办法逃出蜀地！”杨钦在一旁提醒道。
长乡侯王邕四天前就已经离开蜀都前往渝州赴任，金陵剧变的消息此时极可能已经传到渝州，长乡侯王邕随时会知道这事。
韩谦不仅担心蜀主王建会反悔婚事，甚至担心长乡侯王邕得知此事后，态度也会变得模棱两可，临时起意将他们扣押下来观望形势的发展。
再一个，迎亲使团六七百人一起南逃，走陆路没有足够多的快马，行速迟缓，而乘船先沿沱江南下往泸州，再经泸州入长江，速度再快，也要在四天四夜后才有可能进入巫山长峡。
而事实上，清阳郡主失踪，蜀宫与长乡侯府再迟钝，入夜之前也必然会觉察，到时候仅需要派出快骑，通知沿线州县派兵拦截，他们甚至有可能到不了泸州，就会被截住。
迎亲使团六七百人，大多数人的任务只是迷惑蜀军的追击方向，其他人也要化整为零，分散逃往川东，再想办法翻越群山峻岭，逃回大楚。
而只要成功将清阳郡主送到潭州，叫蜀主王建这个便宜岳父以及长乡侯王邕这个便宜舅子的身份坐实了，即便有一部分人为蜀军捉捕，事后也可以派人接回去，不虞会遭受残害。
……
……
“什么？清阳出宫被人劫走了，迎亲使韩谦也杳然无踪？”长乡侯王邕这一刻也难以保持风流倜傥的儒雅风范，宽大的袖袍将身前案上的砚墨笔架带落一地，哗啦啦一阵乱响，他顾不上收拾一地的狼籍，难以置信的盯住报信的信使，质问道，“难不成清阳与韩谦还能上天入地不成，隐龙司的探马斥候，都吃屎了？迎亲使团都跑空了，一个都不剩！”
“楚国迎亲副使郭荣还留在锦华楼南苑，手持郡主的信物及书函，郡主在信里说她得知金陵剧变，担忧皇上会反悔她与大楚三皇子的婚事，遂逃出宫，求迎亲使韩谦护送她逃出都城！”信使说道。
“胡闹，这信怎么可能是清阳写的？假的，清阳是被韩谦劫走了，清阳不可能写下这样的书信！”长乡侯王邕愤怒的咆哮道，怎么都没有想到清阳会在国都被劫走。
长乡侯王邕昨日，也是元月十二日才到渝州城就任刺史一职，甚至昨夜才来得及召见长史、司马、主薄、兵马使等主要将臣，蜀军潜入楚地的探马便将天佑帝驾崩、韩道勋受车裂之刑而死的消息，递到他的案头。
而今天，也是原定计划中清阳郡主随迎亲使韩谦、郭荣从蜀都动身返回大楚的上灯节，他刚将信使派往蜀都通报金陵的消息不过三个时辰，蜀都快马赶来的信使，却告诉他清阳郡主在迎亲使韩谦的护送下私奔楚国了？
长乡侯王邕的脑子被屎糊住了，才相信清阳对杨元溥的感情真挚深厚到私奔的地步？摆在眼前的事实，很明显就是韩谦提前一步知道金陵发生剧变的消息，担心会被扣押下来，不仅仅他自己不告而逃，还以急病为借口，将清阳诱出宫后劫走。
堂堂的一国郡主，在自家的都城竟然被如此悄无声息的劫走，都两天过去，还没有找到韩谦等人的行踪，长乡侯王邕气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事情的真假有时候并不是最重要的，信使自然不好评判什么，只是将国都当下的情形及反应据实相告：
“国主已下令将郭荣及其他滞留都中的楚使团人马都扣押下狱，只是大楚迎亲使团还有近七百人，分作十数路，沿水陆两路分散往川东、川南逃窜，国主震怒，派出隐龙司两千侦骑沿路追赶，也勒令沿路州县，出兵截拿楚使，暂时还没有追到郡主的踪迹……”
长乡侯王邕沉吟片晌，也不确定父王是早就猜到清阳被劫持而震怒，还是误以为清阳私奔楚国而震怒，吩咐廊前的扈卫，说道：“去将曹干给我请过来。”
金陵发生剧变，楚天佑帝驾崩，太子杨元渥继位，楚国形势骤然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谁也不清楚后续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就眼前的形势，对楚潭州杨元溥极其不利。
甚至更进一步，他们此时已经不应该去考虑楚国谁能获得最终的胜利，而是要考虑梁军趁楚国内乱，会用多久时间能将长江以北的荆襄、淮南、徐楚等地夺下来。
要是楚国尽失长江以北的地盘，内部又打得一片糜烂，他们还要继续跟楚潭王杨元溥联姻，不是脑子被屎糊住了吗？
当然，也不排除楚潭王杨元溥与楚信王杨元演联手，能以最快的速度攻陷金陵，然而两人分赃，各据大楚一隅，都依旧保存不弱于蜀国的实力，那联姻还是要进行下去。
也就是不管怎么说，不管清阳留下的书信是真是假，现在都要将韩谦他们扣押下来，将清阳截下来观望形势。
待司法参军曹干赶来，长乡侯王邕将情况简单的跟他复述了一遍，说道：“州衙有多少探马都给我放出去，追蹑楚使潜逃人马的行踪，要是有谁发现韩谦与郡主的下落，与韩谦说，他愿来渝州，本侯此生必以师礼待之。”
“……要是韩谦不愿来渝州呢？”
司法参军曹干是个面容削瘦的中年人，四旬年纪，脸颊上留有两道淡淡的刀疤，眼窝深陷，眼神阴戾，乃是不多随长乡侯王邕到渝州赴任的嫡系。
左清江军计划要从硖州撤出五千余兵马，负责对巴南地区的经略，只是长乡侯王邕不希望能一下子干涉左清江军将校的任命，还是韩谦建议他将狱讼等事抓在手里，便有机会整合渝州地方上的世族势力。
州衙司法公厅养有一批探子，司法参军曹干也另带着一批人马随长乡侯王邕到渝州赴任，虽然仅有不到百人，但都是神陵司老人这些人精心带出来的弟子，比隐龙司的精英更擅长侦察追踪之事。
蜀地被崇山峻岭包围住，韩谦要第一时间赶回潭州，能走的通道极其有限，而且清阳郡主必然也会想方设法给他们留下痕迹，以供他们追踪。
曹干并不觉得他们会追不上韩谦，而是追上韩谦及清阳郡主之后要如何处置。
韩谦及他手下，要是不愿意束手就擒，真要动手的话，后果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韩谦要是不愿来渝州，甚至都不能将他绑来渝州的话，也不能让他有机会到其他地方去！”长乡侯王邕这一刻俊朗的脸现出一丝狰狞，说道，“不过，在追到韩谦的行踪之前，不得擅开杀戒！”
“我知道了。”曹干知道侯爷在忌惮什么，点头答道。
虽然韩道勋已经被五马分尸，但得韩道勋家学真传的韩谦，也显然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小角色。
就算不考虑清阳郡主此时落在对方的手里，就算不考虑楚潭王杨元溥还是有可能得势，他们此时大开杀戒，也要顾忌韩谦这个狠角色事后的报复。
在形势未明之前，彼此能不伤和气，还是尽可能不伤和气为好，省得以后大家都难堪，但人一定要千方百计的截下来，只有这样，主动权才会被他们抓在手里。
……
……
渝州城外，江水寥阔，一艘乌篷渔舟停在江面上，两人坐在船头垂钓江中。
这时候一艘撒网捞鱼的渔舟经过，停了下来，仿佛渔村里的邻舍在江心相遇，靠近船问候一声。
“长乡侯前后从渝州城派出两批探马，都沿黔江往外围搜索过去，应该料到我们会走黔江南下，然后从武陵山南麓回叙州，但没有意识到我们还停留在这里。而长乡侯也下了命令，要看到大人的人之后，才许手下大开杀戒，看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敬畏大人您呢！”杨钦披着蓑衣，赤足露出满是龟裂的脚，看上去跟江上的渔夫没有什么区别，蹲在船头，跟坐在另一艘渔舟上的韩谦汇报道。
“……”清阳百无聊赖的坐在乌篷船舱里，看着渔舟外的浩荡江水，心想隐龙司与渝州的探马斥候怎么就那么蠢，被牵着鼻子一个劲往外围搜索，怎么就没有意识到韩谦这个狗贼实在一直留在内侧，甚至就贴着他们的搜索圈，一点点的往外围挪动？
“长乡侯的《谏经略巴南疏》，抄件已经送到那几个婺僚头领手里，几家婺僚寨子都愿意护送大人回叙州，但我觉得大人的行踪，还是不能叫这几家婺僚寨子掌握，”杨钦说道，“我们另外组织三支贩运私盐的队伍，只要确认长乡侯与曹干没有别的动作，大人您与奚夫人、清阳郡主明早就混入私盐队伍南下！”
清阳心里大叫韩谦这狗贼无耻之极，《谏经略巴南疏》可以说绝大部分都是出自这狗贼的手笔，大哥写就后甚至拿去叫这狗贼润笔，没想到这狗贼转头将抄件送入巴南婺僚人手里，以挑起巴南婺僚人对渝州的仇恨！
不过离开蜀都之时那濒死的体验，叫清阳此刻不得不小心翼翼蛰伏着，她很清楚，自己真要有什么轻举妄动，这狗贼绝对会残酷无情的杀了自己！

第三百五十三章 梁国剧变
韩谦最终与奚荏、杨钦、赵无忌、孔熙荣、冯翊等人，扮成贩运私盐的小队，带着清阳郡主，从婺僚人的地盘，沿黔江南下，然后从位于思州境内里的武陵山南麓小道，一路跋山涉水，翻越崎岖的山岭，饱尝风霜艰苦，终于在二月初四，顺利抵达龙牙城。
此时的叙州，已是春暖花开的季节。
看着老龙峡从崖头披挂下来的几丛迎春花，韩谦百感交集。
五年前的离奇梦境，似叫他体内融入完全不同于这个时代的灵魂碎片，也在一定程度上令他疏离于世。
父亲的惨死，叫他痛不欲死的同时，更叫他有一种心无处安落的茫然，这一刻看到老龙峡崖头披挂下来的几丛迎春花开得正艳，叫韩谦感受到一种回家的感觉，令他动容。
见韩谦须发蓬乱，乱糟糟的络腮胡茬子留有寸许，眼窝深陷下去，脸颊削瘦近乎脱形，蓬乱的长发间染霜白，衣衫也是褴褛不堪，形容枯槁，仿佛乞儿，赵庭儿腆着已有数月身孕的肚子，泪水便情不自禁流了下来。
“你有身孕之事，怎么未跟我说？”韩谦牵住赵庭儿的手问道。
“起初庭儿都不确认，待显怀时，爹爹已去金陵，庭儿不愿你为这事分心，便没有急着在信里说这事，谁曾想金陵随后又发生这样的惊天巨变？”赵庭儿抹着脸上的泪痕说道，“冯缭、老山叔，已将爹爹的尸身收殓好，护送到龙牙城。”
韩谦闭目站在老龙峡前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便拄着藜杖往龙牙城走去。
黔江及武陵山南麓小道的险僻，清阳走过一趟，是深有体会。
即便一路上她时时有人扶持，也是吃尽辛苦，但更令她内心不爽的是韩谦性情变得冷冽阴戾，对她也是毫无理睬，因而她被迫一路坎坷被劫持到叙州，并不知道金陵到底发生怎样的剧变。
此时听赵庭儿的话，再看出老龙峡迎接韩谦的田城、赵启、冯彰、林海峥、季希尧、陈济堂与留在龙牙城负责监视辰叙等州县动静的郭奴儿，以及从金陵千辛万苦护送韩道勋棺木到龙牙城的冯缭、韩老山等人，皆身披孝衣，她也是心里震惊：韩道勋死了？
只是她没有机会询问详情，便叫奚荏安排人先用马车护送她去龙牙城，单独先软禁到别院之中。
……
……
韩道勋受五马分尸之刑惨死的消息，早已经传到叙州，叙州也沉浸在悲愤的气氛之中。
一路潜踪匿行，不欲引起任何势力的关注，韩谦他们乔装打扮，以私盐贩子的身份行走山野，回到龙牙城才重新穿起孝衣。
韩道勋的棺木半个月前便护送到龙牙城，但赵庭儿坚信韩谦从蜀地脱身后，会第一时间赶回叙州，黑檀大棺还摆放在灵堂之上。
四周布幡环绕，香烛荤绕。
韩谦跪在棺前，一时间心痛如绞，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本该是自己去承担的五马分尸的惨烈命运，会降临到父亲的头上。
“十二月二十二日，蔡州节度使左牙都指挥使韩元齐率部谋逆，诛节度使韩建，夺蔡州兵权，据蔡州、汝州南部、光州北部，传檄天下，斥梁帝残暴不仁、赏罚不公，自封蔡王。其时雍王朱裕在关中伪称蜀军从梁州出兵欲攻陈仓，无力分兵伐韩元齐，梁帝不得已使博王朱珪及枢密副使、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冯廷锷率八万禁军马步兵南讨韩元齐。雍王朱裕于元月十二日率两万玄甲都精骑出潼关，沿河西进，趁汴京防务空虚，十五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汴京，囚梁帝于秋阳宫，篡位登基……”
除了田城、冯缭等人在龙牙城外，三皇子与沈漾、郑晖等人，也预料到韩谦离开蜀地之后，有可能会先回叙州，特地令高绍、姜获二人赶来叙州等候韩谦的消息。
见韩谦似雕像般一动不动跪在棺前，姜获也不知道他的心思是否在时局之上，当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介绍梁楚两国当前的形势。
也是到这时候，杨钦他们才知道天佑十六年底前后，不仅仅大楚，梁国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剧变。
十一月初得知韩道勋接旨赴任金陵之后，韩谦便进一步将私下所掌握的探马斥候，主要集中于寿州、楚州、金陵等地，盯住寿州节度使、安宁宫、东宫及楚州信王等方向的动静。
而他们元月七日于蜀都得知道韩道勋受五马分尸之刑惨死，十一日狼狈南逃，当时在潜伏于蜀地的密谍暗探，也都全力盯住南逃路上蜀军及蜀治州县的动静，以致梁国境内发生这么大的剧变，韩谦一路上都毫无察觉。
杨钦、奚荏他们站在灵堂前，听姜获讲述这两个月来梁楚两国天翻地覆的动荡，也是心惊肉跳。
见韩谦无动于衷，姜获继续说及金陵当前的形势：
“宗正卿杨泰、侍中石延道以及镇远侯杨涧等人拥立太子以及昭武将军、左神卫军都指挥使寇师雄被部将陈桥斩杀的消息传出后，信昌侯李普与世妃担心楼船军水师被安宁宫控制后楚州兵马无法第一时间渡江，而龙雀军也没有办法以最快速度沿江东进，便弃守桃坞集，率部往东占领润州。龙雀军在桃坞集有逾四万家小，但行动迟缓，大量妇孺在宝华山东南麓不幸被追兵截住，逾万人被视为叛军带回金陵斩首示众。而在得知梁国发生剧变之后，信王于元月十八日于楚州集结十万兵马南下占领扬州广陵府，又分兵渡江，前锋进入润州，与信昌侯及世妃会合，拒安宁宫所遣大军东进。此时殿下与沈漾、郑晖等将臣在岳阳等韩大人过去……”
韩谦挥了挥手，制止姜获继续说下去，跪在棺前，也不转过身子来，说道：“我们已经将清阳郡主带出蜀国，请姜老大人将她带去潭州交给殿下吧。今后三年，韩谦解去官职，要留在龙牙城为父亲服丧守孝。这些事情，姜老大人说给我听，也是无用！”
大楚承续前朝之制，以孝道立国，父守居丧三载，是为丁忧，也是当世最为重要的“凶礼”之一。
虽说孝于家与忠于国两事发生矛盾之时，可以夺情起复，但真要先去岳阳见殿下，再由殿下派大臣过来夺情，召韩谦去岳阳吗？
不要说真居丧三年了，在当前紧迫情势下，来去于路途上的时日，又岂是能耽搁得起的？
再说看韩谦也不像是惺惺作态，倘若殿下派大臣过来，韩谦依旧不愿动身，又要怎么办？
姜获默然无语，却也不肯真就这样带着清阳郡主前往岳阳见潭王。
冯缭蹲跪到韩谦的身侧，说道：
“贼后加害老大人后，残尸悬于东市示众。范锡程人当时在徐州，星夜闻讯赶回金陵，潜入宫中行刺贼后，要为老大人报仇，却惨遭杀害；我等趁巡街禁军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乘机抢出老大人的尸身，然后想办法运出金陵，护送回叙州来。只可惜未能将范爷的尸骸抢回来……”
韩谦怔怔的跪在那里，没想到范锡程也死了，转身朝金陵方向叩以三下响头，以谢范锡程对他韩家的忠义。
冯缭继续说道：“赵阔身份也已查明，他是梁雍王秘设承天司所豢养的精英秘卒蛰虎，这些年一直潜伏在老大人的身边。”
“怎么可能？荆襄一战，我等在沧浪筑城，赵阔曾偷听我等谈话，知道我们已经猜到梁雍王当时就在宛州（南阳）坐镇，韩谦当时就担心他有问题，还特地叫赵无忌潜行其后监视他有无异常。他当时直接返回叙州，并没有与梁军通风报信啊？”奚荏难以相信赵阔会是梁国潜伏过来多年的秘谍。
冯缭说道：“赵阔交待说他当时认为大人即便猜到梁雍王的行踪，也不可能逆转荆襄的局势，也察觉到赵无忌在暗中跟踪，所以才没有去宛州通风报信，却是没有想到梁军会在淅川城下吃那么大的苦头。”
奚荏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既然这一切皆是赵阔交待，那定然不会有假，细想下来，大概事前谁都没有料到龙雀军有守住淅川的可能。
“要不要将赵阔带上来？”冯缭问道。
韩谦眼角抽搐的跳动了一下，点点头，要冯缭将赵阔带上来。
赵阔被上了枷锁，面容枯槁，须发蓬乱的被两名侍卫押进来，看到韩谦跪在韩道勋的棺前，长叹一声，也扑通跪在棺前。
“你有机会潜回故国，为何留下来束手就擒？”韩谦手按住腰间的佩刀，阴戾的盯住赵阔。
赵阔说道：“涡阳兵灾，我父母兄弟皆死于乱兵，我携年幼小妹乞讨苟生，病疫于野，苍天不应，雍王汤药侍之，苟全性命，唯有以性命相报才能还此大恩。而老大人夙夜为国为民，却遭如此惨死，皆是赵阔之祸，赵阔于心深愧，然忠义不能两全。此外，老大人临刑前留了一幅血书，交给狱卒秘藏，赵阔寻得后，觉得应该亲手交给少主。”
赵阔从怀里取出一副从割自袍襟、破指而写的血书，韩谦展开直见上书数行血字：“楚州旧事，积郁多年，辕刑在即，此生恍然眼前，真觉生死事小矣，吾儿勿以为念……”
韩谦闭目，一行清泪流下，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护卫将赵阔押下去。
片晌后，听得院子里一声闷响，灵堂里众人吓一跳，冯缭跨出门槛，却见赵阔已经倒在院中，头颅破开一个大窟窿，血汩汩涌出，旁边的假山石也是沾染血迹……
赵阔竟然撞石自尽！

第三百五十四章 居丧
韩谦站在门槛前，手持父亲所留的血书，看着赵阔横倒在庭前的尸首，血还在从撞裂的颅骨汩汩涌出，一时间怔立在那里，过了良久，才满心怅然的转身走回灵堂，继续跪在棺前。
赵庭儿也进灵堂陪在韩谦的身边。
奚荏跟奚发儿说道：“选一副上好的棺木，将赵阔也安葬在龙牙城吧。”
奚发儿有些迟疑，虽然金陵乱局是王文谦在暗中揭开盖子，但要不是赵阔从中作梗，冯缭与赵无忌早就奉秘令，将老大人强行带出金陵了，怎么都不会惨受五马分尸之刑。
何况现在又证实赵阔乃是梁国潜伏老大人身边多年的密谍，不将他挫骨扬灰已经是客气了，还要将他厚葬？
“老大人奉矫诏去见温幕桥之前，留下一封信函着赵无忌带到蜀都，虽然信里绝大部分字迹都被水浸糊了，分辨不清，但有提到要大人善待赵阔。”奚荏说道。
众人微微一怔，不知道韩道勋奉矫诏前是猜到赵阔的身份可疑后决定放赵阔一马，还是纯粹担心韩谦迁怒于赵阔才有此一说？
韩道勋已魂归九天，有些疑问或许永远都不会有所谓的真相吧。
奚发儿往灵堂里看了一眼，见韩谦已经面向棺木跪下守灵，他还是带着人将赵阔的尸身搬出院子，另找棺木收殓安葬。
这时候长史薛若谷、李唐、秦问、郑通以及杨再立、向建龙、洗寻樵等人，得知韩谦从蜀地赶回叙州的消息，也都从临江县赶到龙牙城来。
他们过来后先到灵堂前给韩道勋上香，见韩谦无意理会他们，也只能陪田城、高绍、杨钦、奚昌、姜获等人大眼瞪小眼的坐在东跨院里干等着。
待奚荏搀扶着有孕在身、经不起劳累的赵庭儿，穿过东跨院要去内宅休息，众人才又过来将她们截住。
姜获说道：“大楚动荡，山河破碎，亿万黎庶陷入水火之中，殿下也在岳阳苦苦等着韩大人归来出谋划策——韩大人既然已经回到叙州，不能真不问世事啊！”
“大人今日刚刚回叙州，心绪悲痛，姜老大人或许先护送郡主前往岳阳见殿下，待我夫君将爹爹安葬好、悲痛心绪稍稍缓过来再谈其他不迟。”赵庭儿说道。
姜获看向薛若谷、田城、高绍等人。
现在不仅梁楚两国天翻地覆，稍有不慎便万劫不复，叙州之内情形也比较复杂。
即便天佑帝遇害驾崩后，太子杨元渥便在金陵篡位登基，但湖南行台所辖八州不会奉伪诏，又由于信昌侯李普与王文谦于秋湖山议盟颁传讨逆檄文时也刻意回避主次问题，也就是说朝廷暂时是不复存在了。
韩道勋遭极刑残死，叙州刺史空缺，理论上就应该是长史薛若谷、司马田城分执军政事务；而韩道勋赴任金陵之时，也是如此安排的。
长史薛若谷不是韩家的私臣，他心里也没有向韩家效忠的意愿；当初他怀疑韩家父子有割据叙州的野心，甚至不惜要与之决裂。
即便韩道勋受极刑惨死，薛若谷感到异常悲痛，也是为韩道勋所承受的冤屈悲愤不平；基于此，他心里也只是觉得安宁宫所行乃逆道。
天佑帝驾崩，金陵落入寇手，但湖南行台及三皇子潭王还在，他此时更希望湖南尚书行台能统领龙雀军及八州兵马平灭叛乱，平息大楚的动乱。
秦问、李唐、郑通等人也是这样的态度。
然而赵启、陈济堂、季希尧、冯缭、冯翊、孔熙荣以及林宗靖、赵无忌、郭奴儿、郭却、何柳锋等人原本就是韩家的家兵部曲，他们只会唯韩谦马首是瞻，这个自不用说，而田城、高绍、杨钦、奚昌乃至冯璋、高宝等在州营及州营任职的将吏，这一刻都为韩道勋穿起孝衣，也是表明他们自视为韩氏家臣、奉韩道勋为家主、韩谦为少主的立场跟态度。
此外，杨再立、向建龙、洗寻樵等人则是残留下来的地方大姓势力代表。
目前叙州算怎么一个状态，其实还没有厘清楚，更不要说后续叙州将以何种方式参与到湖南行台于西线所主导的平叛灭乱战事之中，但这一切也都需要韩谦到岳阳后跟潭王及沈漾等人商议。
只是韩谦回到龙牙城后，守灵棺前寡言寡语，不要说谈论了，即便是众人介绍梁楚形势都无心细听，姜获也不知道他将清阳郡主护送去岳阳，能拿什么话回禀潭王殿下满心的期待，真要说韩谦丧父悲痛，无心世事？
“姜老大人此时或许还是先去安抚郡主为好。”奚荏见姜获进退两难的样子，说道。
“安抚郡主？”清阳郡主既然已经踏入楚地，此时自然是交由姜获负责，但姜获不知道清阳郡主那边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需要他第一时间去安抚。
奚荏这时候才有空将他们劫持清阳郡主，从蜀军数千侦骑的搜捕网下逃离蜀地的事情说给众人知道。
众人也是汗然，没想到清阳郡主竟然是被韩谦劫持回大楚的。
而为了掩护韩谦的行踪，郭荣、周处以及一大批人马还被扣留在蜀国，真是一团乱麻。
然而众人想想也是，清阳郡主这边也确实需要先安抚，除了清阳郡主乃是龙雀军与蜀国、与长乡侯王邕联系的纽带，也是潭王的准侧妃，总不能真等护送她到岳阳，再看着她一哭二闹三上吊吧？
姜获有些犹豫，他一个老太监，还在韩谦手下听用，清阳郡主真能听他的话？
“请薛大人陪姜老大人一起去见郡主吧？”奚荏朝薛若谷敛身施礼道。
长乡侯王邕、清阳郡主乃是神陵司在蜀地的传人，他们之前对韩道勋、韩谦父子一直都有关注，想必也应该知道薛若谷、李唐、秦问等人是忠于大楚朝廷的，不是韩谦的嫡系亲信，相信清阳郡主更愿意跟他们接触，听他们的劝。
至于其他人嘛，去见清阳郡主，只是火上浇油。
……
……
韩道勋受五马分尸之刑惨死？！
清阳还是住进龙牙城的别院，从分派过来侍候的仆妇、侍女那里得知韩道勋身死金陵的具体内情，内心久久难以平复。
而这时，清阳内心充满更多的疑问跟困惑：
有着神鬼之谋的韩道勋，奉诏去见温暮桥，怎么可能没有辨认出是伪诏，又怎么可能没有给自己安排后路？
而明知韩道勋被安宁宫扣押起来，信昌侯李普他们怎么就在秋湖山颁传讨逆檄文，这不是迫使安宁宫对韩道勋下毒手吗？
韩道勋身为杨元溥身后最为核心的谋主，对秋湖山的掌控力，就这么弱？
信昌侯李普与王文谦合谋时，当时在秋湖山就没有其他强势人物阻止他们颁传檄文？
听到脚步声响，清阳敛起困惑的神色，冷着脸坐在窗前。
“姜获、薛若谷求见郡主！”
姜获、薛若谷站在院子里喊道。
韩谦这狗贼真不理世事了？清阳没想到仅姜获、薛若谷二人过来，心里一怔。
姜获虽然是缙云楼的掌案之一，在韩谦手下任事，但他是三皇子的嫡系亲信，这是早初在潭州时就已经明确的，而薛若谷在叙州任主薄、长史等职，颇有气节，不阿权贵，也不是韩道勋、韩谦随意呼来唤去的狗，清阳心里也是清楚的。
清阳恨不得在韩谦狗贼身上戳两剪子解恨，但考虑到自己此时的处境，自然是要将姜获、薛若谷，与韩谦及其嫡系区别开来对待。
清阳迟疑片晌，推门站在廊前，妙目霜冷，盯着姜获、薛若谷二人，说道：“我原本上灯节便要起程赴楚，名正言顺嫁入大楚，但就差三天，韩谦便擅自将我劫走，使我没名没分踏入楚地，而故国皆以为我为奸人所害。我没有面目去见殿下，也没有面目再回故国，请二位大人回岳阳，跟殿下说一声，清阳此生便择一下苦庵，油灯木鱼以度残生，望殿下勿念。”
姜获、薛若谷面面相觑，韩谦不理世事，要留在这里居丧三年，而眼前这主子也闹着要油灯木鱼为伴以度残生，难不成他们还真要将眼前这主子强绑起来，押去岳阳？
“韩大人是鲁莽了一些，但也是丧父悲痛、思归心切，恳请郡主多多担待。蜀主及长乡侯倘若对这事有所疑惑，我等见过殿下后，必会请殿下再派大臣，前往渝州、蜀都见蜀主及长乡侯，面禀此事，”姜获说道，“此时事态紧迫，我等也无法在叙州滞留太久，还请郡主梳洗过，先随我们去岳阳。殿下对郡主也是百般思念，茶饭不思。”
清阳哪里肯轻易饶过韩谦，脸如寒霜地问道：“既然想我去岳阳，韩谦为何无胆来见我？难不成他还能躲着不见我？”
“韩大人要留在这里为父服丧守孝，或许不能随我们一起去岳阳见殿下。”姜获苦涩说道。
清阳微微一怔，这狗贼仓皇逃出蜀国，真要留在叙州守孝？

第三百五十五章 楚州旧事
清阳也没有想到，韩谦这狗贼千方百计的将她劫持逃出蜀国，竟然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留在叙州服丧。
以丁忧之制，服丧三年，三年后不是连黄瓜菜都要凉透了？
清阳恨不得闯去灵堂，揪住韩谦这狗贼的衣襟，掰开他的脑子，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清阳不管心里有多痛恨韩谦，但她现在既然已经不能返回蜀国，她心里也清楚，潭王杨元溥的起起落落，将直接决定着她未来的命运。
潭王杨元溥兵败被杀，她或许能因为绝世容颜得免一死，但最终还是会沦为男人的玩物，将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蜀国郡主，也不会是万人之上的潭王妃，更不要说有朝一日能成为大楚国母。
潭王杨元溥能保持当前的权势与地盘，甚至更进一步，成为大楚这场乱局的最终胜利者吗？
在清阳的心目里，韩谦乃阴狠之辈，擅用险计，非堂堂阳谋，不及他父亲韩道勋，但也不得不承认荆襄、削藩诸战，韩谦的功绩，要在杨元溥身边的其他人之上。
而此时梁楚二国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剧变，情形复杂危急，也是最需要韩谦这等有急智、敢搏险之人，替杨元溥出谋划策，才有可能抓住更多、更微妙、更不起眼的机遇。
而另一方面，叙州虽然地处一隅，但在湖南八州之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叙州倾其力，支持杨元溥夺帝，杨元溥便能多一分胜算。
虽然她已经身在楚国了，但父王会不会承认她与潭王杨元溥的婚事，进而支持杨元溥争夺楚帝之位，这还是未知数，清阳相信韩谦在其中还是能发挥一些作用的，至少大哥对韩谦还是颇为信服的。
要是韩谦居丧避世的消息传回蜀国，大哥与景琼文会不会认为潭王杨元溥的胜算不高，从而放弃争取父王同意支持潭王杨元溥的努力？
不能让这狗贼真在叙州居丧三年，什么事情都不干！
清阳抑住心里怨恨，将前后的利害关系想清楚，便知道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讲，潭王杨元溥此时缺不得韩谦，而她真要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的随姜获、薛若谷去岳阳，跟潭王杨元溥完婚，岂非一辈子都要被信昌侯府的那个小贼货踩在脚底下？
只是韩谦这狗贼，不过来跟她叩头认罪，难不成自己反倒要过去劝他夺情，以国事为重，以大楚社稷为重？
清阳想到这里，感觉脑门都在突突的抽搐着，憋在心口的气怎么都理顺不过来。
“韩大人或许真是丧父悲痛、思归心切，我也不跟他治什么气了，你们都退下吧。”清阳过了许久，才将心口的恶气咽下去，慵懒的丢下一句话，便先回房梳洗小憩去了。
姜获、薛若谷对望一眼，他们都能听得出清阳郡主这口气算是松动了，他们也不想逼迫太急，先告退回到主宅的东跨院。
赵无忌、郭却、冯翊、孔熙荣等人一路奔波，也都先下去休息。
杨再立、向建龙、洗寻樵乃至冯璋、高宝等人，暂时还算不得最为亲近的嫡系，见过韩谦之后，也都先暂时离开龙牙城。
陈济堂、季希尧、赵启、林宗靖等人手里也都各有一摊事，不可能守在灵堂前，守在韩谦的身边。
姜获、薛若谷见过清阳郡主后，再回到主宅东跨院，这边就剩下最主要的田城、杨钦、高绍、冯缭、奚昌等人大眼瞪小眼守在那里。
“郡主怎么说，心里还怨恨大人将她请来大楚？”冯缭朝姜获、薛若谷拱拱手问道。
“郡主却是能体谅韩大人丧父悲痛、思归心切，没有将这事放心里去，”姜获择着话说道，“却不知韩大人何时能从悲痛中稍稍走出来。”
韩谦虽然现在袖手不管事，但姜获能猜到冯缭、田城、杨钦等人在担心什么。
他们千辛万苦将清阳郡主带回大楚，再不济也不会希望带一个仇敌回来。
姜获前前后后经历了金陵乱局发起的全过程，在世妃与信昌侯李普他们决定东占润州之时，他才潜回到岳阳和潭王会合。
他心里最清楚金陵乱局揭起的原由，以及韩道勋奉诏赴会被扣押与信昌侯李普有关的诸多细节。
虽然安宁宫是残害韩道勋的罪魁祸首，但世妃及信昌侯李普与楚州合谋，完全无视韩道勋当时已经被扣押，甚至拉拢韩道铭、韩道昌，也决意要抢先颁传讨逆檄文，无疑是促成安宁宫对韩道勋下毒手的一个关键因素。
这件事不仅是韩族内部很难迈过去的一个疙瘩，也将是横亘在潭王一系内部的一道槛。
或许韩道勋死得没那么惨烈，这个问题还不严重，但韩道勋受五马分尸之刑惨死的消息传到秋湖山，姜获此时还能记得韩道铭及信昌侯李普等人脸色惨白的情形。
所以这道槛，姜获相信不仅横亘在韩谦的心里，横亘在叙州一干人的心里，也横亘在世妃、信昌侯李普以及韩道铭、韩道昌乃至郑晖等人的心里挥之不去。
韩谦说要留在叙州服丧，姜获便怀疑韩谦除了悲痛其父惨死之外，大概便是梗于此事。
不管怎么说，世妃是潭王的娘亲；潭王倘若有朝一日登基，世妃便是太后，而且还是有信昌侯李普等一干实权派重臣支持的太后。
韩道勋的惨死，将一切都搅得复杂无比，姜获心里苦涩，却也只能头疼于此，暗感无计能施，心想着是不是先派人回岳阳报信，看沈漾、郑晖等人有没有妙法，能劝韩谦夺情，放弃留在叙州服丧的念头。
“韩伯，”冯缭看到经历此劫苍老许多的韩老山路过，招手喊他过来，问道，“老大人给大人所留血书，提及楚州旧事，到底是说什么，韩伯可是知道。”
姜获、薛若谷以及田城、杨钦、高绍也都关切的看过来。
韩道勋受刑之前，破指留下这封血书，赵阔在决意自尽前又千方百计送到叙州来，一方面是韩道勋受刑前心境最真实的写照，另一方面也是韩道勋给韩谦所留最后遗言，只是他们都不知道到底韩道勋当年在楚州遭受怎样的旧事，令他积郁多年，以致在五马分尸这样的暴刑之前，有一种看淡生死的无畏淡然。
“老范都死了，赵阔又触石而亡，这件旧事再不提，怕是都没有人能记得了，”韩老山凄然说道，“还是老爷早年在楚州做推官时，楚州遇敌围城，老爷当时在城外，为免被敌兵搜索，避祸一户农家陋室之中。老爷早年也有恩这户农家夫妇，农家夫妇记着老爷的恩情，想借这机会厚待老爷，但家中实在没有余粮，便烹子为食。老爷当年铁面无私，知其事回城便着范锡程回去捉拿这农家夫妇回衙门审问，但范锡程赶到时，这农家夫妇早已在家中悬梁而死。我倒没想到这事会多年以来都梗于老爷心头，受酷刑前竟然都只念挂这事……”
姜获、薛若谷、田城、杨钦、冯缭、高绍等人皆是一震，心里却又莫名的更觉悲凉，相顾无言……
……
……
在蜀都知道父亲受暴刑惨死，韩谦心里除了满是悲痛、仇恨之外，还有难以摆脱命运的惊惧，要将他整个理智情感都吞噬、毁灭一空，以致性情一时间也变得偏执、狠戾。
而这一刻，他心里又满是悲凉，其他偏执的情绪，也被冲淡掉没有那么强烈。
孔熙荣等人轮流守在灵堂之外，韩谦跪坐在棺前，血书三十一字似字字刻入他的心间：
楚州旧事，积郁多年，辕刑在即，此生恍然眼前，真觉生死事小矣，吾儿勿以为念……
韩谦扪心自问：父亲临刑前，当真视死为一种无力挣扎、对世道绝望之后的解脱吗？
这时候韩老山走进来，说及坟墓选址及殓葬等事。
韩谦说道：“我父亲生前唯望天下晏然，黎庶百姓能安居乐业，那将墓地选在龙牙山南麓吧，让父亲能看着沅水长碧……”
“……”韩老山就怕韩谦也悲痛过度，积郁成病，见他关心殓葬之事，心想哪怕是有事情能岔开他的心思也是好的，便顺着竹竿往上爬，说道，“我看找来那位堪舆，水平未必能有多高，少主还是亲自走一趟，为老爷选定墓址为好。”
韩谦也是想找些事岔开心神，以免在这悲凉的情绪里陷入太深，难以自拔，点头答应亲自到龙牙山南麓重新挑选墓穴。

第三百五十六章 弑
进入二月，江南多多少少有着草长莺飞的气氛，但在汴京城内却还是春寒料峭、草叶枯黄，一阵寒风吹过来，树梢头还有熬过寒冬的黄叶飘落下来，更显得萧条。
千余黑甲悍卒列阵于秋阳宫东侧的夹道两头，与高近两丈的厚重高墙，仿佛令人绝望的铁狱，将数百侍宦、宫女围困在当中。
夜色清寒，铅色夜空传来一声老枭的啸叫，叫数百侍宦、宫女直觉心头都有寒意渗出来，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两侧的甲卒，脸都遮挡在面甲之下，只有冰冷无情的眼睛露出来，斜指苍穹的戟矛，在哔哔剥剥燃烧着的火把映照下，散发出冷冽的寒芒，也透漏出来对血肉极度饥渴的杀气。
厚重宫墙之内，燃烧着的高大龙烛，将大殿照得通明如昼。
陈昆在铠甲外披了一身素色的袍子以御夜寒，他站在大殿的廊前，看着开阔的殿前广场。
而近年来日益苍老、老脸仿佛枯树皮一般的雷九渊，静寂无声的站在大殿之中，似昏昏欲睡，龙椅高高在上，此时却空无一人，西厢殿里却有细碎而剧烈的挣扎声传出来，但似乎也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半点兴趣。
越过厚重的锦幔，西厢殿里没有一个宫宦侍候，手持巨弓的雍王，脸在巨烛的映照下，是那么阴戾、狰狞、扭曲。
梁帝的脖子被鹿筋弓弦勒住、反扭，他早年那力拉奔马的神力，早就已经从他哀老的身体里流逝一空，双足在徒劳的抽搐着、挣扎着，昏浊的虎目怒睁着，极力想扭过头来，想看一眼亲手送他上西天的二儿子，为一个随手便能得到的女人，不惜弑君弑父的二儿子此时是怎样的狰狞，但真到他彻底咽气的那一刻，雍王始终是像坚硬而冰冷的磐石，站在他身后，只有影子像一座山似的压在他的头顶。
西厢殿动静停息后，雷九渊又等了许久，都未见雍王出来，他才稍稍理了理袍衫，跨步走进西厢殿，看到梁帝早已经断气，脖子都差点被巨弓勒断，然而雍王犹浑身紧绷着扭握着巨弓，仿佛稍一松口，死者便会复生，站起来吞噬掉一切。
“陛下，太上皇驾崩了！”雷九渊声音沙哑的提醒道。
这一刻朱裕才惊觉过来，将手里的巨弓丢掉，似溺水般瘫坐在地，又仿佛从一场噩梦里惊醒，剧烈的喘息着，感觉内心深处似有什么被一点点的吞噬掉。
雷九渊将这张陪伴梁帝半生、于战场之上不知道射杀多少强敌的雕翎弓捡起来，重新悬挂在雕有龙兽的大柱上，他还打望了几眼，稍稍调整了一下倾斜角，看上去这张雕翎弓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柱子似的。
“秋阳宫的侍宦、宫女，都带到东面的夹道里，陛下要如何处置？”雷九渊问道。
朱裕从地上爬起来，坐在龙榻前的踏板上，阴沉的脸扭曲的抽搐了一下，随后便挺直腰脊，眼瞳里闪过一线寒芒，眼瞳望着殿外深沉的夜色，狰狞的挥手说道：“允他们殉葬！”
“微臣领旨！”雷九渊长揖，便走出西厢殿。
雷九渊重新回到大殿，对守在廊前的陈昆说道：
“太上皇驾崩了，举国哀丧！秋阳宫宦臣、宫女，悲痛难抑，要为太上皇殉葬，陛下允之！”
陈昆抑制住探头往西厢殿张望的冲动，直接走下殿前长廊，穿过殿前广场，示意守在宫门前的侍卫，推开厚重的宫门，对守在宫门外等候命令的校尉说道：“太上皇驾崩，举国哀丧，陛下许秋阳宫侍宦、宫女殉葬！”
校尉揖手奉令，拔出腰间的佩刀，向夜空斜射，传令道：“弓箭手出列，射箭！”
数百披甲箭士，走到夹道两头的列阵甲卒之后，拉开长弓斜指夜空，将一支支锋利而无情的铁翎箭，往两道宫墙夹峙的甬道抛射过去，射向那些手无寸铁的侍宦、宫女。
一支支利箭入体的闷响，在夜色下是那样的清楚，而数百人惨厉的哀嚎，仿佛阴霾的雨云一般，笼罩着春寒料峭的大梁皇宫。
成千上万支利箭射出，静待一炷香后，哀嚎呻吟渐息，又有百余甲卒分作数队进入甬道，将那些伤而未死或借死尸掩藏的侍宦、宫女找出来，确保秋阳宫的每一个人都殉葬于今夜，然后用数十辆马车，将尸首运出皇城，先送往已经修得差不多的余山皇陵。
十数辆水车停在甬道的两侧，从其他班院调来的低级侍宦提着水桶，冲洗血迹。
待到清晨，宫城南门打开时，秋阳宫东侧的甬道洁净如新，仿佛昨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仿佛在秋阳宫里所发生种种丑事，也彻底被冲洗一净。
这时候十数名宫使携旨出宫，传报宗室、大臣，禅位仅二十天的大梁太上皇昨夜暴病而亡之事。
太上皇遗诏一切从俭，也未召王公大臣、文武百官过来瞻仰太上的遗宝，便直接进行大殓，装入大棺，移送到乾阳宫停灵。
新帝勒令宗室公侯及皇子皇孙、公主妃嫔皆各自回家进行斋戒，六部九寺等院司大臣则集体到衙署官邸住宿斋戒，禁止归家。
而没有正式官缺的散闲官员，则齐集于午潮门斋戒，文武官员不准作乐，禁止丧服嫁娶，军民皆要摘冠缨、服素缟，不准屠宰、不准祈祭。
除秋阳宫六百七十二名宫侍殉葬之外，新帝特许内侍省监、少监、内常侍等内朝大宦十七人自尽随葬，永世服侍高祖左右……
……
……
大梁皇城里所发生的一切，对守在汴京南城门下的普通将卒而言，遥远得就仿佛是另外一个国度的事情。
没有人知道雍王为何会突然率兵进京，如此迫不及待的逼陛下禅让皇位，又没有人知道禅位才二十天的太上皇，怎么就在秋阳宫突然暴病驾崩了。
即便宫里那些殉葬的内侍、宦臣，到底有几个人是真想追随太上皇于地下、永侍左右，南城门下的普通将卒也难以分辨。
临近午时，又听闻吏部尚书、宗正卿、右神武将军、颂国公这样的朝廷大臣重将以及周太妃、杨太妃这几个陪伴太上皇晚年的妃嫔，也都纷纷上书新帝要求随葬余山皇陵，永世服侍太上皇左右。
“还真是奇怪了，苟爷你说人活得好好的，怎么都寻死觅活的都要追随太上皇而去？”一个尖嘴猴腮的兵卒，歪歪斜斜的抱着一杆白蜡木枪靠着城墙根，跟今日带领他们当值的小校，探讨道。
小校年纪要大一些，也就三十五六岁，没有理会那猴腮兵卒的话，听着马蹄声渐近，远远看到数骑快马扬鞭驰来，扬起漫天飞尘，被寒风吹卷，满天都灰蒙蒙一片。
数名骑士皆穿黑甲，为首者寸许长的短发，黑色铠甲内所穿乃是出家人的衲衣，怪模怪样。
看到对方驰至城门前才陡然收住缰绳，马鼻子喷着热气，差点就要喷到南城门小校的脸上。
“下来，下来！”守城小校也没有好脾气，按住腰间的刀柄，大声喝斥道。
看到守城将卒围过来阻拦，勒令他们接受盘问，为首者才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符，上书“承天”二字，城门小校脸色微微一变，赶忙示意身后将卒让开一条通道，让来人以最快的速度进城去。
“他们是谁，如此横冲直撞？”那个尖嘴小卒盯着数骑驰入城里，非但不放缓速度，反倒快马扬鞭在御街之上横冲直撞，不悦的嘀咕道。
“这几位爷都是承天司的，可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小校瞪了那个多舌的小卒一眼，令他不要胡说八道。
其他将卒皆是一惊，再看那数骑快马，眼睛里多多少少有些敬畏之色。
新帝登基之后，朝廷将臣暂时都没有挪动位置，各安其职，玄甲都也只是接管皇城及东阳门、正阳门的防务，但最关键的一道圣旨，便是下令设立承天司都尉府，使项城侯荆振统之，除掌直驾侍卫，还特令在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之外，承天司专司诏狱之事，还许拥有巡察缉捕、斥候军情之权。
也就是说，以后但凡是新帝下旨要捉拿的案犯，皆由承天司处置，承天司也直接向新帝负责。
“为首那个，是承天司的大档头，绰号叫和尚的沈鹏吧？”有些兵卒信息灵通，交换消息说道。
“他们像是从许州方向赶回来，”那个尖嘴兵卒却还是不甚安分，看着承天司的探马直接奔皇城方向而去，抱着精铁长矛的白蜡木杆子，双手拢在袖中，靠近小校，说道，“苟爷，听说咱大梁南面已经乱作一团了吧？”
“非要将你这张臭嘴缝起来，你才知道闭嘴？”小校不悦的喝斥道。
韩元齐杀其叔韩建欲霸蔡州，博王朱珪与枢密副使冯廷锷奉旨率八万禁军南下，当时汴京就剩下不到两万守军。
朱裕率玄甲都精骑昼夜兼程，奔至汴京城下，项城侯荆振率府卫、承天司秘卒八百余精锐突袭仙津桥，从城内为玄甲都精骑进城打开通道。
当时朝廷里绝大多数的大臣以及守军甚至都还没有搞清楚发生什么状况。
虽然有一部分守军，接到敕令进行抵抗，但是迅速被玄甲骑精锐残酷无情的击溃。
也有相当多的守军，慑于朱裕往日的赫赫战功，同时也是不满皇上在张后逝世后的性情暴虐、诛杀忠良，选择归附新帝。
南城门值守的这些将卒，便是归附新帝的旧禁军将卒。
他们守御出入汴京最为主要的南城门，眼里所见、耳中听闻的消息，却是要比城里的普通小吏都要丰富及时，也很清楚新帝虽然占据汴京城登基了，但不代表帝位就已经坐稳了。
一方面是博王朱珪得知新帝突袭汴梁的消息，与枢密副使冯廷锷率八万禁军还在前往进攻蔡州的途中，当即便放弃既定的目标，率八万精锐往东占据陈州，此时也已经传檄天下，声讨新帝囚父篡位。
除了博王朱珪与冯廷锷外，除了蔡州韩元齐外，大梁还有四大节度使各据一方，他们都还在观望形势，没有急于拥立新帝，也不排除他们有人会有更大的野心，蠢蠢欲动选择自立。
不管楚蜀晋这三国强敌，仅大梁内部就已经搅得天翻地覆，新帝在汴京城仅有不到四万兵马，能不能抵挡住博王朱珪的反扑还是两说呢。
眼前这一切，叫略知形势的守城小校，心头蒙着一层大难将临的阴影！

第三百五十七章 新帝君臣
大梁皇宫内，刚过午后便显得阴森冷寂，太上皇驾崩，朝中很多大臣也都告起病假，早朝时大殿之上比登基这些天更显得稀稀落落。
在玄甲都的基础上，扩编左右玄甲军，作为新帝的侍卫亲军。
早朝过后，左玄甲军都指挥使陈昆、承天司都尉荆振、荆振胞弟、右玄甲军都指挥使荆浩、内府司大臣雷九渊等人被新帝留下来，神色肃穆的坐在大殿内，听承天司校尉沈鹏单膝跪在御案之前，禀告楚国的最新动向：
“寿州分兵三万，进驻巢州、滁州，但徐明珍本人还留在寿州城。楚信王杨元演督军入广陵，在广陵继续招兵买马，择日或渡江进入润州，与信昌侯李普会合。其西线，楚潭州杨元溥率三万兵马抵达岳阳，便按兵不动。杜崇韬则从方城回到襄城，而张蟓率部守荆州，暂时还没有什么异动，没有上表金陵，但同时也拒绝楚潭王杨元溥派使者入境。而楚国洪州、越州等地的楚军动向，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另有探马从蜀国传回消息，其清阳郡主留信蜀主王建，于元月十一日与楚使韩谦不告而别，此时尚不知去向……”
“韩谦劫持清阳郡主，或许已去岳阳，与杨元溥会合了。”陈昆皱紧眉头说道。
此时梁楚两国皆发生惊天剧变，看上去他们先一步控制汴京，但论及形势，却一点都不比楚国乐观，毕竟梁国除了内部的忧患外，北面还面临着纠缠数十年的晋军威胁。
倘若叫韩谦辅佐楚潭王杨元溥先一步稳定住楚国的局势，形势对他们而言将更加的险恶。
虽然潜伏在蜀国的密谍，传回情报说清阳郡主留信蜀主王建，是自愿随韩谦遁往楚地，与楚潭王杨元溥完婚，但熟悉韩谦算计的陈昆，则认定清阳郡主实际应该是被韩谦劫走——当然了，要是清阳郡主真是自愿随韩谦归楚，情况将对他们更为不利。
这些事都意味着韩谦在蜀地，应该要比蜀军的情报系统，更早知道金陵发生剧变的消息；韩谦是不想被蜀主王建扣押，才毅然潜逃回楚国的吧？
项城侯荆振与其弟荆浩率府卫及承天司秘卒八百精锐，控制仙津桥，是玄甲都精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顺利杀入汴京城的关键，在逼宫篡位成功后，他们自然也是新帝倚重的亲信大将。
不过，他们兄弟二人，之前一直都留侍汴京，没有机会随朱裕参与荆襄战事，对韩元齐于淅川受挫之痛没有切肤感受。
因此，他们的心里，多多少少觉得陛下与陈昆、雷九渊等人，过度重视韩谦这个人物了。
朱裕坐在御案之后，脸色阴沉却不作声，旁人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也不知道今天早朝那么多大臣告假，令他心里不悦，但不管怎么说，太上皇的“驾崩”，令大梁君臣之间形成一道难以弥合的缝隙。
“蜀主王建原本可以观望形势，甚至更进一步，即便不趁机夺下荆州，也会派人鼓动张蟓、杜崇韬二人割据荆襄——倘若清阳郡主正式与潭王杨元溥完婚，态度或多或少会发生些许微妙的变化吧？”雷九渊声音沙哑地说道。
即便不考虑蜀主王建个人的情感，清阳郡主的去留，其实还将左右蜀国内部很多人物的选择。
特别是刚刚新任渝州刺史的长乡侯王邕，他原本应该就是指望其胞妹清阳郡主与楚国的联姻而壮大声势。
这些都会在蜀国内部促成对楚潭王杨元溥的态度，发生微妙的变化。
而蜀国对楚潭王杨元溥的态度，又将影响到分据荆襄的张蟓、杜崇韬的选择。
所以从这点来说，韩谦潜逃归楚之际，将清阳郡主劫走，可谓是既大胆又绝妙。
雷九渊这几年虽然也没有离开汴京，但韩道勋身边所潜伏的那名蛰虎，每回有情报传回来，都会有一份递到他那里，韩道勋、韩谦父子这些年来所做的诸多事，雷九渊要比荆振清楚得多，也更清楚的认识到韩谦的威胁有多大。
相比较而言，荆振刚刚接掌承天司才二十天，而这二十天荆振的主要精力还要放在监视汴京城里的风吹草动之上，还没有时间去研究以往所积累的大量资料。
“楚潭王杨元溥不足恃，沈漾有治政之功，却不擅谋，韩谦到岳阳后，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一旦他利用清阳郡主与杨元溥完婚之事，迫使蜀主与杨元溥结盟，形势将对我们极为不利。”陈昆始终坚持清阳郡主离蜀，皆是韩谦一手策划的阴谋，也犹为感到担忧。
牵一发而动全局，他们权衡韩谦的去向，实际也决定他们在大梁南境的战略选择。
他们此时在汴京仅有四万兵马，要震慑附近的州县不敢有异动，就调不出多少兵马去征讨博王朱珪。
韩元齐在蔡州虽然有六万兵马，但韩建死后，韩建诸多旧部虽然都表示要与韩元齐追随新帝，但军心不可能不受动摇，也保不定有将领暗通博王，短时间又难以进行彻底的梳理。
这种情形下，即便其他四路节度使军及北面的晋军暂时都没有什么动静，他们想要干脆利落的解决掉博王与冯廷锷所率的八万叛军，也是相当的吃力跟凶险。
而倘若韩谦与楚潭王杨元溥会合之后，得知大梁发生剧变的消息，又岂会轻易叫他们有机会解决掉陈州叛军？
而一旦叫博王朱珪在陈州站稳脚步，连横徐颍等地，那大梁的问题就严重了。
“潜伏于韩道勋身边的那名蛰虎，有没有暴露？要是韩谦这人实在重要，可令他伺机行刺，除掉心头之患。”荆振建议道。
“那蛰虎离开金陵后，便失去联络，即便派人过去联系，或许不会从命。”沈鹏担忧地说道。
项城侯荆振也是在朱裕登基之后，才出任承天司都尉，执掌承天司的事务，对承天司秘卒及潜伏密谍的情形谈不上特别熟悉，但他心里也知道只要是人，便会有七情六欲，有些密谋潜伏敌境太久，心志再坚定，也容易迷失，不可能真就会像傀儡一般完全听从承天司的差遣，甚至他们还要担心这些蛰虎有可能会叛变、反噬，很多事情都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韩谦或许不会急着去岳阳。”朱裕这才扬起头来，说道。
“陛下，韩谦仓促逃离蜀国，又将清阳郡主劫去楚国，不去岳阳跟杨元溥会合，又会去哪里？”陈昆不解的问道。
“韩道勋受极刑惨死，杨元溥之母王婵儿及李普等人皆有促成，他们忌惮韩谦越深，潭州一系内部裂痕越深——杨元溥及潭州众人不可能考虑不到这点，韩谦也不可能不会顾忌到这点。李普或许在润州统兵无法脱身，但他们应该会想办法护送王婵儿去岳阳，跟杨元溥会合。到时候韩谦即便在岳阳，杨元溥也就难事事对他言听计从。而除了韩谦之外，此时赋闲洪州多年的李遇，也是我们不能忽视的一个人物。”朱裕冷冽地说道。
雷九渊、陈昆皆深以为是的点点头。
楚浙东郡王李遇，乃是杨密麾下唯一封王的异姓部将，杨密崛起淮南，吞并广陵之后，攻取升州（金陵）、润州，平灭越王董昌等战，李遇其人功不可没，也是因为功绩太显，在封浙东郡王之后，便被杨密削夺兵权，使任兵部尚书，很快就令他致仕，回故居洪州赋闲。
信昌侯李普乃是李遇的胞弟，而荆州刺史张蟓也曾是李遇麾下的大将——即便此时张蟓不可能再听命于李遇，但也不能否认李遇对张蟓有着旁人不及的影响力。
浙东郡王李遇虽然置身夺嫡事之外，但此时大楚天翻地覆，他显然不可能再隐逸山野。
洪州除了李遇隐居山野之外，还有一个杨氏宗室的重要人物，那就是洪州刺史、豫章郡王杨致堂，杨致堂乃是杨元渥、杨元演、杨元溥三人的堂兄，是天佑帝长兄之子，与镇元侯杨涧乃是宗室子弟里唯数不多的重要人物。
杨致堂与李遇，实是能决定大楚局势重要转折的两个关键人物。
“拟旨，遣使去魏州，擢魏州防御使秦师雄任枢密使，接到孤人的旨意后即刻动身，赴任汴京，使贺王朱让接任魏州刺史、魏州防御使……”朱裕摒弃掉对西南方向的担忧，着身边的侍宦侍候笔墨拟旨。
相比较担忧韩谦的去向以及杨元溥等在潭州的选择，他首先要做的还是安定住汴京的局面。
雷九渊自诩智虑过久，但也深感当前大梁所面临的局面太过复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仅靠他们数人很难将诸事考虑周详，不出一丝错漏，眼下关键还是要让中枢院司运转起来。
特别是执掌军机的枢密院恢复正常，汴京城庞大的体系才会运转起来，之后才能从容不迫的进行平叛、藩镇轮调等事。
秦师雄不仅是四大节度使级的镇帅之一，是追随先帝最主要的将帅，是东线抵御晋军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秦太妃的胞兄、贺王朱让的舅舅。
朱裕率部进入汴京，贺王朱让在府卫的簇拥下，第一时间逃离汴京，赶往魏州投靠秦师雄。秦师雄与贺王朱让，是最有可能响应博王朱珪在魏州兴兵叛兵的一支兵马。
朱裕决意调秦师雄回汴京出任枢密使，执掌汴京军机，由他的异母弟贺王朱让接掌魏州的军政大权，希望籍此化解诸镇藩帅的担忧，消除他们的反叛之心，以便他能集中力量消灭博王朱珪与冯廷锷，但这道圣旨传到魏州，能不能取得预想中的效果，现在还是未知数……

第三百五十八章 相逢
墓穴最终选在龙牙山南西坡的峪口，那里临高，既能望着碧如靓蓝的沅江水，也能望见深藏山腹深处的龙牙城。
韩谦心想他父亲的意愿也不会希望为丧事劳民伤财，下葬这一天，也仅仅是如十数家兵一起，抬着棺木走小径登山，安放到墓室之中，甚至都没有允许田城、杨钦他们护棺前往墓地下葬。
韩谦要留在山上守墓服丧，便在墓地旁边搭建了几间茅屋竹棚，住在山里；赵无忌、孔熙荣轮流率精锐部曲，侍卫左右，以防宵小会对韩谦不利。
二月十日，乃是随韩谦回到叙州的第六日，预计韩谦回叙州的消息才刚刚送到岳阳，清阳也决定随姜获先到临江县，于沅江湾登船，踏入前往岳阳与潭王杨元溥会合的旅途。
相比半年多前韩谦奉旨前往蜀国迎亲那时，此刻的临江县城又繁荣了许多。最初所建的城池不过六七百步见方已经填满，此时正往城外规模修造新的街巷、屋舍、作坊，沿河通道铺上煤石煅烧残留下来的残渣，夯实后，雨水天也不会泥泞不堪。
江堤修成后，临江县的地势要比黔阳城开阔，能利用来耕作、建设作坊的土地，也要比黔阳城外围多出近一倍。
削藩战事之后，叙州开发建设的重心便落在位于沅江大湾口的临江县。
除了临江县城外，沿五柳溪、沙河一直到龙牙山的山脚下，不挖修建新的村寨，开挖新的沟渠，以便将更多的土地，改造成丰产的水浇地。
沅江中下游往来的商船，也越来越多停靠到沙河口的码头，每天都有大量的物资在此集散。
清阳站在船头，很难想象身后这一片土地在两三年前还是一片荒滩，仅有三四百户番民分散居住在简陋破落的番寨之中。
清阳抬头往远山看去，薄云笼罩下山色青碧，她临行时最终还是到灵堂祭拜韩道勋，但韩谦守在棺前连礼都没有回，她也琢磨不透这狗贼到底是真想在叙州居丧三年，还是惺惺作态，逼迫她让步。
然而不管怎么说，她都不能在叙州久留，还是要随姜获尽快去岳阳，也唯有到岳阳后，再派人去蜀国见父王，才能知道父王对她“私奔楚国”之事最终的态度。
此时梁楚两国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大乱，父亲会不会想到眼下是难得往外扩张的机会？
清阳这一刻站在船头，真想跑上山，揪住韩谦这狗贼的衣襟，质问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姜获也是心里一叹，示意船工升帆。
这时候一艘乌篷船从下游方向驶过来，一老一少在船头正眺望江边的情形。
乌篷船身狭长，方首扁底，还用大漆写有“巫口寨”的字样，是沅江支流最为常见的小船，只是船头所站的老者穿着一袭灰布长袍，鹤发皓首，看着有七八十岁，拄着藜杖站在船头，面容苍老憔悴，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是赶了不少远路，到巫口寨才雇到船过来。
少者乃是一个妙龄女郎，坐在船头，穿着浅青色的襦裙，颇为朴素，但容色妍丽，明艳照人。
清阳自诩容貌过人，两艘船错过时，看到这妙龄女子也微微一怔，即便自诩容貌更胜一筹，但暗感这女子也是人间罕有的绝色，更透漏一层难以言喻的恬淡气质。
看船尾坐着三名健仆孔武有力，目光炯炯盯着左右的动静，腰间悬佩利刃，想必是那老者与女龄女子的家兵。
清阳暗暗奇怪，又是什么人物出没于叙州？
姜获看到这两人也是一怔，朝老者揖首问道：“敢问老丈可是王相？”
“我王积雄闲居山水，早不在相位多年，不知这位是哪个大人，竟然认得王积雄？”老者还礼道。
“姜获乃潭王府的小吏，以往在内府局任事，曾远远见过王相，没想到王相到叙州来，都不敢相认。”姜获说道，他不敢确认是王积雄，实在是此时的王积雄苍老虚弱得厉害，与数年前相比，真可以说是行将朽木了。
妙龄女子守在老者身边，也是敛身施礼，却也好奇打量起缙云楼掌案知事姜获身边这明艳少女，心里暗想，莫非她便是有蜀中绝色之谓的清阳郡主？
姜获又迟疑的问了一声，说道：“王相可是来见韩谦的？”
“韩谦已经回叙州了？”王积雄预料到韩谦会想办法离开蜀地，但见韩谦此时就在叙州，也是颇为意外，转而看向清阳郡主，揖礼道，“那这位应该便是清阳郡主了？王积雄在这厢有礼了。”
清阳还不清楚金陵巨变的全貌，但与王文谦关系淡漠的老父王积雄此时出现在叙州，也是叫她十分的困惑不解，心想这老家伙都不知道韩谦已经回叙州，他到叙州难道是为凭吊韩道勋而来？再看王积雄身边的妙龄女子，听到韩谦回叙州的消息里，美眸灿然焕彩，但随后很快就黯然下来，锁着哀愁，却不知道她与韩谦这狗贼是什么关系。
清阳心里困惑归困惑，还是朝王积雄敛身施礼：“清阳见过王相。”
“郡主一路跋山涉水入楚，途中也是吃了不少辛苦吧？”王积雄问道。
清阳虽然知道，与被劫持到大楚相比，她主动私奔大楚，对她以后在潭王府、在大楚的形势最为有利，但心口的恶气，却怎么都无法消掉。
不过，王积雄有此一问，清阳也只能咬着后槽牙盈盈笑道：“幸得韩大人一路护持，算不得辛苦。”
见王积雄身旁那妙龄女子一脸不信，清阳恨不得在这女子脸上抓两道印子，恨恨暗想：难不成我现在要哭天喊地跪求回蜀国，你才开心？
王积雄也不关心清阳郡主这话的真假，在姜获面前解释他来叙州的缘由：
“道勋一心为国为民，却遭惨刑，清誉还为矫诏所毁，我乃山野一老匹夫，做不了其他事，唯有跋山涉水过来凭吊一番。”
姜获知道王积雄致仕后一直隐居润州乡野，心想时下兵荒马乱的，他从润州赶过来，真可以说是跋山涉水吃尽辛苦了，也难怪如此的憔悴苍老。
他迟疑的看了清阳郡主一眼，他心想王积雄亲自跑来叙州凭吊，或能改变韩谦的态度。
另外，潭王府与信王府目前是暂时联手了，但攻下金陵后，帝位之先还悬而未决，王文谦乃是信王手下第一谋臣，信王率部进占广陵城，王文谦便渡江北上出任扬州刺史，王积雄虽然与其子关系不睦，但姜获怎么也要防备着王积雄见到韩谦之后，另有其他目的。
姜获迟疑的看了清阳郡主一眼。
清阳虽然不知金陵剧变的全貌，但王积雄、王文谦与信王的关系，她心里是清楚的，她心里想着韩谦坚持要留在叙州服丧守孝，惺惺作态之余，难道就是待价而沽的心思？
“王相过来凭吊韩老大人，少不得还要请王相去岳阳作客。姜大人，我们或许可以再留两天，到时候与王相一起动身？”清阳郡主看向姜获问道。
“姜获听郡主吩咐。”姜获顺坡下驴地说道，当即吩咐船工掉转船帆，跟随王积雄的座船后重回河港登岸。
虽然韩道勋的墓地位于龙牙城与临江县之间，但从沙河没有登山的道路，他们还得换马车先赶到龙牙城再说。
王积雄声望再高，但金陵之祸始肇于王文谦，却是龙牙城众人皆知的事实。
王积雄身体衰老虚弱，携孙女王珺登门，龙牙城众人不便将他们拒之门外，态度上也是十分的冷淡，只是安排他们主仆等人到别院暂住，另行派人上山去通知韩谦。
清阳却是十分困惑，将姜获单独拉到一旁询问细情。
“内侍省少监沈鹤去年八月到潭州宣旨时，已经身中不治剧毒。”
姜获这两天看得出清阳郡主确定有留楚的心思，那她与殿下完婚便是迟早的事情，一些事情也便不需要再瞒着她，说起金陵剧变前后的细情。
“当时韩大人与殿下判断宫中已为安宁宫所控制，不想打草惊蛇，便隐瞒下这事，韩老大人当时也不知详情……”
“韩道勋当时不知此事？”清阳疑惑问道。
“韩老大人确不知情，韩大人与殿下也是刻意瞒过韩老大人，就怕韩老大人太过牵挂于社稷安危，未必会顾全潭州的利害，”姜获说道，“待韩老大人调往金陵任京兆尹后，王文谦暗中唆使人拦街朝韩老大人喊冤，揭露此事，韩老大人进宫报信，未曾想打草惊蛇，金陵遂生剧变。之后，王文谦又赶到秋湖山，见太妃与信昌侯，颁传檄文，又刺激到安宁宫那位主子，终于韩老大人遭此暴刑。所以说，韩老大人的死，多多少少跟王文谦有些瓜葛，也难怪王相过来会不受待见。”
“韩道勋太蠢，他知悉其事后，为何不从长计较，这么匆忙就急着进宫打草惊蛇？”清阳评判韩道勋可不会有什么避讳，下意识觉得韩道勋不顾冯缭、赵无忌的阻拦，有些愚蠢，但看到姜获脸上露出尴尬之色，转念问道，“韩道勋是不是早就猜到是王文谦在背后捣鬼，也料定王文谦必然会揭开盖子，所以当时他只能殊死一搏？”
“韩老大人已经受刑而死，他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却是没人知道。或许当时未必就断定是王文谦，但有拦街之事发生，金陵剧变已然无法逆转，这也是韩大人及殿下所料定的，只是韩老大人终究是选择没有置身事外。”姜获轻叹说道。
“那真是有意思了！”清阳忍不住要笑起来。
虽然是王文谦到秋湖山说服太妃及信昌侯李普一起颁传讨逆檄文，而他们这么干，就已经决定将韩道勋放弃掉，但大家各为其主，韩谦可以怨恨太妃及信昌侯李普对她父亲冷酷无情，却怪不得王文谦智谋善变。
然而王文谦唆使他人拦韩道勋的街，则是实实在在拿必死之局去算计韩道勋，而且也早料到韩道勋为社稷民生，必然会踏入彀中。
韩谦不可能想不明白这里面的蹊跷，那明日王积雄与其孙女、王文谦之女王珺上山拜祭韩道勋，遇到韩谦就好玩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病逝
“韩叔叔，我爹爹料得你为国为民，知悉其事必不会袖手旁观，因而有意用你揭开沈鹤中毒身亡之事，实是用忠良害你，”王珺将三杯酒盅摆于墓碑之前，又将一炷香奉于眉前，喃喃祷告道，“王珺在这里代我爹侈，向韩叔叔您请罪，但愿你九泉之下能原谅我爹爹……”
说过这些，奉香跪于坟前的王珺又拜了三拜，将香插于墓前。
清阳奉香时，转头看向十数丈开外的竹棚，见韩谦蜷坐在竹榻上，握卷而读，似乎完全不关注这边，料得他应该早就看透王文谦在金陵剧变里所发挥的作用。
不过，清阳也听人说韩道勋当初能从楚州调入金陵，是得王积雄的赏识、举荐，心想韩谦大概也不会将对王文谦的仇恨，迁恨到其父王积雄与其女王珺的身上吧？
“祭学生韩道勋文——维，天佑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吾居润州蓑草堂闻汝受刑惨死，震惊悲痛，乃作祭文衔哀致诚，以告在天之灵……”
王积雄颤巍巍的拄着藜杖，也不让王珺搀扶，声音颤抖沙哑的读完他在润州为韩道勋所写的祭文，然后将祭文烧于墓前。
陪同王积雄登山的赵庭儿、奚荏、韩老山、冯缭等人，更是担心王积雄如此苍老虚弱不堪的身子，能不能支撑住走下山。
待王积雄将祭文烧过后，韩老山忙不迭的赶过去，与王珺将他搀住。
“你父亲比你此时还要年轻时，在我的山堂学过两年的狱律，我以座师自居，也算不得倚老卖老，我想老朽我也是有资格在你面前坐一坐的。”王积雄颤巍巍的拄着藜杖走到竹棚前，也不管韩谦愿不愿意，叫王珺搀扶着，艰难的挪坐到棚中的竹榻上，坐到韩谦的对面。
韩谦握卷读书的竹棚十分狭窄，进棚子就是一个简易的竹榻，上置一只小案，摆满书卷笔墨，韩谦坐在小案一侧，王积雄坐在另一侧。
清阳心想大概不会有人替她拿把椅子过来，但她又不甘心错过听王积雄与韩谦会谈些什么，便站在竹棚旁慵懒的舒展了一下身体，说道：“这边的风景却是不错，能观碧水萦绕……”
王积雄抬头看了一眼清阳郡主，也没有说什么，看案前有一只茶壶，拿起茶壶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小泯了一口，昏浊的老眼盯住韩谦的脸，问道：
“你父亲心念社稷民生，为此不惜自毁清誉、身首异处。此时梁楚皆遭巨变，稍有不慎，便是赤地千里、血流漂杵，你大概不会真以为居丧山中，是为守孝吧？”
“我父亲身首异处都撞不破南墙，人力总有尽，物力总有穷，世事如此，即便韩谦不愿见千里赤地、血流漂杵，又能奈何之？”韩谦将手中书卷放在案前，说道，“古之渔父时逢乱世，都难免有沧浪之水的喟叹，韩谦又岂能免俗？”
王积雄说道：“屈夫子借渔父之名说出‘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以及‘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等言，为世儒奉为圭臬，然而屈夫子又有‘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之论。屈夫子不以皓皓之白去蒙世俗之尘埃，最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才堪为千古楚臣。我想道勋受辕刑之时，胸臆间应该也有‘难挽狂澜、宁赴湘流’的决绝吧！”
韩谦默然无语，手缩在袍袖之中，紧紧握住父亲临刑时留给他的那幅血书，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王积雄的这话。
“我从润州过来，一路穿山渡水，安宁宫与新帝懿旨诏书已经传遍宣赣诸州，世人受诏旨蛊惑，皆误以为道勋乃是害国佞臣，识不得道勋不惜自毁清誉为国为民的赤诚。我行将朽木，能为道勋所作的事情，也就是写一篇祭文，以示其赤诚，”王积雄颤巍巍的站起来，又说道，“当然，道勋受暴刑而死，文谦乃始作俑者，我身为文谦的老父，心里也是愧然！”
说到这里，王积雄也不待韩谦有什么反应，便示意王珺搀扶他下山去；王珺心情复杂的看了韩谦一眼，檀唇嚅嚅，最终还是无语扶着祖父下山。
清阳有些懵懂的看向姜获，王积雄说过这些话，便下山了？
王积雄是有劝韩谦入世之意，但他真的就一点都不关心最后那帝位由谁去坐？
韩谦见清阳郡主欲言又止的样子，朝她拱拱手，说道：“恕韩谦有孝在身，不能送郡主去岳阳……”
见韩谦下逐客令，清阳美脸微寒，但她琢磨不透韩谦心里的真实想法，又不想说示弱的软语，只能闷闷不乐的先下山去。
清阳与姜获商议着，计划次日就请王积雄随他们一起去岳阳，但等到第二天她醒过来，便有人过来告诉她，王积雄昨夜病倒了，卧床难起。
清阳赶过去探望，王积雄确实是比昨日更显得老朽、虚弱，从润州赶到叙州凭吊韩道勋，又不能走相对舒适的水路，近一个月跋山涉水，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实在是一场艰巨的考验，差不多将他最后的精力都耗尽了。
清阳看王积雄如此虚弱的样子，心里很是怀疑他能不能活着离开叙州。
不过，清阳不想再在叙州滞留，探望过王积雄，便直接与姜获从龙牙城往北，乘车赶到辰阳换船，顺沅水一路而下，昼夜不休赶去岳阳，希望这样能将因王积雄过来而浪费的两天时间挽回过来。
清阳心里也是迫切，希望赶到岳阳后能及早派人去蜀国见父王，将自己嫁入大楚的名份最终确定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名无份的“私奔”。
不过，待他们乘船穿过洞庭湖，将要进岳阳时，叙州信使乘快速帆船从后面追过来，这才知道他们离开才两天，王积雄就在龙牙城阖然病逝了，信使是专程赶到岳阳报丧来了。
王积雄虽然遗言希望他死后能葬在叙州，但韩谦坚持派船将王积雄的棺木及其孙女王珺送来岳阳，听从潭王杨元溥的处置。
最后还是在王珺的苦苦哀求下，韩谦才允许王积雄在叙州照旧俗停葬三天再动身；算着日子，运棺船今日要从叙州出发，但速度还要慢一些，可能要拖上几天才能到岳阳城。
……
……
清阳并不关心王积雄的病逝，也不觉得王积雄的病逝，对大楚当前的形势有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但她随姜获进入岳阳城之时，则有另一个真正的坏消息在等着她。
除了李知诰率部镇守邵州防备龟缩到永州的两部叛军有可能会异动外以及信昌侯李普率部在润州与楚州兵马联合外，潭王府一系的重要人物，差不多都聚集到岳阳城里。
除了沈漾、郑晖、柴建、张平、高承源、郭亮、周元、李冲等人外，韩道铭、韩道昌他们也并没有在润州滞留太多时间，在楚州前锋兵马将要渡江之际，他们便在郑畅的强烈主张下，借助郑氏从黄州派出的渔船作为掩护，乔装打扮护送太妃王婵儿以及小王妃李瑶等人逆流而上。
差不多在韩谦回到叙州的次日，他们也顺利抵达岳阳，与潭王杨元溥会合。
另外，黄州刺史、郑氏家主，同时也是帐内军典军郑兴玄的父亲郑榆，这次也率领黄州其他一些大族士子及官宦，赶到岳阳来参见潭王，听候任用。
不错，太妃王婵儿及小王妃李瑶在郑榆、郑畅、韩道铭、韩道昌等人的护送下抵达岳阳，对清阳郡主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只是姜获离开金陵返回岳阳的时间较早，而他在叙州时也根本不知道皇太妃已经离开润州的消息，也就没有办法事前提醒清阳郡主。
他们进城后，便直接被安排到一座距离镇将府官邸较远的偏僻院落里，甚至连杨元溥的面都没有见到。
清阳心肺都差点气炸了，揪住要告辞离开的姜获，妙目严厉的盯过来问道：
“你说韩谦是不是早就料到岳阳有此局面，才躲在叙州不出来？”
“姜获哪里能猜到韩大人的心思？”姜获忍不住长叹一声，暗叹韩谦或许有此猜测，但韩谦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他终究是看不透，面对清阳郡主的质问，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只是说道，“姜获回到岳阳，殿下另有差遣，会别派他人照顾郡主的起居。郡主有什么需求，到时候尽管吩咐下去便是。”
“殿下派来的人，我能使唤得了吗？”清阳忍不住丧气的问道。
姜获苦笑一下，他刚刚回岳阳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心里想倘若是殿下派人过来伺候清阳郡主，问题还不大，但要是太妃警惕清阳郡主与韩谦已经秘密结盟，坚持要派她的人盯住清阳郡主，甚至无限期拖延她与殿下的婚期，情况对清阳郡主来说，还真不乐观。
不过，殿下都没有办法违拧太妃的意志，他也更没有办法做什么事情了。

第三百六十章 分肥
好在清阳所担心的恶劣局面并没有发生，姜获还没有告辞离开，杜七娘便奉命带着几名侍女过来侍候她的起居。
清阳知道杜七娘的身世，知道她乃郢州医官之后，因为其父被胁裹投降梁军，在荆襄战事之后被诛，她与其妹贬入乐营为奴，其他家人也都被贬入苦役营。
杜氏姐妹被潭王杨元溥赐给韩谦，韩谦之后又将其兄杜益君、杜益铭等其他亲人都收留到身边任事，目前乃是韩家部曲之一。
杜七娘擅医辩毒，被韩谦安排到潭王杨元溥身边负责医膳等事。
虽然杜七娘能被派过来，说明杨元溥还是掌握一定的主导权，没有因为皇太妃及郑畅、韩道铭、郑榆等人的到来，沦为耳提面命的傀儡，但她见不到杨元溥，姜获随后又被召去汇报叙州的情况，清阳的感觉犹不好受。
她感觉得自己就像一头自投罗网的困兽，哪里都去不了，哪里都动弹不得，之前希望到岳阳后就能第一时间派人去蜀国联络的念头也落空了。
眼下她也只有杜七娘能帮她参谋，先令其他女侍退出去，问杜七娘：“你可能派人去叙州联络韩谦？”
“奴婢在殿下身边，平日负责内府食膳，照规矩是禁止随便与内府之外的人联络。”杜七娘略带愁怨地说道。
清阳看杜七娘眉间所带的愁怨，心想她负责食膳，要算内府的女官，照规矩是不能随便与外人联络，但皇太妃到岳阳前，谁会没事那么严格的管束韩谦的人？
清阳猜测多半是皇太妃知道杜七娘是韩谦派到潭王身边的人，这几天应该没有少给她气受，也应该对她强加管束起来，行动再没有以往那般自由。
而这一刻清阳也更清醒的认识到，她不管内心有多怨恨韩谦暴力劫持她入楚，眼下她在潭王府，也只有韩谦的人能为她所用。
清阳宽慰杜七娘说道：
“我此时身边仅有你能依赖、商议事情，韩谦能用你，说明你必有过人之处，你也是官宦之后，自幼知书达理，熟通医理，以后在我面前无需以奴婢自居……”
杜七娘、林海峥以及冯宣在削藩战事过后，先后被韩谦推荐到潭王杨元溥身边任事，有官缺在身，无法随便离开回叙州。
他们也是刚刚才知道韩谦回到叙州，但叙州并没有派人跟他们直接联系，也不清楚韩谦在知道太妃及郑榆等人已在岳阳的消息会有什么反应，当下也只能静观其变。
……
……
岳阳镇将府官邸作为潭王杨元溥的临时行宫，此刻议事大厅里济济一堂、灯火通明。
郑榆、郑畅、韩道铭、韩道昌以及沈漾、郑晖、张平、周元、郭亮、高承源、郑兴玄等人都坐在潭王杨元溥的下首，踞案而坐。
“二月四日，韩谦护送清阳郡主回到龙牙城，见到其父韩道勋的棺木，悲痛欲绝，心神恍惚，无心关注时局变化动荡，二月九日择地为其父韩道勋下葬，便在墓旁结庐服丧，没有再下过山。十日微臣见韩道勋丧事已毕，便护送清阳郡主下山，想着从临江乘船回岳阳，不想在途中遇到王积雄到叙州凭吊韩道勋。微臣便擅自主张，与清阳郡主多留了两天，想着等王积雄凭吊过后，请他到岳阳来作客，没想到王积雄凭吊过韩道勋后便一病不起，前日竟然在叙州过世了……”
姜获跪在堂前汇报他叙州此行所见所闻的情形，看到殿下身后悬挂起一道帘子，太妃王夫人的身影在帘子后若隐若现，他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他知道这道帘子的威力有多大，这道帘子意味着太妃有召见将臣、颁布懿旨的权力，其效力甚至不在殿下之下。
说实话，姜获在叙州时，都完全没有料到，韩道铭、郑畅、郑榆等人会冒着楼船军封锁的凶险，护送太妃王夫人进入岳阳城。
姜获没有多关注郑畅、韩道铭，而是暗暗打量黄州刺史、郑氏家主郑榆，见他不到六旬年纪，两鬓以及长须多多少少有些斑白，削瘦略带狭窄的脸，看上去有些阴翳，三角眼却是极专注的打量着堂前的众人，似乎刚到岳阳也没有几天的他，想要抓住一切时间，将岳阳每一个人都印到他的脑海里。
姜获心里暗想，郑榆之所以赶到岳阳来，除了宣誓效忠殿下外，大概他才是太妃最大的拥护者吧？
要不然的话，信昌侯李普此时留在润州，韩道铭、郑畅虽然有大理寺少卿、吏部侍郎的官衔，但作为丧家之犬逃到岳阳，是没有多少话语权的。
郑榆就不一样了。
郑榆乃是黄州刺史，更是郑氏族长。
左龙雀军都指挥使郑晖，乃是郑榆的堂侄；帐内府典军郑兴玄，乃是郑榆的嫡子。
而在削藩战事期间，郑氏有成百上千子弟立下卓越战功，此时已是左右龙雀军的中坚力量。
就在五天前，他们得知韩谦回到叙州，就迫不及待的对湖南行台进行改制。
除了潭王杨元溥继续兼领行台尚书令，沈漾、信昌侯李普继续出任左右丞，还增设行御史台、行枢密院及行台六部。
一方面湖南行台迫切需要形成一个类似小朝廷的完善体系，以便更好的调用湖南八州的资源，甚至能更名正言顺的发函周边的黄鄂郢随等州听从湖南行台的命令行事。
要不然的话，不要说外围州县了，湖南八州的州县官吏调整任命，行台都没有正式的名义进行，所带来最直接的后果就是效率会变得极其低下，甚至会变得混乱。
不过，郑榆、郑畅、韩道铭他们这么做的主要目的，则是方便郑榆、郑畅、韩道铭等人到岳阳能直接越过韩谦、郑晖、王琳等潭王府有功绩但资历尚浅的将吏，直接占据这些新设的高级官位。
论出身以及论资排位，还是当世被普遍接受的规则。
郑榆、郑畅二人自不用说，韩道铭作为曾出任过池州刺史、吏部侍郎的人物，两个庶子、一个女婿都在湖南八州担任县丞、县尉等低级官职，这次又带上两三百子侄及家兵部曲护送太妃到岳阳，又拥戴潭王，不要说左右丞或行枢密使这样的官位了，由他出任行台吏部丞，不是很名正言顺的事情吗？
谁能说个不字？
除了郑榆出任行枢密使，郑畅出任御史中丞，执掌行御吏台，就连韩道昌以护驾太妃之功，也得以在行台工部丞周元之下，出任行台工部郎中，同时也明确唯有行台部丞、副都指挥以上的文武将臣有资格参与行尚书台的议事。
“韩谦将清阳郡主从蜀国迎归，也是劳苦功高，但其父受暴刑惨死，他悲痛欲绝也是人之常情，殿下应该允他居丧守孝，毕竟我大楚自先帝开创以来，也是以孝道立国，孝制不可轻违。”见韩道铭、韩道昌坐在殿下不便多言，郑畅便替他们开口说道，这也是他新出任御史中丞的本份。
虽然郑畅打心底并不想与韩谦这么一个人物为敌，甚至当初在金陵还有过一段时间关系不错的合作，但金陵剧变时，他却不得不与王文谦合作，而放弃掉韩道勋。
郑畅原本没有那么多的担忧，但韩道勋最终死得那么惨，他就要认真的考虑韩谦是不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了。
郑畅并不确定韩谦是否料到他们已经到岳阳来，才决定留在叙州不出，但就眼下的情势来说，韩谦留在叙州服丧，或许是众人都能接受的局面吧？
韩道铭、韩道昌坐在长案后，默不作声，盯着眼前的茶盏，似乎郑畅所说是一个跟他们毫无关系的事情。
姜获跪在堂前，见殿下脸色阴郁，暗感郑畅以孝礼、孝道的帽子扣下来，太妃又坐在帘后，殿下有什么话也没有办法说出口吧？
姜获又看着坐在他侧前方的郑晖、高承源、郭亮，看他们迟疑好一会儿，终究都没有吭声，心想李知诰、周惮等人跟韩谦更为亲近，但他们人在邵州，心想着要是高承源、郭亮、郑晖他们三人都不站出来说话的话，难不成真要让韩谦留在龙牙山守孝三年？
姜获只能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沈漾身上。
沈漾却似乎没有看到姜获焦急的神色，轻咳了两声，跟杨元溥说道：
“韩谦坚持要留在叙州为父居丧守孝，殿下即便夺情用之，也只是勉强他的心意，怕他也是没有心思辅佐殿下谋事，殿下应该顺从他对孝道的追求。除开这事，行台有一件事较为关键，不能迟迟拖延不决……”
见沈漾都如此说，姜获也只能心里一叹，却又不知沈漾又有什么事，迫切需要现在就做出决定？

第三百六十一章 刺史人选
见沈漾竟然都主张留韩谦在叙州居丧守孝，杨元溥脸色禁不住阴沉下来，心口仿佛被压了一块巨石，叫他喘不过气来。
说起来主要还是他没有斗争的经验。
他得知郑榆、郑畅、韩道铭他们护送母妃回来，就光顾着高兴，光顾着想母慈子孝；林海峥、袁国维跑过来提醒他说郑榆连夜私见郑氏在左龙雀军里的子弟，他也没有引起警觉，甚至喝斥林海峥他们搬弄是非。
文瑞临、周元等人建议太妃参与议事，他觉得母妃冒着生命危险穿过叛军的封锁赶来岳阳，他在处理潭州军政时，理应征询母妃的意见，也无视沈漾、郑晖、高承源等人的反对。
等到文瑞临、周元等人紧接着建议增设行枢密院、行御史台及行台六部，使郑榆、郑畅、韩道铭、韩道昌等人执掌，他意识到有些不对劲时，已然失去先机，这时候即便是郑晖、高承源、郭亮，都不再反对文瑞临、周元他们了。
岳阳的形势，也就变成姜获护送清阳郡主赶回来时的样子，姚惜水、春十三娘也都正式在内府担任女官。
得知韩谦回叙州的消息，杨元溥都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去叙州见韩谦，但连清阳郡主到岳阳城，一群人都以礼制为借口，阻挠他直接过去相见，他又怎么可能有机会离开岳阳去叙州见韩谦？
杨元溥巴望着沈漾与高承源等人站起来反驳郑畅，要求对韩谦夺情起复，却没想到沈漾竟然先直接将话题岔开到其他事情上去。
这怎么叫他不失望、沮丧？
“有什么事情迟迟拖延不决？”杨元溥无精打采的问道。
沈漾稍稍坐直身子，朝潭王杨元溥拱手说道：
“韩道勋受害身死已经两月有余，叙州刺史一职悬而未决，也已经有两个月，倘若一直使长史、司马代掌叙州军政事务，如何令人信服行尚书台有效掌握州县？而州县心生迟疑，恐怕会不利于讨逆之事。”
目前湖南行台所能直接控制的乃潭岳朗衡邵五州，同时也因为郑氏的归附，对黄州控制力极强，但对辰州、叙州的控制就要弱一些了。
而外围的江州鄂洪赣荆襄郢随等州，此时正骑墙观望，并没有表现出明确的倾向，更不要说接受湖南行尚书台的命令了。
不要说大楚创立才十数年，还没有深入人心，就算已经传承数帝，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也永远都是微妙对立的。
湖南行台外围州县，与金陵相距较远，他们或中立或依附的态度，实际上在相当程度上都主要取决于湖南行台自身的凝聚力与实力。
没有能力或者没有强势人物据之的州县，他们从来都是见风使舵的两面派跟骑墙者，但这又恰恰是必须先争取的对象。
能争取更多的州县支持与投附，就意味着能调动更多的钱粮，能征调更多的健锐兵马，意味着拥有更多的战略纵深与腹地。
沈漾此时提出要尽快决定叙州刺史的人选，众人既觉得理所当然，又感到颇为突兀。
姜获乍听也感到颇为诧异，不明白沈漾这时候提出这事是做什么，但看到郑榆等人脸上蒙有一阴翳，恍然明白过来，沈漾将这个问题抛出来，实是想看郑榆、韩道铭他们敢不敢跟韩谦直接撕破脸，另派他人出任叙州刺史。
他们要是不敢派他人到叙州担任刺史，同时又必须尽快决定叙州刺史的新任人选，那就只能委任韩谦兼领刺史一职。
留韩谦在叙州出任刺史，也不算强行违逆韩谦要留在叙州服丧的意愿，同时也能叫信昌侯、郑氏联手借丁忧孝制的名义，将韩谦彻底打压下去的算计落空。
要不是这几天姜获都能跟韩谦见到面，确认韩谦是跋山涉水刚回到叙州，他都怀疑韩谦与沈漾是不是早就暗通款曲。
“沈先生说得在理，叙州刺史人选必须要立即定下来，不能再拖延不决，韩道铭，你乃是新出任的行吏部丞，推荐人选乃是行吏部的职责，你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推荐给诸公议决？”
杨元溥到底是受沈漾传授多年，当即也是心领神会，神色振作起来，年轻而有神的眼瞳盯向韩道铭，问道。
“虽说先帝曾在崇文殿前亲口许下由韩家世领叙州刺史一职，但眼下情形特殊，考虑韩谦需要丁忧服孝，韩大人你推荐人选时，不需要就一定想着韩谦。”
韩道铭脸色有些难看，所谓先帝当初在崇文殿上的恩允，没有形成圣旨留存下来，大可以不认，而他作为韩氏家主甚至可以代韩谦推辞这样的恩赏，但他们此时真要派其他人去叙州赴任，最后却被韩谦那厮赶出来或扣押，或干脆利落的杀了，这个后果谁敢想象？
只是，真要将叙州刺史一职，现在就直接交到韩谦手里吗？
“韩谦年仅二十三岁，就出领一州军政，是不是太年轻了些？”王婵儿坐帘后看厅前一片静寂，瓮声说道。
“先帝许韩家世领叙州刺史一职，却也没有说一定是韩道勋之后，得由韩谦接掌其职。韩老太公年纪太大了，我们不能折腾韩老太公去劳心劳力，那样只会更与孝制不合；而韩吏部执掌行吏部事，责任重大不能轻离，或可请韩道昌韩大人到叙州执掌军政？”沈漾似带着几分建议、几分征询的看向对面而坐的韩道昌。
沈漾是不比韩谦、王文谦这些更擅算计，也不及郑畅有急智，以致郑畅、郑榆护送太妃到岳阳后，处处都失先机。
当然，他也担心韩道勋的死，会令韩谦的心机变得更阴柔狠辣，但世妃、郑榆、韩道铭过来才几天，便已有些不知分寸了，这时候大概也只有韩谦才能叫他们稍稍感到忌惮吧？
沈漾并不想做任人揉捏的软柿子，眼睛盯着韩道昌，倘若韩道昌真有胆敢去叙州面对韩谦，他身为行台左丞，也不会介意在这道任命上签字画押。
韩道昌脸色沮丧，他是真没有勇气去叙州见韩谦，有些嗑嗑巴巴的跟杨元溥道：“道昌资历浅薄，又无治政之功，难堪重任，还请殿下另选贤能。”
杨元溥看向郑榆、郑畅二人。
郑榆眉头微微一怔，待要说话，郑畅却朝他这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轻易表态。
杨元溥见堂下一阵沉默，没有人再说话，便转回身看向那道帘子后令他已觉有些许陌生的身影，问道：“母亲，您觉得呢？”
王婵儿在帘后沉默一会儿，才有些不甘不愿地说道：“既然先帝在时就有这个意思，韩谦也是劳苦功高，哀家也不能寒了功臣的心。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决定吧。”
姜获没想到这件事能这么顺利便定下来，也颇为意外，不知道是太妃回心转意，真是心里想到韩家父子的功劳，还是太妃身边侍候的姚惜水等女刚才有劝说什么。
隔着一道帘子，他离得比较远，也看不清楚帘子后面的动静。
姜获待要问清阳郡主一事要如何处置，却听得太妃在帘子后打了一个哈欠，说道：“今天议事这么久，哀家也是累了。哀家看各位卿家也都日夜操劳，疲倦得很，有其他什么事情，改天才商议吧……”
“奉太妃旨意。”郑榆、郑畅、韩道铭等人说道，都一致决定暂时结束今天的议事。
杨元溥也颇为无奈，只能将姜获单独留下来，询问清阳郡主以及韩谦返回叙州更详细的状况。
……
……
“什么，留韩谦在叙州守孝，使他兼领叙州刺史？郑榆、郑畅二公，就没有表示反对？”韩钧、韩端跟随一起到岳阳来，暂时仅授知事一级的低级官职，没有资格参加今夜的议事，留在府上等韩道铭、韩道昌回来，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感到犹为震惊。
沈漾与韩谦有师生之谊，又一直效命杨元溥麾下，他为韩谦谋划不难理解，他们又与韩谦同出一脉，容易被沈漾拿出话柄，因而在韩谦出任叙州刺史这事上，不便过于强烈的反对，但韩钧想不明白，郑榆、郑畅二人为何不反对？
就算没有人愿意去叙州面对韩谦这个刺头，真要拖延着不任命新的叙州刺史，也不是不可以。
“郑畅不欲郑榆表态，或许他们主要还是不想韩谦到岳阳来，却也又不希望真跟韩谦撕破脸皮吧？”韩道铭脸色阴沉地说道，“却也因为郑榆、郑畅的沉默，太妃也不便强烈反对，这事竟叫沈漾轻易就促成了。”
“郑氏到底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还是要跟柴大人、周部丞他们更亲近些才是，”韩钧沉吟片晌，跟他父亲说道，“父亲有机会也应该多提醒太妃这点。”
韩道铭点点头，问二弟韩道昌：“你觉得呢？”
“郑氏原本就是荆襄豪族，长期控制黄州地方，除了郑榆、郑畅之外，麾下又有郑晖、郑兴玄、郑兴同等一大批文武兼奋的杰出子弟，子弟兵战力又颇强，对韩谦到底少些忌惮。所以说，韩钧说的有道理，即便是一起护送太妃到岳阳，但郑家的心思未必真跟我们站在一起。世妃能不能明白这个道理，却不知道，或许真有必要提醒一下。”韩道昌认可韩钧的判断，说道。
“我看叙州刺史的名份定下来，韩谦更没有借口到岳阳来，未必就一定是坏事，”韩钧说道，“韩谦他心思是阴柔狠辣些，但除此之外，未必有多少可虑之处。说不定任他在叙州折腾三四年，将三叔留给他的家当折腾尽，更不用担心什么了……”
“这倒也是，没有三叔替他铺就的底子，他这几年哪里能折腾这么多事来。”韩端从内心深处也是认定韩谦能得潭王杨元溥的信用跟重用，更多还是沾了其父韩道勋的光，韩谦本身也就心计阴柔、手段狠辣一些罢了。
“……”韩道铭点点头，又颇为欣慰的看着自己的嫡长子，说道，“韩钧你现在思虑也日渐成熟，太妃挑选仪仗、宿卫时，你或可到太妃身边任事，到时候我韩家小辈里便真能出一个独当一面的人物。”

第三百六十二章 太妃
太妃王婵儿回到居所，将侍女喝退下去，但她心里对刚才议事时姚惜水与宫使竟然要她忍下气选择妥协，心里犹满是牢骚，这会儿再也忍耐不住发泄出来：
“为何要让韩谦兼领叙州刺史，拖延着不任命新的叙州刺史，岳阳的天真就要翻了不成？”
王婵儿绝不是不够聪明，要不然她也不能活到现在，但她半辈子都挣扎在安宁宫徐惠的阴影下，挣扎在随时都会母丧子亡的恐惧之中，在宫里小心翼翼甚至连口大气都不敢喘，心理扭曲压抑到极点，今日骤然成为高高在上、真正大权在握的太妃，性格里被压抑半辈子的那一部分，怎么可能不扭曲膨胀？
姚惜水多少能理解太妃王婵儿的偏执，耐着性子劝说道：“当年为迷惑马家，韩道勋、韩谦是以‘割据’的势态治叙州、镇压当地的异己分子。此时不仅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的家小，就连韩谦这几年所招揽的部曲家小，以及冯氏族人及奴婢四千余人，都迁入叙州，叙州地方上的大姓番户也差不多被韩谦打残、镇服。夺下潭州后，掌握叙州州营的将领、武官，更都是韩谦的嫡系，即便不任命韩谦兼领叙州刺史一职，也无法改变韩谦掌控叙州的事实，还不如先遂了殿下的心意。也只有如此，才能知道韩谦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他能打什么主意？他辛辛苦苦将清阳郡主带回来，总不可能真要留在叙州守三年的孝，我看他就是拿这事逼迫溥儿，溥儿却偏偏要上他的当！真要让此厮兼领叙州刺史，从此之后，叙州不就变成姓韩的了？你们一直都说沈漾介直可用，今日这事，你们就确定他不是早就暗中受到韩谦的收买？”太妃王婵儿愤愤不平地说道，喝了一口茶，发现茶有些凉，又气不打一处来，这时候却又不能将侍茶的女侍拉过来抽两耳刮子，也只能强行忍下气。
只是，想到韩谦当初为金陵剧变所拟定所有应变预案里，独独将她给漏掉，而每想到自己要是落到徐惠那贱妇手里会是何等凄凉的下场，心头对韩谦就难抑怨恨。
即便叙州事实上已经落在韩谦的控制之下，即便叙州乃是人烟稀少的瘴蛮之地，还民风彪悍难治，但想到要让韩谦实领叙州刺史，想到这次算是半正式承认韩家在叙州父子相继的事实，她心里还是极度不爽。
她没有将这厮揪过来让他跪地求饶就已经够客气了，怎么还愿意看到他转身便成坐镇一方的藩帅级人物？
此外，姚惜水等人都说沈漾乃是楚之直臣，她也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沈漾站出来逼迫他们尽快确定叙州刺史的人选。
姚惜水颇为无奈的看向继续以慈寿宫使身份在内府陪伴在太妃身边的夫人，希望夫人此时还能压得住太妃王婵儿先吞下这口恶气再说。
倘若不是料到韩谦在得知金陵剧变后必会以最快的速度想办法从蜀国赶回大楚，她们甚至都没有必险冒险穿过楼船军的封锁赶回岳阳。
那样的话，也就没有必要一定将太妃王婵儿推出去，与杨元溥分庭抗礼，以致杨元溥与太妃王婵儿的母子之情，这一刻也骤然间淡薄到极点。
不过，这也无可奈何之事。
而他们之前也推测，金陵剧变的消息传到蜀都后，他们蜀主王建就算不悔婚约，也会拖延婚期，但他们还是始料不及韩谦会将清阳郡主带回大楚。
目前姜获从叙州带回来的说法是清阳郡主担心大楚有变会波及潭王，心里牵挂潭王太甚，便赶在起程之期前仓促离开蜀国。
他们当然不会相信这样的说辞。
至少韩谦他们没有走更便捷、快速的巫山长峡，便表明他们返回楚国时担心会受到蜀军的拦截，但韩谦将清阳郡主送到岳阳来，便已经是他们要应付的一桩大麻烦。
这一步棋，韩谦就极大削弱他们所占的先机，姚惜水觉得就眼下而言，姚惜水还是觉得先摸清楚韩谦真正的心思更为重要。
而至于沈漾的选择，应该也是他们这边逼迫太急，令沈漾不得不向韩谦做出妥协吧？
张平垂手站在一旁，心里多少有些凄然。
他与韩谦相处颇久，也清楚知道韩谦是个何等恐怖的对手，他实在想不明白，李侯爷真要是对韩谦心存忌惮，在秋湖山时为何要与王文谦合谋，那么迫不及待的颁传讨逆檄文，致韩道勋于死地？
又或者说，侯爷、世妃以及夫人对韩谦的认识还是留在表面，以为韩谦仅仅是心思阴沉、手段狠辣、敢于搏险而已？
想到这里，张平心里都忍不住一声长叹，而想到韩道勋一心赤诚，竟然死得如此惨烈，也是老天待他太不公平了，使韩家世领叙州，也算是一种补偿吧。
“郑家都不愿与韩谦过分为敌，我们也不应去纠缠此事；眼下，我们还是要尽快将太妃的仪仗与宿卫兵马组建起来！”黑纱夫人站在旁边，她不知道张平心里在想着什么，心平气和的问姚惜水，“这事你去找过柴建、周元，他们有什么话说？”
黑纱夫人作为慈寿宫使，平时留在太妃王婵儿身边，也不便随意出入内府，与柴建、周元、李冲他们联络的事情，主要由姚惜水、春十三娘他们负责；张平作为王府丞，平时伺候在杨元溥身边，同时他这段时间多少有些心思懈怠、意态阑珊。
姚惜水说道：
“史夫人被逆后徐惠扣押京中，太妃乃殿下身边唯一的长者，仪仗、宿卫等事自然不能马虎，柴建找沈漾谈过这事，沈漾当时也没有特别强烈的反对，只是以事态紧迫、难以顾全太多为由拖延。侯爷不在这里，这事还是要太妃亲自找韩道铭、陈德及两位郑公过来，加以催促。”
……
……
杨元溥五年前出宫就府时受封临江侯，便有陈德统领指挥的侍卫营宿卫安全，之后封郡王、亲王，更设有亲事府、帐内府，统领上千名精锐甲卒，以司仪仗、陪从、宿卫等事。
太妃王婵此时已经以垂帘的形式参议政事，拥有独立的仪仗、宿卫兵马，不仅意味着她在岳阳将有着更正式的地位跟权力，也意味着她们在岳阳城内能直接掌握一支不受行枢密院及其他部司限制、能自行随意调用的精锐战力。
而太妃作为潭王杨元溥的嫡母，无论从哪个层次去说，仪仗不能省，也应该安排专门的宿卫兵马以伺周全。
王婵儿作为太妃，不能随意见柴建、周元、李冲这些层次还不够的官员将领，却是能够直接召见作为大臣的郑榆、郑畅、韩道铭、陈德等人了。
倘若不能召见大臣，她作为太妃参与议政的权力，又要如何体现？
即便是懿旨，何人负责草拟，何人用印，以及送到哪里进行备案、颁传都有一定的规矩要遵循。
此外，当朝承续前朝体制，不要说懿旨了，即便诏敕，都必须经门下省，如认为有不宜的诏书可以封还，有错误者由给事中进行驳正。
倘若王婵儿随便写张字条由姚惜水送出去，下面的部司就不折不扣的执行，那整个帝国体系的运转也就太儿戏了。
因此与郑榆、郑畅、韩道铭、陈德等人打交道，还是由王婵儿亲自进行。
王婵儿点头应承下来，但想到清阳郡主这位主，脸色又是阴郁起来，问道：“韩谦这厮送来的蜀女，又要如何打发？她敢随姜获到岳阳，可不像是省油的灯！”
“先帝驾崩还不满三个月，国人不议嫁娶，殿下也概莫例外，先将她晾在那里便是。”黑纱夫人说道。
张平站在一旁，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微微动容，心里想还有一个月，距离先帝驾崩便满三个月，到时候不管太妃愿不愿意，沈漾他们都会提起清阳郡主与殿下的婚事，而不管清阳郡主到底是怎么跟韩谦回大楚的，蜀主王建也不大可能对自己的女儿不问不闻吧，算着时间一个月内也会有所反应吗？
情势太过复杂，张平此时一时也理不清楚，韩谦将清阳郡主送入岳阳城，他到底有何期待，或者说韩谦判断局势会如何发展！
从内心来说，张平并不愿与韩谦这样的人物为敌，只是他身上又打上神陵司与晚红楼深深的烙印，很多事情他都是身不由己。
这世间，谁又能举世皆浊我独清、谁能众人皆醉我独醒？
想到这里，张平微微恭身说道：“要没有其他事情，微臣便先告退到殿下身边，看看殿下有什么需要微臣跑腿的。”
“去吧，去吧，给我盯住溥儿，少让他听沈漾、王琳这些人蛊惑，”王婵儿说道，“林海峥、冯宣还有那个杜七娘，都是韩谦塞到溥儿身边的钉子，你要想办法将他们都赶走，这样大家都能图个清静。”
“好的。”张平不动声色的答应道。

第三百六十三章 灵堂
清阳进入岳阳城，便在城东小小的宅院里住了三天，这三天时间里，她除了杜七娘守在身边外，便再没有见到其他人，也不能随意进出，真是心烦意乱得不行。
这时候关于韩谦正式接替叙州刺史任命的消息，也已经在岳阳城内传开来。
杜七娘听到消息，颇为高兴的说给清阳知道。
清阳却是嗤笑道：
“这些人猜到韩谦服丧乃是惺惺作态，将叙州刺史授他，不过是想进一步将他困在叙州罢了——待潭州上上下下的权柄，都被太妃及郑氏这些人掌控住，韩谦得一叙州，又能有什么用？当然了，韩谦百般算计，或许就是想着割据叙州，你我不过都是他丢出去不理不管的棋子罢了，你替他高兴什么劲？”
杜七娘不认同清阳郡主的话，却也不跟她争辩，只是沉默着不说话。
清阳过了一会儿，又咬牙问杜七娘：“你今天可有去找林海峥，韩谦今天可还是没有什么信件捎过来？”
清阳离开叙州时，心里认定韩谦绝不可能真留在叙州服丧三年，只是她到岳阳被扔在角落里，这时候韩谦接替其父韩道勋出任叙州刺史的事也定了下来，心思多少有些控制不住的慌乱起来，就怕韩谦所谋仅是叙州，那她就真要彻底成弃棋子了。
特别是当前情形下，父王多半持有观望的心思，那她一个蜀国郡主的名份，真就是抵不上什么用了。
她这时候就想着将韩谦揪过来，挖出他的心，看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每隔一段时间便叫杜七娘去见林海峥，询问有无叙州的信息过来。
“午后特意去见过林校尉，今天虽然有四拨经过叙州或叙州发出的船只抵达岳阳，却没有什么书信捎过来，”杜七娘也颇为苦恼，但想起一件事，跟清阳郡主说道，“对了，王家小姐今天午后护送王积雄大人的棺木抵达岳阳，沈大人特地让人将王积雄的灵堂安排在我们前面铜鼓巷里的一栋宅子里，殿下这两天应该会专门去悼念王积雄大人……”
“殿下也不会孤身过来。”清阳叹了一口气，说道。
不提岳阳此时与楚州的关系，以王积雄的声望，停棺岳阳城，潭王杨元溥都要带着众多将臣一起过去凭悼，清阳知道她还是难有与杨元溥私下见面的机会，但想到与她在沅江相遇、气质恬淡的王珺，她心里又很困惑，心里暗想，难道纯粹就是担忧王积雄撑不住这么远的路途辛苦，她一个弱女子才不辞辛苦，千里迢迢陪着王积雄赶到叙州凭悼韩道勋吗？
“七娘，你以前见过王积雄的孙女王珺吗？”清阳问杜七娘。
“从荆襄随大人迁往金陵，见过王家小姐一面，”杜七娘对王珺印象极为深刻，说道，“当时我家大人设计将楚州馆知事殷鹏捉住，王家小姐怕我家大人杀了殷知事，连夜就带着一名丫鬟闯到兰亭巷来，叩门将殷知事给讨回去了。虽然她是王积雄的孙女、王文谦的女儿，跟我家大人还有过一段婚约，我家大人也不会拿她怎么样，但她夜里敢闯上门来，胆气还是极大呢。”
“……”清阳暗暗心惊，没想到王珺与韩谦竟然还有这些牵扯，一时间也不清楚韩谦不同意王积雄葬在叙州，坚持将王珺及王积雄的尸首赶到岳阳，心里所想单纯就是对王家人的怨恨？
局势是那么扑朔迷离、错综复杂，清阳即便再自诩机智过人，此时也深感力有未逮，也不清楚哥哥在渝州到底是怎么想的，会不会派人过来联络她。
……
……
金陵、润州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长江水道即便没有彻底中断，但想要强行通过，所冒的风险也要远超金陵事变初发时。
不能将祖父葬在叙州，短时间内也难以回润州故土，王珺也只能想办法在岳阳或者洞庭湖附近择地安葬祖父。
好在她乘船到岳阳，潭州众人待她也是足够礼遇，沈漾还特地让人在铜鼓巷择了一处宅院设置灵堂，不仅郑榆、郑畅等人，即便是韩道铭、韩道昌二人午后也第一时间赶过来吊唁慰问。
知道她孤女一人，身边仅有三名仆人，有太多不方便的地方，太妃王婵儿还特意将春十三娘派过来，帮着照应、张罗一切。
此时已经是二月下旬，岳阳城荫生盎然绿意，叫人的心情没有那么压抑。
祖父的死，王珺并没有十分的伤心。
韩道勋受刑身死，她赶回润州老宅报信，祖父便大病一场，之后听闻有人将韩道勋的尸骸劫出金陵，祖父料定不管是何人出手，都会将韩道勋的尸骸送往叙州安葬，便坚持要去叙州凭悼。
对祖父的身体状况，王珺以及家里其他人都很清楚，也担心他的身体会扛不住这么远的路途奔波，只是拗不过祖父的意志，才有此行。
能病逝于叙州，对祖父而言也可以说了遂了心愿。
王珺能明白祖父的心情、遗愿，能在最后的日子服侍祖父病榻之前，她虽然感受到悲伤，能想起自幼在祖父膝前受照顾的点点滴滴，但也远谈不上悲痛欲绝。
又或者说，就这样被赶离叙州，多多少少还有些狼狈，却也不知道祖父此行，有没有一点化解他心里的戾气。
灵堂设好后小半天，已有不少人过来吊唁，王珺也多多少少搞清楚岳阳城内的形势，想到龙牙山那削瘦憔悴的身影，莫名心痛，心想他到底要怎样才能解开这时下的乱局，叫亿万生民少受战乱的折磨？
临夜又有人过来吊唁，王珺身穿孝服跪于灵前陪礼；火烛哔哔剥剥的燃烧着，将偌大的灵堂照得通明如昼。
“太公逝于叙州，龙牙城供给的饮食汤药可有疑点？”来人上过香，借慰问家人的机会，问王珺道，王积雄到叙州凭悼韩道勋没两天就阖然病逝，他总怀疑是不是韩谦叫人动了手脚。
王珺抬头看了一眼来人阴翳的神色，说道：“子珩先生多想了，祖父坚持到叙州凭悼韩叔叔，便已知此行是他老人家最后一次出远门了，离开润州时，也写了一封遗书送往扬州交到爹爹手里——而韩谦即便怨恨爹爹，也不会为难祖父与我。”
“韩谦以服丧之名居叙州不出，便有逼迫三皇子的意思，沈漾却主张将叙州刺史官位授给他，此事已成定局，授官告身可能明日就着姜获送去黔阳。我怀疑沈漾与韩谦暗通款曲，助他谋叙州……”来人说道。
王珺原本不想多说，但见来人认定韩谦与沈漾暗中勾结，便觉得有些气郁，忍不住要反驳几句：“韩谦真有野心，便不会囿于叙州；即便意谋叙州，也应是为安排亲近之人，大家应该更安心才是。再一个，韩谦应该早就猜到子珩先生的身份了，子珩先生真要是如此想，只怕还是会被韩谦玩弄于指掌之间。”
“怎么可能？”来人震惊问道。
这会儿春十三娘的说话声传过来，王珺正好也不想多加解释什么，还了一礼，欠起身子便要送来人离开。
“小姐可要我安排人手护送去扬州跟大人会合？”来人抓紧时间问道。
“爹爹在扬州，祖父墓前总要有人服丧。王珺虽是女儿身，做不了其他事，大概也只能代爹爹服丧墓前。”王珺说道。
来人微微一怔，这时候春十三娘已经走进院子，不便再与王珺说话，便朝春十三娘拱拱手，告辞离去。
船午后进城，王积雄停棺城里，陆陆续续有人过来的吊唁，春十三娘看到这道熟悉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也没有起什么疑心，跟王珺说道：“沈大人午后参见太妃、王爷时说起，王大人乃大楚名相、大儒，葬于岳阳，乃岳阳之幸……”
“一切都劳春司记了。”王珺行礼道。

第三百六十四章 山间
白云苍狗，韩谦躺在竹榻之上，看着一碧如洗的晴空，直觉世事悠远。
“前两天看着王珺欲哭无泪的样子，我都差点不忍心将她赶走。王积雄早年赏识老大人，遵照他的遗愿葬在叙州，或更能说服世人认识到老大人爱国爱民的胸怀。”奚荏今日回到山上来，说起来前两天送王珺主仆护送王积雄的棺木在临江县登船的情形，忍不住唏嘘不已，也暗自感慨韩王两家的恩怨纠缠如此之深。
“我父亲的清誊，自然该是我去为他老人家正名，王积雄跋山涉水，只是想着他自己心里无愧、死而无憾，我又何须去领他的情？倘若那样的话，这也未免太便宜他们王家了？”韩谦淡淡说道，并不觉得将王珺及王积雄的棺木赶出叙州，是一件多么无情的事情。
“啊，世妃竟然真到岳阳了！”
赵庭儿腆着肚子坐在竹榻前，正帮着韩谦将冯宣、林海峥他们从岳阳托人捎回来的信拆开来，看到信里所写的事情，颇为讶异地说道。
韩谦决意暂时不理世事，自然也就不能直接利用缙云楼的斥候探马传递信息，此时收集外部的情报消息，主要是依赖于与叙州有故的人员信件来往，速度自然要慢许多。
林海峥这封信，是二月六日就写好，当时韩谦才回龙牙城两天，林海峥一直到八日才找到合适的人捎这封信——而这时候周元、文瑞临他们就已经动议增设行枢密院、行御史台及行部，林海峥八日托人将信捎出时，还临时添了许多事情进去。
这封信十七日到黔阳城后又耽搁了一天才递到他们手里，而这时候姜获已经护送清阳郡主进岳阳城有四天了。
这便是当世再正常不过的信息传递效率，这主要还是林海峥、冯宣心里急着将岳阳此时的状况告之叙州。
要不然的话，叙州与岳阳相隔一千五六百里，等普通的商旅正常往返，少说也要两三个月，信息才能更替一次。
韩谦、赵庭儿他们此时都还不知道在杨元溥、沈漾的坚持下，叙州刺史一职，已经落到他们的头上。
韩谦对冯宣、林海峥信里所写的内容毫无惊奇，说道：“郑畅少年便有大才，受其兄郑榆忌惮，多年一直避官隐世，不与其兄郑榆争锋芒。郑畅无子嗣，郑榆两子郑兴玄、郑兴同皆有才干，郑榆与郑畅的关系才和睦起来，天佑帝在荆襄战事后欲用郑氏，才有郑畅与郑晖赴京任职——郑畅于秋湖山选择与李普、王文谦合谋，迫不及待颁传讨逆檄文，而他心里除了忌惮我，需要世妃到岳阳城能与殿下分庭抗礼之外，更重要的一点，这更符合郑氏的利益及权势扩张。而除了郑畅之外，王文谦也必然巴不得有人能到岳阳来绊住我的手脚。”
在世妃赶往岳阳这件事上，赵庭儿也不知道王文谦发挥多少作用，但想他们在雁荡矶田庄时，郑畅不拘身份，亲自携郑晖过来造访，当时她还颇为折服于他的风度，没想到此人竟然会成为他们的一大碍障，轻叹道：“哎！郑畅心里总归是想着郑氏宗族。”
“你觉得郑晖的态度会如何？”奚荏从赵庭儿手里接过冯宣的信，又细读了一遍，问韩谦道。
“殿下与沈漾的反应太迟钝了，在世妃抵达岳阳的那一刻，竟然还抱有母慈子孝的幻想，能叫郑晖作何选择？”韩谦轻声叹道。
削藩战事期间，郑晖率郑氏子弟进入叙州，与他们的配合还是颇为密切，都没有闹过什么不愉快，而郑晖也是借韩谦的支持屡立战功，最终出任左龙雀军都指挥使。
郑晖也是极具才干的人物，有着极强的治军用兵能力，视野不差，大多数时候还能兼顾大局，奚荏心里暗想，倘若潭王与沈漾能一开始就保持足够的警惕，及早拉拢住郑晖他们，郑晖真未必就会屈从郑榆、郑畅等人。
不过，潭王反应太迟钝了，既没有表现出压制住世妃及郑榆等人的强势姿态与能力，还如此轻易叫世妃得到参与议政的名义，轻易叫行尚书台的大半权柄落到郑榆、郑畅、韩道铭等人之手，沈漾都难免受到孤立。
郑晖无论是屈从郑氏宗族的压力，还出于自身的利益考虑，此时选择沉默，或选择与郑榆、郑畅站到一起，都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目前除了行枢密院、行御史台及六行部设立后，叫行尚书台的大半权柄旁落外，信昌侯府的人还紧锣密鼓的给太妃王婵儿筹建独立的仪仗、宿卫兵马，这么一个局面，奚荏想想便觉得复杂无比，怎么理都是一团乱麻，也觉得韩谦即便这时是去岳阳，也会被世妃、郑氏以及信昌侯府的那些人压制得死死的，而毫无作为。
那样的话，还真不如留在龙牙山，置身于事外观望数月再说。
韩谦看着天际的悠悠白云，有些事他是完全不觉得意外。
既定的历史轨迹，虽然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信王围金陵十月最终都被迫撤兵而走，以致江淮大地一片血腥、赤地千里，在韩谦的记忆里又是那样的清晰。
仔细去分析这背后可能有的一切因素，就会发现大楚高高在上、俯视芸芸众生、毫无顾忌的将贱民践踏在足下的王公大臣、宗阀豪族们，都纠缠在自己的利益得失之内，是这一切产生的根源。
不要说真正能为亿万生民想着尽早结束战乱的人，甚至能意识到覆巢之下没有完卵、极力避免引火烧身的力量也是那么的孱弱跟微不足道。
潭王一系也不能跳出这个窠臼！
要不是如此，他父亲在金陵又怎么可能抓不住一线转机？
“李知诰的信，你打算怎么回？”赵庭儿将一摞书信放下，问韩谦道。
“不回。”韩谦摇头道。
“不回？”赵庭儿诧异的问道。
荆襄战事期间，受韩谦唆使，李知诰率部扣押待卫营将卒，解决柴建、张平、李冲、姚惜水等人对杨元溥的人身控制，也是荆襄战事最终能有一个好结果的关键。
虽然荆襄战事之后，双方做出一些缓和关系的努力，李知诰也将苏红玉娶到身边，但在信昌侯府众人眼里，当年就是一场兵变。
信昌侯李普虽然人在润州，但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世妃、姚惜水以及幕后掌控晚红楼的黑纱妇人进入岳阳，都将令李知诰的处境变得更加艰难，而李知诰无论从哪个角度而言，都是叙州这边天然的盟友。
赵庭儿都很不理解，韩谦为何不理会李知诰派专人送来的信。
当然，李知诰捎来的信，主要也是嘘寒问暖，对韩道勋的逝世致以哀悼，不涉及其他，但捎信过来便是表明一种态度；在赵庭儿看来，韩谦同样也应该回一封信聊些家常。
“我丧父悲痛，服丧于山野，哪里有心情写信以通故旧？”韩谦说道，“李知诰送信过来，我也已经收到，哪里需要回什么信？难不成我的处境能比李知诰更好？”
“哦。”赵庭儿心想也是，李知诰捎信过来表明他的态度即可，叙州这边回不回信，都不可能放弃李知诰，去跟信昌侯李普他们媾和，因此也就无需回信；而真要回信的话，叫那些人知晓，不知道又要挑逗什么是非出来了。
“照理来说，你服丧期间是不能分心俗务，以免落下口实，但等神陵司的余孽掌握岳阳形势后，下一步多半就会将目标转到李知诰身上吧？在他们眼里，可未必会觉得李知诰在邵州是不可替代的。”奚荏担忧说道。
“或许等不到他们对李知诰下手，形势便会有所变化吧。”韩谦看白云苍狗说道。
虽然信王杨元演性情暴戾，不是人主之相，却不能否认除了信王杨元演本人勇武过人、有万夫莫挡之勇外，也有极为出色的统兵才能。
这些年来信王杨元演坐镇楚州，梁军南攻多避东择西，主要从蔡州对荆襄及寿州发动攻势，实际上是其东线驻守徐州的兵马，在信王杨元演手下吃过多次大亏。
在既定的历史里，金陵曾被信王杨元演围困十月，这也意味着安宁宫、新帝杨元渥以及寿州一系的将领，甚至包括徐明珍本人在内，在金陵城外与楚州兵马的野战中，都被信王杨元演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目前王婵儿、李普、黑纱夫人跟楚州合作甚欢，那是楚州兵马前锋刚刚渡江，还没有显示锋芒，一旦待信王杨元演渡江后取得一两次关键战役的大捷，锋芒毕露时，王婵儿、李普以及黑纱夫人感受到来自信王杨元演的威胁，情形便会有所转变。
除了信王杨元演那边，南边的静海军、西边的蜀军、北边的梁军接下来也不会毫无变化。
虽然眼下梁楚两国已经乱作一团，但正因为形势太乱，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变故，那就更不能将目光局限于一隅。

第三百六十五章 过河拆桥
姜获相别半个月后，再次赶到龙牙山，此时已经是二月底。
姜获这次带着潭王杨元溥以行尚书令名义签发的授官告身。
薛若谷、田城及郑通等人也携带当初韩道勋赴任金陵前夕留在州衙的刺史铜印，从黔阳跟姜获会合后，赶到龙牙山来见韩谦。
韩谦袖手而立，看着侍卫手里端着的漆盘里所盛授官告身帖及掌心大小、鼻钮系着紫色缎带的铜印，沉默不语。
田城、冯缭、高绍等人盯着那枚小小的铜印，却是两眼发光，这一次叙州刺史的名份确定下来，他们心里多时的担忧也总算是落了地。
韩道勋的死，田城、高绍等人既感到悲痛，又令他们对当前的世道感到极度的失望。
这也使得他们内心渴望叙州能自立的心思，其实跟遭受无端之祸、父死族残的冯缭、冯翊以及孔熙荣等人一样，比任何一刻都要来得强烈。
而无论是冯家的血腥教训，还是这些年追随韩谦身边，多有受限于信昌侯府，都叫他们内心认为，唯有叙州能不受制于人，在当前乱作一团、血流飘杵的世道之下，家小及亲族才能得以更好的保存、延续。
要不然的话，稍有不慎就是万劫莫复。
冯缭经历过冯氏之祸便痛彻心扉，而田城、高绍所经历的人生，比冯缭还要坎坷、曲折。
不过，叙州人口基数太少，而四周辰靖思允应等州土籍番民势力极大，因为之前叙州土籍大姓势力被韩谦无情的打压，令他们此时对叙州充满了警惕，叙州贸然自立是缺少基础的，到时候很可能会陷入四面为敌、商贸断绝的困境。
叙州生产的布铁必须运出去贩卖，才能换得其他的资源，吸引更多的人丁迁徙过来，一旦商贸断绝，对叙州的打击将极大。
由行尚书省正式授韩谦刺史一职，无疑是田城、冯缭、高绍等人最乐于见到的结果。
之前都说先帝有意让韩家世领叙州刺史一职，那毕竟是虚无缥缈、缺乏事实依据的传言，没有任何正式的文书留存下来。
不要说在楚国了，这种传言在叙州内部，也很难有广泛的认同。
而今日韩谦在其父韩道勋之后，正式接任叙州刺史，有父子相继的事实后，便能真正初步形成韩家世领叙州的大义名份。
这样一来，叙州差不多可以说毫无代价的自成一系，不用再看他人的脸色。
此时，即便家主韩道勋受刑身死时日不久，田城、冯缭、高绍等人内心则是兴奋而激动的。
要不是姜获、薛若谷等人在场，他们对韩谦都要迫不及待改口以“主公”相称了。
携授官告身再次登上龙牙山的姜获，心绪就要比田城、冯缭他们复杂多了。
他更清楚新的叙州刺史任命为何能如此迅速出台。
殿下与沈漾不希望韩谦真留在龙牙山服丧守孝、不问世事，更不希望丁忧服丧成为太妃及郑家及信昌侯府一系将韩谦排斥出岳阳核心的借口。
而郑榆等人默认下这事，一方面叙州已经为韩谦所实际掌握，另一方面他们猜不透韩谦的心思，有意顺水推舟将韩谦系于叙州，难以直接插手岳阳的事务。
姜获猜不透韩谦的心思，不知道他接到这封授官告身之后，会做怎样的选择，是感受到殿下与沈漾对他的迫切需要，而能暂时摒去丧父悲痛，为殿下筹谋，还是说顺水推舟，顺着郑氏等人的心意，割据叙州后真就躲在这山高水远之地，袖手旁观叙州之外的是是非非？
薛若谷心情则更是复杂。
自秦汉以来，中原王朝就没有停止过对西南的征服与归化，历经千年才在辰叙等州形成汉民杂居、流官与土官并立的局面。
而在韩道勋治叙州期间，他甚至看到辰叙两州彻底归化并入大楚疆域的希望曙光。
然而韩谦这次子承父业，接受叙州刺史，形成世领叙州的事实，薛若谷又不能说这就是倒退。
毕竟在韩道勋治叙州之前，叙州除了刺史一职外，诸多核心官职都是受土籍大姓势力世袭控制，像前任刺史死因如此成疑，朝廷也压根就没有追究的心思或能力。
不要说思州、靖州、应州、允州以及黔中故郡腹地的羁縻州县了，即便是距离洞庭湖平原腹地更近的辰州，以洗英为首的辰州洗氏，世袭权势也要比削藩战事之前得到进一步的强化。
也恰恰是辰叙诸州有世袭罔替的传统跟基础，使韩谦承继其父韩道勋接掌叙州，形成韩家世领叙州的事实才没有遇到强烈的阻碍跟反对。
甚至这在一定程度上被视为理所当然之事，很多人内心深处都认为如此才能稳定西南的局势，而不至于令西南彪健好战的番民、番兵，成为大楚王朝的威胁跟隐患。
“殿下与诸位大人商议，皆说以韩大人之能，治叙州不过小术尔，为便于叙州能为平息逆后之乱出更多的力，叙州自刺史以下，县曹部司官佐之任命，也皆由韩大人荐之。”姜获又说及韩谦得任叙州刺史后所附带的权力，这点暂时不会以正式的文书进行确认，但姜获代杨元溥、沈漾捎来这句话，也就代表韩谦举荐叙州的官员将吏时会得到他们全力支持。
韩谦掌握叙州官佐将吏的举荐权，这实际也是进一步确定韩家世领叙州的权力基础。
薛若谷心里暗想韩谦接下来会有怎么的举措，以巩固他在叙州的权势，却不想这时候韩谦缓缓转回身，朝他看过来，问道：“薛大人是不是已经没有留在叙州效命的心思了？”
薛若谷难以置信的盯向韩谦，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要将他直接逐出叙州。
韩谦没有理会薛若谷的震惊，跟姜获说道：“叙州官佐将吏，要如何调整，我留在龙牙城服丧，也实在没有心思去细想，但薛若谷薛大人、李唐李大人、秦问秦大人皆有大才，或能为殿下所用，我倒是举荐他们到殿下身边任事，或能为殿下排忧解难！”
韩道勋、韩谦当初以割据叙州之势迷惑马家，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差点与韩家父子决裂，这些事姜获心里是清楚的，没想到韩谦得授叙州刺史，第一步就是将这三人从叙州逐走？
“这这这。”姜获年逾五旬，风风浪浪也经历有半辈子了，这一刻说话都有些磕磕巴巴起来，心里难抑狂澜，韩谦顺势将叙州收为己有，从此以经营叙州为念，不再理会岳阳的是是非非，殿下将何以自处啊？
难不成韩谦将清阳郡主送到岳阳城，仅仅是作为逼郑氏、太妃他们在这件事上退让的棋子跟筹码？
“殿下以叙州刺史相委，是对韩大人莫大的信任，是指望韩大人为讨逆之事筹谋划策，”薛若谷脸涨得通红，忍不住争辩说道，“韩老大人在世，一心勤政爱民，也是为大楚社稷争一线生机而受暴刑，若谷不求韩大人能继承韩老大人的遗志，但也请韩大人莫要这么快就过河拆桥！”
“何为过河拆桥？难道我留在龙牙山守墓服丧的心志还不够明确吗？殿下待我真诚，我有孝在身，无法尽忠殿下跟前，请薛大人你们代劳，怎么就是过河拆桥了？”韩谦盯着薛若谷的眼瞳，问道，“再说了，我父亲有他的处世之道，我有我的处世之道，难不成我父亲一辈子都走不出来的死胡同，我还要一头扎进去？”
见韩谦都将话说到这程度，薛若谷却也无言相对，黯然暗道这世道欠韩道勋太多，韩谦心灰意冷，决意经守叙州，谁又能说他的不是？
“韩大人执意如此，薛某也无话可说，那便不再叨扰韩大人，明天自会派人将辞呈送上山来。”薛若谷朝韩谦拱拱手，便神色黯然的带着两名随从先下山去了。
“我也得赶回岳阳，跟殿下报信。”姜获原本有满肚子话，想着将岳阳这近一个月来错综复杂的形势说给韩谦知道，请他为殿下出谋划策，但此时满肚子的话都吐不出来，也只能黯然先告辞离开。
“你回去跟殿下说，殿下以叙州赐韩谦，韩谦必不会叫殿下失望，”韩谦跟姜获说道，“金陵时局一个月内便应该有所变化，楚州兵马势强，定能挫安宁宫叛军，到时候太妃、李侯爷、郑家的态度便会有所转变，请殿下此时还要稍安勿躁，另外，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生性介直，加以磨砺，能放心留在身边任用。”
姜获微微一怔，转而大喜朝韩谦揖拜，心里想，殿下都已大方叫韩家世领叙州了，怎么经营、怎么据为己有，都是韩谦他自己的事，郑家及韩道铭他们如此想，只会放松对韩谦的警惕，而他替殿下恋恋不舍，不是着了相？
目前看韩谦为割据叙州、巩固权势，将薛若谷等人逐出叙州，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不留情面，但从另一角度看，韩谦暂时不便出山，殿下身边不正急需薛若谷等生性介直的大臣辅佐？
要不然的话，留薛若谷他们在叙州牵制韩谦，那不是吃了饱撑着吗？

第三百六十六章 蜀主心思
“你不跟薛若谷说清楚，叫他这么大怨气去岳阳，合适吗？”赵庭儿腆着肚子，她这时候站在山间还能看到薛若谷带着随从负气下山的情形，多少有些不忍的问道。
韩谦微微一笑，说道：“你们还是缺少斗争经验呢，我就得让薛若谷带着这满肚子的怨气去岳阳怼天怼地啊！太妃是殿下的生母，郑榆是郑氏家主，郑畅乃是大儒，我大伯也居官威重，沈漾骨头是硬，但在他们面前气势就弱了三分，也更不要想资历更浅的郑晖、高承源有底气站起来。大家眼下不能撕破脸大打出手，还要继续挤在同一个屋檐下，你们说说看，殿下身边此时最需要什么样的人？”
姜获想起这几次旁听议事的情形，心想一直叫沈漾站在最前面强硬的抵挡太妃、郑榆、郑畅、韩道铭等人的咄咄逼人之势，也确实是叫沈漾疲惫不堪、招挡不住。
在韩谦暂时不能出山的情况下，大概也就薛若谷这样的人物能替沈漾分担一下压力。
而薛若谷、李唐、秦问等人有着出任州长史、县令的资历与声望，在殿下身边任事，也理所当然能获任一些关键官位，不至于叫殿下这边显得人丁孤单。
“有韩大人替殿下筹谋，姜获也就放心了，就不在这里耽搁了。”姜获行过礼，便带着扈卫也下山追赶薛若谷而去。
姜获也看不透更大范围的局势变化，只要韩谦不袖手旁观，他总算是能稍稍安心回去，也算是达成他此行的最大目的。
……
……
薛若谷、姜获先后下山，田城、高绍、冯缭等人却不会急着下山，这一刻继续守立在韩谦的身后。
不管韩谦是否如何替殿下筹谋大计，他们更关心的还是今日叙州正式自成一系了。
薛若谷、李唐、秦问等人离开叙州，随姜获前往岳阳任职，叙州更没有能掣肘韩谦的人物。
他们也更关心韩谦对叙州军政下一步有何调整，以应对当下支离破碎、天翻地覆的乱局；当世信息传递不便，他们都怀疑金陵那边此时都可能已经发生大战了。
“沈漾先生荐我接任叙州刺史，到底是担忧我心里戾气太盛、谋算太深，想着先遂了我的意，不过这样也好，即便我不能还这天下朗朗乾坤，也能庇这一方水土不染血腥，”韩谦站在山林间，眺望云天良久，才转回身来，说道，“冯缭，你往后便任州主簿，此时替我写荐书，除了你之外，另举荐洗寻樵接替薛若谷任州长史兼临江县令，荐赵启任临江县丞；荐季希尧任黔阳县令……”
自前朝以来，上自三公九寺五监，下到州县，主簿作为掌管文书的佐吏，重要性及地位已经大幅削弱，但在地方割据势力中，书信文函所涉及到的机密程度，比州县公函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主簿一职非亲吏不能担任，重要性甚比录事参军，有些势力只设录事参军，而不设主簿。
冯缭乃是先帝钦定的叛逆之后，为先帝贬为庶民，还是从低级职官州主簿任事，比较不那么显眼。
韩谦事实上世领叙州，却暂时还没有开府的资格，许多私人事务就必须与州衙事务进行合并，相比较分掌民政事务的长史，冯缭这个州主簿作为公私事务衔接点，地位是足够重要的。
洗寻樵受儒家文化影响极深，除了本人颇具才干，又是土籍大姓残剩势力的代表人物，他接替薛若谷担任长史，安稳人心之余，也能继续推进田亩改制、土客合籍等事。
赵启自幼便有神童之谓，其父追随越王董昌兵败之后被贬为官奴婢，满腹文章没有用武之地，只能暗练勇力以护家人。
赵启作为赐奴归到韩谦麾下，从雁荡矶庄院时期起，这两三年间主要替韩谦统领一部分庄丁、打理杂务。
只是他作为官奴婢出身，作为韩家部曲，声望略有不足。
韩谦再任性妄为，也无法彻底无视被世人所普遍认可的规则，遂使洗寻樵继续兼领临江县令，而赵启担任看上去没有那么重要的县丞一职，实际与季希尧一起分别负责临江、黔阳这两个叙州最为重要的县的事务。
“此时正值春耕，又要花大力气整修农田水利道路，州营暂时不宜大动——今天都二月底了，长乡侯王邕那边也应该派人来叙州了吧？”韩谦看着西北方向的群山，轻声说道。
他为了便于劫持清阳郡主逃回楚国，除了留郭荣、周处在蜀都城应付，家兵部曲、水营将卒以及从岳阳水营所用的一些人分成十数路作为诱饵迷惑蜀军。
韩谦与杨钦、奚荏、赵无忌、冯翊、孔熙荣他们是成功劫持清阳郡主返回叙州，但还有近六百人，要么继续在蜀地潜伏下来，要么就跟郭荣、周处一样被蜀军扣押下来。
而这些人随韩谦前往蜀地迎亲，大多数皆是基层精锐。
韩谦留在叙州，除了观望王婵儿这些人在岳阳跳上窜下，同时也等着长乡侯王邕新的反应。
“梁楚皆大乱，蜀主王建必不会错失良机，关键要看他是北上夺关中，还是东出夺荆州了，主公以为长乡侯王邕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冯缭改口唤韩谦为主公，丝毫没有障碍，这也是韩谦回到叙州之后，第一次开口议论形势，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么难得的机会，将韩谦心里更多的看法套出来，以便他们接下来行事能更明确方向。
“你们觉得呢？”韩谦转回身，看向田城、高绍、冯缭三人，反过问将这个问题抛给他们。
“看主公的意思，都没有担心蜀主王建会有谋荆襄的意思，这个问题，我们要怎么回答？”田城苦笑道。
韩谦近一个月来都不谈国事，但他们却不敢放松，私下就当前的梁楚两国形势讨论过好多次，心里其实还是担心蜀军有可能会出兵夺荆襄。
至少对当前的蜀军来说，出兵夺关中与夺荆襄各有利弊。
相对而言，荆襄土地肥沃，人口稠密，而蜀军夺走硖州（宜陵）经营已逾十年，目前孤悬巫山以东、成渝平原之外，以硖州为基础夺荆襄，蜀军将在狭仄的成渝平原之外，获得一大块富庶之地。
他们也不会觉得清阳郡主能在蜀军战略性选择这个问题上，发挥多关键的作用。
不过，看韩谦的态度，他们又能清楚的看到韩谦一点都不担心蜀军会对荆襄出兵。
“蜀主王建要是正值壮年、志在天下，当前的情形下，他会出兵夺关中，还是出兵夺荆襄，还真不好判断，”韩谦不卖关子，说道，“而如今梁楚两国之主，皆死于逆夺，蜀主王建会不会出兵夺关中都会变得极其犹豫，极可能因为犹豫而错失出兵的机会，更不要说来谋荆襄了！”
韩谦在蜀都为长乡侯王邕谋划经略巴南之事，就是利用蜀主王建对嫡长子清江侯王弘翼的猜忌，当时安宁宫谋乱以及朱裕囚父夺位这两事都还没有发生。
虽然两件事将梁楚两国搅得支离破碎，搅得大乱，对蜀国而言看似是趁势扩张的天赐良机，但无疑也会进一步加剧蜀主王建对嫡长子清江侯王弘翼的猜忌，担忧这样的惨剧会在蜀宫重演。
蜀主王建也已经老了，当年志夺天下的雄心不在，他眼下最想做的，大概是防范这样的惨剧在他身上重演。
在这种心态下，蜀主王建会继续削弱世子清江侯的权势，而用次子长乡侯王邕制衡之。
蜀主王建这些年来，将嫡系大将都安排在北线防范西羌及关中方向的敌军，而使清江侯一系的将臣负责南线对川南僚人的征战。
蜀主王建当初这么决定，也是有培养接班人的意图在内。
蜀主王建要出兵夺荆襄，倘若不敢用其子清江侯及清江侯一系的大将，但长乡侯王邕暂时无论是治军的能力还是声望，都不足以承担出兵攻夺荆襄的重任，那他的选择就只能弃荆襄而取关中了。
这种情势下，特别是清阳郡主已经进入岳阳，承认其女与潭王杨元溥的婚事，以长乡侯王邕为核心，与龙雀军形成更紧密的联盟关系，从而暂时解决掉蜀国东南线的威胁，同时也为其出兵夺关中奠定基础。
“主公原来是早已经断定长乡侯王邕会奉蜀主王建之命，派人来叙州，而不是说先与长乡侯私约，再去说服蜀主王建啊？”冯缭感慨说道，才悟得刚才是理会错韩谦话里的意思了。
“无论内外，都要不以这个称呼我，以免惹人嫌，”韩谦看了山外悠悠白云一眼，说道，“长乡侯王邕得势，其内因目前只有我们知晓，太妃及郑榆、郑畅等人应该对蜀主王建与其子清江侯王弘翼及长乡侯王邕之间的关系还缺乏清晰的认识。因此，清阳郡主与殿下的婚事不会拖太久，这也将是除金陵、润州附近的战事之外，会直接影响到岳阳城内力量对比、几方态势强弱的另三大外因之一，你们做好手里的事情，静待其变吧。”
“除蜀主王建、梁国内乱外，还会有什么大的外因，会直接对岳阳造成影响？”冯缭好奇的问道。
韩谦朝东南面看了一眼，待要说什么，这时候何柳锋带着两名部曲兴冲冲的往山上跑来，走到近前禀道：“长乡侯遣使刚到龙牙城，要见大人。”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说曹操曹操便到，大人要不要猜一猜长乡侯派谁过来了？”冯缭说道。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王邕人手再紧缺，也有百余嫡系亲信能用，但他要是真重视这边，或许会派曹干过来吧！”韩谦说道。
“还真是渝州司法参军曹干他借道思州，亲自过来了！”何柳锋震惊说道。
韩谦微微一笑。
长乡侯王邕派人过来，要解释之前派兵搜捕他的“误会”，又要商议继续联合思州对婺僚人用兵之事，又要促成清阳郡主与杨元溥的婚事，这些事对长乡侯王邕都极为迫切。
而限于当世传信速度的低效，长乡侯必然要派出足够分量的人物过来，双方才能在很多事情上尽快取得共识。
目前长乡侯王邕在渝州，不多的几名嫡系，也就曹干能脱开身。
这并没有什么难以推测的地方。

第三百六十七章 蜀使
“惊闻韩大人与清阳郡主失踪时，侯爷心焦如焚，担心韩大人与郡主为贼人捋走，又担忧韩大人手下有人怀不臣之心，要将韩大人献给逆后徐惠讨赏，派出缇骑四处寻找韩大人的下落，也因此扣押下不少韩大人的部属。得知韩大人已经返回叙州，侯爷才知道是虚惊一场，目前将韩大人的部属以及郭大人、周校尉派船送到宜陵，还特令曹干先到叙州来知会韩大人一声……”
韩谦在山上守墓服丧，渝州司法参军曹干到龙牙城后，也只能登山来见韩谦。
韩谦在蜀都时，见过曹干两次，当时曹干在长乡侯府任事，不显山露水，但事实上他却是神陵司在蜀地残存的核心人物之一，长乡侯与景琼文等人的联络，以及长乡侯府所暗中培养的人手，主要都是曹干在负责。
曹干年近五旬，枯瘦的脸庞上，一对三角眼炯炯有神，人也显得精力充沛，丝毫不见老态，乃是长期修习拳脚、熬练身体所致，此时站在韩谦跟前，轻描淡写的解释渝州扣留迎亲使团之事，仿佛真就是因为强烈担忧韩谦人身安全而引起的误会，又似乎那么多人真就都是被渝州派人扣押下来的。
曹干身后两人，一人是其子曹哲，身穿素袍，却像是一柄藏鞘的利剑，仅有隐隐锋芒透出，另一人是追随曹干在长乡侯府任事多年的弟子蒋涟，他们随曹干到叙州来，却不是随行扈卫这么简单。
硖州宜陵与荆州相邻，皆在巫山以东、汉江以西、长江以北，即便目前还不清楚张蟓在荆州的态度，要将郭荣、周处等人送回叙州，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将周处等人送到岳阳或者朗州便行。
比较棘手跟难处理的是郭荣。
郭荣乃是安宁宫一系的宦臣，而韩道勋又是惨遭安宁宫的残害，照长乡侯的想法，曹干直接将郭荣与周处等人一起送到岳阳便好。
最后还是在周处等人强烈要求下，曹干才决定先到叙州来见韩谦，再决定郭荣的去留。
韩谦坐在竹棚下，风从四面吹来，说道：“郭荣任由去留，其他人都直接回叙州来吧！”
不经过岳阳或朗州，周处等人可以直接从宜陵渡江，沿武陵山西麓南下，直抵沅水江畔，再乘船回到叙州来；他都可以直接派船停留在武陵县西的江岸，接周处他们回来。
至于郭荣，他虽然是安宁宫一系的宦臣，但终究没有祸害他人的劣迹，甚至还出力掩护他们成功逃出蜀地。
韩谦既没有杀郭荣泄恨的心思，也无意将他交到岳阳接受处置。
“我从宜陵渡江来叙州时，郭大人找我说过，他好像也有意到叙州来。”曹干揉了揉鼻子，看向韩谦说道。
“郭大人既然想到叙州，那也由他，叙州又不是什么人间禁域，禁人出入。”韩谦不置可否地说道。
“除开郭大人、周校尉等人的去处，侯爷遣曹干来见韩大人，还想着问联兵思州之事可不可行，”曹干眯起老练的三角眼盯着韩谦，问道，“我从武陵借道来龙牙城，听说湖南行尚书省正式委托韩大人接掌叙州刺史，曹干再斗胆问一句，叙州可否也出兵参与对婺僚人的进剿？”
“联兵思州，这需要曹大人亲自往思州跑一趟，见过思州刺史杨行逢及杨氏其他人物之后便知。至于叙州出不出兵，曹大人沿辰水西进，看武陵山南麓进入思州这条小道有多险陡，便知道想叙州出兵，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了，”韩谦慢条丝理地说道，“不过黔江水道通畅之后，即便用丁壮背负着翻山越岭，叙州每年还能将数万匹黔阳棉布经思州送入蜀地……”
曹干微微一怔，心想他们在渝州联合思州杨行逢夹击婺僚人，叙州不出兵出力，还要坐享打通黔江水道的好处？
不过，韩谦既然说武陵山南麓小道险陡异常，不利大军通过，他都没有派人亲自走一趟，这时候也没有话语权。
再说了，他们说服思州出兵的理由，主要也是打通黔江水道之后，叙州的布铁茶药以及渝州方向的盐马等能通过思州输往各地、互通有无，思州不仅可以变得不那么封闭，也可以通过征收过税、市泊税而坐收巨利。
对渝州而言，经略巴南，不仅将渝州所控制的腹地延伸到黔江中游腹地，还将切断川南山僚族人的私盐来源，为彻底平息川南山僚族人的叛乱奠定基础，为长乡侯取代清江侯奠定基础。
叙州出不出兵，都不是很重要，更多的也是指望叙州能有一个积极参与的姿态。
“那还要请韩大人派人代为向导。”曹干说道。
曹干对辰叙这一带的山川地势是真不熟悉，也希望实地走一趟，再去见思州杨氏更有底气。
同时渝州与思州同处黔江的上游与下游，但除了私盐贩子往来外，官方并没有接触，曹干也不觉得凭借渝州刺史府一封谍文，就能敲开思州杨氏的大门，即便叙州不出兵，拉上叙州的人过去，也能增添说话的筹码。
思州与辰州、叙州相邻，同时名义上还归附于大楚，是大楚的羁縻州，每年都还象征性的送些贡品到金陵，再求些赏赐回来。
“这个是当然，曹大人过来，我们总是要尽可能提供便利。”
韩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情况就会突转直下，叙州兵力太有限，不能兼顾多个方向，但尽可能调派少量的向导、斥候协助曹干他们，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便一口应承下来。
再说对与长乡侯王邕的合作，这边多多少少要表示出一些诚意出来。
韩谦又说道。
“此时金陵那边兵荒马乱的，也不知道几时战事能息，荆襄及江南西道急需川盐进来。川盐用船运走长江或许最为便捷，但辰叙靖邵等腹地的用盐，即便走思州，也有利可图。曹大人见到杨刺史，可说所有运抵老龙峡的川盐，叙州都可以以每石两千钱收购。”
巴南凿井取卤煮盐，是为井盐，每石盐耗资不过二三百钱，经黔江南下，经武陵山南麓小道人背马运，即便再艰难，每石盐运费耗用五六百钱也就顶天了，韩谦承诺到龙牙城以每石两千钱收购，意味着每有一石川盐经思州运抵叙州，渝州与思州便能分得一千二三百钱的巨利。
倘若渝州少取一些盐利，每年有五六万石的川盐经思州输入叙州，便是七八万缗钱的暴利，仅此一项，大概便能叫思州杨氏怦然心动的吧？
虽然潭朗岳诸州，每年所能征收的田赋丁税加起来有数十万缗钱之多，但那是拥田十万顷、丁户十万的大州，思州丁户不足一万，土地贫脊，即便再苛刻盘剥，每年租赋税役加起来能有两三万缗钱就顶天了，还要应付各种各样的花销，乃是穷乡僻壤。
中原王朝很多时候，都不愿意将这些州县直接纳入治下。
说白了就是在这些穷山恶水的地方，统治成本太高了，粮赋收入又低。
非但不能指望这些州县能有粮赋输入京中，反过来还要倒贴大量的钱粮维持衙府的运转。
一旦遇到地方上滋生乱事，朝廷还需要派兵征讨，便会令本就捉襟见肘的中央财政更加雪上加霜，破洞连连。
如此一来，维持名义上的统治，实际上由这些州县各管各的，也就成为历朝统治者迫于现实的务实选择。
当然这么多的川盐输入叙州，韩谦要怎么处置，曹干则不关心了，心里想韩谦与其父韩道勋父子相继的兼领叙州刺史，叙州一切皆是韩谦说了算，他总归有办法从这些川盐身上收刮到更多的暴利。
“郡主与潭王殿下的婚事，便要请韩大人多多操心了。”曹干说道。
“郡主的送亲人马及仪仗应该也到硖州了吧，这些事情在三个月的国丧期过去，自应由蜀主选派的送婚使赶到岳阳张罗一切。韩谦将郡主送到岳阳，迎亲使的责任已毕，此时就想着专门服丧守墓，实在没有心思去理会世事。”韩谦推辞说道，表明他此时不会掺合到岳阳去的态度。
尼玛，何辄叙州什么事都不用干？曹干腹诽道，但三角眯眯眼却似满含笑意，说道：“郡主初嫁入楚地，难免人生地不熟，再加上在蜀宫打小娇生惯养，难免会有些小性子，即便我家国主会遣几名老练的麽麽伺候身边，但短时间内恐怕难与大楚王臣相处融洽，这时候便要韩大人代为通融了。”
“这个好说，毕竟是韩某将郡主迎入大楚的，也不可能真就坐看郡主被那些不知好歹的人欺负，请曹大人及侯爷那边放心。”韩谦说道，接下来就站起来示意送客，他要继续留在山间守其时，更多细节性的洽谈则都交给冯缭、田城他们负责跟曹干接触。
田城、高绍、冯缭陪同曹干及曹哲、蒋涟等人先下去，赵庭儿有孕在身，怕夜里山陡路滑容易摔跤，也先回龙牙城去。
除了林宗靖率领一队扈卫外，此时就奚荏陪伴在韩谦的身边伺候他的起居，更主要是帮着整理书稿。
韩谦站在山间，看红灿灿的晚霞铺满西山之巅，这时候看到郭奴儿登山来，将一封拆过封的密信递过来：“姜大人刚刚收到密谍从梁国新传回来的密信，着我拿来给大人一阅。”

第三百六十八章 梁国密信
高绍目前也留在叙州，缙云楼的事务主要是姜获、袁国维二人掌事。
韩谦接过密信，奚荏也探头看过来，不知道梁国又发生什么事情。
“梁帝禅位才二十天，便暴病而亡？朱裕下手未免太急切了吧？”看到密信所传递的情报，奚荏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讶异问道，“梁帝禅位，朱裕都已经登基，何须还要弑君弑父，以犯天下之大不韪？”
虽说朱裕诰天下说梁太上皇得急病不治，但潜伏在梁都汴京的密谍，多方搜集信报进行验证，确定梁太上皇的病逝存在极大的蹊跷。
然而这也令奚荏更为不解，疑惑的朝韩谦看过来，不知道他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都说要跳出棋盘才能看清眼前的乱局，韩谦也努力如此，但他不仅对梁国北面的强敌晋国了解甚浅，之前对雍王朱裕突然起兵囚父篡位的细节，也知之甚少。
虽然梁帝在其嫡长子病逝后，一直都未立太子，但雍王无论是声望、权柄，都在博王朱珪、贺王朱让等人之上，他如此迫不及待的起兵篡位，甚至还要先冒险说服韩元齐弑杀韩建，将博王朱珪及八万禁军精锐调虎出山，必然是梁朝内部发生朱裕不得不抢先出手的变故。
有些情报是很容易搜集及分析的，比如粮秣等物资以及军队的集结、调动，但有些信息却很难察觉到蛛丝马迹。
而这一刻，韩谦将很多碎片化的信息都串了起来。
雍王朱裕起兵夺汴京，传言朱裕留在汴京城雍王府的王妃容氏不幸为流矢射中，使这位女子与大梁国母之位擦肩而过，奚荏、赵庭儿之前听到这个消息时，还颇为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子深感可惜。
如今看来，雍王妃容氏极可能在朱裕起兵之前就已经死了。
虽然现在很多事情世人都不清楚，像是被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封住，但在后世梁高祖风闻很差，有一项非常令后世人都极不耻的恶行，那便是喜欢淫人妻女，有时候连自己的儿媳都不放过。
雍王府容氏的死、雍王朱裕起兵以及相隔二十天就难抑心头的怨恨而出手弑父，甚至令梁高祖身边伺候日常起居的所有秋阳宫侍宦、宫女殉葬，能有合理的解释实在不多了。
韩谦看向山间淡色的雾霭，感慨说道：“朱裕原本是一个极厉害的敌手，心存戾恨而弑父，不知道这会令他变得更难付，还是会令他变得虚弱！”
“朱裕心存戾恨，你知道梁国宗室之内发生什么事情了？”奚荏不解的问道。
朱裕所策划发动的荆襄战事，是何等凶险自不用说，在战后朱裕敢潜入荆襄腹地游历，甚至敢在龟山等候韩谦经过时有意招揽，这些都令奚荏印象极为深刻。
她甚至都深深怀疑，梁国一旦是朱裕登基继位，楚蜀晋三国有谁会是对手？
不是说在奚荏的眼里，韩谦就弱了，实在是韩谦留在楚国、留在三皇子身边受到的掣肘因素太多了。
哪怕韩谦再神勇无比，无数人抱住、缠住他的手脚，他也没有办法将他的才干、能力彻底发挥出来。
这么一个人物，奚荏想象不出朱裕为何会走出弑君弑父这一步败招来，也不明白韩谦为何断言他心怀戾恨？
韩谦不想在背后说人的是非，转说其他事情：“朱裕弑杀其父，即便梁师雄奉诏到汴京出任枢密使，朱裕也很难短时间内稳定梁国形势，这或许会叫徐明珍放开一些步伐吧，江淮形势将越发的错综复杂——”
奚荏点点头，很多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朱裕弑杀君父，即便消灭博王朱珪，短时间也很难稳定地位，目前还不晓得晋蜀两国会不会趁势出兵，从梁国身上狠狠挖一块肉下来。
这也意味着大楚暂时可以无惧来自梁国的威胁。
这也意味着不仅楚州兵马能够渡江南下，寿州兵马乃至驻守邓襄防线的杜崇韬所部，都可能参与进金陵即将或者已经掀起的血腥漩涡之中。
当然，也不排除手握地方军政大权的大州刺史、防御使，借当前的混乱之势，借观望之名，强化自己在地方上的权势，行割据之实，又或者两面逢迎，攫取有利于他的最大利益。
这也会叫大楚的形势变得更加血腥、更加的支离破碎。
“你觉得潭州应该如何应对当前的形势？”难得韩谦今天打开话匣子，奚荏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联蜀之后，与张蟓、杜崇韬乃至据守洪州的杨致堂都保持现状，警惕永州叛军有可能跟静海军媾和，然后静待形势变化，”韩谦说道，“不过，很多事情都不是我所能说得算的，现在大家可能都还有观望形势的心思，一旦形势变了，人心也会跟着变化，我们现在也只有能先做好自己的事情。”
……
……
田城、高绍、冯缭他们陪同曹干下山住进龙牙城，次日一早就由郭奴儿、何柳锋带着十数人陪同曹干及曹哲、蒋涟他们翻山越岭去思州见杨行逢谈联兵之事。
而姜获随薛若谷下山后，就直接先回到黔阳城去了，韩谦也没有让他们跟受长乡侯之命过来的曹干碰面。
姜获他们到黔阳城也没有耽搁多久，到第三天的时候，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便留下辞呈，挂印于州衙，带着满肚子怨气，随姜获离开叙州，前往岳阳城。
周处等被扣押在蜀国的人马，一直到三月六日才从宜陵渡江，走武陵山东北麓的坡谷，回到龙牙城。
目前韩家世领叙州已成事实，州营与家兵部曲的界限第一个被打破掉。
早前韩家麾下拥有三百家兵，这时候都暂时以亲卫营维持编制，韩谦用赵无忌为营指挥使，以周处、孔熙荣两人为副。
而除了杨钦率部返回州营，继续统领水军外，韩谦同时也将林宗靖、奚发儿等一大批精锐家兵编入州营。
这么做，一方面确保州营效忠于韩谦，唯韩谦马首是瞻，另一方面也同时弥补州营中高级武官的不足。
世领叙州成为事实之后，为避免龙牙城与州衙之间的公私界限变得糊涂、混乱，冯缭他们建议在司户参军及州仓之外，设立内库。
正常的田税、市泊税等，照旧归司户参军管辖，所得归入州仓之中，负责州府及诸县官员奉禄、兴修水利、道路、学堂以及维持州营将卒招募及州内的治安防务等事；除外之外，围淤垦田以及布铁造船等利，则归入内库，负责州衙原初不囊括在内的开支、消耗；韩谦将原武陵县主簿赵际成从花溪寨召回来，负责内库事情。
无论是韩道勋奉诏赴金陵就任京兆尹，还是韩道勋在金陵受暴刑遇害，又以及韩谦返回叙州住入龙牙山中服丧守墓，这段时间前后长达五个多月。
在这段时间里，不仅赵庭儿、季希尧、赵启等人负责龙牙城及五峰山的事务，都照既定的计划推进诸事；在薛若谷、田城、郑通等将吏的主持下，州衙诸多事务都没有停滞。
田亩改制、土客合籍等事往更深层次推进，新修大小沟渠三百余里，修造陂塘数百座，将十二万亩贫瘠旱地，改成年产粮翻倍的水浇田。
过去五个月，又招募人手于沅江的南岸新修江堤四十余里，围淤新田七万余亩，为促进水力器械的使用，临江县、黔阳县修建了一批水磨房。
煤场增加到十六座，铁场也新增两座，目前煤铁已经供应岳阳、潭州、朗州等地。
雪峰山驿道，韩谦赶回叙州的二月初就完成第一期的整修、拓宽，差不多能让人牵着骡马驼运货物往来邵叙两州，时间也大为缩短，不像之前韩谦他们一二百人的队伍翻过雪峰山都要七八天的时间，更不要说人数规模更大的队伍了。
因为目前叙州所产的布铁茶纸等货物，已经行销到邵州、衡州，雪峰山驿道作为往来最便捷的通道，也已经有不少挑夫，活跃于雪峰山驿道之上，替商旅肩挑背扛着货物过山，甚至还用抬椅将旅人送过山去。
而随着这次驿道的拓宽，雪峰山中原先沿驿道分布的二十七座番寨也都纳入黔阳县的治辖，新增上万人口。
韩谦入山服丧，但龙牙城并没有停止继续拨出钱粮，依旧用招募来三千多青壮劳力，进行雪峰山驿道的第二期整修。
这时候不仅考虑架设更多的木桥，还考虑要在陡峭的悬崖上开凿石孔，铺设栈木，尽可能将雪峰山驿道拉得更平直，确保大规模的商队也能在两天时间内翻越雪峰山。
当然，冯缭、田城他们主张这么做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在州营之外，有三千多青壮劳力能随时编入营伍，以免有什么事情发生，从新招募兵卒太浪费时间……

第三百六十九章 思州
郭奴儿、何柳锋带着人，于二月底护送曹干去思州见思州刺史杨行逢，他们同时也代表韩谦开出叙州的条件。
三月十日，思州刺史杨行逢派其子杨护，随曹干、郭奴儿、何柳锋返回到龙牙城见韩谦。
韩谦与长乡侯开出的条件太诱人，其他不说，仅每年十万石川盐经过思州，输入黔中、湘南，对思州而言便是每年坐收八九万缗钱的巨利。
思州范围与叙州、辰州相当，但比叙州、辰州还要封闭。
川渝方向有黔江通入思州，但中间婺僚人山寨林立，阻隔了思州与川渝的联系。
僚人数百前被赶出南诏地区，北迁到川南山地，也是从当地土籍番户手里夺去山林土地，思州的土籍番民与婺僚人的仇恨、矛盾极深。
而荆湘方向，沅江的支流辰水发源于思州东部山岭，但河道湍急险窄，河道里险滩极多，不利行船，仅辰水北岸有险僻小道能进入思州的腹地。
而绕过杨氏所控制的思州城，衔接黔江东岸与辰水西岸的武陵山南麓小道，则完全是私盐贩子硬趟出来的。
思州如此封闭，其境内迁徒定居的客籍人丁数量也很有限，土籍番户占到总人口的九成，因而从前朝开始，思州军政大权都被土籍大姓牢牢掌握在手里，杨氏世袭思州刺吏到杨行逢已经快有一百年了。
即便如此，思州杨氏跟经营潭州的马氏是远远不能相提并论的。
思州太贫瘠了，杨氏等大姓即便有麾下有成千上万的寨奴供盘剥，日子也过得相当清寒，说是刺史，威风甚至都不及早年的冯昌裕、向建龙、杨再立等人，此时更不要说与在辰州掌控大权的洗英相提并论了。
杨氏在思州即便是维持两千人规模的兵马，也是相当的吃力。
杨行逢之子随曹干到龙牙城，进山求见韩谦，除了要进一步落实盐利之事，还有一点是希望求购龙牙城所出的兵甲战械。
郑晖率叙州兵马攻辰州，虽然思州没有介入，选择袖手旁观，但对战事却始终关注，也可以说非常警惕韩家父子在叙州的发展。
目前韩谦正式得授叙州刺史，虽然叙州的实力以及凝聚力只会更强，不会被削弱，但从另一角度去看，韩家在叙州无疑正式成为湘西南、黔阳诸姓大族中的一员，也无形中削弱了其他土籍大姓对叙州的警惕跟敌意。
他们之前更担心的是田亩改制、土客合籍推广开来，他们也会随辰叙两州彻底并入大楚，那他们再也当不成土皇帝、土霸主。
如今看原来仅仅是韩家取替冯、洗等家成为叙州之主，他们能感受到的威胁就弱了。在他们看来，一方面是韩谦仅仅凭借叙州一地之力，还无法对他们形成多致命的威胁，第二方面则是楚国形势一旦稳定下来，即便正式承认韩谦割据叙州的事实，但也不会纵容韩谦继续往叙州之外扩展。
这么一来，杨氏对叙州的态度，也就顺理成章从警惕防备变为合作，何况还有这么大的利益可图。
不过，思州兵马的武备太差了，番兵不要说铁甲利刃了，甚至连铁箭簇储备都极有限，武备以藤甲、藤盾、短弓、刺矛为主。
番兵好战彪勇，悍不畏死，是历朝以来雄踞这片山水最大的优势，但武备的低劣从鸡鸣寨、辰阳城等战辰州番兵被打得跟狗一样也是尽显无疑。
思州需要兵甲提升战力，同时也有试探叙州是否真有与思州通力合作的意图，而不仅仅是利用思州，甚至对思州暗存歹意。
韩谦对此从来都是来者不拒，坐在山间竹棚，跟年逾三十的杨护说道：“思州但凡有求，以钱易货也可，以货易货也可，以工易贷也可——叙州人烟稀少，之前又连年战事，丁壮死伤太多，此时想要办什么事情，便感觉人手匮缺太厉害。思州要是有丁壮多剩，我这边可以雇来做工，按月结算工钱给思州！”
杨护微微一愣，虽然他在思州地处偏僻，但自幼其父也是从外地延请儒生进入思州，教导他们书文，眼界要比普通的番民番户开阔多了，但也没有想到能用这种方式，从叙州换取紧缺的兵甲战械。
然而仔细想想，却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仅他杨氏在思州就有万余寨奴，平时田地耕种有妇孺完成便可，扣除州营及嫡系扈卫，差不多有两千青壮可以遣来做工、换购兵甲。
“敢问韩大人，不知做工如何折算？”杨护面对眼前这个比他要小六七岁的青年，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叙州冯氏被灭，辰州洗氏被杀得像狗，其他地方或许传闻不多，思州近在咫尺是有唇亡齿寒之痛的。
“黔阳、临江，不论是募工还是募卒，待遇如何，以及龙牙城所出的刀械甲具售价几何，都不是什么机密，杨公子想必也是清楚，何必多此一问？”韩谦笑道。
杨护迟疑半片晌，说道：“韩大人待工卒太厚，或会令其骄纵。我思州所遣寨奴听韩大人使唤便成，给食给衣无需如此宽厚，可否多折些工钱？”
赵庭儿坐在韩谦身边，没想到杨护送奴工过来，将工钱都从这些奴工头上都盘剥走还不够，竟然要这边克扣伙食，以便他们能盘剥更多！
赵庭儿俏脸微冷的看向山间云林，她这时身孕显怀，默念着不能为这种小事动气，强忍住才没有直接代韩谦回绝杨护这无理的要求。
“杨公子如此想，也是对的，但我们这边很难操作，这样的话，杨公子你看可不可以？”韩谦却是风轻云淡地说道，“思州送来的人手，还是由思州派人管治，我们照人头拨给钱粮便是，到时候这些奴工每日要给多少食粮，悉由思州做主，思州只要保证这些人做工不偷懒便成。”
“好！”杨护怦然心动道。
他心里想着，送两千寨奴过来，照叙州这边的供食标准，他们差不多每天能克扣下二十石粮谷，那每月便是六百石粮谷，一年便是七千二百石粮谷。
这放在思州便是一笔巨数。
韩谦将合作的大概范围确定下，更具体的事情皆由冯缭、赵际成与杨护去商议。
曹干促成这事后，他虽然不是送婚使，不需要负责张罗清阳郡主与潭王杨元溥的婚事，但还要是代表长乡侯去岳阳，谈渝州与岳阳合作的具体条件。
这也是清阳郡主与潭王杨元溥成婚的本来目的。
虽然有相当一部分的川盐以后会走黔江、武陵山南麓小道进入叙州，但长江依旧是渝州与岳阳物资往来的主干道，而渝州此时想到获得龙牙城所打造的优质战械兵甲，目前也只能从沅水、长江绕道。
见韩谦与杨护已经谈妥，他再回叙州的目的已经达成，曹干又问韩谦道：“今日乃韩老大人遇害满三月之期，韩大人真不出山，陪曹干走一趟岳阳？”
“……”韩谦摇了摇头，他这时候窝在叙州想必也令王婵儿、郑榆、大伯他们很满意，希望那些人以为这是大家都认可的默契，现在还没有到打破这种默契的时候，跟曹干说道，“我在龙牙山等着听渝州的捷报。”
“承韩大人吉言，”曹干知道他不指望自己能逆转韩谦的意志，说道：“那我不便在这里多滞留，下山便去辰阳坐船去岳阳拜见潭王，与韩大人那就后会有期了。”
“曹大人心里大概不会真希望与我后会有期的。”韩谦笑着说道。
曹干微微一怔，心想也是，他与韩谦分别是两国之臣，即便他以后有机会出使楚国，也不可能会绕到叙州这里来，那再想相见，要么就是韩谦随楚军踏入蜀地，又或者是他随蜀军踏入楚地。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曹干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我王使鸿胪寺卿韦群作为送婚使进入岳阳主持郡主与潭王的婚事，韩大人此时不愿意出山，而我赶去岳阳，潭王或许会以为我的分量不够！”
在常人眼里，韦群的分量要比曹干重得多，即便潭王杨元溥及沈漾他们知道曹干代表的是长乡侯，但保不定太妃王婵儿、郑榆拿他们两人的身份说事，也保不定韦群与蜀世子清江侯的关系更密切。
他虽然不能公开违拧蜀主王建的旨意，破坏清阳郡主与潭王杨元溥的婚事，但渝州跟岳阳的合作，很多在蜀国都是不能公开的，他想作梗还是有办法的。
当然，曹干这么说，还是希望他这边能介入这些事。
韩谦也想着尽快打通黔江通道，转身跟冯缭说道：“冯缭，你陪曹大人走一趟吧！”
韩谦这话是用他到岳阳为代言人，冯缭自然怎么都不会拒绝，满口答应下来，说道：“我这便陪曹大人走一趟岳阳，大人还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殿下的？”
“你去见到殿下、沈先生，便说蜀主无心东谋，大家各安其事便可。另外，郡主与殿下的婚事，韩谦戴孝之身，不能亲自赶往岳阳为贺，冯缭你这次备足贺礼过去，而给清阳郡主所单独准备的贺礼，要多花些心思。”
蜀国的底牌竟然被韩谦彻底看透，曹干也只能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拱拱手也不再多说什么，便与韩谦告辞，与杨护、冯缭、赵际成等人一起先下山去；等冯缭在龙牙城备足祝贺清阳郡主与潭王完婚的贺礼，再经鸡鸣寨乘船赶往岳阳。

第三百七十章 岳阳
送婚使韦群带着使团及妆礼乘船进入岳阳城，清阳郡主在岳阳的状况总算是改观过来了。
太妃即便对清阳郡主猜忌再深，怀疑她与韩谦暗中有勾结，但也不可能永远阻止杨元溥与清阳郡主见面。
即便天佑帝丧期没满三个月之前不宜议婚嫁之事，但也不可能将蜀鸿胪寺卿韦群扔在驿馆不管不问，只能说是安排大臣私下里商议完婚之事，暂时不公开宣扬罢了。
以往，楚是大国，蜀是小邦，但金陵剧变后大楚四分五裂，梁国也陷入大乱难从北面威胁蜀地，保持稳定的蜀国骤然成为实力最强的势力，何况蜀主王建还正值壮年。
韩谦断定蜀主王建已无夺天下的心志，但王婵儿、郑榆、郑畅、韩道铭等人，对蜀主王建猜忌其长子的心态知之甚少，他们心里依旧非常担心蜀主王建有可能挥师出巫山长峡。
倘若蜀主王建挥师东出，他们是集结兵马与张蟓、杜崇韬一起抵挡蜀军呢，还是放弃荆襄，坐看张蟓、杜崇韬被蜀军吞灭？
王婵儿、郑榆、郑畅、韩道铭他们此时已经不再想着千方百计去破坏婚事，而是担心蜀鸿胪寺卿韦群受蜀主王建所命，作为送婚使进入岳阳城除了主持清阳郡主与潭王杨元溥的婚事之外，还有其他的目的。
他们猜测韦群使楚的意图，就是说服他们放弃张蟓、杜崇韬，放任荆襄给他们侵夺，或者这就是蜀主承认清阳郡主与潭王婚事的条件。
不仅王婵儿、郑榆他们如此担心，杨元溥、沈漾也担心韦群过来，会代表蜀国提出无理的条件。
今天柴建更是直接以担心蜀军有可能出巫山长峡为由，建议调李知诰出任朗州刺史，调兵增强朗州西北部沿岸的防御，这更令杨元溥心情恶劣。
也许柴建担心是真的，但建议调李知诰出任朗州刺史，则藏有另的心思。
李知诰此时出任邵州刺史，率右龙雀军及邵衡两州的地方州营，总计两万五千余兵马，在邵州、衡州的南部五指岭地区建立防线，防备撤逃到永州的赵胜、罗嘉两路叛军有可能卷土重来。
此时柴建跳出来建议李知诰转任朗州，不可能将右龙雀军都从五指岭防线调出来，杨元溥又不是三岁小儿，一眼就断定柴建他们的目的实际上是想要将李知诰所统领的右龙雀军一拆为二，一部另委任主将，继续留在邵州南部的五指岭防备南面的叛军，一部随李知诰加强朗州方向的防务。
这么一来，也就达到削减李知诰兵权的目的。
杨元溥能窥破柴建的心思，却还不能斥责，毕竟柴建的建议理由正当无比。
“殿下，冯缭随同渝州司法参军曹干到岳阳来了！”这时候林海峥走进来大殿，跟杨元溥禀告道。
“快请他们进府来，”杨元溥听到林海峥传报这消息，心情陡然一振，继而想到这也太不矜持了，跟林海峥说道，“你派人先去跟沈漾先生说一声。”
杨元溥兴奋不是曹干代表长乡侯过来，而是韩谦回叙州后，第一次从叙州派人到岳阳来见他。
除了姜获十天前带回韩谦“定不相负”的承诺之外，一个多月杨元溥没有从韩谦那里得到更多更明确的回应，叫他如何不焦急？
沈漾的寓所就在临时行宫附近，得信后很快便赶了过来，跟杨元溥建议道：“先将冯缭给喊过来，看看叙州对婚事有什么好的建议。”
长乡侯王邕派来的人不着急见，即便要见，场合也要更正式一些，冯缭乃是韩谦所用的亲信，他们也可以将冯缭当作私人接见，可以随意一些。
更关键是沈漾此时也更想知道韩谦对时局的看法。
眼前一切太混乱、太错综复杂了。
虽然楚州兵马与安宁宫所控制的禁军、侍卫亲军还没有打起来，虽然徐明珍还没有率寿州兵马主力渡江，但这一仗已经无可避免，而且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看不透未来局面会如何发展，会陷入到何等混乱的局面之中。
沈漾以往不喜韩谦剑走偏锋的风格，而这一刻却真真希望能有一条计谋，将纷乱平息，使大楚重归一统，使生民少些离散、伤亡，要是等一切都打残之后再重整收拾，要死多少人？
几十万，几百万？
“林海峥，你亲自去将冯缭请过来。”杨元溥这时候镇定下来，吩咐林海峥亲自去接冯缭。
曹干去见送婚使韦群，冯缭知道潭王会召见他，进城与林海峥碰头后，便在附近等候着，半炷香的工夫，林海峥便将他接到内府一座凉亭之中，叫他与潭王杨元溥及行台左丞沈漾见面。
冯缭虽然没有陪同韩谦使蜀，但对使蜀及逃归大楚的事情都了解彻底，他过来后先将蜀主王建猜忌世子清江侯欲有意用次子长乡侯经略巴南，使诸子之间能有制衡的事情说给杨元溥、沈漾知道：
“梁楚皆乱，先帝死因成迷，而梁帝朱裕迫不及待的囚父、弑父，这些只会使王建对其世子清江侯王弘翼的猜疑心更重，使得蜀军暂时没有对荆襄出兵的条件——这次甚至还是岳阳与渝州加强紧密合作的一次机会。这次曹干代表长乡侯过来，便要说明这层意思，只是他们也不确定岳阳这边的状况，才想着先去叙州见大人以及思州的杨行逢……”
有一些机密事，冯缭也不甚清楚，他当下只是简单将渝州联兵思州夹攻婺僚人的计划，以及叙州在这个事里所扮演的角色，解释给潭王杨元溥及沈漾知道。
“……”杨元溥这时候才算是将对西蜀的担心解了下来，又盯住冯缭问道，“韩师他对大楚当前的形势，以及我在岳阳要做的事情，韩师有什么建议？”
“大人服丧墓前，每日都读些书化解悲痛的心情，甚少说话，也甚少跟我等说话，还是这几天才稍稍从悲痛的情绪里走出来，跟我们聊过一些事。就眼下的时局，大人主张易静不易动，潭州还是静观其变为上。”冯缭说道。
“不用担心蜀军会出东川，我们还要静观其变吗？”杨元溥有些急躁的问道。
沈漾也有些不解。
梁国大乱，目前又传来梁帝朱裕弑父的消息，意味着徐明珍完全不需要防备北线，可以将寿州精锐悉数抽出南下。
这时候安宁宫及太子掌握大部分的驻京禁军及侍卫亲军，扩编到十数万人众，徐明珍再率寿州精锐南下，兵力比计划渡江的楚州兵马多出近一倍。
倘若担心蜀军的威胁，他们是要更稳重一些，而韩谦眼下都断定蜀军不会出川夺荆襄，他们还继续坐观其变，不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兵马沿江东进，从江州或池州一线牵制安宁宫及太子的叛军，难道要坐看他们与楚州兵马的临时联盟被各个击破吗？
冯缭摊摊手，表示他也只是负责传话，并不清楚韩谦如此建议的根据是什么。
冯缭见过潭王杨元溥及沈漾之后，又赶往城东去见清阳郡主。
送婚使韦群进入岳阳城后，清阳郡主便换了一处更宽敞、更富丽堂皇的宅邸，同时自幼照顾她长大的两位麽麽、一名也是神陵司出身的老宦，带着十数内侍、宫女随韦群入楚，伺候她的身边。
她再不是孑然一身，也不用说句话都要怕被人在背后搬弄是非。
当然，清阳郡主还是留杜七娘在身边办事。
清阳郡主想到被掳至楚国的凄惶以及进入岳阳这些天有如囚徒般的孤立无援，对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怨气？
冯缭过来求见，清阳郡主一双妙目冷冽的盯住他，质问道：“韩谦躲在叙州，叙州已成他的囊中之物，他还能想得到我？”
冯缭说道：“我家大人说，他苦心孤诣，皆为郡主与殿下所谋，年深日久，郡主便越能明白我家大人的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我倒要问问冯缭你了，你是忠于韩谦，还是忠于殿下啊？”清阳郡主才不会被冯缭的话术骗到。
“我家大人忠于郡主与殿下，我忠于我家大人，说到底我还是忠于郡主与殿下的。”冯缭不动声色地说道。
“算了，不要绕弯子了，韩谦就没有其他什么话，要你代传的？”清阳郡主说道。
“我家大人说蜀主无心东谋，请大家各安其事。”冯缭说道。
“……”清阳郡主猛然间又咬牙切齿起来，韩谦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蜀军孱弱，无力对东面造成威胁，是指她今日依旧无法借到故国之势，要她也安分一些？
这混账家伙！
“这是我家大人的礼单，待郡主与殿下完婚之日，便先送上。”冯缭拿出礼单来，递给杜七娘传到清阳郡主跟前。
看到礼单上所抄之数，清阳郡主脸色才稍稍好一些。
蜀主王建着韦群将侍随及妆礼都送到岳阳来，妆礼以罗裙丝袍、头戴手饰为主，皆是私人所用的精美物件，虽然价值不菲，但清阳郡主在岳阳想要笼络私人，却没有办法直接将这些物件换作钱粮田宅。
韩谦给潭王杨元溥及清阳郡主分别准备了一份贺礼，给清阳郡主除了两万缗钱的随礼外，还有一份岳阳城外拥有两千亩地的田庄地契、一份岳阳城内典当铺的地契。
拥有这些，清阳郡主不仅能够笼络私人，还能借用田庄及典当铺养些人。
清阳郡主即便明白韩谦这么做的目的，还是想利用她对付王婵儿那个老妖婆以及信昌侯府的势力，但她终究需要这些东西。
她嫁过来，终究仅仅是杨元溥的侧妃，平时能得的妆礼钱有限，比正妃李瑶都要低一截，故国终究是遥远，指望哥哥暗中资助多少也不现实，说到底还是要依赖于韩谦这厮。

第三百七十一章 合作
曹干过来，主要还是代表长乡侯商谈渝州与岳阳的具体合作。
谁都不可能让蜀国运盐船在楚境穿行无忌。
通常说来井盐出川的最佳卸货点要么是与硖州相邻的荆州，或者选择硖州南岸、旧属荆州今属朗州管治的松滋。
以往朝廷还在，川盐要入楚，主导权在金陵的盐铁司，地方敢插手这事便是大逆不道，即便交易地点选在荆州或朗州松滋，也都是由盐铁司派出官吏过来设立盐铁院或盐铁榷场专司其事。
现在湖南行尚书省斥安宁宫及太子杨元渥为弑夫、弑父逆贼，沈漾等人自然是希望川盐出川后全部由他们派出盐吏到松滋城接收，然后行销到湖南、荆襄、江西等地。
不过，即便长乡侯王邕及曹干愿意这么干，在蜀主王建那里也交待不过去。
军国之间，不要说翁婿之情了，父子相残都是常有的事情。
于蜀主王建而言，即便此时无力出兵攻夺荆襄，也要先确保东线无虞，那并非全力扶持杨元溥这个女婿，全力与湖南行尚书省通力合作便行的。
倘若有朝一日杨元溥执掌大楚权柄，有志取天下之意，哪里还会因为与蜀主有翁婿之情，就不取蜀地了？
倘若荆州、襄州能与湖南行尚书省形成相互制衡，最好楚国能永远都支离破碎，从而彻底无法对蜀国造成威胁，才是最符合蜀国利益的。
削藩战事筹划之初，蜀国最初时增兵硖州，牵制荆州张蟓难以率部渡江进攻朗州，便是这种策略，只可惜削藩一战，韩谦、郑晖他们从叙州一路沿沅水往下游猛攻，太过迅猛、太过迅速，等到李知诰率部穿过洞庭湖进入沅江，马家已经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蜀国才彻底放弃马家。
蜀主王建现在是更担心他身上会重蹈楚梁两国君父被弑的祸事，但他倘若能成功消除蜀国内部隐患，又何尝一点都没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
所以在曹干代表长乡侯到叙州、岳阳见韩谦、杨元溥之前，蜀主王建在蜀都就已经与麾下将臣商定好川盐出川的策略，一是由渝州负责与荆州、湖南行尚书省的盐铁交易，一是由梁州负责与襄州的盐铁交易。
得知渝州不会将经长江水道运出川的井盐全部交给湖南行台接手，还同时派人去跟荆州方面接触，杨元溥将沈漾、王琳、冯缭等人召过去问策。
由于湖南行台没有设立专门的度支司、盐铁转运司，因此财赋统计与支调、盐铁榷卖等事，都合并到行台户部。
沈漾以行台左丞兼领行户部丞，可以说是湖南行台这个小朝廷名正言顺的首宰；王琳等人作为行台户部主事，具体分管土地、钱谷、贡赋、榷卖、度支、仓储等各项事务。
冯缭陪同曹干到岳阳传信，暂时被杨元溥挽留在岳阳，不时有机会参与机密事的筹谋。
曹干在到岳阳来之前，先到叙州见过韩谦，此时得知渝州在盐事之上，还派人去了荆州见张蟓，杨元溥也特意将冯缭召见过来，询问他对这事的看法：
“冯缭，你觉得张蟓会是怎样的态度？”
冯缭陪同曹干到岳阳来，韩谦曾说过湖南行台当前要与诸方相安无事，也就认定张蟓并不会很轻易为这边拉拢，更不可能率左武卫军精锐归附于湖南行台旗下听候号令。
冯缭稍整思路，说道：“即便张蟓没有割据之心，每年十数万缗的盐利大概也会令其及部众难舍……”
“张蟓应该已经将家小都接到荆州了，但左武卫军还有不少将领，其家小眷属滞留金陵，这些人都会劝张蟓据荆州观望，而此时蜀国白白将这么丰厚的盐利拱手送上，他们更没有舍弃不取的道理。”沈漾微蹙着眉头说道。
金陵事变时，龙雀军留在金陵的家小亲族，分作两批，随信昌侯李普或随兰亭巷的人马逃出金陵，撤到秋湖山。
虽然信昌侯李普率部从秋湖山东撤时，有上万妇孺行动迟缓，被安宁宫俘虏后都当作叛军斩首，但这些主要都是普通武卒的眷属。
龙雀军各级武官及将领的眷属家小，受到重点照顾，都安全撤到润州，之后核心将领的家小则随太妃王婵儿、韩道铭、郑畅等人撤到岳阳来。
金陵事变时，像张蟓、杜崇韬这些人留在金陵的眷属，到形势最紧张时本身就相当的敏感，看到形势不对，都见风识机及时逃出金陵，但也有相当一批将领的家小没等反应过来，城门就已经关闭。
之后金陵城一直处于安宁宫及太子一系兵马的严格控制之中，这些手无缚鸡之力、老弱病孺都有的家小眷属，想再逃出金陵城就千难万难。
安宁宫虽然在虐杀韩道勋、钟毓礼二人之事上是有些丧心病狂，事后也没有直接将这些将领的家小眷属都关押起来，却也是成功震慑了很多人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说像张蟓、杜崇韬不管是想割据地方自立，还是投附潭王或信王，都需要对有家小滞留金陵的将领、官吏进行调整，在此之前，通常都只会选择观望，甚至还会表面上接受金陵发出来的诏书谕令。
蜀军的情报或许没有那么准确、及时，但蜀主王建手下并非没有能臣干吏，也不难分析大楚当前支离破碎的形势，用盐利手段引诱张蟓进一步保持独立，他们这边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办法化解。
冯缭又说道：“长乡侯王邕目前意在经略巴南，需要与思州联兵夹攻婺僚人——经略巴南，除了能切断川南僚人的叛乱财源之外，蜀主王建亦能在世子清江侯之前，扶持长乡侯王邕。所以从这两点，我们即便无法阻止蜀国将一部分川盐运往荆州，但也能争取更多有利于我们的条件；另外，渝州迫切想要从叙州购得一批战械，还需要殿下这边恩许放行。”
“这个都好说，”杨元溥看向沈漾，说道，“与曹干商谈盐事之时，或可让冯缭也参与进去？”
沈漾点点头，冯缭代表叙州而来，他们不让冯缭参与盐事商谈，冯缭也会与曹干私谈——长乡侯王邕立功心切，以致渝州对叙州所产战械需求越紧迫，对他们来说也最为有利，即便是郑榆等人知晓此事，也断没有将冯缭隔绝在外的道理。
冯缭朝沈漾、王琳拱拱手，说道：“冯缭年少识浅，还要请沈相、王大人照拂。”
从叙州过来，途中乘船四天冯缭都与曹干朝夕相处，差不多将渝州的底限都摸清楚了，蜀国计划从渝州经巫山长峡运入楚的川盐每年约十五万石左右，他们可以争取十到十二万石川盐卸于松滋，由湖南行尚书省控制（没有打通黔江通道之前，还不会有川盐流入思州，而即便打通黔江通道，川盐流入思州，也是经叙州往黔中故郡扩散，不会损及叙州以东、以北地区的盐利），会留三到五万石运入荆州，交由张蟓处置。
除这些之外，在梁州汉中方向，还将有五万石川盐，会经汉水流入襄州，交到杜崇韬手里。
如此一来，每斗盐加二百钱的盐税，湖南行尚书省每年便能在盐事上净得二十万缗钱的财税来源。
当然了，曹干跟冯缭透这个底，也是现在就需要叙州所产的战械，其中以能放置到战船上远攻的蝎子炮、床子弩最为急需。
黔江两岸皆悬崖峭壁，婺僚人的山寨也多建于临江的悬崖峭壁之上。
虽然黔江中下游的水道还算开阔，渝州战船能够通畅无比的进入黔江中下游的水道，但沿岸连找到能铺展兵力的落脚点都难，更不要说进攻婺僚人建于江崖之上的险寨了。
像能放置到战船甲板上，甚至上岸后五六个人便能扛起移动的蝎子炮、床子弩，则成为进攻这些险寨的利器。
韩谦虽然将旋风炮、蝎子炮的图样，作为迎亲礼赠给蜀国，但蜀国工匠真正着手去造的时候，就发现规模巨大笨重的旋风炮还容易仿造，蝎子炮对材料的要求太高，他们仿造十多架蝎子弩，射程及投射力都不及叙州原产的理想。
除了这些之外，渝州还想从叙州进购八艘双层列桨战船。
韩谦逃离蜀地时，有两艘四千石战帆船由于目标太大，没能及时撤出，虽然凿沉于沱江，但有一艘战帆船沉河位置比较浅，被蜀军打捞拖到浅滩上。
很显然叙州所产的战帆船，除了尖首尖底船形以及整体上采取多槽水密舱结构外，还大量采用精铁构件，结构强度以及船速都要比蜀地所产的战船强出一大截。
虽然蜀军可以照着残船仿造新式战船，但需要时间。
而对此时的长乡侯而言，他急需建立功勋，培养自己的嫡系兵马及势力，缺的恰恰又是时间。
谈妥诸多事之后，曹干都没有等清阳郡主与杨元溥的婚事，便匆匆赶回渝州，还要等渝州第一批川盐运入松滋，叙州所产的战械、战船才会交给渝州过来的人马带回去。
渝州想要赶到五月底之前对婺僚人用兵，时间还是非常的紧迫。

第三百七十二章 大婚（一）
时间很快就到了三月二十六日，清阳郡主与潭王杨元溥大婚的日子。
清阳郡主所配终究是潭王侧妃，而此时先帝丧期刚过没有几天，也不宜大事操办，但这一天岳阳城里张灯结彩，终究是添了许多喜庆的气氛。
不管太子、信王或潭州互相指责对方谋逆，但国主驾崩，举国同哀的规矩，楚境之内哪里都不得免，三个月内都禁婚娶。
三个月国丧过去，清阳郡主与潭王杨元溥的大婚之日，选的也是良辰吉日，偌大的岳阳城内也还有好些普通人家嫁女娶媳。
在这艳阳春暖的日子里，唢呐丝竹声不绝如缕，更多的人也是换上单衫薄裤，出城踏青。
城东驿馆北苑，仆妇、侍女忙里忙外的跑动着，各种妆礼装箱贴上红纸条，摆满整整当当一座院子，就等着林海峥率王府亲卫挑往王府内宅，以此宣告清阳郡主与潭王的婚事。
郑畅的妻子王氏带着侄媳郑晖之妻周氏等一干妇人奉命早早就跑过来，陪同新人梳洗打扮。
杜七娘跑到前院找王府内丞张平，又问了一遍今日进入王府内宅后的拜礼安排，以免有什么遗漏，再回到清阳郡主这些天起居的院子，就看到郑王氏及郑晖之妻等妇人坐在那里说话，没看到清阳郡主的身影。
杜七娘前后找了一圈，看到清阳郡主穿着大红的喜袍，正坐在西院凉亭上，凭阑凝望浅池里的锦鲤，妆容刚刚收拾齐整，脸容华美绝艳，只是眼眸里锁着淡淡的哀愁。
“郡主，啊，今天得改口称王妃了，”杜七娘跑过来问道，“马上就要登车了，您这会儿怎么有闲工夫跑这里闲逛来着？”
“听说韩老大人不擅词律，叙州或韩谦身边可还有谁擅词律？”清阳郡主问道。
“啊？”杜七娘不明白清阳郡主今日怎么就莫名其妙的问这个问题，微微一怔，说道，“要说诗词音律，冯家二公子最是擅长，长史洗大人也慕抑诗词，却是做得一般，再个我大兄杜益君也曾学着填词，被大人数落只知堆砌、不显灵秀——此外，王府主事薛若谷薛大人、韩吏丞的长女婿乔维阎、行户部主事王琳、行枢密院知事文瑞临，词作似乎都还不错……”
金陵词风虽然不及蜀地，但杜七娘想了想，还是说出一堆人名来。
不过，清阳郡主这些天狠下工夫研究楚国的人事，杜七娘所说的这些人，都是湖南九州颇具代表性、颇具文采的一些官员，她都有所了解，但他们中无疑没有一人能写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雄浑气概来。
当然，韩道勋生前也没有什么词作传世，难道真是那狗贼灵光闪烁？
不可能的，这狗贼心思阴柔、城府深沉，也难有这样的雄奇气魄。
这会儿张平带着两名小宦跑过来，催着清阳郡主登车，以免错过良辰吉时。
……
……
虽然从地理位置上潭州才是湖南八州的核心，马家经营潭州百年，使得潭州城池深阔，民众繁多，但为备金陵战事，以及兼顾到对黄州、鄂州的控制，都决定着行尚书省要放在控扼长江及洞湖庭交会之地的岳阳城。
潭州在二百五六十里之外，一旦金陵有什么新的变故，主要兵力都集中在潭州，反应终究是要慢一些。
行尚书省正式迁过来后，杨元溥也就正式将原镇将府官邸所在的内城，加以简单的改建后作为潭王府使用。
内城东西阔一百五十余丈、南北长一百九十余丈，合五百亩地，城墙高二丈九尺，下宽六丈、上宽二丈，设有四门。
内城南门百余间院宅，作行尚书省、行枢密院、行御吏台诸部司署理公务之所，东西门设有粮仓武库以及亲卫驻藩之地，而占地最广的北门则有三四百间院宅，则为内府所在。
虽然此时不可能靡费巨资修筑富丽堂皇的亭台殿阁，但还是依旧金陵楚宫的样式，将三四百间院宅划为承运殿、存心殿、体仁殿以及慈寿宫、长信宫、青琉宫等建筑群。
太妃王婵儿在岳阳城依自然是住慈寿宫之中，今日慈寿宫里也是张灯结彩。
王婵儿坐在窗前，宫女正拿着一把羚角梳帮着将长及腰下、黑如流瀑的秀发，梳理柔顺，磨制得锃亮的铜镜里映照出她的娇艳容颜，还是那样的芳华绝世，还是那么的丰腴美艳。
想想自己十五岁得天佑帝宠幸，十六岁生下溥儿，迄今过去十八年，今年也才三十四岁而已，被天佑帝宠幸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那是一段她还是能感受到人生快乐的时光，自己的身体能叫一方霸主迷恋，这件事本身就叫她迷醉其中。
王婵儿心神恍惚着，铜镜里突然闪现出一副面孔，仿佛徐惠那贱妇就站在她身后，令她打了一个激灵，却是身后的宫女贴近过来看给她梳理的发鬓妥不妥贴。
心想今天乃是溥儿大喜的日子，王婵儿按捺住心头的怒气，只是冷眼扫了那宫女一下。
那宫女被王婵儿冷眼扫了一下，才惊醒到自己惊到太妃了，心头发寒，忙跪地认错：“奴婢鲁莽，惊着太妃。”
“起来吧，是哀家想事太出神了，”王婵儿挥了挥手，宽免宫女的鲁莽，问道，“今天大喜的日子，溥儿他人呢？”
“枢密使刚刚将组建五牙军的条陈送过来，殿下正在承运殿看条陈呢。”宫女站起来小翼的回答道。
“都什么日子，再忙碌今天也不能歇一歇？”王婵儿嗔怨地说道，“你将姚司记喊过来，让她去前面叫溥儿过来——算了，你们还是服侍我去承运殿。”
姚惜水、春十三娘今日也是里里外外的忙碌着，看到数名宫侍随从太妃凤辇往前面的承运殿而去，走迎过来才知道太妃是要去劝杨元溥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要还那么操劳政务。
他们与郑家、韩道铭护送太妃进入岳阳城，为将中枢权柄争揽过来，在湖南行尚台省形成太妃与潭王母子并立的格局，不可避免的会破坏太妃与潭王的母子感情。
不过，他们也能意识到潭王已经长大成人，特别是过去五年时间受到沈漾、韩谦的教导，又经历荆襄、削藩战事，其心智、谋算已在常人之上，意志也极为坚韧，他们这边过度的争权夺势，只会令潭王更倾向于沈漾、韩谦、李知诰等人，甚至不排除他们有可能会暗中密谋再发动一次当年的兵谏。
郑晖虽然最初时在新增枢密院、御吏台、六部等事上配合他们，但他们真正想到调整左龙雀军营指挥使及都虞侯级一级的将领时，郑晖的态度就冷淡下来，甚至绕过他们，跑到潭王面前陈述有些将领不能轻易撤换的理由，令他们颇为被动。
不管背后韩谦有没有在幕后使什么坏，不管韩谦已经将冯缭派到岳阳城来，以及潭王身边还有杜七娘、林海峥、冯宣等人，夫人及太妃她们也都意识到与潭王及沈漾的关系继续僵峙下去，对她们并无益，她们必须要稍稍改变一些策略跟态度了。
韩谦得授叙州刺史后，还留在龙牙山服丧守孝，即便韩谦通过冯缭这些人，还会继续影响到潭王，但让韩谦留在叙州，总比让这么一个手段阴狠、智虑阴沉、又与李知诰、清阳郡主等暗中勾结的人回到潭王身边，对她们更有利。
就当下而言，她们应该将很多事情做得更好，缓解与潭王的关系，特别是缓解太妃与潭王母子之情，使韩谦看上去没那么重要。
这样的话，再过一年半截，韩谦也就会真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
……
承运殿就是原镇将府的公厅大堂。
亲王府大殿照制可以建十一间进深，郡王府大殿可以建九间进深，普通的镇将府公厅仅有五间进深而已，屋檐低矮，大白天坐在公厅最深处的长案后署理公务，还多少显得有些阴冷昏暗。
听人传报母妃从慈寿宫过来，杨元溥禁不住有些心紧。
虽然冯缭与曹干到岳阳这十天来，母妃都没有干涉过他处置军政事务，甚至召集大臣议事时都很少出席，但杨元溥时不时听到母妃拿慈寿宫的宫女撒气，就担心她哪一天控制不住，跑到他跟前闹腾。
想到这事，杨元溥心里都禁不住有些恐惧，不知道这时候她跑过来做什么，是不是对他今天与清阳的婚事礼数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跑过来数落告状。
杨元溥阴沉着脸，跨出大殿迎接，问道：“母妃这时候怎么跑到孩儿这里来了？”
看到溥儿这张满是抵触情绪的脸，王婵儿心情就忍不住烦躁起来，心里对教坏溥儿的沈漾、韩谦等人更恨。
“今天是殿下大喜的日子，太妃得知殿下还在承运殿署理公务，担心殿下累坏了身子，特地过来劝殿下歇一歇的。”春十三娘看情形有些紧张，忙在一旁见机说道。
“是啊，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新娘子马上就要迎进门，你总不能冷落了新娘子，”王婵儿这才回过神来，神色缓和下来，抓住杨元溥的手，将她刚刚在路上想好的一番说辞，柔声出来，“还有啊，你今天与清阳郡主成婚，瑶儿她温良贤惠，表面上不会有什么不高兴，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为娘也是过来人，你抽着时间应该去跟她说几句话，叫她知道你心里惦念着她，她以后与清阳郡主相处也就没有那么多的疙瘩——另外，我给清阳郡主准备诸样礼，你也替为娘参详参详，看是不是有遗漏的地方。”
杨元溥多少有些不适应母妃此时的态度，不过母妃能如此想，也叫他放宽心来，愣怔片晌，才说道：“我过会儿便丢下手里的事去找瑶儿说说话——枢密使刚将筹建五牙军的条陈递过来，母妃也来看看？”
“为娘一个妇道人家，自得你父皇宠幸，便居在深宫之中，能有什么见识在这等军国大事上指手画脚？”王婵儿笑道，“为娘居于深宫，四周险恶，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的，刚到岳阳也是怕溥儿你会受奸佞欺瞒而不知，才急切着想要帮溥儿你做些事。此时看你与诸大臣将事情都处理得妥妥当当，为娘哪里还用再操这份闲心啊？”
“……”幽居宫禁的日子，是铭刻杨元溥内心更深处的烙印，听母妃提起这些事，他神色也是黯然起来，继而昂然说道，“娘亲放心，溥儿再不会叫娘亲回到过去那胆颤心惊的日子里去。”

第三百七十三章 大婚（二）
看到太妃与潭王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春十三娘低下头，嘴角抹起一笑看向姚惜水，见她神色淡然，却是要比自己更沉得住气。
待潭王陪着太妃到园子里说些体己话，春十三娘守在院子一角，问姚惜水道：“你看太妃与殿下现在关系都和睦啊，你怎么还崩着一张小脸？”
姚惜水看了一眼在远处说话的太妃与潭王，心想潭王与太妃除了母子之情，又幽居深宫相依为命十三年，只要她们这边不咄咄逼人，能够以柔克刚，潭王是不可能轻易摆脱太妃的隐性控制，但叙州那位又岂是好相与的人？
想到这里，姚惜水轻叹一口气，说道：
“这两年岳阳、潭州的熟练船匠都被韩谦收到叙州去了，筹建五牙军，要造更多的战船，还是要从叙州购船；而这次渝州又从叙州购置大批战械、战船，我们看似将韩谦牵绊在叙州，但要是这些状况不改观，还是没有办法将他的触手斩断在岳阳之外。”
张平到叙州出任监军使时，姚惜水与春十三娘也曾在一起在叙州住过一段时间，虽然春十三娘总是满心嫌弃叙州乃穷山恶水之地，恨不得早一刻离开叙州，但姚惜水还是能看到叙州巨大的变化以及所蕴藏的巨大活力。
也许是她与韩谦纠缠更深吧，也许因此她对韩谦了解更深，心想夫人及太妃她们还是太轻视韩谦了。
原马家所治的潭州水营曾名五牙军，岳阳城献时，龙雀军收编一批水营降卒及战船，并在此基础上，由岳州刺史、右龙雀军副都指挥使高承源负责筹建水营，水营编制是放在右龙雀军之下。
即便不考虑进攻金陵，湖南九州控江扼湖，也有水营独立成军、扩大营伍的需要。
岳阳水营扩编为五牙军，除了征调兵户健勇操练水事外，还要补充一批战船。
削藩战事期间，原马家建于岳阳、潭州两地的造船场，都在城外，龙雀军兵临城下之前，潭州军就先将这些城外的建筑设施摧毁掉，战后过去才这么短的时间，怎么都无法恢复旧观。
更主要的，在攻下岳阳、潭州两城后，一批造船匠工甚至多年储存的大量造船木材都被韩谦接到叙州去，用以扩大五峰山及临江造船厂的规模。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金陵会发生那样的惊天巨变，谁都没有想到金陵、江州乃至巢州的造船能力，都落在安宁宫的控制之下。
在周元主持下，岳阳年后紧急建成的造船场，缺少熟练的工匠，也缺乏阴存数年的脱水木料，目前只能够修缮一些船只，根本没有能力造船。
不管他们心里再不爽，这次要筹建五牙军，新增添的上百艘大小战船，都要从叙州新购。
除开战船之外，主持行台工部的周元以及韩道昌等人，也将匠作院的事务承揽过去，没有另设将作监。
匠作院在岳阳、潭州隶有上万名官奴婢，专司治铁、治铜铸币、兵甲铸造、战械弓弩修造、城池修筑等事，城池修筑且不说他但匠作院所造的兵甲战械弓弩等，品质就是要比叙州出产的差一大截。
普通兵卒在这些事情上没有什么话语权，甚至低层武官的意见也不用考虑，但在匠作院及叙州所出兵甲战械上做选择时，谁都无法忽视营指挥使及都虞侯一级将领的牢骚满天。
匠作院也没有办法，强行将叛军将吏的家小贬为苦役、贬为官奴婢，人数虽多，但不能改变极度缺少大匠、匠师及熟练工匠的弊端。
而侯爷放弃秋湖山在撤往润州时，虽然两千多匠工都受到重点照顾，没有被安宁宫的兵马截去，但两千多匠工加上家小眷属上万人，想要都绕过金陵、池州、江州、宣州等安宁宫控制的区域，迁入湖南，还是极其困难。
而事实上，秋湖山匠坊这几年所培养出来最精良的百余匠师、匠工，在密划削藩战事之时，就已经被韩谦带去叙州了。
当然，姚惜水更不会忘了秋湖山匠坊就是韩谦一手打造出来的。
而像季希尧、陈济堂这些极有培养潜力的匠师、工师，更是早一步被韩谦安排到叙州扎根下来。
甚至在攻下潭州之后，原先受马家所控制的那批匠工，其中最精良的数十名匠师、工师也被韩谦讨要过去。
攻下潭州，上上下下都陷入一片狂欢之后，大家都满心等着金陵的封官赏爵，谁也会细辨潭州之前受马家控制的数千官奴婢里谁比谁更重要？
虽然前朝中晚期藩镇割据争雄百年，各家对城池修筑、兵甲战械修造都极重视，但匠工的地位并没有得到多大的提高。
为了方便使用与控制，各家甚至直接将大批的匠工贬为官奴婢集中处理，或者说所辖的匠坊、手工作坊之内只用奴婢。
贸然攻下一方势力，又有几人会想到从对方所控制的奴隶里挑选贤能？
周元即便掌握行台工部，负责兵甲战械的修造修缮，也只能从叙州采购一部分优良兵甲战械，以平息各级将领的怨气。
她们沾沾自喜，以为用丁忧服丧之事将韩谦牵绊在叙州，又授韩谦叙州刺史之职，令韩谦再难直接干涉岳阳的事务，但除了冯缭、杜七娘、林海峥、冯宣等人就在殿下身边，韩谦还以其他更悄然无声、更难拒绝的方式，在影响着岳阳，令谁都无法摆脱他，更不要说内府的宫女、内宦都人人争购轻薄细腻、透气好用又物美价廉的黔阳布作衣袍。
潭王与清阳郡主的大婚之日，姚惜水心头都压着淡淡的忧虑，与春十三娘一起伺候在太妃身边。
一天很快就度过去了，天色已深。
慈寿宫这边，里里外外用上百盏明角灯点燃后挑挂起来，将偌大的庭院照得通明如昼。
听着长信宫那边传来消息说殿下与清阳郡主已经送入喜房，姚惜水松懈下一口气。
春十三娘这时候从寝殿走出来，风情万种的伸了一个懒腰，但奈何这边除了宦官便是宫女，没有人会被她的风情撩到。
虽然慈寿宫拥有独立的仪仗、宿卫兵马，但选编上千嫡系精锐，都由李冲、韩钧两人作为左右典军率领，驻守在慈寿宫东北角的营房里。
这部兵马除了宿卫慈寿宫外，还控制除崇信、崇礼、崇仁、崇义四大正门之外，能够进出王城的一座不起眼的侧门。
“这一天总算是过去了，”春十三娘伸着懒腰看向姚惜水，娇媚容颜略带自嘲的问道，“你说殿下以及韩谦他们知不知道清阳小婊子，其实跟咱们一样都是神陵司的余孽啊？”
姚惜水耸耸肩，这些年谁又能真正看透过韩谦？
不过话又说回来，是不是与前朝神陵司有瓜葛，现在又有谁会在意？
即便是神陵司的余孽，整天忙着争权夺利，又真有几个人还念念不忘想着雪恨复国？
姚惜水待要与春十三娘带着侍女返回她们居住的班院，便见李冲带着韩钧急切的闯进来，将他们拦住：“发生什么事情？”
“太妃与宫使睡下没有？”李冲焦急的问道。
“太妃已经睡下，夫人在西面的班院，不知道有没有睡下，发生什么事情？”姚惜水看李冲手里捏着一张沾有蜂蜡的薄纸，问道，“是哪里紧急传来的密信？”
“楚州兵马在润州西大败徐渚所部！”李冲说道。
徐渚作为徐氏族人，乃是安宁宫的嫡系大将，金陵事变前出任巢州兵马使，事变发生后第一时间率一万精锐先从巢州渡江进入采石，然后沿江东进金陵，与安宁宫及东宫所控制的兵马会合后，受封龙武将军、都督润州及扬宣诸州军事，可以说是安宁宫派出拦截楚州兵马从润州方向进攻金陵的先锋大将。
在整编归附的禁军及侍卫亲军后，目前安宁宫在金陵所直接控制的兵马达到十一万，主要分为三部。
一是以镇远侯杨涧为首的楼船军两万水军将卒，杨涧在金陵事变后，最终还是选择保存宗室，将家小送回金陵城里，他率楼船军驻扎在金陵城东北的镜仙湖水师营地。
一是徐安澜统领的宿卫亲军两万，以太子嫡系府卫为主，目前主要负责宫城及皇城的卫戍。
而所收编的禁军、侍卫亲军，拆散掺入徐渚率领渡江过来的巢州兵马以及温暮桥、温博所掌握的兵马之中，重新编就南衙禁军，人马最多，总计录得七万禁军将卒，以枢密副使牛耕儒为诸军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以徐渚、温博为副将，实际统领南衙禁军。
姚惜水她们随太妃王婵儿、郑畅等人刚到岳阳时，温博率四万南衙禁军守御除皇城、宫城之外的金陵城，而徐渚则率另三万南衙禁军进驻到宝华山东南麓的静山庵一线。
而当时信昌侯李普占得润州城，与楚州前锋兵马会合后，联兵有两万精锐。
虽然徐渚所部兵力占优，但军心不稳、人心惶惶，却也不怕他敢率三万南衙禁军去围攻润州城。
不过，等信王杨元演率楚州主力精锐渡江后，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对徐渚所部发动试探性的进攻，并会千方百计的取得胜果，这样才有可能震慑住金陵附近的州县暂时保持中立，不听从安宁宫的号令，也令安宁宫难以从附近的州县抽调钱粮与丁壮。
而寿州兵马动作稍慢，楚州兵马从两个月前就丝毫不顾驻扎徐州方向的梁军，主力就悍然南下，只要信王杨元演在润州集结的兵马，超过三万，与徐渚头一仗，怎么看都是能占便宜的。
问题关键还是看徐明珍率寿州兵马渡江之后。
“要是信王率楚州主力渡江，又有侯爷与之联兵，重挫徐渚是当然之事，也是好事，你们怎么一副惶然的样子？”春十三娘仿佛藏有秋水横波的美眸，瞥向李冲、韩钧二人，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这般模样。
“楼船军封锁长江下游的水道，楚州兵马主力一直都无法渡江南下，是信王杨元演仅率八百银戟卫卒先渡江到润州与楚州军前部及我父亲他们会合。信王敦促我父亲从润州出兵，我父亲劝阻不得，极为勉强的与其并行出润州，往宝华山东南而去。徐渚率三万南衙禁军出静山庵寨，与我父亲及楚州前锋兵马在静山庵东南接触激战，我父亲他们将要抵挡不住之时，信王亲率八百银戟卫卒拦腰杀出，直接冲入南衙禁军中军阵，在阵中斩下徐渚的人头，令三万南衙禁军大溃！”李冲说道。

第三百七十四章 捉襟见肘
姚惜水料得信王杨元演与安宁宫初战能胜，但也完全没有料到在楚州军主力被封堵在长江以北的扬州无法渡江南下增援的情形下，他们两家在润州总共都不到一万五千兵马，信王杨元演竟然直接率不到千人规模的银戟亲卫渡江，率仅一万五千人不到、还心思各异的联兵主动出击，进击兵力胜过他们一倍的徐渚所部。
她更没有想到杨元演竟然能以如此劣势的兵力，打胜此仗，大溃徐渚所部。
她们事前料得楚州兵马不弱，但怎么都没有想到信王杨元演会强到这一步。
李冲说其父信昌侯李普将要抵挡不住之时，信王杨元演亲率八百银戟亲卫杀出，实际上很有替其父信昌侯李普掩饰的意思。
姚惜水接过密信，斥候写下的信息虽然不是十分详尽，但也明确说了李普所部兵马当时已经先被徐渚杀溃，在徐渚发动所部兵马全力进攻楚州前锋大将饶耿所部时，信王杨元演从埋伏的山坳深处杀出，直接拦腰杀入从山坳前徐徐推进的南衙禁军中军阵列。
信王杨元演的伏击，不仅搅乱南衙禁军的中军阵列，还在阵中斩杀其主将、诸军行营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徐渚，转瞬间令敌军崩溃，战场之上斩获首级逾万，最后这部南衙禁军仅剩万余人退到秋湖山。
信王杨元演这一仗不仅神勇无比，如战神在世，更令人心悸的是其事前就精确推演出战事的发展势态，并在混乱的战场把握住时机。
整场战局，完全以信昌侯李普所部为饵，诱徐渚全军压上，引诱徐渚迫切想一举重溃集结于润州的联兵，无意间叫变得脆弱的中军往前移动，并彻底暴露出来。
信王杨元演如此厉害，将这一险计用得妙于巅峰，甚至还达到一石二鸟的效果！
即便此策是王文谦等人替他谋之，杨元演敢用如此险计，还能在错综复杂、变幻莫测的战事中精准抓住战机，治军领兵之强，也绝对远在当世普通将领之上。
姚惜水看过信报，也是满心震惊的看向春十三娘，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她们以往也知道信王杨元演善治军用兵，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如此强。
“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柴建，是不是你们先去将太妃唤醒，将夫人找过来？”李冲头大如麻的问道。
他没想到岳阳形势颇好之际，金陵会出现这样的局势变化。
他们能接受信王杨元演第一仗打败徐渚，但以为等到徐明珍率寿州精锐渡江，杨元演再强，也绝对不会好受，绝对不能想象信王杨元演第一仗胜得如此轻易、如此辉煌。
更何况龙雀军在润州的近七千精锐，在这一仗里被信王杨元演用作诱饵，一度被打溃掉，将卒损失惨重。
即便他们忍住气不撕破脸，所剩不多的残兵败将留在金陵，恐怕也没有牵制或制衡楚州军的能力了！
春十三娘也顾不得太妃刚刚就寝，她走去寝殿去唤醒太妃，姚惜水跑去西侧的别院找黑纱夫人。
除了已经派人去请柴建外，又分别派人去请郑榆、郑畅、韩道铭、张平、周元等人过来，商议要如何应对眼前的局面。
倘若安宁宫是那么的不堪一击，他们接下来要做出的选择，可能令他们自己一时半会都未必能转过得弯来啊！
……
……
“信王于静山庵大溃南衙禁军？”
韩道铭接到消息，仓促坐车赶到慈寿宫，看到二弟韩道昌与郑榆、郑畅、张平、柴建、周元等人都已经赶到，分成两列坐在太妃下首的长案之后，他内心的震惊还没有熨平下来。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信昌侯在润州能成为中流砥柱呢，谁知道竟然还是被人家信王用作诱饵，好好的筹码都丢了一干二净。”
王婵儿在清阳郡主面前扮了半天的贤姑良婆，而她也是应信昌侯及晚红楼的强烈要求才如此委屈自己，心里正窝着邪火入寝，不料这时候传来信昌侯李普在润州统兵，毫无知觉被信王杨元演用作诱饵、损失惨重的消息。
王婵儿年少便得天佑帝宠幸，之后幽居宫禁，对战场上的事缺乏想象，所以也不是很理解信王杨元演此战令众人有多震惊，只是简单的觉得信昌侯李普不行，忍不住先奚落两句。
柴建、李冲脸色很难看。
所谓成王败寇，李普统领精锐在润州，尽管麾下聚集的兵马人数并不多，但都是全权代表岳阳，与楚州合作，他也是岳阳兵马唯一在外统兵作战的主帅，故而李普在行尚书省右丞之外，还加以枢密副使、都督军事等衔。
而李冲、柴建作为其子、其婿，在岳阳说话的分量就重，其他人都难以忽视他们的意见。
现在好了，信昌侯李普都要受奚落，要为这次润州兵马惨重损失负责，李冲、柴建二人在岳阳，还能看到别人给他们的好脸色？
姚惜水、春十三娘作为慈寿宫司记女宫，此时守在太妃的身后，她们脸色也不好看，一部分是为太妃不顾场合奚落李侯爷，说明她内心深处对她们也是有所不满的，更多还是为当前的形势发愁。
谁能想象信王杨元演及楚州军会强到这一步？
郑榆微微眯着眼睛，注意到太妃身后那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宫，在太妃发牢骚时，眼神却扫过侍坐在太妃侧身后的慈寿宫使吕轻侠。
郑家早就知道姚惜水、春十三娘乃是信昌侯府培养出来的弟子，信昌侯府与韩谦合谋扶持三皇子时，二女加入韩谦一手创立的秘曹左司，借张平义女的身份活跃于朝野之间，又在金陵事变之前，因为张平义女的身份，被太妃征辟到慈寿宫充当女宫。
这些事，郑榆相信太妃心里都是心知肚明的，或许这些本身便是太妃获得信昌侯府全力支持的前提条件。
而慈寿宫使吕轻侠却颇为神秘，她不仅有着一个相当男性化的名字，作为太妃在广陵节度使府时当丫鬟时就相伴左右、多次帮太妃躲过安宁宫谋害的女伴，又是打小照顾三皇子杨元溥长大的乳母，此时在王府自然有着极特殊地位。
郑榆注意到姚惜水、李冲等人与吕轻侠的微妙互动，以及太妃言行下意识间对吕轻侠有所忌惮，便猜测安宁宫对信昌侯李普十数年前就与太妃勾结祸乱内宫的斥责或许是真的，而吕轻侠、张平等人便是其中相当关键的人物。
当然，郑榆猜出这些，却也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乱世当前，活在当下的巨头，有几个人不是绞尽脑汁、用尽算谋，有哪个身后是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的？
到这一步，大家无疑是为了各自利益聚到一起，而郑家有资格也有实力自成一系，只需要在与信昌侯及太妃合作时，要注意到吕轻侠这个妇人的作用以及太妃与信昌侯府的利益更为紧密便行。
郑畅素有才智，但他这一刻心思却没有放在琢磨慈寿宫使吕轻侠与太妃王婵儿的微妙关系上，素有决断的他这一刻也是为当前的形势犹豫难决，征询的看向众人问道：
“是不是请殿下及沈漾等大人一起到承运殿商议此事？”
这件事对岳阳所有人的影响都很大，他们没有必要关起门来密谋而将潭王杨元溥及沈漾等人排斥在外。
慈寿宫使吕轻侠淡然说道：“殿下今天大喜之日，即便要禀报殿下，还是等到明天为好——再说也没有到天崩地裂，大家都惶惶不安的时候啊。”
“此事今晚便不要打扰溥儿了。”王婵儿附和地说道。
韩道铭与郑榆、郑畅对望一眼，心想慈寿宫使所言甚是，殿下与清阳郡主刚入喜房都没有一个时辰，说不定此时正情迷炽烈之际，他们派人惊动殿下，实在大煞风景，也显得他们太不镇静，太惊惶失措了。
再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早一天或者迟一天通禀殿下，也不会碍事到哪里去，关键是他们坐在这里能商议出什么对策来？
想到这里，韩道铭多少有些束手无策，甚至暗暗后悔，当初逃出金陵便不应该那么急切跟太妃及信昌侯李普他们走到一起，不过谁事先又能想到二殿下会神勇如斯，谁能想到信昌侯李普如此不堪？
就算识不破杨元演与王文谦的计谋，只要他率征自桃坞集军府的精锐兵马抵挡住南衙禁军的冲击，他们也不会如此被动。
说起来，当年韩谦与李知诰他们在淅川坚守时所率的龙雀军主力，还不是主要都是征自桃坞集军府的兵户？
当时桃坞集军府的兵户，都才从饥饿流离的苦难日子里摆脱出来，大多数人都面黄肌瘦，甚至还有不少人疫病在身。
就这么一个情况，韩谦与李知诰他们辅佐三皇子在淅川取得那么辉煌的大捷，李普在三年后从桃坞集军府征集兵勇，单兵素养不知道要比三年前高出多少，竟然会被徐渚所部最先打溃？
难道说人跟人之间差距真就有这么大，还是说李普相比之下败得这么惨另有原因？
韩道铭心里胡思乱想着，郑畅又沉声说道：
“我们当务之急要增兵鄂州，不能再拖延下云！”
郑畅自问自答有些突然，韩道铭微微一怔，继而看到坐在他对面的郑榆，枣红色的脸像夜里的河水一般阴沉，这时候神色凝重的附和点点头。
韩道铭转念也明白郑榆、郑畅二人为何要如此主张了，暗感他们还是时时不忘维持郑家在黄州的利益呢。

第三百七十五章 殊途同归
不要说韩道铭窥破郑榆、郑畅二人会如此主张，韩钧此时出任慈寿宫宿卫典军，跻身更高的层次，人的眼界也是要比以往更开阔，颇为清楚各家的利益所在。
先帝使沈漾、周惮以长史、司马代三皇子执掌鄂州军政，是将鄂州作为进攻岳州、平灭马家的前进基地经营，而这时，鄂州与隔江相望的黄州，则同时成为湖南行尚书省东面的门户与藩篱。
唯有守住这两地，他们才能从容不迫的守住基本盘，后继才有可能将荆襄收入囊中。
到时候信王杨元演即便攻入金陵，将江淮大地收入囊中，他们还能据荆襄、湖南与之分庭抗礼。
只是目前黄州、鄂州两地的守御，以地方州营为主，兵马加起来也就五六千人，战斗力也谈不上多强。
这样的兵力，不要说抵挡楚州兵马西进了，安宁宫倘若想退守江州，黄州、鄂州也会受到极大的威胁。
这是在公。
在私，则是黄州作为郑氏一族的立基之地，怎么都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当然，郑榆、郑畅他们是不能直接强调加强黄州的防守，同时要加强黄州的武备与防御，他们也不希望由郑家子弟之外的将领统兵过去以免引狼入室。
不过，鄂州与黄州隔江相望、互为犄角，增兵鄂州，对北岸的黄州就是极大的支撑。
而增兵鄂州，同时其他各种资源也会同步往鄂州倾斜，到时候北岸的黄州自然也不会漏过去。
“郑家此时想着要经营黄州？”韩钧悄声问父亲。
韩道铭微微颔首，示意他的猜测也是如此，但又另一方面来说，郑家经营黄州，也是属于湖南行尚书省的一部分，巩固了东面的门户，他们在岳阳更能寝食无忧，断没有必要提出反对。
不过，眼下需要考虑的，就是调哪一部兵马去加强鄂州的防御。
郑晖所统领的右龙雀军，又或者将以高承源为主筹建的五牙水师？
右龙雀军是守御岳阳、拱卫湖南行尚书省中枢的主力，不可以轻离，这大概也是郑榆、郑畅没有直接提加强黄州防御的关键吧，毕竟他们不能将郑晖及右龙雀军精锐直接调到黄州去。
而五牙军作水师主要承担长江、洞庭湖域内的拦截进击作战任务，会兼顾到从黄州、鄂州到岳阳乃至潭州的水面作战，陆地城池的守御，则非五牙军所能擅长。
文瑞临没有随信昌侯李普去润州，此刻作为谋士，坐在柴建的身后，身子稍稍前倾，有些迟疑的看向众人，问道：
“或由李知诰率左龙雀军一部精锐兵马，立刻调驻鄂州？”
周元侧过身看向文瑞临，文瑞临追问道：“周大人您觉得呢？”
周元作为行台工部丞，与出任左龙雀军副都指挥使的周数，兄弟二人向来是信昌侯府一系的核心人物。
郑家有他们的小心思，周元并非看不出来，但也不觉得这就真是坏事，毕竟他们也有自己的心思与算计。
左右龙雀军以及新编五牙军，加上地方州营，湖南行尚书省在金陵事变之后，也很快将兵力扩编到十万人左右。
不过，地方州营部分占去四成，左右龙雀军的总兵力扩编四万人左右，此外，潭王府卫及慈寿宫宿卫拥有五千精锐，计划筹建的五牙军水营也将编有一万五千将卒。
在扣除地方州营、府卫、宿卫兵马以及主要承担水面作战任务的五牙军水师，他们能调用的机动精锐战力实际上很有限，仅左右龙雀军四万马步军精锐而已。
而这四万马步军精锐，既要防备撤守永州的罗嘉、赵胜两部叛军，还要调兵马到鄂州与黄州夹江而峙，守住岳阳东部的门户与藩篱，又要将岳阳城当成大本营经营，以及后期还要考虑对荆州、襄州施以压力……
周元、柴建、韩道铭、郑榆、郑畅将脚趾头都搬到台面上计划，发现不管他们怎么调兵遣将，手里的兵马都相当不够用。
倘若现在就一定要令李知诰分兵去鄂州，会造成各个方向兵力都不足的弊端，但这么做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将李知诰调去加强鄂州的防御，除了能让邵州守将位置空缺出来，同时还能令李知诰将一部分左龙雀军精锐留在邵州南部，守御五指岭防线。
这实际上就能达到分李知诰兵权的目的。
侯爷在润州遭到信王与王文谦的算计，损兵折将，对此时在岳阳的他们而言，要比以往更加迫切需要独立掌握一支成规模的精锐兵马；而李知诰是个白眼狼，是不值得他们信任的。
文瑞临的建议要是能通过，那他们与郑家就算是心思各异，但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
……
虽然先帝年前就已经驾崩，但岳阳不会承认太子杨元渥在金陵登基继位之事，故而岳阳这边依旧以天佑为年号纪年。
天佑十七年，杨元溥已满十八岁，对男女之事正是食髓知味、精力旺盛的年纪，何况清阳郡主有着绝世佳容，肌肤细腻似雪，摸着跟绸缎似的，还充满着诱人的弹性，那不堪鞭挞的愁眉媚眼，令人心旌摇拽，真可以说是有销魂蚀骨之感。
虽然清阳郡主的年纪比杨元溥还要小两岁，与潭王妃李瑶同龄，以后世的标准，都还要算是非成年人。
然而，相比生性还有些怯懦的李瑶，清阳郡主精致绝美的眉眼里，已经有着初露锋芒的万种风情，也早就将杨元溥迷得神魂颠倒。
这一天都日上三竿，寝殿前的院子里站着伺候早起的内宦、女宫，张平也跑过来看过好几次。
这还是杨元溥出金陵主持削藩战事以来，第一次缺席早议事。
当然，张平多少也能理解年少气血旺盛，偶尔放纵一次，跟荒废政事是完全两个概念。
他几次过来看杨元溥还没有起床，也没有进寝殿催促，以免打扰到这对新鸳鸯的浓情蜜意。
清阳拥被而卧，雪白没有一丝瑕疵的玉臂，压在黔阳锦布织就的薄被上，看着昨夜在她身上发泄无限精力、此时正精疲力竭的年轻男子，有一些陌生，也有发生亲密关系之后所萌生一丝莫名的情意，心里想着此生便要托付给这个男人吗，这个男人值得自己托付此生吗？
虽然内心深处难免存有一丝空空落落，但清阳这一刻也有认命的感觉。
这时候寝殿外的院子里，又传来细细碎碎的声音，似又有人进来，清阳将杨元溥推醒，柔声说道：“似有什么事情？”
杨元溥迷迷糊糊的醒过来，倾耳听了片晌，似有什么事情，在帐幔之中扬声问外面院子里站着的张平：“发生什么事情？”
“徐渚为信王殿下斩杀阵中，三万南衙禁军于宝华山东南麓被联兵杀得大败大溃，但这一仗信昌侯李侯爷所部不幸先为徐渚击溃，损失比较惨重！”张平趋步走到寝殿之外，简明扼要的将昨夜传回岳阳的消息说给杨元溥知道。
“什么？楚州主力什么时候渡江了？”
听到这消息，杨元溥整个人都惊醒过来，震惊的坐起来。
他昨天早上还在承运殿浏览缙云楼斥候从金陵传回来的情报，至少五天前因为楼船军战船东进，楚州主力被封堵在长江北岸的扬州，无法渡江南下。
他以为第一仗可能还要拖一两个月，等双方准备更充分时才展开，没想到今天早上就得到楚州军大溃徐渚所部、斩杀徐渚的消息。
“楚州主力犹在扬州，信王殿下仅率银戟亲卫渡江，督促饶耿及李侯爷率军出润州城，进攻驻守静山庵的南衙禁军……”张平说道。
“怎么可能？”
杨元溥这一刻再没有心思继续留恋温柔帐中，披衣下床，将张平揪进来询问详细。
杨元溥与自己的两位兄长都并不熟悉，毕竟他刚出生时，年纪稍小的杨元演也都已经尝试着领兵作战了。
不多的接触，杨元溥仅清晰知道自己的仲兄总是一副阴戾跟不耐烦的神色，也时常不驯服于先帝对他的训导而起争执，却有着惊人的神力。
杨元溥曾亲眼看到仲兄杨元演将一只三四百斤重的石锁高高抛起。
那一幕令杨元溥印象极其深刻，特别是他长大之后想起来，才更体会到杨元演是何等的神力，心里也深藏一层畏惧。
龙雀军中是有一些能将近四百斤重石锁举过头顶的大勇之人，但即便是他幼时的记忆有误差，杨元演当年所抛的石锁没有那三四百斤那么重，也应该有两三百斤重。
将这么重的石锁抛高丈余，龙雀军中怕是没有一个人能做到吧？
江州司兵参军、行营兵马使钟彦虎却是一员当世罕有的猛将，但奈何他与赵明廷交情匪浅，金陵事变后，他与江州刺史周昂便第一时间上表拥立新帝，反倒成为窥视鄂州的威胁。
除了信昌侯府探马送回来的信报外，缙云楼昨夜也收到斥候传回来更详尽的战场消息，甚至记录下信王杨元演这一仗一马当先、仅他一人便手戮近百南衙禁军将卒的惊人战绩，张平都一并呈给杨元溥浏览。
两相印证，杨元溥不难想象杨元演挥舞战戟，率八百银戟战骑贯杀战场的无敌形象。
“以前听闻二皇子颇有勇武，却也没有想到二皇子如此勇武，堪比古之恶来！”清阳郡主披衣也凑过来看信报，震惊说道。
杨元溥苦涩一笑，待仲兄杨元演长大后有机会接触兵戈之事，当时大楚兵马已经形成李遇、徐明珍、杜崇韬等数个稳定的用兵、扩张方向，仲兄偶尔在军校演练时展露一番手脚，消息传出来也会被认为有意虚夸其事，有几人能真正意识到仲兄的神武？

第三百七十六章 犹豫难决
清阳郡主也意识到事态严重，赶紧服侍杨元溥穿衣。
杨元溥匆匆拿宫女端来的盐水漱了两下口，便走出寝殿，随张平赶往承运殿。
这时候沈漾、郑晖、高承源、郭亮、王琳等留在岳阳、有资格参与议事的将领、官员，以及被韩谦赶出叙州，得沈漾、郑晖举荐进入行御史台担任监察御史的薛若谷，正提供更详尽信息供诸人咨议的姜获，都齐聚大殿之内。
众人商议此事已经有好一会儿，都在等着杨元溥过来。
太妃王婵儿有一阵子没有直接参与议事，但今天这事太过重大，还是一早便坐在帘后。
杨元溥过来之前，沈漾与郑榆等人就此事已经争执有好一会儿。
郑榆、郑畅、韩道铭与太妃及柴建他们昨夜秘议，就已经商议出一个他们都能接受的方案：
第一是要将李知诰、周惮等部调往鄂州，后续加强鄂州、黄州等东部藩篱的防守与经营。
第二是要将信昌侯李普调回岳阳来。即便不撕破脸，与楚州也很难再合作下去，信昌侯爷仅凭留在润州剩不到三千残兵败将，也很难再发挥什么作用。
信昌侯李普回到岳阳后，他可以接替郑榆出使行枢密使，而郑榆可以再回黄州坐镇，确保岳阳以东地区稳固如铁桶。
第三是要使柴建接替李知诰出任邵州刺史，都督邵州、衡州军事，接掌五指岭防军、防线，以防备撤守永州的罗嘉、赵胜随时有可能会席卷北上。
沈漾却不愿接受这样的方案。
信昌侯李普要回岳阳可以，但留在润州的三千残兵以及三万多龙雀军将卒家小怎么办？
虽然左右龙雀军目前已经主要是以潭州附近收编的降军兵户以及均州的兵户为主，但留在金陵的六七千户兵户是龙雀军发家的根基。
目前留在润州的三万多家小眷属，涉及到此时龙雀军之中近五千精锐将卒，而且都还是经历荆襄、削藩诸战的老卒。
将信昌侯调回来，叫这些老卒心里怎么想？
薛若谷与沈漾的理念接近，被赶到岳阳后，与沈漾走得颇近，在杨元溥过来之前，他就帮沈漾跟郑榆、韩道铭等人争得面红耳赤。
杨元溥过来，郑榆先将他们所议定的方案奏禀上去，薛若谷便毫不客气的站起来质问道：
“此时调信昌侯回岳阳，难道要再次像放弃韩道勋一般，放弃这些最早就追随殿下、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卒及家小吗？”
提及韩道勋之事，韩道铭、郑畅等人被薛若谷质问得哑口无言、狼狈难堪；柴建、李冲等人怒目相向，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却拿位卑言重的监察御史薛若谷没有办法。
即便郑畅执掌行御史台，却无权干涉台部侍御史、监察御史弹劾言权。
太妃坐在帘后，很不舒服的咳了几声嗓子，薛若谷却凛然无畏。
不过，面对薛若谷初生牛犊不畏虎的质问，郑榆则是淡然说道：
“以薛大人所见，我们要怎么办？让李侯爷继续虚耗在润州，也难有作为，岳阳这边难道什么事情都不做，就袖手旁观？李侯爷回来，也不是说就要放弃留在润州的兵马及家小。退一万步说，楚州军兵锋直指宝华山，这些兵马及家小留在润州，不会落到残暴不仁的安宁宫手里，也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难不成薛大人担心信王殿下他们会残害这些人？又或者说因为敌人可能会很残暴，我们就什么事情都不做了？韩道勋受暴刑，也非白石、道铭他们所能料及，薛大人，你再纠缠这事，便是诛心啊！”
郑榆年轻时就以善辨著名，一把年纪，功力都没有消退。
“薛若谷，韩府尹之事，不可再提。”杨元溥沉声对薛若谷说道。
韩道勋之死，韩谦悲痛之极，杨元溥却难感同身受。
在杨元溥看来，韩道勋去见温暮桥时，是抱着与安宁宫及太子媾和的心思而去。一心渴望登极的他，体会不到韩道勋为避免大楚分崩离析、为避免战事致使民生伤亡惨重、颠沛流离而不惜自我牺牲的赤诚，他内心深处甚至更认同母妃及岳父与郑畅、韩道铭当时的决断。
这也是他当前面对错综复杂局面、面对郑榆等人咄咄逼人，却最终选择妥协，没有强行对韩谦夺情起复，将韩谦请来岳阳的一个主要心理因素。
因此，杨元溥也不想岳阳有人在韩道勋受刑之事上纠缠不休。
薛若谷这才告了一声罪，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沈漾也不想在细枝末节上跟郑榆他们纠缠，需要关注更重要的事情，说道：“撤往永州的罗嘉、赵胜两部叛军，已经熬过最艰难的时刻，实力并不弱，我们应该先集中兵力，拿下永州，解决后患之忧，之后再考虑调左龙雀军增援鄂州的问题。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说，鄂州当前的形势，还没有到一定要飞马驰援的地步。”
“仓促用兵，弊端太大，古人都言，未虑胜先虑败，沈大人有可能考虑过强攻永州不下，后果会如何？”郑榆问道。
此时着手准备对永州的攻势，不是三五天便能竞功，再顺利也需要三五个月才能打下永州，更何况他们还要考虑战事不顺的风险。
沈漾看向韩道铭等人，见他们眼神闪烁，心里忍不住一叹，说到底他们不敢打硬仗，更不敢承担战事失利的后果，就想守住当前的地盘，然后进行瓜分罢了！
沈漾同时又想，保持西线的现状，黎民百姓少受死伤，不颠沛流离，或许并不能算是坏事？
沈漾的心思是矛盾的。
他能看透郑家及信昌侯府众人迫不及待主张调李知诰增援鄂州的心思，但同时又想到郑家及信昌侯府众人安于现状，急于瓜分现有的利益，至少不用征集大军进攻永州，将来也必然无力用武力强迫荆州、襄州臣服，而鄂州、黄州兵势强盛、防御体系完备，也更能阻拦乱军西进，这就让湖南行尚书省以及荆襄等地在未来不短的一段时间内，保持无战事的和平状态。
能还民生休养，也未尝是坏事吧？
如此想，沈漾便沉默起来，不再坚持对永州用兵的立场。
“诸事皆由殿下决之，殿下以为如何处置这些事？”见沈漾这么快就偃旗息鼓，郑榆颇有些意外，敦促潭王杨元溥做决定。
杨元溥思绪纷杂，他也更倾向先攻下永州，剿灭罗嘉、赵胜这两支叛军，解决掉后患之忧，再将左龙雀军主力北调，那样的话，要是东线还没有迫切的威胁，他们下一步甚至可以考虑将荆州及张蟓所部给吞并过来。
不过，有没有把握攻下永州，以及战事不利要如何处置，杨元溥心里都没有数，这就叫他难以取舍。
杨元溥想派人赶往叙州询问韩谦的意见，但刚动这念头，下意识似能感觉到母妃的目光正透过帘子落在他的后背上，令他如芒刺在背，潜意识深处的心理阴影，令他这一刻变得犹豫起来。
见杨元溥迟疑良久都不吭声，韩道铭待要说什么，却看到慈寿宫使与太妃身影隐约的坐在帘后耳语着什么，片晌后便听到太妃出声说道：“兹体事大，殿下应该多思量再做决定，你们也应该想着更周全的办法，供殿下参考才是。”
众人见太妃都不主张逼迫潭王太甚，当下也便不再催促着杨元溥现在就拿主意，这事暂时搁置两三天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杨元溥多多少少松了一口气，留众人在承运殿用过午膳后，他便回到长信宫。
清阳郡主不仅要比李瑶长得美，性情也活跃许多，以往在潭州相遇时，说话什么的，皆能合着他的性子。
更为重要的，李瑶虽然性子温软得很，但杨元溥总感觉她身后笼罩着巨大的阴影，令他心情压抑。
“信王重创南衙禁军一事，诸位大臣都有什么反应？”不像性情拘谨的李瑶，清阳郡主没有那么多的自我拘束，看到杨元溥回来便直接询问承运殿议事的结果。
杨元溥心里也犹豫不决，清阳相询，便将诸多人的意见一一相告，问道：“你说我要不要派人去叙州，问一问韩谦的意见？”
清阳郡主盈盈笑道：“我在故国，常听父王说主疑臣刚，时日一久，必令臣子气势张狂以欺人主，乃国之祸源。夫君要是心里完全没有主意，是可以多找几个大臣询问意见，但也不能只询于一人，好像夫君手下除了他之外，便没有其他能臣干吏似的，这也会显得夫君没有识人之明。而倘若夫君心里已经有了主意，那便要以自己的主意为准，坚定去推行。那样的话，夫君有了威信，行尚书省上下一致，无坚不可摧。”
清阳心想着她即便要与叙州合作，也是要叫叙州有求于她，绝不想自己沦为叙州控制的傀儡——再说女人都是小心眼，她是被韩谦掳来大楚的，她要是时时处处都替叙州说话，谁知道杨元溥会不会想到别处去？
听得清阳一番议论，杨元溥神色一振，笑着说道：“没想到清阳你除了擅作诗词音律之外，还知政事啊。”
“那是当然。我母妃在世时，便率蜀地神陵司助我父王成就霸蜀的基业，虽然我很小时，母妃便不丧病逝，但我父王常常与我提及旧事，我便想着有朝一日，我也要助我的夫君成就霸业。”清阳说话时眉眼飞扬，焕发奇异的神采。
清阳昨夜枕席之间，便将她父亲早年借助蜀地神陵司整并神策军遂霸川蜀的事情，说给杨元溥知晓，也不避讳她与长乡侯王邕的母亲，便是早年神陵司在蜀地的核心人物。
而清阳将话说透了，杨元溥反倒是更信任她了。
有清阳前面的话作铺垫，杨元溥这一刻才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吐露出来：
“楚州军仅仅重创南衙禁军一部，应该也是利用徐渚等叛将的轻敌，目前南衙禁军尚有上万残兵撤入秋湖山别院，犹封锁住楚州军进逼金陵城的通道，金陵城内尚有七万多叛军，而徐明珍率寿州精锐随时都能渡江，我觉得楚州军后续战事不一定就很顺利。而我龙雀军在金陵残存的兵马，要是能好生整饬，未必不能发挥作用……”
即便杨元溥迫于太妃及信昌侯府及郑家的压力，同时他也不想表现过于依赖韩谦，不想动不动就派人到叙州问策，但有一点他是很明确的，要是能不让他岳父信昌侯李普太早回来，还是不要让他太早回岳阳为好，要不然他的手脚将会被更多的人束缚住。
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却也倾向调李知诰去守鄂州。
鄂州距离岳阳仅三百余里，有长江水道相通，要是岳阳真有什么事情发生，他调李知诰率部回岳阳，要比从邵州调李知诰回岳阳快捷太多。
只是在承运殿议事时，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也许是以往依赖韩谦、沈漾太深，担心他的主张非但不得太妃及郑家的支持，甚至会遭到沈漾的反对，更不敢轻易将自己的主张说出口。
听得清阳一番言语，杨元溥心思却是明朗起来……

第三百七十七章 山中
岳阳东南幕埠山中，有一座旧迹斑驳的庵堂掩映在山林之中。
王积雄葬于庵堂不远外的山谷之中，王珺便寄居庵堂之内服丧守孝，每天或读书，或带着丫鬟拆解带上山的两架手摇纺机，琢磨纺织印染之法，却也逍遥快活，直觉身在世外桃源之中。
王珺带着丫鬟小翠，在溪涧边浣洗新染色过的黔阳布，林间鸟雀鸣叫，偶尔间杂林蛙鼓鸣，才省得马上就要立夏了。
一道矫健的身影穿过山林，走到王珺跟前，垂首禀道：“信王在宝华山斩获大捷，以信昌侯李普所部为饵，重创南衙禁军。子珩先生恐怕潭王请韩谦出山，有可能会扣押小姐，特令我等护卫小姐离开岳阳。”
“不要说杨元溥会不会请韩谦过来，韩谦之前没有到岳阳来，他现在也不会急着到岳阳来。再说我一个弱女子，他们扣押我做什么？”王珺端起装满染布的木盆，没有理会前来报信的斥候，带着丫鬟往山谷深处的庵堂走去。
通往庵堂的路，经过王积雄的墓。
王珺走到祖父墓前，看到报信的斥候已经消失在山林的深处，她当然可以不用管子珩先生的意见，但要是父亲担心岳阳会扣押她，写信过来要这边的人将她带走，她还能留在这山水之间吗？
而信王殿下用信昌侯李普所部为饵在宝华山斩获，与潭王的结盟名存实亡，韩谦知道这事会有什么反应？
他会来岳阳吗？
虽然王珺知道岳阳绝大多数人都不希望韩谦过来，但韩谦真要过来，没有人能挡得住他，但他会来吗？
又或者他会有其他的选择？
“小翠，你去通知华叔，说咱们收拾行囊离开岳阳。”王珺似为了证明什么，下定决心吩咐丫鬟去通知守在山谷外保护她们的家仆。
“小姐不给太公守孝了？说着留在岳阳守孝，却又随随便便的离开，那小姐不就成不孝之人了？”丫鬟惊诧的嘀咕说道。
“我要证明爷爷看错了人，爷爷在天之灵，会原谅珺儿的不孝的。”王珺狡黠的一笑说道，催促丫鬟赶紧去通知家仆，她怕拖延下去，子珩先生接到她父亲的密信，一定要派人保护她，那她活动就没有那么自由了。
……
……
冯缭到岳阳大半个月，日子过得还算滋润，十多天时间，便得潭王杨元溥召见四次参与议事，差不多是享受大臣的待遇了，但待林海峥跑过来，将今日承运殿议事的情形相告，冯缭吓了一身冷汗。
他顿时感到再难在岳阳安如泰山的坐下去了，紧急收拾行囊，派人到沈漾府上通告一声，当天下午便带着扈随匆匆乘船离开岳阳，往叙州赶去。
令冯缭坐立不安的不单单是信王杨元演如此神勇无比的重创南衙禁军这件事。
虽然午前承运殿议事时，李知诰调任鄂州刺史等事都没有最终确定下来，但今日在承运殿之上，这么大的事情潭王杨元溥都没有说要征询叙州意见，到这时也不见杨元溥派人召他去王府，这意味着郑家及信昌侯府一干人，将韩谦排挤出核心的意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初步达成效果。
冯缭察觉到这么关键的变化，哪里可能还坐得住？
可惜三月底、四月初沅江已经涨水，水势湍急，两翼又受高山阻挡，逆流而行的速度更慢，冯缭一直到四月初五才赶到辰阳。
到辰阳城后，冯缭带着扈随下船换马，沿辰水南岸的驿道西进，前往龙牙城。
冯缭途经鸡鸣寨时，奚夫人与奚昌等人都在鸡鸣寨。
冯缭便先去见奚荏、奚昌二人，才得知辰阳县令严寅亮带着十数随从赶到鸡鸣寨，要求奚氏族人全部撤出鸡鸣寨，将鸡鸣寨及附近的土地皆物归旧主。
说到鸡鸣寨的归属，辰州洗氏则是一把辛酸泪。
鸡鸣寨位据辰水中游，周边是相对开阔、宜于耕种的丘陵区。
鸡鸣寨乃是辰州洗氏所建，也是辰州洗氏从叙州洗氏分出来后，在辰州境内、于辰水边建的第一座寨子，不过奚氏一族，以龙牙城（旧奚寨）为核心，曾将南到沅江江岸、北到辰水、横跨辰叙两州的这一片土地都收入囊中。
辰州洗氏也于那时，放弃鸡鸣寨，东迁到溆浦扎根。
奚氏被冯昌裕灭亡之后，辰州洗氏借口鸡鸣寨隶属于辰州，趁机重新夺回鸡鸣寨，还将包括老龙峡在内的大片土地都圈占过去。
当时洗英已有数子崭露头角，冯昌裕、杨再立、向建龙等人也无意与辰州洗氏争这块地。
逾十年经营下来，洗家打心底都认为已经彻底消化这片土地，打算往南将旧奚寨都兼并过去，未曾想韩家父子进入叙州。
而之后老鸦坳一战，辰州大姓势力直接损失近三千精锐番兵，鸡鸣寨也便落入当时武陵军的控制之中。
洗英之后选择归附朝廷，接受郑晖的节制，率领番营参与进攻沅陵、武陵等城的战事，洗英及其子洗射声、洗射鹏等人都得封辰州司马、溆浦县令、辰州番营兵马使等显职、要职，但鸡鸣寨则一直都没有回归到洗氏手里。
一方面在削藩战事之中，无论是前期作为敌对方，还是中后期作为拥护金陵削藩的坚定参与者，辰州土籍健勇丁壮损失太过惨重，成年丁壮差不多有近三分之一战死在战场之上，而且还是最骁勇善战的那一批人。
即便洗英及其子以及其他土籍大姓势力的代表，在削藩战事之后，在辰州的官位都得到一定的提升、强化，但土籍大姓势力实际上是消耗极大，没有十数二十年的休养根本无法恢复过来。
即便战后潭王杨元溥同意辰州州营都用番兵，实际上想要维持两千番兵的常编建制，都会直接影响到各家各寨的耕种，更不要说征调丁壮修造寨城、道路，开垦更多的田地了。
这也导致洗英及辰州的其他势力，一段时间都没有想着主动提及鸡鸣寨的归属问题。
另一方面，由于直属番兵受损严重，迫使洗英不得不将有限的力量集中到溆浦盆地之内，确保洗氏对溆浦县的控制。
溆浦县拥有雪峰山西麓最大的一座谷地平原，后世称之为溆浦盆地，目前开发出近百万亩粮田，拥有五六万丁口，实力足比思州一州。
辰州洗氏精锐番兵在之前的战事受创严重，目前只能优先巩固在溆浦的根基，而此时即便将鸡鸣寨讨要回来，也只会便宜辰州的其他大姓势力。
等到这事拖延到韩谦正式出任叙州刺史，叙州事实上成为韩家世领的地盘后，洗英意识到再不将鸡鸣寨讨要回来，时间再拖长下去，待韩谦不断从龙牙山南面迁入人口填充进来，就再难将鸡鸣寨讨要回来了。
洗英这时候宁可便宜其他的辰州大姓势力，也要将鸡鸣寨讨要回来，以免韩谦将龙牙城的触手伸入辰州。
当然，此时洗英也不可能用武力讨要鸡鸣寨，主要是强调老龙峡乃是官定的两州分界，要求恢复辰州对鸡鸣寨及周边地域的管治权，实在不行他就将官司打到湖南行尚书省去。
针对于此，韩谦直接让奚昌带着百余户奚氏族人迁入鸡鸣寨，强调鸡鸣寨附近土地乃是奚氏的旧有领地。
这是冯缭随曹干前往岳阳之后，近一个月所发生的事情。
他今天赶到鸡鸣寨，辰阳县令、同属辰州大姓势力代表人物之一的严寅亮正好也带县里官吏赶到鸡鸣寨，要求奚氏族人立即从鸡鸣寨迁离出去。
叙州这边另有信息传递渠道，早已经在七八天前，就已经知道信王杨元演重创南衙禁军之事，不过，还是冯缭回来后，奚荏、奚昌他们才知道岳阳那边对这事的反应，以致岳阳对叙州态度的微妙变化。
冯缭的忧虑，奚荏、奚昌他们也深有同感，当下直接将辰阳县令严寅亮驱赶出鸡鸣寨，与冯缭一起赶往龙牙山去见韩谦。
“我此去岳阳也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叙州这边有什么变化？”在途中，冯缭与奚昌御马并行，询问叙州这一个月来所发生的事情。
这一个月来，有些事情冯缭是知道的，那就是韩谦已经将第一批兵甲战械以及四艘双层列桨战船押运往松滋，等着长乡侯王邕派人马过来接走。
当然，这批兵甲战械所交换的，也是蜀地所产，而叙州及黔中诸州所缺的大宗货物，互通有无。
不过，叙州交付给思州所需的兵甲战械，时间要更早一些。
而与思州方面更多的合作细节，也不方便直接写入书信告诉远在岳阳的冯缭，冯缭也是到这时，从奚昌嘴里知道双方合作更具体、更详尽的落实情况。
削藩战事初期，三千人马的叙州州营改编为武陵军参与前期的战事，仅仅为控制叙州全境，前后就平灭潭州渗透进叙州的人马以及冯氏等大姓势力，之后又对辰州用兵，攻克鸡鸣寨、辰阳、沅陵等城。
武陵军兵马随着不断的军事胜利，兵马人数一度扩张到上万人，而通过铸造及缴获，武陵军将卒的装备素来优良而齐全。
削藩战事之后，武陵军重新缩编为地方州营，编制仅保留三千人马，多余出来的大量兵甲战械就收存下来——龙雀军当时攻陷岳阳、潭州，有大量的收缴，在刀枪矛戟等普通兵甲上，也不需要从叙州征调。
收存下来的兵甲，都比较低劣，是叙州计划要分批淘汰掉的，或者计划作为废铁回炉重炼，但这些兵甲对目前主要以藤甲、藤盾为装备的思州兵马而言，却又相当的精良，韩谦便索性一次性将三千套兵甲折价都处理给思州。
思州的动作也相当快，第一批八百名作工抵债的寨奴，已经集结送到龙牙城。
韩谦自然不会让这些寨奴留在叙州境内作工，而是直接都送到雪峰山，参与雪峰山二期整修工程。
除了每天到指定的工段参与劳作外，这八百寨奴还是由思州杨家派人督管，在不定的工段建立独立的寨奴营地，所供给的衣食、工具等物资，叙州工曹也都直接拨付到督管人员手里。
原定计划中的第二批作工抵债寨奴，韩谦提出要在鸡鸣寨与思州杨家于武陵山东南麓的虎涧寨之间修一条道，叙州工曹会额外派出六百招募过来的匠工参与道路修造。
虎涧寨又名虎涧关，位于武陵山东南麓两座险峰之间。
倘若武陵山南麓小道，能取道虎涧关，道路要稍远一些，但要好走许多。
同时还能保证从黔江东岸出发、经武陵山南麓运抵鸡鸣寨，再从鸡鸣寨运入龙牙城的大宗货物，始终位于杨家的监视之下。
即便韩谦不提，杨家也会希望虎涧寨能成为往返叙思两州货物、商旅的必经之地。
虎涧关极险，前后峡谷仅能三四辆马车并行，仅需要安排三百精锐防守，就能叫千军万马都攻不进来。
即便要修虎涧关到鸡鸣寨的通道，也只是叫道路平整些，能叫车马勉强通过，并不会削减虎涧关在军事意义上的险要程度。
所以，即便旧属辰州洗氏的鸡鸣寨实际还处在叙州的控制之下，思州也不会担心叙州会有别的企图。
除了与思州的交易以及诸项正常推进的工作，近一个月来就是在鸡鸣寨的问题上，跟辰州及辰阳县扯皮。
目前他们已经将百余户奚氏族人迁入鸡鸣寨定居下来，短时间内也不怕辰州以洗氏为首的大姓势力敢诉诸武力——鸡鸣寨作为辰水衔接思州、武陵山南麓小道、虎涧关与龙牙城的要冲，特别是已经在他们的实际控制之下，怎么都不会拱手让人的。
“你们却是没有闲下来啊，我在岳阳却多少有些碌碌无为了。”冯缭暗感汗颜说道。
他心想早知道如此，陪曹干到岳阳后，与潭王杨元溥见过面后就应该直接回叙州做些实事，而不是因为潭王杨元溥的几次召见商议事情，就得意忘形，觉得在岳阳能更加有用。

第三百七十八章 人心
信王杨元演重创南衙禁军之事已经在龙牙城传开了，冯缭赶到龙牙城时，田城、高绍、杨钦等人都早已经听到消息从黔阳赶过来，想要确定韩谦对时局的看法。
周处、孔熙荣他们在龙牙城里，甚至还带着武官在沙盘上做战事推演。
大家都暗感信王杨元演的武勇，是决定这场大战的关键，换作叙州诸将任何一人，以这种率少量精锐直接冲击对方中军阵列的打法，都是自寻死路、必败无疑的下场。
“大人统军，能否赢得此仗？”奚发儿看到奚夫人及他父亲奚昌与冯缭从鸡鸣寨回来后也很有兴趣的看他们在沙盘上推演静山庵战事，饶有兴致的问他父亲。
“淅川一战，不比这更艰难？”奚昌见儿子随意质疑韩谦，伸手便要抽他。
冯缭看了一会儿战事推演，问田城他们：“大人他对此战有何看法？”
田城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得知消息，便第一时间上山，大人还未曾就这事说过什么，仅说你可能近日会从岳阳赶回来，等你回来后让我们再一起上山去见他。”
淅川一战，龙雀军或者说韩谦的强悍战力体现在绵密无隙的“守”上，但说到凌厉破坚的“攻”，冯缭也不觉得韩谦会比信王杨元演更强。
即便南衙禁军心思不定，但信王杨元演渡江后手下能指挥的兵马人数不到南衙禁军的一半，心思还更不稳定。
除非叙州有哪个勇将，能有信王杨元演这样的武勇，再率领千挑百选的一批精锐健卒直扑中军，才有可能复制同样的战果。
要不然，冯缭也难以想象，谁在同样的条件能斩获如此大胜。
当下，冯缭也不议论太多，随奚荏、田城、杨钦、高绍他们先上山见韩谦，看他对时局变化以及岳阳及潭州心思的微妙变化，有什么看法。
……
……
从既定的历史轨迹，韩谦早知道信王杨元演在金陵城外的战事将无坚不摧，直到兵锋被金陵城高大巍峨的城墙挡住，但也没想到静山庵一战，杨元演会赢得如此漂亮、辉煌。
韩谦盘膝坐在竹棚下，听冯缭回来后再次说及静山庵一战的详情，感慨说道：“信王的速度是很快啊！”
冯缭反复研究过静山庵一战的情报，深有同感地说道：“以往大家都知道信王善治军，亦颇擅兵谋，但也没有想到他用兵会如此犀利。即便有王文谦这样的人物替他谋划，但战场之上分毫不差的把握住战机，以及敢率八百银戟亲卫伏杀徐渚的中军，信王也堪称名将了吧？”
除了削藩一战外，冯缭没有直接参与大规模战事，但他在浙东任职时，越州地界还不太安宁，寇匪丛生，大大小小的清剿战，他倒参加过好几起，平素也喜读兵书，自认为在这些方面还是有些话语权的。
何况在上山时，他与田城、高绍、杨钦都充分交流过意见，深感信王杨元演可能是跟梁国新帝朱裕一样的强劲对手，有可能大楚会在他手里再次完成统一。
“……”韩谦笑而不答，看向田城、杨钦、高绍等人，问道，“你们这几天应该要比以往更深刻去研究楚州军了吧，都有什么心得？”
叙州这边，领兵者以田城、杨钦、高绍三人为首，林海峥、冯宣目前在岳阳任职，而赵无忌、林宗靖、郭奴儿、郭却、冯璋、奚发儿、奚昌、孔熙荣等人，还需要进一步的历练，才真正能独挡一面。
相比较之下，曾任武陵县尉的周处，在各方面都相当成熟老练，且又武勇过人，即便是降吏出身，韩谦此时用他与孔熙荣在赵无忌之下担任亲卫营的副指挥使。
田城、杨钦、高绍都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韩谦很早就要求缙云楼收集楚州将臣的资料，但他们三个都不是特别喜欢文案之事，哪里有心思去翻看堆垒如山的材料。
也是在得知静山庵一战之后，内心震惊，才狠狠的做了几天的功课。
这时候见韩谦问起，高绍缩在后面，拿手指捅了捅田城的后腰，让他应付韩谦的考问。
田城稍作思虑，说道：“楚州军乃是浙东郡王李遇带出来的老底子，李遇被夺兵权之后，杨元演出镇楚州才据为己部。楚州军原本就有淮东虎贲之谓，杨元演到楚州后更是从中择选健锐，编八百银戟卫卒骄纵养之，之后杨元演常用这八百银戟卫卒去袭扰徐州梁军，屡有战绩，只是没有大功，也就素来不受世人重视。然而认真思之，这些年来梁军都没有从东线发动大的战事，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因素，也是楚州军的袭扰战略发挥出作用。楚州军的袭扰令驻守徐州的梁军束手无策，也令徐州防御使司马诞在梁国诸将中多少显得庸碌无为，但司马氏在徐州根深蒂固，梁帝不能撤换他人统率徐州梁军，故而在谋划对楚国攻势时，也只能主要从中线、西线着手考虑。这也使得信王在楚州多年，并没有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捷令他善治军用兵的名声真正彰显出来——这大概便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吧！”
韩谦点点头，杨元演善战是肯定，但要说他是名将，那就不应该在安宁宫一系无将敢与之野战的情况下，围金陵数月而不下了。
通常说来，即便安宁宫在情势最危急之时，是有可能会让擅守城垒的徐明珍亲自进入金陵坐镇，但杨元演再拙于攻城，其水准也应该在普通将帅之上，何况还有王文谦这样的人物辅佐？
在野战都无人能敌，率领有淮东虎贲之谓的楚州军，进攻一座人心惶惶、心思各异、内部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愿意接应、粮草断绝的城池，不应该那么困难。
然而既定的历史进程中，杨元演就是没能将金陵城攻下来，说到底杨元演强在其枭勇好战之上，有天佑帝杨密遗风，但他并不得杨密的喜爱，性情暴戾，好大喜功、刚愎自用，乃是他最大的缺点。
韩谦估计在金陵战局接下来的演变中，便会将他性格中的缺点放大出来，终使他兵临金陵城下而不得进。
不过，冯缭仓促赶回龙牙山，比起讨论信王及楚州军在金陵的势态，他更担心韩谦继续留在龙牙山服丧守孝，恐怕不用多久就真要被岳阳彻底边缘化了。
大楚支离破碎，岳阳错综复杂的却是人心，听冯缭说及承运殿议事的诸多细节以及潭王杨元溥事后沉默的反应，韩谦心里暗暗一叹，心想能真正理解父亲凛然为民情怀的人总是太少。
太妃王婵儿不会理解。
他大伯、二伯不会理解。
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一干人不会理解。
郑榆不会理解，而郑畅、郑晖二人在乱世将临时心里想得更多或许还是郑氏宗族；这或许是前朝晚期近百年来军阀乱战在他们内心最深处所形成的烙印，个人的力量实在有限，都无力保全一方水土，只能尽可能让自己的宗族在波澜诡谲的世事变化中先生存下去。
沈漾或许也有保一方平安的心思，但终究是太消极了，也或许与父亲一样，在不得已之时只能暂时将希望寄托在以往并不看好的信王身上吧？
李知诰调任鄂州刺史这么重大的事情，杨元溥都没有询问叙州的意思，除了太妃、郑家、信昌侯府众人发挥作用以及杨元溥自身之外，韩谦相信刚与杨元溥成婚的清阳郡主，对叙州的态度也应该发生摇摆了吧？
韩谦突然发现，这种种微妙的变化，他完全感到不到有丝毫的意外，仿佛理应如此。
有这些变化才是正常的，没有这些变化才是不正常的，或者说他被蒙蔽住了。
为了更精准的掌握岳阳众人的人心，韩谦又将信王斩杀徐渚信息传来后岳阳各方面的反应细问了一遍，见田城、高绍、杨钦隐然有着掩饰不住的愤怨，淡然笑道：“人心都会变化的，这世间谁都不欠着谁的？倘若有朝一日，我不能给你们庇护，你们也无需恋栈不去？”
见韩谦一副清风任过林岗的淡定样子，冯缭却是急切，说道：“大人就算无欲无求，要在这穷山恶水间守这一片静土，但李知诰被调去守鄂州，换柴建出任邵州刺史，到时候必然也会折腾我们，极大影响到叙州的发展。”
从去年九月起，叙州不计成本投入钱粮，拓宽雪峰山驿道，就是想着打通叙州经雪峰山往邵州，继而往衡州、永州、潭州延伸的商路。
目前郑家与信昌侯府所主导的应对之策，明显是一个政治上的分肥，郑家重点还是经营黄州及周边地区，需要岳阳往黄州进行资源倾斜，将李知诰调往鄂州，也能相当程度上能庇护黄州不受东南方向的威胁；信昌侯府将李知诰调往鄂州，除了分李知诰的兵权之外，同样又将邵州、衡州当成地盘经营的意味在。
真要叫他们的图谋得逞，怎么可能对叙州没有影响？
所有的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杨元溥或许已有以人主自居的心思，除非发生大的变故，要不然的话，对叙州这边的感激之心只会日益淡薄，甚至杨元溥内心深处会有意识的逆违韩谦对他的影响也说不定。
冯缭是从少年时期经历过来，知道杨元溥这个年纪天然有一种对抗一切、打碎一切的冲动，尽管有时候这一切是他的依赖与寄托。
针对这种变化，冯缭觉得韩谦怎么都应该有所行动了，而不能真就坐看叙州被彻底的边缘化。

第三百七十九章 归乡
冯缭待要给田城、高绍、杨钦他们使眼色，叫他们劝说韩谦拿出针对性的行动，这时候山下传来一片喧哗声，似有人想闯进来，但被守在山下的侍卫拦住。
冯缭、田城他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等了一会儿，看到今日在山下当值的林宗靖领着两名身穿便服的青年登上山来。
田城认得这两人，都是左司子弟出身的州营队率。
田城眉头微蹙，这两人应该在黔阳营伍之中率领部下将卒进行紧张的训练与备战，夜里还应该参加读书班，没想到他这几天赶到龙牙城没有回黔阳盯着，都不知道黔阳发生什么事情，令这两个在编的队率竟然连兵服都没有穿，而身穿便服一路无碍的直接闯入龙牙山。
田城刚才听山脚下的动静颇为不小，似有不少人聚集在那里要直接闯上山来，但被山下岗哨上的侍卫拦在山下，只有两人作为代表被林宗靖带上来见他们。
田城锐利的双眼盯住二人，面带的沉声质问道：“施绩、魏常，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同意你们离开黔阳，到龙牙山来了？”
施绩、魏常隔着田城、高绍、冯缭等人，朝韩谦这边扑通跪倒在地，恳声说道：“我等想要离开叙州，过来恳请大人恩准！”
“你们是要造反不成？”田城脸色黑下，严厉的盯住两人，质问道。
施绩、魏常乃是左司子弟出身，资质不错，又有过人的刻苦与坚韧，他还打算加以提拔任用，没想到这节骨眼上，这两人竟然想要开小差离开叙州，而且还越过营指挥使与他，直接闯到龙牙山来见韩谦。
他要是还和颜悦色的询问原因，那军纪何在，军法何在？
田城根本不想让施绩、魏常解释什么，便要示意跟着他上山的随扈将这两人拿下来，押回黔阳严厉处置。
除了施绩、魏常二人，山下还有不少人闹事，不进行整肃，州营上上下下，不就将军令、军纪当成儿戏，还能有什么战斗力？
“稍安匆躁，”韩谦示意田城、高绍他们让开道来，他走下竹榻，走到施绩、魏常二人面前，说道，“我记得你们，你们是随我到叙州的，但你们的父母亲人都还留在金陵。你们是要回金陵去寻亲人？”
韩谦这么一说，田城、高绍、杨钦、冯缭等人都恍过神来。
筹谋削藩战事之初，韩谦将左司最精锐的力量，包括斥候、探马、匠师以及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的左司子弟在内，差不多近八百人都带入叙州，其中以左司子弟人数最多，高达五百人。
有相当多的左司子弟，本身就是进入叙州的左司斥候、匠师的子侄，他们有家人留在叙州，他们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比较稳定。
在武陵军缩编回州营规模，韩谦就叫冯缭将这些子弟先甄别出来，优先促成他们彻底的融入叙州，也通过各种办法、渠道，将他们留在金陵的家人接到叙州来，或者想办法将他们留在金陵的家人聚集到兰亭巷附近。
在金陵事变时，冯缭、赵无忌颇为及时的将上千人迁回到叙州，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留在叙州的左司斥候、匠师及子弟的亲族，但也有相当一部分左司子弟，其父母亲人都留在金陵。
削藩密谋公开之后，这些左司子弟也都能心思安定的留在叙州，但他们心里更多是将这事当成异乡任职，内心深处总是将父母所在的地方视为人生牵挂不去的故土。
施绩、魏常二人是左司五百子弟里的佼佼者，但恰恰他们的父母姊妹都还留在金陵，以往他们都能安心留在叙州任职，但谁能想金陵事变，大楚顷刻间分崩离析？
开始他们还没有那么担心，以为桃坞集军府所剩兵户征集起来，犹是一支不容小窥的战力，到时候所有兵户都撤入秋湖山，他们的家人也应该受到保护。
谁曾想到信昌侯李普那么轻易就放弃秋湖山，在撤往润州过程中，无法给庞大而缓慢的兵户眷属队伍提供足够的保护，致使上万人妇孺被安宁宫俘获，当成逆军斩首。
那时候施绩、魏常心便纠成一团，当时他们身在数千里之外的叙州，对远在金陵的家人完全照应不到，只能期待家人侥幸逃过大劫，撤到润州能安全起来。
直到信王用信昌侯为饵重挫南衙禁军的消息传到叙州，他们便再也坐不住。
由于韩谦对家兵子弟及左司子弟的教导，完全有别于传统的军队武官培养，要全面、深入得多，以致施绩、魏常等青年武官虽然才是低层的队率，却已经具有一定的时局形势分析能力。
他们几个父母家人都在金陵的青年武官这些天聚集起来，讨论过觉得以信昌侯李普的尿性，完全有可能将三四万家小都抛弃掉，仅仅率三千精锐将卒与楚王军分道扬镳，绕过金陵城，从金陵城西的长江南岸寻找机会登船，逃回岳阳来。
那样的话，他们的父母家人就会彻底沦为弃民。
又因为青壮年都被抽空，剩下的人都以妇孺为主，没有哪家势力会接收，即便不会直接死于刀兵之下，也会死于饥饿跟寒冷！
施绩、魏常与一些父母家小在金陵的子弟商议，便决定一起离开叙州，返乡寻找父母家人共渡难关。
虽然坚持军纪不容有违、治军心硬如铁的田城，听施绩、魏常噙泪陈情，也是动容，不忍再说严厉的话。
“你们大可以一走了之，为何冒着会受军纪惩处的风险来跟我言别？”韩谦站在山间，看着施绩、魏常二人，他们十七岁时随自己到叙州，转眼间已经三年时间过去，他们已经从稚嫩的少年成长为坚毅的青年。
“老大人为国为民，身受暴刑惨死，大人也于我们有教导之恩，施绩、魏常是心念父母亲人，但真就这么走掉，一生都会有愧于心，”两人恳声说道，“大人要以军法治我等，我等也心甘情愿受罚，只愿大人罚过我等后，哪怕是受杖刑后只能保留残废之躯，也希望大人能允许我们归乡。”
“山下那些人也是这样的心思吗？”韩谦问道，他没有让施绩、魏常代其他人回答，吩咐林宗靖将其他人都放上山来。
连同施绩、魏常在内，一共三十六人走上山，单膝跪在韩谦面前，说道：“我等有违军纪、擅自离伍，甘愿受大人责罚！”
“高绍，着兵曹革去他们的军职吧，其他处罚就算了吧。”韩谦吩咐高绍道。
田城任司马及州营兵马使，与杨钦负责州营的日常训练及指挥；高绍任州司兵参军，负责募兵、兵籍管理、武职升贬以及军纪赏罚等事。
搞清楚施绩、魏常等三十六人开小差脱离营伍的初衷，田城、高绍他们也不忍心真严厉处置他们，或许将他们革职驱逐出叙州，才对得住他们对父母亲人的赤诚之心吧？
“多谢大人，倘若无望回叙州，但愿来生能给大人当牛做马。”施绩、魏常等人齐声说道，狠狠的叩了几个响头，便要起身下山去。
“等着，”韩谦喊住他们，说道，“当年是我将你们带到叙州，我今天有责任送你们回金陵！”
什么？
听韩谦此言，田城、高绍、杨钦、冯缭都愣在那里。
即便是最明白韩谦心思、这时候帮韩谦收拾书卷的奚荏，也失手将怀里的一捧书摔落在地，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要在这时候与眼前这三十六名左司子弟去金陵？
“大人！”冯缭焦急喊道。
他仓促赶回叙州，是希望韩谦对岳阳人心的微妙有所动作，甚至韩谦直接到岳阳去，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但绝不希望韩谦这时候去金陵。
那是必死之局啊！
特别是王文谦在荆襄战事之后就已经注意到韩谦，一旦让王文谦、信王知道韩谦到金陵，还不卯足劲将韩谦的皮都扒下来？
金陵将彻底陷入安宁宫与楚州军的混战，韩谦带着数十人或者三五百人回去，能做什么？
再说一定要尽人事，一定要努力将施绩等人的父母家小接回叙州，将这一批年轻的赤诚武官留下来继续为叙州效力，韩谦完全派一批精锐斥候过去。
施绩、魏常三十六人，要是能将父母家人都找到，顶多也就是百余人，派一批精于潜踪匿形的精锐斥候过去，带着人隐藏山野、走偏僻小径撤回叙州，并非没有可能。
需要韩谦个人跑过去做什么？
难道叙州的局势、岳阳的局势，都不如施绩、魏常等人的父母家人更重要吗？
“大人，施绩、魏常断不敢让大人如此犯险，我们身死事小，让大人犯险，我们死也难以心安啊！”施绩、魏常转身跪下，苦劝韩谦放弃亲自送他们回金陵的念头。
“我也不全是为你们，那么多的兵户及家小能聚集到桃坞集军府，主要是我与我父亲的一篇《疫水疏》。此外，要是坐看金陵杀得血流成河，伏尸百万，我父亲他在九泉之下一定难以瞑目吧，”韩谦从怀里掏出父亲受刑前留给他的血书，负手身后说道，“虽然错乱的时局，我也深感无力，或许此去可能无法再回叙州与诸位相见，但我要是不去尽一下力，不去直面我父亲的遗愿，这事恐怕将成为我积郁一生而难解的心结。”
“什么，大人以为安宁宫与信王一战，真能杀到血流成河、伏尸百万的程度？”冯缭、田城震惊问道。
南北朝金陵便是六朝故都，经前朝数百年发展，当时作为升州的金陵城及属县就已经聚积上百万人口，天佑帝夺升州比较快速，民生受伤害不大，后续大楚定都金陵，人口进一步聚集，可以说江淮半世繁华皆在金陵。
要是金陵血流成河，伏尸百万，这差不多意味着金陵会被彻底的摧毁掉。
信王如此犀利的重创南衙禁军，斩杀安宁宫大将徐渚，楚州军攻打金陵城真会这么艰难，战事真会胶着到伏尸百万的程度吗？

第三百八十章 离别
“大人三思而后行啊，”冯缭、田城他们怎么都想不到韩谦不动则已，一动竟然是要孤身去闯金陵这个龙潭虎穴，他们不清楚韩谦凭什么判断金陵会杀得血流成河，此时都跪下来的劝道，“物力时有尽，人力时有穷，大人也知道金陵时局太过错综复杂，非孤身数人所能逆改，何苦犯险？大人能庇护一方山水，也是承继老大人的遗志啊！”
韩谦不可能带多少人马过去，而安宁宫及信王一旦知道韩谦的行踪后，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那他到金陵后想要有所作为，即便真有神鬼奇谋，也没有一丝可能啊。
“庭夫人身怀六甲，再有三个多月小公子或者小小姐就要出生，大人哪怕是为庭夫人及小公子、小小姐着想，此时也不能去金陵犯险啊！”杨钦劝道。
赵庭儿已经显怀，此时更多时间留在龙牙城安心养胎，要不是重要事情也不会再时时上山来守在韩谦身边；这两天赵庭儿就没有到山上来。
杨钦还是想着以赵庭儿以及赵庭儿怀着的胎儿，劝韩谦放弃冒险的念头。
“我心意已决，你们莫要劝我，庭儿大前天到山上来，我便跟她细细的说过这事了。”韩谦站在山间，任山风拂来，说道。
田城、杨钦等人心想庭夫人难怪这两天没有上山，原来是不想承受生离死别之际的痛苦。
韩谦继续说道：
“我离开之后，除了叙州值得信任的营指挥使、县尉、县丞以上的将吏，你们对外便说我要在山上苦读诗书，不再接见外客。倘若我不幸死于金陵，你们便放弃鸡鸣寨，将其还给辰州洗氏，你们以后守住叙州便可，断不要参与外界的任何是是非非。这样或能保这方山水的安宁，静待血腥乱世的结束。你们也要记得将织染、连炉炼铁等法，以我及我父亲的名义刊行匠书颁传于世，这大概恢复他老人家清誊的唯一办法了！”
听韩谦这么说，田城、高绍、杨钦、冯缭也知道韩谦对此行也是完全没有把握，才有意提前安排后事。
冯缭投效叙州，是掺杂极其复杂的心思，甚至可以说怀有想重振冯氏的坚韧野心，这一刻也是内心震憾。
“请大人许我等追随左右。”田城、高绍他们是经受于离乱之苦，单膝跪下，要求追随韩谦去金陵。
“此去金陵，凶险极大，九死一生，能有三五十人自愿随我前往便行，但叙州需要你们四人留下来，而且留下来也不见得担子会轻。”韩谦说道，虽然这话他是对田城、高绍、杨钦、冯缭四人所说，但他主要是要求田城、高绍留下来坐镇叙州。
田城、高绍除了个人能力以及叙州军民之中的威信外，更主要的是这两人前半生都经历过离乱之苦，且在离乱之中能做到不放弃家人亲小，万一他在金陵遭遇不幸，也唯有田城、高绍才能较长时间贯彻他保叙州安宁、不争于世的遗志。
换作杨钦、冯缭主政叙州，他倘若遭遇不幸，杨钦、冯缭短时间内会遵照到他的遗愿行事，但时间一长，很难说他们的心思不发生变化。
“我随你去金陵。”奚荏说道。
“庭儿还在生我的气，你留下来替我照顾好她。”韩谦说道。
听韩谦这么说，奚荏美目噙着泪也不再坚持，但赵庭儿生韩谦的气，她能理解。
是啊，韩谦明明可以笑看时局变化，他当初不是也跟王积雄说过“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样的话吗？此时乱世纷离，人命如草芥，不管不顾丢下这么一摊子事，却跑去有如龙潭虎穴的金陵乃是九死一生，换了谁能不生气？
她的肚子都快气炸了，但她要是不留下陪赵庭儿、照顾赵庭儿，赵庭儿心情郁积，于她、于她肚子里的胎儿都有害。
真是气人啊！
留下来真是一件更艰难的事情。
韩谦看向施绩、魏常等决意返乡之人，问道：“你们返回金陵，是只想找到自己的父母家人，然后找个地方躲藏起来，等这乱世结束，还是愿意与我一起去做这个螳臂挡车的事情，为龙雀军将卒的数万家小，争一线生机？”
“誓死追随大人，拼却性命，为龙雀军将卒数万家小争一线生机！”
“誓死追随大人，拼却性命，为龙雀军将卒数万家小争一线生机！”
“誓死追随大人，拼却性命，为龙雀军将卒数万家小争一线生机！”
施绩、魏常等人振声说道，他们心头热血在涌动，恨不得拔出刀剑，将眼前一切乱世纷离都斩碎，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从此之后黎庶百姓都能安居乐业，不受离乱之苦。
“好。我原本等着找三五十人自愿随我去金陵，此事宜速不宜迟，此时有施绩、魏常他们，我今夜就动身。刺史印，我暂时放高绍那里，诸事你们五人与洗寻樵商议。”韩谦将手掌心大小的刺史铜印从腰间摘下来，交给高绍代掌。
“今夜就出发？”奚荏心旌震颤的问道，即便知道韩谦主意已定，但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动身。
“金陵局势瞬息万变，我也是在等岳阳那边的反应再做最后的决定，这已经快耽搁十天了。”韩谦说道。
“岳阳决意调李知诰出守鄂州，他派人到叙州问策，如何应之？”冯缭问道。
“不见不答。”韩谦说道。
他此去金陵，更多时候都要随机应变，很多事情都无法提前做预案，而此时杨元溥或许已经跟信昌侯府、郑家做出调李知诰分兵出守鄂州的决定，至少岳阳这边，有些事情他短时间内难以改变。
同时也恰恰是岳阳的这个决定，有可能会导致金陵的攻防战变得格外的血腥跟残酷，是他最终潜往金陵的一个关键原因。
李知诰跟他的关系是要密切一些，但也不意味着李知诰会什么事情都会听从他的意见，韩谦也不想现在就跟李知诰互通声气。
韩谦决定当夜就走，然后再让田城、高绍他们将整件事通传给州营营指挥使、州县主要辅职以上、明确是韩家嫡系的将吏，为他离开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变故做好应急预案。
为了不惊动更多人，韩谦下山时就换了便装，回到龙牙城，紧急将当时人在龙牙城的冯翊、陈济堂、赵启、周处、孔熙荣等人召集过来吩咐一些事情。
其他人都各司其职，追随赶往金陵的要求，都被韩谦拒绝，要求他们留在叙州。
亲卫营大多数人还要留在龙牙城，赵无忌、孔熙荣等人带着少数精锐，与魏常、施绩等凑足五十人，第一批随韩谦东进。
第一批人马扮成两艘普通商船的船工、水手、护卫，目标不能太大，才能瞒过沿线的驻军及各方势力耳目，及时赶到金陵。
冯翊犹豫了好一会儿，咬牙说道：“我虽然不抵什么用，但也陪你走一遭！”
“此行可真是九死一生。”韩谦说道。
“你不要吓唬我，我话都说出口，要是收回来，还有脸在叙州混下去？”冯翊犹犹豫豫的神色挣扎好一会儿，到最后却变得豪气万丈地说道，“收编饥民组建龙雀军，我也出过一分力，现在也要将我那份责任给尽了，大不了人死鸟朝天，以命相谢。”
“你们悄然准备，过会儿就直接出发去辰阳，”韩谦说道，每天都有商船从临江或黔阳发出，经辰阳北上，他们到辰阳截一两艘叙州发出的商船，差不多能节约近两天的时间，“我去跟庭儿说会儿话。”
然而韩谦到后宅，赵庭儿却没有开门见他，只是隔着门扉说道：“你执意要去，我拦不住你，你心里要记得回来，倘若形势真无可挽回，千万要留一线，不让我跟怀中胎儿在叙州做孤儿寡母。”
韩谦只能跟守在院子里的韩周氏以及赵庭儿的父亲赵老倌耸肩笑笑，便回到前院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第三百八十一章 困惑
两艘船的风帆吹鼓起来，在洞庭湖衔接长江的湖口之上，划出两道优美的弧形水波，细浪雪花，轻盈又快速的驶入长江水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船上有人撒下食物，引起一大群水鸟竞先争逐。
在不远外的一座江洲上，岸边长有一大片水杉树。
有两艘乌篷船停在水杉林里的深处。
数名健壮大汉半蹲在其中一艘乌篷船上，警惕的盯着水杉林四周的动静。
两名文士打扮的男子坐在另一艘乌篷船的船头，透过水杉林树木的空隙，看着江洲外荡漾的洞庭湖水波说话，正好看到那两艘装满货物、吃水颇深的货船从不远处经过。
年纪稍小一些的中年文士身穿灰色布袍，跟满脸皆是枯树皮般褶子的老者，介绍刚经过的两艘快船：
“叙州所造的这种快船，风帆用一种更密更坚韧的黔阳布制成，要比其他地方所造的席帆、苇帆轻便极多，因此能造得更宽更大，以便能兜住更多的风势，即便载满货物也要比寻常帆船快出一倍都不止。另外，叙州目前最大能铸两千斤重的四爪铁锚，抛入水中能牢牢扒住江底，使得他们所造的千石船能直接停在江心处不畏风浪……这两样也是其他地方难仿造叙州船的地方。”
老者颇为忧虑地说道：“百闻不如一见，没想到叙州所造的船，真能有如此之快，现在汴京那边形势还不稳，暂时还抽不出人手仿造叙州船以及黔阳布铁，但倘若能有两三年时间稳定住局势，什么事情都好说了。陛下叫我这把老骨头过来，主要也是担心岳阳这边有什么异动。”
“韩道勋之死，太妃、李普、郑畅都脱不开关系，而大家心里都清楚韩谦并不是一个宽宏大量之人，对其防备之心最甚，但只要他们对杨元溥逼迫没那么急切，杨元溥自以为能借助沈漾就能够掌控局面，对韩谦就不再迫切需要，”中年文士说道，“清阳郡主是什么心态，她与韩谦私下有什么勾结，我暂时还琢磨不透，但韩谦只要不能直接搅和到岳阳，应不足为惧。”
“断不可能因此就轻视韩谦。蜀地已经传回消息来了，清阳郡主是韩谦逃离蜀地时劫来的，而蜀主王建疏离其长子王弘翼，用次子长乡侯王邕经略巴南，就发生韩谦使楚期间。陛下已经看到长乡侯王邕进献的《经略巴南疏》，判断这可能就是出自韩谦的手笔，长乡侯王邕手下没有人能如此眼界，”老者感慨说道，“要是韩谦早就预料到岳阳人心复杂，才决定避于叙州，与岳阳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你觉得他还不足为惧吗？”
中年文士悚然而立。
岳阳的情报信息网络，大半都在缙云楼；信昌侯府以及郑家都各自有信息源，只是来源比较窄，或者仅关注他们所关心的地方跟人。
毕竟当世要部署覆盖州县的情报系统，代价太高了，大多数时候分散出去的斥候只能做一些简单的信息搜索工作。
虽然目前韩谦不再直接掌握缙云楼，但谁都不能否认，忠于杨元溥的姜获、袁国维等人都无法摆脱韩谦的影响。
中年文士自以为已经足够接近岳阳的核心，但对韩谦在蜀地以及韩谦护送清阳郡主逃回大楚的细节都不甚了了，还得是汴京承天司的探马秘卒从蜀地搜集到相关情报后，他才能知道更多的事情，但这距离韩谦逃归叙州，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辰州洗家与叙州争鸡鸣寨，关系到辰水的控制权，就眼前的局面看，洗家多半不敢轻动刀兵，但只要滋扰是非，骄纵叙州之志，多少能令杨元溥忌之。而清阳郡主真要是被劫持来岳阳来，即便当前的形势渝州在诸多方面有求于叙州，也多心存怨气，只要稍稍传播谣言，清阳郡主仅仅为将自己摘清，也会撇清与叙州的关系，”中年文士稍稍理了理思绪，说及他接下来要针对叙州所做的主要策略，说道，“有这两步棋，我相信韩谦与杨元溥会越走越远，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而沈漾则向来知道韩谦素有野心而又剑走偏锋，倘若有选择，沈漾也绝对不会第一个就想到与韩谦合作。”
“你在岳阳切不可操之过急，着了痕迹，重点还要让杨元溥有大局在握的感觉，让杨元溥他自己想着摆脱对韩谦的依赖。”老者说道。
“信王在金陵初战便重创南衙禁军，岳阳最终或者难抵信王统一楚地，雷老与陛下或许应该将心思更多放在楚州。”中年文士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
“我离开汴京时，是不知道杨元演在王文谦的辅佐下能如此轻而易举重创南衙禁军，但陛下当年将蛰虎埋在韩道勋的身边，而没有埋在王文谦的身边，是有原因的，”老者说道，“我闲聊时问过陛下这事，陛下说信王杨元演能得王文谦，或成霸主，但唯有得韩道勋才有机会成人主。”
“霸主、人主？”中年文士喃喃自语，琢磨这两个不同称谓间的微妙区别，但他心里依旧有很深不解，“杨元演不是人主之相，难不成先天埋下太多弊端的杨元溥，有望夺得最后的胜利果实？”
中年文士接触信昌侯府众人及太妃、郑家足够深，杨元溥优柔寡断的本性又短时间又难以逆转，容易受他人影响，他难以想象仅仅因为韩谦一人，新帝怎么如此重视岳阳，会视岳阳为此生劲敌，令雷九渊亲自赶过来找他了解岳阳的情况、面授机宜，还想着要他变本加厉但更要巧妙的拉远韩谦与杨元溥的关系……
“不管以后会如何，你在岳阳一定要记住，汴京形势未稳之前，千万不要让韩谦有怂恿岳阳与蜀军联兵进攻关中、河洛的可能。”老者说道。
中年文士多少觉得老者有些杞人忧天，心想陛下有两三年便能稳定汴京的形势，这两三年间，就算韩谦能很快回岳阳重得杨元溥的信任跟依赖，岳阳与关中、河洛之间，还隔着张蟓所守的荆州、杜崇韬所守的襄州，他怎么能让岳阳与蜀军联手进入关中、河洛？
当然，中年文士尊重老者，对他郑重其事提出的要求，都点头答应下来。
……
……
九峰岭位于邵衡永三州交界，西边乃是邵州与永州的界山五指岭，东边乃是衡州与永州的界山狮子岭。
李知诰率左龙雀军进入邵州，之后又以邵州刺史，都督邵衡永三州军事，除了修葺五指岭、狮子岭的城寨外，这半年多来更在九峰岭的南面建造九峰城，作为抵御永州叛军的主营。
如有需要，九峰城也能变成进攻永州叛军的基地，后方的粮秣物资以及人马可以源源不断的汇聚过来，投入到永州境内。
李知诰之所以坚决选择九峰岭作为主营，而不是将主营放到师子岭东南麓的湘江河畔，没有依赖湘江水道与潭州等地保持通联外，除了狮子岭东南的湘江两岸地形险辟崎岖外，主要是九峰岭通过雪峰山驿道，与叙州的距离更近。
在李知诰看来，真正做好准备，从九峰城出发进攻永州，有邵州及来自叙州的物资支撑就足够了。
倘若南海王刘隐率静海军插手进来，那他们就是另一番打算了。
九峰岭前有一条溪流往南流入永州境内，然后从南面汇入湘水，再曲折北往。
时间进入四月，溪流水势渐大，山洪汇入河道，河水浑浊。
李知诰勒住马，停在九峰岭南坡的一座山崖之上，眺望山下的溪流，浓黑的长眉微微拧着，深黑似墨的眼瞳精芒隐烁，藏着别人猜不透的心思。
这时候，有数骑打马从山脚边赶过来。
李知诰见是侍卫首领邓泰带着数骑往这边赶过来。
邓泰与周通、郝子侠都是李知诰亲手从低层将卒提拔培养起来的嫡系精锐，此时都是军中副都虞侯、都虞侯级数的中高级将领，前两天被他派去叙州找韩谦。
看到邓泰这么早就回九峰城来，李知诰神色一振，大步朝邓泰来处走过去。
“督帅，我这趟没有见到韩大人，刚到黔阳就被田城那厮截住，说韩大人在龙牙山服丧，想要专心读些书，三个月内不再见任何外客，不会受到任何的打扰……”邓泰翻身下马，不顾连日奔波所带来的疲惫，禀报他这次翻过雪峰山驿道前往叙州见韩谦的结果。
“没见到韩谦？”左龙雀军第一都都虞候周通不解的问道，“叙州难道真愿意看到督帅被调往鄂州，而换柴建来九峰城坐镇？你有没有将督帅的计划，告诉田城……”
大家都知道田城是韩谦的嫡系，见不到韩谦的面，有什么话经田城转告也是一样的。
“我将督帅的计划说给田城知道，但好像叙州那边早就料到督帅会有这样的计划，却不屑一顾；田城甚至不许我过黔阳去临江县。我听说冯缭也从岳阳回叙州了，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事，又或者说殿下、沈大人通过冯缭，跟韩谦说了什么？”邓泰也想不通韩谦为何拒绝见他，颇为气愤的胡思乱想道。
自从当年联手兵谏，将信昌侯府某些人妄图控制殿下人身的企图打碎掉后，他们一直都视叙州为最坚定的盟友，但怎么都没有想到有朝一天会被拒之叙州门外。
李知诰眉头紧紧锁住，盯着脚下的山石，邓泰被拒之门外令他也同样感到意外。
虽然岳阳的调令已经传到他的手里，但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只要有合适的理由跟借口，即便有可能会在他与潭王杨元溥彼此的信任关系上打出一道裂痕，但也不是一定要遵守的。
比如这时候突然与叛军发生军事冲突，李知诰当然能理直气壮的拒绝临战换帅，拖延到“军事冲突”处理结束之后再调往鄂州。
李知诰率左龙雀军进驻五指岭、狮子岭以及九峰岭一线，近一年时间马不停蹄的修筑城垒、整训兵马，就是希望能有一日，能经他的手彻底歼灭赵胜、罗嘉这两支叛军，给削藩战事打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岳阳调令是要他率部前往鄂州坐镇，论及鄂州的地位，以及与岳阳的距离及互为蕃屏的关系，李知诰即便会被分走一部分兵马，权势也只会更胜于此，李知诰心里也清楚，这么做，不是殿下不信任他，而是更信任、更依赖于他。
不过，岳阳想要真正崛起，必须要第一步先解决永州叛军啊！
唯有先解决永州叛军，岳阳才能将棋真正走活啊！
到时候南海王刘隐实力弱小，不敢对湖南有觊觎之心，他们解决后顾之忧的同时，还能将永州及叛军残部收入囊中增强实力。
到这一步，他们留地方州营守住南面便行，左右龙雀军加五牙军近六万精锐，就能全力集结于岳阳、鄂州一线。
这时候，说不定还能趁楚州军、寿州军自相残杀之间，他们能先迫使张蟓归附，从而使荆州并入岳阳，进一步增强实力。
而到这一步，即便信王击破徐明珍，控制江淮之地，他们还是有资格与之分庭抗礼，甚至在形势上，他们还要略强一些。
李知诰以为韩谦绝对会全力支持他的计划，但怎么都想不到邓泰赶去叙州，连韩谦的面都没有见，就被赶了回来！
韩谦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他感觉到殿下有意的疏离，决意袖手看吕轻侠及太妃与郑家他们乱折腾，等到局势无可收拾时，再迫使殿下向他低头认错吗？
“督帅，我们真就这样去鄂州吗？”周通迟疑的问李知诰。
“没有叙州的支持，我们也不是拿不下永州，只要战事拉开帷幕，殿下与沈大人就会回心转意，到时候怎么会拿不下永州？”邓泰喜欢做光棍事，他们在九峰城、五指岭、狮子岭一线，集结左龙雀军及两地州营总计逾三万兵马，兵力上就不比叛军弱，完全可以先挑起战事，再说服岳阳转变态度。
李知诰摇了摇头。
虽然他非常不解韩谦为何不支持他的计划，但他心里知道有没有叙州的支持，区别会极大。
目前张蟓、杜崇韬在荆州、襄州都安分守己，岳阳甚至还遥领均州，直接掌握着均州的军政大权，但他们进攻永州的战事稍有不利，他担心局势会出现意料不到的变化。
甚至只要杜崇韬有意图出兵控制均州，就会对岳阳局势造成极大的动荡，毕竟以周惮、陈景舟这些山寨将领为首的那一部分龙雀军，差不多有逾一万五六千精锐将卒，将家小都安置在均州。
目前仅有周数率三千兵马守在均州，要是岳阳这边出现变动，周数是无力阻止杜崇韬从襄州向西扩张的。
倘若能有叙州的全力支持，李知诰才有六七成的把握，赶在杜崇韬、张蟓心思变动之前，先拿下永州。

第三百八十二章 秘密（一）
李知诰与手下嫡系将领邓泰、周通满心不解的赶回九峰城。
没有叙州的全力支持，李知诰也只能放弃对永州叛军的冒险用兵计划，将副都指挥使周惮以及其他在九峰城、副都虞侯以上的将领都召到大帐来，正式将五天前就从岳阳传来的调令出示给诸将看。
“柴大人应该已经在赶来邵州的路上，诸位还是要尽快为行枢密院的命令做好准备吧……”李知诰坐在主案之后，虎目眈眈的注视着诸将说道。
左龙雀军虽然以李知诰为首，但副都虞侯级以上的将领并非都是他的嫡系，除了周惮等山寨出身的将领外，还有张瀚、高隆、苗勇等人都是削藩战事里投降后立下战功的降将。
特别是高隆、苗勇二人，就是为信昌侯李普说降，是信昌侯李普力荐他们出任副都虞候一级的中高级将领，也理所当然的被视为信昌侯府一系的将领。
左龙雀军五都精锐，真正能称为李知诰直接掌握的嫡系精锐，乃是周通、郝子侠两部以及邓泰所率领千人规模的亲卫营。
当然，除了不同派系的将领兵马揉合到一处彼此制衡外，周通、郝子侠所率两都及亲卫营，武官及将卒的家小眷属都主要安置在潭州及均州的屯营军府之中，潭州府及行枢密院的权威也因此在军中能得到足够的保证。
周惮、张瀚一脸的茫然，他们知道信王重创南衙禁军的事情，却不知道岳阳方面针对此，竟然做这样的战略调整，要让李知诰率亲卫营及周通、郝子侠两都总计九千精锐赶往鄂州坐镇，而留下来的周惮、张瀚、高隆所率领的三都精锐以及邵州州营、衡州州营总计两万一千余兵力，将由赴任邵州刺史并都督邵、衡、永三州军事的柴建节制、统领。
“下一步不应该全力攻打永州叛军，殿下为何急于此时分兵去守鄂州？”周惮震惊问道。
他与李知诰的想法比较相近。
即便湖南行尚书省已经形成以潭王杨元溥为核心的独立势力，站在行尚书省的立场上，先攻下永州解除后患之忧，乃是行尚书省统一西境，乃是将来与信王或安宁宫争夺大楚的关键。
虽然信王在重挫南衙禁军一仗里展现出耀眼的光芒，也正是如此，他们更需要先解决后顾之忧，将来才能全力以赴的应对楚州精锐。
“或许此时强攻永州，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北面易有变动。”李知诰注意周惮、张瀚确实是对岳阳的最新决定并不知情，但看高隆、苗勇等人应该是早从信昌侯府得到消息了，他不动声色的跟周惮解释道。
“韩大人、沈大人他们是什么意见？”周惮问道。
张瀚乃是朗州世族子弟，在削藩战事里，其族最先归附，他对韩谦的感受不深，但周惮作为山寨出身的将领，早在荆襄战事期间就是韩谦出面，代杨元溥招揽他们，也一度被视为韩家父子一系的将领。
何况金陵事变时，周惮等人留在金陵的家小，也是接到冯缭的通知先聚集到兰亭巷，再在韩谦提前做好的部署下，由赵无忌、冯缭率人护送经水关杀出金陵城逃过一劫，事后才得以辗转撤到岳阳城。
无论从哪个角度，作为左龙雀军副都指挥使的周惮，感情上都与韩谦更亲近，只是同为岳阳的高级将臣，为避嫌，私交却不是很深入。
周惮虽然出身山寨，但不意味着见识就差了。
均州山水间的山寨势力，主要是过去数十年争雄荆襄落败的残兵败卒避于山野，不论是残将还是其子嗣，各方面的素养都相当不错，要不然也不会一举涌现出周惮、陈景舟两个副都指挥使、州刺史一级的大将。
岳阳这一决定，周惮要考虑、权衡的东西，比李知诰要更多，毕竟他留下来受柴建节制，会令他的处境相当尴尬、窘迫。
他还不知道岳阳做出这一决定，压根就没有征询叙州的意见，心里满是疑惑叙州怎么会赞同这样的处置？
“韩大人什么意见，我还不知道，沈大人却是支持这一决定。”李知诰说道。
李知诰也极欣赏周惮领兵治军的能力，只是很多时候周惮作为山寨将领出身，出于习惯多少有些明哲保身。
他虽然不会细说他暗中派邓泰去叙州被拒的事情，但也将基本的实情相告。
周惮心里疑惑逾发深重，他想不明白韩谦在这件事上的态度怎么可能是糊涂的，但他没有再追问下去。
也许是在山寨养成的生存习惯，叫他更加小心翼翼的处理与岳阳其他将臣的关系。
没有人站起来挑头，自然是无条件的接受潭王府及行枢密院的调令，讨论分兵以及后续五指岭、狮子岭及九峰岭一线的防御之事，以便柴建过来后，能以最快的时间过渡好，不发生变乱。
安排好这些人，已经是凌晨了，李知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大帐往军营后的临时府邸走去，远远便隐约能听到杳杳琴音传来。
琴音似能熨平李知诰繁乱的心绪，但想到弹琴之人，他又变得更加纠结，叫他意识到自己并无法跟以往彻底的割裂开来。
李知诰心情悒郁的走到府中，却见一个意料不到的人，此时正坐在后院凉亭之中，正用白皙似玉的手托着下巴，听红玉弹琴。
“惜水什么时候到九峰城来了？”李知诰不动声色的问道。
“我午后刚到，得知大哥正召集诸将军商议分兵之事，没有敢去打扰，便直接过来找红玉姐了。”姚惜水说道。
见姚惜水的眼神往他身后邓泰飘去，李知诰心想夫人那边或许已经知道邓泰多次去叙州的事情，特地在柴建之前，先叫姚惜水过来，大概是担心他不遵令行事吧？
想到这里，李知诰看向苏红玉的眼神也是禁不住一冷。
“大哥，你误会红玉姐了，邓泰去叙州，我们另有消息源，当然我们也不是专门要盯着大哥你，”姚惜水说道，“夫人叫我这趟过来，也不是说一定要阻止你什么，只是夫人有些话要惜水捎给大哥你。”
“什么话？”李知诰走到亭子里坐下，微沉着脸问道。
姚惜水没有急着回答李知诰的问题，而是先问道：“邓泰去叙州，韩谦对岳阳最近的形势是什么态度？”
见姚惜水这么问，李知诰便知道夫人那边即便安排人手渗透进叙州，但还没有接近核心。
他看了苏红玉一眼，心里一叹，决定还是如实相告：“邓泰这次没能见到韩谦。”
“没见到韩谦？”姚惜水也是一惊，她发现自己好像就没有能看透韩谦的时刻，问道，“韩谦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或许在等他不得不出山的时机吧！”李知诰也是困惑不已的猜测说道。
姚惜水秀眸眺望西边的夜空，见黑黢黢的群山之巅，透着一抹诡异的深红。
天下谁能猜透韩谦的心思？他难道真就笃定认为岳阳缺了他，形势就会分崩离析，会终有一天匍匐在他的脚下摇尾乞怜？
“夫人与太妃到底有什么话要你跟我说？”这些事已经够让李知诰心烦意乱了，也不想跟姚惜水打哑谜，催促问道。
“我都说了，不是太妃令我过来的，是夫人要我捎话给大哥——夫人说侯爷或许不足以依赖。”姚惜水说道。
李知诰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的盯住姚惜水，一时间竟不会往深里琢磨姚惜水这话的意思。
“夫人说，要不是襄州城大哥处置果断，神陵司仅存的那点力量，恐怕就剩不下多少了。”姚惜水说道。
李知诰这会儿回过神来了，冷冷一笑，说道：“为何这次事情，我事前完全不知情，只能听令行事？”
邓泰站在一旁，心想夫人这次拉拢人心的技巧也未免太拙劣了一些啊。
姚惜水说道：“我也劝夫人多听从大哥的意见，但夫人说神陵司残存的力量，目前主要是侯爷掌握着，很多事情我们都还要依赖侯爷。另外，我们还希望大哥与韩谦、与殿下保持良好的信任关系，所以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夫人都会劝太妃压制、控制大哥您，但大哥据守拥有十万户人口的鄂州，还怕别人压制吗？”
“……”李知诰冷着脸，对姚惜水的话却是不信。
“夫人也说大哥必定不会听信她这番话，夫人叫我身上一处印记给大哥看过便会信了，”姚惜水伸手将左腋下的襦衫拉低下来，露出一截白腻似雪的肌肤，就见腋下近胸的部位，有一块暗红色印记，像是一只朱雀展翅欲飞，“夫人说宗室子弟十之四五出生都会有这样的印记，而我与大哥算是比较幸运，都在这十之四五人之列，都有这样的印记，恰好能彼此印验。”
“怎么可能？”李知诰难以置信的盯着姚惜水，一屁股坐在栏杆上。
“夫君，你真就没有觉得你与惜水的脸形有三四分相似吗？”苏红玉柔声问道。

第三百八十三章 秘密（二）
李知诰震惊得难以复加的怔坐当场，半晌无语。
李知诰的亲卫统领邓泰眼神在姚惜水、李知诰脸上打转，细辨下来，确认有一些相肖的地方，只是他心里也难以相信李知诰与姚惜水两人之间有血脉之亲，更难相信他们竟然还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宗室子弟。
倘若李知诰是前朝宗室子弟，生前曾为李普部将、李知诰的生父邓石如，又是谁？
再说邓石如战死，李知诰过继到李普膝下时，已经年满十五岁，当时前朝还未覆灭，倘若李知诰真是宗室子弟，有必要在那时就如此费尽心机的隐姓埋名吗？夫人布这样的棋，得有多深啊？
再说李知诰对这些往事以及自己的身世都完全没有记忆，应该是在三岁之前就被送到邓石如的家中当成亲生子养了起来，那就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
三十年前，前朝昭宗才刚刚病逝、僖宗才刚刚继位吧？
这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夫人说单凭胎印，大哥心里多半也会存疑，”姚惜水看得出李知诰及邓泰内心里巨大的震惊跟疑问，绝美的脸颊锁住内心的波澜，继续说道，“邓公当年实乃神陵司潜伏于江淮军的一名头领，此乃他生前留在夫人那里一封手书，里面有讲到为何前朝未灭，神陵司就将大哥藏匿他家的原因。邓公战死时，大哥也有十五岁了，相信手里也保留着邓公的家书，可以拿出来验看笔迹……”
姚惜水将琴台旁一只檀木匣子取过来，打开取出一封旧迹斑驳、纸页发黄的手书递给李知诰。
前朝末年经昭宗、僖宗两帝而亡，前后历时逾四十年，昭宗年轻时砺志图新，还一度有中兴前朝的迹象，神陵司就是昭宗以修陵的名义秘密设立。
史书记载昭宗病逝宫中，但实际上昭宗死于梁国太祖的鸩杀。
虽然昭宗死后，僖宗继位，还延续前朝国祚逾十二年，但僖宗差不多已经完全沦为当时封梁王的梁太祖手里所控制的傀儡，沦为梁王手里号令天下诸侯的工具而已；而当时的宗室都成为梁太祖圈养的牲口，几乎都处在梁太祖的监视之下。
当时，关中及河洛地区作为前期根基之地，早已经被诸侯争胜打得稀烂。
一度为前朝宗室视作藩篱的神策军，被梁军逼得撤入川蜀后却不思进取，没有将领想到要夺回关中、拯救帝室皇族，反而在川蜀陷入争权夺利、厮杀不休的混乱局面之中，等到最后王建胜出，占据川蜀，更不知前朝是为何物。
神陵司在昭宗被鸩杀之时，就已经意识到前朝的覆灭不可挽救，李知诰作为昭宗嫡孙、鲁王妃新生才两年的幼子，第一时间被送到潜伏于江淮军中、时任营指挥使邓石如家里寄养。
而为了掩人耳目，邓石如当时年仅三岁的儿子邓泰，则送到神陵司的秘密基地，与其他被神陵司收养的孤儿，从小便进行刻苦而残酷的训练……
看过邓石如生前留下来的手书，不要说李知诰了，他身后的嫡系亲信邓泰也是愣立当场，像是被雷劈中之般，怎么都难以相信李知诰的“生父”邓石如，实际上会是他的生父，而他并非无父无母的孤儿？
这也是未免太荒谬了吧？
李知诰艰难的回头看了邓泰一眼，事实上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一些老人常说邓泰与他的“生父”生前颇为相肖，还有人开玩笑说邓泰是他生父在外面寻花问柳留下来的孽种，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的残酷与荒谬。
“邓公付出那么大的牺牲，父子二人皆贴身侍卫大哥身侧，相信大哥能明白邓公的遗愿是什么。”姚惜水说道。
李知诰直觉身负山岳，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问道：“你说你也是前期宗室子弟，不知你是出自哪一脉的子女？”
“十八年前，梁太祖囚鲁王、崔昊等前朝王公大臣于白马驿杀戮之，继而纵兵掠城，鲁王府是夜大火，鲁王妃受辱而死，子嗣、奴婢三百余人皆焚于大火，史载曰‘白马驿之祸’。史书没有记载的是，当夜有五岁的女婴在茅坑里藏了五天五夜，最终等到夫人赶到才躲过一劫，”姚惜水面无表情地说道，“大哥的娘亲是鲁王妃容氏，我的娘亲是鲁王侧妃姚氏……”
李知诰这一刻心脏似被什么狠狠的刺了一下，姚惜水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难以相象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子当年经历这些是多么惨痛的人生记忆，也难怪当年她被夫人带回来时，有好几年都不吭不声的苦练剑技。
“夫君，你难道以为惜水这些年都满口唤你大哥，是虚情假义吗？”苏红玉也是泪眼婆娑，柔声问道。
李知诰抬起头来，不让眼眶里的泪水溢出来，他哪里能想到这一切的背后是那样的曲折，哪里知道比他年轻十岁的惜水，身上背负着这么沉重的一切，却还瞒着他这么多年？
“大哥，这时候可是愿意告诉惜水，邓泰这次去叙州到底听韩谦说了什么吗？”姚惜水问道。
李知诰见姚惜水不相信他之前说的是实情，以为他之前有所隐瞒，这时进一步将实情相告道：“我让邓泰去叙州，是希望叙州能坚持我对永州用兵，解决掉行尚书省在南面的后患，以便能彻底腾出兵力，收拾北线的形势，但邓泰在黔阳就被田城挡住，被赶了回来，确实没有见到韩谦。”
“这没有道理啊？”姚惜水迟疑的问道。
李知诰见姚惜水这么说，也便知道姚惜水过来之前，夫人对他这边的反应早就有所预料，似乎也认定叙州对他的请求必然会有回应。
毕竟一直以来，谁都以为他是信昌侯李普的养子，而在他与韩谦联手发起的襄州兵谏一事里双方已经形成难以弥补的裂痕；这也造成在面对神陵司压制时，他与韩谦的立场必然应该是一致的。
李知诰都满心不解韩谦为何会拒而不见！
“确是如此。”邓泰这时候说道。
“那黔阳那边可有什么其他的异常？”姚惜水问道。
“没有。”邓泰摇头说道。
“大哥以为韩谦这是为何意？”姚惜水看向李知诰问道。
李知诰摇了摇头，说道：“你也知道我这人自视甚高，但韩谦神鬼奇谋，当世应在三五人之列，我看他不透——我之前猜测他可能会坐看局势破乱、待价而沽，也只是一说，当不得真。”
“是啊，即便他不支持此时对永州用兵，也没有必要不见大哥派去的人。”姚惜水苦思不解道。
邓泰看向姚惜水问道：“既然督师与你乃是兄妹，又是前朝遗孤，夫人为何不支持督帅对永州，而在此时分督帅的兵权？”
“夫人说郑榆、郑畅、沈漾都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更何况还有一个韩谦。”姚惜水说道。
事实上这次就是沈漾与杨元溥的态度太不坚定，直接选择妥协，加上叙州也保持沉默，对永州用兵的计划已经可以说彻底破产。
李知诰沉默着没有吭声。
这时候有军校跑过来禀事，看到李知诰、邓泰站在后院亭里神色怪异，微微一怔后才上前来禀道：“军中又有好几人开小差潜逃，此时被捉到曹参军那里，曹参军派末将过来，询问督帅要如何处置。曹参军说要再不严厉处置这些兵卒，恐怕军心难稳啊！”
“怎么，邵州军也有龙雀军将卒潜逃返回金陵吗？”姚惜水问道。
“是的。”李知诰无奈的点点头道。
虽然金陵事变时，龙雀军主要将领在金陵的家小眷属，基本上都成功逃出来了，事后也有惊无险的分批送回到岳阳，将领心思还算稳定，但普通兵卒的眷属家小还有四万多人留在金陵。
在金陵、池州一直到江州都被安宁宫兵马控制的情况，这么多的妇孺老小根本就不可能跨越千里之地疏散到鄂州以西。
这一批妇孺老小差不多是左右龙雀军近四分之一精锐兵卒的家小。
在信昌侯李普被信王用作诱饵，好不容易在金陵、润州集结起来的七千精锐被重创之后，诸军所涉及到的这批精锐将卒兵，心思就变得极不稳定。
这也是天佑帝结合府兵制及部兵制在各地推行军府的根本所在，就是要削弱将帅对兵卒的控制。
这十多天，九峰城、五指岭、狮子岭一带的驻军，陆续有近百人携带兵甲潜逃出去，但也有不少被巡营的将校捉住；他相信驻守在岳阳、潭州的右龙雀军、五牙军，多半也有一些将卒开小差离开行营。
不过，李知诰一直都不忍心严厉处置这些人。
这一次，李知诰同样是不忍心严厉处置这些因为惦念家人安危而开小差离开营伍的家人，吩咐过来报信的小校说道：“告诉曹参军，将这些人暂时先关押起来，先不要为难他们，等过段时间再处置。”
姚惜水知道李知诰有时候心思有些软，但她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指手画脚说什么，毕竟李知诰所展示出来的能力，要比她，要比李冲、柴建、周元等人强出太多，也是李知诰当年在襄州时果断选择跟韩谦合作，阻止她们当时所犯的致命错误，才没有叫他们满盘皆输。
今天得知自己的身世竟然藏有如此惊天秘密，待小校离开，李知诰也是心力耗竭，疲惫异常，站起来便要红玉先安排惜水到偏院休息，有什么事情待到明天再说，但他站起来，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问邓泰：“叙州最近可有人通过雪峰山、邵州境内潜往衡州？”
“目前还没有发现。怎么了？”邓泰疑惑的问道。
“韩谦不是不见你，是他人不在叙州！”李知诰拍着大腿说道。
“怎么可能，他不在叙州，他去了哪里？”姚惜水震惊问道。
“他去金陵了！”李知诰说道。
“怎么可能？”姚惜水脑筋还是没能转过来，都不知道李知诰思绪怎么就在突然之间跳跃到这点去的？
“我军中都有近百将卒心念眷小开小差出逃，叙州也有一批左司斥候、子弟，有父母家小留在金陵，怎么可能没有一人潜逃回金陵？”李知诰反问道。
姚惜水这时候明白李知诰为何有此猜测了。
倘若叙州有人开小差返回金陵，分散潜走的话，肯定不可能乘船经沅水、长江前往金陵——对个人来说，很难搞到船，混上船也很难藏匿行踪，返乡之路会变得更曲折。
而翻越雪峰山、经邵州前往衡州，再经袁州、洪州借道走陆路回金陵，是为捷径。
在韩谦的训练下，左司斥候、子弟对山川地理极为熟稔，知道分散回金陵要怎么走。
邵州没有觉察有人分散过境，这本身就是一个异常现象。
要么韩谦将有开小差倾向的人都控制起来的，要么就是韩谦集中安排这些人走水路乘船潜回金陵；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走陆路了。
再结合韩谦此时拒见李知诰派去的人，韩谦这时候确实有可能亲自带着这些人潜往金陵了。
“他此时去金陵能做什么？”苏红玉困惑不已的问道。
姚惜水也为李知诰的推测所说服，但内心深处更加震惊不已、疑惑不已，如苏红玉所问，韩谦此时去金陵干什么？
姚惜水转念想到一个可能，迟疑的看着李知诰，问道：“韩谦此去金陵，是要收买那些有家小眷属留在金陵的龙雀军将卒的军心吗？”
“确有这个可能，他被太妃、夫人联手排斥在岳阳之外，对潭王殿下的影响力也被日益削弱，他必不甘心于此。倘若侯爷他不敢率领残部留在润州庇护四万多将卒家小，韩谦此时出现在润州，哪怕他最后只能带出千儿八百人出来，所有有家小滞留在润州的将卒都会对他心怀感激。到时候左右龙雀军将卒对侯爷不满，而呼吁韩谦出山，这自然将成为他重回岳阳核心的最大凭仗！”邓泰作为神陵司培养的核心弟子，能为李知诰用为嫡系亲信，见识自然不会比姚惜水差到哪里去，而韩谦城府深沉、善剑走偏锋用险计的印象，早就在他的脑海里打下深深的烙印。
李知诰没有说话，心里却未必认同姚惜水与邓泰的判断。
虽然直觉告诉他，韩谦必然已去金陵，虽然姚惜水与邓泰的猜测看似是很合情合理，但他总觉得还是小看了韩谦的格局。
毕竟以叙州的基础，韩谦真想要重回岳阳核心，有的是其他办法，没有必要如此用险，只是他也想不明白韩谦为何一定要亲自去金陵，而韩谦到金陵又能干得了什么？
“韩老大人为国为民，唯心赤诚，只是此时安宁宫大肆宣扬韩老大人当年谏驱饥民等事，以污其名，即便龙雀军中也有很多低层将卒存在误解，韩谦此去金陵，或是有为其父正名之意吧？”苏红玉虽然也觉得韩谦此去金陵，是为滞留润州的龙雀军家小，但对韩谦的动机猜测，却跟姚惜水、邓泰不同。
《疫水疏》出自韩道勋之手，到此时还仅有极有限的人知晓，但知悉其事的人绝大多数都不会宣扬，甚至都还极有默契的守口如瓶；实际上从削藩战事完胜之后，就有很多人担心韩道勋与韩谦父子二人的政治声望太高。
“我也不在这里宿夜了，这就赶回岳阳去。”姚惜水说道。
“惜水，切不可泄漏韩谦的行踪，你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我们没有必要做韩谦的敌人！”李知诰见姚惜水这么晚都不想在九峰城宿夜，这就乘夜走人，抬头惊说道。
“你我虽然是宗室遗孤，但此时诸事还是夫人作主，这一切都该由夫人决定，”姚惜水又指着李知诰手里那封邓石如留下来的遗书，说道，“而这封信除了夫人，仅有我们四人看过，即便一定要与韩谦为敌，也是我与夫人，与大哥无关——大哥不会想到要将我扣押下来吧？”
李知诰痛苦的皱紧眉头，今夜太多事令他心乱如麻，令他完全看不明白未来形势的变化跟走向。
姚惜水在亭中站了一会儿，见李知诰沉默许久都不吭声，她才转身走出亭子。
她何尝不知道韩谦的强大跟诡计奇谋，但她不同于李知诰，她亲眼看着鲁王府数百人葬身火海。
当年的一幕如烙印般刻入她的灵魂深处。

第三百八十四章 夺兵
“事不宜迟，侯爷当早作决断，再有拖延，或将生出其他变数！”
在位于延陵埠镇集中心的一座大宅之中，陈铭升作为削藩战事期间留守桃坞集屯营军府的都尉、护军府典军，也是信昌侯李普到金陵后征调兵户凑出七千精锐的主将，此时正昂首站在案前，青筋暴露的手按住腰间的佩刀，扬声劝信昌侯李普早作决断。
初夏时间，天色还刚刚有些炎意，夜色已深，大堂的门紧闭着，数支大烛正燃烧着，散发出蜂蜡的香气，不知从哪个缝隙里透进来的微风，吹得烛火微微晃动着，也令堂下诸将的脸色看上去颇为阴晴不定。
从金陵事变迄今已经过去五个多月，这期间发生的诸多事，仿佛有如铅般的阴云，压在他们的心头，令他们喘不过气来。
宝华山南麓原本位于京兆府所属的江乘县境内，设立桃坞集军府之后，南麓与赤山湖之间的土地便从江乘县划出来；宝华山往东则是润州治所所在的丹徒县境内，而东南则是另一个属于润州的大县丹阳。
过去五月时间内，他们的活动范围就在桃坞集军府、江乘县、丹徒县、丹阳县四地。
最初时，看到安宁宫彻底掌握金陵城内外的禁军、侍卫亲军，信昌侯李普担心会陷入重围之中，毫不犹豫便放弃桃坞集军府（秋湖山）东进，先率部掩护家小东撤到丹徒城（润州城）。
楚州军前锋大将饶耿率八千楚州军精锐渡江南下，要为楚州军主力渡江挪开地方，信昌侯李普则让出临江的丹徒城，拖家带口撤到南五十余里外的丹阳城。
而待信王杨元演率八百银戟亲卫渡江进入丹徒城，便勒令李普率部出丹阳城，与楚州军前锋并行西进，与推进到宝华山东南麓的徐渚所部南衙禁军决战。
这一仗，信王杨元演是获得耀眼之极的大胜、大捷，杀得南衙禁军闻风丧胆，名闻天下，但信昌侯李普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近七千龙雀军精锐却被打溃、打残，被打得脊骨尽断。
更叫信昌侯李普难堪的，他率残部想要返回丹阳城休整时，楚州军将秦冉奉信王杨元演之命，已经率两千骑兵提前一步赶到丹阳城，控制四城城门。
信昌侯李普率残部被拒之城外，非但不敢强行夺回丹阳城，还眼睁睁的看着四万多老弱妇孺，被秦冉从丹阳城驱赶出来。
信昌侯李普只能带着四五万老弱妇孺及残兵，如丧家之犬般撤到丹阳城西南三十余里一座叫延陵的镇埠休整，也就是他们此时议事的地方所在。
延陵原为春秋时的吴国之地，为吴王之子季札封邑，春秋时期便筑城池，要远远早过周围现存的江乘、丹徒、丹阳、溧阳等城，但城池仅存三百余年便荒废了，目前仅存季子祠以及名为延陵墟的季子墓，在镇埠西浦河的西岸还能寻找到遗迹。
不过，延陵镇埠作为西浦河畔最重要的水陆码头，乃茅山东麓的水陆交会之地，越杭湖秀诸州的丝米纸墨等物，装船入太湖，大船走长江水道输往各地，小船则多走西浦河经赤山湖、秋浦河入金陵。
延陵虽是镇埠，却要比县城都要繁华数分。
除沿河镇埠屋舍鳞次栉比，镇外季子祠前些年乡贤募捐钱粮翻修，就建有六重院落、六十余间殿舍。
延陵与龙华埠等，并称金陵城二十四埠。
每年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少则有上万艘次的大小商船途经延陵，这里也是金陵外围的米粮交易中心。
京兆府除了十一属县外，金陵城内就有六十余万人口，仅米粮一项，每年就需要从周围州县输入六七百万石之多，才能满足金陵城的消耗。
这么巨大的米粮消耗，一部分是通过田赋丁税从州县筹集纲粮，然后通过官员俸禄的形式发放下去，一部分则通过粮商从属县以及金陵以东盛产米粮的苏润常扬越杭秀湖等州贩运米粮进入金陵城，与其他炭布茶药等大宗物资一起，满足这座当世最为繁华的城市在物质上的需求。
延陵作为金陵外围的大宗物资交易集散地之一，昔时之繁荣，又岂是偏远县城能比的？
然而在金陵事变后，江南繁华之地空气里都弥漫着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息，除了当地人之外，商旅早就断绝，西浦河面上以往那遮天蔽日的舟楫帆桅骤然间稀稀落落下来。
剩下不多的几艘本地船，也在信昌侯李普率部撤来后直接征用了。
信昌侯李普率部撤到延陵休整，而不是直接撤到延陵以西仅二十里外的茅山据险以守，主要就是看中延陵水陆皆通、进退两宜的有利形势。
此外，延陵虽然从去年十一月之后便商旅中断，但之前是那样的繁华，镇埠及周边村庄里的存粮也多。
近五万眷属及残兵，被赶出丹阳城，那么多人就粮可不是什么易事，也只有延陵这样的大埠，才有可能相对容易的征集到足够供四五万老弱妇孺生存的粮秣。
虽说四五万人短时间内就粮还没有什么大问题，但被盟军如此算计，伤亡如此惨重，连同四万多老弱妇孺被驱赶出城池，士气之弱、军心涣散，也是不难想象的。
此时南衙禁军新败，正手忙脚乱的在秋湖山、江乘城组织新的防线。
而楚州军在楼船军水师收缩回金陵之后，主力正抓紧时间渡江经丹徒，沿宝华山南麓往西进逼秋湖山。
要不是两军暂时都无暇旁顾，他们这部残军，或许仅需要千余精锐骑兵过来，就能将他们杀得再次大败、大溃。
陈铭升心里很清楚，真要等到信王杨元演率楚州军主力攻陷秋湖山、江乘城，彻底控制住金陵城以东的地域之后，到时候绝对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在陈铭升看来，此时将四万多老弱妇孺都抛弃掉，趁着安宁宫全力备防楚州军西进，无暇顾及他们之时，他们还是能率三千兵卒快速绕到金陵的西边，寻找机会登船撤往岳阳的。
关键是速度要快，决定要果断。
要不然的话，再拖延下去，军心进一步涣散、崩溃，拖到最后他们可能就只能带三五十人狼狈不堪的逃回岳阳去。
静山庵一战，直接表明他们此前联合楚州的策略彻底失败，而郑畅、韩道铭等人先一步护送太妃撤往岳阳，也无需为此承担多大的责任，但在岳阳威势一度无两的信昌侯府就太难堪了。
他们要是能带三千精锐回岳阳，多多少少还能保存一些颜面，更主要的还是能抓住更多的兵权——乱世之秋，三子争雄，诸州都纷纷招兵买马、以守地方，有哪个能比兵权更为重要？
倘若他们最后仅在三五十侍卫的护送下，如丧家之犬般逃回岳阳，不要说韩谦早就对他们恨之入骨了，沈漾、王琳、高承源、郭亮、周惮、陈景舟甚至李知诰一系的将臣，有谁不会落井下石，有哪个不会趁机对他们发难？
何况潭王看他们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即便信昌侯府在岳阳的根基还在，即便有太妃出面庇护，信昌侯李普及他们大概也会被殿下逼得蛰伏一阵时间，才有可能平息风议吧？
袁国维略显苍老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多少有些显得苍白无力，左肩的箭创都过去一个月了，还没有完全愈合，此时正隐隐作痛，他不得不承认年岁不饶人。
袁国维原本人留在岳阳，负责缙云楼在岳阳的事务，只是郑榆、郑畅、韩道铭等人护送太妃回岳阳时，他与林海峥苦劝潭王不可掉以轻心，却未想潭王未但没有听进去劝，还对他们狠狠的训斥了一番。
林海峥因为叙州的关系，职务没有变动，他却被遣到金陵。
袁国维名义上是眼前这支兵马的总哨官，但谁都清楚他因为什么被踢过来，李普及陈铭升等人怎么可能待见他，怎么可能将斥侦刺探之事真就交付给他？
袁国维地位虽高，行事时却完全被信昌侯李普牵着鼻子在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虽然陈铭升主张立时放弃将四万多家小眷属当成累赘抛弃掉，袁国维想到那一张张老弱妇孺的脸在脑海里闪现，于心也是不忍，也认为李普这么做会导致三千将卒的军心进一步涣散、崩溃，但他也想不出再拖延下去，还能有其他什么办法能想？
或许这就是令人无可选择的死局？
或许这就是令人无力挣扎的绝境？
袁国维悲哀的想到，也许放弃人数众多、成分复杂的家小眷属，是虽然残酷却务实的选择吧？
此时的李普，相比较与王文谦相会于秋湖山里，要苍老许多，这一刻脸色也是阴晴不定，却不敢轻易表态。
他何尝不想走，但问题在于三千将卒会轻易跟他走吗？
要是在走的过程中，军心彻底崩溃、将卒哗变怎么办？
“此时各级武官还都听侯爷的命令，但再拖延下去，各级武官恐怕再难以弹压将卒躁动了。”陈铭升能猜到李普心里在顾忌什么，但恰是如此，他才更要劝李普早作决断，不能因为优柔寡断，错过最后的时机。
桃坞集军府自都尉以下，以大小屯寨安置、管理兵户。
从收编饥民那一刻起，为达到控制龙雀军的目的，大小屯寨的屯田校尉、小校，几乎都是信昌侯府的家兵部曲出任。
潭王府护军府所管治的屯营军府，从最初的一座扩编到十座，新增的屯营军府主要位于均州、潭州境内，但信昌侯府最为核心的影响力始终都在桃坞集军府，包括韩谦前期所建的匠坊，事后也完全是由信昌侯府的嫡系亲信接手。
也就是说，信昌侯李普回金陵后，征调兵户集结的这支兵马，队率级以上的武官、将领，几乎都是出身于信昌侯府。
这也是信昌侯李普当初决定与楚州合谋放弃韩道勋之时，冯缭、姜获等人无力阻拦的关键原因，也是李普此时还能勉强掌握这支兵马的关键。
这些武官、将领的眷属，人数较少，都已经送到岳阳了。
在陈铭升看来，这也是他们掌握兵马撤往岳阳的最后凭仗，至少依仗这些武官、将领，他们还能弹压住底层将卒的躁动，强行命令他们听令行事。
这时候一名小校叩门进来，走到陈铭升身边耳语数句，又匆匆离开。
“发生什么事情？”李普抬起疲惫显得臃肿不堪的眼睛，看向陈铭升问道。
“有两名龙雀军兵卒从邵州逃回来，潜入延陵埠，想要将其家小接走，被巡营的兵卒发现，”陈铭升一时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严重，但不管怎么说，从邵州过来的逃卒他们也是要扣押下来处以军法，更不可能让两三名逃卒进一步扰乱这边的军心，说道，“我吩咐人将他们关押起来，侯爷你看要如何处置？”
“临阵而逃，以军法论处，当斩！”李普皱着眉头，片晌后又毅然绝情地说道，他意识到这就有逃卒过来，再过几日可能会有越来越多的逃卒从邵州、衡州、潭州以及岳阳潜回来，他要没有雷霆手段，事情就会变得更复杂、更棘手。
“这两人为保家小才逃归金陵？倘若如此，以军法论处，怕是军心会更加不稳啊？”沉默半天的袁国维这时候见李普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斩杀来人，忙劝道。
“非常之时必用非常之法，唯有如此才能勉强维持军心，”李普也算是经过无数的大风大浪，这点见识还是要比袁国维、陈铭升强出一些，让陈铭升立即安排人对邵州逃卒用刑，同时加强延陵埠外围的巡营，说道，“明天就将所有将卒的家小眷属，都迁往茅山！”
袁国维沉默低下头，知道李普这时候是决心抛弃家小眷属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可能公开将四万多家小眷属直接抛弃掉，那样的话，会叫军心直接崩溃掉。
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家小眷属与三千将卒先分开来，到时候不管是威迫利诱，还是哄骗欺瞒，将三千将卒单独带去岳阳，都相对要容易一些。
现在的话，令三千将卒放弃他们的至亲之人，随他们逃往岳阳，只要有少数不愿意，就会引起极大的风波。
陈铭升安排人去对两名从邵州逃来的龙雀军兵卒照军法用刑，他们则继续留在大堂商议西撤的细节性问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隐隐传来喧哗之声，过了片晌，嘈杂声越来越大，似有无数人往他们这边拥来。
“怎么回事？”
大堂之上诸多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侯爷、陈都将，”这时候守在外面院子里的侍卫营小校仓皇跑进来禀道，“刚刚有二十个兵卒闯到法场，要将那两个邵州逃卒劫走，薛指挥使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退回来……”
袁国维愣怔了片半晌，没想到没等将家小迁往茅山，事情就捅大发了，他这时候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亮了，他们在大堂议事已经是整整一夜过去了，时间还真是快得如白马过隙。
“这些乱兵都快要反天了，真是气死我了！”这时候一名鼻青脸肿的校尉走进来，身材魁梧的他襟甲被人撕开半幅，狼狈不堪的走进大堂来，细禀他刚才带着人想要当众处斩那两个从邵州回来的逃卒震慑人心，未曾想其家人鼓躁冲击法场，他正命令手下将闹法事的逃卒家小乱棍打出去时，围观的兵卒及家属，又有更多的人参与鼓躁，他不得不先撤回来，但逃卒已经被劫走。
“胡闹，陈铭升，立即将诸将亲卫都集结起来！”李普拍案而起，知道这时候有半点的心慈手软，全军都将哗变，让陈铭升立时将诸将依重的亲卫都集结起来，将鼓躁骚动直接镇压下去。
诸将亲卫兵马都在大宅附近，陈铭升亲自出去，很快集结三百精锐，李普披甲执戟，骑马亲自率领三百精锐骑兵往此时尚有数百乱兵及家属集结躁动不息的法场冲过去。
各级武官都还是信昌侯府出去的人，即便遭受楚州的算计，将卒伤亡惨重，但李普此时在军中的威望还在。
看到李普披甲执戟乘马过来，沿路围观、迟疑着要不要参与鼓躁的兵卒家小都纷纷退避开，让出通往法场的通道。
这边也有一名营指挥使提前一步反应过来，带着百余将卒，将闹事的数十名将卒及家小围在一座院墙坍塌下来的宅子里，等着李普、陈铭升过来处置。
过来后看到场面已经控制住，李普稍稍安心，颇为欣赏的看了控制局面的将官一眼，然后驱马到坍塌出偌大缺口的院墙前，虎目虽老，但精芒还在，徐徐扫过院子里的乱卒以及四周围观的兵卒及家小一眼，扬声说道：
“临阵脱逃者，以军法论处当斩；劫法场及鼓躁乱军心者，以军法论处当斩——我李普在此，院中逃兵乱卒，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陈铭升示意两队弓箭手上前，聚集到院墙豁口前，准备直接将被围逼到院中的乱卒及家小射杀，想要用这种血腥手段，将随时都有可能崩溃的军心勉强维持下去。
“有人说侯爷想要再次将大家的家小都抛弃掉，独自逃跑，此事可真？”
围观的人群里终于有人不甘心的吼问道。
李普脸色一阴，他看得出这话问中诸多将卒心里最深的疑惑，虽然他从来都没有表态过要撤走，但不意味下面的武官、兵卒心里不会猜疑。
说到底祸根还是上次仓促撤出秋湖山所埋下，李普也根本无法辩解，他无需辩解，他厉眼扫向发声处，问道：“谁敢妖言惑众、乱我军心？”
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走出来，他不会当缩头乌龟，站出来说道：“我也只是听人在传这事，只想问一个明白。”
然而他刚站出来，左右便有数名彪形大汉在陈铭升的示意下如狼似虎扑出来，将其揪住，先是一顿老拳打出去，将这人打得鼻青眼肿，打断他好几颗牙齿带血吐出来，令他再难说出半句话。
李普说道：“妖言惑众、乱我军心，军法论处当斩。”
听李普这么说，左右顿时将这名大汉从豁口扔入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院中。
“还有谁敢妖言惑众？我此时要将这些乱兵逃卒当场处死，有谁不服？”李普厉眼盯住四周，再次扬声问道，这一刻的威势令他多少产生一些错觉，似乎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
“李侯爷！”
这时候从角落里传出来一声轻唤，声音熟悉到令李普怀疑这一刻产生幻觉。
看到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袭灰白色的麻衣孝袍，从一间院落里推门走出来，袁国维这一刻的心都颤抖起来。
韩谦！
袁国维在此之前，就算是将脑子劈开来，都不可能想到韩谦这一刻在润州、在延陵埠。
怎么可能？
袁国维下意识伸手去抹浑浊的老眼，以为自己对当前的处境太过灰心失望以致产生幻觉。
韩谦不是在叙州为韩道勋服丧守孝，从蜀国回来后连岳阳都不愿去，怎么可能会在润州？
“韩谦！”李普也难以置信的盯住身穿孝衣出现在延陵的韩谦，下意识惊叫出来。
他这一叫，仿佛雷霆劈下来，令左右围观的兵卒及家小都惊醒过来，齐刷刷的朝韩谦所走出来的院子门口看过来，不是韩谦是谁？
从收编饥民始，韩谦就在秋湖山建造匠坊，一边征募饥民做工，一边辅助沈漾建造屯营军府；荆襄战事期间，韩谦甚至要比杨元溥更勤的出没城墙，确保没有一个地方会出纰漏。
而守淅川之功以及火速削藩之功，韩谦虽然不欲太过彰显以免引起嫉恨，但龙雀军普通将卒的认知却朴素而真实。
何况韩谦还亲自掌握着潭王府、龙雀军最为核心的情报搜集及侦察部门缙云楼。
荆襄及削藩战事之后，作为俘兵收编进来的兵户，或许对韩谦还有些陌生，但桃坞集屯营军府出身的将卒及家小，有谁不认得韩谦？
“是韩大人，是韩从事，是韩参军！”众人欢呼起来，声浪之强，令李普脸色阴沉，甚至都无法开口质问韩谦身穿孝袍此时出现在润州意欲何为？
赵无忌、孔熙荣带着人从院子走出来，想要将韩谦护在身后，以防李普狗急跳墙对韩谦不利。
韩谦却是夷然无惧的往李普面前走去，挥手示意左右的兵卒及家小安静下来，站在晨曦之中，看着李普、陈铭升等人说道：
“信昌侯李普及护军府典军都尉陈铭升，怯战无勇，先弃秋湖山，致将卒家小万人被安宁宫叛军俘杀，又轻信无能，为楚州用为诱饵，损兵四千又失丹阳城池。殿下对你二人失望之极，特下口谕令韩谦赶到润州，撤去你们二人的统兵之权，代掌之，着你们二人速归岳阳接受惩处！”
李普老脸涨得通红，他知道韩谦是胡说八道，这么重要的人事变动，即便韩谦行动火速，他无法提前得到消息，杨元溥也不可能没有手谕给韩谦。
陈铭升可不甘心这么轻易就被所谓的“口谕”夺走兵权，将佩刀横在身前，厉声质问道：“临阵换将乃是兵家大忌，你没有行枢密院的令旨，没有殿下的手令，凭什么撤换我们？”
“信我者，请站长街之东！”韩谦无视李普、陈铭升的质疑，看向左右将卒，扬声说道，“我虽然没有把握一定将大家带出这困局，但韩谦只要不死，绝不先逃，有违此誓，愿受五马分尸之刑！”
五马分尸是一个在场大多数人不愿意提起、也被严令禁止提起的词，却像一道闪电劈入无数人的灵魂深处。
韩道勋死得是何等之冤，即便目不识丁的底层将卒心里都清清楚楚。
“信韩大人者，请站长街之东！”
“信韩大人者，请站长街之东！”
“信韩大人者，请站长街之东！”
赵无忌、孔熙荣、魏常、施绩等鼓躁大叫起来，在还没有彻底亮起来的晨曦之中，将卒及家小身影多少还有些黑黢黢的，仿佛潮水一般，都往街东涌过去，镇埠沿河长街，西面临河的一侧要更开阔一些，稀稀落落就剩下那些出身信昌侯府的武官将领，甚至还有不少武官将领，内心涌动着站到长街之东的冲动。
“侯爷，老宁对不住侯爷您！”一个轩然大汉从街西走到长街上，朝信昌侯砰砰叩了三个响头，随后麻利的爬起来，站到长街东侧。
随后又是二十多人纷纷站出来给信昌侯李普叩头，然后走到长街东侧。
李普脸色难看到极点，没想到他信昌侯府培养出来的精锐，在这一刻竟然会背叛他。
袁国维看得出这些人都是队率一级的基层武官，他们在长期征伐岁月里，跟底层将卒在血与火中所结成的生死之情更加浓厚，而且他们作为信昌侯府的嫡系也更清楚李普、陈铭升要放弃家小眷属的心思，他们在过去这些天其实是最挣扎跟矛盾，韩谦的出现，则叫他们坚定了与信昌侯府决裂的决心。
这便是人心所向。
“李侯爷、陈都尉，你们现在信还是不信？”韩谦再次看向信昌侯李普及陈铭升，问道。
信昌侯李普看向身边稀稀落落剩下不到二百人的亲卫，脸色阴晴不定。
“李侯爷，韩大人估计也是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杀你的心思。”袁国维压着声音劝说道。
信昌侯李普闻言一惊，虽然韩谦脸色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韩谦身后的孔熙荣、赵无忌等人，可是杀气腾腾啊，他真要跟韩谦争辩下去，逼得韩谦不得不出辣手夺兵权，他凭身后不到二百人的亲卫，能杀出重围吗？

第三百八十五章 偏锋
看着韩谦深邃如星空、却不透露太多感情色彩的眼瞳，看着韩谦身边如潮水涌动、众情沸腾的将卒及家小，信昌侯李普内心深处泛起一阵无力感。
他也曾领兵冲锋陷阵过，哪里会不知道人心可用的道理？
此时看韩谦身边乱糟糟一团，站到街东的上万将卒、家小正沉浸在激动、兴奋当中，他不是没有趁乱擒下韩谦或直接将其斩杀的机会，但问题就算他能侥幸得手，陷入愤怒中的将卒也会鼓躁、哗变，将他们这点人手撕成粉碎。
这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李普转头看到持弓弩封锁院墙豁口、准备弹压院中乱兵逃卒的亲卫，这一刻也有数人想要往街东走去，在他转头过来时才僵站住，但更多的人没有接到命令，这时候都已经将弓弩收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信昌侯李普鼻子都快气歪了，但也知道大势已去，心想都未必有几人能随他作最后一搏。
虽然信昌侯李普相信韩谦不敢轻易杀他，毕竟那会叫岳阳与叙州彻底决裂，再难留半点缓和的余地，但信昌侯李普这时候并不知道韩谦心里对他恨有多深，会不会压根就不考虑杀他的后果有多严重？
李普将长戟横在身前，感觉到手心潮乎乎的。
“侯爷，且不管韩谦夺走三千残兵四万妇孺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仅凭他假传令谕夺兵，殿下、太妃事后也定饶不了他。”陈铭升压低声音宽慰李普说道。
说实话，即便将四万多妇孺抛弃掉，他们能不能将三千残兵成功带回岳阳还是很成问题。
除了金陵附近的江面完全受楼船军水师控制外，从金陵往西，池州、江州沿江五六百里长江水道，都在归附安宁宫的势力控制之下，特别是钟彦虎主持的江州行营，是一支战斗力在荆襄战事里得到检验的强军。
岳阳要派兵船通过江州、池州控制的长江水道，到金陵与池州之间接三千多兵卒，难度不少。
说实话除了面子上难堪外，将三千残兵四万多妇孺丢给韩谦，他们轻装上阵，在少量精锐侍卫护送下返回岳阳，才是最好的选择。
李普松开紧握戟杆的手，是啊，他倒想看看韩谦将三千残卒、四万多妇孺夺去能干什么。
倘若这些人在韩谦手里损失殆尽，则会叫他之前损兵折将的责任减轻许多。
将这些人马交出去，除了颜面难看外，实际上没有什么损失啊？
韩谦盯住李普、陈铭升二人，见他们气势稍泄，又说道：“信昌侯李普、护军府典军都尉陈铭升，怯战且兵败，来人啊，将他们及近随之人兵甲卸下……”
“韩谦，你莫要欺人太甚！”没想到韩谦夺去兵权还不够，还要将他们及近随的兵械缴卸掉，李普虎目瞪住韩谦，怒吼道。
“李侯爷、陈典军，你们不想交出兵甲也行，但请你们与近随暂时先住进这院子里；三天后再自行前去岳阳领罚！”韩谦眼瞳盯住李普、陈铭升，指着街西侧的院子里说道。
李普心里冷笑，延陵埠乱糟糟一团，韩谦竟然怕他们泄漏他来金陵、润州的消息？就算他夺走三千残兵，又暂时对外瞒住来金陵的消息，又能如何？
“你今日假传令谕夺兵，看你要如何对岳阳交待！”李普将战戟扔给身边的扈随，便下马昂然往韩谦指定的高墙大院走去。
陈铭升及百余亲卫都紧随其后。
“丧家之犬！”韩谦见李普连试探自己底线的勇气都没有，心里只是冷冷一笑，指定施绩挑选一队人守在院子里，不要让李普、陈铭升有机会搞出什么事情。
院子再开阔，也是有限，这些人也仅仅是带上随身的兵甲，战马什么的都只能遗弃在长街上，由韩谦派人接管。
“真是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韩大人。”袁国维特地绕过口谕这事不提，不管岳阳事后会不会雷霆震怒，他此时只能假装糊涂，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袁老大人在这里，诸事便好办许多。”
韩谦与袁国维拱拱手，袁国维不与信昌侯李普一起，愿意助他，很多事情确实是要方便许多。
这时候，刚刚被李普亲卫近随围困在院中要射杀的哗闹逃兵及家小走过来。
其中两人是从邵州军中逃回来的兵卒，在被绑到法场来行刑之前，就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他们半个月前逃出邵州后跋山涉水，体力消耗也是到极限。
这两人此时还是要人扶着，才能跪到韩谦跟前不歪倒一旁，恳声说道：“我们非是怯战，只是惦念父母家小，才从邵州逃回，请大人明察！”
“我认得你们两人，肖大虎、窦荣，都是蔡州新阳人，天佑八年渡江，流离金陵城外的秋浦河畔，淅川一战，窦荣你与众人一起守东城墙，最后记斩首级功十六颗，肖大虎斩级二十一颗，还在军中胡吹说要斩够一百颗敌军首级，到时候请殿下赐你一房媳妇，谁敢说你们怯战？”
韩谦替两人正名扬声说道。
“你们心念父母家小逃归金陵，这事不怪你们。试问天下谁没有父母亲人？父母之恩、子弟兄弟姊妹之情要是都能弃，我等还要如何立于天地之间？这事要怪，就怪我等身居高位不能庇护你父母家小安居乐业，却还痴心奢望你们效忠。”
“袁老大人，营中可还有盘缠？”韩谦转头问袁国维，说道，“袁老大你去取一些盘缠过来，肖大虎、窦荣倘若想护送父母返乡或临时找地方藏匿起来，没有盘缠可不行。”
袁国维微微一怔，韩谦又转身面向诸多将卒、家小说道：“五年前我父亲献《疫水疏》，建议殿下收编饥民重建龙雀军，所以才在宝华山南麓设置屯营军府，当时也是想着能让诸多将卒拼杀战场，以军功换家人一个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荆襄、削藩诸战，诸位将卒皆敢抛头颅洒热血，军功著身，但不曾想金陵事变，我父亲惨遭五马分尸之刑，诸位家小也再次失去安居之所，流离于野、死伤惨重。韩谦我有愧于大家。倘若有人愿意携家小离开，韩谦绝不阻拦，也会尽我所能，为大家凑足归乡或临时藏身的盘缠——倘若有人愿意留下来，随我护庇家小者，我韩谦唯一能给你们的承诺就是，我未死，绝不弃大家而逃，有违此誓，当受五马分尸之刑！”
“请大人许窦荣、肖大虎追随左右，我们愿誓死随大人护庇家小。”窦荣、肖大虎两个彪形大汉，痛哭流涕的叩头，请求韩谦收留。
“愿誓死随大人护庇家小！”
“愿誓死随大人护庇家小！”
“愿誓死随大人护庇家小！”
一批批将卒纷纷跪地高呼，人数更多的妇孺家小也跟着高呼起来，山崩海啸一般的呼声，直欲将清晨时笼罩大地的阴云撕裂开，叫大地从此朗朗乾坤、再无阴霾。
孔熙荣、赵无忌、施绩、魏常等人胸臆间热血涌动，恨不得这时候能提刀冲上战场痛快淋漓的厮杀一场。
袁国维原本还在想韩谦这时候跑过来能抵什么用，看到这一幕，也是暗暗心惊，心里的忧色稍减一筹，心想或许这就是哀兵可用？
此时被孤立街西院子里的李普、陈铭升并不愿真就在这里留上三天，还想着找机会先一步离开延陵，听到院外长街上惊天动地的欢呼声，也是脸色苍白。
……
……
天色已亮，透彻的晨曦洒下来，令岳阳城潭王府长信宫前的庭院里一片清明。
杨元溥披衣坐起来看着明瓦窗前的光亮，清阳郡主已经先穿好裙衫，听到动静，则立刻带着侍女跑过来伺候杨元溥穿袍衫。
看到姜获身影在寝殿外晃悠，杨元溥喊他进来，问道：“大哥他是不是今天就要到岳阳城来？”
虽然张平才是潭王府丞，虽然张平当年在淅川为救他一命，左臂被落石砸成粉碎，但杨元溥还是忘不了张平是听命于夫人及信昌侯的神陵司故人，因此他也不管姜获还要分管缙云楼的事务，平时更多的留姜获在身边伺候。
“李将军清晨时又派人先快马赶到岳阳报信来了，殿下午前就应该能见到李将军了。另外，周通、郝子侠两部精锐也都抵达湘水之畔登上船了，顺流而下，三天后就能经达岳阳。殿下能与李将军聚上三天，到时候李将军正好率部去鄂州驻防！”见杨元溥问及李知诰的行程，姜获回答道。
“那就好！”杨元溥高兴说道，心里想着李知诰率部进驻三百里外、有长江水路相通的鄂州，新编的五牙军水师也明确由高承源出任指挥使——这两件事情就能确保他在岳阳城里说话不怕会有人视如无物了。
“午膳准备得怎么样了，要不要臣妾去后厨再瞧上一眼？”清阳郡主跑过来问道，关心今日招待李知诰的午膳准备情况，就怕稍有疏忽。
看她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想到李知诰是潭王正妃李瑶的大哥，而只想着李知诰是杨元溥最为亲信的第一大将。
杨元溥也喜欢清阳的体贴与细心，最近处理政务有清阳相助，他都有如虎添翼之感。
“……”姜获讲过午膳的准备情况，便要告退。
见姜获欲言又止的样子，杨元溥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林海峥说冯翊在岳阳，想要见殿下，”姜获说道，“我想等殿下见过李将军之后再说这事。”
“我见他作甚？”冯家谋逆之罪是先帝钦定，杨元溥之前愿意见冯缭，是因为冯缭代表叙州，在他的印象里冯翊还是一副不学无术、玩世不恭的样子，心想他或许留在叙州受人厌，才想到来岳阳的吧？
即便如此，杨元溥也不想见冯翊。
“哦，对了，冯缭回叙州后，这次没有与冯翊一起回岳阳来？”杨元溥又问道，在李知诰及嫡部兵马调动上，他没有征询叙州的意见，又猜测冯缭仓促赶回叙州，必然会将岳阳城内的一切告诉韩谦，他心里多少还有些忐忑。
“冯缭没有回来，就冯翊一人住进林海峥的宅子有三四天了吧，也不知道怎的，清晨托林海峥带话要见殿下，还说殿下要是不愿意相见，就要老臣将这封信交给殿下。”姜获从袍袖里取出一封白皮信，递给杨元溥。
“神神叨叨的，装什么神秘？”杨元溥不悦的嘀咕道，接过信看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写却还用火漆封口，确保这封信到他手里之前不会被其他人私自拆开。
青阳郡主心里不知道冯翊搞什么鬼，凑过头，待看到信里的内容，失声的惊叫道：“什么，韩谦去了金陵？”
……
……
杨元溥没有直接去承运殿，而是先派人将沈漾、王琳直接请到长信宫这边的寝殿来议事。
沈漾直接乘车进潭王府，到长信宫大殿前的庭院里才下车。
这是杨元溥给沈漾的殊遇。
王琳乘车到潭王府大门前就下车了，只能跟在沈漾的车后一路小跑，赶到长信宫的寝殿。
他看到杨元溥脸色阴沉坐在长案之后，有好一阵子没见的冯翊，此时正拘谨的坐在下首的锦墩上；最近很少在王府露脸的林海峥、冯宣甚至杜七娘，也侍立一旁。
王琳心里迟疑不已，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杨元溥遇到什么事情，一定要请韩谦出山，遂将韩谦留在岳阳的几个人先用到身边来？
冯翊这个不学无术的家伙怎么出现在这里，韩谦有什么事情也不会交给他办啊？
“韩谦已经去了金陵，这是他叫冯翊带给我的信。”看到沈漾进来，杨元溥脸色稍缓，将白宣纸封裹的信函递给沈漾。
“……什么时候的事情？”沈漾震惊的吓了一跳，差点跺起脚来，接过书信一边拆开来，一边忍不住大声抱怨，“他这时候跑去金陵做什么，他这时候跑去金陵做什么？他还嫌金陵不够乱的吗？”
王琳心里波澜惊涌，怔立当场，韩谦没有提前说一声，人已经去了金陵？
倘若他之前有仔细想过面对当前金陵及岳阳的形势，韩谦可能会有一万种应对选择，他也都绝对没有想过韩谦有去金陵的可能。
韩谦去金陵想做什么，能做什么？
王琳凑到沈漾的身边，想要看韩谦在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但沈漾却先一步将信合上，交还给杨元溥，好像这封信除了他与杨元溥之外，不宜再给其他人看到。
不过沈漾将信交给杨元溥之后，还是气得老脸通红，不住口的斥责道：“他这不是胡闹嘛？他这不是胡闹嘛？哪有他不提前说一声就胡闹的？”
清阳郡主亲自端茶过来，给沈漾、王琳案前斟上。
王琳迫切想知道韩谦在信里写了什么，沈漾却觉得信里的内容不能再让更多的人看到，不然会直接损及潭王杨元溥的威信。
不过，清阳郡在沈漾之前，就看过韩谦的留书，自然知道韩谦在信里写了什么。
韩谦在信里一是要告诉杨元溥他已经去金陵了。
第二则是建议行尚书省应严厉追究信昌侯李普及护军府典军都尉陈铭升弃守秋湖山、损失兵将的责任，剥夺他们对桃坞集兵户残部的指挥权，建议将桃坞集兵户残部正式整编成一支先遣战力，作为岳阳在金陵、润州等地活动的存在，建议岳阳另委将帅统领之……
当然，算着时间，清阳郡主心想韩谦这时候应该已经从信昌候李普手里，夺走桃坞集兵户残部的指挥权了吧？
清阳郡主知道韩谦这厮好剑走偏锋，但也万万没想到他的剑锋会偏到这程度。
韩谦压根就是先斩后奏，但凡有半点要征询杨元溥的意思，他乘商船走水路去金陵，就不会不到必经之路的岳阳城走一趟！
而韩谦在信里一系列所谓的“建议”，不过是要杨元溥以潭王府以及湖南行尚书令的名义追加授权，或者说认可韩谦对李普的夺权，让这一切变得合乎法度。
问题是，杨元溥有不认可，或者说有不接受韩谦“建议”的余地吗？
所谓另委将帅统领之，哪个有资格统领这部兵马的、都虞侯以上的将领，愿意这时候跑到龙潭虎穴、跑到韩谦的跟前去找不痛快？
清阳郡主思索良久，心里不禁替杨元溥感到一丝悲凉，她想来想去，杨元溥并没有拒绝韩谦“建议”的余地。
韩谦此时多半已经夺下李普手里的兵权，杨元溥不认可又能与如何，难道选择与叙州彻底决裂？
此时的他，有与叙州彻底决裂的资格吗？
再一个，此时左右龙雀军中尚有五千精锐，其家小留在金陵、润州。
韩谦是以护庇桃坞集兵户家小的名义，毅然赶往金陵的，杨元溥要是想坚持不接受韩谦的建议，叫这些将卒如何看待他？
将卒军心已经极度不稳，就算为了保住这部分精锐将卒的军心，杨元溥也不能拒绝韩谦先斩后奏的“建议”吧？
杨元溥接回沈漾递过来的信函，凑到案旁增加寝殿里光线的烛台，引火点燃后，丢到一旁的铜盆里，看着信函一点点烧成白灰。
“沈先生，韩师已去金陵，接下来岳阳当如何处之？”杨元溥沉声问道。
清阳郡主暗感杨元溥也是有点不简单呢，这么说来，这封信的内容也就他们三人知晓，看冯翊、冯宣、林海峥三人似乎也仅知道韩谦带着人去金陵，但并不知道韩谦到金陵会如何行动。
当然，清阳郡主也能想象杨元溥此刻处境的艰难。
她都不难以想象太妃及其他信昌侯府留在岳阳的人，在得知韩谦前往金陵夺李普兵权一事后会震怒成什么样子，而杨元溥不仅不能责怨韩谦擅自行事，甚至还要在岳阳替韩谦顶住太妃及信昌侯府这些人的震怒跟压力，假装韩谦去金陵夺兵权是他所默认或许可的事情。
虽然郑榆、柴建等人都曾建议将桃坞集兵户残部及家小都抛弃掉，提前将李普召回岳阳，而眼下对岳阳来说，韩谦多少能多带着将卒及家小逃回岳阳，为岳阳保存更多的实力及元气，但问题在太妃及信昌侯府眼里，多半会将这事视为韩谦对他们的反击跟挑衅，也会叫他们颜面败得更彻底。
韩谦这一次也是在事实上撕毁留在叙州服丧守孝的默契，他只要从金陵回来，便会直接返回岳阳中枢，那他与太妃她们的对立就会变得陡然严峻起来。
这岂是太妃她们乐意看到的？
不过，不仅杨元溥没有选择的余地，清阳郡主看沈漾气急败坏的样子，也不是要拿韩谦怎么样，更多还是想不明白韩谦为何在这时候去金陵吧？
当然，清阳郡主她心里掀动的波澜还远没有平息，心里一直在苦问：韩谦这厮为何要去金陵？
他是不甘心就这样被冷落、被遗忘在叙州，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向岳阳众人宣告他的存在吗？
倘若韩谦的目的是如此，那杨元溥接受他的建议，对外宣布追究信昌侯李普、护军府典军都尉陈铭升兵败失利的责任，宣布授权韩谦收编桃坞集兵户残部为武陵先遣军并统领之，代表岳阳负责在金陵、润州的一切事宜，无论是实际权势，还是声势、声望，都能叫韩谦比以往更进一步。
沉吟良久，沈漾才回答杨元溥的询问：
“既然韩谦已经去了金陵，那自然要许他在金陵便宜用事。太妃那边嘛？这事还是由老臣去禀告太妃为好。”
沈漾知道由杨元溥去面对太妃，以是更难堪，决定还是先由他去跟太妃、郑榆、郑畅等人交涉。
沈漾历来不喜欢韩谦的剑走偏锋，他心里更希望韩谦留在叙州，能叫太妃、郑畅、郑榆心存忌惮便好，却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先斩后奏，直接先去金陵夺信昌侯李普的兵权了。
而韩谦到金陵，会做怎样的决定，也完全不是岳阳所能决定，岳阳甚至还要在事后追认韩谦在金陵的做出一切决定。
还真是嫌形势不够乱的！
杨元溥脸色阴晴不定的点点头。
“除了这封信外，韩谦还有什么话要你转告的？”沈漾又问冯翊道。
“韩谦说，岳阳能有眼前的一切，桃坞集兵户立下汗马功劳，岳阳再怎么样，都不能轻易抛弃桃坞集兵户残部及家小。韩谦说他也能知道岳阳多少有些鞭长莫及，即便不能提供更多的支持也是迫不得已，那只能由他去金陵尽这个责任，毕竟《疫水疏》乃是他与老大人所编，”冯翊说道，“也要我跟殿下、沈先生报信，尽快赶去金陵跟他会合。”
沈漾见冯翊脸上没有畏色，心想在冯家遇祸之后，他跟在韩谦身边倒是真正成长起来了，说道：
“你且莫要急，殿下即便要授权韩谦代表岳阳便宜处置诸事，也需要知会太妃一声，行尚书省及行枢密院才能承认；我先去慈寿宫参见太妃。”
沈漾心里长叹一声，也不知道太妃那边会不会轻易让步，直觉头胀如麻。
……
……
“什么，韩谦他人没有留在叙州服丧，却私自潜往金陵，你们不追究他擅自行事之责，还要用他顶替李侯爷，统领在金陵的兵马？岂有此理？”
太妃将手里的杯子，狠狠往磨石地上摔去，“啪”的一声摔了一个粉碎，咬牙切齿的盯着沈漾质问。
姚惜水昨日午前才赶回来推测韩谦极可能已经潜去金陵，她们还在为韩谦的目的猜测不已，没想到刚过一天，韩谦潜往金陵的消息不仅得到证实，溥儿还要追究李普、陈铭升统兵失利的责任，授命韩谦在金陵整编桃坞集兵户残部、便宜处置一切？
沈漾安静的坐在下首，看着太妃发脾气。
倘若真要有人追问不休，他们也只会承认韩谦前往金陵这事是先斩后奏，但后续追究李普兵败责任，用韩谦代替李普留在金陵掌兵，甚至将桃坞集兵户残部改编为武陵先遣军，这一切则是杨元溥的决定。
唯有这样，还能保持潭王杨元溥的威严；这样的话，至少在外人面前，杨元溥与他的韩师之间还是彼此信任跟依赖的。
姚惜水站在太妃身后，内心则是震惊得无以复加；春十三娘抑住内心的震惊，问姚惜水：“韩谦这厮是不是已经出手，从李侯爷手里夺下兵权？”
自李知诰猜测出韩谦先去金陵，姚惜水就马不停蹄的从九峰城赶回岳阳。
算着邓泰去叙州见韩谦被拒的时间，姚惜水猜测韩谦这时候应该已经到金陵了，说不定也已经与侯爷见过面了，已经出其不意从侯爷手里夺走兵权了……
比起太妃的暴跳如雷与暴怒，姚惜水更担心的事情是，要是侯爷不愿意轻易将兵权交出，要是韩谦对侯爷怀恨在心，已经出手加害侯爷，她们要怎么办？
姚惜水突然发现，面对韩谦的剑走偏锋，她们是那样的措手不及！

第三百八十六章 人心
“什么，韩谦怎么可能一声招呼都没有打，就去金陵了？”
韩道昌接到通知，匆忙赶到承运殿，没有进大殿，听守在大殿廊前的韩钧说及这事，愣震了半天才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他接到通知时，还以为是到承运殿来参与接待李知诰的宴请，怎么想到会是这事？
“殿下的意思，好像想要让韩谦顶替李侯爷，统领桃坞集兵户残部，还要将李侯爷召回来，追究他损兵折将的责任……”韩钧压低声音又说道。
“怎么可能？临阵换将乃是大忌，不要说太妃绝不会轻易同意了，就算太妃、殿下都同意了，还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一说呢。桃坞集兵户残部，上上下下都是李侯爷带出来的嫡系，他会轻易将兵权拱手让给韩谦？韩谦这时候跑去金陵，是觉得金陵不够乱的？”韩道昌急着直跺脚，焦急问道，“太妃什么态度，她老人家有没有到承运殿来？”
韩钧心想太妃可一点都不老，正是风情万种的年华，说道：“太妃身体不适，说是心口绞痛，她人没有到承运殿来，不知道是不是被这事气到了。李冲、周元得到消息，跑到大殿上，怒斥韩谦此举纯粹是为收买人心，居心不良，要殿下传书痛斥韩谦不守孝制、胡作非为，下令夺去其叙州刺史、咨议参军事等职，但被沈漾训斥，才收住口。”
韩道昌暗道收买人心这话只能心里想想，却不能说出口，毕竟岳阳也绝不能公开说要放弃那么多的老弱妇孺，难怪会挨沈漾的训斥！但他转念又想，也许周元、李冲是故意说出这话，去刺激杨元溥的？
韩道昌又问道。“之后呢？”
“之后郑畅大人便建议将在岳阳的行部郎中、都虞侯以上的将臣都召集到承运殿议决此事……”韩钧说道。
韩道昌这才知道他为什么被召到承运殿来。
他脸色阴沉的走进大殿，看到大殿之间挤挤挨挨已经有四五十人在。
在岳阳城内的主要将臣都已经被召集过来。
李知诰与郑晖、郑榆、郑畅、沈漾以及大兄韩道铭等人，陪同潭王杨元溥坐在大殿内侧。
周元、李冲坐在那里不说话，但面红耳赤，想必是争辩了许久，刚刚被沈漾喝斥收声。
此时大殿里颇为安静，韩道昌走到老大韩道铭身边，小声问道：“韩谦这厮又想干什么？”
“说是桃坞集兵户为岳阳立下汗马功劳，岳阳不能弃之不顾，但他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谁能知道？”韩道铭已经气急败坏过了，这时候有气无力的跟老二说道。
韩道昌微微一怔，想到韩钧刚才说周元、李冲在大殿指责韩谦有意收买人心，又问道：“韩谦真是这么说的？”
“冯翊过来是这么传话的。”韩道铭说道。
韩道昌见旁边有人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心想周元、李冲之前指责韩谦收买人心，还是有人听进心里去了。
他岔开这个话题，又小声地问道：“那大家都什么意见，不会真要将李侯爷召回来问责吧？”
“暂时还没有人说要将李侯爷召回后追责，但韩谦既然已经到金陵了，郑晖、李知诰这些军中大将，则更关心韩谦到金陵能干什么，讨论岳阳是不是要加以援手。”韩道铭说道。
韩道昌看向斜对面的郑晖、李知诰，没想到他们竟然多多少少还是偏向于韩谦，问道：“殿下对此又是什么态度？”
“殿下倒没有明确支持要说另派人手，周元他们便先跳出来反对。郑榆郑大人则觉得岳阳与金陵相隔江池等州，杨致堂在洪州又态度不明，难以援应。”韩道铭说道。
韩道昌蹙着眉头，突然间发现岳阳这么多人，对韩谦擅往金陵一事，态度都有着微妙的不同，具体为什么会是这样，他一时半会也分辨不清楚，也不清楚杨元溥的心里是不是也认为韩谦此举有意收买人心。
再看到这时很多人朝他们兄弟二人看过来，也知道韩谦再跟他们生疏，大多数人还是将韩谦视为韩家子弟，特别是涉及到收买人心这个话题，事情变得更加微妙、敏感，大家这会儿都想着看他们有什么态度吧？
只是，他们能说什么？
这时候大义灭亲似乎也不合适啊！
想到无端被卷入这漩涡之中，韩道昌心里也恨，忍不住小声的发牢骚道：
“目前在金陵仅有三千残兵，还有近五万没有一点战斗力的老弱妇孺，暴露在楚州军及安宁宫的獠牙利爪之下，这厮迫不及待的赶往金陵，欲对李侯爷取而代之，他除了自找苦头，还能干什么？人心是这么好收买的？我看他是膨胀过头了，最终还是跟老三落得一个下场！”
“……”韩道铭看了老二一眼，心知他将这番牢骚话，语气说得稍重一些，应该是有意说给旁边人听的，也唯有如此，才能将他们摘出去。
他今天一早就先到慈寿宫参与议事，待李知诰进城后又一起到承运殿来，将各方面的态度差不多都看在眼里。
韩谦到金陵已成为事实，周元、李冲等人心里其实巴不得将信昌侯李普换回来，但他们闹，除了颜面之外，主要是不想信昌侯府为之前的损兵折将承担任何责任。
还有一层意思，他们才不相信韩谦心思单纯，除了往杨元溥心里扎刺外，更要将韩谦绑到庇护老弱妇孺的架子上，将这一点坐实。
通常说老弱妇孺，多多少少还是能抽调一部分青年壮丁的。
但是，桃坞集军府及长春宫庄院所编八千余户兵户、官奴隶，在经历荆襄、削藩两战后，已经战死沙场的青壮健勇就将近三千人，又有五千余健锐编入左右龙雀军营伍之中，又有近八百斥候、匠师及左司子弟在叙州，金陵事变后，信昌侯李普又凑出七千人马来，事实上桃坞集兵户残部，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的青壮年男丁，包括匠坊的工匠在内，只剩三千青壮残卒，其他近五万人，要么是五十岁以上的老者，要么是十五岁以下的少年、儿童，要么都是妇女，可以说是标标准准、彻彻底底的老弱妇孺。
说实话，韩道铭也想不明白，韩谦赶到金陵，将这么一支人马从信昌侯李普手里争过去，到底想干什么，又到底能干什么？
恰如老二所说，即便是要收买人心，也要将老弱妇孺都庇护回岳阳，才成啊！
倘若韩谦最终只能庇护少量老弱妇孺回岳阳，周元、李冲等人不咬死这点攻诘才怪呢！
冯翊没有官身，但他代表韩谦到岳阳陈情，得以坐到沈漾身侧。
没有人在乎他的态度跟意见，他因此也能从容不迫的将大殿之内诸多人的反应都看在眼底。
郑晖、李知诰、高承源、陈景舟等人则多少还为韩谦的处境担忧，毕竟并肩作战过，同时也清楚韩谦此去金陵，对稳定军心的意义；而周元、李冲、文瑞临、周数等人虚张声势的闹腾，则用心歹毒。
而郑榆、郑畅等人脸色阴晴不定，大概是为猜测不透韩谦的心思而苦恼吧？韩道铭、韩道昌似乎则想着怎么才能表现出这事跟他们毫无关系。
杨元溥、沈漾脸色有些阴，周元、李冲的话还是在他们心里埋下阴影了吧？
冯翊都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想想自己前半生荒唐放荡、不学无术，只想能在醉生梦死中享乐一生，没想到今时竟然会有赶紧离开这里，赶紧到金陵，与韩谦痛快并肩迎敌的热血冲动。
父亲要是活着，大概做梦都不会相信自己有这样的变化吧？
“大家都议论得差不多，是不是派人去问一下太妃的意思？”见底下将臣议论得差不多，郑榆看向杨元溥，问道。
杨元溥看向站在一侧的王府丞张平，说道：“你去慈寿宫，将诸大臣所议禀之。”
张平左袖空荡荡的垂在那里，揖了一礼，便直接赶去慈寿宫。
等了半炷香时间，太妃王婵儿还是没有露面，却派慈寿宫使吕轻侠及姚惜水随张平过来，走到杨元溥跟前说道：“太妃说桃坞集老弱妇孺皆是龙雀军功勋健锐家小，岳阳不能轻弃之，韩大人愿力挑重任，太妃她也不能阻之，此事由殿下与诸大臣商议着决定。”
李知诰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再次看到夫人与惜水，心情不同以往，但琢磨着她们代传太妃的懿旨，知道她们认定韩谦此去金陵意在收买人心，心里则是微微一叹。
杨元溥则往张平看去，不管怎么说，就凭着张平曾救过他一命，他还是要更信任张平一些。
张平微微颔首，示意太妃就是这个意思。
杨元溥稍作沉吟，与郑榆、沈漾二人说道：“那这事便这么确定下来，于行枢密院之下设招讨使委于韩谦，使其统编桃坞集兵户残部为靖难军，代表岳阳，专司对安宁宫的讨逆之事，着林海峥、冯宣携旌旗印符等物赶往金陵与韩谦会合；另将信昌侯李普召回岳阳，另行任用？”
郑榆点点头，赞同杨元溥的决定，沈漾则蹙着眉头说道：“正式在外设编靖难军，照例还要委以监军使监管军务……”
听沈漾如此说，大殿之下感觉到自己有可能会被点名的人，一齐低头看自己的脚，心里都想沈漾这小老头真是多事，韩谦得了失心疯，要去闯龙潭虎穴，何苦要从他们中再揪一个人扔过去？
郑榆、郑畅、韩道铭等人知道监军使的差事不会落到他们头上，但也禁不住眼神游离起来。
韩谦就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甚至在信里已暗示到金陵后会第一时间夺走兵权，杨元溥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怨气，但眼前一幕，心里又觉悲凉，眼睛在大殿之上反复看了好一会儿，都拿不定人选，心想着还是让郑榆、沈漾他们举荐，这时候却听得张平在他身后清咳一声，转身见张平似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绕到长案之前说道：
“老臣愿往……”
杨元溥微微一怔，继而举手揖礼道：“那便辛苦张大人走这一趟。”
沈漾见张平愿往，也是甚是心慰，张平作为王府丞，作为能代表杨元溥的嫡系近臣，他去金陵监管军务，多多少少能向将卒证明潭王府并无意放弃那么多的老弱妇孺，要不然还真是难堪……
……
……
天地露出鱼肚白时，江南大地还暗沉沉一片，仿佛蒙着一层极淡的青光，远处的景致还是黑乎乎看不真切。
一队人马出现在润州丹阳城东门外的驰道上，很快就引起丹阳东城之上守兵的注意。
这队人马差不多有七八十多人的样子，簇拥着三四十辆骡马大车往城下而来，只是状况有些惨淡。
大多数的将卒都兵甲不整，像是刚经历一场苦战，不少人还带着伤，满脸污垢，身上的战袍都染有血迹，看样子是在回城的途中或在临时的宿营地遇到袭击，好不容易击退袭敌，仓促逃回丹阳来。
不仅少数骑兵胯下的战马伤痕累累，那些拉车的骡马还有不少瘸着腿，在晨曦里嘶叫不已。
三十多辆马车都颇为沉重，车辙深深的压在泥泞里艰难而行，车身到处都是烧灼的痕迹，有不少箭羽、断刃还插在车壁、车顶，还没有来得及拔下来，破损的车厢里还不断有粮谷撒出来。
当世粮谷都是直接装车、装船，唯有韩谦主持的兰亭巷货栈，为提高搬运的效率，才会先用麻线织造袋子装粮食，然后将一袋袋粮食装车、装船运往各地贩卖，但暂时还没有推广开来。
直接装粮谷的车船，一旦有了破损，沿途就难免会有泄漏。
守城的兵卒借着拂晓时昏暗的晨光，打眼看去，便知道这是这几天派出去征粮的兵马之一，不知道在哪里受到袭击，如此惨淡的回城来。
“开门，开门！操尼娘，你们这些龟孙子躲城里睡大觉，跟他娘死人似的，老子们征来粮秣，在赵家集宿营却被金坛的县兵偷袭。你们快去报知秦将军，点齐兵将金坛那些狗贼杀个稀里哗啦，为兄弟们报仇雪恨！”
征粮兵拖拖沓沓的走到城门之前，就迫不及待的朝城头大声呼喝起来，仿佛在外面受够气，这时要撒在安逸守城的将卒身上，语气里充满着暴躁、愤怒跟不耐烦。
还有人直接走到城门前，拿兵刃砰砰的敲打城门。
这时候有三四辆受损颇重的马车，停到城墙下时便支撑不住，便听着“吱呀”几声响，车辙崩断，三四辆马车同时往一侧倾斜，看到黄灿灿五六千斤的稻谷在晨曦里“哗”的倒泄下来，泼了一地。
有好几匹拉车骡马受了惊吓，四散窜跳，征粮兵手忙脚乱的去捉惊马，顿时间城门前乱作一团。
看到这一幕，值守的小校怕再拖延会引来更深的怨气，忙派人下去打开城门，却是没有注意到他们视线看不到的城门洞之下，有十多辆马车已掉转过车身来，身穿重甲的孔熙荣，带着百余甲卒静悄悄的摸下车，正紧贴着城门而站。
等着里面的守兵将粗大的门闩撤去，城门露出一道缝隙，百余将卒便猛然发力，将城门推开，刀枪矛戟往前攒射劈砍，眨眼间的工夫就将城门后十数守兵杀得哭爹喊娘、血溅当场。
“有敌兵袭城夺门，有敌兵袭城夺门！速报秦将军领兵增援东城！”
这时候守值小校才惊醒过来，一边大声呼叫，一边组织身边不多的兵将，从登城道杀下去，想着第一时间将城门夺回来重新关闭起来。
赵无忌、施绩、魏常等人半蹲在里许外的一道河渠，身后是趁夜潜伏过来的四千多将卒，因为兵力不足，甚至将一部分体形彪健的妇人以及一些年纪老迈的老叟都编入军中。
看到孔熙荣带着人已经骗开城门，杀入城中，不等韩谦下令，赵无忌、施绩、魏常等人便照着既定计划，带着人马纷纷爬上河堤，像洪水般往丹阳的东城门杀过去。
他们必须要赶在城中守军反应过来之前，将丹阳城夺下来，尽可能杀伤、杀溃守军，将他们驱逐出城。
袁国维守在韩谦的身边，也是目不转睛的盯着丹阳东城的动静。
他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韩谦从信昌侯李普手里夺下兵权，将三千残兵稍加整顿，第一步竟然是要夺回有楚州军两千精锐驻守的丹阳城。
当然，他没有想到，丹阳守军更没有想到，楚州军的斥候探子，只是盯着金陵方向的动静。
不过，骗开城门容易，趁其不备先一步控制住东城门也不难，但问题要抵挡住敌军的反扑，最终还要赶在敌援来临之前，将丹阳城占据下来，则不是容易事。
更不要说他们还有近五万老弱妇孺暴露在三十里外的延陵埠，是楚州军随手便能攻到的软肋。
才一会儿工夫，袁国维便坐不住，跟韩谦说道：“我到前面看一看去。”
韩谦整理衣甲，着人将战马牵过来，翻身上马，将一杆长六尺的直脊斩马大刀横在身前，便要驱马赶去城下。
袁国维大惊，说道：“前方还在混战，大人前往，过于凶险。”
楚州军最善奇袭，前方还在混战，主将进入战场最容易被突袭斩首，袁国维拉住韩谦胯下战马的缰绳，劝他留在这里坐镇，由他到前方盯着战局发展便成。
“我不上阵，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才能拿下丹阳。我们就这些的人手，怎么损耗得起？”韩谦将缰绳从袁国维手里夺过来，不容置疑的大声喝斥道。
三千残兵是真正的残兵剩勇，有女人老者，也有疫病多年的病夫，之前李普带着他们丢盔弃甲，很多人兵甲都不齐全，韩谦扮作商旅过来，也不会携带太多的兵甲、战械，目前战斗力最强、整编制的一队人马，就是他身边两百人规模的亲卫营。
他要是不亲率亲卫营精锐上阵厮杀，要是孔熙荣、赵无忌他们进城后没有扛住楚州军的反扑，甚至没能将城里的楚州军第一时间杀溃，让对方反应过来，他们就都有可能功亏一匮。
他到金陵来，便是要在九死一生里搏得一线生机，哪里还能怕在战场上遭遇意外？
袁国维见劝不住韩谦，只能也牵来一匹战马，紧挨着韩谦往城下杀去。
韩谦纵马赶到城下，孔熙荣他们已经控制住东城门，城门内侧的长街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
对于绝大多数将卒而言，身披战甲、手持兵刃弓弩，从河渠跑到城下里许路程，即便还没有激烈厮杀，就便有些气喘吁吁，但韩谦却不容他们占据东城门整顿阵形，更不容他们停下脚来歇气，抓住缰绳，大声呼喝着：“不要停，往城里杀去！你们的妻儿老少，两个月前就是被他们赶出城，两个月前，你们有多少兄弟死于他们的奸计之下！”
韩谦督促全军不得有丝毫的停留，勒令他们进城之后，立即沿着蛛丝般的街巷往丹阳城深处杀去，甚至都不打算留下人马去守东城门。
他们阵形是乱，但守军此时还没有反应过来，摸不清楚他们的底细，只会更乱。
他们要想成功夺下丹阳城，必须不能给守军一点反应的时间，甚至还要想方设法将丹阳城内的局势搅得更乱、乱得更彻底，提前渗透进来的斥候，这时候也都开始在各处燃屋烧舍，引发一处处火光腾腾、黑烟滚滚的大火……

第三百八十七章 失城
东城遇袭时，秦冉正在县衙后宅搂着添香楼的魁首花想容做着美梦，长满老茧的手，即便是在梦里，还不停在花想容那雪腻似玉的娇躯捏摸着，叫花想容在睡梦里嘤嘤发出不满的抗议，却又没有办法将他粗壮的长毛手臂挪开。
秦冉在梦里隐约听到些动静，多年养成的警觉当下便叫他惊醒过来，猛然睁开眼，像一头野兽在遇到强敌时汗毛都竖立起来，静听外面的响动。
花想容却是被秦冉的动作惊醒，填以丝絮的薄绸被有半幅拖到地上，诱人的香肩玉臂暴露出来。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慵懒的打个哈欠，看着窗外昏暗一片，仅有青蒙蒙的光亮透进来，嘤然说了一句“时辰还早”，丰腴修长的大腿便要缠到秦冉那粗壮的腰腹上，再美美的睡上一觉，冷不防秦冉猛然将她推开，从床榻摔下去，雪白丰满的臀砸到砖地上，带出波浪荡漾般的颤动。
只可惜秦冉已经无暇欣赏眼前这人间绝色，抓起案前的战戟推开窗，院子外守夜的侍卫还昏昏欲睡，并没有警觉，拿着战戟砰砰砰的敲打窗户，大喝吩咐道：“黑牛、李驴，出去看到底怎么回事？”
秦冉所穿乃是重甲，穿戴繁琐，在花想容手忙脚乱的相助下好不容易穿好，他走出院子，这时候外面的侍卫还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城里有几处街巷都一起走水，连着他们圈养战马的几处马棚也都被人混进去，此时烟雾滚滚，火光腾腾，两三百匹受惊的战马冲出棚院，在街巷上乱窜，声势惊人。
秦冉察觉到东城动静最是嘈杂，其他地方应是袭敌斥候潜伏进来搞出来的骚乱，意在混淆视听。
即便在城里，军令传递也是混乱而缓慢的，秦冉看骚乱扩散极快，等不得手下指挥使们率精锐过来会合，兵贵神速，他甚至都等不得手下从马棚牵更多的战马过来，便先率县衙后宅集结起来的百余侍卫，往东城门赶去。
秦冉率部出县衙不足百米，便与率部从东城门沿长街往西猛冲的孔熙荣撞到一起，双方杀作一团。
秦冉在楚州军也是勇武卓著的战将，一马当先与身穿重甲、持斩马大刀催马前行的孔熙荣撞到一起。
两人也不说话，打过照面便都大喝着摧动胯下战马持刀挥戟怒砍怒斩，刀戟相接打出哧溜一串火星。
之后双方的甲卒才冲上来，两人胯下的战马瞬时间就被对方兵卒手里的长矛捅瘫在地，鲜血溅流，痛嘶连连。
孔熙荣大腿连同襟甲被对方一员军将捅出的锋锐长矛戳穿，好在身后甲卒护持及时，数名健勇手持铁盾“砰砰砰”的替他挡住十数下长矛捅刺。
从这接战的瞬间便能看到，秦冉身边近卫很多都是技击好手，长矛捅刺的速度又快又狠，孔熙荣肩头还挨了两击长刀斩劈。
不过，长刀斩劈的力量比不上长矛捅刺，精钢所铸的肩甲相对又厚实得很，被斩开两道印子，都没有被斩穿。
孔熙荣不便移动，但也不退后，便在被两侧街铺逼仄得仅剩两丈余宽的长街上，一瘸一拐的与诸将卒往前挪动，一刀接一刀，往身前的戟矛铁盾猛劈猛斩。
两三百人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厮杀作一团，身手灵活是完全不抵用的，技击好手的实力也被压制下来，主要还得是比拼气力，一旦铁盾被斩歪，或者持盾者失足跌倒，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五六支锋锐长矛捅刺过来，左右要没有同僚及时持盾掩护，多厚的重甲都未必管用。
要说武力及个人身体的强壮程度，还是秦冉身边的侍卫更强一些，甚至还要更训练有素一些，技击好手也多，短短十几个呼吸，孔熙荣身边就有七八人被砍翻在地，身上捅出一个个血窟窿。
不过，孔熙荣身后皆是悍不畏死的哀兵，七八人被砍翻在地，后面的人却更凶悍的往前冲，没有丝毫的犹豫跟停顿，只是嫌长街太狭窄，更多的人没有办法挤到前阵厮杀。
街巷太窄，有人迫不及待的爬上屋顶，踩着瓦檐破碎，将手里的短矛猛掷下来，或直接以血肉之躯猛扑下来。
楚州军已经堪称虎贲，但除了信王殿下身边的银戟卫卒外，秦冉还没有见过哪支人马能想象前这般不要命的猛打猛攻。
这样不要命的打法，反倒叫秦冉与身边的虎狼之卒心怯。
“吼！”
孔熙荣脖子中了一箭，虽然只是插皮而过，但伸手一抹都是鲜血，涂到脸上怒吼，更是虎勇异常。
大家都是穿着楚国的兵服，对面仅仅是在脖子系着白巾以示区别，秦冉开始时还想着以最勇猛的姿态，闷声将这支袭敌打缩回去，打了片晌发现对方实在难啃，反而不好开口喝问到底是哪方人马敢来捋楚州军的虎须。
虽然城里并没有一处地方能供两千精锐及两千多匹战马一起入驻，但好在都在征用县衙附近的宅院作为军营。
秦冉见迎面而来的这股敌军实在是无法啃动，退后三四十步便是一处楚州军征用来充当营房的大院，他被迫率残部退入院中，想着从其他地方组织兵力，将杀入城中的袭敌驱赶出去。
“是哪里来的敌军，可曾查清楚？”
秦冉冲着身边的侍卫吼叫着问道。
“不清楚，东城门有逃散下来的残兵，开始误以为是遇袭的征粮兵逃回城来，没有警惕就打开城门放他们冲进来了。”侍卫乱糟糟地回道。
“狗娘！都是一群生儿子没腚眼的蠢货！”秦冉气得哇哇大叫，但看院外嘈杂声越来越响，走水失火地越来越多，院子里大门被砸得砰砰乱门，他爬到主屋的高顶之上，便看到像洪水一般的敌军从东城门进来，根本就没有一丝的停顿，而是直接分散开，分成三五十人一支的小队，从条条支巷往丹阳城里猛杀猛冲。
看到这一幕，秦冉心头泛起一股绝望。
袭敌推进的速度太快了。
大多数守军这时候都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有些反应快的，也是刚刚穿好铠甲整队要出来增援，但上了街巷便迎头撞上敌军，很快就被杀散杀乱。
除了他脚下的院子以及暂时还没有被波及的其他三座城门，其他地方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防御，更不要说反攻了，甚至大多数守军都还没有搞清楚袭敌到底从哪座城门突袭而来，更不要说搞清楚他们是在跟哪方势力在激战了……
这仗还要怎么打？
秦冉也禁不住心慌起来。
他在丹阳仅有两千守军，但他此时看到已经从东城冲杀进来的袭敌，都快超过两千了，而被城墙挡住视线的东城门外，不知道还有多少敌军等着冲杀进来。
看敌军完全没有要留一点兵马在东城门整顿阵形的样子，秦冉怀疑突袭进来的敌军，数量要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敌军？
安宁宫在金陵的兵马？
不像啊，楚州军得有多少斥候盯着金陵，怎么可能会让这么多人的一支兵马漏过来？
信昌侯李普所部？
也不对啊，就算信昌侯李普及陈铭升这两个没卵货敢跟他们撕破脸，他们将桃坞集所剩不多的兵户都榨光了，手里也剩不到三千青壮能用啊。
看东城门外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城外少说还有两三千的人马啊！
是丹阳南面的州县归附安宁宫，集结州县地方兵来攻打丹阳？
越杭两州有精锐禁军驻扎，但路途尚远，而湖秀常苏等州距离丹阳较近，但这几州的地方州营有这么能打吗？
秦冉心怯了，担心稍有迟疑他自己都会被围于城中再也杀不出去。
等了片晌，看到袭敌还有兵马不断从东城门进来，他便跳下屋顶，带着侍卫与驻宿在这院子里的两百多精锐，从后院冲出，将从支巷扑过来数十袭敌杀退，边打边往北城退去；同时也派人通知城里的其他守军，都出城门跟他会合。
秦冉浴血杀出丹阳城北门，先退到北城外五里开外、主峰仅十数丈高、东西绵延仅两里多的舜王山南坡，这时候微带炽热的初阳才从东面的林梢头升起来。
袭敌还忙着控制丹阳城、清剿城内的残兵，暂时还没有人马从丹阳城追杀出来，秦冉稍稍歇了一口气，一边派人赶往临江的丹徒城以及宝华山东南麓的静山庵报信，一边在舜王山南麓收拢从丹阳城仓皇逃出来的残兵。
除了往其他方向跑散的兵马外，秦冉看到身边仅有七八百残兵、四五百匹战马，他心口绞痛、欲哭无泪，没有想都没有搞清楚敌人是谁，就莫名其妙丢掉丹阳城，手下兵将还损失逾半。
这些都是楚州健儿，是跟随他多年的兄弟，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跟都指挥使饶耿交待，要怎么面对信王。

第三百八十八章 以山为城
楚州军主将秦冉逃得太快，韩谦率侍卫营进城并没有捞到硬仗打，仅仅在夺西城门，与两股百余人规模的守军先后撞上，也没有花多大力气就将其杀溃掉。
韩谦亲手斩杀两敌，溅了一身血，便被袁国维率着人死死护卫在阵中，斩马大刀的刃口都没有破缺，便成了摆饰。
韩谦没有去县衙，而是直接在西城门收整兵马。
丹阳城内建筑以砖木为主，一旦引发大火便很难熄灭，现在兵荒马乱的，也没有多少人能腾出手来去灭火，只能等可烧的都烧光，大火自然也就慢慢熄灭掉。
袁国维站在韩谦身侧，看着城内火光隐隐，心里的波澜却迟迟不能平息，他没想到这一仗以快打乱，会如此顺利的收场。
不过，他振奋甚至可以说亢奋的内心，也有着压制不住的担忧，接下来他们要怎么办？
他们夺下丹阳城，只能说是在楚州军身上狠狠的捋了一把毛，并没能重创楚州军的实力，却是叫楚州军足够痛，也不难想象楚州军反应过来之后，会如何的暴跳如雷。
潭州与楚州的盟约到这一刻，算是彻底撕成粉碎，但韩谦与安宁宫有深仇大恨，岳阳也传檄天下怒斥安宁宫与太子谋害先帝逆篡帝位，双方水火不相容，他们在金陵就这点人马，孤立无援，还有四万多妇孺纯粹是累赘，却要面对两个兵力比他们强大十数倍甚至数十倍的强敌，要怎么才能生存到最后？
袁国维心里的担忧跟困惑太多了，不过城下的将卒这一刻却在享受着复仇跟斩杀强敌的痛快，看到韩谦与袁国维站在城头，聚拢过来大呼连连。
“施绩、肖大虎！”韩谦将作战勇猛，但没有怎么受伤的施绩、肖大虎两人点名叫到城下来，俯身吩咐道，“你们立即领一队人马赶去延陵，组织所有的妇孺，撤往茅山！辎重都先抛弃，暂时不取，等我们这边整编好之后，便直接赶去茅山，与你们会合！”
“大人，我们费老鼻子劲，打下丹阳，不守丹阳？”施绩站在城下，困惑不解的大声问道。
“不守！”
韩谦并不避讳公开讨论他初定的战略，眼下三千将卒是疲兵残兵，一定要将所有人的勇猛无畏都激发出来，他们才有可能坚持到最后，那在思想上就要进行充分的动员，大声说道。
“我们这一仗，除了报之前的一箭之仇外，更主要是将我们的獠牙利爪露出来。不管是信王还是安宁宫贼后，我们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谁敢伤害我父母妻小，除非我们都死尽，不然便要叫他们付出痛不欲生的血的代价。所以有些仗一定要打，一定要不畏牺牲的去打，不过，丹阳城太小，不会有太多的存粮，距离丹徒、宝华山又太近，我们这么多老弱妇孺一旦被楚州兵马围于城中，就很难有进退的空间，而城里的存粮也难以维持太久。我们撤往茅山，则能以山为城，任何敢与我们为敌、奢想要消灭我们的势力，我们要让茅山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黑土都涂上他们的血！即便上苍注定韩谦必死，韩谦也要与诸将卒死个痛快！”
“好，好，即便是死，也死个痛快！”
城墙内侧的将卒狂呼响应道。
“好，好，末将这便领命去延陵，组织妇孺撤去茅山！”施绩、肖大虎也大声应道，点齐他们手下两百多将卒，牵来刚缴获得手的战马，第一时间出城赶去延陵埠，组织留在那里的四万多老弱妇孺撤往茅山。
桃坞集兵户，大多数人都接受过初步的骑兵训练，只是谈不上擅长。
新缴获的战马都还带有倔脾气，施绩、肖大虎他们率队，出城后一路走得歪歪斜斜，韩谦站在城头甚至还不时看到有人摔下战马，但大家摔得再鼻青眼肿，也没有人说要停歇下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非常有限，楚州军主力所在的丹徒城，就在丹阳城北面六十余里临江而立。
虽然延陵距离茅山东麓才二十余里，但四万多老弱妇孺的行动，与训练有素的军队比起来，绝对要迟缓太多。
韩谦在丹阳，暂时还能吸引住楚州军的注意力，叫他们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但再拖延也拖延不了多久时间，即便散兵剩勇发现不了延陵埠的异常，但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楚州军必然要加强对延陵一线的侦察，摸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候城里的形势进一步稳定下来，孔熙荣裹过伤后，还坚持与赵无忌一起带队在城内搜剿所剩不多的残敌；窦荣、魏常等人则率队敲开一户户深宅大院，搜缴粮秣物资，并将缴得的战马往西城门这边集中。
楚州军渡江之后，派出兵马到附近的州县征粮，基本上都是好言好语的分派任务，他们在政治上还是要争取附近官绅世族的支持，目的还是要登上帝位，但韩谦他们却没有这个时间，只能挑选大户进行掠城，那一座座深宅大院敲不开便砸，便翻墙而入。
四五万人一天就要消耗三四百石粮谷，而且茅山之中没有多少村寨，存粮极为有限，而信昌侯李普之前率领众人在延陵埠停了近两个月，差不多将延陵埠的存粮耗尽，他们能赶在楚州军反应过来之前，多运一些粮谷进山，都是要争分夺秒去做的。
“韩大人说要以山为城，到底是有什么具体的计划？”袁国维这时候见城里的形势差不多安定下来，便往深里探究韩谦下一步的计划，他们已经跨出第一步了，接下来还是要派人跟岳阳联络上，袁国维作为效忠于潭王的老臣，也要在韩谦之外，向岳阳单独汇报的，此时也希望能知道更多的东西。
“……说到以山为城，秋湖山便是以山为城，但奈何就这样被李普白白丢弃掉了，”韩谦往西北方向望去，秋湖山就在那个方向上，颇为遗憾地说道，“李普要是有胆子留守秋湖山，至少在一年之内不怕安宁宫能攻下来，又哪里会有此时的狼狈？”
袁国维细想秋糊山的防御体系，心想也是。
秋湖山的正面是坚固的军府城垒封住进山的谷口，四周的山嵴豁口，也都建有坚固的哨堡，更为主要的秋湖山背依绵延近百里的宝华山，而这几年开采煤石、铁矿，对后山的开采较为充分，还有栈道能直接通往宝华山北麓的长江。
这种情况下，大股兵马从正面打不进秋湖山，而小股兵马即便能从山间小道渗透进去，却又拿六七千精锐战兵没辙，他们甚至还能通过山间小道从外面补充粮草、精锐兵马。
秋湖山是以整座宝华山为城，除非安宁宫或者楚州能彻底控制住金陵、润州，要不然根本就不用担心谁会啃他们这根硬骨头。
只可惜韩谦与沈漾从筹建龙雀军之初，就往秋湖山投入那么多的资源跟精力，建造出来的防御体系，信昌侯李普及郑畅、韩道铭他们竟然没有人敢守，看到安宁宫控制住金陵之后，便第一时间仓皇东逃，甚至还令上万妇孺老弱被安宁宫俘去斩首。
想到这里，袁国维也是痛心疾首，但可惜有太妃、郑畅等人在，他们却绝不会承认当初放弃秋湖山是错误之极的选择。
茅山要比宝华山小许多，南北绵延差不多仅有二十里、东西纵横也仅有七八里，山川形势要比宝华山差许多，而他们手里仅有三千残兵，却要护庇四五万妇孺。
不过以茅山为城，退守茅山，总比困守丹阳城要强出一大截。
……
……
“……”
晴空万里无云，站在河畔往东北方向眺望过去，能看到丹阳城上空黑烟滚滚，信昌侯李普站在那里半天都不知道该言语什么，心内波澜汹涌却难有一息的平静：
韩谦这孙子竟然真带着三千残兵去打有两千楚州军精锐驻守的丹阳城去了？而在延陵埠这边，除了将千余健妇临时组织起来的女营外，这孙子竟然没有留一兵一卒防守！
这孙子就不怕撕破脸后，信王派三五百精锐骑马，将这里四五万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屠个干净？
信昌侯李普心内在翻腾着巨浪。
今日是韩谦约定放他们自行返回岳阳的三天约期之后，信昌侯李普凌晨便感觉到不对劲，熬到天边现出鱼肚白便派人出软禁他们的院子进镇子察看，才发现延陵埠的残兵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普还以为韩谦这孙子心狠手辣，抛弃妇孺，带着不多的残兵连夜骗走了，他内心也是巴不得如此，但很快看到丹阳城那边火光隐隐约约。
他这才知道韩谦昨日入夜后，趁着楚州军的不防备，就带兵马摸黑潜伏到丹阳城附近，然后趁着天将亮未亮之时的昏暗，杀入丹阳城中，毫无顾忌的将楚州与潭州之间的盟约撕成粉碎。
韩谦的大胆妄为与剑走偏锋，再一次将李普深深的震惊住。
他都不知道韩谦凭什么觉得凭借三千残兵能夺下丹阳城，而就算趁敌不备，打下丹阳城，他手底下还能剩多少人，又凭什么去面对怒火中烧、已经渡过江来的五万楚州军精锐？
这孙子难道不知道，信王杨元演伸出一根小手指头，就能将延陵埠这边的四五万老弱妇孺捏成粉碎吗？
这孙子难道不知道楚州与潭州之间的盟约，哪怕就剩最后一张假皮，也不能轻易撕碎吗？
岳阳早已传檄天下，怒斥安宁宫与太子谋害先帝而篡夺帝位，双方绝不可能媾和、妥协，此时又撕碎与楚州的盟约，难不成岳阳要与安宁宫、楚州同时为敌？！

第三百八十九章 弃城
“侯爷，我们是不是现在就走？”
陈铭升走到河边劝信昌侯府离开这个是非之事；当务之急他们还是想办法先回岳阳，要不然的话，他们就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有百般能耐都发挥不出来。
此时韩谦不在延陵，暂时没有人会阻拦他们，但等韩谦这孙子回来，会不会变卦，那就难说了。
信昌侯李普看陈铭升带着手下，才找来几匹被韩谦丢弃下来的瘸马，满心苦涩，问道：“走，怎么走？”
他们要回岳阳，要么走水路逆长江而上，要么经宁国翻越宣歙之间的群山峻岭，然后从洪州、袁州借道，走陆路经衡州绕回岳阳。
走水路的话，他们及扈卫一百多人，无论是找两千石载量以上的大船，还是多艘中型船舶，如今兵荒马乱都不容易，而且一旦进入长江水道，目标极大，容易成为被袭击的目标。
再说，他们手下扈卫是还有一百多人跟着，但没有一人能操舵操纵帆桅，除非岳阳派船来接，要不然的话，水路要怎么走？
走陆路的话，仅靠几匹瘸马，两千多里山山水水，他们要走到驴年马月才能到岳阳？
虽然李普也担心韩谦会翻脸不认人，但他们现在想要搞到船，又或者说想搞到足够多的马匹，还是要等韩谦回来，或者他们直接去丹阳找韩谦交涉。
李普、陈铭升进退两难之时，肖大虎、施绩带着人与一部分马匹先赶回来疏散妇孺，也带回仅用半个时辰就重创守军攻下丹阳城的消息。
信昌侯李普心里可没有半点兴奋。
在他看来，趁守军不备夺下丹阳城，并不是多难办到的事情，关键是他们现在已经将楚州军狠狠刺痛了，接下来如何抵挡楚州军的疯狂报复？
然而听到肖大虎、施绩派人分散下去，动员老弱妇孺用过午食就都撤往茅山，信昌侯李普更是震惊，心里大叫：韩谦你个马马匹，费那么大劲夺下丹阳城，又将楚州军彻底撩拨起来、撩拨得怒火中烧，你却要撤守茅山？
你要是早就决定带着这么多老弱妇孺撤守茅山，又是得了哪门子失心疯，非要偷袭丹阳？
信昌侯李普心里一片混乱，完全猜不到韩谦有什么打算，陈铭升却满心眼馋肖大虎、施绩他们午前带回来的两百多健壮战马，心想他们一百多精锐，要能有这两百多匹健马，走陆路返回岳阳将易如反掌。
不过，陈铭升带着手下跑过去抢马，却被肖大虎、施绩带着人连敲带打的给轰了回来。
肖大虎、施绩都是胆大妄为的血性男儿，为了父母亲人甘当逃卒，不惜千里迢迢逃回金陵来，哪里还会畏惧已经被韩谦明确夺去兵权的信昌侯李普及陈铭升两人？
何况凌晨夺下丹阳城，他们二人与手下将卒内心还正激动着，热血未冷，情绪激动之下，更恨李普及陈铭升的无能，虽然没有拉开架式厮杀在一起，但棍棒之下，还是活生生将陈铭升手下两名试图强抢战马的亲卫打死。
最后还是陈铭升看事态有失控的可能，先带着手下撤到埠尾的宅子里。
施绩、肖大虎也是得理不饶人的家伙，更何况韩谦还没有明确下令放李普、陈铭升离开，当下又安排人手将埠尾李普、陈铭升带人退守的宅子堵住。
施绩、肖大虎第一批就带回两百多人马组织妇孺往茅山疏散，但好在韩谦过去三天，整顿残兵之余，挑选出两三千健妇组建女营，女营难以用在正面的冲锋陷阵上，但用于普通的秩序维持及营地守卫，还是能补充人手的不足。
要不然的话，仅仅是为护卫近五万老弱妇孺，三千残兵就什么事都不要想干了。
虽然冲开二百多健妇的封堵不是难事，但信昌侯李普及陈铭升担心事态失控后，只会令他们返回岳阳的道路变得更艰难，暂时也是先耐着性子等韩谦归来。
……
……
晚霞铺满晴空之时，韩谦才过西浦河浮桥，他牵住缰绳，回首眺望身后的田野以及大火烧了一天才刚刚熄灭的丹阳城，余烬未灭，此时还有断断续续有黑烟从城里升腾而起。
“还以为杨元演有多厉害呢，他要是这时候敢派两千精骑穿插过来，我们今天可就难看了啊！”孔熙荣伤势不算重，但大腿被扎出一个窟窿，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坐在马车上随队西撤，这时候看北面西浦河两岸除了有十数骑斥候游曳，并没有更多的楚州军似狼似虎猛扑过来，多多少少有些失望。
“你大腿上被戳了一枪还没捞够啊，你先养好伤，以后有你冲锋陷阵的机会。”韩谦笑道。
昨日寿州军有两万精锐，在楼船军水师的掩护下，从北面滁州渡江，进驻到宝华山西麓山脚下的永春宫，使得安宁宫在金陵城以东的兵马，再次增加到五万以上。
韩谦选择今日突袭丹阳城，主要也是借寿州兵马的势，以快打乱，使杨元演、王文谦心里生疑，不敢轻举妄动。
但即便是如此，也是凶险到极点。
孔熙荣只管冲锋陷阵就好，韩谦却需要考虑更多的因素，也是在他们主力撤到西浦河西岸之后，心头的悬石才算是暂时落地，但即便如此，他们今夜也都要撤到茅山去，不能在延陵再作滞留。
延陵距离丹徒仅八十里，距离楚州军在静山庵的前锋大营，更是不到六十里。
信王杨元演与王文谦再迟钝，这时候应该也知道他到金陵了，待他们回过神来，楚州精骑无论是从丹徒出来，还是从静山庵出来，奔袭延陵只需要半天就够了。
而延陵作为镇埠，虽然有一两千户人家聚集居住，比普通的县城人口还要密集，屋舍鳞次栉比，但没有围墙的遮护，抵挡不住骑兵的冲击，不是能守之地。
这会儿，施绩从延陵埠方向打马赶过来，禀报他们午前赶到延陵埠之后的妇孺撤退情况。
听施绩说信昌侯李普、陈铭升曾意图夺马却被打回去的事情，韩谦也只是哧然一笑，说道：“不要理会他们，放他们离开吧——你们加紧时间将最后一批人马撤往茅山，多多少少还能睡几天安稳觉……”
韩谦是不想理会李普、陈铭升，下令解除对李普等人的软禁，但李普、陈铭升却没有立时就走，反倒在十数人的簇拥下，很快直接找到韩谦这里来。
“李侯爷还特意赶过来跟我告别啊？”韩谦手执马鞭，俯在马背眯眼看着李普，问道。
“告你娘个别！”陈铭升心里大骂道。
他们此时不仅没有马匹，连百余人维持三五日的口粮都没有，甚至今日发生夺马纠纷之后，施绩、肖大虎还断了他们的炊食。
他们这么多人整天都被封锁在宅院里，没有吃食，饥肠辘辘等到现在，韩谦才领三四千残兵回来。
李普看韩谦身后的兵马，没有要进延陵埠的意思，而是直接往茅山方向而去，看来施绩、肖大虎回来后说守茅山之事不假，但这也是他最想不透的地方。
韩谦既然早就决定率妇孺撤守茅山，为何要突袭丹阳城，为何一定要刺痛、激怒杨元演这头恶蛟？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是得了失心疯吗？
见韩谦神色慵懒，好像郊游归来一般，李普胸口像是塞了一团带刺的草，说不出的不舒服，严厉盯住韩谦质问道：
“你擅作主张进攻楚州军，破坏两家盟约，你可知后果？你难不成想要岳阳同时与安宁宫、楚州为敌？”
韩谦瞥了李普一眼，反问道：
“要不然呢？”
李普压着心头的恼恨，说道：“你要保四五万老弱妇孺，不是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哪怕你率四五万老弱妇孺撤守茅山，也完全没有必要此时与楚州军为敌，而楚州兵马在与安宁宫决出胜负之前，也不会拿你怎么样。你今日去偷袭丹阳城，夺下丹阳城洗掠一番，却又无意固守，你无非是对楚州泄恨、以报私仇而已。”
面对李普的指责、质疑，韩谦只是抱以一笑。
没有人会想到金陵被围后将是何等的惨烈，大概也没有人会想明白他为何要在这时螳臂挡车般跟楚州撕破脸吧？
就算沈漾、杨元溥过来，韩谦也很难解释他今天袭夺丹阳城的动机，当然就更不想在李普身上浪费唇舌，只是淡淡地说道：
“李侯爷你说这话可不公平，李侯爷你可还毛发不损的站在这里啊，我泄哪门子恨，报哪门子仇？”
“你……”信昌侯李普没想到韩谦还将其父受刑之事拿出来说，梗着脖子说道，“我倒要留下来看你如何收拾这残局！”
“李侯爷要留下来，韩谦自然不敢相拦，但要是再发生午前的事情，休要怪我韩某人军法无情。”韩谦说道。
一旁的陈铭升鼻子都气歪了，韩谦真要对法度有一点点的敬畏，哪里会做得出鼓动将卒哗变、强夺兵权的事情来？

第三百九十章 山水之隐
茅山不比宝华山，更不要说跟荆蜀大地的武陵山、雪峰山、巫山、大巴山等雄奇山岳相提并论了，但在江淮平原之上，也可以说是峰峦叠嶂、山岩险峻、林洞迂回、溪涧纵横交织。
茅山作为道教上清宗坛的祖山，有第一福地、第八洞天之誉，自汉晋以降到前朝，茅山的道场逐渐发展到巅峰。
即便之前的升州节度使以及天佑帝都压制佛道的发展，加上近百年来战火连绵，但茅山之中还保留宫观殿阁等道教建筑近二百座。
位于雷平峰紫墟观就拥有六座道院，只是数十年未得修缮，已经是残破不堪，一条石径劈山而出，仿佛一道绳索连着半山腰的道观与山脚下的山谷。
山谷里座落着一座小村寨，十几户人家聚寨而居，山上的道观里有十几个年老的道人在栖息修行。
午后便陆续有大批的妇孺从山外，进入雷平峰山脚下的山谷里，在山谷里挨着十数户民宅安营扎寨。
今夜天晴，星月皎洁，到午夜时分差不多已有两三千人挤入雷平峰下占地不足两百亩地的山谷。
道教香火不盛，紫墟观里也就十数年老道人守着残破多年没有修缮的空旷道院，看着这一幕惶惶难安。
即便进山的人群，暂时还没有人登上雷平峰找来紫墟观，但观里的道人怎么能安下心来呢？
如今兵荒马乱的，流民还是流匪，从来都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道人们不知道是该紧闭道观呢，还是该打开大门，或者说派人到山谷里打探虚实。
只是打开大门或者派人去打探虚实，又有什么用？
道观里就十几个年纪老迈的道士，平时香火不盛，除了山下的村民供奉外，主要就是靠打理观后的十数亩菜园子养活自己，即便将全部的粮食都拿出来，也未必够今日挤进山谷里来的这两三千人饱餐一顿。
这时候三道矫健的身影，从西侧陡峭的山崖，借着钩索等物，很快的爬上雷平峰，身手敏捷，仿佛猿猴一般。
观后有一座残旧的凉亭，居首的那名青年径直往凉亭走去，看到紫墟观的观主云朴子此时还能悠然自得的与父亲弈棋为乐，完全无畏涌进来的那么多流民随时有可能将紫墟观给拆了，心想父亲说云朴子乃是当世不多见的道儒真是不虚，只是观里的其他道士这时候心态早就崩了。
坐在紫墟观观主云朴子面前的是个青矍老者，枯瘦的老脸透出大病在身的青灰色，但眼眸却是清澈，没有老年人的浑浊。
老者看到青年走过来，才放下手里的棋子，压抑住咳意，问道：“消息确认过了？”
“确切是韩谦过来了，三天前就从二叔手里夺走兵权，将二叔、陈铭升及扈卫囚于延陵埠，对外封锁住消息。韩谦在龙雀军兵户之中影响确实极大，我看二叔府上所养的家兵，也有不少人倒戈相随，二叔与陈铭升根本就没有挣扎的余地。”
青年有二十五六岁，看上去没有多么健壮，但短襟袍衫之下贲起的肌肉，透漏着绝强的力量，是自幼熬炼身体乃有大成的勇将，刚才借绳索攀百丈悬壁也丝毫不觉得吃力，他走到老者面前细禀他今日出山所侦察到的情形，说道。
“韩谦昨天夜里，趁着天黑率部出延陵埠，摸到丹阳城附近潜伏下来，凌晨时分出一部人马伪装成征粮兵骗开城门，然后三四千人一鼓作气攻入城中，仅用半个时辰就差不多控制住丹阳城。韩谦动作极快，守将对延陵没有防备，估计都没有摸清楚到底是哪里来的兵马强袭丹阳，就被打蒙了，乱糟糟一团仓促逃出丹阳，一直到午时才想到派斥候探马到延陵埠察探。不过昨日寿州两万精锐刚渡江，信王那边到天黑也没有动静，孩儿猜测韩谦就是有利用寿州军精锐渡江来混水摸鱼的想法，但孩儿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韩谦攻下丹阳城却不守，最终还是带着四五万妇孺逃到茅山来。即使洗掠丹阳城得到百余车粮食，但也是得不偿失，仅能叫这些妇孺多支撑十数日而已，韩谦何苦去惹信王？即便要说是为了报仇雪恨，安宁宫与他的仇怨不是更深，他此举不是反而更有助于安宁宫？”
“云朴先生可能猜出韩谦的用意？”老者问紫墟观的观主云朴子。
“我这些年在山里读经念佛，哪里还识什么军国大势？王爷可不要拿这种问题来为难老道。”观主说道。
“读经念佛，你这个老道，修的也是歪门斜道啊，”老者一边咳嗽，一边指着观主笑道，“你要是真不理世事，为何长乡侯王邕出使金陵，第一时间却先到紫墟观来上香？”
“神陵司早就随前朝烟消云散，所剩余孽所怀不过都是争权夺势的心思，与当年据地自雄的武将雄夫有何区别？我一生痴愚，倘若没有一点自知之明，岂不是比你那二弟还要狼狈？”观主却是死活不承认他与俗事有牵绊，说道，“王邕毕竟是王侯身份，又是故人之子，他要登这雷平峰，我还能拦着他不成？话说你不在洪州养着，跑到我紫墟观来做什么？你既便要出山，助杨元溥夺下洪州，少不得一个太师、太傅的尊位！”
老者猛烈的咳嗽了一阵，半天才缓过气来，也不跟老奸巨猾的观主争辩什么，沮丧说道：“王积雄走到叙州就油尽灯枯，我这身子还能熬几年？杨致堂没有防备我，也是看到我行将入土罢了，还谈什么出山？”
“我看杨致堂比你二弟还不如，即便有野心，到这一刻却还不敢显露出来，还选择骑墙观望，你真要出山，他有几个胆子敢拦你？”观主说道。
青年见云朴子对洪州的势态了如指掌，自然知晓他并没有像他自己所说的那般真老老实实留在这茅山道观中念经修行，只是他此时也猜不到父亲为何会来金陵以及韩谦意欲何为吧？
青年却是不管观主，直接问老者：“父亲，您觉得韩谦是为何意？”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老者没有直接回答青年的问题，而是袖手而立，望山涧之上的悠悠白云，吟诵了前朝诗词大家李商隐的一首诗作，说道，“大楚开国十七载，将臣多如过江之鲫，但说及能为苍生舍生忘死者，仅韩道勋一人，王积雄也只能算半个。”
“你当年痛痛快快交出兵权，怎么不将自己也算半个？杨元演要没有你留下来的底子，之前一仗可没有这么威风啊！”观主说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再说我当时也只是怕死而已，想多过几年太平日子，比不得王积雄，更不如韩道勋，”老者说道，“只是没想到狂澜终究是不止！”
“你的意思是说韩道勋家的这小子是为苍生而来，我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观主回到正题上问道。
“如不是这样，我想不透他为何此时要来趟这浑水。”老者说道。
“孩儿也是蠢钝，”青年也想不明白父亲为何有这样的判断，在旁边插嘴问道，“世传韩谦乃心机深沉、阴狠辣毒之辈，父亲也曾评判淅川一战，韩谦乃有欺潭王孺子搏奇功之嫌，难为先帝所宠。而沈鹤毒发身亡之前曾到潭州宣旨，韩谦倘若没有察觉，便难当‘三五人’之誉，要是有察觉，那大楚分崩离析、金陵陷今日之危机，他就难辞其咎。”
“不错，我以往是觉得韩谦虽然大才，但有失阴狠，不过人是会变，会成长的，”老者悠悠叹了一口气，说道，“因此，我才要抱着病躯跑到金陵来，就是想看一看，面对当前的乱局，韩谦会不会来金陵，又或者先与知诰联手用兵攻下永州……”
观主插嘴问道：“区别在哪里？以贫道拙见，岳阳当先攻永州，以固根本才是。郑榆、郑畅主张屯兵黄鄂两州，不过是想借势巩固他们郑家在荆襄的势力，而柴建、李冲附从，则是想分李知诰的势——你李家内部也不安宁啊，要不然这次也不用这么狼狈。”
老者对信昌侯府内部的事情不欲多言，说道：“郑家及柴建、周元他们是各藏私心，而先取永州或对岳阳有利，但拖延一年半载，金陵形势崩溃，江淮则分崩离析、赤地千里，血流飘杵。而在江淮彻底打残之后，大楚根基摇动，将难抵北军南侵……”
“何有此论？”换作其他人如此说，观主只会认为是妄出惊人之言，但观主知道眼前老者是何等人物，禁不住惊心问道。
青年也是疑惑不解。
老者说道：“不算属县，仅金陵一城就有六七十万人口，往年都是从东部的杨泰以及苏润湖秀越杭等江南东道诸州调粮，满足消耗。在金陵事变发生之后，扬泰已为楚州军彻底控制，并不断从中征兵调粮；在江南东道的粮秣，不要说商旅断绝了，去年年底之前就应该押解进金陵的纲粮，要么被楚州截作军饷，要么囤积在各州的大仓里成为这些人摇摆观望的筹码。事实上到今天，江南东道诸州的粮食，差不多有半年都没有一粒运入金陵，”老者说道，“你前日刚从金陵城回来，也知道金陵城里的粮价涨到几何了？”
“一石十五缗钱，比这两年最低时涨了三倍，但相比较当年一石粮贵值百缗钱的天价，还有很大的距离，更何况安宁宫此时也在着手想办法从西面的州县以及江北调粮过来平抑粮价了。”青年不以为意地说道。
“金陵以西，荆襄、湖南已经不受控制，下一步甚至会严格控制粮食往东输出；鄱阳湖连年大水，四周诸州山多地少，洪袁江池赣诸州即便没有观望的心思，手里也没有余粮，甚至还会随着岳阳在鄂、黄州不断增兵，江池等州也会随之招兵买马，加剧粮秣的消耗。江北历来都是多战之地，十多年来多事，就没有平息过，安宁宫就算控制着寿州、巢州、滁州，能征用的粮食也只能先勉强保障他们十数万兵马的粮秣补给，但难以兼顾人数众多的平民，”老者说道，“这些形势看上去并没有特别的险恶，但我们要将楚州已有及将有的心思考虑进去啊！”
“楚州打的心思是想一步步收紧金陵的粮秣供给，最终要他们因断粮而不战自溃？”青年震惊问道。
“静山庵一战过后，楚州军便迫不及待的从你二叔手里夺走丹阳，又将你二叔他们五万人驱逐到西浦河一线就粮，便多多少少有这个心思吧。他们走这步棋，除了用你二叔他们手里的老弱妇孺消耗溧阳、江乘一带的存粮，又将溧阳以东经湖州过来的商道封住。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有特别的担忧，毕竟楚州当时应该是做了两手准备，或许更倾向于速战速决。不过，梁国大乱，令楚州一年之内无惧北面的压力，而岳阳那边调李知诰去守鄂州，郑家也会重点经营黄州，做出渔翁窥利之势，只怕叫楚州军更难下决心速攻金陵……”老者说道。
“楚州军怕强攻金陵，伤亡太大，或与安宁宫两败俱伤，最终只会叫岳阳渔翁得利？”青年问道。
老者点点头，说道：“楚州一旦没有要速战速决的意思，他们能有的战略选择，就会变得极有限！”
“随着越来越多的寿州兵马从宝华山西麓登岸，江乘等地的平民为避祸，都纷纷逃入金陵城中，而有难民想往东逃入润州、苏湖，则会遇到楚州兵马的拦截、洗掠，他们现在就已经有计划的将人往金陵城里赶？”青年突然察觉到他所搜集的信息，也有一些很明显的蛛丝马迹，问道，“父亲是说韩谦已经窥破楚州的计划，袭攻丹阳而不守，就是要破坏他们的计划？退守茅山，也是确保金陵东南角留出一个不受楚州军控制的缺口？”
“应该是如此，”老者说道，“双方是否有这样的心思，你且看楚州军攻不攻茅山以及韩谦守不守茅山，便能验证了！”
“想那茅山南北不过二十里，楚州倘若不容韩谦据守茅山为金陵打开一个缺口，韩谦手里仅三千不到的残兵、近五万妇孺，就粮都成问题，要怎么守茅山？”青年不解的问题。
“看他编女营，或有以妇孺守茅山、以精锐游走山外的打算吧？”老者说道。
“这种打法，他能支撑多久？”青年犹是不解或带有一丝不屑的问道。
“知其不可而为之，方为大勇。”老者叹道。
青年转脸看向山涧，显然对老者的话也不屑一顾，或者说对韩谦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作为不屑一顾，暗道这不是匹夫之勇吗？
观主云朴子将青年的反应看在眼里，将一枚棋子拍在棋盘上，跟老者说道：
“不管怎么说，韩谦潜到金陵擅夺兵权，大概也非你所指望的良贤之臣。”
“何为良臣？”老者问道。
观主云朴子微微一笑，不回答老者的问题。
看到青年对云朴子的话却颇有同感的样子，老者心里一叹，心想要是秀儿心里没有念想，神陵司所谓的心术不可能发挥作用，但他这辈子历经无数风浪，知道最难撼变的是人心。
他此时也懒得跟同样是一大把年纪的云朴子在这里勾心斗角，将心思转到棋盘的残局之上。
青年跟老者说道：“我看到二叔随韩谦他们一起进茅山，我要不要去见一见二叔？”
“你们一个个翅膀都长硬了，我硬要将你们留在身边，你们心里多半会生怨气，再说我这病入膏肓，想拦也拦不住你们两三年了，”老者拈着一枚棋子，轻叹一口气，说道，“你要记住几点，豫章王杨致堂城府比你想象得要深，不然杨氏宗室那么多旁系子弟，就他能封郡王以守洪州。你二叔难成大器，你此时去见你二叔或韩谦都行，但不要说我在山间，要是有可能，你还是尽可能助韩谦守茅山，不要与他为敌。”
“你都说守茅山乃是匹夫之勇了，助韩谦守茅山，不是跟着自寻死路？”青年心里嘀咕着，但嘴里还是满口答应下来。
……
……
大茅峰隐云庵，是茅山深处众多道庵之一，十数间陈旧庵院隐藏在山深林密之间，数名年老道姑守持，过着清贫如洗的修行生活，然而世间并无道佛拯救世人。
到午夜之时，隐云庵所在的山谷里，也陆续有近两千老弱妇孺驻进来。
看到有女营在维持秩序，庵里的数名道姑心情还算稳定，特别将后厨院借出来给这些人升火做饭。
“小姐，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收拾东西？要是再不走，被外面那些人察觉到小姐的身份，那可就真糟糕了啊！”隐云庵的西院庵堂里，两个腰间佩短刀的丫鬟出去打探消息，身手矫健的回来，看到小姐还坐在窗前悠然自得的握卷而读，都气得不行，赶紧上前整理行囊，准备趁夜离开隐云庵。
“我们是安分守己的修行之人，他们会为难我们作甚？”小姐放下书卷，抱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新绿的山林，有一道溪涧从窗前潺潺而过，山间静好的心思一点都没有为庵堂外的喧嚣、嘈杂打忧到。
“小姐都说流民与流匪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他们要是变成流匪，可不就会跟小姐讲什么道理啊。再说小姐长得这么漂亮，我要是山大王，也会心动将小姐抢回去当压寨夫人，”年纪稍大一些的丫鬟嘀咕道，“再说了，小姐想看到的都已经看到了，是我们之前看错韩家公子的情怀了好不好？不过，岳阳都跟楚州打成一团之后，韩家那位攻下丹阳而不守，不知道殿下与老大人会气成什么样呢，小姐不会心里还想着嫁到叙州去不成？小姐你就不怕韩家那位跟老大人见到面能撕了对方？”
“再胡说八道，我可真要掐你们的嘴了。”小姐羞道。
“得，得，我们掐自己的大嘴巴子得了吧？小姐你快看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收拾，要是没有，我们赶紧动身吧，现在外面还乱糟糟一片，我们还能找到空隙出去，等到明天可能真就走不成了。”大丫鬟说道。
“可是我还没有想透他会怎么守茅山……”小姐托着雪腻的香腮，看着窗外的溪涧，疑惑地说道。
“但小姐你也不能将自己当成筹码交出去啊！”大丫鬟急道，“你真不怕将老大人活活气死啊！”
这时候一名黑衣人仓皇的走进院子里来，单膝跪到廊前，说道：“有一队兵卒径直往隐云庵闯来，似乎察觉到这里乃是我们的一处联络点。小姐快藏匿到后山，我们会还能为小姐拖延片晌。”
黑衣人话音刚落，就听见后山的竹林里传出噗噗的破空之声，乃是他们安置在竹林深处的机关被触动，竹林里的栖鸟随之被惊飞起来，很快竹林里的人也不再掩藏行踪，脚步声大作朝庵堂围过来……

第三百九十一章 秘窟
翻过一道山嵴，在茅山北麓的山谷里，有一座建有二十多间石屋的庄院，掩映在茂密的树林里。驱马走到近处，看到这些石头所砌的墙上爬满青苔、草藤，很有些岁月斑驳的痕迹。
这里曾是冯家秘藏财货的秘库所在，在财货取出之后，几个看守秘库的聋哑老人早就随冯家奴婢一并迁入叙州，庄院也就废弃掉，成为猎户、药农或流浪汉在山里的栖脚地。
宅子前还能看到篝火残烬。
目前桃坞集兵户残部主力都已经进驻北麓山坳，忙到后半夜，等兵卒都扎下营来，韩谦与袁国维才带着一队亲卫赶到这处庄院来。
信昌侯李普与陈铭升带着数名扈卫，像是苍蝇似的骑着数匹瘸马一路跟着过来，满心疑惑韩谦没事做，深更半夜跑到这里做什么。
不管怎么说，桃坞集兵户真正的精锐都还留在龙雀军中，韩谦只要还奉岳阳为主，信昌侯李普作为湖南行台右丞，作为潭王岳父，特别是在李普都已经服软的情况下，韩谦还真不能拿李普怎么样。
再说让李普跟在身边，总要比让他躲在背后动什么手脚要好。
赶到庄院里，李普才看到韩家家兵子弟出身的郭奴儿，早就带了一队人马在庄院里的一间石屋里，正将一筐筐泥土从石屋里挖出来，堆到院子里的空地上。
“日，你当初是不是没有将我舅家的藏宝从这里都取出来，还偷偷藏了一部分在这山庄里？”孔熙荣下马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看到眼前一幕，忍不住要白韩谦一眼。
听孔熙荣这么说，李普也狐疑不定的盯着韩谦。
冯家定谋逆大罪之后，除了大理寺、御史台会同刑部抄没冯家族产外，潭王府也暗中抄得冯家大量的珠宝财货，前后总计有上百十万缗钱。
而潭王府主要都是利用这批财货，经营鄂州，筹备对马家的削藩战事。
这些事情，信昌侯李普当然是清楚的，也知道冯家有最为主要的一处藏宝秘窟就在茅山北麓的山岭之中，但当年潭王府这边查抄暗中冯家秘藏的经手人是韩谦与姜获、袁国维等人，信昌侯府并没有人直接参与。
看到这一幕，李普也情不自禁的想，韩谦确实极有可能瞒过姜获、袁国维，私藏了大量的财货，毕竟当时缙云楼上上下下都是韩谦培养出来的嫡系。
都说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要不是如此，李普都难以想象叙州崛起怎么可能这么快？
孔熙荣与韩谦关系亲近，乍乎乎的就直接问出来，李普现在可不想惹这杀胚，心里想着暂时将这笔账给记下来，看韩谦日后回岳阳要怎么解释。
韩谦瞥了李普一眼，猜到这厮心里在想什么，冷声说道：“李侯爷要是想着日后能在殿下跟前告韩谦的状，亲自进石屋看清楚秘窟里所藏的财货，或许更好一些。”
“哼！”李普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他也不想被韩谦看轻了，昂然站在那里不动，看四周火把哔哔的被山风吹得晃动不休，说道，“你此时最需要兵甲、粮秣，即便私藏不计其数的财货，又有何用？难不成周边哪家敢将兵甲、粮秣卖给你？”
静山庵一战，桃坞集兵户是被徐渚打溃，除了伤亡逾半外，将卒溃逃时为了保命，不得不将大量笨重的兵甲抛弃掉。
韩谦接手三千残兵时，当时就剩不到两千套兵甲的样子，即便这次强袭丹阳，缴获一批兵甲，但也仅仅是勉强凑够三千多套兵甲。
不过，韩谦此时要编女营及少年兵营补充防卫兵力的不足，兵甲还是缺得厉害。
更为关键的一点，楚州军很快就会反应过来，到时候即便不强攻茅山，也会派兵盯住左右，杜绝韩谦派兵出山征粮的可能——可能只需要十天时间，手里的粮食耗尽，吃饭就会成为大问题。
茅山是有很多座大大小小的道观庵堂，也有十数座大大小小的村寨，但人口加起来也就千余而已，存粮极为有限，即便他们白天从丹阳城劫来的上百多车粮谷，看上去有二三十万斤，数量不少，但是分摊到五万老弱妇孺的人头，每人仅有五六斤口粮，即便春夏之交能挖野菜、捕捞鱼蟹充饥，但又能支撑几天？
再者，韩谦袭下丹阳，劫来上千匹战马。
战马直接吃生草，易腹泄生瘟病不说，马食里不补充大量的豆料，奔跑起来无力，但上千匹战马，每天豆料要吃多少？
所以说，在李普看来，韩谦偷袭丹阳，与楚州彻底撕破脸，处境只会比以往艰难十倍，不会更好过。
李普此时还赖在这里不走，无非是想看韩谦无法收拾残局时被迫抛弃这些老弱妇孺的样子。
无能者总是喜欢看别人无能的样子。
问李普挑畔般的质问，韩谦却没有吭声，仿佛跟李普多说一句话，就浪费空气似的。
见韩谦这般模样，李普哼了两声，捋着间杂花白的长须，也是憋了一口气的站在一旁。
很快郭奴儿将秘窟重新填满的泥土清空，这时候才又带着人搬出一堆堆用油布包裹好的包裹出来，堆到院子里拆开，则是一堆堆用油脂浸染过的精铁构件。
信昌侯李普再无能，在当世将领之中也是要略高过普通水准，仅仅是配不上他此时的高位而已。
“床子弩！”李普一眼便看出这些油布包裹好的精铁构件，皆是床子弩或旋风弩的关键部件，愣怔的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还以为韩谦在抄查时，私下藏了冯家的财货，却没想到搬出来皆是战械部件，而且是桃坞集兵户残部所紧缺的攻防战械。
陈铭升这时候再也按捺不住，随着搬运油包的兵卒走进宽阔的石屋里，看到石屋里侧重新挖开来一个偌大的洞口，露出冯家曾经用来私藏财货的地底秘库来，黑黢黢的用火把照亮。
随着郭奴儿带人将油布包裹好的战械部件及一批精良兵甲都搬出来，李普才发现这处庄院秘库里，竟然藏有能组装三十具床子弩、三十架蝎子炮、三百具臂张弩的精铁部件，以及藏有五百柄斩马大刀、三百套精钢鳞甲、数百大盾以及上千捆铁棱利箭。
今天三千残兵打下丹阳城，纯粹是用险计，以快打乱，以最快的速度将守军打蒙掉，将守军驱逐出城，但凡守军主将秦冉敢率三五百精锐守住要害，形势就会极其的危险，即便最后能硬啃下来，伤亡也将难以控制。
说到底三千残兵当时仅有士气可用，真要摆明车马，列阵而战，战斗力要差楚州军精锐一截。
而能有这批兵甲战械补充进来，三千残兵才可以说真正拥有与楚州军正面对战的实力。
李普愣怔在那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冯家藏宝秘窟里，藏的都是这些玩艺儿，也不清楚韩谦到底什么时候在这里藏下这些东西？
冯家被抄家之后，韩谦不是很快就去叙州了吗，之前忙于削藩战事，而在削藩战事结束之后，又很快作为迎亲使被派往蜀国了吧？
看袁国维也是一脸的震惊，李普心知韩谦私藏这些兵甲战械，并没有动用缙云楼的力量，要不然就算他没有察觉到蛛丝马迹，作为缙云楼的两大掌案主事之一，袁国维也不可能不知情。
“里面还存在数千袋粮谷！节约点，大概能供四五万妇孺吃上一个月！”陈铭升附到李普耳侧说道，脸色却没有丝毫的兴奋，有这批藏粮，韩谦至少能在茅山拖上一个半月的时间，他们能在茅山留一个半月看韩谦的笑话或者说下场？
“李侯爷现在可知这盘棋被你下得有多臭了吧？”袁国维原本也不想恶了李普，但这一刻也忍不住奚落他一句。
李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说实话，秋湖山那里作为预防金陵城里有变、潭王撤出城据守的主基地，所储存的粮谷要比这里多出数倍。还有完整的匠坊在运作。
要是打开始李普还无法理解韩谦以山为城的精髓——韩谦要对妇孺进行充分的动员，所将采取的主要策略及作战办法，从午后就开始作宣传，李普他们想知道很容易——他这时候再蠢，也多多少少能更看清楚韩谦最初的布局是什么。
他要是能率七千精锐守住秋湖山，将五万多妇孺很好的保护在宝华山南麓，岳阳只需要派一支精锐轻装渗透到金陵城南的茅山附近，利用提前藏于茅山的这批兵甲粮秣，或守茅山，或游弋于茅山周围，都能让岳阳在这场三方角逐中占据到相当的主动权。
甚至当初并不需要与王文谦合作，他们只要能在金陵一侧站稳脚，便有资格跟安宁宫谈判，迫使安宁宫退步，从而使徐明珍与楚州军先在江淮之间争出胜负来——那样的话，他们也就实在没有那么必要迫切斩断韩道勋的生路！
韩谦转过身去，不愿再多看李普一眼。
这也叫李普更是心情复杂，但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愧疚，只是更忌惮韩谦、更忌惮韩谦心里对他的怨恨。
这时候施绩带着十数骑上山来，下马兴奋地说道：“大人，你说大茅峰隐云庵是楚州安插在金陵城外的贼窝子，我带人摸过去，大人猜我们这次捉到多大的一条鱼？”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大鱼
施绩所说的大鱼，还是一条美人鱼。
因为怕误伤到王珺，在确知前后退路都被堵死的情况下，王珺身边的侍卫放弃抵抗束手就擒，因此施绩带队，除了两人误中机关受伤之外，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王珺主仆六人擒下。
也因为担心王珺被受乱军侮辱，她身边的侍卫也是第一时间将其身份相告，没想到这次搜捕楚州在茅山里的贼窝子，竟然捉到楚州防御使府掌书记、扬州刺史王文谦之女这样的角色，施绩自然是不管夜色已深，第一时间将王珺这么大的一条鱼以及仆从五人都押送到韩谦跟前来。
看到像被粽子般捆扎得结实的王珺主仆数人，韩谦心里也是惊讶不已，王家大小姐这时候不应该留在岳阳幕埠山为其祖父王积雄守孝，即便担心岳阳会扣押她，也应该逃去丹徒跟其父王文谦会合，怎么跑茅山来了？
信昌侯李普也是困惑不解的盯着容貌清丽的王家大小姐打量，又迟疑不定的打量了韩谦两眼，不知道他会如何处置王文谦的女儿。
很多事情，信昌侯李普到现在总算是都拼凑明白过来了。
韩谦当初在潭州时就明确知道安宁宫对沈鹤下毒、意欲控制宫禁之事，甚至也早就看出当时天佑帝的性命也在安宁宫的掌握之下，为拖延时机，又为避免天佑帝仓促之间调楚州军渡江勤王，这才与杨元溥两人合谋，行瞒天过海之计，欺骗所有人，甚至包括天佑帝在内，让沈鹤看似得疫病而死。
只可惜楚州有王文谦。
最终是王文谦用计迫使韩道勋将这层窗户纸捅破，继而在金陵掀起滔天狂澜。
后续也是王文谦主动联络他们，于秋湖山合谋颁传讨逆檄书，刺激安宁宫车裂韩道勋。
信昌侯李普相信韩谦欲报杀父之仇，安宁宫之后应该便是王文谦，要不然韩谦不会将王积雄的遗骨逐出叙州，不给一块安葬之地；他也认定韩谦今日凌晨毫无意义的突袭丹阳，是为泄私愤，但不知道他此时要如何对待王文谦的女儿？
王珺随祖父王积雄到叙州吊唁韩道勋，韩谦心里再恨，也不可能留难王珺，要不然的话，天下人都只会嘲笑他欺负妇孺，但此时韩谦在楚州秘密设于茅山的秘密巢穴里擒住王珺，似乎没有必要再留情面。
韩谦总归不可能将她送往丹徒，送到王文谦的手里吧？信昌侯李普心里暗想。
“将侍卫关入地牢，另外再选栋干净的院子，请王家大小姐及侍婢住进去，严加看管起来，待王文谦派人来赎！”韩谦不想在王珺身上浪费太多的脑细胞，吩咐施绩将王珺主仆数人分别关押、软禁起来。
王珺却没有做俘虏的自觉，刚松了绑，揉着被绳索勒得红肿的手腕，看着院子里刚从秘库搬出来的战械部件，讶异的问韩谦：“韩大人在金陵事变之前，便部署了这些？真是可惜，李侯爷与白石先生他们要是有胆量敢独守秋湖山，不为我爹爹算计，韩伯伯也不会死得那么惨了。不过也是奇怪啊，你要在秋湖山之外，再设秘密据点，也应该选择在宝华山的北麓临江之地择取，为何要选在茅山？在金陵事变之前，你不可能未卜先知我爹爹会用围城之策啊……”
叫王郡这么盯着，韩谦有一种被眼前这女子看透的浑身不自在。
他是听说王珺自幼聪慧过人、博览群书，王积雄为相时也不避讳说过他的有好些奏书折子，便是当时才十三四岁的王珺代笔，却无不中天佑帝的心意。
韩谦却是不知道她看到庭院里堆放的战械部件，眨眼间便能看到如此关键的疑点，而且是他无法说出口的疑点。
从梦境世界，他看到过既定的历史进程，而他早前也不确定金陵发生动荡，他是在金陵，还是在异乡，怎么可能不尽力多做一些准备？
所谓狡兔三窟，第二窟没有放在濒临大江的宝华山北麓，而是放在茅山，韩谦主要也是担心历史有着极难逆改的强大惯性，照着金陵被围城的势态进行部署。
楚州军一旦对金陵实行彻底的围困，就意味着距离金陵、润州更近又濒临长江的宝华山已经完全处于其控制之下，到时候即便在宝华山藏有大量的兵甲钱粮，也很难进去取出来。
只要江南东道没有极强的势力崛起，茅山的战略地位将远不如宝华山突显，从而会被楚州军或安宁宫及寿州军忽视。
这个里面的关键点，就是在韩谦很早就在为金陵被彻底围困后的势态考虑，但当世即便是三五人之列的智者，也只能在静山庵一战之后看出一些楚州军有意围困金陵的端倪与蛛丝马迹。
王珺或许更清楚他父亲的谋算，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看出这么关键的疑点，也是令韩谦暗暗心惊。
韩谦没有理会王珺的追问，但信昌侯李普脸皮再厚，被王珺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如此数落，也是老脸一红，恨不得找块地将自己的老脸埋进去。
“小姐！”
王郡与两名侍女受到优待，此时被解开绳索，但三名侍卫则还被五花大绑的捆放在潮湿的泥地上，其中一人还以为王珺心直口快，无意间泄漏楚州的核心机密，出声提醒道。
说实话他们也不知道楚州会用什么计策拿下金陵城，但平时见惯小姐跟家主斗智斗勇，也知道小姐最能明白家主会建议信王做怎样的选择，忍不住提醒她在韩谦面前要守口如瓶，不要轻易说漏楚州的机密。
王珺伸手捂住檀唇，歉意的朝被绑住的侍卫看了一眼，俄尔又自言自语似的解释说道：“韩大人强袭丹阳，又弃之不守，转而守茅山，实际上早已经看破我爹爹的计谋，应该不能算是我说漏嘴。”
这时候信昌侯李普才琢磨出些别样的意味来，盯着王珺，讶然问道：“你父亲要用围城之策？围什么，围困金陵吗？”
“韩谦没跟你们解释他为什么夺丹阳而不守？”王珺还不知道此时的李普其实已经被韩谦夺兵权，只是看到他们心平气和的站在一起，还以为桃坞集兵户残部凌晨时突袭丹阳，是韩谦与他商议后所行之事，颇为讶异的反问道。
“你莫要问他，李侯爷此时甚至都没有想明白楚州军为何要将他赶到延陵一带就粮，他还幻想着有机会率四五万老弱妇孺撤往东面的太湖之畔就粮呢！”韩谦冷淡地说道。
韩谦与王珺将这两个关键点捅破，信昌侯李普再迟钝，这时候也能想明白王文谦的围城之策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手脚一片冰凉：
围城，就是围金陵城！
楚州军主力渡江南下，但要面对同时渡江南下的寿州军精锐，担心与寿州军恶战会两败俱伤，会便宜了为金陵形势暗中积极筹备数月的岳阳。
在这样的形势之下，楚州军不敢仓促决战，只能集中兵力先与寿州军精锐于赤山湖南北岸对峙，这时候将他所率领的三千残兵及四五万老弱妇孺赶往茅山、延陵一线驱赶，则能完成他们所需要的、从东面封锁金陵的部署。
王文谦如此作为，除了用他不成威胁的四五万老弱妇孺，消耗江乘、丹阳一带的存粮，更是要用他们封锁江南东道粮秣经溧阳、丹阳南部通道进入金陵的通道。
金陵每年耗粮六七百万石，十之八九都来自江南东道的鱼米丰产诸州。
完成这一步，楚州军与寿州军对峙的时间越长，形势便会对楚州越为有利。
楚州军本身就更擅于野战，而等到金陵及周边属县缺粮日益严重，民众躁腾，寿州军在金陵立足的根基浮动，便更难以在野战中获胜。
占据优势及主动，楚州却可以从容不迫的收获江南东道诸州的归附与效忠，可以源源不断从江南东道诸州征调钱粮与兵源，最终拖延寿州军最虚弱时一击毙之。
说到底他从头到尾都是王文谦所利用来谋定全局的棋子？
当然，王文谦如此作为，还有一层用意，就是要激化岳阳与润湖等州地方势力的矛盾。
楚州军主力渡江南下，五万兵马每月要从地方征粮秣六七万石，地方势力心里多半不敢憎恨楚州，但他们三千残兵、四五万老弱妇孺每个月却也要征用规模相当的粮谷，向来只敢捏软柿子的地方势力会作何想？
是不是从心理自然就倾向归附于楚州，而视岳阳为仇寇？
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落入王文谦的算计，最后还要一个黄毛丫头来点破，李普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挖个坑，将自己埋进去。
李普此刻遍体生寒，除了为王文谦的深沉算计外，更令他暗暗心惊的则是身在叙州却能轻易看穿王文谦算计的韩谦。
至于韩谦事前在茅山之中暗藏兵甲、粮谷，他反倒没有王珺想得那么深，仅仅认为这是性情多疑的韩谦狡兔三窟罢了。
当然，他心里还有一点困惑不解，只是没有脸问出来，就是韩谦夺丹阳而不守，最后却带着三千残兵、近五万妇孺跑过来守茅山的用意……

第三百九十三章 会合
冯家当年秘藏财货的这座庄院，位于茅山北麓深处，四周山高谷深，前面的山谷相对开阔，可以进驻稍多的兵马，又有通道可以前往茅山中麓的大茅峰、雷平峰。
大茅峰、雷平峰附近的山谷也是四五万妇孺的主要聚集地，韩谦将主力驻扎在北麓，不惧会被少数的精锐兵马围困在北麓山谷之中进退失据，而一旦敌军派精锐兵马绕过去进袭中麓、南麓的妇孺，他也能从山中狭道及时分兵过去增援。
在楚州军及安宁宫有进一步的反应之前，韩谦便打算利用这座庄院作为他临时的指挥所整顿兵马，这样的话，他们还可以将背后的茅山中麓、南麓作为纵深腹地利用起来，减轻一部分压力。
韩谦看夜色已深，直接指定西侧的一栋独院，将王珺及两名婢女囚禁进来，又叫施绩挑选十名能够信任的健妇，盯住院子里内外，但他还没有办法停下来休息。
茅山的地形虽然可用，但毕竟不是雪峰山或武陵山这样的雄奇大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隘可守。
在最高峰仅百丈高的茅山之中，用三千残兵庇护住近五万妇孺的安全，其难度之大，是可想而知的，何况安宁宫及楚州两支兵势都要强大二三十倍的敌人就近在咫尺。
目前安宁宫及寿州军控制的江乘城，距离茅山北麓仅三十里，而今日被他们打下来后一把大火烧残的丹阳城，则在茅山北麓东部偏北五十里开外，而楚州军前锋所在的静山庵距离茅山北麓约四十余里，楚州军主力所在丹徒城，距离茅山北麓七十余里，而金陵城距离茅山北麓则约八十里。
这么近的距离，韩谦率领三千残兵、近五万妇孺可以说就在两头恶龙的嘴边，他们只要有一方猛扑过来，就算不能将韩谦他们立马扑死，也会叫韩谦他们遍体鳞伤。
目前除了三千残兵外，韩谦又从妇孺之中挑选三千名健妇、三千名十二到十五岁的少年组建女营及少年营。
桃坞集兵户都是流民出生，多出生江淮之地，迫于战乱而流离失所，剽悍的民风以及有如炼狱般的苦难岁月，也使得兵户妇女作风泼辣而勇敢坚毅，并无畏于生死。
桃坞集兵户长期以来都是实行半军事化的管理，将身体强壮、作风泼辣剽悍的健妇挑选出来进行武装，战斗力并不见得就比普通的地方州营将卒稍弱多少。
仅有三千残兵不能困守茅山，无论是征粮，还扩大声势，都要分批走出茅山游击州县，韩谦必然就需要女营、少年营补充茅山内部守卫力量的不足。
不管孔熙荣、魏常两人的一脸委屈，韩谦指定他们负责统领女营与少年营，指定郭奴儿负责斥候侦察之事，由赵无忌、袁国维以及在邵州军担任副营指挥使的窦荣各统领八百残兵，而施绩、肖大虎二人指挥编有五百人规模的亲卫营。
虽然将信昌侯府出身的将领以及一部分基层武官，都剔除出去，但韩谦第一批从叙州带了五十人过来，再加上从兵户里选拔出一批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老卒充当基层武官，袁国维手下还有撤出金陵的二十多名缙云楼精锐斥候，三千残兵及女营、少年营的编制算是勉强维持下来。
韩谦当夜又将暗藏于庄院秘库的兵甲战械分放下去，还要抓紧分分秒秒，砍伐竹木，制造竹枪木矛、制造木墙竹栅以及拒马鹿角，在地势平坦容易进攻的谷口等地挖掘壕沟……
没有以冯缭等人为首的参谋团队，赵无忌、袁国维、孔熙荣他们又必须利用一切时间尽快熟悉手下的人马，抓紧时间训练，涉及到防务、后勤等事的诸多安排，韩谦只能亲力亲为。
从李普手里夺走兵权之后，韩谦就没有怎么合过眼，累了也只是和衣靠墙壁或椅榻小憩片刻。
李普、陈铭升在东侧占据了一栋院落，夜深后甩手住进去歇息，但今夜韩谦也注定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一直到天光放亮，才和衣靠着床榻闭眼养一会儿神。
只是他感觉刚合眼没一会儿，听着房外脚步声走动，便又惊醒过来，透过窗户看太阳已经爬上树梢头，没想到他所以为的一会儿，却是叫他睡了将近一个时辰。
见是施绩小心翼翼的探头看进来，一副有事通禀又怕打扰到自己的样子，韩谦猛然搓了搓脸，问道：“什么事情？”
“有一票人马，大约三百骑兵，自称是洪州浙东郡王府的府卫，一炷香前抵近小茅峰西麓，要求见大人；信昌侯他与陈铭升先赶去小茅峰了！”施绩说道。
李遇的人？
韩谦微微一怔，脑子有些木，一时没想明白浙东郡王府的三百名骑兵府卫怎么这时候突然跨越千里空间出现在茅山北麓，但李普作为李遇的嫡亲弟弟、部将，他与陈铭升赶着去小茅峰，这些人的身份应该是不会有假。
“这些人确定是要见我，而不是提出要见李普？”韩谦问道。
“是的，被我们安排在小茅峰的哨岗拦截住，第一时间就指名道姓提出要见大人。”施绩非常肯定地说道。
这时候袁国维走进来，听施绩说及浙东郡王府三百名府卫赶到小茅峰的事情，也是异常困惑地问道：“浙王郡王府不是被杨致堂盯着吗，怎么会有府卫到茅山来？是不是调一队兵马过来……”
袁国维担心郡王府的三百府卫跟李普他们会合，李普有可能动心思夺回兵权，想着调一队人马过来以防万一。
韩谦眺望南面的诸峰，心里有些明白过来，摇了摇头跟袁国维说道：“李遇可能也在茅山之中。”
“……怎么得以确定？”袁国维震惊问道。
袁国维作为早年就追随天佑帝征战南北的老卒，自然早就见识过大楚第一名将的风采，只是怎么都想不到李遇此时就在茅山之中。
袁国维作为事务性的老吏，负责缙云楼的日常性工作是能胜任的，即便年近六旬，督阵指挥一营兵马冲锋陷阵也没有问题，但他与姜获早年没能成长为大楚的高级将领，他们在大局谋略方面，确实是不及郑晖、李知诰这一级数的高级将帅，甚至都不如高承源、郭亮、田城等人，更不要说跟韩谦他们相提并论了。
所以，他这会儿还是完全没有想明白过来，韩谦怎么就确定李遇已经离开洪州故居，此时他的人极可能就在茅山之中，而不是郡王府的府卫受命直接过来投效信昌侯李普？
“施绩刚才说了，人家过来直接指名道姓找我，说明他们在茅山附近潜伏不是一天两天了，大概也是李遇窥破王文谦的围城之策吧！”韩谦略加解释说道。
袁国维想想也是，这些人早就潜伏在附近，不是过来投效李普的，而且也知道韩谦从李普手里夺走兵权，也没有兵戎相见，除了浙东郡王李遇有这样的胸襟，还有谁能做到？
袁国维又问道：“韩大人觉得李王爷可能藏身哪座道庵之中，我这便领人过去请他来见？”
“李遇既然不露面，便有他不露面的道理，我们强迫他露面作什么？”韩谦说道，“我们去见李遇派来的府卫吧……”
李遇虽然很早就交出兵权，但他受封郡王，回到洪州故居隐居，但郡王府常年编有一营精锐府卫作为李遇私属的部曲，仅负责拱卫郡王府及李氏一族，不受地方州衙的限制。
这一营精锐府卫也是李遇致仕隐居这些年精心培养出来的子弟兵，战斗力之强，绝非普通的精锐骑兵能衡量。
韩谦不奢望这支精锐骑兵能听他的指挥，但只要留在茅山附近协同作战，就能为他们分担相当一部分的压力。
……
……
“秀儿、碛儿，你们什么时候到金陵了？”
看到侄子李秀以及多年前就丢到洪州寄养的幼子李碛牵马站在山前，信昌侯李普激动得眼眶里盈满热泪，这几天他被韩谦这狗贼欺负惨了，想着这几天的委屈，忍不住颤声说道。
“你们要是能早来四五天就好了。”
陈铭升也是激动异常，心想李秀、李碛等提前五天率领郡王府的三百精锐府卫过来，韩谦敢夺兵权，他们便能当场将他斩成肉酱，但此时似乎也不算太晚，他暗中扯了扯李普的衣袖。
小茅峰西麓这边仅三百残兵，而韩谦身边也只有百余亲卫，他们完全可以带着三百府卫闯过来，直接杀到庄院，将韩谦这厮控制起来，重新夺回兵权。
陈铭升却没有注意到李秀面对李普追问时一脸尴尬。
“我们其实早就过来了，但大伯与秀哥先到金陵，而要我带着人藏在鸡笼山里，直到昨天夜里才通知我率府卫到茅山来见父亲你。”李碛一脸的委屈，不顾李秀之前的告诫，直接点破伯父李遇就在附近，只是藏在深山里没有露面而已。
信昌侯李普震惊莫名，难以置信的盯住李秀问道：“你父亲他也来了，他人在哪里？”
李秀一脸尴尬，说道：“父亲不让我说他在哪里，只是令我与李碛过来，尽可能助韩谦守茅山！”
信昌侯李普这一刻完全像被人往胸口打了一拳，颓然坐在一旁倒伏的树桩上。
要是没有王珺点破楚州军的围城之策，他或许还想不明白大哥李遇为何会做这样的安排，但这一刻他还想不明白，就太蠢了。
他大哥就是那种渴望天下能及早止息战事、还民众休养的蠢货，当年那么轻易的就交出兵权，却完全没有助神陵司的意思。
当年为这事，他与大哥就大吵一番、分道扬镳，他除了将幼子放在洪州寄养外，就不甚来往，甚至十年间都没有通过一封书信。
他大哥应该也是窥破楚州军的围城之策，不忍看围城之下金陵百万民众死伤太惨，才令李秀率府卫过来助韩谦，而不是投效他而来。
说到底他大哥始终就没有将他放在心里。
这一刻信昌侯李普心里既是沮丧又是恼恨，不过他看到碛儿一脸的委屈以及李秀颇为居难的样子，他心头又燃起一线火苗……
是啊，他大哥胸襟宽广、高风亮洁，但不意味着李家成长起来的小辈对世俗权势、对建功立业没有渴望跟野心，他大哥病情渐重，难不成还能永远压制住李秀及其他李家健儿追求功名利禄的野心？

第三百九十四章 将门子弟
一串火苗在胸臆间燃烧着，也将信昌侯李普的沮丧烧得一干二净，但他也知道此时无法取代大哥在李秀等李家健儿心目中的地位，甚至便是他的幼子自小得大哥教导，此时也不会听从他轻易违拧他大哥的意志。
不过，他有的是时间，大哥的身体应该撑不过多久了。
时间有时候真是一个好东西，谁能想到天佑帝会死在妇孺之手，甚至都没有挣扎的余地？
想到这里，信昌侯李普振作起来，跟李秀说道：“你父亲的心思，我能明白，但韩谦已经彻底将楚州军激怒，与安宁宫又水火不容，茅山恐怕不是那么好守啊！”
“父亲也是这么说，只是要我们尽力而为之。”李秀说道，将亮银长枪拆成两截，装进马背上的皮囊里。
“我们或可劝韩谦率部东撤？”李普斟酌说道。
大哥就藏身左右，他并不指望李秀率领府卫会听他的话行事，凡事便要退而求其次。
他相信只要李秀跟韩谦见过面之后，愿意与他一起对韩谦施压，相信韩谦未必还会死脑筋守茅山。
他完全看不到守茅山有丝毫成功的可能，退到南面的宣州，或退到太湖之滨，对楚州军及安宁宫一样有牵制作用，但他们的处境将更安全一些。
李秀说道：“我也问过父亲，父亲说不管是袭丹阳之前，还是之后，四五万老弱妇孺撤去宣州或去太湖之滨，都不现实……”
“老王爷为什么这么说？”陈铭升忍不住问道。
“主要还是韩谦手里的兵力太少，四五万老弱妇孺每日所需要的粮谷却又极多，”李秀解释道，“兵力太少，即便没有敌兵威胁，韩谦率部都只能在狭窄的区域集中就粮，而所需要的粮谷极多，就意味着从狭窄的地域要征超量的粮食，必然会引起地方强烈的反弹、抵抗，最后很快就会激化与地方势力的矛盾而大打出手。”
李普这点道理还是能想明白的。
兵力太少，需要庇护的老弱妇孺又太多，意味只能控制在极有限的区域进行活动。
假设他们能控制一个县的地域，不算其他物资，每个月都要从这个县征调三四万石的粮谷，半年需要二十万石粮谷，一年需要四十多万石粮谷，这不是逼得这个县从乡豪到普通民众都没有活路，跳出来跟他们厮杀吗？
老弱妇孺太多了，所需要的粮食太多了，太累赘了。
延陵埠作为水陆码头、通衢之地，还算是存粮极多的地方，有很多粮铺货栈存有较多的粮谷，但他们进驻两个月还是将延陵埠上的存粮收刮一空。
要是将老弱妇孺抛弃掉，仅保留三千残兵，在太湖之滨就粮，怎么可能会成问题？
而三千兵马，又缴获一千四五百匹战马，机动能力增强，完全可以能打则打，不能打则退，但带上四五万老弱妇孺行动速度就迟缓了。
从延陵撤到茅山来，仅二十里地的路程，近五万妇孺也断断续续的都用了一整天的时间。
“话是这么说，但这么多老弱妇孺都留在茅山，后续也要从周边的村寨征粮，不是一样要激化与地方的矛盾？”陈铭升问道。
韩谦即便事前有部署，但他们目前手里的存粮也只勉强够消耗一个月而已。
“我也是这么问父亲的，父亲说韩谦或能挣扎出一线生机吧！再个，守山比守城有更多的便捷，少量兵马能活动区域会更广一些……”李秀说道。
“既然你父亲打定主意如此，我手下还有百余精锐可用，便与你们合作一队，看韩谦如何折腾出一线生机出来！”李普说道。
“如此甚好。”李秀说道。
他虽然不会违拧父亲的意志，但也看不得二叔被韩谦如此欺负，他们合兵一起是最好的选择，反正他们这次三百余人带了四百多匹战马出来，可以匀一部分给二叔他们；要是形势真不可逆转，他们总得护送二叔他们一起杀出重围。
……
……
韩谦与袁国维就带着十数扈卫赶到小茅峰西麓，与李秀、李碛见面。
李遇作为大楚开国第一名将，虽然致仕归隐洪州多年，但在朝中的影响力始终都在，而他作为信昌侯李普的嫡亲兄长，韩谦不可能不关注李遇及浙东郡王府其他人物的动向。
李遇生有五子，两子未成年便夭折，一子战死沙场，长子李长风封临晋侯，曾担任都指挥使的高级将职，正值壮年时便随李遇致仕。
李长风此时年纪还未满五旬，看样子他应该并没有出山，而是被李遇留在洪州主持家业。
李遇致仕时，他的幼子李秀年仅十六岁，在军中便以武勇著称，罕遇敌手，谈论兵阵曾得天佑帝赞誉，只是年纪很少时便被迫随李遇隐居山野，没有什么显赫的战绩传世，他在洪州平时除了苦读书卷外，便是统领、训练郡王府的府卫部曲。
李碛则是李普幼子，李冲的弟弟。
李遇选择致仕归乡隐居时，信昌侯李普并不甘心归于平淡，以兵部侍郎留任京中，暗中为神陵司筹谋，还将长女婿柴建、长子李冲等人放到州县历练，但将幼子李碛送回洪州寄养。
这些年李碛一直都在洪州度过，甚至都没有回金陵与父兄李普、李冲等人团聚过。
韩谦当然知道李普如此安排，就是防止他们暗中所筹划的阴谋败露、被天佑帝一窝端时，他这一脉还能在洪州留下一根血脉独苗，不至于灭门。
李碛自小在李遇膝前长大，此时年纪年仅十九岁，据调查来的情报显示，他在李遇指导下，除了熟悉兵书，精擅排兵布阵等外，也是李氏出身的罕有骑将。
李遇虽然出身贫寒，但作为大楚第一名将，随天佑帝南北征战半生，也为李氏一族积攒下极深厚的底蕴，堪称江淮第一将门。
韩谦看李碛瘦瘦弱弱，站在人前人后还有几分羞涩，难以想象李长风等楚州曾经著名的勇将，步战马战都不是他的对手。
看到韩谦在战甲之外还穿着为其父韩道勋守孝的白袍孝衣，竟然敢仅带这么点人手到小茅峰西麓过来相见，李秀也是暗暗佩服他的胆气，心想他估计也猜到父亲就在附近，当下便径直将他们的来意相告，说道：“我们与二叔会合后，会暂时驻扎在西面的小坡岗上，韩大人有什么事情，但凡派人过来相告一声便是。”
韩谦看西面的坡岗，有一座二三十户人家的村寨，四周地势开阔，四百多精锐骑兵在那里扎营，跟北麓的主营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而遇事进退也便捷。
对信昌侯李普要与陈铭升率扈卫出去，跟李秀会合到一起，驻扎在附近，韩谦没有意见，也约定等李秀他们驻扎下来后，他这边照四百人、四百匹马供给粮秣马料。
看着信昌侯李普带百余扈卫，与李秀及郡王府府卫会合往西边的坡岗驰去，袁国维颇为忧虑地说道：“李秀其人，未必有老王爷的胸襟啊！”
袁国维大局谋略不及高级将领，但这辈子厮混，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
“……”韩谦微微一笑，却是略带苦涩。
曾几何时他就特别不理解父亲在政治上的抱负，长久以来甚至都深深担忧父亲会为过于激进而草率的政治抱负所牵累，甚至在金陵事变前期，他所做的选择，都可以说是在一定程度上跟他父亲背道而驰的。
李秀正值建立功名、热血冲动的年纪，却被迫随其父李遇归隐山野，心里没有一点怨意？
韩谦心想他曾几何时，跟李秀并没有本质的区别，也因此他对李秀眼里流露的不屑以及一展抱负的跃跃欲试与野心，实在是太了解了。
在李普的鼓动及唆使之下，李秀、李碛这些李家年轻一代的杰出子弟，日后或许会成为他要克服的麻烦，但眼下有这么一支精锐骑兵能协同作战，多多少少是能分摊一部分压力的。
韩谦目前最关切的还是楚州军的动向，说及这点，大概没有谁比王家大小姐更清楚的。
想到这里，韩谦安排过一些事情后，便举步往囚禁王珺的院子走去。
王珺身边的两名侍婢看到韩谦走过来，眼眸里充满警惕，却无法阻止韩谦直接登堂入室。
韩谦推开门，看到王珺坐在窗前，天气晴朗，透过窗户能看到小茅峰西麓的情形。
“李王爷也到茅山来了？”王珺看到韩谦推门进来，好奇的问道。
茅山范围要比宝华山少许，北麓东西宽仅七八十里，王郡坐在窗前，小茅峰西麓就在两千步开外，韩谦心想她应该能看到郡王府骑兵府卫接近以及信昌侯李普与之会合的情形。
以王珺的聪慧，猜到这点并不难。
韩谦看到几案上摆放着一只粗陶茶壶以及一张麦饼，摸了摸茶壶，水还是温热的，便坐在竹榻上，拿了一只缺边的粗陶碗倒上水，又直接将麦饼拿过来，手撕着吃起来。
见王珺盯着他的手看，韩谦才想到这可能是她的早粮，撕了半张麦饼给她。
王珺接过半张麦饼，整理好裙衫，规规整整的坐在几案另一侧的竹榻上，纤纤玉手撕着麦饼更小口的吃着充饥。
“我打下丹阳，一把火烧毁而不守，你父亲会有什么反应？”韩谦问道。
“楚州军要有什么反应，便落入你的彀中，我父亲多半会劝殿下派兵进驻丹阳残城，然后联络地方结寨自守，对茅山这边坐视不理，但殿下会不会听我父亲的，我就不清楚了。”王珺低头看着绣花鞋，低声说道。
韩谦吃过麦饼，将掉在袍襟上的碎屑也捻起来吃掉，不敢浪费一丁点的粮食，这时候施绩跑过来说张平、林海峥、冯宣、冯翊等人赶到茅山，韩谦拍拍手，走出院子去见张平、林海峥他们……

第三百九十五章 赤山军
张平、林海峥、冯宣、冯翊甚至连护卫都没有带，仅仅在十数船工、水手的护送下，仅用三天时间乘一艘中型快帆船，便日夜兼程闯过江州、池州两地水营的封锁，到采石附近弃船登岸，然后用一天两夜的时间，直接从宣州北部徒步，赶来茅山。
从岳阳到采石，长江水道实测长逾一千五百里，即便是进入夏季后，江水漫涨，水势辽阔，三天三夜便能走完全程，也是可以说在当世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记录。
要知道早年旧式帆船不敢夜航，这段水路走上半个月都要算是快的，用新式快帆船载货从岳阳顺流抵达采石，通常需要六天左右的时间。
张平他们能闯过封锁，除了一艘中型快帆船目标小，不怎么引起注意外，速度也是一个极重要的因素。
虽然排桨战船极致能达到半个时辰行三十余里的速度，是要比快帆船更快，但时间难以维持多长，更关键的是江池两营的兵马看到有一两艘快帆船径直闯过来，调不调排桨船使出吃奶的力量追赶还不一定呢，更不要说还不一定能追得上。
得知岳阳来人，李普与李秀也第一时间从小茅峰西面的坡岗赶到北麓庄园来。
看到行尚书省委命韩谦出任招讨使、利用桃坞集兵户残部新编一军出任都指挥使、行营都总管的告身，信昌侯李普内心里满是苦涩。
李普能够想到韩谦潜入金陵夺他兵权的同时，便着冯翊、林海峥等人在岳阳见潭州杨元溥捅破这事，时间应该是拿捏的极好。
且不管杨元溥及岳阳众人内心里如何看待这事、如何看待韩谦擅夺兵权的行径，至少在表面上，韩谦作为招讨使，在金陵全权代表岳阳行台的名份是确定下来了。
张平、冯翊他们所带来行台对他最新的令函，是要求他返回岳阳另有任用，虽然他可以派人到岳阳说项，要求继续留在金陵，但韩谦的名份正式确定下来，他留下来就得接受韩谦的节制。
即便是名义上，他真就甘愿受韩谦节制吗，甘愿信昌侯府曾经伸出一根小手脚就能捏死的小角色正式骑到他脖子上拉屎撒尿吗？
但是，他能够不留下来，就直接灰溜溜逃回岳阳吗？
那样的话，除了他的颜面难存外，李秀、李碛率郡王府三百精锐府卫留在金陵，他不仅不能施加影响，又岂知韩谦会不会存什么歹毒心思？
韩谦却没有心思去管李普内心的挣扎，心想张平、林海峥、冯宣、冯翊等过来，至少在楚州军有异动之前，有张平、林海峥他们分担军务，他多多少少能补上一觉，接下来他又问及离开叙州半个多月来，岳阳及荆州乃至川东的形势变化。
“杨家率先出兵，出其不意攻下婺源人在思州东北面夹黔江而立的两座寨子，渝州那边虽然没有传来消息，相信这几天也应该对窃居黔江两岸土地二三百年的婺源人出手，”林海峥说道，“我们离开岳阳时，李知诰已经率扈卫到岳阳述职，周通、郝子侠也都率部在衡州登船，最快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入驻鄂州了。柴大人到九峰城接掌南部防线也快有十天了吧，周惮将军改任衡州刺史……”
李普在场，林海峥也是颇为客气的称呼柴建。
周惮作为山寨出身的将领，调到衡州任刺史，除了身边百余部曲相随，在地方上没有半点根基，那也只能是刺史，而李知诰又与嫡系的周通、郝子侠两都兵马调往鄂州，那留在九峰岭、狮子岭、五指岭以及邵州的兵马，柴建便就能轻而易举的掌控住了。
以信昌侯府及晚红楼这伙人的秉性，在金陵乱局明朗之前，他们是不敢对撤守永州的叛军轻易妄动的，接下来多半会将心思放在经营衡州、邵州之上，只要赵胜、罗嘉两路叛军没有什么异动，他短时间内却不用担心那边会出什么漏子。
韩谦看李普游离不定的样子，心想他多半还是想留下来的，说道：“我在茅山兵微将寡，李侯爷要是能与李小将军留下来助阵，五万妇孺或能更多一线生机——要是李侯爷愿意，我上书岳阳，请殿下及诸位大臣，授李侯爷宣慰联络之权……”
面对韩谦的挽留，李普心里自然是又惊又疑，但心想他与李秀率四百多精锐骑兵驻扎在小茅峰西侧的坡岗，进退两便，不怕韩谦心思歹毒能害到他，便顺水推舟说道：“倘若不能将五万妇孺带回岳阳，我心难安，我这便写一封书信派人送到殿下跟前，请求能留下来或能尽一分力。”
说到这里，见接下来韩谦要给张平等人介绍金陵当前的形势，李普既不想看韩谦炫耀奇袭丹阳的功绩，更不想看张平等人在知道韩谦事前在茅山的部署之后，惋惜他们之前不敢守秋湖山，当下便不再磨蹭什么，与李秀先回西面的小茅峰。
看到李普与李家子弟先离开，袁国维忍不住疑惑的问韩谦：“为何不让李侯爷回岳阳去？”
袁国维心里很清楚，李普留下来仅仅是想看韩谦的难堪，甚至他都担心李普有机会可能会从背后捅他们一刀以报夺兵之恨，这时候很是不解韩谦刚才为何要出声挽留李普下来。
韩谦耸耸肩，张平虽然颇为务实，甚至比李普等更精明干练，但他毕竟是神陵司的故人，有些话也不方便说得太不留情面。
在他看来，与其放李普回岳阳，宁可将李普留在眼鼻子底下盯着。
再说者，李普留下来，柴建在邵州就不会对叙州搞太大的小动作。
除了雪峰山驿道拓宽、布铁等货物销售湖南诸州等事能顺利进行外，韩谦第二、第三批也敢放心从叙州抽调更多的精锐，特别是经过多年培养、左司子弟出身的武官到金陵来。
留李普在身边是有一定的风险，但也要看到其中的好处。
韩谦岔开话题，说起他从李普手里夺过兵权之后五天以来所发生的种种事，这时候也将他所推断的楚州军有可能会选择围困金陵一事，说给张平、冯宣、林海峥、冯翊他们知道。
“楚州军意在围城？这或许恰是王文谦的风格，韩大人是何时推测出楚州军有可能会选用这样的毒策？”张平震惊片晌，才喃喃自问。
韩谦语气寡淡地说道：“殿下在组建五牙军水师之后，又决意调李知诰守鄂州，我便想楚州军或许会尽可能避免与寿州军精锐仓促决战吧……”
张平感慨的叹了一口气，岳阳调李知诰守鄂州，除了楚州军静山庵大捷令人心惊外，郑家、信昌侯府及太妃，甚至殿下自己都各有算计，但在楚州众人眼里，则更像是岳阳就等着楚州军与寿州军打得两败俱伤，以便举军沿江东进来夺渔翁之利。
大楚分崩离析，但诸多势力却又有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纠缠，任何一方所要面对的、思量的都远不止眼前一股敌军的反应。
接下来，韩谦又说了茅山当前所面临的一些情况。
除了军将秦冉率残部重新进驻到被一把大火烧残的丹阳城，除了往茅山北麓外围放了很多斥候探马监视之外，目前楚州军静默了一天一夜，并没有新的动向，极可能如何针对茅山这边进行打击报复，其内部也产生激烈的分歧。
这或许少说能给他们多带来几天的喘息之机。
当然，张平他们虽说是到茅山跟韩谦会合，接下来要怎么办，也都是一摸黑，都眼巴巴的看着韩谦，能指出更清晰的方向来。
韩谦搓搓手说道：“我这几天真是累坏了，现在殿下委我出任招讨使、行营都总管，关键是你们过来，能替我分担军务……”
女营与少年营不能算入正式的编制，仅有三千兵马仅能编为一都兵马，韩谦便使林海峥出任都将（都虞侯），赵无忌为副都将兼第一营指挥使；袁国维到底是年近六旬，筋骨已老，这些年在内府局任吏，也更胜任参赞军务、总哨官一类的职事，将第二营指挥使一职让给冯宣；第三营指挥使还是则由从守淅川就立下卓著战功的窦荣出任。
孔熙荣需要养伤，也继续与魏常负责女营与少年营的事务。
张平这次过来也带着一个颇令韩谦期待的消息，那就是潭州、岳阳、邵州等地的龙雀军驻兵，在他们动身之计，总计有近一百五十名出身桃坞集兵户的龙雀军精锐老卒，私自脱离营伍逃来金陵。
桃坞集兵户出身的将卒，目前有五千余人编入左右龙雀军，这近一百五十名私逃者，实际上跟肖大虎、施绩、窦荣、魏常四人一样，都是当世愿为、敢为保护亲人家小有担当、有作为的血性男儿。
韩谦他们乘船东进，速度极快，那些私逃者，除了肖大虎、窦荣二人作为武官有机会盗马逃回，自身又武勇、脚力过人外，大多数人可能还要过三五天或十天八天才能陆续潜回金陵。
岳阳也明确这些人只要愿意为韩谦所用，编入新军，都直接赫免他们的私逃之罪。
这些预计能为韩谦带来一批极珍贵且对家人忠诚、能用的基层武官。
当然，这需要韩谦拼尽全力庇护近五万妇孺。
临了张平又说道：“韩大人身为招讨使有讨逆靖难之权，但靖难军从来都不是正式的编制旗号。我们从岳阳出发太仓促，殿下签发令函也只是许韩大人编桃坞集兵户残部为一军，但编制旗号还未定，还需韩大人来决定。”
“桃坞集兵户围聚赤山湖畔，便以赤山军为号吧……”韩谦说道。
前朝晚期以来，藩镇林立，军镇旗号名目极为繁多，韩谦这时候累极，可没有精力去想一个与众不同、威势赫赫的旗号来，先按以赤山军这个旗号凑合着用吧。

第三百九十六章 应对
静山庵乃是宝华山东南麓一个集埠的名字，早年建有一座庵堂，遂以得名，位于润州城通往金陵的水陆交衢，与龙华埠、延陵埠一样，都是金陵外围商旅云集、人丁居住密集的大镇。
安宁宫的嫡系大将、诸军行营副都指挥使徐渚，就是在静山庵西侧十里开外的一座矮坡之侧，被信王杨元演斩杀马下。
三万多南衙禁军哭爹喊娘，被杀得丢盔弃甲、一地残尸、血流漂杵。
到这时候，静山庵镇埠外野草漫长的荒弃田地里，还不时能捡到被砍断下来、已经腐烂不堪的断指断手断脚。
栅墙绵延数里，连通沟渠所形成的壕沟，将偌大的镇埠都包裹里面，静山庵在这两个月已经变成巨大的营城。
一座座高大坚固的箭塔望楼修筑起来，一堵堵夯土厚墙纵横交错。
营城虽然没有正规的坚厚城墙，但通过栅墙、壕沟以及大量的拒马、鹿角等碍障物，也构建出相对可靠的防御体系，楚州军前锋精锐，便是依赖于此，与驻守秋湖山及江乘城的南衙禁军及寿州军对峙。
即便徐渚所率领的这部分南衙禁军遭受重创，安宁宫所控制的南衙禁军、楼船军、宿卫军以及寿州军加在一起，犹有十六万兵马。
特别是寿州军，在徐明珍的统率下，长年在淮西地区坚持与梁军作战，战斗力之强并不在楚州军之下，远非新组建后军心不稳的南衙禁军所能相比。
长江北岸、洪泽浦以东的楚、扬诸州，作为楚州的根基之地，需要驻以足够多的精锐兵马，防备徐明珍举兵直接抄袭他们的后路，因而楚州这段时间招兵买马，将总兵力扩充到十二万，但目前也只能调五万精锐渡江。
在南岸，楚州军在兵力上依旧是处以很大的劣势，更何况安宁宫还在不断的从寿州抽调精锐，加强金陵城东面的防御与兵势。
楚州军目前已经渡江的五万兵马，信王杨元演亲自率领三万精锐作为前锋，就在静山庵，紧盯着仅二十里外秋湖山的南衙禁军残部及南下进驻到龙华埠以及江乘城的寿州军一举一动。
其他渡江的楚州军精锐，则主要驻扎在丹徒、北固山京口城一线。
静山庵大捷，虽然极大震慑住金陵以东的州县，但由于兵力还处于劣势，楚州军此时在长江南岸所主要直接控制的地域，还仅限于距离丹徒较近的、位于润州境内的城池。
稍远一些的州县，则主要以粮草，换取跟楚州军和平共处。
而更远一些、楚州军暂时鞭长莫及的湖秀杭越等州，它们骑墙观望的同时，也不忘抓紧时间招兵买马扩充州营，以便将来不得不做出选择时，手里能握住更多的筹码，甚至这几州也不乏野心家在暗中筹划着什么。
故而就整体形势而言，楚州还远未到能笑出声来的时候。
就在这种势态下，桃坞集兵户残部悍然袭夺丹阳，之后又一把火烧残，楚州军的普通将领自然是怒火中烧，恼恨到极点，恨不得立刻集结兵马，将桃坞集兵户残部撕成粉碎，但真正识得大势的将领却深感有如腰眼要害处被狠狠的扎了一针，看上去出血不多，却痛彻心扉。
王文谦昨日午前还在北固山，视看那边的水营大寨建设情况，得知丹阳遇袭这事时，一时摸不清楚，不知道是不是前日渡江的寿州军有精锐兵马，绕过他们的侦察网偷袭的丹阳。
当时谁能猜到是韩谦潜到金陵，从信昌侯李普手里夺走兵权呢？
即便秦冉这边很快摸清楚是桃坞集兵户残部对他下的手，但王文谦与其他楚州将领，当时则更多担心岳阳有可能在静山庵大捷之后，畏惧楚州军的强悍，而暗中与安宁宫勾结起来。
当时楚州军在静山庵的兵马，风声鹤唳，比起立即组织兵马反击报复，更担心进驻到龙华埠及秋湖山一带的南衙禁军及寿州军精锐会有什么异动。
王文谦也是第一时间急忙赶到京口、丹徒等地，检查防务上有无漏洞，避免被安宁宫的兵马所趁。
等到今天凌晨，王文谦赶到静山庵与信王杨元演会合后，他们的斥候才在茅山附近捉住几名桃坞集兵户家小，严加审问知道是韩谦四天前秘密抵达金陵，取代信昌侯李普，掌握了桃坞集兵户残部的指挥权。
这时候总算是确认岳阳与安宁宫并无勾结，除了韩谦与安宁宫血海深仇不可能化解之外，在宝华山南麓及江乘城的南衙禁军、寿州军，整整一天一夜都没有对韩谦袭夺丹阳城一事做出任何的应有反应。
即便如此，要如何应对丹阳城遇袭一事，聚集到静山庵的楚州诸将犹存在极大的争议。
张平、林海峥等人踏入茅山跟韩谦会合的那一刻，信王杨元演在静山庵的临时驻藩里，偌大的厅堂里也分两列坐满十数将吏，皆是楚州军随信王杨元演渡江的核心人物，商议如何应对丹阳遇袭一事。
楚州军列坐的核心将吏，有都指挥使一级的大将饶耿、粟行舟、赵臻等人，有以王文谦、阮延等掌书记、中门使一级的辅臣佐吏。
饶耿、粟行舟等统兵大将，思维较为直接，同时他们意志强悍，丹阳遇袭，这时又明确岳阳与安宁宫没有勾结，韩谦手下仅有三千残兵弱旅，他们自然极力主张立即调兵遣将，予以坚定的还击，消除南面的隐患。
王文谦以及中门使阮延却有着更深的担忧。
调兵遣将、以牙还牙，能一举将韩谦手下三千残兵弱旅击溃歼灭，固然是好，但问题是韩谦助潭王杨元溥守淅川，才是三年前的事情，在叙州组织兵马助杨元溥灭马家，更才是去年、前年的事情。
桃坞集三千残兵，在信昌侯李普手下是士气低迷、军心涣散，弱到不堪一击，但他们昨日在韩谦的统领下，悍然敢袭有楚州军精锐驻守的丹阳城，又以极小的代价一举攻下，他们的士气还低迷、军心还涣散吗？
他们是要调派多少兵将过去，才有把握一举攻陷茅山？
虽然之前岳阳跟安宁宫没有勾结，驻守秋湖山及江乘的南衙禁军及寿州军，对丹阳城被袭毁一事全无反应，但等他们调兵遣将去进攻茅山之时，安宁宫还会继续保持沉默，还会全无反应？
韩谦悍然举兵袭毁丹阳，极可能改变了金陵周围的势态，他们必需要从更深的层次、更大的局面考虑应对之策。
讨论了半天，特别是午后接报有一支三四百人规模的精锐骑兵，夜间从宣州北部的鸡笼山出发，清晨时赶到茅山西麓跟韩谦会合，楚州诸将才最终放下立时组织兵马强攻茅山反击报复的念想，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看几天后续势态会如何发展才说。
诸将吏散去，信王杨元演单独将王文谦留下来说话。
杨元演身材高大，身姿雄武，唇上留有浓密的短髭，与年轻时的天佑帝极为相肖，眼窝子颇深，会叫他的相貌看上去有些阴戾，坐在长案后，接过侍妃顾媚递过来的茶盏，看向王文谦说道：
“岳阳应该是窥破先生的围城之策，才派韩谦过来……”
除了要对安宁宫封锁消息，围城、将数十万平民驱赶进金陵城，以消耗金陵的存粮，继而激起民变，扰乱安宁宫的防御，都有失阴毒。
因此不管在什么时候，围城之策都不是能公开讨论的话题，目前也只能是以闲棋冷子进行部署。
无论是杨元演，亦或是王文谦，都不会觉得韩谦此举是想解金陵百姓危困，毕竟站在岳阳的角度，在静山庵一役之后看出楚州军的强大后，他们不会坐看楚州轻易攻下金陵，占据整个江淮地区，他们甚至还指望楚州与安宁宫杀个两败俱伤，以便岳阳最终能得渔翁之利。
至于韩谦是不是岳阳派过来破坏他们的围城之策，王文谦则是心存疑惑的，说道：“探马潜入茅山，捉住几个无关紧要的妇孺，审讯得知韩谦从李普手里取走兵权时并不和睦。韩谦袭毁丹阳后，没有率部往南或往东面的太湖之滨逃撤，反而像钉子似的扎在茅山，有太多令人看不透的地方，只是目前消息还太少，还需要进一步的确认，才能搞清楚他的真正意图。”
“但事情不能等你将所有的疑问都摸清楚之后再去处置，那样的话，黄花菜都要凉了。”杨元演脸色冷峻地说道。
“是的，殿下。”王文谦说道。
“你以为要如何应对这事？”杨元演问道。
王文谦沉吟片晌，将这一天以来的思路又稍加整理，建议道：“殿下应当派兵接管金坛、溧阳两城，紧守城池，另派三千精锐骑兵游弋于丹阳、金坛、溧阳之间，有作战机会则寻歼韩谦所部；没有机会，断不可轻易强攻茅山，以免为韩谦所趁。”
杨元演点点头，说道：“不错，不管是不是岳阳窥破我们的围城之策才派韩谦过来，我们顺势派兵直接控制住茅山东面的金、溧二城都有极大的好处。一方面，我们现在应该要进一步切断金陵与江南东道诸州县的联络，有韩谦据茅山作为缓冲，不用担心安宁宫会派大股兵马绕过去强袭，我们在丹阳、金坛、溧阳三城各派一两千披甲步卒防守便足够了，但需要小心防备，不能让丹阳袭夺之事再次发生了；这么做还能迫使韩谦手下四五万老弱妇孺只能往茅山以西筹粮。这么一来，先生的围城之策便依旧毫无破绽，同时我们也该籍此对苏湖两州诸县施加一些压力了。”
“在微臣看来，韩道勋是有大才，却还是要比韩谦容易对付一些，殿下断不可对韩谦掉以轻心。”王文谦说道。
“这个我省得，我想着趁眼下这个机会南线单独设一座行营统管军政事务，驻所就放在金坛好了，赵臻沉稳有度，也极有智谋，我便派他去当行营都总管，统兵过去坐镇。除了赵臻所部六千马步军外，他可在地方再征四五千兵马，封锁茅山以东地域、兼顾筹集粮草兵马应该绰绰有余了——殷鹏对韩谦的情况比较熟悉，你将殷鹏派给赵臻作军司马。”杨元演说道。
“殿下能考虑如此周详，南线应无碍。”王文谦说道。
“我准备让阮延去丹徒督管后阵，你还是留在我的身边谋划，接下来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我怕我思虑有不周的地方。”杨元演说道。
“是。”王文谦应道。
“秦冉大意失城，致丹阳被毁，军心浮动，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杨元演又语调平静的问道。
“失城之罪应罚，如何处置，殿下度之。”王文谦说道。
“那将他召回大营来，许他率部冲阵，三次不死便赦免他的失城之罪。”杨元演说道。
“殿下英明。”王文谦说道。
王文谦知道信王处置失职部将历来严苛，没有求情的余地，他要是帮秦冉求情，除了加剧殿下猜测他们私下有什么勾当外，更有可能会加重对秦冉的处罚。
……
……
与信王杨元演告辞，王文谦回到他在静山庵临时落脚的院子，派扈卫去寻殷鹏，半炷香后便见殷鹏神色担忧的走回来。
王文谦的心猛然一沉，示意左右都退下去，问殷鹏：“还是没有珺儿的消息？”
“如今茅山内外都满是桃坞集出去的老弱妇孺，从外围捉几个分散的妇孺回来容易，但我们的人到现在还是没有办法潜往隐云庵找到小姐，”殷鹏心里愧疚，说道，“我早应该将小姐接去丹徒的。”
“珺儿会保护好自己，再说韩谦等乱兵不会知道隐云庵乃是我们的一处秘密联络点，珺儿或许仅仅是身陷茅山之中，”王文谦说道，“待茅山深处守备不那么严密，珺儿会自己想办法出来的。”
当然，王文谦虽然这么说，但他内心更清楚，这极可能就是自我安慰而已。
从目前得到的情报，韩谦率残部撤入茅山，兵甲有所更换，而且并不是袭下丹阳缴获所得——秦冉率部守丹阳多为轻甲骑兵，没有那么多的扎甲、鳞甲，今日他们派斥候探马，潜入茅山的边缘，看到茅山之中的将卒，有相当一批人换上扎甲、鳞甲。
这说明茅山之中，存有一些战备物资以防不患，这也是王文谦反对仓促组织兵马进行反击报复的一个重要原因——他们暂时无法抽调更多的兵力，仓促组织四五千人过去，更有可能会再遭重创，那时场面只会更难看，还不如将四五千人马派驻金坛、溧阳等城，从东面封锁住茅山。
韩谦手下的三千兵马，与信昌侯李普手下的三千残部，不是一个概念。
而信昌侯李普事前就率残部撤到茅山东面的延陵，并没有派大股人马进茅山活动，似乎并不知道茅山之中暗藏战备物资。
这里面是还有很多他暂时没有摸清楚的疑点，但不管怎么说，他现在能确定韩谦早就注意到茅山的战略地位，那就应该早就摸过茅山之中众多道观庵堂的情况。
这时候很难说韩谦就一定没有注意到隐云庵的疑点。
殷鹏看出王文谦眉眼间的忧色，说道：“要不我亲自带一队人马潜入茅山，去找小姐？”
“她随我父亲去叙州，便已是太任性了，家国当前，岂容儿女情长？”王文谦摇了摇头，压下心头的担忧，跟殷鹏说道，“殿下决意在金坛设立行营，总辖丹阳、金坛、溧阳等城，任赵臻为行营都总管，想你去给赵臻当军司马；我也觉得你去比较合适，你毕竟更熟悉韩谦的情况……”
“韩谦占据茅山，要是不解决掉，大人的围城之策，怕是难以实施啊？”殷鹏忧虑地说道。
照他们原先的计划，信昌侯李普所率残部既是他们用来消耗京南存粮、扰动京南地区的工具，也是引诱南衙禁军或宣州兵马的诱饵，下一步将驱赶信昌侯李普残部往西、往采石方向运动——信昌侯李普有弃逃的心思，率残部往西，往同样位于长江南岸的采石方向运动甚至都不用他们刻意驱赶。
信昌侯李普率残部及四五万老弱妇孺西进，他们再派少量的精锐骑兵在左右骚扰地方，也就将一步步的在金陵的东面、南面，一直到采石，形成民众背井离乡逃亡一空的缓冲带，割离开金陵与南面宣州、歙州的联系，从而最终实现他们将金陵与江南东道诸州县联络切断的目标。
现在他们派兵马进驻金坛、溧阳，是封锁住韩谦率部东撤到太湖之畔的通道，但茅山往南与宣州的空当，他们要不要直接派兵插进去？
他们不派兵插进去，金陵与宣州、歙州的联系，就始终切不断。
殷鹏对韩谦极为熟悉，深知韩谦极难对付，但并不能因为韩谦太厉害，他们就能畏敌不战的。
王文谦点点头，说道：“或许殿下还要先与南衙禁军、寿州军在赤山湖畔再打一仗，才能从容不迫的转回头，抽调更多的兵力去收拾韩谦；你随赵臻去南线，短时间内切不可有轻举妄动，只要令韩谦难以突破东线的封锁便可……”
殷鹏点点头，表示记住这事。
……
……
桃坞集屯营军府设立之后，赤湖山北岸的土地才从江乘县划出去。
如今作为桃坞集军府核心的秋湖山，与位于赤山湖南岸的江乘城，隔湖相望。
四月下旬的金陵，已有几分炎热。
赵明廷身穿战铠，站在江乘县城头，顶着炎炎烈日，眺望南面晴空下的隐隐青山。
金陵事变之后，赵明廷给徐渚担任副将，率三万南衙禁军沿赤山湖北岸西进，想要彻底铲除龙雀军在金陵城附近的残余，将当时渡江南下尚不足万人的楚州军驱逐走。
那样的话，他们就能顺利的控制整个江南东道、浙东、鄱阳湖及淮西地区。
只是谁能想到静山庵一役，他们会败那么惨。
其他残兵败将，丢盔弃甲都仓皇往金陵逃撤，赵明廷当时稍稍冷静一些，先带嫡系兵马撤到秋湖山，然后利用秋湖山的防御体系挡住楚州军骑兵的几波强攻，收拢残兵，成功的将楚州军的追击，阻断在秋湖山以东。
因为收拢残兵有功，赵明廷便正式成为南衙禁军旗下的六大都指挥使之一，先统领万余残兵守秋湖山，待寿州节度副使、徐明珍及徐后的妹婿、寿州军仅次于徐明珍的大将周轸率部渡江南下，赵明廷将秋湖山让给周轸入驻，他则率部移驻到赤山湖南面的江乘城来。
如此一来，依靠楼船军水师进入赤山湖的战船巨舶，江乘城与秋湖山互为犄角，将楚州军遏制在东翼难以西进半步。
不管怎么说，赵明廷并不觉得形势拖延下去，会对他们更有利，但是静山庵一战，不仅令军心浮动，也令金陵城内很多官员心思游离起来，在没有万全准备之前，确定又不宜与楚州军再仓促开战。
谁能想到这时候，岳阳在金陵的残军，曾一度与楚州联手颁传讨逆檄文、曾在静山庵一役中与楚州军联手的信昌侯李普，会发兵突袭楚州军驻守的丹阳城并烧毁？
不错，赵明廷此时还不知道韩谦已经从信昌侯李普手里夺下兵权，他们也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但对茅山的了解没有楚州军那么迫切，派出的斥候探马，仅仅是在丹阳、延陵及茅山的外围侦察情报。
说实话，赵明廷以及其他安宁宫的将领，甚至都怀疑这是岳阳与楚州联合搞出来的苦肉计。
“督帅，这是从茅山传往周边镇埠的告函。昨日不是信昌侯李普率部打的丹阳城，是潭王府咨议参军事韩谦已到金陵！”十数骑在夕阳驰奔，扬起漫天飞尘，行到江乘南城楼前，其中一人等不及城门开启，便直接将他们刚刚收缴来的一封告函绑上石块抛上城头，扬声说道。
“什么？”
听到部下在城前的喊话，赵明廷都难以置信，他伸手接过抛上城来的告函，却见韩谦在传抄散发到周遭镇埠的告函里自承受潭王杨元溥及湖南行尚书省委托出任京兆府及江东诸州招讨使以伐叛逆，特在茅山组建赤山讨逆军，谕告周遭京兆府及江南东道诸州县听其征用粮赋差役，征召京兆府诸县奴婢、官奴婢入营从军，以军功赏给勋田，各家皆不得阻拦……
“这厮要做什么，他是真得了失心疯，不怕将天下人都得罪干净？”
赢国公、宗正卿杨泰今天到江乘来劳军，听到韩谦在金陵，便大吃一惊，看到告函里的内容更是吓了一跳，完全猜不到与安宁宫有血海深仇的韩谦，突然窜到金陵来先袭毁楚州军手里的丹阳城，继而颁传这样的告函是要干什么。
赵明廷浓眉紧紧皱起……

第三百九十七章 责难
“叙州偏于一隅，你父子二人清丈田亩，将口赋杂捐摊入田税，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你们，但你这次变本加厉，要在京兆府征召奴婢入营，还要授以军功勋田，你非要将天下世族都得罪干净不成？”
李普见过张平、林海峥等人之后便回到小茅峰，主要是不想在韩谦跟张平、林海峥等人介绍金陵形势时自己颜面难堪，却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以江东招讨使自居，午后抄传茅山周遭镇埠的告函，竟然直接要一竿子将马蜂窝都捅破掉。
叙州偏于一隅，同时又是半羁縻州，主要官职都是地方土籍大姓世袭，韩谦与其父韩道勋对叙州大姓势力进行成功的武力打压后，进行田税改制、土客合籍等新政，还是在金陵引起极大的争议，最后还是天佑帝亲自下旨明确新政作为殊例仅限于叙州才平息争议。
目前韩谦所要做的，则比之前与其父在叙州所行的新政，要恶劣十倍、百倍。
田税新制还可以说是意在清理逃户、梳理税源，这些年不管哪家势力只要有积极进取的心思，都会做相关的事情，只是程度有深有浅罢了。
不过，包括家兵部曲在内，奴婢乃是各家皆有的私产，现在韩谦要直接征召奴婢入营，不是捅最大的马蜂窝，是什么？
即便天佑帝军威最盛之时，都没有想过要取缔诸家手里的家兵部曲，仅仅是严格限制家兵的赏给。
即便当初给冯家定谋逆之罪，查抄族产，天佑帝也没有夺走冯家逾五千口奴婢，而是允许这些奴婢随冯家迁往叙州落户。
不要说京兆府及江南东道大小世家宗族了，岳阳众人哪家手里没有几十、几百户奴婢？
郑家在黄州便是蓄奴逾万的大豪族；削藩战事期投附过来立下功绩的张瀚、高隆、苗勇等人，其族在朗州、潭州也都是拥田千顷、蓄奴上千乃至数千的豪族。
而即便是韩谦与其父韩道勋再清廉，在金陵事变前，家养奴婢部曲积累加起来高达三百余户、两千余人。
这些奴婢部曲与被骗去叙州的左司斥候及子弟，则是韩谦此时统治叙州的基础。
岳阳此时正派使者前往荆州、襄州，意在说服张蟓、杜崇韬归附湖南行台，而张蟓、杜崇韬及手下最为嫡系的核心将吏，有几个人家族里没有蓄养成百上千的奴婢？
再说他信昌侯府以及浙东郡王府，要是不蓄养奴婢部曲，哪里能培养出忠心耿耿的数百家兵府卫？
更不要说三皇子真想入主金陵的话，必然还要获得江东世家宗族势力的支持才行。
李普不知道韩谦吃错了哪门子药，竟然敢在这时候去捅这个马蜂窝？
难道他觉得三千残兵在茅山要对付的敌人还不够多、不够强？
于延陵埠被韩谦夺得兵权，李普心里多少有些交卸重负之感，气得还没有现在厉害，他站在厅前，说话时，枯瘦的脸皮子都在微微颤抖着、哆嗦着。
“前朝安史年间，叛军围睢阳，食尽，张巡及诸将不得已烹杀爱妾、仆僮犒赏将士，数百年来世人犹忆其义。我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令李侯爷如此悲愤？”韩谦坐在案前，看着义愤填膺的信昌侯李普，平静的问道，“难不成李侯爷有更好的计策，能解眼下之困？”
“那你可知此事传出去，仅金陵之内将会有多少世家门阀要与你结仇？”李普质问道。
天佑帝早年率淮南军渡江，算是较为和平的接手当时还是升州节度使府治所的金陵城。
自汉末吴都以降近千年积累的世家士族，在金陵城内的根基传承就没有彻底断绝过，加上随天佑帝入主金陵的新贵们，金陵蓄养奴婢的传统在大楚开国这十数年以来，也算是臻于极致了。
算上各家府上及城外田庄、作坊所豢养的奴婢，差不多占到金陵百万人口的近六成。
像冯家在金陵就拥有五千余奴婢；三皇子杨元溥受封临江郡王时，一次就得赏赐千户、六千余口奴婢。
见韩谦沉默不语，李普继续斥道：“此前，你据茅山，多多少少还能从周边镇埠征得粮谷，但从今日之后，不说淮南、淮东、荆襄、江东、江西的世家门阀了，金陵内外大小门阀近千家，皆人人自危，视你为仇寇，都将纠集部曲族兵与你为敌、与岳阳为敌，你要如何应对之，你要岳阳如何应对之？”
韩谦看着随李普从小茅峰赶来的李秀、李碛坐在大厅两侧的长案后，皆一副心有戚然的样子，但他丝毫不觉得意外，李秀、李碛二人抛开与李普的亲近关系，他们身为将门宗阀子弟，想要他们将屁股坐在最底层、最卑贱的奴婢这边，怎么可能？
不过，面对李普咄咄逼人的质问，韩谦也没有精力跟他纠缠下来，霍然立起，目光凌厉的盯住李普，说道：“金陵及江东宗豪，即便那些骑墙观望者，最终要么归附于楚州，要么投效于安宁宫，没有一家会效命于岳阳，我传命征召江东及金陵奴婢入营，岳阳有什么为难的？”
“但荆襄、江西、湖南宗阀世家却不会这么想。”李普说道，此时有李秀率四百多绝对忠诚的精锐骑兵站在他的身后，他说话的底气也足上许多。
韩谦冷哼道：“我身入金陵，立誓要与身后五万妇孺共进退，从这一刻起，我身后便是万丈悬崖，不管前方路途有多艰险，也唯有往前闯出一条生路来。你要畏难，可以退去岳阳，说这一切皆是我擅自妄为，以后一切后果，自有我韩某人一力承担。”
韩谦话都说到这份上，信昌侯李普还能说什么？
他转身看在座的诸将，似乎对他的苦口婆心也无动于衷，才省得林海峥、冯宣、赵无忌、郭奴儿等韩谦这些年所培养的嫡系，以及施绩、魏常、肖大虎、窦荣新近提拔起来的将领，实际都是出身卑贱。
信昌侯李普看向张平、袁国维，问道：“张大人、袁大人，你们对这事便没有半点意见？”
不要说张平了，李普相信袁国维站在三皇子、站在岳阳的立场之上，也不应该放任韩谦胡作非为。
这封告函传出去，不仅会在岳阳内部引起极大的纷争，更断绝了岳阳招揽周边势力的可能。
张平清咳一声，假装也是这时才知道告函的事情，和稀泥地说道：“或许派人去岳阳，请殿下决之？”
李普眼睛阴戾的盯住张平，没想到他竟然不愿旗帜分明的直接站出来质疑韩谦的行径，而是将事情推到岳阳议决，这不是帮着韩谦拖延，叫征召奴婢入伍之事变成既定的事实吗？
李普后悔刚才匆匆离开，都不知道这半天时间里，韩谦有跟张平说过什么，或者承诺过什么。
当然，张平再是神陵司的故吏，此时他公开身份乃是岳阳派到韩谦身边的监军使，李普还不能摁住他的脖子，令他跟韩谦唱对台戏，他再看向袁国维坐在案后一声都不吭，知道他势单力微，今日恐怕是不可能叫韩谦收回成命了。
“韩大人既然一意孤行，我也拿你没辙，但还是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李普负气说道，拱拱手，再次与李秀、李碛一起退出议事大厅。
走到廊前的院子里，李普低声问李秀：“你父亲会如何看待这事？”
“韩谦一意孤行，我父亲出面也不可能阻之，或许先派人去岳阳，请殿下严令制止，更好一些。”李秀说道。
李普心想大哥出面都不能制止，只会更损他李家的威势，只能撇下这事不提。
张平、袁国维虽然不想旗帜分明的与信昌侯李普站到一起反对韩谦，但不意味着他们心里没有忧虑。
待信昌侯李普负气而走，张平问韩谦：“此事传出去，惊扰必定不小，韩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我与李侯爷说过，我立誓与桃坞集妇孺共进退，身后便是万丈悬崖，没有退走一寸的可能。”
韩谦知道张平、袁国维此时没有站出来反对他，事后回到岳阳必会受到责难，这也显得他们二人的难能可贵。
特别是张平还是神陵司的故吏。
因此，韩谦对张平、袁国维也是更有耐心的解释道。
“金陵事变，江淮纷扰，而自楚州军渡江以来，交战之地，民众都已经纷纷避入金陵城中；而茅山以西诸县，世家宗阀子弟也都避入金陵城，目前已经使得金陵城内人满为患。而随着战火的蔓延，上百万人丁都避入金陵城，并非难以想象的事情，到这一步，楚州的围城之策才算是完成。到时候茅山四周，村寨镇埠皆空，我们想征粮也无处可征，更不要说妄图凭借这点人马有什么作为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金陵城变成一座充满绝望与死亡气息的绝城。想要破解楚州的围城之策，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可能将占据金陵百万人丁五六成的奴婢，都从金陵城吸引出来，而不是让他们像羊群似的，被驱赶到金陵城里去。”
“茅山存粮，供给四五万妇孺也仅勉强能维持月余，倘若真有成千上万的奴婢来投，粮食怎么解决？”袁国维问道。
“那只能与江东的世家门阀为敌了，”韩谦说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张平想明白韩谦要怎么做，袁国维稍稍迟钝一些，追问道：“要如何与江东世阀为敌？”
“奴婢来投，用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编为营伍，尽可能遣往宣歙湖杭越秀等州就粮！”韩谦说道。
分散的奴婢，就仿佛温顺的绵羊一般，只会拖家带口追随主家逃入金陵城避难，通常来说不会想到挣脱主家的控制，舍近求远、长途跋涉逃往数百里之外的州县就粮。
更不要说楚州军派兵马进驻金坛、溧阳等城加强东线的封锁，更不要说江东诸州县都在招兵买马，会严格控制流民涌入。
想不出现大规模饥馑饿殍，韩谦所言或许是唯一的可行之策。
唯有组织起来的奴婢，才有可能拖家带口，通过楚州军的封锁，进入太湖沿岸的州县就粮。
袁国维、张平，要是出身世族，也不可能入宫为宦，也不可能晚年隐仕于内府局为吏了，他们对贫贱低层，还是心存同情之心，就他们个人的立场，不会站出来激烈反对韩谦，但他们也还有另一层担忧，问道：“岳阳发函责难，韩大人要如何处之？”
“哪怕是对辖域内的世家门阀交代，岳阳也必然会发函质询，但这是岳阳要有的立场，而我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相信殿下也能理解，”韩谦示意林海峥、赵无忌他们都先退下去，照拟定的计划行事，跟忧心忡忡的张平、袁国维二人说道，“以后的事情，等以后再说吧……”
这会儿王珺在两名健妇的看管下，捧着一叠书卷走过来，先站到大厅门外，等林海峥、赵无忌等将领都出去后，才款款走进来，跟韩谦说道：“这是我在隐云庵所读的几卷书……”
将十二到十五岁的少年都编入少年营后，平日除了操训、修习刀弓脚拳外，韩谦暂时还用不到他们去承担茅山内部的防守，还是希望将他们组织起来，抓紧时间读书识字。
不管怎么说，基层武官虽然说对文化水平的要求不高，但除了强过普通人的武勇外，怎么也要能读得懂粗浅的书信令函，掌握基本的营伍军规及操训之法，能真正成为赤山军合格的后备力量。
茅山之中的藏书，多为道家经藏，却是王珺带到隐云庵所读，还有一些经世致用的书册，韩谦便要王珺拿过来抄为教本。
“……”韩谦看着王珺一眼，见她换了一身浅绿色的抹胸襦裙，脸蛋迷人精致，肌肤白腻似雪，透着瓷器一般的光泽，示意她将书册放到案前。
王珺将一叠书放到案前，看到摊开长案上的一封告函，她也是没有身为俘虏的自觉，歪着头看了片晌，讶叫道：“想不到你竟然用此妙策，化解我爹爹的围城之策！”
张平、袁国维还在为世家门阀的强烈反弹而忧心忡忡，听王珺这么说，都诧异的看过来，心里困惑不已，此策即便能解燃眉之急，但后患无穷，怎么都不能算妙策吧？
“妙在何处？”韩谦坐下来，饶有兴致的看向王珺问道。
“你在茅山征召奴婢入营，我爹爹他们正拙于兵力短缺，在静山庵、在丹徒大概也无法坐得住多久，便也会被迫行此策吧？”王珺歪着脑袋，明媚的眼眸，仿佛山间一泓清澈的深泉，看着韩谦说道。
“……”张平、袁国维愣怔在那里，突然间发现他们忧虑了半天，竟然还没有王文谦的女儿看两眼想得透。
是啊，他们过于担忧世家门阀的强烈反对，竟然连极浅的一层都没有想透。
楚州军之所以要用围城之策，主要还是拙于兵力之不足，担心强攻会两败俱伤，最终使岳阳渔翁得利。
而韩谦强袭丹阳并毁之，与楚州撕破脸，迫使楚州军必须要分更多的兵力部署到南线，便已经叫楚州军渡江的兵力更加捉襟见肘。
倘若韩谦在茅山征召奴婢入伍，兵力快速扩充起来，将对楚州军南线形成更大的压力，那楚州军招兵买马、扩张兵力的需求就会变得更加迫切吧？
倘若信王杨元演迫于快速扩充兵力的迫切需求，也从所控制的润州、扬州等地召征奴婢入伍，那天下门阀还会盯着韩谦一个人骂吗？
到这时候，岳阳众人看待韩谦此时征召奴婢入伍，是不是就成了料敌于先、先敌一步的妙棋了？
想到韩谦有这层算计在，张平、袁国维忧虑的心思便放宽了不少。
袁国维忍不住问道：“韩大人为何刚才不跟李侯爷说明这点？”
“与他这蠢货费那么多唇舌作甚？”韩谦笑道。
张平尴尬的笑笑，暗想韩谦在他面前故意嘲讽李普，或许是希望他能与信昌侯府那些人划清界线，但这些年不仅仅他个人，他带出来的弟子也都跟信昌侯恩怨缠绕，哪里可能想划清界线就能划得清的？
即便他不喜欢李普，也觉得李普的能力不足以领导神陵司江淮一脉，更不要奢望复国雪恨了，但他能站到夫人、姚惜水、吉祥他们的对立面去？
袁国维也没有接韩谦的话茬，李普再差劲，也是殿下的岳丈，他忠于殿下，总不能跟着韩谦奚落李普，他看向王珺，岔开话题跟韩谦说道：“王小姐身边，或许需要增加护卫……”
王珺有些闷闷不乐的站在一旁。
韩谦看了王珺一眼，他知道袁国维是担心王文谦派人潜进来将王珺救走，袁国维即便无意加害王珺，但也担心如此聪慧的王珺回到其父身边，会将他们这边的每一步动作都看得透彻。
那就不好玩了。
“我会加派人手护卫王大小姐的安全。”韩谦也不会拂了袁国维的好意，点头答应道。
说实话，韩谦事前能想到他先征召奴婢入伍，楚州军会迫于压力追随，主要还是他这些天一直都在思考在既定的历史进程里，楚州军会如何围城，又为何在围城数月之后功亏一篑。
很明显的一点，就是在既定的历史进程里，信王杨元演将安宁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却也没有获得江东门阀世族的支持。
那在既定的历史进程里，信王杨元演到底在围攻金陵过程中，在哪点上深深伤害到江东的门阀世族？
袁国维、张平二人放下心里的忧虑，也告辞离开议事大厅，照既定的计划分头负责手里的一摊事，王珺却没有急着在健妇的看管下离开，见韩谦坐在那里翻看她捧来的书册，问道：“可还有用？”
“这两册书可以挑出来给少年营作教本，”韩谦挑两册书另放到一边，抬头看向王珺明媚如星辰的美眸，问道，“你可要我放你回去？”
“我此时去丹徒，只会叫我爹爹为难。再者说，山外正值炎炎夏日，山里还是要荫凉许多。”王珺摇头说道。
“你是不是晓得我会来金陵？”韩谦突然问道。
王珺却没有回答韩谦的问题，请求道：“你将叙州纺棉之法授我可好？”
“我不是我父亲。”韩谦摇头拒绝道。
“那我不打扰你了。”王珺略带黯然地说道，转身走出议事大厅。
韩谦站在廊前，看王郡在山涧前似在眺望什么，他敲了敲额头又重新走回厅里……

第三百九十八章 溧水城
溧水城虽然论规模远不及金陵，三四里进深的城池，放在江东繁盛地只能算是小城，但也是承继江南千年荣华，粉墙黛瓦，亭台院阁鳞次栉比，泥巷石街似蛛网在城内四通八达。
时值盛夏，穿城而过的名仕河畔杨柳青青，鲜花繁茂，也有五六十家酒肆妓寨沿名仕河两岸而建，每日不知多少胭脂水流入河中，逗得鱼虾争食。
一轮皎洁的明圆倒映在荡漾的河水中，被一艘双体的画舫绞碎。
兵锋渐进溧水，但不妨碍城里的公子少爷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这时候原本是出城到山水之间避暑的时节，现在城外兵荒马乱的，哪里都不够安全，像晚红楼这种在金陵城都鼎鼎有名的大馆，派馆中最顶级歌舞伎及绝色娼妓乘着画舫到溧水城来捞金，怎么可能不引起轰动？怎么可能不叫城里囊中装满金银却无法发泄旺盛精力跟欲望的年轻公子哥趋之若鹜？
双体画舫是两艘长七八丈的船舱之上造四层木质花楼，雕栏画栋，停在名仕河中，仿佛城垒。
除了双体底舱之外，四层花楼，底层乃船工、护卫所居，踏栈木直接踏入二层，是大烛高烧、映照如明的大厅，此刻有一名歌伎正抱着琵琶坐在一角，仿佛清泉溅石下弹如清冽直渗人心的弦音，二三十名登船来寻欢作乐的公子却没有心思放在弦音上，不知道谁从城外带进来的一张告函，引起众人的注意，就连四周穿着轻薄，露出如玉雪臂、丰腴长腿的花娘，也不能将这些人的心魂再勾过来。
“我早就说韩家父子必是乱臣贼子，你们看看，你们看看，他这是要搞什么？是要大大小小世家门阀的根都端了吗？今朝承袭前制，定下良贱尊卑之别，韩家竖子罔顾律法，夺世家仆僮不说，还大言不惭要授以田亩，他这田亩从哪里得来，还是要夺自诸家？”一个身穿绸衫的瘦脸青年，长得尖嘴猴腮，声音亢奋而尖锐的在人群里大声疾呼，语气里充满了气愤，捋起袖子，“你们一个个都觉得事不关己，看看，你们躲便能躲得过天外飞来的横祸？”
“照我看，各家都应该将家兵部曲纠集起来，莫要等韩家竖子骑到我们头上来拉屎撒尿悔之晚矣！”有人附和道，恨不得此时将年轻力壮的仆僮拉出来，杀入茅山，给觊觎世家奴仆、田地等私产的韩谦颜色看看。
溧水就紧挨着茅山，韩谦要征召奴婢入伍，最先受波及、利益受损的便是溧水的世家宗阀。
花舫里的这诸多青年，皆是附近的世家门阀子弟，这一刻哪里还有寻欢作乐的心思？
他们也浑不觉在大厅的尾端还有一间单独的小舱室打开与大厅相连的小窗，一双深邃而忧虑的眼神，从舱室里凝望过来。
除了极有限的人外，金陵城内并没有人知道晚红楼跟前朝神陵司，跟岳阳的联系——事实上在三皇子杨元溥才受封临江郡王时，为了避免晚红楼与前朝神陵司的牵涉被天佑帝身边的人窥破秘密，当时姚惜水、春十三娘等人就与晚红楼进行了切割。
之后姚惜水等人借助张平，身份得到洗白，成名的红倌儿拜入官宦膝前为义女，或直接嫁入官宦之家为妾，这在金陵城是思空见惯的事情。
姚惜水、苏红玉等女脱离后，晚红楼依旧是金陵城内外第一流的寻欢之地。
金陵事变，信昌侯府的人马都撤了出去，但晚红楼潜伏极深，并没有打草惊蛇，自然是可以继续潜伏在金陵城的深处，窥视着金陵城的动静。
静山庵惨败，继而被逐出丹阳，李普担心他们要是再遭遇什么不测，他连个藏身之所都没有，便将晚红楼的一艘画舫调到溧水城待命。
金陵事变之后，张平对韩道勋的惨死流露悲切之情，同时在商议针对叙州的对策时，也变得沉默寡言，甚至都不主张对三皇子杨元溥进行太深的钳制。
不管怎么看，张平都不足以继续信任下去。
因此，姚惜水决定单独行动，没有张平与林海峥他们同行，但也仅仅比张平他们晚两天进入溧水城，与神陵司暗中负责晚红楼事务的一名主事徐靖接头，在花舫里潜伏下来，茅山中人还没有谁知道她的行踪。
当然了，姚惜水也没有想到她刚回到金陵，一个个关于韩谦令她震惊不已的消息便接踵而来。
先是韩谦袭毁丹阳城，撕碎与楚州的盟约，继而率残部撤守茅山，正式成立赤山讨逆军，与守江乘城的南衙禁军赵明廷所部以及这两天进入丹阳、金坛、溧阳三城的楚州军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茅山东面的金坛、溧阳两城，一方面作为润州的属县，很多人有子弟、家业都在州城丹徒，同时这两县的官吏以及地方世家门阀势力，也确切为信王及楚州军在静山庵一役中所展示的兵威所慑，选择投效，只不过之前楚州军还仅仅从这两县征收粮谷，一直都没有分兵入驻而已。
在韩谦率赤山军撤守茅山后，楚州军即便短时间无意强攻茅山，但分兵进入金坛、溧阳，遏制赤山军在茅山东翼的活动，则是理所当然的必然之举。
从丹阳经金坛到位于界岭山北麓的溧阳，差不多位于一条直线之上，长约一百二十里余。
虽然楚州军一天时间内派出约六千马步兵分驻三城，多少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但有城池可守，又保持足够的警惕，韩谦想要复制突袭丹阳城的战果，却也不再可能。
不过，从界岭山往南、天目山往北，隶属于宣州的郎溪、怀德两县，以及隶属于湖州的安吉、长兴两县，楚州军暂时还无力将战线拉得太长，暂时还没有分兵去控制。
这几个县，由于距离丹徒较远，没有迫切感受到楚州军的威胁，名义上还保持着对在金陵登基的新帝的效忠，但官吏及地方乡豪势力也是暗中招兵买马，紧守城寨。
此时韩谦在茅山可以说是两面迎敌，姚惜水都不知道他要带着三千老弱残兵、近五万妇孺怎么这在狭窄的地域里折腾出更多的花样来，哪里想到昨日潜出溧水城外的探子，便带回韩谦散传到周边镇埠的告函。
韩谦竟然要征召诸家奴婢入营！
在韩谦率部撤守茅山后，近在咫尺的溧水城是如临大敌，县兵才五六百人，只能关闭城门坐等南衙禁军来援，也没有谁胆大，敢出去打探消息。
城里这些公子哥们更是醉生梦死，却是在告函从茅山散发出来都第三天，才知道这么回事。
那个义愤填膺号召诸家联合起来给赤山军颜色看的青年，乃是尚氏子弟尚喜，此时在城中任小吏，看他腰间悬挂一柄佩刀，手骨关节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茧，身姿挺拔，像是有下苦工夫修练过刀弓。
姚惜水没有再偷听大厅里这些门阀公子的议论，悄悄潜回到底层的舱室，换去宽敞华美的襦裙，眨眼间的工夫便扮成相貌普通的青年男子。
姚惜水将短剑贴身藏好，待到离开画舫之时，画舫主事徐靖找过来，看姚惜水这身打扮，惊问道：“你要去哪里？”
徐靖乃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韩谦、冯翊要是在此便会认得出他曾是晚红楼大门口极不起眼的门房。
“我去茅山见侯爷。不管韩谦要做什么，侯爷手下有李秀、李碛及郡王府四百精锐骑卫，不能碌碌无为……”姚惜水说道。
郡王府骑卫乃是李遇这些年培养出来的精锐，一个个都熬炼身体，练就一番好身手，论个体战斗力之强，绝不会比信王杨元演身边的银戟卫卒差多少，何况李秀、李碛兵法乃是李遇所传。
这么一支精锐战斗力就在近侧，李普不能善用，怎么能令他们摆脱之前在静山庵、丹阳城接连受挫所导致的负面影响？
韩谦敢擅夺兵权，又独断专行，说白了就是韩谦立下赫赫战功，而他们这边徒有精锐战力，却没有建立足够震慑人心的战功，说话声音也不响，说话也没有将卒会听从。
难道光凭阴谋诡计，就能使将卒听命，人心归附？
除了他们要有作为，才能拿回主动权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姚惜水此时还不便跟徐靖挑明，那就是李秀、李碛二人，应该为她大哥所用。
“四城紧闭，这么晚你要潜出去城，太凶险了吧？”徐靖说道。
“白天孤行于道，更引人瞩目。”姚惜水说道，不顾徐靖的劝阻，独自离船上岸，贴着城墙内侧的街巷走了一圈，最后找了一处防守疏漏的地方，身形似壁虎般爬上城头，潜出城去，掩藏于夜色之中……
……
……
姚惜水离开之后，诸青年还在花舫之上义愤填膺的议论要如何应对韩谦征召奴婢入伍这事，尚喜却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因为尚氏的关系，尚喜在溧水县领了一份闲差熬资历，但对年轻气盛的他来说，却是一种煎熬。
他平时喜欢技击刀弓剑术，好读兵书，好交游乡侠，却一直苦于没有一鸣惊人的机会。
这一刻他声嘶力竭的呼吁，虽然周遭门阀子弟出身的公子们都表现得很气愤，但真正说到要诸家的家兵部曲都纠集起来对抗赤山军时，除了与他素来交好、柳氏的旁系子弟柳子书外，其他人则是干吆喝，顾左右而言他。
“都是些蠢货，此时不出兵出力，难不成还指望京中能派兵马过来，替他们保卫奴婢及田产，不被韩谦那竖子夺走？”尚喜愤愤不平的跟柳子书嘀咕道，“富贵都是险中取，子书，你可愿与我出城去？”
尚喜虽然是吏部朗中尚文盛的嫡亲侄子，但尚家的家业能分到他头上多少，更不要指望能荫袭官职，想得富贵还是要自己去搏；而柳子书作为柳家的旁系子弟，比他更是不如，除了宅子里有族里安排一个老奴伺候起居外，身边都没有一个小厮当跑腿，但两人同样是不甘于平庸。
在别人眼里，当前兵荒马乱的人心惶惶，他们却感到莫名的兴奋。
当下，两人再没有兴致再留在晚红楼花舫里，跟那些没骨气的公子哥们寻欢作乐，离船上岸，带着尚喜身边伺候的两名小厮找了一家临河的酒肆，留小厮在外，他们走进去喝酒，商议聚集兵勇。
这处临河酒肆入夜后也甚是热闹，底楼嘈杂不堪，尚喜、柳子书登上二楼找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刚坐下便听得窗外窸窣碎语传入耳中：
“赤山招讨军发出告函，征召奴婢入伍，听说只要人过去，全家老小便算脱离奴籍，待战后授以口粮田，立了战功还有更丰厚的赏赐，虎子，你想不想去茅山投军？”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再说主家待我们不差，还说过两年帮我相一房媳妇。”
“你娶妻也是奴婢，生子也是奴婢，你心里真是甘愿子子孙孙，世代都做尚家的奴婢？”
“那也得找五公子说一声吧？五公子说不定同意我们隐姓埋名去投军，将来赚到军功，再将我们的父母赎买脱籍便是。”
尚喜眼里浮出一丝怒气，没想到他身边两名小厮，没有安分守己的在外面好好候着，竟然绕到临河的后街议论起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还一心想着背叛主家去投赤山军？
真是叫他气得心肺都颤抖起来。
尚喜自以为平时待这两小厮已经算情深恩重，心想他们都心存反意，要去投赤山军，那些留在城外庄院里的奴婢，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样子来呢！
“下楼出城！”尚喜手醮了酒水，在桌上写下四字，示意柳子书莫要出声惊动窗外两个小厮，与他先下楼去。
尚喜与柳子书下了楼，走出酒肆前的石街大声呼叫那小厮过来，不悦的质问他们跑哪里厮混去了。
小厮是两名敦实的青年，都二十岁左右的年龄，一个叫尚忠、一个叫尚虎，几代人都在尚家为奴，这两人长得极健壮，又粗习拳脚，尚喜好声势，才将他们要过来。
两名小厮哪里知道他们的话早被尚喜、柳子书听入耳里，那个叫尚虎的青年想要说什么，被尚忠拉衣袖拦着；尚喜不耐烦的催促他们回宅子牵马过来，要趁夜出城回家寨。
待尚忠、尚虎牵来马匹，尚喜与柳子书走去东城门，跟守门的小校招呼了一声，趁着星月皎洁，便偷偷溜出城去。
出城门不远，尚喜借故尿急，与柳子书下马来走到驰道旁解开裤子撒了一泡尿，又跟尚忠、尚虎说道：“你们俩也到路边解决一下，赶去家寨还要一个多时辰，途中还没有谁有耐心等你们。”
尚忠、尚虎不疑有诈，将缰绳交到柳子书手里，也走到道旁捞起来袍襟，解开系裤子的草绳。
尚虎心里还想着投军之事要跟五公子说一声，偏头朝后看去，却见尚喜与柳子书两人已经悄然将刀拔在手里。
他心思也是通明，瞬时想到是怎么回事，只是那一瞬间吓得僵硬住，直到柳子书持刀朝他捅来，他顾不上提裤子，下意识的伸手抓住刀脊，速度快得惊人，力气也是极大，叫刀尖才刺入他左腋半分才无法前进一点，朝尚喜求饶道：“五公子，我们想要去投军赚军功赎身，绝没有背叛五公子之意！”
尚喜那边已经一刀捅进尚忠的后背，只是尚喜用力过猛，将尚忠捅了一个透心凉，想拔刀却难。
尚虎不敢浪费时间与柳子书夺刀，猛然松开手，让柳子书摔了一个四脚朝天，他连爬带滚跳过道沟，才提起裤子，往大道旁的麦田里逃去。
尚喜捡起柳子书掉地上的刀，跳下道沟便去追尚虎，但没有提防踩到一块残砖上，脚下一崴，身子差点没栽倒。
“夜黑风高，叫一个狗奴婢逃走碍不了什么事，我们还是先赶往尚家堡，找你二哥商议大事要紧。”柳子书从尚忠身上拔起刀，他知道尚虎这厮气力极大，担心他们追出去会有意外，劝尚喜与他先去家寨。
“呸！”尚喜狠狠的啐了一口，才一瘸一拐的爬回官道，看到尚忠还在微微抽搐着没有完全断气，抓住他的髻发，将刀往他脖子一抹，一道血线喷溅出来，说道，“狗奴婢，也不想想这些年吃谁家的粮食长这一身好肉，竟然敢后脑生反骨。呸，养狗，都比养你们这些贱奴强！”
两人将尸首丢在原野，趁着星月皎洁，策马往尚家堡驰去……
过去良久，尚虎才摸黑走到路边，看到尚忠横尸路侧，茫然不知道五公子尚喜为何突然变得如此穷凶极恶，对他们起这么重的杀心，心里空落落的在泥埂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想他与尚忠留在尚家堡的家人，又摸黑沿着官道往尚家堡赶去。
尚家堡位于东庐山的西北麓，出溧水城往东南要走近三十里。
天色渐明，朝阳刚从地平线远端的林梢头露出半张脸，脚力甚健的尚虎走到尚家堡。
他藏在麦田的沟垄里，又惊恐又担忧，犹豫了好一会儿，心里想虽然家主尚文盛及少主尚耿在朝中为官，但留在尚家堡主事的二公子尚仲杰知书达理，定能为无故身死的尚忠主持公道，阻止五公子失心疯的加害他。
尚虎刚要从藏身的麦田里走出去，却看见高大坚固的堡城垛墙口探几个身影，陆陆续续的将三具血淋淋的尸体挂出来，其中一人恰恰是年近五旬的老爹尚彪，看身上衣衫破碎，暴露出一道道狰狞恐怖的血痕，似被活生生用鞭子抽断气。
“这几个便是想逃去茅山投军的奴婢下场！”
这时候有人从麦田边的田埂走过来，指着堡墙说道。
“尚彪那么老实的一个人，打小伺候二公子都不见一丝差错，又一把年纪了，他也要逃？”
“尚彪是老实，但他家小子不安分啊，可不一起挨了三十铁鞭，没能扛过去。”
尚虎捏紧拳脚，指甲深深的掐在肉里，他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
……
姚惜水却是在拂晓之前，绕开明暗哨，潜入小茅峰直接找到信昌侯李普。
李普这两天还在为张平跟韩谦穿同一条裤子，不愿意旗帜分明的跟他站到一起反对韩谦征召奴婢入伍而生闷气。
楚州军分兵进驻金坛、溧阳两城之后，主要是限制赤山军出茅山往东翼活动，压根就没有要进攻茅山的痕迹。
李普与李秀、李碛率四百精锐骑卫守在小茅峰，也无所事事、难有什么作为。
他又数次去找到韩谦，力陈利弊，但韩谦却是不理，只是不断派出探马斥候，往茅山以西更远的镇埠颁传告函，宣告赤山军的存在，号召奴婢拖家带口来投。
“韩谦搞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溧水、平陵的世家门阀都一个个在招兵买马，固守寨堡，他现在是与世家为敌，不要说再也征不到半点粮谷，说不定会刺激世家门阀纠集兵力过来配合安宁宫的兵马过来围剿，”李普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最终我们也定然会被他拖累。”
“韩谦之前敢从侯爷手里擅夺兵权，迫使岳阳不得不默认此事，我想侯爷即便派人到岳阳告状，以韩谦跋扈的性子，暂时也必然改变不了什么，”姚惜水说道，“那以我之见，还不如顺势而为之。”
“顺势而为之，怎么顺势而为法？”李普微微一怔，问道。
“韩谦执意要征召奴婢入伍，侯爷多番苦劝都无用，那侯爷为大局着想，被迫配合韩谦行事，即便将来惹出什么麻烦，也应该怨不到侯爷的头上吧？”姚惜水说道。
“……”李普皱眉低着头，琢磨姚惜水话里的意思。
“我们便应该照姚姑娘所言行事。韩谦不是要执意征召奴婢入伍吗？我们苦劝不得，那遵从其命行事也是迫不得已，是为服从于大局。不过，我们出面将一部分奴婢征召过来，可以将精壮留在小茅峰以增兵势，而将其家小妇孺扔给韩谦安置，总比我们守在小茅峰什么事情都不做要强！”李秀听父亲说过神陵司的旧事，没想到姚惜水一介女流，见识却也不差，当即附和他道。
李秀这番出山，不管他心里是不是也不看好韩谦守茅山，他都想要能有一番作为，而不是喜欢二叔他这般守在小茅峰什么事情都不做，只知道发牢骚。
李秀自然也不赞同韩谦与世家门阀为敌，但问题是现在他们无法叫韩谦改变主意，又不想直接率部撤走，那他们最好的应对之法，不就是顺势而为，也跟着招募一批精壮奴婢扩大兵势，即便将来难守茅山，他们也能多带些兵马逃出来。
现在他们手里四百骑卫，虽然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但人数太少，经不起损伤，不要说攻城拔寨、冲锋陷阵，即便是扰袭敌兵都胆颤心惊的。
要是他们能聚拢三四千精壮奴婢编为营伍，夺下晚红楼早就有所布局的溧水城而守，也要比现在主动得多。

第三百九十九章 问话
姚惜水与信昌侯李普见面后，并没有再掩藏行踪，午后便赶往北垂峰下的冯家秘庄来见张平，在途中赶巧遇到冯宣领着尚虎过来见韩谦。
尚虎不知道姚惜水是何人，但是姚惜水昨夜藏在暗处看到尚虎跟尚家的五公子尚喜登上画舫，知道他是尚氏的家奴。
听冯宣说尚虎午前赶到茅山来投军，姚惜水一双妙目便满是狐疑的打量眼前这个神色有些狰狞的青年。
尚虎昨日还在城里，今日却便孤身一人跑来茅山投赤山军，姚惜水并不知道尚虎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叫她不起疑心？
姚惜水心里暗想，莫非是昨日她离开溧水城之后，尚喜、柳子书商议出来什么计策，令身边的尚虎假意来投茅山，然后将赤山军引入他们的圈套之中？
当然，尚虎过来投军，冯宣却第一时间将他带到北垂峰庄院来见韩谦，姚惜水却是能想明白其中的原因。
天佑帝入主金陵开创大楚基业之前，尚氏与萧柳袁三姓都是升州节度使府境内里最顶尖的门阀望族。
虽然天佑帝有意打压这四姓势力，尚氏早前除了家主尚文盛在朝中担任吏部郎中外，再无子弟在朝中担任重要官职，却不可忽视尚氏在金陵的根基。
太子杨元渥继位，立长子杨汾为太子，有意延请尚文盛出任正三品的太子宾客，以示安宁宫对金陵旧朝门阀势力的拉拢，只是尚文盛很是滑头，抱病在宅子里休养。
金陵事变时，尚文盛与长子当时人在金陵城里，之后便难以随意进出，但尚氏族人除了一部分逃入溧水城避难，更多的则留在尚家堡。
尚氏在溧水拥有田宅两千余顷、仆僮五千余人，位于茅山南翼东庐山中的尚家堡，乃是尚氏的家寨，虽然规模不及溧水城，但防御之坚固不会在普通城寨之下。
尚氏有三百多精锐家兵，在尚文盛次子尚仲杰的统领下留守东庐山，再从奴婢挑选精壮，差不多有上千防兵。
在金陵以南，尚家堡未必能比有两三千兵马驻守的溧水城、平陵城好啃。
尚家有奴婢来投，冯宣第一时间带过来见韩谦，姚惜水心想韩谦多半是对尚家堡动了心思吧？
张平正在北垂峰庄院跟韩谦说事，看到姚惜水走进来，微微愣怔了那么一小会儿，神色才回复正常。
“从岳阳赶来金陵，这一路凶险艰辛，便是精壮男子都承受不住，姚姑娘还真是想念的紧我啊？”韩谦目光炯炯的盯住姚惜水抹了药水后皮肤显得黯淡发黄的脸。
他对姚惜水的出现却没有意外，想当初张平到叙州来传旨，姚惜水与春十三娘不惜千里迢迢随行，这一次怎么少得了她们？
当然，姚惜水没有与张平、林海峥他们同行，韩谦猜测除了姚惜水要单独与晚红楼潜伏于金陵的人马接触外，张平流露出来的政治倾向，与吕轻侠及太妃王婵儿等人背道而驰，应该是也不甚得她们的信任了吧？
“义父他们前脚刚走，但太妃实在关切金陵形势发展，特令我随后赶过来看一眼，韩大人不用担心惜水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姚惜水冷淡的回应韩谦的调笑，继而又跟张平说道，“我刚刚去小茅峰见过侯爷，侯爷的意思是说韩大人这边一意孤行要征召奴婢入伍，他劝说不了，但有什么一定要他们配合的，他们也会去做——总要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张平疑惑的看了姚惜水一眼，心里想，但只要李普不袖手而走，总归不能算是坏事。
姚惜水既然表示她是代表太妃而来，韩谦也就留她在议事大厅里，让冯宣将午时来投军的尚家奴婢尚虎带进来问话。
“尚虎在尚家为奴已有四代，平时在尚文盛的侄子尚喜身边侍候。昨夜告函之事才传入溧水城中，尚虎与另一个尚家奴婢在尚喜身边看到告函，议论起投军的事情，或许被尚喜听着，夜里出城后，尚喜趁他们不备，拔刀杀来，另一个尚家奴婢不幸被杀，尚虎仓皇逃入田野，侥幸活了下来。他清晨走回到尚家堡，想找尚文盛的次子尚仲杰主持公道，却不想他的父亲夜里被抓起来用刑，活活被打死悬挂在堡城之上，他娘亲及弟妹此刻还被尚家关在水牢之中，被用来警告那些心存异志的奴婢。”冯宣简略的代尚虎说起昨夜的遭受以及孤身来投军的缘由。
“异志？”韩谦冷冷一哼，拍着桌子说道，“这些个奴婢不过想着投军赎身，希望子孙后代不用再世代为奴，在这些门阀子弟眼里就成了心有异志，就成犯天条了，不惜毒刑拷打致死？”
在座的林海峥、赵无忌等人出身都低微，他们同情尚虎的遭遇或许是真的，姚惜水心里却是不屑，心想韩谦以往对待手下的奴婢部曲，难道就不苛刻了？暗感韩谦他现在需要诱惑奴婢来投，才如此惺惺作态的吧？
当然了，姚惜水并不相信尚虎的遭遇都是事实，更怀疑这是尚喜、柳子书等人编好的说辞，毕竟尚虎与她前后脚到茅山，也未免太巧合了，只是她这时候不会戳破，而是暗中察言观色。
尚虎想到这一天一夜的遭遇，心里有惊惶有仇恨，但更多是迷茫与困惑，他的脸微微扭曲着，捏着拳头的手臂青筋暴露。
韩谦看出眼前这青年眼里的迷茫跟仇恨，问道：“你是不是心里充满不解，你们恭顺为奴侍候他们这么久，仅仅有自己的一点想法，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毒手？”
“……”尚虎迷茫的抬起头，看着眼前比他大不了几岁的韩谦，同时又为两人的身份差下意识的感到拘谨，张口结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世家门阀，希望你们能世代为奴，好方便他们的子子孙孙哪怕再无能、懒惰，都能依附在你们身上不断的吸血，什么都不用干便能享受荣华富贵，希望他们的子子孙孙能世代盘剥你们以及你们的子孙。因此，他们最容不得你们心里冒出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念头来——这会要他们的老命，所以你们一旦滋生这样的念头，他们会变得恐慌，会千方百计的，甚至不惜用最残酷、残暴的手段，将你们心里一切不温良的念头都扑灭掉，”韩谦手按住桌子，往前倾过身子，眼瞳里紧盯着尚虎，说道，“但你们就应该认命吗？”
韩谦这番话不仅叫尚虎眼瞳透出炽烈的光芒，也叫坐在一旁的林海峥、冯宣、张平听了心魂震荡。
姚惜水暗暗震惊，困惑不已的看着韩谦，不知道他想干什么，难道他要给每一个过来投军的奴婢都灌输这样的思想吗？难道不怕有朝一天会引火烧身吗？
韩谦就尚家堡的情况，又问了尚虎一会儿话，便叫人将他送往大茅峰那边专门收编奴隶入伍的大营去。
“这个尚虎所说的话未必可信。”姚惜水虽然很乐意看到韩谦栽个跟头，狠狠的打击一下他的嚣张气焰，但此时她们在茅山，跟韩谦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提醒他道。
“是否可信，袁老大人与郭奴儿他们会有辨别！”韩谦说道。
韩谦在龙牙山守孝服丧，并没有一刻不停的去读特别多的书，更多的还是往深层次思考梦境世界所带给他的现实借鉴意义，思考他父亲平生所矢志不逾的政治抱负以及他父亲政治抱负里最重要的“平民社会思想”，要怎么才有实现的可能。
事实上，韩谦在自身处境没有那么窘迫之后，不再像一只被困在笼中、拼命想着挣脱的困兽之后，他也不可避免的更多受着梦境世界的影响，心境也是一次次蜕变着。
这事实上也有助他更深层次的理解梦境世界里的一些东西，从而贯彻到他的统兵治军实践中去。
当世军队，营一级除了营指挥使外，仅设有哨官一个辅职以司侦察斥候之事，但韩谦则在营级还额外设立参军及参赞军务等辅职，以期在营一级形成完整的指挥、治理体系。
这么做也有一些现实的需求，那就是征召奴婢入伍，未来需要以营为单位，往东面的太湖沿岸地区以及往南部的浮玉山脉、黟山（黄山）山脉深处转移。
所以说尚虎是不是有可疑之处，自有是营一级的指挥使、参军及参赞军务等人去负责甄别，不仅他不会过问，林海峥都不能在太过重视。
不过韩谦的轻描淡写，在姚惜水看来却多少有些浑不在意的轻视，她心想自己已经尽过告知义务，不动声色的问韩谦：“你特地将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召过来，莫非想硬啃下尚家堡？尚氏作为溧水第一豪族，前期时金陵四阀之一，硬啃下尚家堡，上万石米粮应该是有的，有可能会更多，还能直接收编尚家堡的奴婢。”
韩谦让姚惜水旁听他对尚虎的问话，但不会将心里真正的算计说给她听。
此时除了三千残兵，这三天拖家带口赶过来投军的奴婢才两千余人，都抽不出四五百精壮，他现在还没有资格去硬啃尚家堡。
即便姚惜水一副颇为怂恿他们的样子，韩谦也无动于衷，而是跟随后赶到的赵无忌、窦荣以及冯宣、张平、袁国维、林海峥等他们讨论接下来从茅山分兵往西面的镇埠、村寨筹集粮草及征召奴婢入伍的具体方案。

第四百章 计划
金陵事变后，楚州军精锐渡江南下，但兵马主要囤聚于宝华山东麓一角，静山庵一役也没有偏离这个区域，待到李普率桃坞集兵户残部迁往延陵就粮，战事波及的范围也才往南扩大到五六十里左右。
不算润州所属的丹徒、丹阳两县，金陵附近除开桃坞集兵户五六万老弱妇孺往东往南撤逃，目前就江乘县受波及最深，差不多有六七万民众逃入金陵城避难，特别是江乘县东部地区，村寨几乎为之一空。
不过，金陵南面及西南的平陵、溧水、永安、芜湖、当涂等县暂时还没有出现大的扰动，更不要说南面宣州所辖诸县了。
茅山东接润州的丹阳、金坛、溧阳三县，西接京兆府所属的江乘、溧水、平陵三县。
江乘不去说，溧水、平陵两县粮田三万余顷，约有七成乃是世家门阀控制的庄田；愈二十万人口，也差不多有七成乃是世家门阀控制的奴婢或者比奴婢地位稍稍高一些佃农。
自赤山军护庇近五万妇孺撤守茅山之后，即便赤山军前期还是侧重于宣传，主要是吸引奴婢主动来投，这两县的世家门阀也都第一时间警惕起来——从尚虎个人的遭遇，也能看出世家门阀对奴婢躁动的焦虑跟担忧，同时也加强对奴婢的人身控制及监视。
而从前朝晚期以来，作为升州节度使府的金陵，所经历的战事并不算太频繁，但也深为盗匪困扰。
溧水、平陵两县颇有家势的世家门阀，这些年来基本上都建有颇为坚固的寨堡，内部也形成征用奴婢部曲守寨的传统，所以这也注定着赤山军真要真正的正式出茅山大规模征粮征兵，不可能会一帆风顺。
目前楚州军使赵臻守住丹阳、金坛、溧阳三城不说，还率三千精锐骑兵，在茅山东翼游弋、活动。
赤山军目前虽然也从丹阳城缴获得一千四五百匹战马，但问题在于没有半年甚至更长时间的骑战训练，赤山军所新编的骑兵将卒，即便能勉强会骑马，也完全不可能有资格在平阔的原野之上，与楚州的精锐骑兵对阵争锋。
为防止楚州军的精锐骑兵突然绕到茅山西翼进行拦截，韩谦计划着赵无忌、冯宣、窦荣等人轮流率部出动，活动范围以偏离东麓主峰三十里为限。
同时要在大小茅峰、雷平峰、青金峰、苍龙背等制高点设烽火点及瞭望岗，保证能及时侦察到楚州军在茅山东翼的活动情况，一旦发现其精锐骑兵有绕往西翼的迹象，烽火点便会升燃狼烟，通知他们这边进入西翼地区活动的兵马及时撤回来或者从南北两翼出兵拦截、纠缠。
当然，赵无忌、冯宣、窦荣目前所率的三营精锐，每一营都编有八百将卒，主要是暂时缺少中高级武官，在人数上是超编的，每一营轮流出动时，也都要分出守卫、征粮两部兵马交叉使用。
而在更近的距离，孔熙荣所率的女营以及魏常所率的少年营，都要安排人员辅助运输以及人员的安置工作。
韩谦还要求以林海峥为首，监督诸营每次出动之前必须要做好敌情侦察预判，以及做好具体而详尽的行动预案。
最初的几次行动方案制定，韩谦都会亲自参与进来，务求减少遗漏的同时，也是要将相关操作标准化。
姚惜水即使这些年并没有深入接触营伍的机会，但也熟读好些兵书，知道当世营伍统兵治军大概是什么样子，暗感林海峥、赵无忌、冯宣等人乃是韩谦这些年培养起来的嫡系，又粗习笔墨，或许可以照韩谦的要求，如此不厌繁琐的治军。
而赤山军目前真正能拉出来作战的兵马仅仅才三千余人，仅编三营，韩谦也有充沛的精力兼顾很多。
不过，赤山军真正完成一军五都二十五营的编制，韩谦治军还要如此繁琐不堪的统兵治军，还行吗？
在姚惜水看来，或许韩谦更适合做一个事无粗细皆要操心的军师，而难堪大将之任吧？
在这个武夫当道的世道，这多少是令姚惜水欣慰的事情。
要不然的话，韩谦心机算计那么深沉、令人防不甚防，倘若又是天生的领兵将帅，那得有多恐怖？
听韩谦与诸将极其繁琐的商议过次日正式的征粮征奴安排，姚惜水心里都有些厌烦，说道：“仅是这些事，侯爷那边我想会愿意配合你们的。”
“李侯爷这两天将我骂得狗血淋头，我不信他这么快能转过弯来，”韩谦看了姚惜水一眼，淡然说道，“他要真愿意配合行事，姚姑娘你叫李侯爷亲自过来找我。”
姚惜水心里暗恨，韩谦这话不是要李普跟他低头吗，李普怎么可能轻易就愿意低头？
不过，她心里又想，郡王府骑卫就驻扎在西边的小茅峰，到时候他们自己去寻找目标便行，何需听韩谦的摆布？
见姚惜水沉默下来，没有替李普再争辩什么，韩谦也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便叫林海峥、赵无忌照拟定的方案去做准备，临了又问姚惜水：“姚姑娘代表太妃而来，可是要在这里住下来，还是要返回溧水城去？”
晚红楼有一艘画舫停在溧水城里，姚惜水相信瞒不过韩谦的耳目，所以对韩谦的话也没有感到有什么大惊小怪，说道：“难得与义父相聚，只要韩大人不赶我走，我会在山里多住两天。”
“姚姑娘心里知道当前形势险恶、棋差一着便会万劫不复便行。”韩谦对姚惜水要留在山间不置可否，但警告她不要满心想着跟李普合谋起来拖他的后腿。
“惜水不是那么不识抬举的人。”姚惜水说道。
韩谦点点头，看着张平与姚惜水先退下去，他走到廊前眺望山间悠悠白云。
世家门阀的激烈反应，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而且地方上倘若还有富裕的存粮，也都被世家门阀控制在手里，藏在世家门阀坚固的家寨族堡的粮仓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既要保证能征到足够多的粮谷及其他必要物资，又要解除世家门阀对奴婢的人身控制，只能强行用武力将这些世家门阀的家寨族堡轰开、砸开，将所有的反抗血腥的镇压下去。
战争历来都是血淋淋的，没有含情脉脉的温馨。
不过，他这次算是彻底站到世家门阀的对立面去了。
在世家门阀眼里，他将是大贼、大寇。
韩谦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但既要保证以最快的速度能更多的砸开世家门阀的寨门，又要保证伤亡不失控，却是极不简单的一件事。
事前事后都要做极其繁琐细致的工作。
在楚州军精锐骑兵觊觎之下，不可能围住城寨后从容不迫的造攻城战械去攻打，但一座两三百人防守的坚固城寨，要不想伤亡惨重到失控，怎么才可能在一天甚至短到半天不到的时间内强攻下来？
所以短时间内，他们要挑选出盘剥奴婢最严苛、残暴的世家门阀作为目标下手。
自金陵事变以来，江东诸州的粮秣就没有一粒运入金陵城，金陵城所需要的粮谷等物资，连续有好几个月都主要依赖于周边属县的输入。
此时金陵粮价才涨到每石二十缗钱，还谈不上有多恐怖，但对于普通平民而言，之前的春荒就已经熬得极其辛苦了。
世家门阀手里是还有存粮，但看着楚州军兵势强盛，也不知道战事要拖延多久，即便没有囤积居奇的心思，也会倍加苛刻的控制给奴婢口粮的供应。
战火没有蔓延过来，但平陵、溧阳等县的世家门阀与底层奴婢、贫民的矛盾，已经紧绷好几个月。
特别是那些平时盘剥奴婢、佃农最严厉的世家门阀，内部矛盾其实已经处于即将暴发的边缘。
当然，要是没有导火索，没有人引导、组织，在战火及两部强军的威胁下，除了少数血性暴烈者会有零星的反抗或逃亡却难成气候外，大多数的奴婢还是会温顺的屈从于主家的奴役，以致最后像温顺的绵羊一般，都被赶入金陵城中。
信昌侯李普以及李秀、李碛等人，站在他们的立场，心里会天然视那些敢于逃跑甚至敢直接拿起刀兵反抗主家的奴婢为乱臣贼子，难以深刻认识到世家门阀内部这最本质、最根本的对立矛盾，才是化解眼前危局的最为凌厉的利器。
而韩谦就要做这导火索，不仅要鼓动溧阳、平陵两县的奴婢撕毁烧毁身契，拖家带口随他们撤回茅山，还派人潜往他们暂时鞭长莫及的芜湖、当涂、永安等县掀风搅浪，催化底层奴婢与门阀世族的矛盾，引导他们反抗世家门阀、砸开粮仓、盗取粮秣等物资逃亡到茅山来。
当然，韩谦现在也得认识到，他往后也将没有回头路可走，即便有时候不得不妥协，不退让，那也必须是暂时，要不然他就有可能会被此时支持他的力量所抛弃……

第四百零一章 星火
姚惜水原以为信昌侯李普并不需要跟韩谦低头，他们拥有当世可以说是最顶尖的四百多名战力，完全可以自寻目标，攻破一些深宅大院，将奴婢掠夺过来，然后留下精壮青年扩张兵势，而将老弱妇孺送到茅山叫韩谦负责接管。
然而等他们真正去做的时候，却发现事情并没有像他们所想象的那么容易。
大楚在金陵开国才十七年，而自天佑八年和越王董昌的军队在润州决战获胜之后，茅山两翼的诸县也算是享受了近十年的太平，但之前近百年兵荒马乱的，又受浮玉山、黟山等地的盗匪滋扰，世家门阀在这片富庶的土地立足数百年，茅山以西的诸家寨堡，哪个不是建得又高又厚？
不从内部去瓦解，而是漫无目的的挑一个目标直接派骑兵去攻打，又舍不得伤亡太惨重，同时还要顾忌楚州军精锐骑兵绕过来都不用半天，怎么打？
而赵无忌他们暂时还无力去强攻溧阳、平陵两座聚集两千兵马防守的县城——安宁宫就算兵势再颓，也不会轻易放弃外围属县的控制，只是兵力有限，又不敢野战，对县城之外广阔的镇埠、村寨则是放任自流。
赵无忌他们暂时也会绕过少数几座特别坚固、其宗族部曲家兵内部凝聚力颇强的大寨大堡外，但每次选择下手的目标都是经过精心选择的。
而前期数日，韩谦看似只是不断往各镇埠、村寨颁传告函，并没有直接出兵，但不意味着背地里没有做渗透的工作，甚至这些工作才是真正的重点所在。
这样保证了即便不能彻底瓦解守堡寨兵部曲的斗志，发生交战，也是第一时间掌握最精准的情况，从最薄弱的地方强行切进去。
差不多每天都能确保将一座防御薄弱的寨堡，以最小的代价砸开。
解除留守族兵寨丁的武装后，便将门阀子弟驱逐出去。
那些愿意投赤山军的寨兵奴婢，则连同粮谷铁布以及骡马牛羊一起带回茅山。
那些不愿意投赤山军的寨兵奴婢，也不为难，则分发口粮钱帛等物给他们，资助他们逃离溧水、平陵两县，往宣州以及湖州等地避难。
短短不到十天的工夫，赵无忌、冯宣、窦荣等人便轮流率部在平陵、溧水两县境内砸开逾九家防御相对薄弱的中小寨堡。
星星之火可燎原，一些中小世家门阀看势力不对，便放弃抵抗，带着财货奴婢仓皇逃入大堡或县城，但两县更多的奴婢受到鼓动，纷纷躁起，劫下牛羊粮谷，拖家带口来茅山。
赵无忌他们率部带回粮谷不过万石，骡马牛羊一千余头，带回六千多奴婢，但奴婢及赤贫平民拖家带口来投，带来的人口、物资则是此数的两倍。
且不管这些没有经过训练的奴婢并没有多少战斗力，但将老弱妇孺剔除出来，十五岁到四十五岁的青壮男丁则足有六千余人，都编入营伍，顿时间就叫赤山讨逆军在短短不到十天时间内，就像是吹气球般膨胀到一万人马。
这一期间信昌侯李普带着李秀他们也砸开两家寨堡，带回两千奴婢及家小。
他们将老弱妇孺踢到茅山，交给韩谦这边安置，他们也留下五百丁壮，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自己损失了差不多有四十多名好手。
韩谦对信昌侯李普他们这种占便宜的心思，也没有点破，只是信昌侯李普他们自己心里并不好受而已。
赤山军伤亡累计加起来也有四百多人，照兵马比例，两边的伤亡情况应该算相差无几，但问题在于编入赤山军的残兵是什么素质，郡王府多年精心培养出来的府卫，又是什么素质？
最后仅仅做到功绩略胜，叫李普以及李秀、李碛他们如何甘心？
而赤山军这些伤亡损失，很容易从奴婢择精锐就补充回来了。
甚至在最后两天的征粮征兵行动中，赵无忌、冯宣、窦荣等人都有意从新征募来的奴婢，挑选一些血性胆大妄为的直接带出去实战，以便这些奴婢在适应血腥战事后，便很快能成长为能用的老卒。
他们损失了四十多名好手，无不精通刀弓技击，自小打熬身体，不要说以一敌十了，在开阔地方，一人对抗三四名普通兵卒绝对没有问题，如此精锐的战力，短时间内怎么补充回来？
进入五月中旬，金陵的天气越发炎热，不管哪方都会想着避免在如此酷热的天气作战。
要不然的话，将卒穿上厚重的兵服铠甲，不要说列阵厮杀了，在毒辣的太阳暴晒下，走到作战区域都要中暑了。
这十数天里，高绍、周处、赵启、郭却、林宗靖率领第二批、总计有两百余家兵子弟、左司子弟出身的武官，从叙州出发赶到茅山跟韩谦会合。
此外，从邵州、潭州以及岳阳等人逃归庇护家小的一百四五十名龙雀军老卒，也陆续赶到茅山也接受韩谦的征调重归营伍。
赤山军急剧扩编到三都一万余人，虽然老卒始终都仅有三千人左右，但队率及营指挥使一级、作为中坚力量的中层武官，总算是充足了。
差不多也能保证韩谦所要推行六到八百人规模的营一级，都能初步建立起独立的指挥体系出来。
三都兵马，还是以林海峥为都将、都虞候的第一都作为绝对主力，以赵无忌、冯宣、窦荣为营指挥使，同时还补充进百余武官，加强六十到八十人规模的哨队层次的凝聚力与指挥。
第二都、第三都以两百东进武官以及从第一都抽调一千两百名老卒为骨架，编入近五千投军奴婢，目前只能作为二线预备兵马使用，难以充当作战的主力。
第二都以高绍、赵启为正副都虞候；而第三都则以降将周处为都虞侯以及从岳阳逃归的一名副营指挥使孟满为副都虞侯。
林宗靖等家兵子弟及左司子弟出来的青年将领以及肖大虎、施绩等人，则填充到第二都、第三都担任队卒及营指挥使。
孔熙荣、魏常二人这次则将率领女营、少年营的职责推出去，顶替施绩、肖大虎回到韩谦身后，负责统领亲卫营；郭却等人也到韩谦身边，与袁国维、郭奴儿等人一起，负责处理越来越复杂、要求越来越严格的斥候侦察及参赞军务等事。
……
……
五月中旬一天午后，王文谦在一彪人马的护卫下，登上茅山东南翼一座叫白狐岭的矮山。
白狐岭是东南方向上的界岭山，往溧阳西北延伸出来的一道支脉。
丘山仅有十数丈高，里许绵延，却是溧阳城西北监视茅山南麓的一处要点。
王文谦在赵臻、殷鹏两人的陪同下，登上白狐岭的山顶，站在茂密的山林里往西面眺望。
在七八里外，他们隐约能看到赤山讨逆军有千余人马，正盘据在大茅峰所在的苍龙背东南翼一座村寨之中，将砍伐过来的树木埋入土中，造成栅墙，将数十户人家的村寨围合起来，应有意将这座村寨打造成控制茅山东南麓的一座据点，扩大赤山军在茅山南麓的活动空间。
赤山军显然也注意到他们这彪人马的存在，在更远的茅山东南麓，隐隐有两股兵马走出山林，停在山林的边缘待命。
“昨日赤山军便分出四千兵马，出茅山南麓，往南进入东庐山北麓，目前已经切断尚家堡与外围的联系，最早估计到明天午时就有可能会强攻尚家堡。”
殷鹏跟风尘仆仆代表信王赶来视看军情的王文谦介绍当前茅山南麓的情势，说道。
“避居金陵城的世族门阀，此时应该都人声鼎沸吧，就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眼睁睁看着尚家堡被韩谦强攻下来了？”
王文谦皱着眉头，盯着西面偏南的隐隐青山，颇为忧虑地说道：“韩谦征召奴婢入伍，在溧水、平陵两县大肆鼓躁，最远甚至都有长江北岸的奴婢逃户亡命来投，便已经叫躲到金陵城里的世族门阀众情激愤了。只不过，明日他倘若真要强攻尚家堡，相信除了尚氏之外，袁萧柳徐等家同仇敌忾，必然也是出离愤怒，但安宁宫那边出兵的可能性却是不高——我们也不能指望安宁宫会出兵遏制赤山军的势头……”
王文谦眉头锁住忧虑，他以为殿下派赵臻率五六千兵马进驻溧阳、金坛，封锁住赤山军往茅山东翼的活动空间，便能叫战局的势态照他们预想的发展下去，但是哪里想到韩谦会玩这一出？
最初楚州军诸将吏得知韩谦要召奴婢入伍，大多数人都是想着笑看他自寻死路，但看到平陵、溧水两县的奴婢那么容易受鼓动，短短十数天就有两三万人聚往茅山，也没有什么铁板叫韩谦踢到，令他们大感意外。
赤山讨逆军在短短十数日之内，兵力骤然间增至一万余人，谁能不深感棘手？
而在这过程中，两县那些聚寨自保、试图反抗韩谦的世家门阀，已经有逾三十家寨堡被韩谦轻松攻破，叫赤山军获得大量的物资，迄今没有出现半点粮谷匮缺的迹象。
虽然都说韩谦召奴婢入伍，仓促间将赤山军的兵马扩充到一万余众，只能算是乌合之众，韩谦此时在金陵也不可能变出那么多的兵甲战械武装这么多的人马，但韩谦硬是不顾伤亡，要将尚家堡硬啃下来了，楚州军及安宁宫能拿他们怎么样？
目前楚州军与南衙禁军、寿州军在赤山湖两岸咬这么紧，分不出更多的兵力到南线，对这股乌合之众予以重创。
金陵城内世族门阀虽然都出离愤怒，但王文谦相信安宁宫同样轻易不敢从南衙禁军及寿州军抽调万人规模以上的精锐战力南下。
韩谦实际就是在利用楚州军与安宁宫的相疑之势进行腾挪。
但问题在于，赤山军人马已增加到一万余人，并没有要就此收手的意思。
在楚州骑兵的监视下，赤山军暂时不敢离开茅山到太远的地区活动，但征召奴婢入伍的声势已经像燎原之火熊熊燃烧起来，芜湖、当涂等县的奴婢里那些胆大妄为者，不需要胁裹，只是稍加鼓躁，便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拖家带口往茅山逃来。
韩谦强攻下尚家堡，除了声势会越发壮大外，除了能获得尚氏所囤积的粮秣物资外，王文谦更担心赤山军在控制茅山南面的东庐山后，会将活动范围往宣州北部延伸。
韩谦也是如此考虑的吧？
茅山往南，到宣州北部的鸡笼山，有一百里纵横的空档，但这个空档区域，乃是茅山地形往南翼的延伸，座落着东庐山、印山、浮山等一系列山势不高、山势却颇险的丘陵。
王文谦难以想象尚家堡被韩谦攻下来，楚州军在长江南岸的形势会变得多么被动。
只不过，现在再从北线多抽调一万精锐到南线对付狡猾的韩谦与赤山军，现实吗？又或者说，他们也应该学韩谦，从润扬等州县征召奴婢入伍，补充兵力的不足？
“溧水诸家受韩谦的惊扰极深，也都意识到分寨防守，必会被韩谦逐一击破，目前差不多有两千世家防兵聚集尚家堡，战斗力颇强，而世家也对勇于作战的家兵部曲许下重赏，相信会发挥作用。我们再分兵从东翼扰袭之，韩谦真要敢率一万乌合之众去啃尚家堡，必叫他们付出痛彻心扉的代价！”赵臻却没有王文谦那么担忧，不认为赤山军所面临的形势会一直顺利下去。
在他看来关键是要这时，他们在与尚家堡的宗阀防兵联络后，暂时放下是敌是友的争议，先集中起心思联手击碎掉韩谦妄图强攻下尚家堡的妄想。
他们在溧阳、金坛两县的西面，还有三千精锐骑兵能机动出战，进攻茅山是不行，但从侧翼骚扰，令赤山军难以全力进攻尚家堡，同时叫尚家堡的守兵知道外围有援兵，更坚定住守堡的决心，赵臻相信这次能叫韩谦及赤山军吃瘪。
赵臻并不觉得韩谦是不容忽视的，但问题在于，一万乌合之众，其中六七成人十天半个月都还是温顺的奴婢，都没有兵甲战械，这么一支军队真能强到哪里去？
这种情形下，他们要是不敢击其侧翼，那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看到韩谦的旗号竖地就乖乖溜走？
王文谦看茅山南麓的地形，却多少难以舒展眉头，说道：“东庐山较小，但在地形上要算茅山南麓往南翼的延伸区，皆是断断续续、山形不高却有相当险峻的丘陵。这样的地形会相当限制住骑兵的冲锋吧？”
“不错，韩谦决意要攻尚家堡，怎么都会考虑我们这边的扰袭，但狭路相逢勇者胜，而我看尚家堡的防兵心思也颇为坚定，我们只需要叫他们的心思变得更坚定便行，难不成韩谦还能慢腾腾在尚家堡外围打造攻城战械后再攻城寨？”赵臻说道，他已经是少有的沉稳有度了，但也觉得王文谦太过于畏惧韩谦这个敌手了。
“赵将军有信心，我便不多置喙。”王文谦知道他话说多了，赵臻不爱听，而韩谦已经下定决心要打尚家堡，他们又不能袖手旁观，也只能让赵臻放手施为。
……
……
王文谦与赵臻、殷鹏登上白狐岭时，韩谦与李普、张平、袁国维等人则在对面茅山南麓的黑牛脊，他们也注意到楚州军有一股骑兵进入白狐岭。
应该是有楚州的高级将领登上白狐岭眺望他们在茅山南麓的动静。
“此时强攻尚家堡，时机怕是不成熟吧？”李普此时也已经正式受岳阳委任，留在金陵担任宣慰联络使，他虽然没有办法从韩谦手里夺回兵权，又因为四周的世家宗阀都跟他们结成死仇，所谓的联络使也只是空名头，但他名义上跟韩谦是平起平坐的。
而既然留下来，李普对韩谦的心思则要比以往复杂多了。
他满心不希望再看到韩谦风光，但韩谦真要败得一塌糊涂，他也沾不到半点好处。
所以他这时候是不主张赤山军倾尽全力，冒险去强攻尚家堡的。
尚家堡有两千防兵，倘若没有楚州军窥视一侧，赤山军以四五倍的兵力围之，然后造攻城战械，将尚家堡高逾两丈、覆有城墙的堡墙砸开来，顶天是多花些时日，相信还是有相当大的把握将其硬啃下来。
现在的情况是，楚州军在南线就有六七千兵马，其中三千精锐骑兵正往他们对面的白狐岭聚集，赤山军根本就不可能从容不迫的对尚家堡展开围攻。
进攻尚家堡的兵马，侧后方实际上是暴露在楚州军骑兵的兵锋之下。
从黑牛脊到东庐山，有七八里的空隙，他们仅仅在东面的三柳集抢筑一座营寨，根本就没有办法庇护侧翼，难道要用步卒在相对开阔的坡地列阵，将主力兵马的侧翼保护起来吗？
问题是韩谦手里仅有三千兵马能谈上精锐，要是用这三千兵马部署在侧翼防备楚州军的精骑兵，那六七千乌合之众，在短短十数天的粗糙操练下连阵列都未必能排整齐，凭他们能在短时间内强攻下墙高池深、有两千精锐防兵固守的尚家堡？
再一个，茅山之中聚集的老弱妇孺已经超过七万人，要不要分兵庇护？
李普看黑牛脊下集结一营将卒，其中三分之二都是新来投军的奴婢，没有多余的兵甲发给他们，绝大多数人在炎炎夏日都打着赤膊，穿着草鞋，手持四五米长、梢头竹枝都没有削尽的竹竿当兵器，这么一支军队派到侧翼，能抵挡住楚州军精锐骑兵从侧翼发动的扰袭？
李普满心怀疑。
李秀、李碛自幼随李遇学习统兵治军之法，自古以来仓促起兵甚多，会因陋就简造竹枪木矛，都难堪重用，实在想不明白韩谦为何仓促的去进攻尚家堡。
李秀都想着去雷平峰找父亲出面，劝韩谦莫要如此鲁莽行事。
“狭路相逢勇者胜，赤山军目前势态是何等的窘迫，退半步便是万丈深渊，侯爷觉得我们有机会做好万全准备后再去攻尚家堡吗？”韩谦看了李普一眼，平静地说道，“但请侯爷与李将军率部封锁住尚家堡与溧水城之间的联系，此仗成或不成，你们都算是尽力了……”
“安宁宫不出兵，我们当会守住西翼，不叫溧水城出兵援尚家堡。”目前溧水城里也就两千杂散兵马，其中能称得精锐的也就一营南衙禁军而，即便是倾城而出，李普相信他们手下五百步卒以及四百堪称当世最精锐的骑兵战力，也是完全有把握能在野战溃而歼之，但倘若安宁宫从北面的南衙禁军或寿州调更多的精锐骑兵过来，他们就不会留下来陪韩谦玩命了。
他提前将丑话说在前面，也是不想被韩谦抓住把柄，日后将责任推卸过来。
“好，李侯爷与李将军，你们盯住溧水城里的那股兵马便好！”韩谦一口答应道。

第四百零二章 侧翼
“都他娘站住，就算是尿了裤裆，都给老子将狼牙筅端平了——这么长的竹竿子，骑枪比它短了大半截，根本就戳不到你们身上来，你们怕个球，难不成还想要缩回你娘的球里去？”
刁瞎子拿着一杆长刃破锋矛，看到那些新兵蛋子在楚州军骑兵打马冲过来的阵势下而吓得脸色苍白、手脚发抖，扯着嘶哑的嗓子，声嘶力竭的大声喝骂。
他的左眼在守淅川时被打爆掉，瞎了一只眼，这些年大家都唤他刁瞎子，即便升任队率，也没有谁想到他本名叫什么，他自己也浑然不理。
他原本有妻女，但妻女流离乡野得了水盅疫，收编进桃坞集军府也没能挨过多少日子就相继病逝。
刁瞎子说妻女临死能吃一阵子的热汤饭，便值得他这条残命为龙雀军打拼，他立了军功，提拔为小校，也没有再娶妻成家的想法。
他手里发了兵饷或赏钱，要么分给手下穷困的兵卒，要么喝酒，要么去逛妓寨，只是他左眼窝黑洞洞缺了一块，脸上还有好几处刀疤，狰狞丑陋，每回找的姑娘差不多都得闭着眼睛一脸哭丧相的跟他完成好事。
这次他原本在潭州军中，陪着两个在金陵有家小的桐阳老乡当了逃兵，十天前赶到茅山投入赤山军，便编入第三都担任副队率，协助韩家家兵子弟出身的罗云浩，统领一支八十人规模的哨队。
他们这支哨队，除了两名叙州出身的武官以及刁瞎子有实际领兵经验的基层武官外，只有二十名老卒，另外六十人是新投茅山的奴婢。
刁瞎子惯常用一杆重三十斤铁枪，要不是他脾气暴躁，又有酗酒的陋习，说不定已经提拔当上副营指挥，勋官也得有七品了，但他本人没有什么可惜的。
他只是遗憾逃来茅山，没能将他那杆铁枪带回来，军中惯常用的破锋矛已经是相当精良了，但只有十三四斤，他用起来实在不趁手，没有办法将他祖传的桐阳刁家枪的威力发挥出来。
不过作为沦为饥民前就在越王董昌军中厮混过十年的老军汉，在其他人还在轻视狼牙筅仅仅是一根破长竹竿时，他却看得出这种因陋就简、头部带着残枝的长竹竿太适合新兵蛋子用了。
冷兵器作战，敢于执兵刃与敌正面砍杀者，就可以说是精锐老卒。
绝大多数的兵卒甚至经过长期的训练都无法做到这一点，更多是将他们编入军阵，执长矛、长枪随着军阵共进退。
这些没有经过训练，投奔过来刚刚完成编伍的奴婢，自然更是不堪，在敌军挥刀或端矛砍刺过来时，大多数人都拿不稳手里的兵刃，还谈不什么捉阵厮杀？
狼牙筅是砍伐茅山之中所生长的紫斑长竹制成，这种竹子颇为坚韧，砍下来留长一丈五尺，也就是五米左右。
如此长度，平端手里，正常情况下足以将任何的敌人连用兵刃都挡在外面，令其难以猝然间进攻到跟前。
加上狼牙筅头部保留的长短竹枝像伞形散开来，令敌人持短兵长矛难以从缝隙间欺身到近前来。
这些都会极大增强新兵在临阵的安全感，不至于看到敌骑气势汹汹冲杀过来，心头就有掉头逃跑的冲动。
当世营伍编制，以哨队为基层，每哨队分编四到六支不等的小队，或长枪兵小队、或长矛兵小队、或刀盾兵小队，或弓兵弩兵小队，列阵或冲锋陷阵都各有章法。
这种编伍之法很显然不适合大多数新卒都未经训练就要直接上阵实战对敌的赤山军第二都、第三都。
刁瞎子所在的哨队，编有八十人，规模要比普通哨队大出近一倍，分编八支小队，每小队十人，其中四名新兵执狼牙筅，负责将敌军挡在外围，三名新兵执木盾、藤盾，负责抵挡敌军从远处射来箭矢，只有三名老卒担任什长、伍长，执刀盾或枪矛近战，或持弓弩远射。
作为老卒的直觉，刁瞎子是觉得长竹竿削成的狼牙筅最适合新兵蛋子用，但手下近六十名兵卒都是投军入伍十天左右时间，训练才七八天甚至更短的新兵蛋子，能不能挡住楚州军精锐骑兵的冲击，他心底也直打鼓。
即便每三队新兵队阵之后，还有一队精锐老卒守住品字形阵的底部。
这一刻刁瞎子大声斥骂那些明显被楚州军骑兵冲杀吓得胆寒的新兵蛋子，满是刀疤的一脸横肉，更显狰狞。
两百楚州军骑兵见吊在远处射箭无用，这时候尝试集结冲锋过来。
两百匹战马将速度提到极致，马蹄踏动，大地都在颤抖，声音密集得在新兵蛋子里的耳中便如狂风暴雨一般骇人。
三支哨队横在楚州军骑兵之前，总共也就不到三十把长弓或臂张弩，箭矢稀稀落落的射出去，难成规模。
敌骑极为精锐，除了身穿革甲不易为箭矢射透外，俯身趴在马背上驱马前行的骑兵，还不断挥舞刀枪拨落箭矢，冲到近前也只有一人不幸被箭矢射穿革甲，箭簇狠狠扎进肩窝里，但还能勉强挂在马背上不掉落下来，先打马转身驰回里许外的本阵！
不过，楚州军精锐骑兵也不是要过来跟赤山军拼消耗的。
江淮、荆襄等地不产战马，也少擅长骑术的精锐兵卒，大楚军队主要是以步卒以及水营为主，骑兵精锐的数量极为有限。
楚州军驰聘淮南，算是编入骑兵较多的，但其渡江五万余精锐，骑兵也就一万兵力左右。
之前丹阳城被袭时，损失近千骑兵、一千四五百匹战马，就已经叫楚州军心痛不已。
面对长约五米、头部留有伞形竹枝的狼牙筅，骑兵想要冲过来直接砍杀到赤山军的将卒，战马的胸腹必然第一时间会被狼牙筅的尖头刺穿，而骑兵本人也极可能被会竹枝扫下马背。
除非决战，要不然他们失心疯，以惨重伤亡为代价，直接去践踏赤山军的新卒兵阵？
领头的骑将哪怕看到赤山军的将卒脸色都吓得惨白，但看到没有很好的撕开赤山军队的机会，也只能拨转马头，带队往后回驰而去。
这时候他们后背还得挨一波箭射，但只要速度够快，后背挨上几箭，只要不被射得太透，只能算普通箭伤。
待骑队形成一条孤线，差不多从侧边极速的掠过去，这时候却冷不防，一道人影扔下手里的狼牙筅急窜出来，像恶虎似的猛扑上去，抱住骑队尾部的一名骑兵的腰，从另一侧将其带倒在地上，狠狠摔在扬起漫天飞尘的泥地里。
“你这狗日子的！”刁瞎子看到是尚家堡出身的一个奴婢，看似勇猛，实际极其鲁莽的冲出去将一名敌骑扑倒，破口大骂着，身子却也像猛虎往前窜出去。
敌骑队殿后的将卒都是百战精锐，看到有人被扑下马背，当下有两匹马掉转过来，两杆骑枪像闪电般往那鲁莽将卒的后背钻来。
刁瞎子反应更快，嘴里骂声未绝，看着还相差数步，手里那杆长刃破锋矛便先脱手横抽过去。
那两名骑兵腰上功夫也极是了得，身子后仰，让开破锋矛，手中长枪打了个旋后，又抖出枪花攒刺过来。
刁瞎子拔出腰间的佩刀，往身前划出一道弧光，将一杆朝他面门刺来的长枪荡开，那个鲁莽新兵身子也极是敏捷，身子一趴，让一杆骑枪贴着背脊刺过去，反手便握住枪杆，要将长枪猛夺回来。
骑兵将长枪夹于腋下，左手握紧，右手又将腰间佩刀拔出，往鲁莽新兵当头挥来，刁瞎子跨步横斩过来，从侧面将那骑兵佩刀荡开。
鲁莽新兵猛力一压，那骑兵不想身子被拖下马，不得已松开手，左右又有数名骑兵围来，抬枪朝刁瞎子胸口攒刺。
好在紧接着有三四名老卒随后冲出阵来，替刁瞎子挡住两杆像毒蛇般的长枪，没有叫刁瞎子的胸腹被那两杆长枪扎出洞来。
看到有赤山军也有两队骑兵从军阵后踏出穿插出来，楚州军这队骑兵没敢纠缠，拉起那个最先被扑倒的同僚便往回撤。
大口喘着粗气的刁瞎子这才看到那个被扑倒的骑兵脖子上扎着一把刀柄都锈迹斑斑的小刀，血在汩汩往外涌。
不过，刁瞎子却没有好脾气，拽住那鲁莽新兵破烂的衣领子，“啪啪”就两个耳刮子，嘴角当下就抽溢出一缕血，骂道：“罔顾军纪，擅杀不赏，这是大人定下来的规矩，就他妈几条，你脑里装满狗尿，这都记不住？你他娘活腻了，老子还要留着命多日几个娘们呢！”
新兵脾气也倔，脸颊顿时被两大耳刮抽得红肿起来，也不吭声。
“你他妈给我滚后面去！”刁瞎子气得浑身发抖，怕这个叫尚虎的新兵再捅出什么篓子里，连踢带打叫他滚到后面，宁可眼前的小队缺一个人，也比留下隐患，导致被楚州军撕开口子，致整个阵列被冲溃要强。
尚虎被刁瞎子赶出阵列，有些茫然，不知道他能去那里，连那杆狼牙筅都被他扔在军阵之中。
片晌后，一骑从后面驰来，将一副鳞甲、一把直脊刀扔到尚虎跟前的地面上，说道：“穿上铠甲拿上刀，大人与高都将特许你在军阵之间自由游猎！但你最好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别人是怎么在军阵中与同僚一起杀敌的，不要连累别人为你丢了性命……”
尚虎过于鲁莽的武勇，没有人会喜欢。
尚虎捧起鳞甲与刀，回头看到远处山嵴上，韩谦与高绍勒马停在阵后瞭望敌我双方在这边的试探。
“那个家伙太鲁莽，不过我喜欢，军中难得见这么大力气又身手灵活的好苗子了，”高绍笑着跟韩谦说道，“他这仗要能学得乖一些，不那么倔，我便将他收到身边当侍卫。”
韩谦对尚虎这个从尚家逃出来的逃奴还有印象。
目前投附过来的奴婢，青壮男丁总计有近八千人，绝大多数人上战场后都难免脸色苍白、手脚颤抖，也有少数胆气极壮、天生勇武的健锐，像尚虎便属于初上战阵太过激动，脑子一空白控制不住便扑上前杀敌的那种人。
高绍派人送去鳞甲、直脊刀，许他在军阵之间自由游猎，相当于是充任精锐斥候、探马在本阵的责任，其实是要他能适应更激烈、更残酷的战场，最终能收放自如，便能成为勇将的好苗子。
不过，韩谦目前的注意力，还是在整个战场之上。
乌合之众要整备成军，少说也需要三四个月的操练，但目前是就算他们不断的攻克附近的寨堡，能不断筹集到粮谷，但茅山之中的老弱妇孺也越来越多，目前除了一万多赤山军，老弱妇孺也将超过八万人，每天的粮食消耗也比以往激增了一倍。
也就是说，他们始终仅有不到一个月的储粮而已，而且随着不断有新的奴婢来投，每天的粮食消耗也在不断的上涨中。
韩谦压根就没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去操练这些新兵蛋子。
韩谦现在要做的，或许说期待这些新兵蛋子的，就是希望他们能钉住此时所立的地方。
所谓破长竹竿的狼牙筅，是后世极为知名的一种简易冷战兵刃，最初乃是出自浙西的矿工起义，之后又被后世极出色的一代名将用入鸳鸯阵中。
狼牙筅自然不是万能的，但有一个好处是韩谦此时最看中的，那就是狼牙筅足够长，足有五米长，这能给新入战场就要面对凶残强敌的新卒以极强的安全感。
而且他打乱原有的哨伍军阵编制，仿照鸳鸯阵，将弓手、刀盾兵、狼牙筅兵、盾兵混编，却也不是看到鸳鸯阵在克制精锐刀兵有奇效，实是新卒没有经过长期的操训，只能让他们在混编小队里执行一些最简单的动作，一是用狼牙筅将敌兵挡在外围，一是用大盾遮挡弓箭，而将真正的近战搏杀、远战对射交给老卒。
当然，他主要也是赌赵臻不敢在茅山东南翼损失太多的精锐骑兵。
在骑兵紧缺的江淮大地，任何一支精锐骑兵伤亡惨重都不是能够接受的。
在楚州军将大规模的精锐步甲战兵调到前白狐岭一线之前，韩谦就敢将新卒居多的第二都、第三都兵马，轮流调到东庐山的东北麓，压制楚州军骑兵从侧翼发动的扰袭。
……
……
于茅山东南侧翼对赤山军展开的扰袭，楚州军精锐骑兵频频出动，却没有什么战果。
整个侧翼，韩谦对第二都、第三都所有派上前阵的新兵哨队，要求就是像钉子似的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臻不敢将所有的骑兵押上去决战，每次也只敢派两三百骑兵结阵冲击侧翼。
虽然楚州军精锐骑兵苦练骑射，还常常能抓住赤山军新卒临的慌乱，多有射伤射死其兵，甚至还曾将赤山军的一两支新兵哨队冲散，但想要扩大溃乱面时，撕开赤山军更多以哨队为单位结成的军阵时，赤山军部署于稍后的精锐战力，则会毫无畏惧的从前阵间隙迅速往前穿插，以更为精良的兵甲战械，迫使楚州军骑兵只能后撤，难以扩大战果。
三四天时间，楚州军有五十多名骑兵死伤，换得赤山军近四百新卒被射伤射死，仅以双方的伤亡数量对比，看上去战绩较为显赫，但在这等规模的扰袭战事之中，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甚至都不能动摇赤山军的军心。
因为这三四天时间，少说也有三四千奴婢拖家带口从西面进入茅山，为赤山军补充上千青壮新卒。
目前赤山军都差不多快有一万三四千人，在北麓、中麓的谷口、山坳位置，也都是这种连枝竹枪阵，限于地形，他们的骑兵更难冲进去扰袭。
赵臻也注意到赤山军的新卒，在极短时间内便适应了骑兵冲阵所带来的震憾，侧翼结阵越来越稳。
相比较而言，他们这边的将卒却变得急躁，有两次冒进，死伤都超过十人。
而这个期间，赤山军始终用四千兵马将尚家堡出东庐山北麓的通道围死，并不急于展开围攻，很显然也是等着看其东翼能否压制楚州军骑兵的扰袭。
又因为楚州军始终没能有效撕开赤山军在侧翼的防阵压制，尚家堡内的防兵也就没敢出寨打反击。
这其实对三方将卒的心态影响都非常的微妙。
“韩谦是拿我们的骑兵，训练其新兵的胆气啊！他们会不会压根就没有强攻尚家堡的心思？”殷鹏站在王文谦的身边，苦笑着问道。
王文谦眉头紧皱，摇了摇头，说道：“韩谦还是想着要打尚家堡的，但在此之前，他要试探我们进袭其侧翼的决心……”
他在殷鹏的陪同下，一度亲自赶到前阵近距离看双方接触的情况，没想到小小的连枝长竹竿会给他们造成这么大的麻烦。
王文谦也不舍得放精锐骑兵上去拼消耗，毕竟赤山军不是他们的首要目标。
当然，压制连枝长竹竿所造的怪异兵器并不难，比如集中两到三排重盾，或集中两三排重甲步卒杀进去，就能将这种连枝长竹竿压制下去，但问题是韩谦将一千多精锐老卒，放在稍后的位置压阵，他们需要从宝华山东南麓甚至丹徒城调多少精锐重甲步卒上来？
而到时候韩谦放弃强攻尚家堡，将主要兵力都调到茅山东麓来跟他们决战，他们又要抽多少兵力才能确保稳赢？
一旦他们从北线抽兵过多，韩谦放弃跟他们在平阔地区野战，缩回茅山去，他们又要如何应对？他们会不会顾此失彼，最终为安宁宫所趁？
王文谦突然发现，他们除了以既定的节奏，毫无效率的扰袭赤山军的侧翼外，事实上并无更有效的办法，能牵制住赤山军不强攻尚家堡；他们似乎只能指望据险而守的尚家堡能多守住一些时间，给赤山军以重创。
……
……
“接下来要强啃尚家堡了，高都将让我过来问你，想不想第一个杀过去救下你娘亲弟弟妹妹吗？”
尚虎正跟两名老斥候讨教放手驭马的办法，以便在两马相错时，能腾出手干更多的事情，这一名传令骑兵走过来，勒马停在尚虎跟前，问他道。
“我该找谁报道？”尚虎麻利的收拾刀矛，想着将其绑到马背上，将战马一起牵往新的营队报道。
“滚你犊子的，”一名老斥候拿刀柄将尚虎的手敲开，将那匹战马夺回来，“你将这柄破锋矛拿走，就得暗地里谢天谢地，还心里还敢想着贪我们的马，你小子没有看上去那么老实啊！你攻下尚家堡，多取两粒首级，然后找高都将说调到我们缙云楼来做探马，到时候任你挑两匹上好的战马，轮换着骑。”
“现在是侍卫营挑人，郭奴儿有胆挖我们孔爷的墙脚？”来人对两个老油子也不客气，直接将孔熙荣的名头抬出来，防止他们日后将尚虎骗走。
“侍卫营要亲自上阵攻尚家堡？”老斥候问道。
“要不然呢？”来人轻蔑问道，“像你们这样给敌军挠痒痒吗？”
“鸟毛都没有长齐的愣头青……”老斥候不屑的笑笑，赶着尚虎与来人离开。

第四百零三章 偷梁换柱
尚虎与三百多从诸营挑选出来补充到侍卫营的人，主要都是这几天对抗楚州军骑兵扰袭时作战勇猛的新卒，他们被召集起来，随十数传令骑兵聚集到东庐山北麓的一处山坳坳里。
这里原先是一座十数人家的村寨，主要居住是的附庸于尚家堡的佃农，茅屋破旧不堪。
原先的佃户都不知道被赶跑去哪里了，目前成为赤山军围困尚家堡的一座营地。
尚虎他们聚集过来，没有铠甲的，都换上普通哨队队率一级武官都未必能有的扎甲或鳞甲——尚虎也不知道军中怎么突然有这么多的扎甲、鳞甲多余下来，分给他们。
之后他们手里残缺的兵刃又被收走，换上更锋利的直脊刀或战戟，拆散编入各个人数匮缺的哨队，将每支哨队的重甲卒重新加强到一百人左右。
尚虎这些天对排兵布阵仅有一些很模糊的认识，但也知道楚州军真要调到这么一支重甲卒进攻他们的侧翼，那些新兵蛋子为主的军队，一定会被杀得丢盔弃甲。
只是他不清楚楚州军为何没有多强的决心杀上来，反而叫他们很多新兵蛋子，很快就适应了战场的节奏。
冲锋陷阵，也就那么一回事而已，与同队人马齐进齐退，不要慌乱，对方有两三杆骑枪刺过来，这边能六七杆枪矛刺出去便能胜。
即便被冲散也不能慌乱，越慌乱死得越快，聚集三五人，能有一面大盾，便能支撑住一会儿，等后面的兵马上来。
他们生来便苦，像骡马一样被奴役，日子过得跟黄连似的，没有尝到半点的甜头过，对生也就没有什么太深的留恋，死又怕什么？
只是尚虎还不知道被尚家关进水牢的娘亲、弟弟妹妹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放出来，坐在队列之中的泥地上胡思乱想着。
这时候一个比他大不了两三岁的青年将领，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走过来，走动时，甲片在簇动撞击着。
尚虎与左右将卒站起来，但青年将领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与阵列前的几个队率说过几句话，挥了挥手，听到新任队率在前面呼喝，将拭擦一新的佩刀插到牛皮腰带里，握住破锋矛，与其他五百多重甲卒往前面的山坳口进发。
尚虎对尚家堡再熟悉不过了。
尚家堡分下堡与上堡。
下堡主要是从事苦役劳作的奴婢居住，也有水磨坊等作坊以及牛马棚等都建在下堡，寨堡狭小残旧，所修筑的堡墙也仅仅为了防止里面居住的奴婢逃跑而已。
上堡乃是尚家族人居住。
虽然上堡、下堡居住的人口相差逾十倍，占地面积却相当，以此便知下堡奴婢所居是何等的狭仄拥挤，尚虎就知道他家的茅草房一到下雨，屋里漏得连人躺下来的地方都没有。
上堡自然是极其的宽阔，上堡背后还有一座两百余亩大小的草甸子。
每时百夏之节，草甸子长满萋萋青草与很多不知名的野花，堡里的女眷出来游玩，那脸蛋子、身段真叫一个美，尚虎每到这时候，心里便跟长了草似的，心慌得砰砰乱跳，只是偷看也是犯忌讳的。
尚虎还记得有一次帮二公子的新妇去捡掉到山沟里的鸡毛毽子，还过去时忍不住贪看了两眼，却挨了十鞭子。
即便如此，他也忘不掉那双像天边星星的眸子，像是烧红的烙铁一般，深深的烙在他的心上。
那双粉嫩的小手，要是能摸了一摸，或者抓过来贴在自己的心口，叫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是何等的激烈，那即便是再挨十鞭子，不，哪怕是死，便也甘愿吧？
一条建于山涧边的石斜道，将上堡与下堡衔接起来，相距不过三百余步。
之前兵马就已经将下堡攻下来，尚虎经过时看到成百上千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奴婢正被送下山。
只是看维持秩序、护送奴婢下山的一队队兵卒，都穿着破烂的袍衫，仅仅在脖子系了一条白色汗巾以示兵民之别，兵刃都很简陋，十足是新兵，但神色皆彪厉，走近看身上大多有多多少少的伤疤，却又不像是刚投军的奴婢。
尚虎却没有心思琢磨太细，四处张望，看到下山的奴婢里大多人都是眼熟的面孔，却没有看见他的娘亲与弟弟妹妹的身影，连着拉住数人询问，都说没见到人影，可能还在上堡。
尚家堡的上堡与下堡相距不过三百步，但进入山坳口，是一条丈余宽的石铺斜道，一侧是黑褐色的山岩，一侧是两三丈深、底部满是山里滚出来的溪涧，溪沟的另一侧又是站不住人、山石参差的陡坡。
石道差不多近三十度的斜角，正对着尚家上堡、巨石堆垒的坚厚堡门，上面还搭了木棚子，供人从垛口射箭，抛砸檑木滚石。
尚虎看到石道沾满血迹，想必是之前派兵马进攻，但受限地形太险，被打退下来，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才不得不调侍卫营的重甲精锐上来强攻。
进入出发阵地，尚虎看到两翼的陡坡被削平，两边架上六具床子弩封锁石道，防备寨兵从里面反杀过来，还有一些拒马、鹿角等障碍物堆在前，等进攻时才会移开。
石道分段有台阶，普通的偏厢车，颇为沉重，没有办法硬推上去，但尚虎看到一旁的空地，有好些匠工在现场打造一些能支撑大盾的木架子。
很显然一旦守兵从垛口扔檑木，上百斤甚至数百斤重的短木桩子顺着地势往下滚冲，气力再大，也难直接拿肩顶着大盾硬扛。
这些木架子顶在大盾后面，却能将滚木的冲势给卸掉，还能抵挡如蝗群射来的箭雨。
这些都有专人负责，一名队率模样的人，带着一支哨队兵卒，在侧面的缓坡演练如何第一时间将大盾支好，然后人往后退开。
很快尚虎所在的哨队，也被拉过去配合着演练冲堡，那里还修出一条土路，模仿尚家堡前的石道。
很多兵卒都嘻嘻哈哈，都想着一骨脑杀上去，不想在这里做这些无用功，但武官们极为严厉，一板一眼带着手下，沿着土路，朝根本没有敌人的坡岗冲锋，还要模拟各种战术动作，无聊透顶，小半天下来，绝大多数人都被折腾得精疲力竭。
尚虎所在的地势稍高，而且往北、往东看没有山峰的遮挡，一览无遗，能清楚看到五六里外的侧翼，楚州军骑兵的扰袭并没有停止，但他这时候也能看清楚，在他们之前所守的前阵之后，有两支两百人规模的骑兵贴着两座不高的小山集结着，似乎等着楚州军骑兵露出破绽，便会毫不犹豫的杀出去。
这两支骑兵主要装备臂张弩，各簇拥着七八辆弩车……
……
……
看到赤山军快完成强攻尚家堡的最后准备，也确认韩谦将身边装备最精良的侍卫营都调到尚家堡前，赵臻也禁不住有些心浮气躁。
要是赤山军将尚家堡强攻下来，往南延伸到宣州北部的通道就将彻底打开，到时候他们倘若不分兵进驻郎溪，那界岭山与浮玉山之间、往东进入湖州的通道，也是对赤山军打开的。
守卫溧阳城的一千步甲，此时已经被赵臻调到白狐岭来，将北翼扰袭茅山中北段而无功的千余骑兵，也都集结过来。
“既然韩谦吃定我们没有撕开其侧翼防线的决心，我们今日怎么都要踢一踢这块铁板！”赵臻勒住马，停在王文谦的面前，好似给自己鼓气似地说道。
王文谦心忧的看向前方，赤山军在东面的侧翼依旧是新老卒杂陈、兵甲不齐的四十支哨队以及以精锐老卒为主的二十支哨队为主，总计有近五千人；他们这边有不到四千以骑兵为主的精锐，真是要硬拼，还是能克服地形上的碍障，将赤山军的侧翼防线撕开，就是不知道伤亡会有多惨重了。
“你要小心韩谦在那几座山头后可能藏有少量的精锐伏兵，还有韩谦倘若从东庐山北麓调精锐回来，你不要跟赤山军纠缠！老王爷可能也在茅山里。”王文谦说道。
赵臻勒住马，他那仿佛刀削斧刻似的枯瘦老脸，逆着头顶微微西斜的日头，朝西边看去——在马背南征北战半辈子的他，早年在郡王府李遇手下还仅仅是一名副营指挥使，楚州军换帅，军中一大批营指挥使、都虞侯校将撤换掉，他才有机会担任更高的将职，这些年与东线梁军对峙中脱颖而出，成长为高级将领。
赵臻其实刚四十出头，只是这些年经历太多的风霜，面相看上去额外苍老罢了。也难怪，每天带着将卒摸爬滚打、风霜雷雨，日子怎么都没有王文谦这些文臣过得精细、滋润。
有人看到当年有乳虎之称的小王爷李秀率一部骑兵驻扎在小茅峰，老王爷会在茅山里吗？
只是老王爷真决议支持三皇子，为何又要偷偷摸摸的不传告天下，为何洪州那边毫无动静，又为何老王爷会赞同韩谦在茅山乱搞，要搅乱世家门阀的根基？
韩谦此时就站在茅山东南侧的一座矮山之上，距离最前阵的哨队不足三百步，眺望战局，在矮山一侧，是两支从侍卫营选择精锐组成的弩骑队。
赤山军总兵力已经达到一万三千余众，会骑马者自然不少，但谈得上擅长，能在马背上手持刀枪兵刃与敌厮杀或持长弓远射者，却还凑不出最基本的一营兵马来。
那就装备臂张弩，远战用弩，近战下马结阵。
条件简陋就得想办法克服。
此时，楚州军在白狐岭集结的近四千兵马，虽然以骑兵为主，步甲仅千余人，但真正下决心往他们东翼防线撕来时，韩谦看到对方还是以三个步甲锥形阵为核心，一千名骑兵分作两队，从步甲阵列的两翼徐徐逼近。
此外，楚州军还有一千五百多骑兵守住后阵，以便随时能策应战场突发的种种意外情况。
“看得出楚州军还是惜用骑兵，想用步卒将我们侧翼防线撕开后，用骑兵扩大战果……”韩谦与身边的张平、袁国维二人说道。
袁国维是上过战场厮杀半辈子的老卒，要不是年纪大了，他都想领一队兵卒到前阵去，过一过热血沸腾的瘾。
张平、冯翊二人则感觉心脏在砰砰乱跳，纸上谈兵他们都能做到镇定自若，但每一次亲临现场，还是难免紧张，特别是眼前一仗关系到赤山军能不能往宣州北部打开局面。
信昌侯李普与李秀等人负责盯住四十里外的溧水城，只要安宁宫不额外派援骑过来，便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姚惜水最终还是选择留在韩谦这边，看东翼战场的变化。
难以想象韩谦敢用五千杂兵，去抵挡楚州军精锐的冲击，她一颗玲珑心也是跳到嗓子眼。
韩谦让郭奴儿传出旗号，下令侧翼防线的哨队，都往楚州军前进的方向上徐徐聚拢，以更密集的阵型迎接冲击。
很快两支军队狠狠的撞在一起，激起铁与血的较量，刀光剑影之中血肉横飞，声嘶力竭的呐喊在天地之间呼啸传荡。
王文谦站在六七里外的白狐岭，听着被风声送来的嘶杀呐喊，即便他也无数次观看过战阵的厮杀，心旌都禁不住摇撼，或许他这辈子只能当军师，却不能统兵冲锋陷阵的一个原因吧。
王文谦站这么远，当然没有办法清晰的看清楚每一名士兵的脸，但能在更大的范围内看到两军相撞，就像是一副残酷而壮美的画卷在天地间铺展开来，也更能看清楚东翼的赤山军，再聚拢，也始终保持左中右三块明显的分野。
赤山军中路正挡住楚州军步甲的进攻，左右两翼要稍稍往前一些，主要限制他们的骑兵往前穿插包抄。
看来还必须等步甲将赤山军的中路击溃，才有可能用骑兵扩大战果。
“不对，赤山军中路抵抗太坚决了！”殷鹏皱着眉头看了片晌，琢磨出不对劲来，两军在接触线厮杀都有一盏茶工夫了，对方连一支哨队的阵列都没有被打散掉，这显然不是他们之前数日所试探的赤山军新兵哨队。
新兵不可能短短四五天时间里内，发生如此巨大的蜕变。
“偷梁换柱——赤山军趁夜里换兵了！”王文谦惊道。
他们判断赤山军新老卒，主要是以兵甲为依据，实在难以想象韩谦会将老卒替换到新卒哨队里，铠甲都不穿，还手执长竹竿作战？
此时看赤山军中路的抵挡力度，应该是这几天偷偷用老卒顶替新兵，去作竹杆兵了。
很显然，在韩谦看来，与其在强攻尚家堡时，侧翼同时遭受他们的强攻，还不是先引诱他们来攻其侧翼——到时候侧翼即便有偏差，还有机会调整部署。
不等他们派人去提醒战场主将赵臻，王文谦、殷鹏看到赤山军有两支骑兵从西面的山林里钻出，从赤山军前阵缝隙前插上来，他们这边分出第一梯队的骑兵迎上去，但迎头便是一阵密集如蝗群的弩箭射杀。
楚州军骑兵以轻质革甲为主，防御力要差扎甲、鳞甲一大截，近距离抵挡不住臂张弩的攒射。
特别是赤山军两支骑兵差不多有四百人，人人都装备臂张弩，四百具臂张弩迎头攒射，换作谁都不好受，王文谦、殷鹏远远看到他们这边有五六十名精锐骑兵猝不及防的射落下马。
赤山军的两支骑兵装备的都是强弩，第一拨射杀后并没有再往前进逼，而是回撤回来，借助两翼步兵哨队以及十数辆弩车的掩护，重新拉弦填装弩箭。
看赤山军两翼步兵哨队关闭间隙的过程，王文谦痛苦得都快要呻吟出来，这是韩谦事前设计好的过程！
也就是说韩谦料定他们还是惜用骑兵，会用紧急调来的步甲进攻赤山军侧翼的中路。
王文谦再焦急，也无法干涉战场的势态，这时候只能指望在前阵督战的赵臻能及时做出调整，但赵臻的视野没有他们那么开阔，可能第一拨就被打得有些蒙，未必能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
当然，想调整也没有那么容易。
骑兵回撤，那正进攻赤山军中路的步甲阵列怎么办，不是侧翼都暴露出来？
一起回撤，步骑速度不一样，又岂是那么容易拉开与赤山军的距离？
不加以变化，等赤山军两翼的步卒哨队再度打开空隙，弩骑再次冲上去，下一拔攒射，又要损失多少精锐骑兵？
赵臻不愧是战场老将，没有仓促撤回第一梯队的骑兵，而是令他们下马结阵，持长弓攒射赤山军两翼的步卒哨队，迫使这些哨队不得不支起大盾去庇护大多数没有穿铠甲防御的老卒，行动一下子迟疑起来。
赵臻之后令第二梯队的骑兵，从斜里进攻赤山军中路的侧前方。
战事倍加激烈起来。
从侍卫营抽调精锐组成的弩骑队，看到军阵间的空隙被封住，也没有从更远处绕行，而且直接下马进入中路哨队之中。
鸳鸯阵的精髓，最能克制步卒，之前没有体现出来，主要是狼牙筅哨队里缺少远射兵，四百张强弩补充到步卒哨队，效果就完全不一样了。
敌军仓促间难以接触，要么用重甲、重盾抵挡弓弩远射，要么就只能不计伤亡的用骑兵冲击、踩踏。
很可惜楚州军前阵主将不舍得将三千精骑都押上来，而从溧阳城调来的千余步卒，说是步甲，但真正身穿能抵挡长弓、臂张弩攒射的扎甲、鳞甲者，又有几人？
不要说守溧阳城的步卒了，主将赵臻亲率的精锐骑兵，绝大多数人也只是身穿革甲，只能有效防御刀剑的削劈、能减少箭簇的钻透深度，但近距离也无法抵挡枪矛的捅刺，也无法近距离完全抵挡弓弩的攒射。
目前楚州军的步甲阵列，主要也是依赖于前列的上百张大盾、铁盾，压制狼牙筅及臂张弩的攒射。
也亏得臂张弩抛射的杀伤力远不及长弓，楚州军的步甲阵列伤亡才没有骤然加剧，但赤山军十数辆弩车进入步卒哨队阵列中间，窥得空隙弩射，短矛粗细的每一箭射出便能串杀两到三人，或者直接将战马的胸腹射穿，还是异样的骇人。
楚州军第二梯队骑兵直接冲击赤山军中路，但也仅有四百人。
虽然不顾伤亡，连续冲溃赤山军中路的三支步兵哨队，但再难前进半步。
因为他们接下来所面临的是侍卫营精锐加强过的步卒哨队。
赵臻在第二梯队骑兵里放入数十名战马都披马铠的重甲骑兵，但战马的冲击速度被压制下来，同时面对带枝的狼牙筅，战马即便披挂马铠，眼睛等脆弱部位也极容易被攻击到，重甲骑兵这时候还不能退，就只能当重甲卒使用，便发挥不出更大的优势来。
对于赤山军侍卫营的精锐而言，弩箭射出后，便直接将臂张弩放到一旁，换枪矛刀戟迎击强攻不退的楚州军悍卒。
狼牙筅在老卒手里端持更稳健，配合更好，也就意味着能更好的将敌军隔挡在五米之外，但凡留出一线空隙，只是叫己阵的持刀盾或持戟老卒窥到机会往前冲上两步趁乱劈砍数下、十数下便退下来。
战事倍加激烈起来，大地血流成河。
看到赤山军在侧翼的抵挡意志坚决，赵臻最终还是不敢将后阵一千五百多骑兵押上去，率残部往白狐岭交叉后撤时，双方在战场前已经倒下两千多将卒。
那些伤而未死的战马，在战场上惨嘶哀嚎，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赵臻脸色铁青，没想到下决心冲杀一把，却也是如此不堪。
赤山军没有追击过来，他勒住缰绳看残部，暗暗估算他们的伤亡，此时看上去跟赤山军相当，但他们是狼狈撤出战场，他们那些没有来得及撤出战场的伤卒则将成为赤山军的战利品，最终的伤亡比例，他们这边要更惨重。
之前兵力是四千对五千，现在兵力上的差距非但没有短小，还拉开了。
损失上千兵马，并没能撼动赤山军的侧翼防线，而韩谦还随时能从近在咫尺的东庐山北麓调更多的兵力过来，赵臻是更没有信心打下去了。
王文谦也默然无语，赵臻的指挥没有问题，甚至哪怕战前知道韩谦偷梁换柱，暗中用更多的老卒顶替新兵编入侧翼防线，他们也不可能真甘心一仗不打就坐看赤山军强攻尚家堡。
说到底就是赤山军这支乌合之众，战斗力远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弱。
他们接下来要考虑的，已经不是尚家堡能不能守住的问题，而是要考虑在赤山军打通延伸到宣州北部的通道之后，整个战局势态会发生怎样的改变，而他们要如何才能从容应对之！

第四百零四章 请战
“尚虎，你好大的狗胆，想想你这些年吃了我家多少粮食，喂狗还知道看守护主，你这反骨狗竟投贼军，连贱畜都不如！”
尚喜穿着不怎么合身的一领重铠，握住斩马大刀，看到那夜逃走的尚虎穿着重甲从垛口外探出大半个身子，破口怒骂，连同身边三名兵卒，举起刀矛便朝尚虎砍劈攒刺过去。
都说尚虎有一身死力气，尚喜以往只晓得差遣使他做事，却没觉得有什么，这一刻才知道尚虎这狗贼气力有多大，就见尚虎身子微微缩下去一些，便硬生生用一只铁盾挡住三把长矛、一把直脊斩马大刀的攒刺与劈砍，半截身子仿佛铁铸般在垛口前纹丝不动。
紧接着就见尚虎持住铁盾往左面荡开，一支重锋矛就快速从右侧刺来，尚喜躲避不及，胸口被狠狠扎了一下。
虽说护心镜挡住这一刺，半指厚的甲片仅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没有穿透，但尚喜还是感觉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的砸了一下。
虽然他也好舞枪弄棒，但只是停留在爱好上，只有在生死搏杀之时，才知道在天生勇武的人面前，差距还是那样的大。
尚喜惊魂稍定，还想稳住阵脚先将尚虎打下城头再说，不想这会儿工夫左右两侧的垛口又有十数名赤山军新卒冲上来，特别是左边那个身穿青褐重甲的将领，手中重锋矛又快又沉，威力大得难以想象，正面迎战的两名防兵都没有防备，一人胸口就被捅出一个血窟窿，革甲有如破布，根本没有提供半点额外的防御力；一人脑袋瓣被劈开一半，白乎乎的浆子流出来，令人肝胆欲裂。
那将领跳入垛口，背靠垛墙，一手持盾、一手挥舞，将四五名想要近身的防兵荡开，尚虎与另三名赤山军兵卒便趁机跳过垛口，站到青甲将领的身边，抵住垛墙结成一个小小的防御阵，想着在堡墙之上，撑开更大的空间。
尚喜咬牙冲上前去，那青甲将领手里的重锋矛，像是一头毒蛟朝他胸口钻来。
尚喜见架挡不及，便身子微蹲，还想着再借护心镜挡住攒刺，然后趁机举刀反劈过去。
那如重锤砸击的后挫感没有传来，尚喜直觉胸口一凉，低头看护心镜竟然被这一矛直接捅穿，尺许长的重锋矛刃已经有一半深深的扎进去。
强中更有强中手，尚喜以为尚虎已经是天生勇武，没想到眼前同样一杆重锋矛在眼前这将领手里，威力更大，直接将护心镜半指厚的甲板刺穿。
“递矛！”孔熙荣一脚将还没有彻底断气的尚喜踢开，在眼前的堡墙上撞开一小片空间，举盾挡住几支从远处射来的箭羽之时，朝身后大叫。
重锋矛以极快、极大的力量戳刺，破开比扎甲鳞片更厚的铜心镜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想要反手将卡住的重锋矛抽出来却难，浪费那时间，还不如直接换兵刃再战。
从身后递来一支重锋矛，孔熙荣刚接过来，左前侧便有破空之风传荡过来，举盾格挡，手臂一阵酥麻，看侧里窜上来的那名防兵身穿一领破革甲，气力却大得惊人，只可惜这人除了气力大之外，手脚的配合却粗糙得很，显然是没有在武技上长时间淬炼。
这人徒有武勇气力，斩马大刀劈砍无功后却不知道先守住自己的胸腹要害，孔熙荣看左右又有十数防兵冲过来，要省着气力守住这垛墙口，便举矛往那人脖梗斜刺过去。
“豹头住手！孔将军，手下留情！”
孔熙荣听到身后有人惶急大叫，重锋矛稍稍一偏，回抽时枪矛下沉，从这防兵右手臂划过，拉出一道半指深的血口子，迫使他松手放开斩马大刀。
“嗖！”
又是破空之声传荡来，孔熙荣举盾格档，但这一次是左前方的哨楼发射出来的一支重弩箭。
也亏得孔熙荣所持是一面精铁盾，拳头大小的重弩箭簇，硬生生将一指多厚的精铁盾射凹进去，却所幸没有射穿，孔熙荣也差点被传荡来的巨力撞倒。
很可惜尚家堡的防兵只有五具床子弩，已经被摧毁三具，剩下两具还无法对附城的赤山军形成致命的威胁。
孔熙荣看到那个被他伤了右臂、打落兵刃的尚家堡防兵，竟然没有后退，还想要捡刀来打，便震荡重锋矛的白蜡木杆反抽过去，将那防兵打得侧退两步。
这时候身侧那个喊他手下留情、名叫尚虎的新卒冲上前去，钵头大的拳头在那防兵脸连轰两拳：
“豹头，你眼瞎，是我，虎子啊！娘跟小妹她们在哪里？”
乱兵激战之中，容不得半点差错，趁那防兵发蒙，孔熙荣又用矛杆抽过去，狠狠抽中那防兵的脖梗，将其打晕过去。
后方越来越多的悍卒借助登城梯爬上城头，数十斤重的大铁盾也扛上来七八面，见己方在堡墙之上初步站住阵脚，接下来往两翼打开空间之事，孔熙荣便不再冲杀一线，而是留在垛墙口督战。
他这时候才能抽出空，指着城头那被他抽晕过去新兵，问守在一旁的尚虎：“这是你兄弟？”
“谢孔将军不杀之恩。”
“你兄弟二人气力不错，但手里功夫太糙。”孔熙荣撇撇嘴说道。
侍卫营所用的重锋矛，刃口都是秘法所造的淬火精铁，硬度极大又极锋利；像尚虎这么大气力，用力恰当，速度足够快，足能破开半指厚的护心镜。
当然，尚虎乃是奴婢出身，除非自幼被当成家兵培养，要不然粗习拳脚便是奢侈的了。
而他投军才二十天，身子还颇为瘦弱，徒有气力、武勇，但给他兄弟俩一两年的时间养得更壮实，苦练武技、打熬身体，却是有机会能成为两员勇将！
孔熙荣他自己也是如此。
虽然他自幼就在其父孔周的严厉监管下习武，但到底没有在生死战场上打熬过。
最初在叙州的几仗，他也是徒有武勇，手脚工夫却是粗糙，掌握不住战场搏杀的精髓，身子骨也没有打熬到铁铸铜浇般的极限。
当年在战场上与辰州洗家兄弟对阵时，甚至还被打倒在地，要不是身边兵卒勇武将他抢护住，说不定早就命丧沙场了。
换作现在的他，即便面对当初的洗射虎还有所不如，却也不会像当初那么狼狈。
“呼啊！”
很快城下传来更大声的欢呼，仿佛狂浪涌动，仿佛春潮激荡，是堡门被从登城道冲下去的将卒打开来。
尚家堡所建地势要比外围的平野高出六七十米，防兵自然都能清楚的看到他们所寄以厚望的楚州军精锐在侧翼的攻势，被赤山军无情的粉碎掉。
这进一步重创他们本就低迷的士气。
尚氏及其他几家退守到尚家堡的世家宗阀子弟，不管许下厚赏的承诺，到这一步都已经不可能再挽回败局。
看到北侧的堡门被攻陷打开后，成百上千的赤山军精锐冲进来，尚仲杰及其他几家逃入尚家堡避祸的门阀子弟在少量精锐部曲的护卫下，便迫不及待从南侧的小门，往东庐山深处的山林里逃去，这使得被抛弃在堡里的防兵更没有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尚虎心里还惦念着在堡里的娘亲与小妹，又担心刚醒过来的弟弟豹头脑子还没有拎清楚过来再犯浑，想要找来两个相熟的同僚帮着照看豹头，他好进堡找娘亲与小妹。
“给他脖子系上白汗巾！”孔熙荣从腰里抽出一条白汗巾扔给尚虎。
赤山军、楚州军兵服铠甲样式相同，大多数的新兵连兵服都没有，都穿着原先的破旧袍衫，在混战时主要是在脖子上系白汗巾区别敌我。
见孔熙荣让他弟弟脖子直接系上白汗巾，也就是直接同意他弟弟入营伍，尚虎叩过头，便拖着还有些发愣的豹头走下登城道，去里面找寻娘亲与小妹……
……
……
韩谦登上残破不堪的尚家堡北墙，眺望北面深逾十数丈的陡峭山沟，还有不少将卒尸骸滚落在山沟底部，还没能来得及抬出来安葬，没想到小小的尚家堡还是叫赤山军伤亡超过六百人。
加上侧翼前后数日累计一千五六百人的伤亡，赤山军打下这一仗，算不上伤筋挫骨，伤亡也要超过两千人。
救护那么多的伤病，这将差不多要把叙州带来的伤药耗尽。
初期安宁宫对他们这边的封锁并不严厉，毕竟韩谦到金陵第一步袭毁的是丹阳城，有些紧缺物资还是能借着船快硬冲过来，但接下来安宁宫必然会督促江州、池州的兵马加强对长江水道的封锁——在五牙军水师敢沿江而下，与楼船军决战之前，想再通过水路从叙州运输紧缺物资过来，将会变得极为艰难。
尚家堡的北段堡墙，顶部就有丈余宽，跟普通的城墙没有什么区别，但夯土墙芯外裹是条石，用糯米熬稀烂后拌石灰、粘土砌成，比覆砖城墙更加坚固。
即便造十数二十架旋风炮，没有大半个月都不要想能轰塌出大的缺口来。
也难怪左右几家世族有信心逃到尚家堡来，而没有逃去溧水城。
只是城池之险在人心。
这是一条大多数人一说便能明白却无法真正明白的简单道理。
李普在姚惜水的陪同下，与左臂残废后不便骑快马、落在后面的张平赶到尚家堡，这边的大势已定。
他们登上堡墙，走到韩谦身边，看赤山军已经组织茅山南麓的妇孺往尚家堡这边的转移，再听韩谦站在城头吩咐侍卫营副指挥使魏常的话，则是要他统领四百弩骑往南深入到宣州北部的鸡笼山附近活动。
这一仗将极大震慑左右诸县的世家门阀，恐怕是再没有一家世家门阀有胆敢独守其堡，那对他们来说，赶在赤山军兵锋未及之前，带着子弟及少量的精锐家兵部曲撤入州县大城则是必然的选择。
韩谦下令魏常率弩骑兵穿插到鸡笼山北麓一线，则是要震慑住那些想往南逃入宣州城的世家门阀，不敢带走太多的粮秣等大宗物资。
粮食永远都是战争一大永恒的主题。
李普看左右两角上的木质箭楼，都被打塌了半边，但北堡门之上的护城棚，四面墙是条石堆砌，在战事里几乎没有什么损毁，看得上强攻这里的战事并没有想象中激烈。
还是叫这竖子顺利攻下尚家堡了！
李普心里仿佛有好些蚁虫在爬动、啃噬，痛倒不痛，却是说不出的不畅快、不舒服。
仅尚家堡就聚集各家上万奴婢，从中又能有两千多青壮丁勇，加上这一仗声势比以往小打小闹都要大得多，迫使四周的大小世家宗阀都要往有大股兵马防守的州城县城逃，更多的奴婢在没有主家监管下，则会更无顾忌的往茅山、东庐山一线聚拢过来，难以想象再有一个月，赤山军的兵势会继续扩大到何等地步？
到那一步，韩谦便会真正有实力钉在茅山，与楚州军、安宁宫角力了吧？
“大人！”
这时一个身穿鳞甲、身染鲜血还没有时间清洗一番的兵卒经过城下，高兴的朝堡墙头招呼道。
“找到你娘亲跟弟妹了？”韩谦问道。
“找到了，这是我弟豹头，孔将军在城头许他入营，而且以后直接在大人您身边当差。”尚虎在城下回答道，很高兴，很兴奋韩谦还记得他家里的事情。
“好，你先带着他熟悉一下情况。我过来时还听刁瞎子说要传你他祖传的桐阳刁家枪，还听孔将军说你弟力气极大，一刀都劈得他手臂发麻半天——你得隙领带着你弟一起去找刁瞎子学学他家传的刁家枪，看他有没有吹牛皮。”韩谦说道。
李普颇为羡慕的看向堡墙下两个勇将苗子，特别那个打招呼的甲卒，活蹦乱跳的样子，一身鲜血彰显他这一仗战功卓著。
无论当初的武陵军还是现在的叙州州营、赤山军，真正能称得上是勇将的人极少。
毕竟家兵子弟、左司子弟都是饥民出身，身体底子差，能出勇将的概率自然就低，赵无忌、林海峥、林宗靖、魏常三五个人都是极难得的勇将，其他人则更熟悉军务、军阵，不可能五十多韩家家兵子弟、五百多左司子弟都个个是以一敌十、百里挑一的勇将。
田城、高绍等人是有以前的底子在，包括周处在内，他们年过四旬，身体就开始走下坡路，他们是以丰富老练的治军经验，出任都虞侯。
冯宣、杨钦有武勇，但也只是横行乡野。
孔熙荣说是赤山军第一勇将，却不被李秀、李碛堂兄弟俩看在眼底。
不过这些天来投茅山的奴婢，特别是前期敢当逃户的，却有好几个能力举三四百斤石担的勇将苗子。
当然，比起这个，更令李普难堪的还是韩谦执意攻下尚家堡，声望将越发隆盛，甚至征召奴婢入伍、与世家为仇的弊端一时也被掩盖掉不少，更难堪的是他们在西翼还毫无作为——溧水城的守兵压根就没胆出城作战。
“此时或是强夺溧水城的良机，是否可以给李秀他们表现一番的机会？”李普迟疑了许久，终下决心问道。
姚惜水也紧盯着韩谦。
这个世界充满着不公平，但有时候也很公平。
李秀、李碛出身将门豪族，平时可以不将泥腿子出身的将领放在眼底，但没有战功，说话终究是不够硬气。
信昌侯李普及他们背后的神陵司一脉在岳阳要算根基够深了，但在这动乱不堪、武将横行的世代，不能在战场建下赫赫战功，根基总不能算稳固的。
李普要在岳阳跟他争话语权，总不可能一场硬仗都不打。
在这个动乱不堪、武将横行的世代，人总是欺软怕硬的，话语权也属于更强硬的一方。
韩谦瞥眼看向李普，沉吟片晌才似乎很随意的点头说道：“好啊！”
“晚红楼在溧水城内是有一些部署，但还是需要从你这里借些兵马，去吸引守军的注意力。”李普腆着脸说道。
溧水城除了一营南衙禁军外，还有县兵及地方世家纠集起来的宗兵族兵，总计有两千防兵。
正常说来，除了预备兵马外，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平时都有三百人左右的兵马守着。
李普他们即便通过晚红楼，已经派了百余精锐渗透到溧水城里，能够趁守军防备不及时从内侧暴然发起袭击，但夺门战斗也会极为激烈，不一定就能成功夺门。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李普还需要韩谦借他一部分兵马，部署到溧水城的一侧佯攻，吸引守兵的注意力。
“那就请张大人与高都将率两营兵马，听候李侯爷的节制。”韩谦说道，现在楚州军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东翼暂时没有什么压力，要打溧水城宜早不宜迟，他也不跟李普讨价还价什么，直接令高绍率两营兵马配合他们行事。
虽然猜到韩谦乐意看到他们夺下溧水城后据守，为赤山军在茅山立足分担右翼的压力，但韩谦如此配合，没有半点刁难，信昌侯李普与姚惜水还是颇为意外，愣怔了片晌，才朝高绍拱手说道：“有劳高都将了。”
“好说……”高绍拱了拱手哈哈说道，反正是去打酱油的，倘若郡王府的精锐能将乱兵逼出城，新兵蛋子还能捞到野外实战的机会，却也没有什么好推辞。

第四百零五章 老卒
“明明用我们的兵马，为何让他们主导去打溧水城？”看着信昌侯李普带着高绍、张平去商议具体攻打溧水城的方案，冯翊颇为不解的问道。
大量青壮奴婢来投军，高绍率赤山军两营兵马过去，满编逾两千人，这边刚获大捷，声势正隆，攻打溧水城乃是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断没有必要将主动权拱手相让。
更何况溧水城里的物资，特别是兵甲战械，不会比尚家堡稍少，都是赤山军所紧缺，谁主导谁就获得战利品的分配权，在这上面实在没有必要跟李普他们客气。
再说信昌侯李普这些天，没有少给这边脸色看啊。
韩谦袖手站在堡墙之前，看着正从茅山南麓往南转移的老弱妇孺，幽幽说道：“问题不在打下溧水城难不难，也不在哪边出的兵多或少上，实际上是赤山军色厉而内荏，这一仗已经是极为冒险，更没有办法一直扛在前面打硬仗——李秀、李碛乃浙东郡王府里青年一代的代表人物，急欲建功，等他们打下溧水城后，仅以李遇的名头便能替我们分担不少压力，何乐而不为？”
赤山军就兵马规模而言，会像滚雪球般越来越庞大，但带来的问题及隐患也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说到底赤山军之中的老卒以及经过系统培养的基层武官太少。
金陵事变后，信昌侯李普将桃坞集兵户及永春宫庄户官奴所有能战的适龄男丁都集结起来，也只有七千兵马而已，静山庵一战，被楚州军用作诱饵，伤亡太过惨重，之后又由于缺医少药，韩谦接手时，就剩三千战兵。
韩谦从叙州调来三百武官，加上龙雀军回归的精锐将卒，韩谦手里能战老卒及武官，加起来也就三千五百人左右。
然而，他们为攻尚家堡，以及前期攻克寨堡，前后逾两千六七百人的伤亡，其中超过一半都是老卒承担下来。
赤山军能战的精锐老卒及武官，加起来也就两千人出头一点；此外，也就五百多的伤病老卒。
这也亏得楚州军没有敢将精锐都押上来攻他们的侧翼，要不然的话，他们即便最后能胜，也是胜得极其惨淡、凄凉，胜得遍体鳞伤。
目前他们顺利打下尚家堡，是又缓了一口气，受此声势鼓舞，赤山军的规模或许能在极短时间内膨胀到两万、三万甚至四五万，但精锐老卒的成长却需要时间。
到时候将仅有的这么点老卒、武官分摊出去，结果只能使赤山军每一部的兵马，战斗力都会严重下降，但是还必须派出武官、老卒，要不然成千上万的投军奴婢，连基本的营伍都没有办法编成，更不要谈其他方面的约束了。
以往楚州军与安宁宫呲牙相视，都不想腾出手来收拾赤山军，给对方有可乘之机，但尚家堡陷落之后呢？
赤山军压根没有办法停下来，既没有时间淘弱留强，更没有时间去操练新卒、培养新的武官。
那么多奴婢拖家带口来投，赤山军要是短时间内扩张四五万兵马，所附庸过来的老弱妇孺便要有逾三十万之巨，接下来他们就必需要安排分散就粮。
他们之前收存来的粮谷，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月的供应余量而已。
打下尚家堡，收缴近两万石粮谷，看似极多，但收编尚家堡的奴婢之后，赤山军兵马及妇孺规模也进一步膨胀到十二万人，这次所收缴的粮谷，平摊每个人的头上，也就不到十五六斤粮谷、半个月的口粮而已。
倘若集中跑到一个地方，就将这个地方的存粮吃光吃空，然后再换下一个地方，那只会将一个地方接一个地方的生产体系彻底的摧毁掉，产生更多的流民、饥民，到时候看似人马会像雪球一样，极剧扩大到上百万之多，但也是一个随时会爆炸、随时会分崩离析的雪球。
而一旦分散出去就粮，赤山军需要照顾的面，就会变得又散又杂，暴露出来的破绽，也会越来越多。
他们此时集中力量，是能攻下尚家堡。
一旦分散出去，而对立面的世家门阀因为与赤山军的矛盾变得越来越对立、越来越尖锐，其内部必然会更加凝聚起来，到时候他们还能一直打胜仗，不暴露一丝破绽吗？
而露出一丝破绽，就算楚州军与安宁宫没有动静，到时候又会有多少恨他们入骨的世家门阀，会扑上来嘶咬？
有史以来，王朝末年的底层起义从来都是声势浩大，席卷中原大地也是摧枯拉朽，但由盛转衰又是何等的迅速，又是何等的迅雷不及掩耳！
底层起义产生的破坏力是极大，但更难的是解决自身的生存问题、更难的是解决自身的队伍建设问题。
那些从底层崛起的将卒，是可以凭借武勇担任武官乃至校将，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欲求也非常的朴素、直接，欲望膨胀起来，一旦到了难以遏制的地步，便会带动整个雪球加速分崩离析。
说实话，韩谦现在不是怕李普争功，而是怕他不争功。
甚至李普他们收编精壮兵勇，将老弱妇孺踢过来，韩谦也是忍着接收，就是希望他们能将郡王府的潜力挖掘出来，出力挡住一翼，替他分担种种压力之时，也为他赢得更多的缓冲时间。
当然，他现在更期待信王杨元演及楚州军能站出来替他分担更大的压力，吸引世家的仇恨……
……
……
赵臻收拾残兵，放弃白狐岭的临时营地，王文谦也随军退入溧阳城。
虽然这一仗对楚州军还远谈不上伤筋挫骨，但他们心里却异常的苦涩，损兵折将不说，还眼睁睁看着从茅山往南拓展的关键节点尚家堡，被韩谦收入囊中。
而更令王文谦头痛的，是金陵的局面变得倍加复杂，信王与楚州军诸将吏会变得更加躁动，更没有耐心。
伤亡这时候也正式统计出来，这一仗他们伤亡逾千，其中伤四百余人，有接近六百精锐兵卒或战死，或被赤山军俘虏，还损失六百余匹珍贵的战马。
赤山军对楚州军的战马没有什么感情，伤残战马也是就地宰杀，连同那些在战场上被杀死的马，割肉烹煮犒劳全军，剥皮鞘制革甲，以补军械不足。
深夜，数骑快马驰入溧阳城，亮出令谕：“殿下有令，着王大人、赵总管接到令谕之后速往大营参加军议！”
王文谦也不管他一把老弱骨头，等赵臻安排好防务之后，趁着拂晓熹微的晨光，在百余精锐扈骑的簇拥下，往静山庵方向驰去。
王文谦骑术不错，但也仅限于不错，身子骨更无法跟每日打熬身体的武将相比。
一天赶一百五十里路，黄昏前赶到静山庵大营，王文谦直觉身子骨都快被巅散架，没有一处不疼，大腿内侧更是被磨得血肉模糊，上了伤药才在殷鹏的搀扶下，一瘸一拐与赵臻走进大帐参加议事。
饶耿、粟行舟、阮延等人早已入座，信王杨元演眼神阴戾而深沉。
从丹阳城被袭毁，到今天过去仅有一个月，谁能想到南线的形势会被韩谦搅成这等样子？
静山庵大营计划近期就派兵插到秋湖山的西边，切断秋湖山守军与金陵城的联系，迫使南衙禁军及寿州军与他们野战，但现在这个计划显然是不能贸然执行下去了。
看到这一幕，王文谦不顾腿伤，与信王行过礼，走到案后，听阮延等人议论一会儿，也猜到在他与赵臻回来之前，信王与阮延、饶耿等人就当前南线的状况议论了很久。
王文谦手撑住长案，让身子坐正起来，朝信王杨元演说道：
“赤山军色厉而内荏，胁裹乌合之众，膨胀是速，但灭亡亦速！前朝大寇胁裹流民奴婢，兵乱江淮、中原，兵势盛时何等浩荡，但其亡又是何等遽然！尚家堡失陷，赤山军的兵锋直指宣州北部，宣州的世家门阀必然极度震惶，安宁宫鞭长莫及之时，我们当分兵应之。除了能收门阀之兵为殿下所用外，殿下分兵助守郎溪，堵往赤山军从浮玉山与界岭山之间通往湖州的通道，迫使赤山军只能在金陵南面、西面狭窄空间转圜，待兵势再盛，必然会试图强攻当涂、采石等金陵以西的南岸城池，到时候安宁宫及寿州必不容他，我等则坐收两虎相斗之利……”
“往西虽近岳阳，但地形狭迫，王大人为何断定他们会攻当涂、采石，而非强攻郎溪，打开东进两浙的通道？”
中门使阮延也是追随信王杨元演多年的嫡系，在楚州参赞军务，极受信王杨元演的重视，地位不在王文谦之下，他时年四十有六，颔下长须及胸，炯炯有神的眸瞳盯住王文谦，问道。
“赤山军攻陷尚家堡后，收编堡中奴婢，兵马差不多便能扩张到一万五千人，相信很快便能扩张两万、三万甚至更高。以往诸将小视之，以为乌合之众难成气候，但此时哪位将爷敢说，用一万兵马便封住赤山军的东进通道？”
王文谦想说赵臻在南线虽然没能成功牵制住赤山军攻尚家堡，但也是极大消耗不少赤山军弥足珍贵的老卒，使赤山军变得更脆弱，但想想之前精锐骑兵连赤山军新卒在侧翼组成的那些竹杆阵都没能勇于撕开，说服力显然不够。
王文谦沉吟片晌，说道：“缩减此地的驻军，加强南线——殿下应该要有更大的耐心……”
“那对秋湖山、江乘的用兵计划，便要彻底放弃掉？”前锋大将饶耿问道。
“只是说暂时放下，先将主力收入丹徒、丹阳两城。”面对阮延等人的反对，即便这次作战失利，王文谦还是坚持己见，也将他一路上所思虑的想法解释给众人听。
赤山军兵锋直指宣州，宣州的世家门阀这时候指望不上安宁宫，他们分兵前往必能拉拢过来，之后联同宣州北部及润州南部的世家门阀，应该能更封锁住东线通道，将赤山军封锁在界岭山、浮玉山以西。
不要说当涂、芜湖、永安诸县了，沿江往西的池州、江州，甚至渡江往北进入巢州、滁州等地，都是安宁宫及寿州控制的核心区域。
他们此时除了可以从静山庵抽兵南下，甚至更进一步，将静山庵大营兵马全部撤回到丹徒、北固山、丹阳一线，除了能加强对南线诸县的控制，还能放安宁宫腾出来手来对付赤山军。
他们能有机会坐山观虎斗，何乐而不为？
当然，韩谦绝对不会轻易被他们逼着西进，毕竟往西打通与岳阳之间的山水间隔也非易事，一定会想千方百计往东，进入粮谷丰裕的太湖南滨、钱江两岸就粮，但攻守之势转变过来，脆弱不堪、大半数人都没有兵甲、老卒可能都剩不到两千人的赤山军，还有能力，或者说又胆敢连续强攻几次像尚家堡这样的坚固城垒？
何况他们将主力从宝华山南麓抽出来，不跟安宁宫搞剑拔弩张的对峙，兵马调动就要比现在从容得多，到时候韩谦敢不敢从东线突围，还是两说呢。
“韩谦未必入彀，其得宣州，便能喘一大口气。王大人可不要忘了韩家、冯家在宣州的人脉、根基皆不弱。”阮延说道。
王文谦说道：“宣州除北部两县粮谷稍丰，宁国诸县位于浮玉山、黟山之内，山多田少，粮谷也缺。除非赤山军不继续扩大，但倘若有二三十万妇孺依附过去需要赤山军供养，宣州的世家门阀又有多少粮谷供其盘剥？更不要说韩谦征召奴婢入伍，动摇的是整个世家门阀的根基，宣州的世家门阀也没办独善其身。”
见阮延、王文谦意见相左，争执不下，杨元演阴沉着脸问赵臻：
“赵臻，你怎么看？”
“王大人所虑甚是周详，但如阮大人所言，韩谦未必会处处照王大人的想法行事。”赵臻看了王文谦一眼，说道。
与更擅谋划全局的王文谦比起来，赵臻身为领兵主将，更喜欢将主动权抓在手里。
特别是这一次，他倘若事前就能从地方征调三五千兵勇守住丹阳、金坛、溧阳等城，他就能将三千楚州军精锐步卒都从这三城防务里抽调出来。
那这一仗的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他这时候也不用羞于迎视殿下的森冷眼神了。
赵臻可不会因为王文谦这几日跟他在一起，就会选择跟他站同一个立场。
此时，王文谦预判局势，有个前提就是倾向韩谦会遵守他到金陵后所立的誓言，不会抛弃老弱妇孺，但赵臻则对此不以为意，他与阮延等人看法一致，不以为韩谦真会为一句所谓的誓言冥顽不化。
就算韩谦不可能与宣州的世家门阀和解，但只要将十数万老弱妇孺迁入宣州境内，不去管十数万老弱妇孺与宣州的地方世家门阀争粮会如何惨烈，他自己率一两万精壮兵勇，守住茅山、东庐山一线，粮谷是足够能支撑上一年时间的，楚州军还能在东线跟他们耗上一年？
当然，赵臻这么想，还有一个关键原因。
那就是楚州位于梁楚两国东线的战场缓冲带上，与寿州、襄州相似，地方上旧有的世家门阀势力早就被数十年反复拉锯的战争摧毁殆尽，他与饶耿等军中成长起来的大将，对地方上世家门阀的顽固与强势，也缺乏直观而深刻的认知。
还有一点，就是他们在王文谦的劝阻之下，渡江之后对润州诸县以及往东、往南的州县没有彻底的接管其军政，更没有大规模的征兵征粮，但他们等了这么久，这些州县的地方势力依旧在骑墙观望，叫赵臻、饶耿等一干大将，还如何有耐心继续等下去？
王文谦见不仅中门使阮延，军中大将大多数人也都不再有耐心，看着杨元演苦劝道：“望殿下三思而后行。”
这时候守在大帐外的侍卫，将一封刚刚传来的信报递到杨元演案前。
杨元演拆看过，并没有传阅的意思，而是将信报捏在手里，按住长案，冷酷无情地说道：“着中门使阮延兼领北固山军府都尉，收编润州丹徒、京口、丹阳三县奴婢丁壮者为军府兵，违抗者以谋逆视之，杀无赦！”
丹徒、京口、丹阳三县土地兼并严重，三县三十万人口，差不多有十万人为奴婢，设立北固山军府收编三县奴婢丁壮，可得近三万新卒，将极大缓解楚州军在南岸兵力的紧缺。
然而楚州军渡江之后，当前所直接而严密控制的区域就是这三县，此时当然可以收编这三县的奴婢，也不怕这三县的地方势力敢挣扎反抗，但在三县之外的世家门阀眼里，他们与赤山军何异？
当然，认真说起来，信王的决定跟赤山军还是有些区别的，他们只是收编奴婢里的丁壮，三县的世家门阀还可以继续留下那些老弱妇孺从事耕作等劳役，同时也没有说要世家门阀将土地都交出来。
“何事令殿下下此决心？”王文谦问道。
“你自己看。”杨元演将信报递给王文谦，冷漠地说道。
王文谦扫眼看过去，却是安插在茅山西翼的探马午后确认赤山军有逾三千兵马簇拥一批战械，往溧水城方向而去。
赤山军摆明了是要趁胜分兵去强攻溧水城。
这似乎应了阮延、赵臻等人的判断：
韩谦并无意率老弱妇孺东进太湖南滨就粮，而是要率青壮兵勇留守茅山一线，看他们与安宁宫两虎相争，要不然他们何苦强攻溧水城？
王文谦这时候并不知道信昌侯李普有争功的心思，也不知道信昌侯李普对韩谦的判断，其实跟阮延、赵臻他们没有区别……
王文谦这一刻也哑口无言，毕竟他之前说赤山军色厉内荏的判断，似乎也站不住脚了？
“能否再观望两天？”王文谦艰难地说道。
“时机稍纵便逝，难容我等在这里瞻前顾后？”杨元演不再听信王文谦的进言，示意中门使阮延依令行事，速去北固山收编三县丁壮奴婢，然后输入诸营，以补兵力不足……
……
……
溧水守将徐斌乃是南衙诸军行营的一员都将，作为金陵事变后提拔上来的中高级将领，麾下兵马也就一营南衙禁军，在楚州军渡江后，便率领过来负责驻守溧水。
一营禁军仅五百兵卒，地方官绅还不甚配合，看到楚州军于静山庵大捷打得那么犀利，徐斌心里一度满是沮丧。
赤山军入驻茅山，搅得四周乡里鸡飞狗跳，县境内的世家门阀拖家携口仓惶逃入县城。
徐斌也得以纠集世家宗兵，以及本身就是世家宗兵为主构成的县刀弓手也不再阳奉阴违，手里一度有两千多兵将可用，特别是世家宗兵战斗力还相当不差，他便感觉颇好，暗感即便楚州军精锐过来，溧水城也未必不能守。
只是这感觉并没能保持多久，便随尚家堡陷落而破灭了。
看到信昌侯李普与监军使张平率三千马步兵徐徐逼近，将大营驻扎在溧水城东城外，徐斌一面派人出北城驰往金陵请援，除了在县衙附近的兵营保留所部五百人精锐机动外，一面又从其他三城各抽调两支哨队，补充到东城加强防守。
入夜又与县令、县丞等官绅，将城内世家门阀的家主都缴集起来，要他们出兵出粮，共守城池。
夜色昏沉，除了城墙上下点燃的火把外，星月无光，阴霾的云层笼罩着夜空，城内街巷也是一片漆黑，甚少还有人家在这里摆阔气，将灯笼挑挂到屋檐下。
晚红楼的画舫即便不收起栈板宣告歇业，今夜也不会有哪个没心没肺的世家子弟会跑过来寻欢作乐。
在一片暗沉如墨的夜色里，画舫离开之前的系泊地，往名仕河下游方向缓缓行去，也没有人察觉到异常。
画舫在东柳巷尾靠岸停泊，栈板伸出去，接驳到一栋院落后宅的临水码头上，船工侍婢居住的底舱倏然打开，数十道身影鱼贯而去，进入那栋悄无声息的宅院。
在这闷热的夏夜，所有人都穿着袍衫，即便汗流浃背，也用腰带束紧，以免里面所穿的铠甲甲片簇动发出太大的异响，惊动左右人家。
姚惜水深邃如幽泉的眸子，藏在夜色之中，仿佛毒蛇一般盯住北面灯火笼罩下的北城门楼，那里便是他们即将从内部发动突袭的目标。

第四百零六章 勇将
溧水城虽然不大，也是左右少有的坚城，北城门左右两侧的藏兵洞，最多可以入驻两千将卒。
当然，此时赤山军在北城外仅有少量的骑兵斥候监视，守将徐斌也不可能将紧缺的防兵，太过浪费的部署在北城。
目前北城仅有两百守军，在县尉卫严章的统领下，盯着城外的动静。
卫氏在溧水不能跟尚柳两家比，族人繁衍千余，占据族人大多数比例的旁系子弟生活都较为窘迫、破落，但嫡系一脉在县里拥有田地数百顷，奴仆千余人，却也是县里数得上号的乡豪世家。
卫严章不是卫氏家主，但青年时就随吏部郎中尚文盛学律法，后入县衙为吏，待其女小兰嫁入尚家，嫁给吏部郎中尚文盛的次子尚仲杰为妻后，依赖尚家的支持，在溧水县出任县尉，至此他在卫家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赤山军席卷茅山西翼的土地以来，卫家有很多子弟逃入尚家堡避祸，卫严章职责所在，只能留在溧水城，却没有想逃过一劫。
只是尚家堡被贼军攻陷后，卫严章听说尚仲杰带着一部分人往南面的宣州逃去了，而女儿小兰是否安然脱身，或是落入贼军之手被糟踏了，却全无消息。
贼军暂时还没有攻城的迹象，此刻夜色已深，北城外也仅有少量的贼军斥候游荡，北城大多数的守兵都在城下藏兵洞里酣然入睡，但卫严章没有办法睡下。
他登上城门，看到城墙上一个哨队的守兵，也有好些人抱着枪矛刀弓，背依垛墙坐地而睡，他也没有去唤醒，这时候只要还有人盯着城外的动静便成。
城外有林鸟惊飞，传来振翅扑展的细碎响声，偶尔还传来数声沉闷的战马嘶鸣。
贼军似有一部分人马趁夜摸黑转移到北城外，但城内兵马调动，总是要比城外快捷数倍，只要不是火烧眉头立时附城攻上来，卫严章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无需惊动什么。
只是叮嘱城头的几名什长务必睁大眼睛，他又走到城下，看城门闩得严不严密，看到南面街道有一队人马举火走来。
卫严章虽是县尉，但楚州军渡江以来，诸军行营派都将徐斌率一营南衙禁军驻守溧水，不仅卫严章，县令、县丞诸官吏皆听其号令。
看这队人马不到五十人，公然举火往北城门走来，卫严章还以为是守将徐斌带着扈卫过来检查宿夜情形，他带着人往拒马前走去。
为防止贼军有少量暗探渗透进城搞破防，城门内侧与主街之间也放置拒马、设立哨岗。
数支火把在队伍后，城头火把被夜风吹得晃动不休，居首数人的脸隐藏在暗影里，看不真切，但看身形像是都将徐斌，卫严章一边着人前去搬开拒马，一边扬声问道：“徐都将这么晚还没有歇下？”
卫严章话音未落，看到对面一个身形矮小一些的黑衣人猝然抬手，便是一道剑光刺面而来。
双方相距不过三四丈，隔着三排拒马，电光石火间，卫严章脸都没有来及得闪开，一柄短剑便从他的左颊射入，贯脑而出，没能再吭一声，便一命呜呼。
“姚师姐，好一手射剑夺命！”
李碛看到这一幕也是忍不住赞道，心想这么近的距离，除了满心戒备，要不然的话，怕是罕有人能逃过姚惜水的射剑刺杀。
金陵百姓都知姚惜水剑舞无双，谁又知道她的剑舞夺起命来，也甚是犀利。
不过李碛手下也不慢。
从他们所站的位置，到城门洞以及最近能登上城墙的登城道口，还隔着两列三排共六座拒马。
惊哗声起，不仅城墙之上守夜的一哨守兵会极快反应过来，左右两侧藏兵洞里，还有三哨一百五十余名守兵，听到呼叫声都会在极快的时间内拿着刀兵蜂拥而出。
他们要不能第一时间控制城门洞，将城门打开，迎城外的伏兵进来，城内其他任何一处的守兵，都能在一炷香的工夫内快速增援到这里。
硬木扎制、外侧一面留有尖刺以防冲击的拒马，每一座长一丈有余，差不多有两百多斤重，见李碛举起大戟搭上去，吐气开声，一座拒马便“腾”的飞起，往三四丈外、城门洞前那十数个刚回神的守兵当头砸过去。
看到这一幕，不要说城门洞前的那十数守兵吓得惊惶闪躲，姚惜水都大吃一惊。
李秀每回说李碛武勇乃李家儿郎之冠，洪州无人匹敌，姚惜水还以为李秀只是说说而已，而李碛每回在这样的场合也都腼腆得很，但哪里想到他看似削瘦的双膀，真有千斤雄力？
城门洞前当即便有两名守兵闪躲不及，被挑飞来的拒马砸得骨断肢残，惨叫连连，眼见就不行了。
李碛再是神力，也不可能将六座拒马都挑飞数丈远，但把其他五座挑开，却轻而易举，随后挥舞大戟，如风车一般往城门洞前那十数吓得脸色惨白的守兵杀将过去。
卫严章一照面便叫姚惜水刺杀，城门洞前剩下的都是普通守兵，哪里有人是李碛的敌手？就见他每一戟斩下，便带出一蓬血雨，有人仓促举盾格挡，也是被李碛连人带盾一戟劈开，如入无人之境。
十数人抢去打开城门，姚惜水则与剩下来的三十名精锐，从两侧的登城道爬上城墙，第一时间抢占北城门楼……
……
……
隐隐听到北城厮杀声起，再看城门洞里有火光透出来，李普便知道碛儿他们得手了。
李普与陈铭升当即驱马跃过浅壕，亲自率领在被韩谦夺兵权仅剩下百余人、入夜前扮作斥候滞留在城北野地里的扈卫，打马往北城门飞驰而来。
李秀率领更多的王府骑卫及新募来五百多新卒，则埋伏在东北角更远一些的树林里，这时候也是两百多骑卫先悍然发动，马蹄践踏，仿佛雷霆在大地深处滚动。
李普驰至北城门下，但等他们搬开城门的拒马、鹿角等障碍物，守将徐斌却也率援兵第一时间从内侧街巷杀过来，正收拢北城被杀得丢盔弃甲的守兵，想重新夺回北城门。
守军的反应速度好快！
看到这一幕，李普暗暗心惊，担心幼子李碛仅率十数人守在城门洞内侧，稍有不慎被守兵冲散，他们今晚功亏一篑不说，伤亡也将极其惨重。
虽说李普他们也是深夜发动袭击，但尚家堡陷落之后，守军有如惊弓之鸟，警惕性极高，与当初毫无防备的丹阳城守军完全不是一个状态，溧水城大多数守兵今日入夜后都是兵不离手，穿甲而睡。
守将徐斌与县令、县丞更是邀诸家宗长到县衙议事，劝说诸家出兵出粮共御贼军，北城门遇袭时，大家都还没有离去。
听到北城传出遇袭钟鸣，上百人激烈的厮杀声在静寂的夜里传荡额外清晰，徐斌第一时间便纠集身边的扈卫、县府衙役及诸家宗长随行带来的家兵部曲，凑足二百人赶往北城门前狂奔过来。
前后也用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当真可以说是反应神速。
只不过李碛神勇异常，所率的五十余伏兵也都个个是浙东郡王府培养多年的凶悍精锐，他们骤然发动袭击，北城的守兵压根就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杀得抱头鼠窜。
也亏得徐斌率人马赶来增援极快，溧水城的偷袭战才没有形成当初韩谦率部袭丹阳时那般以快打乱的局面。
城门狭窄，而城门内侧又厮杀成一团，没有给骑兵冲阵厮杀的空间，李普、陈铭升搬开城外的拒马、鹿角等障碍物之后，便带着扈卫下马进城作战。
虽然城门洞两侧的登城道都在他们控制之下，但各有百余守军此时正从两侧的角楼往北城门楼抄杀过来。
看到幼子李碛神勇无比，与十数悍勇或盾或戟或刀或弓守在城门洞内侧半步不退，令从长街增援过来的守兵难进半步，李普与陈铭升便先带着人马从登城道上墙，确保北城楼这个关键点不被守兵夺回去。
这样也方便他们从内侧的垛口射箭，压制城楼内侧守兵对城门洞的攻势。
虽说暂时无忧，但李普站到北城门楼上，看到守兵从城里四面八方涌来，也是暗暗心惊，都有些后悔会听从李秀、姚惜水的鼓动，冒险袭城，都难以想象这一仗要是失利，他以后在岳阳还要怎样才能抬起头来。
即便有相当部分的守兵在入夜前被吸引到东城，但溧阳城周长不过八九里，从县衙到北城门仅里许些，而从东城以及其他两城抽兵经县衙再赶到北城门不过两里。
等李秀率六百多马步兵赶到北城下，城内侧以及从城墙两侧攻过来的守兵，则超过千人。
即便李普、陈铭升第一时间内赶过来跟城里的伏兵会合，但面对徐斌组织第一批赶到北城门楼下的援兵，人手还是太少，也只能勉强控制住北城门楼上下狭窄的空间，以致李秀率部赶到，并没有腾开更大的空间给他们展开兵力。
在兵力规模相差不大的情形下，李秀当然希望手里的凶悍精锐战力能完全展开。
这样的话，他们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对方的薄弱点狠狠的切进去，在薄弱点上施以更大的压力，先将一部分守兵杀乱杀溃，然后将最溃乱面往守兵精锐部分扩散，最终以最快的速度瓦解守兵的攻势，获取最终的胜利。
这是父亲这些年一直灌输给他们的战术要点。
虽说在狭窄的空间内短兵相接，这一仗他们自信也能赢得最后的胜利，但守兵也能将不多的精锐集中起来跟他们拼消耗。同时守兵还能调集更多的弓弩攒射过来，迫使他们抵挡时更加狼狈。
郡王府精锐骑卫要是长时间都被压制在城门洞内侧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杀不出去，他们今晚的伤亡就很难控制了。
不过，李秀所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
李碛顶在第一线厮杀有半炷香的工夫，却没有丝毫力竭的迹象，胸臆间热血沸腾，他之前没有往守军从城内侧发动的反击阵列深处冲杀，主要是城上城下都需要有勇将才能稳住阵脚，不宜太过急躁，他这时候看到李秀率二十多甲卒先进城来，便大叫道：“阿秀，你来督阵！”
李碛话音未落，他便挥舞大戟，带着左右悍卒往前猛冲，而且是直指守兵主将徐斌所在的位置杀去。
姚惜水站在北城门楼的垛口前，对城门楼内侧的战场看得最清楚。
守兵主将徐斌与李碛相隔不足二十丈，距离北城门楼内侧的垛口，也差不多二十丈左右，在火把的映照下，姚惜水能看清徐斌枯瘦的脸一言不发的盯着城门洞里侧。
可惜徐斌左右有十数精锐扈卫像灵猫一般注视着左右的动静，没有办法用弓箭射杀之。
这时候近三百名、兵甲精良的南衙禁军甲卒，已经从县衙附近的兵营杀过来，正往她脚下的城门洞进攻过来。
之前李碛率领悍卒守在城门洞前，能看到十数丈方圆的狭小空间里，兵马越发拥挤，姚惜水都怀疑有如潮涌的兵卒，能硬生生将城门洞前李碛所率三十多人组成的防线冲散开来。
姚惜水也是心惊肉跳，心脏怦怦乱跳，要从嗓子眼飞出来，她心里很清楚，能不能扛住这一波攻势至关重要。
局势没有叫她担心太久，下一刻便看到放开手脚的李碛，如一头猛虎下山，从城门洞内侧杀出，每一戟劈斩出去，便如一道黯淡的虹光在夜色里绽放。
即便顶上来的守兵悍卒，大多都持精铁大盾，战戟再锋利，也难将精铁大盾一举劈开，连着三名持盾甲卒吃不住力，被劈得挫倒坐地，李碛如此的神勇，已经足以叫人瞠目结舌。
李碛左右悍卒，配合无间，进退如猿，他们之间都不知道演练过多少回，只要有守兵的攻防被李碛劈开空当，便刀矛齐进，或扎或劈，在对方身上戳出血洞、破开血口。
仅仅几个呼吸间，李碛挥舞大戟，与身侧悍卒配合便杀死杀残六七名守兵，杀得近前的守兵甲卒胆颤心寒，无人再敢上前招架。
太强了！
姚惜水都感觉自己要控制不住的尖叫起来。
就见李碛每踏前一步，身前甲卒便被迫退后一步，或往两翼躲开，但城门洞前的狭小空间，双方挤入四百多战兵，这也使得守兵越发拥挤，郡王府精锐府卫则获得更开阔的进攻面，以李碛为矛头刀尖，凶恶的扑上去厮杀。
守将徐斌起初还敢站在近处督战，待看到李碛距离他越来越近，也控制不住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来，他终究无胆亲自提刀上前去战李碛，便想着稍稍后撤，以便能腾出更大的空间迟缓，但他与左右扈卫一动，站在北城门楼上的郡王府悍兵一起以刀敲盾大叫起来：
“徐斌狗贼逃了，徐斌狗贼逃了，捉住这狗贼赏百万钱！”
城门洞前的守兵越发慌乱，有人转身逃跑，其他人也是节节败退，此时已不容徐斌再从容去稳住阵脚，看左右阵形都变得混乱不堪，他最终放弃最后的坚持，带着左右扈卫先往县衙方向逃去。
兵败如山倒，守兵进如潮涌，退亦如潮涌。
看到这一幕，李普从骨髓深处透漏出难以压制住的虚弱感，手死死按住垛墙，直觉后背心都让汗水浸透了，他知道溧水袭城一战的胜败这时便算是分出来了。
“恭喜侯爷有此虎子！”陈铭升也是狂喜的朝李普恭贺说道。
从静山庵一役，他们被信王杨元演用作诱饵惨遭重挫以来，他们先被楚州军赶出丹阳城，继而又被孤身潜伏金陵的韩谦夺走兵权，再眼睁睁的看着韩谦翻云覆雨搅动整个战局的形势打开赤山军的局面，他们实在是压抑太久了。
但所有的压制在这一刻尽情释放、发泄出来。
李普这时候也暗暗有些后悔，早知道碛儿是一头蛟龙，早就应该在韩谦组建赤山军之初，就让碛儿放手施为，也不会叫韩谦得势到今天的地步。
不过，亡羊补牢、犹未晚矣。
碛儿如此神勇，立于战场如入无人之境，还怕之后没有功绩争，还怕打不开更大的局面？
这一刻李普都恨不得将韩谦这厮揪过来，让他看看碛儿是何等的神勇，让他看看李家的儿郎是何等的凶悍。
姚惜水激动之余，看到李普欣喜若狂的样子，秀眉微微皱起，暗感宫使的策略或许需要稍稍调整回来了。
……
……
高绍与张平是按部就班从东城进逼，等他们带着人附城攻上没有多少抵挡力的城门楼时，李秀、李碛、陈铭升各率一部骑兵沿着街巷在城内横冲直撞、斩杀溃兵。
这时候距离北城伏袭才过去半个多时辰。
看城内的骑兵以及北城墙上下所站着的兵卒，郡王府精锐骑卫杀入城中，连同跟着进城混实战经验的新卒在内，伤亡可能也就百余人，由此可见郡王府骑卫的悍厉程度，真不是普通精锐能及的。
他们是没有亲眼看到李碛神勇无敌、几乎以一人之力推动战局顺利进展的局面，但为了近距离观察郡王府骑兵的战力，昨夜也安排数人从北城随李普、李秀叔侄行动。
这时候高绍派去的人赶来东城，详细说了北城门激战的情形。
高绍也是暗暗心惊，平庸无能的李普，竟然有如此虎子！
或许这才是李遇作为大楚第一名将，即便退隐多年，但麾下依旧留有真正的底蕴吧？
至于李普嘛，高绍相信他都未必料到自己的儿子如此神勇，要不然这么一柄锋利无边的战斧早就献宝的派出来冲杀八方了。
高绍暗感事情变得有些麻烦，李普是以宣慰联络使的名义留在金陵，名义上是跟韩谦互不统属，这也意味着李秀、李碛率部在李普麾下，其实并不需受韩谦的节制。
李家儿郎如此神勇，他们夺下溧水城，多半也会第一时间扩张兵势，以后大概更不会听韩谦的招呼吧？
高绍仅仅粗通笔墨，当即喊来都参军赵际成，着他将溧水北城一战详细记录下来，着人骑快马前往东庐山报信，他则留下来照既定的计划，配合李普收拾后续的战局。
即便没有李碛表现神通，照事前的约定，溧水城由李普他们负责主攻，攻下来后也由李普他们负责守御，自然也由李普他们主导搜城。
不过，高绍率部占据东城，守兵事前囤积到东城的战备物资、俘兵及车马等，他则不会客气，下令收集起来，准备装车运往东庐山，不可能跟李普客气，拱手让出去。
天亮后，熹微的晨曦再次将溧水城笼罩，战事差不多就彻底结束了。
除了六七百残兵及少数反应及时的世家门阀子弟以及一小部官吏从南城门、西城门夺路而逃外，战前因为避难聚集近两万人丁的溧水城，便算是彻底落入李普的手里。
“高都将，这一仗辛苦你们连日奔波！”
待大局已定，在晨光之中，李普带着十数人从县衙便赶到东城门楼来见高绍、张平，他神清气爽，看到韩谦手下来的大将高绍也是极其客气，揖礼相唤。
“好说，好说，未曾想二位李小将军如此神通，我们都没有出得上力，也只能说得上辛苦。”高绍人生历经坎坷，早就养成波澜不惊的秉性，李碛及郡王府儿郎如此神勇，对他们当前所面临的局势，总是好事，也没有必要说什么酸话、怪话。
“我们昨夜在乱兵之中擒住县丞卫甄以及溧水县好几家家主，我信昌侯府与他们都算是有几分交情，我亦不忍伤害他们性命，遂晓之以情，谕之以理，劝他们为殿下效力。他们幡然悔悟，深感安宁宫篡杀先帝，乃大逆不道，也为他们之前助纣为虐深深后悔，愿意投效岳阳戴罪立功。我身为宣慰联络使，觉得应给他们这个机会，”李普琢磨着言辞跟高绍、张平说道，“高都将回去后，与韩大人说一声，问韩大人意下如何？”
见李普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要将他们赶出溧水城，高绍打个哈哈，说道：“好说好说，我回去自会禀于大人。”
张平却是暗感头痛，李普能如此快说服卫甄等世家门阀之人投附，大概是将老王爷的名号抬出来了，而他如此做也明摆着是要与韩谦此时所行的征召奴婢入伍的策略唱对台戏，后续他们二人代表岳阳留在金陵，一个身为招讨使，一个身为宣慰联络使，要如此相处？

第四百零七章 杀俘
午后毒辣的太阳下，溧水城内百余满身血污的俘兵，被绳索捆绑着双手后再连作一串，顶着烈日，艰难的往名仕河位于县衙东南侧的一座码头挪步而行。
这些俘兵都是随都将徐斌入驻溧水、却被徐斌抛弃下来的南衙禁军的兵卒。
作为禁军精锐，即便被俘，脸色稍存枭戾之色，奈何昨日攻城的郡王府骑卫太过强悍，杀得他们丢盔弃甲、招架不住，溃败之后无法逃出城去，也只能选择投降。
他们还不知道等候他们的命运是什么，只知道他们前往的地方，乃是溧水城内最为开阔之地。
而披坚执锐的骑兵，则守峙于街巷的两侧，令这些俘兵不敢有丝毫的挣扎。
哪怕昨夜才厮杀过，城池易主，但江淮大地从来都不缺爱看热闹的民众，三三两两的凑上前来；即便有些人胆小，却也是忍不住从各家院子里探出头来，张望眼前的一切。
“听说是浙东郡王李遇率兵打回来了，哪怕前些天傲得跟红冠公鸡似的徐都将，半个时辰都没能撑得下来，就被杀得唏里哗啦，狼狈不堪的逃出去。你们知道李王爷是什么样的人物？你们这些小屁孩，年纪还小，鸟毛都没有长齐，哪里知道先帝爷打升州、打越王董昌时，四邻八野听到李王爷的声名，都能半夜止儿蹄。那才是真正双手沾满鲜血的主，温暮桥、牛耕儒、张蟓、杜崇韬、杨致堂、杨泰，一个个声名极响亮的人，在李王爷面前可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啊……”
“李王爷也支持三皇子？”
“可不是嘛？支持三皇子最力的信昌侯爷，那可是李王爷的亲弟弟，李王爷不跟着亲弟弟一起支持三皇子，支持谁？昨夜领兵进城的将爷，那是李王爷的嫡亲儿子——我听说县丞卫老爷，一听李王爷的名声，便尿裤裆了，忙不迭的跪地求饶。”
这时候远远看到有数十人从县衙大门走出来。
溧水城不大，头面人物就那么几人，眼尖的人顿时便将县丞卫甄认出来：
“那不是卫氏家主卫老爷吗？他们跟着这上百被绑起来的俘兵后面，这要出去哪里？”
“你还不知道啊？卫老爷求饶，自然是要投效三皇子，这还不得表一表忠心吗？他们将安宁宫入驻溧水城的狗脚子兵挑出来，押到南街码头那边斩首，以示跟安宁宫恩断义绝！”
“南衙禁军这些将卒助纣为虐，不知幡然悔悟，便也怨不得李某心狠手辣。不过，这也给卫大人效忠殿下的一个机会。”李普在数名扈卫的簇拥下，隐隐能听到左右围观的民众在议论着什么却不理会，他满面春风的跟脸色苍白、脸颊拉出一道血口子刚刚结上疤的卫氏家主卫甄笑着说道。
卫甄皱着如枯藤老树的老脸，对信昌侯李普笑比哭还难看，他自许儒士风雅，对杀俘这种事多少有些排斥，更何况此时被押上临时法场的俘兵，昨夜之前还与他卫家子弟共守溧水！
然而，一来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卫甄与卫氏族中两百多健儿以及入溧水城避祸的数百族人此时成为阶下之囚，二来浙东郡王李遇归隐十载，但威名不坠，昨夜李家儿郎势如破竹的攻下溧水，他也是亲眼所见，这一刻心底还在发寒。
身为卫氏家主，是宁作阶下囚，还是投附岳阳、投附到三皇下麾下重振宗族，卫甄真有选择的余地吗？
当然，卫甄等家表示愿意投效，李普却需要他们交出投名状之后，才会信他们。
所谓的投名状，除了联署声讨贼妇徐氏淫乱宫禁、篡逆不道等罪外，还有就是要由卫氏等投附诸家的嫡系子弟，当着溧水满城百姓的面，将上百名昨夜投降受俘的南衙禁军俘兵斩首于名仕河畔的临时法场之上。
“卫甄你这个狗贼！想你当初求爷爷们守城，是什么嘴脸，恨不得趴过来舔爷爷的大鸟。今日你甘做这屠夫，你就不怕你卫家子子孙孙生下了就烂心烂肝烂肚肠吗？”俘兵里有一名队率听到围观者议论，再看县丞卫甄果然跟信昌侯李普一起走出县衙，当即破口大骂起来。
卫甄老脸抽搐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别脸看向一旁，任那俘兵辱骂。
卫甄身后二十多名被推选出来行刑的世家子弟神色更是惨淡，他们中大多数人都还比较年轻，虽说都自幼修练拳脚刀弓，自以为勇武过人，但到底没有经历过大楚开国初年的那些血腥战事，承平十数年来，也就是在金陵事变后最近才领略到战场的厮杀是何等的残酷，还没有学会背叛跟出卖。
这一刻，要他们对昨夜还同营相宿的俘兵行刑斩首，有几人能转变、适应过来？
李碛带着一队扈卫沉默的跟随其后，见识过李碛赫赫武威的诸家子弟，谁又敢挣扎？
今天将是他们大多数人人生中最重要、最残酷的一课。
“啪！”斜里驰过来一匹战马，马背上的骑士狠狠将一鞭子劈头盖脸抽过来，将那破口叫骂的俘兵抽倒在地，带着前后一大串俘兵歪歪斜斜差点都摔倒下来，数十骑兵簇拥过来，督促着这些俘兵往法场行去。
烈日之下，上百颗头颅落地，颈项鲜血喷扬，将石铺码头染红一片，很快从石沟砖隙渗入碧波荡漾的名仕河中。
有人黯然叹息，有人直呼过瘾，有人惶恐难安，有人得意洋洋。
没有人理会李普邀请观刑的高绍，他站在东城门楼上看着这一切。
高绍原为越王董昌军中的游哨斥候，越王董昌为天佑帝所败，他受伤被俘，之后逃归乡野，妻子染疫，为乡民所驱，继而沦落为流民、饥民。
他即便无法阻止李普妄杀俘兵，却也不会去凑这个热闹，心里想外人都说韩谦待人阴狠苛刻，但杀俘之事却从未做过，也严禁将卒杀俘，夺得叙州，从诸姓收编大量的寨奴寨兵，都是直接迁到临江县授以耕田，予以平民身份，有罪大恶极者也是交付有司审罪。
就这点，不知道要比李普高明多少。
当然，赤山军面临的隐患，高绍也是比谁都清楚，也很清楚信昌侯李普这些人对韩谦的忌惮跟憎恨，以往李普留在金陵没人没兵，不怕他能折腾出什么浪花来，而李普如此迫不及待的迫使溧水诸家站队，就不由高绍不担心李普想要搞什么事了。
高绍凌晨时派人去东庐山报信，午前韩谦就已经派人赶回来了，要他确认北面暂时没有南衙禁军进逼过来的威胁，便率两营兵马撤往东庐山去。
除此之外，韩谦信里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让来人带什么口信，似乎对郡王府骑卫的表现、李碛的悍勇以及李普在溧水要做的事情，都没有觉得有丝毫的意外。
高绍忍不住想，大人事先就猜到李普会在溧水城收编世家宗兵，跟赤山军唱对台戏？
高绍犹豫着要不要派人再去东庐山请示，心想他真要率两营兵马就占据溧水城的东城门楼，相信李普也拿他没有办法。
东城门楼建在一座微微隆起的山嵴之上，乃是溧水城地势最高点，高绍站在东城门楼能将城内的情形都看在眼里。
将上百南衙禁军俘兵斩首过后，李普便与卫甄等人退往县衙，很快他便看到那些隶属于卫氏等世家的门阀俘兵，都聚集到县衙北侧的一座大院里，还不断有精壮奴婢从各家在城内的大院聚集过来。
那座大院原本被南衙禁军征调过去充当兵营，院子里有一座三四亩大小的园子，假石拆除、鱼池填平，做成校场，午后挤满了人，粗粗看去差不多有近八百人的样子。
这也是卫氏等家投附的另一个重要动作，就是诸家派出子弟，从奴婢里择选精壮，编入军中。
与韩谦征召奴婢入伍，将奴婢直接从世家门阀手里剥离出来不同，李普要求诸家择选出来的精壮奴婢，作为诸家的私兵部曲，受诸家指派的嫡系子弟直接统领，然后再编入军中接受节制指挥便行——这也是天佑帝早年崛起于江淮，统御诸雄所行的部兵制。
像卫甄之子卫煌，从尚家堡逃入溧水城才两天的柳氏子弟柳子书，虽然麾下所直接统领的宗兵人马从数十人到百余人不等，皆授营指挥使衔，率领所部宗兵统一接受都将陈铭升的节制、指挥。
李普以这种手段完成与溧水世家的和解，换取他们效忠于自己，效忠于岳阳，虽然有尾大不掉的隐患，却也有着立竿见影的效果。
然而这一来，李普麾下所聚拢的兵马，与赤山军本质上就尖锐对立起来了。
高绍颇为忧虑的看着这一切，这时候又远远看到张平乘马过来，他从垛口探出头招呼道：“张大人，安宁宫于江乘、平陵的兵马并无异动，我明天便率部撤往东庐山，将溧水城完全交给李侯爷处置，张大人要不要与我一起去东庐山？”
张平名义上是岳阳派到韩谦身边的监军使，但神陵司的秘密在高绍这一级的高级将吏眼里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看张平意兴阑珊的样子，高绍心想他刚才去见信昌侯李普应该谈得不算愉快。
“好的，我与你一起回去。”张平扬起头说道。
张平劝过李普，要卫甄等世家交投名状，自有其他手段，俘兵也是大楚子民，沙场厮杀有死伤那是没有办法，杀俘实在没有必要，但李普不听他劝。
张平也能猜到李普内心深处是太忌惮韩谦，才如此迫切的要卫氏等溧水世家第一时间跟他站到一起，无法劝说，他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第四百零八章 相安无事
高绍连夜着手准备撤离的事宜，主要也是将他们从东城附近所缴获的物资都装上车，再将两百余头牛马骡子等大型牲口都收拢过来，等到第二天拂晓，趁着气温还没有热起来，派人去找李普言语一声，看到李秀率一部兵马过来接手东城的防务，他就与张平率两千兵马举营往东庐山而去。
溧水城距离东庐山北麓也就三十余里，有驰道相通，午时便赶到东庐山。
这时候从后方赶回来的斥候，又传来李碛午前率两百骑兵出溧水城，在渡塘湖的南岸，以少胜多，击溃从江乘城过来刺探军情的三百多南衙禁军骑兵。
这一场小规模的骑兵接触战，李碛率部当场斩杀百余敌骑，自身伤亡不足十人。
李碛麾下骑兵虽少，这次大概能吓得平陵、江乘等城的南衙禁军噤若寒蝉，连斥候探马都不敢派到溧水县北境吧？
高绍将兵马留在山下临时的营寨里休息，他先与张平赶往尚家堡去见韩谦。
“……看这架势，信昌侯是迫不及待想在溧水城里独树一帜啊！”
除了林海峥、赵无忌等人率赤山军第一都精锐留守茅山北麓，盯着北面、西北面的南衙禁军及楚州军，冯宣、周处、赵启、孔熙荣等人率第二都、第三都一部以及侍卫营精锐，都差不多在这两天南移到东庐山，在尚家堡周围驻扎下来。
大量的老弱妇孺也正在争分夺秒的分批南移。
目前经茅山西翼南下的通道彻底打开，随着战局的延续、金陵及附近属县粮食的持续紧缺，还将陆续有大量的平民南下逃荒，会有更多的奴婢拖家带口投附过来，韩谦这时候便需要抓紧时间往南、往东疏散老弱妇孺。
高绍走进尚家堡内的大殿，将李普迫不及待收编溧水世家、迫使溧水子弟杀俘交投名状之事说给韩谦知晓，他当着张平的面，也是毫不客气的捅破李普此时居心何意。
韩谦手撑着长案，坐直腰脊，舒服的伸他个懒腰，平静地说道：
“这有什么意外的？李侯爷想要独树一帜，也无非是派人向岳阳新讨个旗号的事情。”
张平却迟疑片晌，说道：“先帝开创大楚基业以来，这些年都是想方设法限制各家的私兵规模，也好不容易将禁军、侍卫亲军的将卒都收编到诸屯营军府管辖，不再归哪家私有。李侯爷现在许投附过来的世家，直接统领私兵编入营伍，多少是有些倒退，却不知道李遇王爷知晓此事，会作何想？”
看到信昌侯李普与李秀、李碛等李氏小将近一个月来都老老实实的驻扎在小茅峰，张平多多少少也能猜到李遇很可能就藏身在茅山之中或者附近。
目前岳阳在金陵的兵马看似打赢两三仗，实际上还是弱得可怜，他不希望因为信昌侯李普与韩谦各搞一套，两人产生严重分岐，致使岳阳在这里好不容易打开的一点局面又毁于一旦。
也许他与韩谦都无法劝阻李普一意孤行，但他相信李遇说话是绝对有足够分量的。
他这么说，是想着韩谦或许应该正式见李遇一面。
张平建议韩谦去见李遇，高绍、袁国维等人也觉得李遇倘若在茅山附近，见李遇或更有利形势。
韩谦摇了摇头，却不觉得此时是见李遇的时机。
时机真要是到了，李遇便会现身，哪需要他派人满山遍野的去找寻？
而他不觉得去见李遇，真能有什么好的结果。
韩谦心境前后历经多次变化，他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家青年一代的想法以及李遇的无可奈何。
曾几何时，他对父亲的政治抱负，哪里有半点认同？
曾几何时，他难道不是满心想着父亲的政治抱负，对他是一种妨碍，一度不是千方百计的想着克服这种妨碍？
李遇不出面，而使李秀、李碛率众跟李普会合，应该也是很清楚郡王府年轻一代的想法吧？
韩谦此时要做的，不是要将本身就不愿意露面的李遇请出来，强压李普及李秀、李碛等李家青年将领一头，而是要因势利导，让李普等人发挥应有的作用，先熬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见高绍、张平、袁国维等还是满腹牢骚，韩谦宽慰他们说道：
“兵无常势，法无定形，紧迫之时，更需要从权行事。李侯爷执意如此，未必就是什么坏事。信王昨日也已经下令在北固山新设军府，从丹徒、丹阳、京口三县征召精壮奴婢为兵户，以补诸营兵力不足。”
“楚州军从这三县，便就能征三四万精壮补入营中吧？”虽然王文谦之女王珺早就点破这点，预测这会缓解韩谦颁令征召奴婢入伍所承受的世家怨恨，但事情真发生的，张平、高绍还是心惊。
毕竟赤山军除了要承受世家门阀的怨恨跟敌视外，来自楚州军与安宁宫的威胁更直接、更迫切。
楚州军在长江南岸的兵力，现在很快就会突破十万，到时候他们就不会再像以往那般，像是给灯添油般两三千规模的往南线分兵了，极可能是两万三万的人马，轰然南下。
特别是尚家堡一役，赤山军应该引起信王及楚州军的足够重视了。
韩谦手按住长案说道：“所以说嘛，形势危厄、瞬息万变，李侯爷愿意多做一些事，愿意多承担一些，总归是好事。”
就信昌侯李普而言，既然在被夺兵权后都选择留下来，肯定是不甘心附属于他；姚惜水追着张平、林海峥他们赶来金陵，却没有第一时间露面，更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主。
从李普、姚惜水主动要求去打溧水城，韩谦对他们心里的想法便很清楚，对他们能轻松拿下溧水城，以及收编投降世家后，迫不及待的要自成一系的做法，也是一点都没有意外。
秦汉以降到前朝千余年，朝廷并没有专门机构，武官以及中高级将领的培养，主要由将门内部的传承完成——这与世家门阀的社会政治基础也有着极其复杂、根深蒂固的牵扯。
李遇作为大楚第一名将，即便归隐多年，但仅仅是柴建、李冲、周数、周元、陈铭升之流，并不能反应出李氏作为大楚崛起以来的第一将门豪族真正的底蕴。
李秀、李碛等李氏青年将领的崛起，有机会便在战场之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能有什么叫人意外的？
在李秀、李碛等李氏青年将领的奋战下，轻而易举拿下溧水城，李普信心膨胀起来，想要据溧水自成一系，不再受他这边的牵制，又有什么叫人意外的？
至于李普倒退采用部兵制，收编投附世家，允许世家子弟直接控制私兵编入营伍，韩谦更不意外。
底层奴婢惨受剥削，绝大多数人目不识丁，身体孱弱，拖家带口，臃肿笨拙，在经历桃坞集军府及龙雀军组建过程的信昌侯李普眼里，或许没有那么不堪，但桃坞集军府收编饥民成军，前后还是耗用大半年时间，才在荆襄战事里有耀眼的表现。
他们在金陵能有半年以上的时间吗，能筹集到足够的粮食去养这么多的人马，能有一处不受干扰、面积广及十数万亩的屯营用来安置奴婢家小，使安其心吗？
赤山军征召奴婢入伍、兵马快速扩张所带来的很多问题，是攻陷尚家堡也无法掩饰的，李普自然也都看在眼底！
更不要说信昌侯李普等人所站的立场，是天然跟底层奴婢对立的。
而允许投附世家子弟率私兵编入营伍，承认世家对私兵部曲的绝对控制，虽然会使得李普他们对新编兵马的控制权有限，仅仅停留在对投附世家的节制之上，但只要诸家的家小都集中在溧水城内，实际成为他们所控制的人质，至少短时间不用担心他们的忠诚问题。
这也能最大程度减轻他们筹集粮秣兵饷的压力，最大程度减轻动员、组织兵马的难度，也能避免将手里有限的精锐分散出去。
说实话，韩谦要不是背负着父亲的遗愿，不愿看金陵饿殍遍野，要不是目前还有一条极窄的路可以走，他也不愿意将这个巨大而脆弱的雪球背负到自己的身上来。
即便有梦境世界的经验教训可以借鉴，但韩谦心里也很清楚，在当前的社会条件下，想要成功的动员、发动、组织底层民众，实在是太难了。
李普能在溧水城那么做，李秀、李碛以及姚惜水等人应该都是赞同的。
而不管怎么说，李普在溧水城搞得声势越大，也越能减轻他们西翼的压力。
韩谦这时候去找李遇做什么，难道他对李普连这点忍耐性都没有？
韩谦非但不会去找李遇，还想着将攻下尚家堡时，所俘虏的诸家子弟及族人押送去溧水，交给李普收编，跟张平说道：“还要麻烦张大人走一趟，将这些人送去溧水……”
“啊？”张平很是意外，以往的韩谦是何等的意气张扬，扣留这些人，对投附李普的诸家怎么也要算是一种牵制，不确定的问道，“真要将这些人送去溧水城？”
“我没有杀俘的癖好，留下这些人每天吃喝便要耗去两三百斤粮谷，”韩谦说道，“除非李侯爷那边不愿意接手，我便只能将他们继续关押在尚家堡……”
“李侯爷或许会声称这些人是从韩大人你手里讨要过去的。”张平说道。
他不觉得李普会拒绝，毕竟将这些人接回到溧水城，只会更有利他对投附世家的控制及笼络，但暗感以李普的秉性，或许会声称这些人是他从韩谦手里强讨过去的。
“我岂会让李侯爷占我这个便宜？我会说是张大人从我这里强讨过去的。”韩谦笑道。
“我可不敢居这功。”张平谦逊说道。
“共渡艰险，想要相安无事，还要请张大人多费些心思。”韩谦正色说道。
他不是白送张平这个人情，之所以将这个功劳按到张平的头上，也是方便张平在溧水与东庐山往来联络，也是要在短时间内叫李普感觉好受些、信心再膨胀些，步伐迈得更大一些、更坚定一些。
张平沉吟片晌，他总觉得韩谦对李普在溧水的作为，反应过于平淡，心想韩谦总不可能真就以为能与信昌侯相安无事，便点点头应下这事。

第四百零九章 四周形势
见张平应承下这事，韩谦又亲自给张平、高绍介绍这两天南面宣州以及东面溧阳、金坛两县的形势：
“目前传出消息，信王暂时仅从丹徒、京口、丹阳三县征召精壮奴婢，还没有波及到金坛、溧阳、临津、阳羡四县，但这四县以及往东太湖北滨的常州、苏州诸县乡族必然也会很快感受到压力。而楚州军在长江南岸兵力稍稍充足之前，更不会仓促与安宁宫决战，我想他们或会往东先控制常州、苏州，确保其粮谷无忧，同时又可以搜苏润常三州的船舶，扩其水军。在此之前，杨涧所统领的楼船军始终是其威胁……”
“韩大人之前似乎更担心楚州军会分兵南下，进入界岭山与浮玉山之间，封住赤山军东进的通道？”张平有些疑惑地说道。
“我之前确是有这个担心，”韩谦说道，“我在茅山征召奴婢入伍，所触乃是地方势力的逆鳞，对茅山以东、以南的乡族都有极大的惊扰。要是楚州军此时不急着扩充兵马，甚至放弃与安宁宫在宝华山南麓对峙，将前锋三万精锐大军从静山庵收缩到丹徒、丹阳等地，令南衙禁军及寿州军能腾出手来从西面夹逼我们。同时，他们还能抽出更多的精锐兵马南下；并能利用地方势力对我们的忌惮跟仇恨，在界岭山与浮玉山之间形成联手布防之势——这才是最令我头痛的。好在信王既没有足够的耐心，又不是那种愿意将主动权暂时让出去、坐待时机的人。如今楚州军在京口征用精壮奴婢，看他们的措施，似要比我们缓和一些，但楚州军势大，则令地方势力对他们的忌惮也深。他们此时要是再立时大规模分兵南下，反倒令我少些担忧……”
张平想想也是，楚州军此时大举分兵南下，不能取得宣州、湖州地方兵马的信任，甚至会加强这两地地方兵马的忌弹，便会叫南线陷入更微妙的牵制之中，未必就一定对赤山军不利。
这种情形下，楚州军会优先加强对形势要简单得多、粮谷资源更充裕的太湖北滨平原的控制。
赤山军因此能得一定的喘息时间，但问题是这个时间可能只有一两个月，想到后续每走出一步都错综复杂、都步步惊心，张平忍不住感慨道：“也是亏得你敢在这样的棋盘上落子。”
“退一步万丈深渊，又不能举棋不下，只能硬着头皮落子，走到哪里算哪里。”韩谦平静的笑着说道。
目前除了东面的楚州军，南面宣州地方兵马以及东南面的湖州、秀州、杭州，乃至更远一些的越州、明州等地势力，都是赤山军此时需要通盘权衡考虑的因素。
沙盘不便移动，老的沙盘留在茅山北麓的庄院里，新的沙盘还没有制出来，一张地形图这两天被韩谦拿炭笔描画得面目全非，也不知道韩谦在这张地形图做了多少遍的推演。
张平身为监军使，身上不需要背负太大的责任，但他对赤山军所面临的形势，还是极清楚的。
大楚开国初年，江南东道的战事，差不多拖到天佑八年才基本上平息，一方面江南东道的州县在那之后便得到近十年的休生养息，另一方面这些州县的军事潜力，暂时还没有被更长期的安逸生活所腐蚀、削弱掉。
此外，江东诸州县的刺史、长史、司马以及县令、县尉、县丞等主要官吏，很多人都是地方世家门阀出身的将官。
这是当年天佑帝为迅速安定江南东道诸州县形势做出的妥协，同时也与前朝文官选拔体系被摧毁后，大楚开国这么多年一直都没能及时建立起有效的文官选拔体系有关。
宣州刺史顾芝龙，早年便是升州节度使府都虞侯一级的高级将领。
天佑帝率淮南军渡江，他第一时间率部投附，之后又率部参与对越王董昌的诸多战事，颇有建功。
而在平定越王董昌之后，他一度在浙南防备武威军的永嘉节度使府任职，天佑十一年，天佑帝缩减永嘉节度使府的驻军，顾芝龙除了数百家兵，其他兵马都收入南衙禁营，他本人也调离永嘉节度使府，出任宣州刺史迄今。
湖州刺史黄化，原为越王董昌麾下部将，在天佑帝与越王董昌主力激战润州时，黄化就率部守溧阳，进窥当时守茅山、溧水的楚军，为温暮桥说降，献城投楚，为楚州在润州东部击溃越王董昌立下汗马功。
黄化于润州一役之后，便将所部兵马交出，之后历任秀州、湖州刺史。
除开远在浙南统辖一万禁军精锐防备南面武威军的永嘉节度使周炳武，杭州、越州、明州、秀州、台州、衢州等江东诸州刺史差不多都有相类似的履历。
这些大州刺史，几乎每人都拥有少则上百，多则四五百的精锐部曲，连同自己的亲族及家兵部曲的家小，再加上为他们所控制、人数更多的底层奴婢，便是少则一两千人、多则三五千人规模的群体。
朝中形势稳定，这些州刺史们都规规矩矩、服服帖帖，一点都没有异心的样子，但形势动荡起来，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削弱，这些州刺史利用本身所直接掌握的权力，以及私有的精锐家兵部曲，直接控制地方的州营兵马则都是轻而易举之事。
进而跟地方上的世家门阀势力更紧密的勾结在一起，所掌握的兵马便能迅速膨胀起来。
前朝晚年武夫当道、诸雄林立的局面，便是如此；而大楚开国十数年，也没能从本质上改变这个现状。
这也是岳阳对郑氏、信昌侯府的过度依重，以及信昌侯李普在溧水招揽诸家，允许诸家直领私兵，张平为此甚感忧虑的根本原因——这样的话，即便三皇子最终能胜出，事实上并没能从根本上改观大楚的现状。
现实的情况是，在金陵事变后，宣州刺史顾芝龙在宣州兵的基础上招兵买马，短时间内就将宣州兵从最初定编的三千人扩充到八九千人。
顾芝龙原本想在楚州军与安宁宫争出胜负之后做出选择，未曾想赤山军会横空出世。
这一次，赤山军攻入尚家堡是大捷，但惊扰乡族世家，张平相信这会使得顾芝龙在宣州收编、纠集地方上的乡族世家兵马变得更为便利、容易。
韩谦接下来的话，也印证了张平的猜测：“宣州刺史顾芝龙原本就率兵马驻守宣城观望形势，我们攻陷尚家堡之后，宣州北部的乡族世家闻风丧胆，如惊弓之鸟往南逃窜，使得顾芝龙招兵买马更加便利，浮玉山以南的郎溪、宣城这两城，今日清晨，驻兵都应该增加到六千人左右。”
“这么多兵马？”高绍震惊问道。
宣城还要更往南一些，位于浮玉山与黟山相夹形成的喇叭口地形的中部，其作为宣州的州治所在，驻兵多一些很能让人理解，但郎溪位于浮玉山的西北麓，往南扼住进击宣城、往东卡住东进湖州的通道，高绍多少有些难以想象，现在连郎溪的驻兵人数都超过六千了？
“宣州也就宣城、郎溪两城暴露在外，但朗溪位置更关键一些，换作我会将主力兵马都安排到郎溪来，”韩谦说道，“如今顾芝龙在宣城、郎溪之间平均分配兵力，说明他此时只想守住宣州北部这两个至关重要的节点，并无意率部出城来捞我们赤山军的便宜。”
张平点点头，平均分配兵力是看似稳妥，却也最是保守的策略。
顾芝龙保守，对他们多少算是一个好消息。
顾芝龙很可能只会守住郎溪城，堵住不让赤山军进入宣州，而不会派兵出郎溪城，挡住赤山军从郎溪城北面绕行、东进湖州的通道。
“顾芝龙这个做法，有点以邻为壑啊，只想着将我们拒之于宣州之外，却不管湖州洪水滔天啊！”高绍皱着眉头说道，“湖州黄化那边什么反应？”
“从我们在茅山组建赤山军征召奴婢入伍，黄化那时便似预料到我们会东进，那时他除了在湖州招兵买马，更派子弟回黄氏根基更深的秀州招募族兵乡勇到湖州去！”韩谦说道，“虽然才短短两天，反应要稍晚一些的湖州还没有直接的消息反馈回来，但我想等我们迁入湖州境内之后，很可能要啃一啃这块铁板啊！”
张平、高绍都觉得顾芝龙打的是以邻为壑的念头，而湖州黄化更为难缠，这才发现就算楚州军暂时不会进一步派兵南下，赤山军短时间内在南翼、在东翼所面临的军事压力只会更大，一点都没有减弱。
这时候李普要是能在西北翼撑住局面，他们却是要捏着鼻子忍他一时。
韩谦又跟高绍说道：“你回来也不能歇息，等日头稍斜，没有那么毒辣，你便率两营兵卒赶去南塘埠。南塘埠的乡绅里豪都拖家带口南逃，目前有十数斥候守在那里，你率部过去，修寨造营，要有可能，趁楚州军大举南下之前，将界岭山西麓也控制住……”
“不缓两天？”高绍疑惑的问道。
虽然推测楚州军以及宣州刺史顾芝龙这段时间对赤山军，都选择相对保守的姿态，但不意味着赤山军真要露出疲态，露出破绽，他们就不会扑上来撕咬。
所以赤山军还是要保持凶恶的姿态，要将獠牙利爪展露出来。
高绍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刚率两营兵马从溧水撤回来，没想到只能歇一个中午，就又要绕过东庐山，从东翼往东南方向推进。
“兵贵神速，我们推进得越坚决，敌军反应就越迟疑……”韩谦不容置疑地说道。
张平也觉得目前强攻郎溪城或溧阳城都不大现实，那便需要在东庐山东南、界岭山以西选择一两个关键点，挑选被世家门阀遗弃的村寨加以巩固，将一部分精锐兵力派驻过去，做出吓阻宣州兵马北上、吓阻楚州军大举南下的姿态来，但也不能不让将卒歇口气。
不过看到韩谦神色坚定，心想他的算计都还没有落空过，暗感或许在韩谦的眼里，势态依旧紧迫得不容歇一口气……

第四百一十章 山中
韩谦只是将下一步的作战目标及要求定下来，更具体的军事行动方案，由高绍他们商议拟定，接下来他便走出大殿透气。
张平避嫌不参与具体的军事行动方案探讨，跟着韩谦走出大殿，说道：“此时，攻陷尚家堡令赤山军的威势大增，除了收编尚家堡的奴婢、赤贫佃农外，我回来时似看到溧阳、金坛两县都有奴婢来投？”
“……”韩谦笑着摊手，说道，“我并不想吸引金陵以外的奴婢拖家带口来投，这会使赤山军变得越发的臃肿、庞大，但人家都上门来投，我也没有办法拒之门外——这两天拖家携口来投的奴婢及家小，每天都要有六七千人，也使得赤山军将卒加妇孺总数已经超过十五万人之多——现在只要能将这些人转移出去，也是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张平感慨道：“是啊，能顺利将这十五万人转移出去，并保持金陵城南面的通道不被切断，王文谦所谋的围城之策便差不多要算被破了。”
金陵短时间内还将继续面临缺粮少食的困扰，但转移出去十五万人，除了每月能减少五六万石粮草的基础消耗外，其他平民只要不被驱赶到金陵城里围困起来，城外江河溪湖纵横，可以捕渔捞虾、摘采野菜草径，甚至树皮树芯都能拿来充饥，熬过饥荒不成什么问题，再不济还可以往南面的黟山、九华山深处分散人口。
只是赤山军每个月至少需要五六万石粮食才能满足基本需求的十五万人马，能转移到哪里去？
张平对此苦思无策，但看韩谦神色从容，心想应该是有更深的算计，只是他乃是神陵司一脉，韩谦不信任他，也不愿意告诉他罢了。
想到这里，张平又看向韩谦说道：
“你做的这些，没有人会认可你的功绩。毕竟围城并没有真实发生，即便有人看出端倪，也只有三五人而已，我等要不是听王家小姐点破，也想不到这层上去——更多的人看到的是你骄横跋扈、擅夺兵权，岳阳甚至有不少人说你不忿受冷落，跑到金陵是为收买人心，收买军心，你却要不惜与天下世家门阀为仇，你觉得值得吗？”
韩谦微微一怔，没想到张平会直截了当的问他这些话，沉吟片晌，说道：“我父亲不忍看金陵战乱、百姓罹难，我虽然不能止息兵戈，但尽可能让少些人死，也算是让他老人家能在九泉之下瞑目——至于岳阳众人怎么样，以及往后的事情，也一时顾及不了。”
张平沉吟片晌，拱手说道：“韩大人倘若需要张平分忧的地方，但请讲来。”
“李普就这么不得人心？”韩谦哂然一笑，问道。
“一言难尽。”张平苦涩笑道。
“知诰将军或可恃？”韩谦眯起眼睛瞅着张平问道。
张平眼神露出一丝迷茫，沉吟片晌后说道：“韩大人其心赤诚……”
“形势会变，人心也会变，”韩谦截住张平的话头，说道，“我们还是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吧！”
这时候院子外传来嘈杂声响。
韩谦探头看出去，看到数名侍卫正骂骂咧咧的驱赶一人从西侧院子的夹道里离开，见那人乃是攻尚家堡时作战异常勇猛的尚虎，问道：“怎么回事？”
“这厮在关押女眷的院子里探头探脑，怕是起了淫念，要不是他还没有犯下恶行，不然非将他送到郭爷那里，看郭爷怎么收拾他。”侍卫说道。
“我只是路过看两眼。”尚虎皮肤本来就黑，这时候涨红脸，都有些紫黑色，梗着脖子替自己辩解。
“路过？你说你办什么事情，刚好路过关押女眷的院子，还刚好要趴着院墙偷看？”侍卫毫不留情的戳破尚虎的谎言。
“趴在院头偷看，只要没昧着心闯进来，便不算违军纪，”韩谦让侍卫退下去，问尚虎，“你是看中哪家姑娘，心里惦念着？你说出来，我让张大人帮你去问一声，要是对方有意便成，要是无意，你也就不要多想。”
“不，不，我真的就是看一眼，绝不敢有什么妄想。”尚虎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
见尚虎死活不肯说出对方的名字，韩谦也就随他。
尚虎犹犹豫豫了半天，不肯离开，韩谦好奇地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尚家与我有杀父之仇，我不想再用尚姓，想请大人赐个姓字给我——我跑过来也是想找大人说这事，只是没敢打扰大人，也不知怎么就跑到关押女眷的院子旁边去了。”尚虎壮着胆子说道。
“是这个事情啊？”韩谦沉吟片晌，说道，“我家有人姓韩名虎，那你便叫韩东虎好了——你找郭奴儿将名册改过来便是。”
“谢大人赐名！”韩东虎兴奋的叩了一个响头，便飞快的下山去了。
韩谦摇头而笑，不知道有什么高兴的，跟张平说道：“关押的这么多人，还得赶紧送去溧水，不要上上下下好些人都惦念着。”
尚仲杰等诸家子弟率少量精锐部曲逃跑，但尚家堡里大部分女眷被抛弃下来，韩谦没有将敌方女眷贬入乐营妓寨供将卒享用的想法，暂时都集中关押起来，也想着赶紧让张平将人送走……
……
……
虽然山脚下的山谷里人头攒动，但雷平峰道观之后，石崖残亭之中，犹是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除了上山采摘野菜草果、猎取山兽的人偶尔路过外，山谷里的人马平时并不会爬到雷平峰打扰到道观平静清修的生活。
炎炎夏日，满脸病容的青衣老者却挨不住山里的凉气，在褂子外还披了一件袍衫，与观主云朴子坐在残亭里下棋。
“李侯爷在溧水城杀俘，迫不及待的对投附诸家委以大权，而不顾他们首鼠两端、尾大不掉的弊端，你真就不出面提点他们一番？”云朴子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枚棋子，将落未落，眯眼看着眼前的老者问道。
“能手把手教的，我都有教，手把手教不了，我都是濒死之人，说话谁会听？”老者说话却是豁达。
“杀俘毕竟不祥。”云朴子说道。
“杀俘是不大妥，但谈不上什么祥不祥的。再者我这一辈子手下沾染多少血腥，心硬似铁，有什么资格说教小辈？”老者说道。
“我明白了，你趁着还有一口气吊着，那些小辈闯再大的祸，别人总是要看你三分颜面，总比你一撮黄土葬忠骨之后他们再闯出波天祸事要好！”云朴子哈哈笑道。
“人生终老，都难免要为儿女念！”老者叹了一口气，不置可否地说道。
“赤山军走到这一步，信王以及你李家的侯爷都认定韩谦会代表岳阳的利益，率已成规模的赤山军留守茅山、东庐山一线，认定韩谦并不会特别在意老弱妇孺的就粮困境，最多将活动范围扩张到宣州北部，但你又说韩谦是秉承其父遗志而来——那你说说看，赤山军下一步会怎么走？”
云朴子这时候总算是将手里的棋子落下，饶有兴致的盯着青袍老者问道。
“顾芝龙在宣州严阵以待，黄化在湖州更不好惹吧？韩谦刚到金陵时，金陵粮价才每石十数二十缗钱，而在两个月后的今天，金陵城内每石梗米便升到七八十缗钱，东面的粮谷始终没能有一车一船西进。不少寒民都忍受好几个月春荒，饿得面黄肌瘦，然而入夏后的收成又有大半被南衙禁军强征过来充当军粮，满足城中勋贵官宦所需。这使得赤山军攻陷尚家堡，声势大涨之后，这十天以来，都有三五千人拖家带口来投赤山军，使得赤山军此时的人马没有二十万，也相差无几，相信很快就会有更多的奴隶、饥民聚拢过来。然而问题在于，赤山军即便能编四五万精壮，但愈三十万老弱妇孺张开三十万张嘴嗷嗷待哺，而且其中又大量是世家门阀因缺粮而先放弃的孱弱之辈，在这金陵外围诸县都缺粮的关头，可没有那么容易伺候啊！老王爷判断韩谦乃有继承其父遗志的念想，断定他不会放手这么多的老弱妇孺不管，定然要带着这么多的老弱妇孺走出去就粮，才能活这么多人。我假设这一切是真，但四周诸雄环伺，赤山军以三五万乌合之众，却要庇护三四十万妇孺东奔西走就粮，到时候会暴露出多少的破绽，想必老王爷您是不难想象吧？而在世家门阀以及江东安居乐业的普通民众眼里，此时的赤山军，也跟流民军没有什么区别了吧？这时候即便黄化挡不住赤山军东进的步伐，到时候这三四十万人进入两浙，到任何一地都会像蝗虫一般，将地方上的存粮蚕食一空，以致更多的饥民被胁裹起来，整个江南东道可就都要被摧残一空啊，这大概也绝非老王爷所愿见吧？”
“你的问题倒是不少啊，看你这几天清减许多，却是一直都在琢磨这个事啊。”青袍老者微微一笑，说道。
“别人都料定韩谦是沽名钓誉、心机阴狠之徒，其到金陵乃是不甘受岳阳冷落，意在收买龙雀军精锐悍卒的人心，但你又说他是为破楚州军的围城之策，为继承其父遗志而来，”云朴子说道，“然而我百般思量，却不知道他要如何，才能在虎狼环伺之下，善待那三四十万会受四周州县仇恨，被视为蝗群的乌合之众——又或者是老王爷您这次看走眼了？”
“我看不看走眼，有什么重要的？韩谦征召奴婢入伍，便料到信王会迫不及待的仿效之，目前情况也是如此，这使得楚州军与南面的顾芝龙、东面的黄化彼此忌惮，难成联手之势。”
老者见云朴子这些天绞尽脑汁在想这事，今日终于熬不住将心里所有疑问抛出来，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那个弟弟，又被韩谦利用来挡住西北面，我想他应该是早有算计的——当然了，我一个濒死之人，能与老友下几番快活棋便了心愿，去操那心思做甚？”
“老王爷是不想跟我点破吧？”云朴子问道。
“韩谦有什么打算去破局，远的，韩道勋、韩谦父子二人在叙州所为，近的，你看韩谦一个多月来在茅山如何组织这些老弱妇孺，条条缕缕都摆在你我面前——倘若你这都需要我帮着点破，那我即便帮你点破，你也看不破啊，”老者轻叹道，“我劝你啊，在这山水间快活得了，也莫要兴什么下山的心思。这些天茅山之中，沟沟坎坎都塞满了人，唯有雷平峰能隔离世外，你以为韩谦真不知道你我就藏在这里啊？韩谦当真以为就我一个老不死的，没事死赖在这雷平峰里？韩谦与神陵司纠缠极深，对神陵司防备也最深，你这点根脚藏不住的。”
云朴子心里微微一怔，韩谦的破局之法真就摆在眼前吗？
云朴子还是看不破，但脸上却堆笑道：
“你都拿你李家儿郎没辙，神陵司四分五裂，各争其利，我还能不识相——我只是好奇韩谦要怎么收拾这残局而已。”
老者看云朴子眼里还藏着一丝苦涩跟不甘，叹气的摇了摇头，也不再去劝说他，但也不再就这个话题深谈下去。

第四百一十一章 疏散
云朴子与青袍老者在雷平峰，好奇韩谦要怎么收拾残局，随后数日从叙州出发东进的第三批人手逾五百人，在冯缭、季希尧等人率领下，也陆陆续续分批抵达茅山、东庐山，与赤山军会合。
这一批五百人里，从州营抽调的基层武官仅百人。
叙州实行是的募兵制，以家兵子弟及左司精锐斥候、子弟为基础形成的武官团队，是叙州兵备的根基。
前后已从叙州抽调了逾四百名武官，不可能再对叙州的军事潜力无限制的进一步压榨下去，要不然叙州周边虎视眈眈的大姓势力，可未必还会继续保持当前温顺乖巧的模样了。
第三批调来的五百人里，还有近百人乃是百工各有专擅的匠师、匠工，此外还有近三百人来源就较为复杂了。
这些人有当年被淘金热诱骗到叙州的流民，有相当一批是当年随冯家人西迁的奴婢，也有少量的冯氏族人，也有一部分是四姓被强制迁下山，迁到临江、中方等县定居的番户寨奴，也有叙州客籍平民。
这些人又有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他们除了粗习笔墨，能简单的书写阅读外，叙州这些年大规模修江堤、兴水利、通道路、垦新田、筑屯寨，特别是在推行田税改制及土客合籍过程中，他们都参与进去，并接受一定的培训，并在这个过程里，掌握一定的基层组织领导的能力与经验。
天佑帝定鼎江淮，为何要与世家门阀妥协？
除了江淮军有相当一部分主力兵马，乃是直接来自以徐氏为代表的世家门阀外，还是一个主要原因是自身没有形成文官培养、选拔体系，不与世家门阀妥协，大楚所建立的政权触手就无法顺利的延伸到州县，更不要说沉入到里乡一级的基层了。
而韩谦与父亲当初能在叙州推行田亩改制及土客合籍等新政，除了已经在武力上彻底瓦解土籍大姓势力的抵抗这一个大前提外，也与他们手里能任命一批能深入基层推动改制工作的胥吏有直接关系——这里面，冯氏奴婢里也贡献出一大批人手。
韩谦征召奴婢入伍，敢与世家门阀结怨结仇，他的主要依仗，除了青壮奴婢能用老卒、武官组织起来，编为赤山军，也在于此。
唯有足够多的基层胥吏，能带领老弱妇孺分散出去就粮，才不至于成为赤山军越来越不堪重负的负担，才不至于成为赤山军变成被群雄环伺的肉包。
赤山军除了收编青壮为常备兵马外，还将这几年早就已经习惯于半军事化管理的桃坞集妇女、少年子弟动员起来，组建女营、少年营，强化内部秩序的建立跟维持。
这些都是为分散就粮创造必备的条件。
也是青袍老者对云朴子所说的破局之法就摆在他眼前，他自己却无法看破而已。
而分散就粮之地，不是太湖南滨的湖杭平原，也不是当涂、采石等金陵西侧的宁西平原，而是宣州东部的浮玉山（天目山）。
当涂、采石位于南衙禁军及寿州军的腹心之地，太湖南滨的湖杭平原，以湖州刺史黄化为首的世家门阀势力极大，分散就粮，每一队分散出去的老弱妇孺要派多少兵马保护，才能从地方上成功的获得稳定而充足的粮食？
浮玉山横跨宣歙杭湖衢五州，南北绵延一百五十里，东西绵延三百里，再往西则是同等规模的黟山（黄山）山脉，北部又是以丘岭地形为主的界岭山（宜溧山地），山势险峻，其范围也要比小小的茅山大上百倍不止。
楚州军短时间也急欲扩编兵马、控制东部的常州、苏州，不想过度急切的分兵南下，与赤山军对峙，而宣州兵则想着以邻为壑，更希望将赤山军引入东面的湖州去。
韩谦借着当前的势态，先在界岭山的西麓、西南麓建立两座城寨，然后便组织老弱妇孺从界岭山的西南麓绕过，但在进入湖州境内之前，便南下以二三百或三五百妇孺为一队，走山间小径险道，跋山涉水分散深入浮玉山中。
这是另一种形式的以山为城。
能这么做的前提，就是将青壮奴婢抽出来后，每一队一二百甚至三五百为主的老弱妇孺，在脱离主力兵马之后，必须要能保持一定的自保能力，要保持一定自力更生、利用一切有利条件组织生产及自救的能力，也要有相当强的约束力，避免与当地村寨的民众产生过度激烈的对立与矛盾。
这是普通流民军绝对做不到的。
流民军极其庞大的妇孺队伍，基层组织是涣散的，是纯粹的流民，只能跟着主力兵马四处流窜，根本不敢分散出去。
而每到一个地方，除了会像蝗群一般对地方生产造成严重的破坏外，自身也因为过度臃肿庞大，而易为小股精锐兵马所趁。
但赤山军不一样。
除了从叙州调一批民吏来，每一队分出去的妇孺有牵头人外，还有桃坞集的女营及少年营成员十数到三四十人不等，保证每一队分散入山的妇孺都能维持一定的自保能力及组织能力，也能维持与主力兵马的紧密联络，而不是一团团随时会失控或扔出去就不管不顾的散沙。
目前妇孺主要分散进入的浮玉山北麓山地，分别属于湖州、宣州境内，韩谦率赤山军主力兵力留在山外，主要盯住湖州兵、宣州兵的主力，将这地州兵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令其不敢分兵入山进剿，便能化解掉老弱妇孺所面临的最大威胁。
同时，又事先分出千余精锐，形成数以十计的精锐小队深入浮玉山的深处，对山中一些顽固势力进行警告、弹压，协助分散进山的妇孺在山里立足。
浮玉山深处，虽说耕地也是极少，能征购的粮谷也是极为有限，但夏秋之季、位于雨水充沛、气候温润之地的广袤山林，能找来充饥的食物来源，却怎么都要比千余年来被充分开发过来的平原地区，来得充足。
就像荆襄附近的山地里，数以万计的山寨民众藏在深山老林躲避战乱，虽然日子过得极其清苦，但好歹也是熬了过来。
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老弱妇孺分散到浮玉山之中，赤山军的主力兵马护卫压力大降后，活动范围便能变得更广，更灵活自如，便能腾出手来，到更远的地方、区域筹集粮谷，运入山里，补充妇孺就粮的不足。
由于征粮的区域变得极广，不再局限于一县，甚至不再局限于一州，而是从浮玉山周边的湖杭宣歙衢五州筹集粮草。
这么一来，每个地方所承受的粮食压力大减，反抗就会大幅削弱，甚至未必就没有和平交易的可能！
韩谦派出精锐兵马，以合理的粮价从一县购三五千石粮谷，甚至暂时拿不出财货来，以岳阳或直接以赤山军的名义赊购三五千石粮谷，被拒绝的可能性，怎么都要远远低于从一县征购二三十万石粮食、直接将一县存粮彻底榨干。
这一切的前提，就是脱离世家门阀，对近三十万老弱妇孺的基层组织能力，要能深入到一两百人编一队的程度。
单纯从与岳阳、叙州联络的方便性上，韩谦使赤山军及妇孺进入池州与歙州之间的九华山脉、黟山山脉或许更好一些。
九华山脉的山岭绵延直逼长江南岸，西南又延伸进洞庭湖平原。
不过，韩谦避开这个区域，除了不想替楚州军去牵制安宁宫的兵马外，还有就是经赤山军的抽吸后，金陵城及周边的人口依旧高达七十万，此外还有南衙禁军及南渡寿州军愈十万的兵马。
他要是使老弱妇孺分散退入九华山、黟山，而率赤山军主力停留在金陵的西南，只会将剩下的大量人口往金陵城内压缩，更不要说给金陵城继续往外围疏散饥饿人口留出更大的空间来。
不管别人怎么看他，他这一次的核心目标就是为疏散金陵此时已经步入饥荒的拥挤人丁，破掉楚州军的围城之策。
前期的准备相对迟缓，但为防止楚州军及宣湖州兵反应过来，真正组织妇孺跳跃式分散转移时，速度极快，差不多有五天时间内，便有逾二十万妇孺从茅山南麓的延伸丘岭区，直接疏散到浮玉山北麓山地之中。
之后，赤山军驻守茅山北麓、中麓，扩充到九千人规模的第一都，也是赤山军最为精锐的战力，又在一天时间内，放弃所有这两个月来辛苦建造的防寨，迅速收缩到界岭山西南麓，叫楚州军抓不到纠缠的机会。
信昌侯李普得信，都难以相信这样的事实，匆忙率领百余骑兵赶到原赤山军第一都在茅山北麓主驻营苍龙背。
看着岭嵴之下狼籍不堪、空无一兵一卒的防寨，信昌侯李普欲哭无泪，背脊发凉：韩谦这孙子将人马都撤走了，没有留下一兵一卒！
赤山军一兵一卒未留，全部收缩到一百里开外的界岭山西南麓，甚至还有可能从界岭山西南麓往郎溪县的东面收缩，他率部所守的溧水城，就像是一个柔弱而美丽的少女，突然被扒光所有的裙衣，被扔在一群煎熬多年、充满饥渴欲望的大汉堆里……

第四百一十二章 南撤（一）
看到在两名侍卫的护随下，从后面跟上来的张平，信昌侯李普再也顾不上保留半点风度，朝他大声咆哮道：
“韩谦这杂碎要干什么，难不成他已经跋扈到完全不顾岳阳的感受，要将我们都坑死在这里不成？你身为监军使，是被韩谦彻底蒙在鼓里，还是说你早已与韩谦狼狈为奸！”
张平能理解信昌侯李普的愤怒，拱了拱手，淡然说道：“韩大人到金陵之初，便与侯爷声明过，还立下重誓，除非他死，要不然的话，便都会与妇孺共进退。韩大人目前将大量的老弱妇孺疏散到浮玉山之中，赤山军倘若不撤到浮玉山左右活动，不用主力兵力盯住湖宣等地虎视眈眈的州兵，而是留在茅山一线，怎么能顾及那么多老弱妇孺在浮玉山的周全？撤军之事，韩大人严守秘密，也是担心溧水有世家泄漏机密，但着我今天将这封信交给侯爷。而我也一直都要侯爷早做准备，侯爷却罔顾之。当然，楚州军及南衙禁军没那么快反应过来，侯爷现在也还来得及率部撤往界岭山的南面去，韩大人那边也不可能不欢迎侯爷。”
“我……”信昌侯李普一口老血都快被气得喷出来，却无法张嘴质疑张平的话。
张平这几日都在溧水城，是有跟他说韩谦正将妇孺往浮玉山疏散，但在他看来，这恰恰是韩谦割弃老弱妇孺以防被拖累的表现。
一方面，是他心底早就认定韩谦会率赤山军堪称精锐的那一部主力兵马，留在茅山一线与楚州军、安宁宫周旋。
李普觉得韩谦会这么做，除了以叫与其有杀父之仇的宁安宫、楚州军都不得舒服外，还能争得更大的战功，以加强他在岳阳的地位及影响力。
另一方面，李普也认定韩谦真要顾及那么多的老弱妇孺，只能整体东进迁入粮谷丰裕的太湖南滨平原就粮。
只有如此，才有可能筹集到足够多的粮谷，确保那么多的老弱妇孺不因饥荒饿死，也只有如此才能对抗太湖南滨已经高度组织起来的地方精锐兵马的反抗。
想想看，将二三十万没有自保能力、一盘散沙的老弱妇孺扔进无粮可筹的深山老林里，不是当成包袱抛弃掉是什么？
李普当初基于此，才下定决心去夺溧水城，之后又迅速收拢溧阳、平陵等地的世家乡族，短短十数日得岳阳授旗号的秋湖军，收编逾三千精锐兵马，并以溧水城为核心，频频往西面的当涂、采石以及北面的平陵、江乘等地出动，表现得极为活跃。
李普也是卯足了劲，要向韩谦及其他赤山军将卒彰显“兵贵在精不贵在多”的道理。
也基于此，即便数日前他就确知韩谦正快速往浮玉山疏散老弱妇孺，他也没有做出任何的应对，却没想到韩谦竟然真在一夜之间，将赤山军的精锐兵马全抽了出去，把他们孤独的扔在群狼环伺的溧水！
这时候数人从对面的山坳爬上苍龙背。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在两名健仆的搀扶下，才勉强蹒跚爬上石阶，李普羞愧得想找地将自己埋进去，但左右已有十数人却不管李普什么神色，上前去迎接，担心山道湿滑，青袍老者不小心会摔倒。
“真的都走光了，韩谦真是心狠啊！”云朴子眺望山脚下空无一人的狼籍营寨，感慨了一声，又朝李普揖手行礼，“云朴子见过侯爷。”
“宫使顾大人客气了。”李普冷淡地说道。
前朝昭宗创立神陵司，与神策军互为表里，后期都落入宦官集团的控制之中。
前朝末年，江淮地区对朝廷还保存一线效忠，顾云朴当时是朝廷正而八经派到升州节度使府出任监军使的宫使，同时名义上也是神陵司在江淮地区的都总管。
只不过神陵司在江淮潜伏的密谍队伍，一直都受吕轻侠、李普等人直接控制，而吕轻侠、李普等人名义上受顾云朴的节制。
前代末帝在洛阳为梁太祖诛杀宣告前朝的覆灭，天佑帝率淮南军渡江，占据升州，顾云朴曾想着带领神陵司在江淮地区的人马投附大楚、投附天佑帝，最终在李普、吕轻侠用计逼迫下，归隐茅山。
晃眼已经十七年过去了，没想到年近七旬的顾云朴面色红润，一副仙风道骨的凛然模样。
面对李普的冷漠，云朴子微微一笑，说道：“侯爷在溧水好不容易打开一些局面，如此看来也只剩狼狈南撤一条路可以走了。”
不管云朴子是否有落井下石的揶揄之意，李普内心满是苦涩，看向青袍老者眺望山下的佝偻身影，欲语又止。
他不想留在群狼环伺的溧水，要跟着往南撤，但要怎么撤？
他收编过来，从岳阳讨得秋湖军旗号的三千精锐兵马，差不多有近三分之二，都是溧水诸家子弟直接统领编伍的私兵部曲。
在安宁宫的威胁下，投附的溧水诸家或许会选择跟随他们南撤，但这么一来，他们三千兵马簇拥着近两万家小南撤，与乌合之众的赤山军又有什么区别？
在失去城池的保护之后，撤到界岭山南麓，倘若还要继续自成一系，不与赤山军合流，但他们要为两万多老弱妇孺筹集粮谷，要保护两万老弱妇孺不被宣湖的州兵袭击，他们手里就算有三千精锐，实际上也干不了什么事情，而且很快就会被那么多老弱妇孺拖累拖疲，很快就会变得跟流民军没有什么区别。
不过，倘若想将那么多的家小依托赤山军的照料，或许疏散到受赤山军控制的浮玉山北麓山地里，那他这段时间的努力跟挣扎，不就成了笑话？
更关键的问题是他并不觉得将老弱妇孺，像一盘散沙的分散撤入浮玉山中，真能解决这么多人的生存问题。
他不会相信，世家门阀也不会相信，甚至会认为这是韩谦的计谋。
谁能猜到韩谦这一次将赤山军从茅山抽出，不是一次以退为进？
青袍老者半晌才转回身来，颤巍巍的走到李普面前，说道：“不管如何，你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李普有着太多的顾忌跟猜疑，但又确如大哥所言，他只能先率部南撤再想着应对以后的形势，要不然不论是楚州军还是安宁宫派兵进驻茅山，都将彻底封堵住他们往南突围的缺口。
想到这里，李普才咽下一口带有血腥味的唾沫，艰难的跟张平说道：“赤山军尚有千余骑兵在白狐岭一线活动，可否请他们掩护我部侧翼……”
楚州军及南衙禁军皆有斥候在附近活动，此时也必然注意到赤山军主力悉数南撤的迹象，他们反应再迟钝，也必然会派更多的骑兵南下刺探虚实，他们想掩护两万多人杂马乱的老弱妇孺南撤不是易事。
再一个，溧水诸家在他的胁迫下，是跟安宁宫那边撕破脸了，但他们要是认定南撤非良途善策，保不定会有投楚州军的心思。
目前秋湖军分为两都，第一都乃是李秀所率领的八百马步兵，第二都乃是陈铭升所统领的两千世家宗兵，之外才是其子李碛所率领三百亲卫营精锐。
为尽快能在溧水打开独竖一帜的局面，第二都虽然是以陈铭升为都将，但所编卫煌、柳子书等八名营指挥使皆是溧水世家子弟，而他们麾下的将卒，也是默认受溧水世家直接控制的私兵、宗兵，陈铭升对他们仅有节制之权，营指挥使以下的武官任命以及兵卒选用，陈铭升以及李普都无权干涉，皆以诸家子弟及其嫡系部曲充任。
这时候李普真没有信心仅以千余嫡系精锐，压制住人马多出近一倍的第二都没有异念，然后再胁裹两万多诸家族人在短短一两天时间内狼狈逃到界岭山南面去。
在残酷而严峻的现实面前，李普心里再怨再恨，也只能选择低头。
“我这便派人去联络赵无忌赵都将，看他能不能率领骑营在茅山附近多停留两天。”张平答应下来，又朝青袍老者及云朴子拱拱手，说道，“茅山一片狼籍，今后数月也难得安宁，王爷与顾宫使也该南下避避风头了吧？”
云朴子看向青袍老者。
脸色灰败的青袍老者点点头，说道：“我一把老骨头，没几天活头，但不想尸骸被人糟蹋，也只能与秀儿他们一起南下，劳张大人牵挂。”
说完话，老者一阵剧烈咳嗽，接侍从递来的手绢，吐出一口血痰，才稍稍缓解些。
张平见李遇病成这样，心里也只是担忧李普他们控制不住局势，拖着残躯要与他们同行，当下也不再劝阻，依崖壁写一封信，叫一名扈随骑快马去见赵无忌，希望赵无忌接到信后，能率赤山军好不容易凑出来的一千骑兵赶往溧水，压制溧水世家门阀的躁动，助李普新编的秋湖军南撤……

第四百一十三章 南撤（二）
领系白巾的骑兵队仿佛汹涌流淌的河水撞到石崖上，在一座溪河畔滋生茂密的树林前，平稳的分成两支，往树林两翼绕去。
追击过来的禁军骑兵，仿佛凶恶的猛虎从后方扑过来，他们没有理会从树林东翼绕往东庐山的那支骑兵队——东庐山方向有南撤的秋湖军主力，有近两千骑兵能够快速出动，不是他们这股不到百名骑兵的斥候队伍所能惹的，他们贴着树林西翼追击出去，死死咬住往西南方向逃跑的那二三十名白巾军骑兵。
赤山军最初领系白巾，是要区别皆穿楚军衣甲的敌我，之后也保留下将汗巾系在领间的习惯，南衙禁军、楚州军也习惯将赤山军称为白巾军。
七八十名禁军骑兵满心想着今日要能斩下十数颗白巾军首级，所得战功能叫他们狠狠吃香的喝辣的一番，嘶喊着备加摧动麾下的战马，兴奋的挥舞着手里短矛长刀，也有人将背后的长弓取下来，就等着再拉近些距离，便抽出箭矢，搭弓射去。
禁军骑阵的侧翼暴露出来，埋伏在树林子里的伏兵，端起弩从树丛里朝着禁军骑阵便是一通齐射，接着第二队、第三队的伏兵举弩上前，一排排弩箭破空攒射又急又密，仿佛风声在树林的边缘响起来。
嘶杀声四起，惊得禁军骑兵狼狈不堪、顾此失彼。
有匹马连同后背上的禁军骑兵一头摔在地上；另一匹战马前蹄一折，脑袋扎进草从里。
眨眼间，像蝗群密集的弩箭便将八九名禁军骑兵打下马来。
其他的禁军骑兵不知树林里伏兵虚实，仓促间只能往外侧躲避，在狂奔中挤作一团，拉开距离后看到树林里闪烁的枪头矛簇，怕有上百人埋伏其中，当下只能掉转马头，往身后那条溪流的上游逃去。
韩东虎提控疆绳，率领所部骑兵转身回追过来，另一侧的骑兵队很快也转回过来跟他们会合。
两百多只马蹄在暴雨浇淋过的烂泥地里踩踏着，不过，这支骑兵队在外围已经滞留超过两天两夜，人与战马都已经疲惫不堪，真正追击这队禁军斥候的劲头并不大，他们分散出来，主要任务还是想着将一队队从北面进逼过来的禁军斥候马队逼在外围，不去拖慢溧水人马南撤的速度。
他们追出三四里地便回来了，与树林里的伏兵会合到一起，结阵停留在树林的外侧防备着。
韩东虎跳下马，示意那队禁军骑兵已经逃远，让人将那些被射落下马的南衙禁军身上衣甲都剥下来后他们便撤退。
韩东虎他在草丛间走动，除了敌兵丢下的兵械，也尽可能将那些空射出去的弩箭找回来，冷不防走到草丛深处，身后猛扑上来一道身影。
韩东虎听到身前响动，拔刀往后斜斩，刀光快如闪电，待其他回过神来的骑兵冲过来相援，才看到那名偷袭者实际是在刚才伏击战中受伤落马的一名禁军骑兵，落马后没来得及跟大队人马撤走，便藏在没过人腰的草从里，看到韩东虎像是领头的武官，想着藏身很快便会被搜索到，便想偷袭，却不想被韩东虎一刀从左肩锁骨到右腰整个的劈开来，尸首劈为两截，热腾腾的鲜血还在汩汩往外涌。
“虎哥，你这一刀有水平啊，我看刁瞎子在你眼前不够看了啊，回去找个机会将他打趴下来，省得他再耀武扬威得瑟了。”有人赞道。
“快收拾干净撤走。草丛里藏着一个人，你们都眼瞎啊，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韩东虎拍那人一大耳刮子，催促他们不要磨蹭，赶紧搜索完战场就撤退。
有新的骑兵队过来顶替，韩东虎带着四十多名骑兵便往东庐山方向撤去，跟南撤的溧水兵马主力会合。
……
……
当初近五万老弱妇孺从延陵埠撤到茅山，二十多里地用了一整天，好些人都觉得缓慢无比，但那还是多年来习惯半军事化屯营管理的桃坞集兵户家小。
真正如一盘散沙、以诸家子弟族人为主的两万多溧水县民，乱糟糟随秋湖军南撤，从李普知道赤山军全线撤退之后组织南迁起，到今天已经是四天时间过去了，大队车马才撤到东庐山以东。
昨夜暴雨，田野里泥泞不堪，狭窄的官道挤满混乱不堪的人流、车马，就像一只蜗牛往前挪动，速度变得更加缓慢，好半天都走不出三五里地去。
信昌侯李普再焦急也没有用，他实在难以想象，赤山军之前怎么就能只用五天时间，将二三十万妇孺全部撤到浮玉山北麓山岭里去的。
二三十万妇孺，规模可是他们的十数倍。
李秀率领十数侍卫，打马从东侧的泥泞地里追过来，马肚子上溅满泥水，看左右乱糟糟一团，也是焦急不堪。
都说流民军是乌合之众，是一盘散沙，他以往还没有直观的印象，这一刻看到簇拥的溧水县民，如此混乱不堪，心头也是充满绝望。
虽然距离赤山军犹有第一都五千精锐兵马驻入的南塘寨仅有六十里，但真要这么慢腾腾的走下去，他都怀疑六七天后，才能绕到相对安全的南塘寨的南面去。
这也是流民军如此不被看好的关键。
胁裹人数比将卒多出数倍的妇孺家小而行，队伍混乱不堪，行动迟延，长时间暴露在外，人马饥饿困顿；如此拖沓冗长而行动缓慢的队伍，三千兵马根本无法庇护周全，在用兵的行家里手眼里，到处都是易受攻击的破绽。
楚州军只要派出小股精锐兵马从侧翼发动袭击，他们前后绵延、拖沓近十里的队伍，大概很快就被搅乱、打溃掉吧？
更不要说南衙禁军此时也派出大股的斥候探马，从北面咬上来了。
“阿秀，溧阳的楚州军，没有什么异动吧？”李普迎过去问道。
“还好，溧阳的楚州军暂时还没有出城的迹象，”李秀问道，“楚州军清晨又有上千兵马进入溧阳城，东面的楚州军增至超过万人，但我估计他们也猜测不出赤山军一夜南撤的意图，担心我们可能是韩谦故意留下来的诱饵，赤山军主力随时有可能从界岭山西南突然再杀回来，暂时应该不会轻易出动大股兵马，我们暂时还有能力借助目前手里不多的骑兵力量，将小股的侦察、扰袭敌军挡在外围——但队伍这么拖延下去，也不是办法……”
李普担忧的转身看南面逶迤混乱的队伍，也是满脸的担忧跟焦虑。
现在楚州军与南衙禁军摸不清韩谦这厮的意图，但他们这么多人马在路途拖沓不堪，内部也怨声载道、人心涣散。
这时候前方隐约传来喧哗声，李普、李秀找到一处高处，眺望前方两里开外，在东庐山东面有一片地势相对高些的坡地，有上千男女连同大量的车马从官道撤下来休息。
那是以卫氏为首诸家女眷以及年幼子弟及老人组成的队伍，李遇、云朴子随原溧水县丞、归附后得任溧水县令、秋湖军判官的卫甄都在那支队伍之中。
由李碛、柳子书各率一队精锐庇护那支队伍的左右。
李普远远看过去，却是一队赤山军的骑兵被拦在那里，双方不知道发生什么争执。
李普与李秀，在护卫的簇拥下，从泥泞不堪的田地穿过，赶往那块坡地，看到姚惜水与云朴子搀住病容灰败的大哥，一同拦住满脸怒气的李碛。
而另一个负责率队护卫这队人马的柳子书，此时却躺在地上满身是血，左臂自肩部被砍断掉落在一旁，整个人不知道死活。
卫甄又急又气，一副气糊涂的样子。
柳子书所部的小两百将卒正气势汹汹的将四十多名赤山军骑兵团团围住，要不是急得又骂又叫的卫甄在前面拦住，说不定在李普、李秀赶过来之前，双方已经拔出兵刃厮杀起来。
不过，这队赤山军骑兵被围却夷然无惧，被围困住没转圜的空间，便都下马来，持刀盾矛弩结阵守备。
看到李普过来，青袍老者便与云朴子、姚惜水拉住怒气冲冲的李碛退到一旁，交给李普处理这事。
“怎么回事？”
李普虽然对韩谦又怨又恨，但也知道此时跟赤山军发生血腥冲突，他们所要面临的后果将是何等的凄惨，沉着脸问道。
“尚家的一个贱奴，投奔了赤山军，却一直觊觎严章家嫁入尚家的小女，刚才领着一队骑兵经过，无故闯过来东张西望，柳子书喝斥他离开，动手抽了他一鞭子，他便抽刀将柳子书左臂斩落，生死不知……”卫甄气急败坏地说道。
他也知道此时与赤山军骑兵发生血腥冲突的严重后果，但要是柳氏子弟柳子书白挨了这一刀，他不追究，轻易就将人放走，他要怎么跟诸家交待？
受张平请求，赤山军派来协助掩护他们南撤的千余骑兵，李普就认得赵无忌与郭雀两人，完全不记得那个被围困在当中、衣甲沾血的赤山军骑将是谁，当即低头吩咐扈卫，让他赶过去将张平、赵无忌两人请过来。
遇到如此棘手的事情，李普也恨不得将这伙觊觎女眷、惹是生非的赤山军骑将捆起来剁掉祸根，但即便要斩首示众以彰军纪，赤山军的将卒也轮不到他插手，张平乃是赤山军的监军使，赵无忌是负责这队骑兵的主将，他却想看张平、赵无忌如何处置擅杀他麾下大将的贱奴。

第四百一十四章 南撤（三）
两炷香后，赵无忌与残断左臂的张平才在十数扈卫的簇拥下，骑马赶过来。
李普还看到此时应该跟在韩谦身边的冯翊，此时也跟着赵无忌、张平一起赶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韩谦有什么特殊的命令，要通过他传告张平、赵无忌。
“张大人、赵都将！”李普压抑住心里的疑惑，怒气冲冲的将纠纷之事说给张平、赵无忌知道，“赤山军要如何处置这事？”
柳子书此时已经苏醒过来，但失血那么多，人极其虚弱，能不能熬过这一劫、活下命来还完全是未知数。
赵无忌身穿一袭青甲，他长得削瘦挺拨，相貌英俊。
他这几年跟随韩谦，有闲时便要跟着读书，有着军中诸将少有的英挺儒雅之气，他腰间系刀，马槊绑在身后，马鞍左侧挂弓，右侧是三筒羽箭，人坐在马背面对怒不可遏的李普、卫甄，也是镇定自若的坐在马背上顾盼左右，观望现场的形势。
虽然赵无忌今年才十九岁，李普却也知道他箭术无双，除长弓之外，更是苦练刀术、枪矛，是韩谦身边家兵子弟里的代表人物；更不要说其姐赵庭儿是韩谦此时唯一迎娶的少夫人。
张平为人温润，冯翊处事圆滑，他们两人赶过来便先下马，与周遭人揖礼寒喧，特别是他们都知道青袍老者的身份、也知道李秀、李碛等人勇武，不敢有失礼的地方。
赵无忌却安静的坐在马背上，像是一柄安静躺在古朴剑鞘里的锋刃，不露锋芒，却也不愿藏尘。
他这些年跟随在韩谦身边修练学习，不觉得世间有谁能超过韩谦，对声名显赫、享有大楚第一名将称谓的李遇也没有特殊的感觉。
听李普说过这事，赵无忌也没有心思在这里细辨什么是非，指着惹事的韩东虎吩咐左右，沉声说道：“将这厮抓起来，押去南塘寨，交由大人审问、处置！”又朝李普拱拱手，问道，“侯爷这边可否派出人证，一起前往南塘寨陈情？”
张平虽然是监军使，但赤山军并没有在张平麾下召集一票人马组成正式的军都监机构，因而将卒军纪之管辖暂时还不归张平管制，他这个监军使主要是负责将韩谦及赤山军的动向，及时禀于岳阳。
赵无忌照军中的标准程序处置，着人朝惹事的韩东虎走去，韩东虎也不敢反抗，老实的交出兵刃刀弓以及战马，任来人将他双手结实的捆绑到背后；这时候赵无忌又指定身边一名扈卫，去统领韩东虎手下的这队骑兵。
赵无忌虽然给人的感觉很是踞傲无礼，但李普、卫甄两人看此情形也无话可说，当即又找来在柳子书身边目睹冲突发生的两名世家子弟，随韩东虎先去南塘寨陈情。
接下来李普待要找张平细问此时韩谦在六十里外的南塘寨以及冯翊赶到这边来是有什么意图，这时候诸家女眷、老者临时停下来休息的营地里传来一阵喧哗，就见一名身穿浅兰襟衣、下着紫色裙裳，一双绣花鞋仓促在泥泞地踩踏得污垢的年轻妇人，推开几名妇人阻拦，走过来，大声喊道：“赤山军的将爷，尚虎伤人之事，民妇有情要陈！”
赵无忌作为统兵之将，无心跟李普、卫甄纠缠太深，正想着押解韩东虎先走，将其他联络之事交由张平、冯翊，没想到有一个妇人从营地里闯过来，他目光犀利的扫过李普、卫甄，也不管他们什么意见，吩咐左右，说道：“将那妇人带过来。”
李普不悦的盯着那个年轻妇人，并不识她的身份，也不知道有何情要陈，只是此时他也不便下令拦住那妇人。
“这贱婢私会贱奴还嫌不够丢脸吗？”卫甄站在李普身侧跺着脚嘀咕道。
“民女爹爹乃溧水县尉卫严章，溧水城陷当时不幸战死，民女从尚家堡放归，投奔母族，知道这事也不敢有丝毫的怨言，只是念着父亲自幼爱护，草草安葬，担心不做个标识，日后归乡找不到坟茔祭拜。民女前两天在途中遇到尚虎将军，便私下请托他找到父亲的坟茔立下一碑以便日后好认。尚虎将军刚才找过来，是将立碑之事相告，不想被柳子书看到有所误会，大声喝斥，拿鞭抽打尚虎将军，尚虎将军都没有还手，民女想要劝柳子书几句，柳子书辱骂民女，尚虎将军伸手拦他，他拔刀要砍尚虎将军，尚虎将军才不得已拔刀伤他……民女所言句句是实，请将爷明鉴。”
“侯爷，这事还有什么隐瞒未说的吗？”赵无忌冷冽的看向李普，问道。
看赵无忌如此踞傲冷冽的样子，李普气得脑门青筋一抽一抽的，但想到韩谦那根骨头更硬，而他还要指望赵无忌的骑营掩护溧水县民的侧翼，也没有办法跟他起恼，当下冷冰冰地说道：“妇人未必当得真；再说柳子书守营有责，驱赶贱奴也是职责所在。”
“能不能当真，我家大人自有判断，谁都不得隐瞒。此外，韩东虎乃是我家大人赐名，乃我赤山军将卒，若违军纪，自会严惩不贷，但倘若在我家大人面前要是动辄呼我家赤山军将卒贱奴，即便尊如侯爷，我家大人也会斥责的。”赵无忌冷冷地说道。
接下来，赵无忌也不管李普的反应，看向那年轻妇人，问道：“我现在要你去南塘寨作个见证，你可会骑马？”
“民女会骑马！”那妇人说道。
赵无忌示意左右让出一匹马来给那妇人，他便带着人直接从泥泞的小道离开，将其他事交给张平、冯翊处置。
看到赵无忌带着人绝尘而去，李普直觉太阳堂鼓胀胀的，也不知道韩谦身边这种无礼的混账家伙有多少，拉住张平问道：“韩谦此时在南塘寨做什么？”
目前赤山军在界岭山西麓以及在界岭山与浮玉山之间，占据四五处主要据点，都是世家乡族放弃的村寨或镇埠基础上改建。
在赤山军主力一夜之间南撤之后，位于界岭山西麓的南塘寨是赤山军目前所控制最居北侧的一座主力城寨。
之前韩谦一直都留在浮玉山北麓的广德寨。
前朝时浮玉山北麓曾设有广德县，治广德城，天佑八年毁于征伐越王董昌的战火，之后广德县撤消，大部分的土地并入宣州郎溪县，东部一小部分并入湖州安吉县，仅留一座残城位于浮玉山的北麓。
“韩大人预计溧水县明天应该有第一波人撤到南塘寨，却没想到溧水县民南撤速度如此缓慢，他担心再拖延下去，楚州军、南衙禁军会加大骚扰力度，叫冯翊过来催促一下侯爷——还下令给赵无忌，三天后便率骑营撤回南塘寨。”张平说道。
听张平如此说，李普又是羞愧又是焦急，说道：“韩谦三天时间就要将骑营抽走，这么多老弱妇孺怎么来得及撤到南塘寨？”
面对赵无忌的踞傲无礼，李普能隐忍下来，此时南衙禁军在北侧派出大量的斥候探马骚扰过来，主要是赵无忌率赤山军骑营精锐，将其挡在外围。
试想一下，三天之后他们还没有走到南塘寨——以当前的龟行速度，三天时间只够两万多乌合之众走完距离南塘寨剩下约一半的路程——赵无忌却要先率赤山军骑营撤走。
虽然南衙禁军以及楚州军的主力兵力心存忌惮，三天内扑上来的可能性不大，但三五十人或百余人一股的精锐骑兵，像一头头饿狼一般从北面缀上来，他们拖沓逾十里的冗长队伍，不就是成了一头任人宰割的小肥绵羊吗？
看李普这般模样，冯翊心里鄙夷一笑，这种人从骨子里看不起韩谦、看不起赤山军，但穷困逼仄、束手无策时却又千方百计的奢望得到韩谦及赤山军的救援。
“韩谦知道溧水县民的穷困缓慢，已经派人沿途每隔十五里设立四处临时休整就补给的营地，要求溧水县民除了到达临时营地，路途严禁任何的停顿跟迟延。而除了必要的粮谷、衣物，韩谦希望侯爷能下决心，强制要求所有人抛弃所有不必要的累赘之物！另外，还请侯爷护送卫大人及诸家女眷、老者、年幼子弟先行，或能加快速度——韩谦也说了，侯爷要是不能下一些决心，赤山军可以帮侯爷做些脏活、累活的。沿途所有违令及对抗行为，先用棒棍伺候，棒棍不行，则用刀斧加之……”冯翊拱拱手，走上前来说道。
现在轮到卫甄脑门抽搐了：
将诸家女眷、年幼子弟护送先行，便能加快溧水县民的速度，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谦是指诸家子弟有意拖延，要将他与女眷、年幼子弟先押送过去充当人质吗？
赤山军不介意帮李普做些脏活、累活，是说李普抹不下脸，赤山军要用武力镇压诸家子弟任何一点不合其心意的行为吗？
李普心里倒是期待赤山军能助他对诸家施加压力。
不管韩谦这人有多招人恨，但赤山军此时编有三万精壮，而之前攻尚家堡，楚州军组织数千精锐步骑都没有撕开赤山军的侧翼防线，反倒损兵折将，便不能说招募奴婢入伍的赤山军都是乌合之众。
卫甄等家或许会有投楚州军的心思，但楚州军与赤山军在有进一步的军事交锋并分出优劣之前，赤山军便像乌云一般笼罩在溧水诸家的头顶之上，令他们不敢任何的异动。
不过，李普他脸上也不会表现内心的这层期待来，阴沉着脸，半晌后才看向卫甄，问道：“卫大人，你觉得如何？”
“如此拖沓是决计不行，侯爷若有决断便下决心施之。”卫甄此时也只能自暴自弃地说道。
他不知道将尚家贱奴送往南塘寨后，韩谦会不会护短，但尚家贱奴毫无犹豫、毫无顾忌一刀斩断柳子书的左臂，他实在担心他们流露出什么迟疑有投靠楚州军的意图，韩谦这厮极有可能对他们进行血腥清洗、镇压。
毕竟韩谦这么做也能打压李普在岳阳跟他争权夺势的气焰……

第四百一十五章 南撤（四）
“你们自凭乃是李家儿郎，视天下雄杰皆是草莽，然而当世为将、统兵治军，不知民事，便谈不上刚柔并济……”
青袍老者坐在顶部立有一柄遮挡烈阳伞盖的敞篷马车之内，强忍住剧烈的咳嗽，跟旁边御马而行的李秀、李碛说着话，云朴子看向南塘寨矗立峰岭之间，在朝阳照耀下，仿佛镀上一层金色的毫芒。
虽然还有四五千老弱妇孺稀稀落落被拉在北面十数里范围内，但两万多溧水县民还是在韩谦约定的三天时间内，行进到南塘寨以南地区了。
楚州军、南衙禁军从左右两翼缀行的斥候探马，也清楚南塘寨驻有赤山军精锐，停在二十里外便不再往前进逼。
之后只要宣州刺史顾芝龙不从郎溪、宣城妄动出兵，溧水县民撤到郎溪以东地区，将没有任何问题。
在冯翊、张平等人的督促下，李普最终下决心将以世家宗兵为主的秋湖军第二都兵马部署到外围，另从第一都嫡系兵马里组织一批小而精干的执法人手，强制以诸家子弟家小为主的溧水县民抛弃掉臃肿的累赘之物，将诸家一些过于华丽却笨拙、宽大的马车推入道侧的沟渠里，或用来填平沿途的沟壑。
作为人质也好，视为前进队伍里的累赘也好，将诸家嫡支一脉、常常一堆人簇拥着贴身伺候的女眷、年幼子弟，强行从行动迟缓的大部队里单独抽出来，先行走驿道、小道送走，混乱的队伍立时顺畅许多。
更关键还是韩谦派人利用原先废弃的宿营地，沿途设立四座固定的临时休憩及补养地，严禁途中有任何的耽搁与迟疑，有违背者便果断驱赶出主干道，偶有蛮横者胆敢当道喧哗、闹事者，也是毫不犹豫的棍棒轰打……
乱糟糟的两万多溧水县民队伍很快就顺畅起来，速度加快许多。
当然，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是两万多溧水县民主要以诸家子弟及贴身奴婢为主，年老以及年幼的子弟甚至有相当一部分妇孺、贴身奴婢都粗习笔墨，耳濡目染也知道要怎么执守规矩，易组织程度要比底层民众好上许多。
韩谦带着林海峥、赵无忌、孔熙荣、魏常等赤山军第一都、侍卫营以及撤回到南塘寨骑营主要将领，都站在南塘寨前，等候李遇所乘的车马过来。
韩谦身穿一领革甲，腰间系着一柄刀鞘古朴的佩刀，长发简单的束在身后，再无其他的装饰，有如璞玉一般的质朴，站在道旁，看到李遇在李碛、姚惜水的用力搀扶下才勉强走过来，朝李遇及他身侧道士打扮、仙风道骨的云朴子揖礼道：“韩谦恭迎郡王爷、顾宫使！”
这段岁月差不多将李遇最后的一点精力都榨干了，睁开浑浊的双眼，半晌才谓然叹道：“‘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
李遇这话乃是前朝诗僧颂楚臣屈原的一句名章。
韩谦哂然一笑，说道：“吾父慷慨赴死，未念生前身后之名，韩谦也不会拘囿于此。”
姚惜水见韩谦刚见面便直接道破云朴子的身份，心想他暗中对神陵司在江淮潜伏势力的关注，果然是超过他们的想象，又暗暗琢磨韩谦与李遇这两句哑谜的话锋所在。
李秀等李氏青年将领，他们这些天偏于一翼，打了好几场接触战都未尝一败，但此时不得不率溧水县民托庇于赤山军，心里多少有着不甘，也是暗暗打量韩谦身后的赤山军诸将，看到三天前斩断柳子书手臂，被赵无忌押送到南塘寨接受问责的韩东虎，此时衣甲整饬的站在韩谦身后，心想韩谦果然是个护短的主。
当然，所伤柳子书乃是溧水诸家的子弟，要忍下这口气也是暂时没有挣扎余地的溧水诸家，轮不到他们代之出头。
李遇身体状况很差，不宜在渐渐炎热起来的烈日之下久站，他与云朴子等闲散人员，先去秋湖军在南塘寨西侧草草修建的临时营寨安歇。
待李遇走后，韩谦这才与脸色阴沉的李普、卫甄、姚惜水以及秋湖军将领李秀、李碛、卫煌等人正式招呼。
“韩东虎，扒下你的衣甲。”韩谦朝身后的韩东虎说道。
韩东虎解开衣甲，转过身来，赤着肌肉贲实的背脊，露出数道纵横交错、敷过药更加狰狞可憎的血色鞭痕。
“韩东虎未报备带人擅闯友军营地，致有惊扰，论律当责打十鞭，贬去武勋官录为骑营兵卒备用，请李侯爷与卫大人验看。”韩谦平静的朝李普、卫甄说道。
李普、卫甄当然看得见韩东虎后背的憎目鞭痕，但这事就这么完了？
李普看向卫甄，他此时见到韩谦，最紧急的还是要谈两万多以诸家族人为主的溧水县民安置问题，也没有办法在细枝末节上纠缠，却不知道卫甄甘不甘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卫甄脑门上的青筋抽搐了好几下，才将心口的一团恶气死死摁下去，抬起面容苍老的脸，朝韩谦拱拱手问道：“韩大人律下甚严，军威整整，卫某佩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比起那些怒目而视的诸家子，卫甄在人世间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见识过江准战乱纷呈，见识过最近十多年金陵难得的风花雪月，也见识过世家清流在血腥武夫面前是那样的孱弱跟不堪一击。
溧水世家即便拧成一股绳，也难挡赤山军的兵锋，更何况他们此时无祖业可恃、无坚城能守，与一地狼籍的流民军没有多少区别，还想着仰仗赤山军在浮玉山北麓立足，有什么恶气是能咽不下去的？
卫甄能忍下这口恶气，李普更是不置可否，随韩谦进入南塘寨简陋的议事大厅，便直接将溧水县民安置之事抛出来。
赤山军编有近三万兵马，秋湖军有三千精锐，虽然短时间内承受不起太大的伤亡，也没有多余的物资去强攻郎溪、宣城、长兴、安吉等宣湖地方州兵所守的坚城，但控制郎溪与安吉之间的广德旧县全境，没有什么问题。
广德旧境，包括浮玉山北麓山岭、界岭山南麓丘山，差不多有六七十里纵深。
李普不想彻底依附于赤山军，秋湖军及溧水县民便要在这个区域内获得一处立足之地。
赤山军要护持近三十万老弱妇孺，压力极大，韩谦也无意刁难李普，进入南塘寨，便将近日才制成的广德旧县境详图摊到长案上，指向界岭山南麓位于金钟岭与悬脚岭之间一块七八里方圆的山谷盆地，说道：
“此地名四田墩，位于界岭山东南麓，隶属于湖州长兴县，许氏乃其首望，筑堡，此时有寨兵四百余众。其地虽阔且低平，但沟壑纵横，耕地约有万余亩，四周又有险峻山岭有险易守难攻——北越琢木岭可入润州阳羡县，东出悬脚岭可入湖州长兴县、太湖，秋湖军据之，可猎山货溪鱼充饥，可从阳漾、长兴县筹粮，或能熬过饥时……”
赤山军背负近三十万老弱妇孺的就粮重担，韩谦不会将秋湖军及两万多溧水县民的就粮重任接过来，将界岭山南麓之内的四田墩划给秋湖军，也是希望彼此少些干扰，同时四田墩也需要秋湖军自己派精锐去强攻下来，他这边顶多提供一些情报上的支持。
李普低头研究地形图，虽然从南塘寨绕到金钟岭，还要走上百余里路程，但目前两万多溧水县民都进入赤山军控制的区域之内，短时间不担心有失，秋湖军三千精锐可以放手去强攻四田墩。
不过，这也意味着秋湖军先于赤山军，与湖州的地方势力撕破脸。
当然，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具体的进军作战方案以及是不是就一定要打下四田墩立足，还要退下去召集秋湖军的将吏详细商议，李普还有其他问题要问韩谦，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你乃招讨使，不打一声招呼，便率赤山军从金陵外围撤出来，打算怎么对岳阳、对殿下交待？”
“赤山军三万将卒，与秋湖军三千精锐，都效忠于殿下，效忠于岳阳，难道不是交待？”韩谦看向李普，淡然问道，“倘若都不能保存自身，又谈什么讨逆伐叛？侯爷率秋湖军撤出来，想必也是明白这些道理了，为何多此一问？”
李普脑门青筋一跳一跳的抽搐着，心里狂骂，你个卖卖匹，你个卖卖匹，老子不想被你坑死，却成了你英明神武、算无遗策的佐证了？

第四百一十六章 好地方
李普、卫甄带着秋湖军诸将先退下去休息，林海峥闷声说道：“楚州军及南衙禁军都不大可能会分兵到界岭山以南来，此间事了，我们完全可以自己打下四田墩！”
四田墩是个好地方，盆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北接润州阳羡、溧阳两县、南接湖州长兴、安吉两县，悬脚岭东麓的山岭，还直接延伸到太湖沿岸，可以与太湖之中的渔寨势力交易，甚至可以更进一步，着叙州水营化整为零，分散潜入太湖，形成一支受他们直接掌握的水营战力。
易守难攻，又相对容易获得食物来源，又直通太湖，这么一处地方，林海峥可是舍不得让给秋湖军去占领。
“李普、卫甄他们，有哪个是不见兔子就撒鹰的主？”韩谦看着案前的地形图，笑着说道，“现在指望秋湖军能配合我们分摊掉些压力，就得让他们尝到甜头。四田墩这地方好是好，界岭山东麓的悬脚岭之中，又有古栈道，乃是从湖州经太湖东南滨进入润州捷径，我们能看到其中的好处，李普他们也能看到其中的好处，湖州黄化以及楚州军、信王他们又岂能看不到？”
韩谦是笑着说这番话，但他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他自己心里有数。
目前那么多老弱妇孺正往浮玉山中疏散，赤山军主力也大体撤到广德旧县境内，但韩谦所背负的压力并没有说因此而减少半点，依旧是退半步便是万丈深渊，依旧是步步惊心。
赤山军收编青壮奴婢，是快速将兵马扩充到三万人，但是真正能谈得上精壮的，比例却很低，这与奴婢内部存在分层，有着直接的关系。
作为精锐家兵及部曲，以及在主家贴身伺候的奴婢，虽然也是奴籍，但衣食住行等条件，却是要比最底层充当苦役的奴婢好上许多，与主家的关系也相对亲近。
他们甚至更愿意依附世家门阀，而不用承受田税丁赋等方面的繁重负担。
而在粮食最为紧缺的这三四个月里，他们基本上还没有怎么忍饥挨饿，主家进城逃避战祸，也会优先将他们带上。
真正无法顾及，也可以说第一时间被抛弃，被扔在那里自生自灭的，还是那些最底层的、充当苦役、被盘剥最为厉害的奴婢。
恰恰也是后者，在投附赤山军的将卒及妇孺里所占据的比例极高。
一方面他们从事最艰辛的劳作，几乎没人有受教育的机会，可组织性差。
另一方面他们位于整个社会最底层，从小就营养不良、面黄肌瘦；而今年以来，他们所得的口粮供应又倍加苛刻，使得他们的身体状况堪优。
除开桃坞集兵户残部之外，赤山军这段时间共有超过十七万的奴婢投附，位于十五岁到四十五岁年龄段的男丁，总计有近六万人，然而最终勉强选出来的三万合格将卒，身体状况都未必能及得上女营的健妇，能谈得上强壮的，仅数千人而已，目前都优先补充到第一都。
第二、第三都的兵马都在九千人左右，但兵员以及武备，真就是跟流民军相差无几了。
然而短时间内韩谦还没有办法提供充足的营养，改善他们的身体状况。
毕竟从迁入茅山起，粮食供应始终是压在他们头顶之上的一柄利剑，也因此活动区域太有限，即便不时有新的粮草征集，但相比较投附过来的人口，存粮供应周期越来越短。
目前，将卒每日口粮缩减到一升，仅有正常充足供应的三分之一，分散到山里的妇孺，口粮供应更是缩减到三天一升的极限水平。
这时候就更不要说充足的兵甲供应了。
赤山军的状况是如此之差，而他们北面的楚州军、西南的宣州兵，以及东面的湖州兵都兵强马壮、物资充备。
赤山军是还需要打几场胜仗，才能真正的打开局面，但每一仗都不容有一丝的闪失。
在没有万全把握之前，韩谦绝不会轻易用兵，因此四田墩的位置再好，他也得熬住。
即便以较小伤亡，成功的打下四田墩，在东北角将同时抵挡住来自北面楚州军、东面湖州兵的压力，有限的精锐会被牵制在那里，导致后续他们再想往外围拓展，压力都会倍增。
韩谦宁可将四田墩这一关键点让给秋湖军，让给李普去占领，也要确保精锐战力不分散出去。
断然否决林海峥率第一都去打四田墩的动议，韩谦又跟冯翊说道：
“顾芝龙的态度目前还是暧昧不清，但你还是要去见他。赤山军可以答应以亭子山、玉合溪为界，不会有一兵一卒越过界，但宣州兵也不能越过界，同时我们需要顾芝龙放开粮食、麻布、铁料、食盐的贸易……”
“顾芝龙态度暧昧，那也是对安宁宫、对楚州军态度暧昧，可未必会对我们态度暧昧啊——我去郎溪，都未必能进城。”冯翊说道。
“我手书一封，顾芝龙倘若不使你进城，你将我的手书射入城里，总得让顾芝龙及宣州世族感受到我们确有那么一点诚意。”韩谦铺开纸笔，醮墨而书。
冯翊凑过来看韩谦遣词用句甚至谦恭，眉头微微蹙着，说道：“倘若真要与宣州兵和平相处，请你家老爷子或你大伯出面，要比我这个纨绔子弟过去游说，管用得多。”
“或许我陪冯翊到郎溪城走一遭？”张平说道，“所谓养虎为患、所谓卧榻之下不容他人酣睡，相信顾芝龙心里也明白这些道理，但在巨大的军事压力面前，顾芝龙倘若真急于将赤山军这股祸水引往湖州，我想只要我们提出的条件不太过分，顾芝龙与宣州的世家门阀，说不定会做出些妥协。”
三面皆是强敌，哪怕是与顾芝龙保持现状，保证进入浮玉山的老弱妇孺，西侧不会受到宣州兵的进剿，也能极大缓解赤山军此时所面临的压力。
当然，张平也清楚韩家在宣州的影响力巨大，真能说服韩老爷子韩文焕或者韩道铭或韩道昌到宣州游说，效果将更好一些。
不过，韩老爷子此时在岳阳，韩谦与他大伯、二伯关系又是那样的恶劣，张平心里很怀疑韩谦会不会跟他大伯、二伯低这个头？
韩谦沉吟片晌，说道：“张大人陪冯翊去郎溪甚好——岳阳那边，我也会写封信，派人送回去。”
张平颇有意外，但心里想韩谦要是愿意稍稍低头，对改善赤山军的状况，总归是有大好处的。
……
……
从南塘寨往南到亭子山，往东到安吉县境，基本都位于赤山军的控制范围之内，而宣州兵还老老实实的龟缩在郎溪等城，因而仅需要派少量兵马引导溧水县民继续前行。
秋湖军三千精锐兵马也得以临时在南塘寨的西面扎营修整。
李普等人退出南塘寨，回到临时营地，权衡利弊，商议到后半夜，也觉得该拿下四田墩，在界岭山东南麓自成一系立足，才能掌握一定的主动权，而非事事看韩谦的脸色行事。
与位于平野之地的溧水城不同，四田墩四周山岭险峻，易守难攻，特别是东北面濒临太湖的悬脚岭又有三四十里纵深，是很好的立足之地。
到时候即便韩谦再耍他们一道，不打招呼就率赤山军主力撤走，他们也能据之坚守，不会再像这次这般狼狈、这般的鸡飞狗跳。
研究了一宿，甚至将具体的用兵方案都推敲出一个大概，见天色已亮，李普也顾不得休息，又跑去南塘寨里去找韩谦，告诉韩谦他们的行动方案。
卫甄与晚红楼主事徐靖等人，负责后续溧水县民的迁徒，姚惜水与云朴子护送李遇到广德寨养病，而李普则将亲自带着李秀、陈铭升、李碛、卫煌等人率秋湖军三千精锐从界岭山与浮玉山之间直扑金钟岭。
没有妇孺拖延，他们大约两天后便能控制四田墩西面的金钟岭，完成对四田墩外围的清理。
不过，他们同时也希望赤山军能在此之前对湖州西部的安吉县或长兴县做出进逼的势态，将湖州刺史黄化所率领的州兵主力，能吸引到长兴县与安吉县交界的地区，主要用来防备赤山军主力东进。
四田墩有四五百世家宗兵，他们可以尝试着强攻一下，但倘若湖州派出上千的援兵进入位于四田墩内部的许家寨，这个难度就太大了，他们不可能在立足未稳的情况下，做这样的军事冒险。
“没有问题，”面对李普的要求，韩谦盯着长案上所铺开的地形图，说道，“我这就命令已经进入到广德旧县东境的高绍所部，继续往安吉县、长兴县与广德旧县之交的九渡山、仙山湖进逼，希望能将湖州兵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韩谦答应得干脆利落，李普反倒迟疑起来，怀疑韩谦是不是有其他居心，只是他又不能当面质疑什么，与李秀、卫甄、陈铭升等人告辞离开，多少显得有些心思游离、忧心忡忡。
清晨天阴，没有那么炎热，姚惜水与云朴子这时候则准备先送李遇去广德寨养病。
看到李普心事重重的走回来，姚惜水迟疑地问道：“韩谦没有答应侯爷之请？”
“答应却是答应了，只是他答应太干脆了……”李普迟疑地说道。
李遇暗叹一声，剧烈咳嗽一阵子，点破道：“赤山军兵马往东进逼，对安吉、长兴两城作出威胁之势，除了能帮你们吸引住湖州兵的主力外，韩谦要庇护那么多的老弱妇孺，也需要争取彻底控制住广德旧县的东翼地区——瞻前顾后，有时候要比算有遗策，害处更大……咳咳咳……韩谦使你攻溧水、守溧水，使楚州军、南衙禁军见疑，你觉得被利用，但你想想，真又有吃亏在哪里？”
李普被李遇说得面红耳赤，姚惜水却心有所思。
她暗想一个月前，李秀、李遇不过率三百多骑卫过来，驻扎在小茅峰难有作为，今日虽然看上去狼狈，但秋湖军的旗号立了起来，又编有三千精锐。
倘若他们真能庇护溧水县民在四田墩扎下根，则能进一步确保诸家宗兵及子弟，与他们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在兵贵精不贵多的当世，三四千精锐的战力实际上不容小窥，何况两万多溧水县民之中，还有三四千青壮的军事潜力可以挖掘。
而赤山军看似声势浩荡，兵马众多，但最根本的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要不是如此，韩谦何需狼狈南撤，又何需派张平、冯翊一早就赶往郎溪城，去见顾芝龙示弱求和？
她们不能因为这几次都被韩谦牵着鼻子走，就错失对整体形势的判断能力，就灰心丧气。
郡王爷的意思，应该是这个吧？

第四百一十七章 人心
清晨，姚惜水与云朴子就护送身体状况极差的李遇先往广德寨而去。
张平、冯翊一早就前往郎溪见顾芝龙，韩谦留赵无忌率骑营会同林海峥所率的五千精锐在南塘寨休整，他上午修书一封，派密间以最快速度送往岳阳，也赶在午前在侍卫营的簇拥下，马不停蹄的赶回广德残城，差不多于黄昏之时，在广德残城西六七里外，追上清晨时就出去的姚惜水他们。
韩谦放缓速度，牵着缰绳，与李遇、云朴子、姚惜水所乘的马车并行。
虽说赤山军的家小以最快的速度撤到界岭山以南，但往浮玉山中疏散的速度并不快，也不能太仓促，此时在广德残城外围，犹有大量的临时营寨安扎在那里，到处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妇孺。
虽然有乡吏牵头，女营及少年营成员打散跟投附奴婢家小编伍，大大小小的破落营寨都能维持基本的秩序，没有乱糟糟一团，但长期饥饿所带来的虚弱，长途跋涉所带来的疲惫以及对未来的迷茫或者说麻木，则是一目了然的。
而进入广德残城（广德寨），云朴子也看到广德寨里外所驻守的赤山军第三都兵马，兵甲是那样的简陋，大多数将卒都衣衫褴褛、也相当孱弱，跟最为精锐的赤山军第一都远不能相提并论，也要差高绍为都将的赤山军第二都一大截。
这也直接反应出赤山军物资供应的匮乏。
韩谦所面临的窘迫困境，实际上要比他们所想象的严重。
恰如李遇所说，秋湖军真不能几次被韩谦牵着鼻子走，就灰心丧气得不行。
十年前广德城毁于战火，夯土城墙当年就被投石车砸开无数缺口，废县之后，城墙无人修缮，又经过这些年的风吹日晒暴雨冲淋，更是残颓不堪，仿佛一截截土堆长起茂密的杂草，或有林鸟飞起。
“韩大人用谋当真是三五人之列，想楚州军斩获静山庵大捷，是何等的酣畅淋漓，却也不敢试探韩大人的虚实。”云朴子进城时忍不住跟韩谦搭腔说道。
韩谦微微一笑，并无意搭理这位前升州节度使府的监军使，云朴子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说他虚张声势，色厉内荏而实际上不堪一击罢了。
要是他们这样想，自我感觉能好一些，也便由着他们。
残城之内，栖息生存于此的人们并没有将之废弃掉，这些年新修建了不少屋舍，人烟没有以往那么稠密，空阔处还开垦出不少菜园子，能寻得见旧日模样的街巷旁种植得桑枣树，此时正绿荫浓密、蝉虫鸣躁。
安排给李遇养病的宅子，是赤山军过来之前就已经拖家带口逃走的一户富裕人家，三进的院落在左右街巷之内却显得雅致，院中有一株数百年生长的银杏树，在盛夏时节，院子却也是荫凉，不会那么躁热。
韩谦就将李遇送到院子前便告辞，李遇勉强撑起身子，说道：“败也人心、立也人心。”
“郡王爷所言甚是。”韩谦拱拱手说道。
姚惜水狐疑的打量李遇与韩谦，猜不透他们二人又在打什么机锋。
看着李遇一行人的车马进宅院，出寨迎接韩谦，又陪同一起送李遇进宅院的冯缭，颇为感慨道：“却是郡王爷看得最明白，很可惜他的身体状况太差，怕是熬不过这个夏秋，要不然当前的乱世，李氏一族的前程将难以估算啊！这也是天假李氏啊！”
韩谦微微一笑，没有接过冯缭的话茬，听他与季希尧、周处等人汇报他离开这几天，广德寨这边的状况。
广德城毁于天佑八年楚州与越王董昌所部的战火，之后广德县便撤销。
广德旧县的主要区域，位于浮玉山与界岭山之间，差不多有六十里纵深。
除开两侧高耸的丘山外，虽说两山中间的谷地极为开阔，占地面积高达一百五十余万亩，但作为两侧山岭的延伸，也可能是位于地形褶皱带上，这一片地势尤其的坑坑洼洼，谷地里尽是十数米三四十米不等的低矮丘山连绵不绝，又或者是数米深、十数米深的山涧山沟纵横交错，极其密集的分布于谷地之内。
这使得这一大片看似平坦的谷地里，能开垦的平地极少。
此时虽然早在春秋战国之前，就有古越人栖息繁衍，但两三千年来，目前初步估算可耕种田地仅二十万亩左右，而将乡豪地主、奴婢、佃户以及小自耕农都统计在内，全境大约仅有两万五千余口。
叙州一县的丁口，大约也就三万多人，辰州、思州等西南羁縻州县的丁口规模要更少，甚至少到万余人，但在江南鱼米之乡，广德旧县的丁口规模就相当偏少。
因此在广德县城被摧毁后，朝中便索性将广德旧县拆给郎溪、安吉两县，而省去重建广德残城的靡费。
韩谦控制广德旧县全境之后，首先便是使冯缭、季希尧两人暂领广德县事。
虽然那么多的妇孺老弱疏散到浮玉山，但不意味着放手不管，甚至还要比以往数倍精细的去照顾这么多的老弱妇孺，才不至于出现大规模的饥荒病疫。
这需要精于吏事的冯缭、季希尧等人将更多的精力投入进来，才能面面俱到，不会出太多的漏子，而同时韩谦还要冯缭、季希尧在广德旧县推进初步的授田工作。
履行他最初对召征奴婢入伍的授田承诺是一方面，尽一切可能避免赤山军沦落为流民军，有落脚之地是一方面，但更主要的还是要在当前如此恶劣的物质供应条件下，保持人心不涣散，保证士气不低迷，那就需要给大家有看到曙光的希望。
投军的奴婢是那样的虚弱，是那样的不堪一击，是那样的衣衫褴褛，却也有一个很容易被世人忽视的优点，那就是这些最低层、最卑微的奴婢，只要给他们希望，他们就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忍耐力、坚韧以及奋不畏惧的勇气。
这便是李遇所说的“败也人心”、“立也人心”。
韩谦只要保证赤山军的人心不涣散，楚州军与安宁宫打出屎起来，他都可以暂时不用理会。
然而授田之事极其复杂，绝非想象中那么容易。
那些逃走的大户，其田宅当然可以直接征收过来，但也仅有三四万亩耕地的样子，根本就不足以对赤山军将卒及家小进行普遍的授田。
而原住民的利益也需要维持，避免激化与地方的矛盾，甚至还要进一步争取地方上中小地主及中下层贫农的支持。
这里面的考究就太深了。
冯缭根据叙州丈量田亩、更改田税的实践，以及韩谦前几天所给定的大体思路，与季尧希等人拟定的一个方案，就等着韩谦回广德寨做进一步的推敲与完善。
除开逃亡的大户，田宅予以征收外，其他留在当地的民众，已经是拥有田宅的大小地主，草案决定确保其对己有田宅的私有；全境废除奴户贱籍，但准许雇佣佃工仆役劳作、服伺，将丁赋杂捐摊入田亩之中，额外所征的粮谷，皆以赤山军的名义支借。
真正所能抄没的大户田宅，大约有田四余万亩，屋舍两千间。
由于广德旱地居多，真正要授田，每户差不多要授十五到二十亩地才能勉强维持一家老小的温饱，这实际上也只能让实际投附过来的近五万户奴婢，最多仅有二十分之一的人口能在广德旧县得以授田。
当然，最为重要的是给予投附将卒以示范性的希望。
除了征没的田宅可以利用，浮玉山与界岭山之间还有大量的土地资源并没有得到开发。
这主要也是千百年以来，江南东道人口繁衍还没有到人满为患的地步。
另外，主要也是长江两岸的平原足够开阔，土地资源丰富。
即便要开发新的土地资源，一可以开发长江沿岸的滩涂、二可以开发太湖沿滨的滩涂，还可以开发随泥沙沉淀不断往东延伸的沿途滩涂。
这些都要比开垦坡地梯田更省时更省力；开垦出来以水田为主，比坡地梯田粮产更丰。
特别广德往东，就是太湖东南滨的肥沃平原。
不过，在广德旧县现有的条件下，韩谦则要对那一座座十数三四十米高的低矮山丘，开垦坡田梯田，而浮玉山、界岭山深处也有一座座未开发的小型溪谷盆地可以开垦。
前期太多繁琐的工作要做，进度会相当的缓慢。
好在叙州精良兵甲，虽然没有办法大规模运过来，赤山军三万将卒兵甲战械严重匮缺，但搜刮溧水、平陵等地，铁质农具还算是充足——即便乡豪世族再苛刻盘剥，却也是要给底层奴婢足够的工具从事生产的。
所有事都要一步步的去推进，要让曾在最底层挣扎的将卒及家小看到希望，看到曙光，赤山军的人心就不会涣散。
当然，除了开垦坡地梯田外，将剩余劳动力利用起来，组织生产更多能与外界交易粮谷、布匹、食盐等（不是掠夺）的其他初级工业产品，也是生产自救的核心手段。
除了目前已经随季希尧东进的百余匠师、工师外，接下来叙州再往广德分出增援人手，也将以匠师、工师为主。
广德县还要在其境及浮玉山深处，广泛设立乡巡检司辖管里寨，结合传统的乡里职役制以及叙州所行巡检司的实践，在乡一级推行军政合一、生产及备战备训结合的乡官制，以加强新田的开垦，加强矿场及工坊的建设，更着重加强对疏散入山中的妇孺的保护。
用过餐，韩谦拿着冯缭、季希尧所拟的条陈在灯下修改，天亮才吹灭油灯，伏案睡了片刻，听到院子里有人声，抬头往窗外看去，却是王珺穿着一袭水绿色的襦裙，白曦的脸在晨曦照耀下，仿佛初雪一般澄澈，此时却被侍卫挡在院子外。
韩谦搓了搓脸，示意侍卫放王珺过来。

第四百一十八章 学堂
王珺探头往屋里扫过两眼，才稍稍提起裙摆，跨过门槛走进来，将几页纸递过来，说道：“这是你要的东西。”
韩谦接过来见是王珺将广德寨学堂的经办钱算了一个概数，细细列写好几页纸，用醮墨笔写的楷字工整娟秀。
他这几天没有得到好好的休息，这时头脑昏沉，接过来也是扫了两眼，没有细看便放到一旁，说道：“等冯缭过来，我交给他看。”
冯缭过来后，除了与季希尧分领广德县事，差不多还同时分担赤山军的主簿、记室参军等事——即便有冯缭、季希尧等人相助，但这么多妇孺转移、疏散，诸事是千头万绪，韩谦也是精力被压榨到极致。
“我拿过去给冯缭看过，这次物用他提笔便要削减掉八成，但照你的要求，这是最基本的条件，不能再节减了。”王珺轻咬着檀唇说道。
韩谦要搞学堂，这么简陋、窘迫的物资条件下，不可能让所有的将卒及子弟接受多高程度的教育，前期除了搞短期的脱盲班外，还有就是要组织基层将吏进行简单的军事、吏治及生产培训。
在茅山、东庐山，军事及诸多杂务，韩谦能推，则尽可能推给林海峥、高绍、冯宣等人负责，他自己将更多的时间抽出来，编写一些简易教材，然后用简陋的蜡纸油印技术复刻教材。
赵庭儿、奚荏以及杜七娘、杜九娘不在身边，杜家兄弟这次也过来了，但一个给冯缭拉去当副手，一个给季希尧拉走当副手，韩谦也只能将王珺这个完全没有当俘虏自觉的闲人用起来，帮他去干刻写蜡纸调墨油印等在当世看来还是极为精细的技术活。
刻蜡油印技术是比前朝中晚期盛行起来的雕版印刷方便许多，但技术各环节都还在雏形亟待进一步完善的阶段，韩谦的字迹不够工整，油墨印出来的册子就容易模糊，王珺初用铁尖笔，在铁模蜡纸上刻的字仿佛梦境世界里的打印体，印的册子就要清晰一些。
王珺想学叙州最新的纺棉技术而不得，便退而求其次，近一个月来，王珺倒是以学堂女师自居起来了，还带着侍婢尝试着调制更好的油墨。
最初在茅山所办是小规模的识字班，课堂单一，靡费再巨，还是有限。
这次迁到广德旧县，韩谦要扩大学堂规模，教授的范围也更广，他去南塘寨之前，便让王珺拟出新的学堂预算来，没想到王珺将新的学堂预算拟出来，却在冯缭面前碰了壁。
见王珺深邃有幽泉般的美眸颇为坚持的盯着自己看，韩谦便又将她所拟的概算拿起来细看。
虽然就算短期脱盲班、识字班，就搞最基础的军吏及生产培训，但是要覆盖这么庞大的人口，规模就小不了。
而且投入不是多少财货的问题，韩谦手里有再多的金银财货，在面对宣州兵、湖州兵封锁的情况下，无法换成紧缺的物资都是白搭。
办学堂就意味着要额外分出手头最紧缺的物资投入进去。
冯缭被韩谦抓过来负责总后勤，每有缴获，不管多远，他都要派人第一时间跑到现场清点，也恨不得将现场的每一个将卒口袋都翻一遍以防私藏，而谁要跑上门申领物资，他比谁都要斤斤计较。
韩谦看过王珺列出来的概算，确实都是一些必要的投入，吩咐侍卫去将冯缭请过来。
半炷香后冯缭跑过来，但他刚进院子看到王珺在场，没打招呼便溜走了，过了一会儿便捧了一堆文案过来，丢到韩谦的案前，先叫苦说道：
“你这几天去了南塘寨，这些都是一个个喊着这两天必须要列支出去的开销。这些人也不说体谅我们的难处，我真要是闭上眼睛都签押同意，明后天咱就什么事都不用干了。”
韩谦笑着将冯缭捧过来当“筹码”的一堆材料推到一旁，说道：“其他地方腰带再勒一勒，学堂要第一时间接着办起来。”
“凡事总也要有一个轻重缓急，赤山军及这么多的妇孺迁过来都不到十天，立足都谈不上，哪里能兼顾那么多？”冯缭有他的坚持，说道，“再熬两个月，赤山军能进入钱塘江沿岸筹粮，那时可能就没有这般紧缺。”
“郡王爷说‘败也人心、立也人心’，你说你听明白了，但你还是没有听明白，”韩谦笑着说道，“这个道理说出口来，几乎每一个人都会点头称是，但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点的，却是不多。”
韩谦是从叙州抽调大量的基层武官及吏员，对桃坞集兵户残部的力量也进行充分的利用，但绝大多数都是底层奴婢投附过来的将卒及子弟、女眷，要是一定要用残酷、血腥的战事，迫使他们成长起来，赤山军经得起多少消耗？
短期脱盲班、识字班以及各种培训班，不仅能加快姿态积极的基层武官将吏及子弟的成长，能不断培养出更多合格的基层武官将吏，还能及时消除不稳定的因素，有利稳定人心，内部组织构架、凝聚力也就随之不断得到强化。
来自底层奴婢的将卒，兵员素质差，不仅仅是其身体孱弱。
学堂的开销不能省，更不能推后。
韩谦耐着性子，将道理一一说给冯缭知晓。
“那还是有些物用，是可以削减的。”冯缭坚持说道，就隔着长案与韩谦对坐，拿着醮墨笔将学堂概算一条条的重新过目，讨价还价削减掉三成开支。
韩谦又将他连夜修改后的授田条陈拿出来，跟冯缭讨论，午时冯翊则气急败坏的与张平赶了回来，说道：“郎溪城门紧闭，顾芝龙让人射了一通乱箭，要不是我与张大人跑得快，指不定被插得跟刺猬似的让人抬回来见你们——不给他们一点血腥教训，都不知道天高地厚。”
张平说道：“郎溪城射出来的箭，没有什么准头，他们只是做个姿态，给安宁宫或楚州军看……”
张平认为顾芝龙的态度还是温和的，还是有可妥协空间的，韩谦还是应该利用韩冯两家在宣州的人脉及影响力，多做些工作。
韩谦沉吟片晌，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问袁国维：“秋湖军目前推进到哪里了？”
“信昌侯率秋湖军已经抵达广德寨北面的牛坳山，计划在牛坳山更充分的休整两天，然后直扑金钟岭！此时卫甄又从溧水县民挑选千余青壮，计划明天去与信昌侯会合。”袁国维说道。
牛坳山位于界岭山南麓，距离紧挨着浮玉山北麓的广德残城，差不多有三十多里地。
“溧水诸家还是有潜力可以挖嘛。”韩谦笑道。
“两万多县民，皆是诸家族人或养得肥肥壮壮的贴身奴婢，十五到四十五岁的丁壮差不多有近八千人，此前才抽出两千精锐编入秋湖军，当然还有潜力可以挖——只是之前你还没有那么惹他们恨而已！”冯翊开玩笑说道。
正常情况下，十丁抽二、抽三都可以说相当的穷兵黩武了，但溧水县民都沦为背井离乡的流民，无稼穑家业要操持，能拿得起盾矛的青壮都编入营伍，才是流民军的常态。
……
……
高绍率赤山军第二都九千兵马，徐徐往位于广德旧县东部边缘的九渡山、仙山湖推进。
九渡山高仅六七十米，从北往南绵延三里许，与南面的仙山湖，湖山相依，是宣州与湖州的分界，也是从广德往东挺进湖州的大门。
早在数日之前，湖州刺史黄化便着州司马黄天行率五千兵马，进驻到九渡山东南麓，利用分布于仙山湖东岸的几座村堡坞寨扎下大营。
仙山湖所处的地势要略高一些，地形的形成，与浮玉山及界岭山之间的特有褶皱带地形有关，唯有雨水极充沛的时节，湖水漫涨，才从九渡山东南面石岩差驳、狭窄险陡的湖口倾泄出去，流入太湖之中。
双方都无法调战船进入环南北八九里狭长的仙山湖配合作战。
湖州司马黄天行将五千兵马，都部署在九渡山的南麓、仙山湖的东岸，主要是想着赤山军真要绕过去强攻，侧翼及后背必然会暴露在其他方向的湖州兵进攻范围之内。
高绍则率部推进到仙山湖西南岸，便停止不前，占下一座逃之一空的渔寨扎下营来，砍伐四周的树木。
而在这个时候，信昌侯李普率秋湖军，沿着界岭山南麓，迅速从后方插入北面的金钟岭，从金钟岭山间豁口，进入四田墩谷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分兵进驻东南面悬脚岭与长兴县相接的两座隘口，堵住湖州兵增援四田墩的口子。
之后，秋湖军主力从容不迫的全部越过金钟岭，完成对位于四田墩内部许家集寨的围困……

第四百一十九章 秘信
在悬脚岭的深处，有一条春秋时就修建的古栈道，从陆路将湖州与润州联系起来。
虽然前朝以来，江淮地区的造船技术提升很快，但太湖水波缥缈，小船难挡风浪，使得悬脚岭深处的这条古栈道，依旧是湖润两州相接极为重要的一条陆路交通要津。
四田墩看似闭塞，但位于古栈道之侧，自前朝以来商埠繁盛，人丁繁茂。
不过，楚州军渡江控制润州之后，湖州刺史黄化便派兵封锁住古栈道出悬脚岭的南口，只是还没有想到要派兵马进驻四田墩之内。
四田墩的守御，主要是长期霸占耆老、乡佐之职的乡族许氏纠集家兵及左右村丁寨兵负责。
被切断与外围联络的许家集寨兵再精锐，以及许家集城寨再坚固，也仅仅是体现在防范抵御盗匪时有着明显的优势，但面对拥有李碛此等青年勇将以及郡王府培养多年的悍勇的秋湖军，就很有些不够看了。
卫氏等家沦落到这地步，这时候也放弃首鼠两端的顾忌以及其他一些小心思，为在四田墩争下立足之地，卫煌等诸家弟子在进攻许家集寨时，表现得要远比半个多月前守溧水城时与渗透过来的南衙禁军打接触战积极得多。
许家集寨依靠一座矮山而建，而这座矮山地势又相对平稳，使得秋湖军不需要造登城车、云梯，只要攀上北面矮山，就能直接进攻其北面的寨墙。
卫煌、田文仲等溧水世家子先率兵进攻，尽可能疲惫守兵，在守兵感觉良好，甚至有两百守兵出北墙，想要将秋湖军都从北面的矮山驱赶下去，这时候李碛率郡王府悍勇从偏锋杀出，将出北墙打反攻的两百守兵一个都不剩的斩杀于矮山之上。
守兵反抗意志这时候也随之崩溃，打开寨门，选择投降……
楚州军或许清楚韩谦与李普之间的矛盾，但湖州刺史黄化不清楚，也不敢冒这个险。
秋湖军占据四田墩，收降纳叛有四千多兵马，一旦从悬脚岭古栈道南口杀出，就将直接插到九渡山与长兴城之间，从侧后威胁九渡山、仙山湖的五千湖州兵。
湖州刺史黄化不敢让这五千兵马承受左右夹攻、后路被断的风险，看到四田墩失守，不等秋湖军从古栈道的南口杀出，就迫不及待将黄天行所部调回长兴县城。
高绍却是不费吹灰之力，率部控制住九渡山—仙山湖一带……
……
……
王文谦站在茅山北麓的苍龙背之上，大半个月过去还能看到山脚下营寨里一地的狼籍，空无一人，谁能想象大半个月前，这里还是赤山军位于茅山东北麓的一座主寨。
韩谦到底还是率部往东南转进了。
当然，韩谦真要是率赤山军以及二三十万的老弱妇孺，直接杀入湖州，王文谦也没有那么发愁——在赤山军与湖杭等地的州兵杀出胜负来，他们也早与安宁宫分出胜负了。
关键是韩谦将那么多的妇孺拆整为零，疏散进浮玉山之中，而韩谦则率赤山军主力龟缩在浮玉山与界岭之间，看似退出去了，但距离茅山仅百余里，随时都有着从界岭山南麓杀回来的可能。
界岭山东西绵延百余里，位于润州南部，是润州与宣州的分野，山势跟浮玉山、黟山不能相提并论，特别是西侧有大大小小的豁口，能叫赤山军渗透进来，这意味着楚州军在溧阳、阳羡两县的驻兵，需要分兵进驻更多位于隘口处的山寨，才能形成完整的防线。
当然了，楚州军在南岸的兵马扩充到十万人，兵力相对充足，多分出三五千兵力问题不严重，更关键的问题还是江南的形势被韩谦搅得支离破碎、扑朔迷离，令王文谦愁肠千转，再也看不清楚韩谦下一步的意图会是什么。
“赤山军手里的粮秣有限，我也觉韩谦下一步应该是往湖州打开缺口，在湖杭之间为赤山军赢得更大的生存空间……”殷鹏站在王文谦的身边，说出他的判断。
“未必啊！溧阳以西以及溧水、平陵两县，粮秣已空，谁过来都筹不到粮谷，韩谦率赤山军精锐主力，从界岭山西麓重新杀回来，可能性不大。即便他真杀回来，我们也能对付，毕竟到时候安宁宫所承受的压力要更大。这与当初我们想将赤山军封锁在西侧的意图没有什么区别。不过，赤山军会不会攻宣州，断不可以常理去揣测韩谦，更不能妄断赤山军主力一定会进入湖州！”王文谦皱着眉头，摇头说道。
“在殿下与安宁宫分出优劣胜负之前，顾芝龙显然也不可能去投远在千里之外的岳阳；而韩谦摧毁世家门阀在地方上的根基，实际上也斩断掉韩冯两家在宣州的人脉、影响力，使得顾芝龙能更好的掌控地方势力——宣州地狭城坚，强攻能胜也是惨胜，存粮又不多，韩谦为什么要去啃这根硬骨头？”殷鹏怎么看都认定赤山军下一步即便不强攻长兴等湖州的大城，也会分兵往浮玉山东麓的湖杭境内渗透。
赤山军只要能在湖杭境内筹到充足的粮谷，时间其实是在赤山军那边的。
相比较赤山军，他们所面临的隐忧、变数也不少，一方面担心此时尚留在江北岸的徐明珍，会绕过洪泽湖对楚州、扬州发起大规模的攻势，另一方面他们还在担心梁国形势稳定住后，梁军随时有可能大举南下攻入寿州或楚州。
另外除了赤山军手里的存粮日益紧张外，除了韩谦曾派张平、冯翊前往郎溪城说和妥协外，赤山军占得广德残城后，并没有重修城墙、巩固城防的动作，这也表明韩谦并不想将极紧缺的资源浪费在浮玉山的北麓。
见殷鹏对赤山军都没有足够的警惕，王文谦心里一叹，知道更难说服殿下及饶耿、阮延等人了，但话又说回来，即便对赤山军保持足够的警惕，在当前的势态下，他们又能做什么？
将更多的兵马派往南线？
韩谦即便被迫放弃对宣州的图谋之心，主力老老实实的挺进浮玉山以东的湖杭等州，但这一切对楚州军而言，除了又延误些许时机，还能有其他什么好处？
说到底他们此时只能期待宣州兵、湖州兵能表现出色一些，能遏制住赤山军当前如火如荼的扩张势态。
韩谦分寸拿捏得太好了，楚州军这时候怎么都没办法现在就下决心，放过安宁宫，而将主要矛头对准赤山军。
……
……
七月初的岳阳，闷热的天气被一场暴雨浇透，因炎热而躁动的人心也平静下来，看着屋檐嘀嘀嗒嗒的还有雨滴挂下来，远山青黛，透着轻灵的盎然绿意。
除了呱呱叫不休的蟾蛙外，令人心乱躁的蝉虫，在雨后也歇了下去。
清阳挽起丝袖，露出一寸雪玉雕砌的手臂，托着花容月貌的脸蛋，凝望庭院远处，一双灵动美眸仿佛深邃清澈的幽泉。
一封从渝州捎来的信函，这时候正拆开来，摊放在书案上。
渝州兵马前几天终于攻陷婺僚人在巴南极为重要的一座临江坚寨，这也意味着她大兄王邕奉父王旨意经略巴南的战略获得关键的进展。
而思州兵从黔江上游北攻进展也颇为顺利，极可能在今年秋后，黔江水道就能打通，到时候渝州不仅能打通与黔中地区的联络，也将切断川南僚人的私盐来源，遏制川南僚人的势力扩张，为从根本上解决川南僚人的问题奠定基础。
在这个过程中，叙州所造的战船、战械发挥很大的作用，婺僚人的梭形船在叙州战船面前不堪一击。
渝州的造船场，六月份也尝试仿制出一艘新式战船。
这些都是天大的好消息，但清阳多少有些心不在焉，深邃如灵泉的美眸凝视着承运殿方向，看到杜七娘走过来，问道：“诸位大人在承运殿，可商量出什么定策出来？”
“诸位大人都还没有离开承运殿呢，有什么消息也不会这么快就传出来。”杜七娘说道，也是颇为纠结的瞅着承运殿方向。
五月中旬，韩谦在金陵征召奴婢入伍并许下授田之约的消息传到岳阳，当时在岳阳是激起一片哗然。
虽然包括太妃、信昌侯府留在岳阳的嫡系将臣、郑氏，投附的张氏，甚至韩谦的两个亲伯父韩道铭、韩道昌在内，太多人都极力反对韩谦此举与世家门阀为敌，甚至有人主张与韩谦划清界线，但沈漾、薛若谷以及山寨势力出身的周惮、陈景舟等人，多多少少却认为赤山军在那么艰难、四周皆敌的险恶环境之下，想要生存下去，甚至还想更进一步开拓一番局面，征召奴婢扩充兵力乃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权宜之策。
当然，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多人看到岳阳这边再怎么争议，对远在金陵的赤山军，暂时还没有行之有效的办法进行节约。
争执之下，岳阳最终只是不予表态，但在郑榆、郑畅等人反对下，暂时不对赤山军给予额外的支持。
更多的人大概还是抱着观望的态度，想着看韩谦不惜与世家门阀结仇，招揽不堪大用的乌合之众，最后会在江东世家门阀的强烈反抗之下吃大苦头。
韩谦之后两次主要还是从叙州抽调人手及一部分紧缺的资源，还从叙州调船及船工，冒险通过江池两州的水路封锁进入金陵，弥补赤山军的不足。
赤山军拿下尚家堡，证明招募奴婢入伍没有那么不堪，很多人的态度多多少少都有些微妙的转变，但还不甚明显。
当时更令人心兴奋的，还是李秀、李碛率浙东郡王府的悍勇府卫到金陵与李普会合。
即便李普攻陷溧水城，收编溧水诸家宗兵，当时直辖兵马还不足两千人，但岳阳这边还是一致决议，在赤山军之外独授一镇旗号给这支兵马。
这可以看作岳阳诸人对韩谦的不满甚深，也可以视为郡王府在大楚的影响力，足以独领一镇。
现在金陵再次传递消息过来时，赤山军则已簇拥近三十万老弱妇孺南迁到浮玉山北麓，秋湖军随之也庇护两万多溧水县民撤到界岭山与浮玉山之间。
韩谦这时候派人传信回来，对外界还是绝密，但清阳以及这段时间主要在清阳身边伺候的杜七娘，昨日在谭王杨元溥通宵达旦伏案思虑时，也都看到秘信的内容。
韩谦这次是希望岳阳对宣州刺史顾芝龙做出积极拉拢的姿态，此举不仅仅是为缓解宣州兵从西侧对赤山军造成的巨大压力，更是想要拉拢顾芝龙效忠于岳阳，拉拢宣州兵能为岳阳所用。
此举一旦成功，这将意味着岳阳在金陵事变之后，首先掌握重整大楚江山的可能……

第四百二十章 秘议
郑兴玄率侍卫站在廊前，阻止一切闲杂人等接近承运殿。
大殿之内，沈漾、陈德、郑畅、郑榆、周元、郑晖、高承源、郭亮、韩道铭、姜获、李冲以及春十三娘、吕轻侠侍候太妃王婵儿垂坐帘后，皆是岳阳城内能参详最机密事务的核心人物。
而杨元溥召集众人，都在探讨事关岳阳、事关大楚江山社稷的一个可能。
那就是宣州刺史顾芝龙，有没有可能为岳阳所招揽。
宣州位于浮玉山与黟山之间，往南则是歙州。
从歙州出发，往西经黟山古驿道则是饶州。
从饶州沿新昌江而下，渡过赣江则是洪州。
从洪州出发，经袁州则是湖南行尚书省所直接控制的南线衡州。
目前洪州、袁州位于豫章郡王、洪州刺史杨致堂的控制之下。
而歙州、饶州位于鄱阳湖以东的黟山之中，地处险僻、人烟稀微，在大楚的版图里，地位也就比辰叙州等边远又不临大敌的羁縻州略高一些，地方上的官吏以及世家门阀，暂时还没有谁在金陵事变之后表现出明显的倾向性来。
当然了，暂时也没有人关心饶州、歙州两地的反应。
倘若顾芝龙能为岳阳招揽，赤山军、秋湖军与宣州兵合流，不仅能暂时缓解赤山军、秋湖军当前所面临的粮秣兵甲等物资急缺的窘境，不仅能使金陵南线效忠于岳阳的兵力增加到六万人左右，而在如此强大的兵力压迫下，南面的歙州以及歙州西面的饶州，也将传檄而定。
杨致堂也是宗室子弟，是太子杨元渥、信王杨元演、潭州杨元溥的堂兄，无论支持谁登位，他都不会有心理上的压力。
而杨致堂仅控制洪、袁二州，手下兵马不足两万，在浙东郡王府都差不多公然效力于岳阳的情形下，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不相宜的野心。
那岂不是从衡州到宣州这条横跨千余里的陆路通道就打通了？
而到这一步，他们还需要担心荆州之张蟓、襄州之杜崇韬还会首鼠两端、骑墙观望吗？
这也是韩谦在送回岳阳秘信提及的一个可能。
昨日接到韩谦差人送来的秘信，杨元溥整宿都没有睡着觉，先与姜获、清阳推演了半夜的局势发展，拂晓时便忍不住派人将沈漾直接请入王府商议其事。
待到清晨召集更多的人到承运殿议事，这时候都快到中午了，杨元溥整个人都处于极度的亢奋之中，半点睡意都无。
楚州军斩获静山庵大捷，信王杨元演表现出耀眼的武勇及军事才华，岳阳的气氛一度极为低迷——急于将李知诰调往鄂州，虽然包括杨元溥在内都有一些小心思，更主要的还是担心楚州军在江东的进展太快、太迅雷不及掩耳，这边需要在东线提前做好准备。
韩谦擅往金陵，从信昌侯李普手里夺走兵权，杨元溥认可此事，心里则完全不是滋味。
毕竟对一个才十八岁，此时正应该意气张扬的他来说，不管他心里对韩谦有多少尊崇，又不管幼年的宫禁生涯早就教他学会隐忍，他都希望自己的意志是凌驾于他人之上的。
之后金陵形势的变化莫测，杨元溥的心思起起伏伏，但始终都没能找到一种天下形势皆握他手的从容跟自信，脾气也多少变得焦虑而急躁。
但倘若顾芝龙真能为岳阳所用呢？
杨元溥眼瞳炯炯有神的盯住殿下诸人，通宵未眠而略显苍白的脸，又浮有一丝兴奋的潮红。
“顾芝龙早年在升州节度使府任将，乃是我父亲暗中说降投附先帝，但其人圆滑。他没有派兵进攻赤山军，但也未必此时就愿意将筹码都押到岳阳吧？”韩道铭与顾芝龙有过几次接触，他看过韩谦着人送来的秘信，总觉得韩谦对顾芝龙、对宣州的判断过于乐观。
要是岳阳此时拿下江州，以及也将豫章郡王杨致堂两万兵马及洪、袁二州收并过来，他相信顾芝龙或许会见风使舵、锦上添花。
不过，现在他们就算能打通衡州到宣州这条夹于穷山恶水之间的狭窄陆路意义并不大。
他们所能调用的精锐战力，龙雀军、五牙军都还驻扎在长江南岸的岳阳、鄂州一线，与金陵隔着江池等州。
而五牙军草创，水面战力要弱于投效安宁宫的楼船军。
在韩道铭看来，就算顾芝龙投效过来，他们能在短时间内重挫安宁宫以及楚州军的胜算并不会超过四成。
这种情况下，顾芝龙会将身家性命都押上来吗？
“韩大人在金陵，对宣州及顾芝龙的判断，应该比我们更直接、更准确，而不管怎么说，还是值得一试！”行刑部丞张潮按案说道。
张潮乃是张氏家主，也是衡州刺史张瀚的宗兄。
削藩战事期间，张潮、张瀚率朗州北部的世家及五千乡兵投附过来，为之后快速平定马氏叛乱立下大功，与张瀚乃是湖南地方归附势力的代表人物。
高隆、苗勇作为降将，目前在柴建麾下出任都虞侯，但他们跟马氏牵涉太深，此时在地方上的影响力，是远远无法跟张氏相提并论的。
张潮此时出任行刑部丞。
韩谦在金陵征召奴婢入伍、许下授田之诺，作为在朗州拥有大量奴婢及田宅的张氏家主，张潮对韩谦的反感，可以说不在郑氏之下。
不过，在更大的利益诱惑面前，人的态度总是会发生一些微妙的转变。
张潮的话，也代表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突然觉得韩谦也没有那么可憎，而此事完全值得一试，倘若不能说服顾芝龙此时就归附，岳阳又能有什么损失？
韩道铭看左右众人的神色，也知道接下来该讨论是如何招揽的问题，而不是要不要招揽的问题。
“既然当年是韩老大人说服顾芝龙为先帝所用，此事或许还需要韩老大人亲自出马。”行枢密使郑榆琢磨着说道。
“我父亲他……”想到父亲韩文焕都已经七十有六，未必能经得起路途折腾，韩道铭想要替父亲推掉此事，但转念又想到这事他父亲不出马，就得是他亲自潜往金陵与韩谦那竖子会合，他便闭嘴不言。
“顾芝龙愿为岳阳所用，论功当受国公之赏，子子孙孙世袭罔替，除大逆之罪，余罪皆赦！”杨元溥按住扶手，兴奋地说道，也知道在这关键头上不能吝啬，必须开出足以叫顾芝龙心动的筹码，才能叫这事成功。
“不知梁国形势什么时候便安定下来，此事宜早不宜迟，一切都要辛劳韩老大人受颠簸之苦。”郑榆朝韩道铭拱拱手，恨不得现在就劝杨元溥将韩文焕召入承运殿面授机谊。
“我这便回府找父亲说这事。”韩道铭应承下来。
“韩老大人年纪老迈，或许请韩道昌韩大人同行，更稳妥一些。”沈漾手里还拿着韩谦着人送回的秘信琢磨，但这时候见众人都倾向厚赏招揽顾芝龙，他迟疑片晌后说道。
他倒不是没有想过建议韩道铭同行，但韩道铭很早就出宣州在外任官。
相比较之下，常年留在宣州主持韩氏族务的韩道昌，与顾芝龙以及其他宣州的地方人物更熟悉、交情更深厚一些，便建议韩道昌陪同韩文焕同行。
当然韩道昌级别略低一些，今日没有召到承运殿参与议事。
“那诸多事情，便劳烦沈先生陪同韩大人去韩府，与大小韩公做说明。”杨元溥说道。
此时能不能成还是未知数，但他要是直接将致仕归隐多年的韩文焕召入王府议事，容易叫安宁宫及楚州潜伏在岳阳的眼线看出马脚，由沈漾代表他陪韩道铭去韩府安排诸多事要更稳妥一些。
沈漾也不推辞，又朝姜获看了一眼，具体要怎么穿过江池两州的封锁，以最快的速度将韩文焕、韩道昌送到金陵跟韩谦他们会合，则需要姜获及缙云楼做更具体的安排。
……
……
韩钧今日原本在慈寿宫值守，还是吕轻侠与春十三娘陪着太妃王婵儿从承运殿回来，才知道今日到底是为哪般兴师动众。
他顾不上太妃流露出留他夜里也在慈寿宫值守的春媚眼神，当即告假离开慈寿宫，返回家宅。
韩道铭是以家宴的名义，将沈漾领回家宅商议秘事。
韩钧赶回来，明居堂之上除了祖父韩文焕、父亲韩道铭、二叔韩道昌以及堂弟韩端外，就只有沈漾一人。
不要说廊下，院子里也不许闲杂人物出没，韩成蒙亲自领着人守在院子外面。
“我护送祖父、二叔去金陵。”韩钧从抄手回廊跨入明居堂，便欣然说道。
“你在太妃跟前值守、职责重大，哪里能随便走得开？”韩道铭眉头微微一蹙，说道。
“总要有更熟悉宣州的人护卫祖父与二叔的周全。为这事，太妃应会许我几天的假不在身边伺候。”韩钧说道。
顾芝龙乃是油滑人物，只要他们能顺利抵达宣州，即便不能说服顾芝龙投附岳阳，也不会有什么凶险——当然了，他要是一点都不敢冒险，岂非这辈子都要被韩谦骑在脖子上拉屎撒尿？
他目前作为慈寿宫护军府的副典军，职比副都虞侯，也算是进入中高级将吏的序列，但他自己心里都清楚，他能任此职是靠韩家护送太妃回岳阳、与郑氏、信昌侯府交易过来，却没有多少人认可他的能力与才干，更不要跟韩谦相比。
他不甘心，也不愿错过眼下唯一能立大功的机会。
要不然的话，他什么时候才有可能独挡一面？
韩道铭看向沈漾；沈漾当然不置可否。

第四百二十一章 生子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婴啼，蓦然叫破龙牙城的静寂夜空。
庭院里外站满焦急等候着的人，这时候神色都是一喜，禁不住都往产房走去。
赵老倌还稍稍矜持一些，搓着手，探头看到他家的婆娘推门从产房里走出来，才急切跑到廊前来问道：“生下来是男是女？”
“女人生养就是过鬼门关，你不关心你女儿怎么样，却只关心所生是男是女？要是生个女娃子，你还想扔掉喽？”赵家婆娘瞪了赵老倌一眼，没好气的数落道。
“赵爷也是关心则乱，夫人身体还好？”田城上前问道。
韩谦率赤山军在金陵可以说是步步惊心，可以说是如履薄冰，谁也不能肯定就一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而倘若赵庭儿这时候能为韩谦生养一个男性继承人出来，这对稳定叙州的人心，意义是显而易见的。
田城、杨钦、奚昌他们三人在赵庭儿临产的这两天，赶到龙牙城来探望，巴望的可以希望赵庭儿能为韩谦生一个男性继承人。
“奚夫人嫌我碍事，将我赶了出来，好似我还能害了庭儿不成？是男是女，我都忘了看一眼呢。”赵家婆娘满脸委屈地说道。
“韩谦多次写信过来，说庭儿生子不让你乱插手，特别强调生养诸事都得听阿九的，你还硬凑过去添乱？”赵老倌嗔怪道。
“我那些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规矩，多少妇人都是那么生养下来，为何用我自家女儿身上就成添乱了？阿九才多大，都没有嫁人生养过，她能知道什么？”赵家婆娘愤愤不平地说道。
田城、杨钦、奚昌耸耸肩，这是他们插不上手的家事，但看赵氏气鼓鼓的样子，听着产房里宏亮的婴啼不止，却也不便继续追问赵庭儿所生是男是女，只能耐着性子在院子里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守候在产房里一天一夜的杜九娘才疲惫的推门走出来，伸着懒腰，但蓦然看到院子里站着这么多人，吓了一跳，吐了吐舌头，赶忙给田城、杨钦等人敛身行礼，说道：“夫人与小公子母子平安，给赵爷贺喜，做外祖父了……”
见赵庭儿生养是男丁，田城、杨钦、奚昌三人则是心满意足的相视一笑。
虽然眼下生下来的小公子，未必会是韩谦唯一的继承人，甚至都不能算嫡子，但在当前的情况下，韩谦能有一个继承人留在叙州，大家接下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担心金陵真有什么意外，叙州也会随之陷入四分五裂之中。
“接下来是不是该派人前往金陵给大人报喜？”杨钦搓着手问道。
“我去金陵报喜。”奚荏推开产房的门走到廊前，带着数日来照顾赵庭儿的疲惫，跟田城等人说道。
奚荏之前没有随韩谦潜入金陵，而选择留在叙州，主要也是要照顾有孕在身的赵庭儿。
目前赵庭儿平安生养，有小小年纪便堪称妇科圣手的杜九娘在身边照顾，同时生养下来的是能令很多人心安的小公子，奚荏心想她也该到金陵跟韩谦会合了。
……
……
七月底，炎热的酷暑已渐渐消散，天气转凉，然而江南东道诸州连日暴雨倾盆，大地一片泥泞，山洪频频暴发，也加剧金陵越演越烈的饥荒。
好在金陵经采石、当涂西进池州、江州的通道没有关闭，乔装打扮的奚荏，带着奚发儿等人从九华山东北麓登岸时，沿途能看到大量饿得皮包骨头、面黄饥瘦的饥民，往西、往南逃荒。
当然，她们乘船一路过来，在离开鄂州之后，沿途所看到的长江两岸的江池舒巢诸州的情况，也都不乐观。
韩谦曾批判历朝历代史家著书，主要盯住王侯将相的生平记事太过局限，却不知一朝一代之延续，钱粮、货殖才是根本，奚荏此时感受才更加的深刻。
金陵事变之后，安宁宫对金陵以西、以北的舒江池寿巢滁六州，控制力是得到加强，但受阻于楚州军，年前便失去对江东诸州的控制。
失去江左诸州的钱粮供给不说，盐铁转运使司所属的盐场，主要都分布于楚州、扬州以东的沿海滩涂，此时落入楚州军的控制之中。
金陵事变，楚州军举旗讨逆，这也使得大楚在盐铁转使司之下成立庞大的盐吏队伍，每年所能筹得的上百万缗盐利钱，也随之失去。
然而此时，除了朝中官吏俸禄，除了皇城内将近万数的宦臣、宫女外，总数高达十二万之巨的南衙禁军及寿州军分布于金陵城内外，此外还有连同老弱妇孺在内的官奴婢五六万人都需要度支使司统一供养。
此时徐明珍在江北岸统领四万寿州军精锐，伺机进攻楚扬二州，同时也是将一部分楚州军精锐牵制在长江北岸；而随着李知诰率部进驻鄂州招兵买马，安宁宫也被迫增加江州驻兵——安宁宫在金陵以外的兵饷粮秣开销，非但没有缩减，还进一步扩大了。
这一切都使金陵的度支缺口越来越大。
然而一切都要维持下去，安宁宫只能不断从金陵属县及江池舒巢滁寿六州加征钱粮。
半年便加征三次粮赋，一次比一次多。
世家门阀又将相当一部分杂捐税赋转嫁到平民百姓头上。
不堪重负的民众，要么逃离其地，以避苛捐重赋，要么聚众抗捐抗税。
奚荏她乘小舟一路东进，看到江池舒巢诸州，逃荒的人群越来越多，民乱也是此起彼伏——当然了，韩谦最担心的那个恶劣局面并没有发生，沿路看到饥民虽多，但搜江搜山，总是能找到充饥的食物勉强将日子熬过去。
金陵外围都兵荒马乱的，夏秋时江水漫涨，长江中游绝大部分的江道，由于没有江堤的约束，水面动辄宽达数十里乃至上百里，楼船军以及江池等州的水营，战船人马再多，也没有办法将长江水道完全封锁住。
再加上大量的饥民靠江就食，奚荏出鄂州时，换乘乌篷小舟便相当不起眼。
而在九华山东北麓登岸之后，昼伏夜出，同样很是顺利的贴着九华山一路东进，八月初三进入广德寨。
“你这家伙，小日子可比我们滋润多了，看你养得白白壮壮的，这次非叫大人将你也留下来，陪我们一起好好的吃些苦头。”韩谦听到传报，特地吩咐郭却过来迎接奚荏等人进广德寨，郭却与奚发儿情谊极深，看到奚发儿，便高兴的拿拳锤他胸口。
郭却也算是军中重要将领了，看他脸上都有菜色，再结合他们进入浮玉山北麓以来一路所见所闻，奚荏便知赤山军在浮玉山北麓的情况，要比他们沿江所见、比她们事前在叙州所预料的，还要糟糕。
询问郭却，奚荏才知道逾三十万将卒及妇孺平时仅能得到正常供应的三分之一口粮勉强维持生计，而即便如此，军中存粮也仅够维持十数日。
相比较之下，楚州军状况还是最好的。
毕竟以楚州军渡江的兵力，足以控制太湖北滨的润常苏三州。
而这三州粮谷极丰，仅去年正常积压未上缴的粮赋，便高达上百万石。
此外，楚州军还第一时间控制住淮东盐场。
湖杭等两浙地区，虽然都招兵买马以自保，在楚州军再度获得决定性的大捷之前，都更有意愿保持中立，但为了保证自身的需求，也不会拒绝淮东盐进入当地；这实际上能为楚州军筹得上百万缗钱的军资。
除了掌控湖南九州之地的岳阳外，此时纠缠于金陵及周边的三方势力，唯有楚州军谈得上兵强马壮，形势最佳。
随郭却直接走进韩谦平时处理军务及起居的院子，奚荏远远看到一道倩影从里面的书房走出来，从抄手游廊的月门，走往西侧的院落。
那人走得匆忙，手里捧着一大叠书，单看侧面的身姿便是极美，奚荏却没有来及得看见正脸，见此人进入军机秘要之地，院中侍卫都熟视无睹，暗想韩谦这家伙却是不寂寞，这是又勾搭上谁？
她也不便直接张口问郭却，看东侧的院落却是要比韩谦署理军务之地，还要守备森严，好奇的问郭却：“那边是什么场合，那么多侍卫环立？”
“大人正陪老太爷及二老爷在那里说话，大人说奚夫人过来，便直接过去。”郭却说道。
“老太爷？韩文焕？”奚荏并不知道招降顾芝龙的计划，听到郭却这么说，端是吓了一跳，心想韩文焕此时不应该在岳阳吗，而当初老大人韩道勋受酷刑惨死，韩道铭、韩道昌即便不是最直接的罪魁祸首，也逃不了落井下石之罪，他怎么有脸突然跑到韩谦这里来。
招降顾芝龙虽然是绝秘，但奚荏是绝对有资格与闻其事的核心人物，何况韩谦已经吩咐郭却带奚荏直接去东院见他。
郭却领着奚荏、奚发儿走往守备森严的东跨院，小声的将招降顾芝龙之事，挑重要的说给他们知晓：“也真是巧，老太爷就比你们早一脚过来，与信昌侯一起过来。”
奚荏心里有太多的疑问，但这会儿却也只能按捺住心里的疑惑，等先见到韩谦再说。

第四百二十二章 病入膏肓
韩道昌、韩钧护送老太爷韩文焕进入浮玉山北麓，先是派人赶往四田墩联络到信昌侯李普，然后等到李普赶过来，再一起进广德寨与韩谦会面。
奚荏走进东跨院，庭院里没有一人，大厅之内，除了韩谦、冯缭、冯翊、张平、袁国维、老太爷韩文焕、韩道昌、韩钧等人外，还有李普、李秀、李碛、卫甄、姚惜水等人。
李遇此时的病情已经严重到卧床难起，韩文焕过来后先过去匆匆见了一面，李遇连开口说话都颇为艰难，人也都有些迷糊。
端坐案前，神色原本颇为严肃的韩谦，看到奚荏风尘仆仆的走过来，眼瞳里都攒起笑意，赤着足从长案后走出来，走到廊前，又高兴又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亲自跑过来，一路上辛苦吗？庭儿她怎么样？”
奚荏含笑看着韩谦，见他比在叙州时削瘦了许多。
虽说进入广德遇到赤山军的斥候军马之后，奚荏便不用乔装，但在途中也仅仅是卸掉伪装，没有时间停留下来梳洗打扮，还是穿着已有些破旧的短襟布衫，舟马劳顿，人也极困顿憔悴。
然而她天生丽质难自弃，入鬓长眉之下，一双妙目水盈盈的深邃迷人。
不管奚荏前半生是何等的坎坷，但她此时是奚氏的女家主。
而奚荏常年伺候韩谦身侧，与赵庭儿一起乃是韩谦身边最为重要的两个女人，信昌侯李普、张平乃至韩道昌、韩钧皆不能忽视她的存在，这时候都坐在远处，神色各异的看着韩谦走到廊前牵奚荏的手跨上台阶。
奚荏看了一眼大厅里神色各异的人物，站在廊前小声的跟韩谦说道：“我离开叙州，庭夫人刚刚为你诞下小公子，母子皆平安，我这才能脱开身跑过来给你报喜。”
“是嘛！”韩谦高兴的直搓手，拉着奚荏走回大厅，跟老太爷说道，“祖父，庭儿刚刚在叙州为我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呢……”他让奚荏直接坐到他身边，才想起一件事来，“可有给那小子起姓名？”
奚荏给韩文焕等人行过礼，才在韩谦身侧坐下，小声说道：“庭夫人可是一直等着你给小公子起名字呢！你几次信里都没有提及……”
韩谦拍了拍脑门，自感无颜地叹道：“戎马倥偬，我倒是把这紧要的事给疏忽了。”
韩文焕致仕多年修身养性，虽然今年都七十有六，在当世已经是难得的高寿，这次又是舟马劳顿、风雨兼程赶来广德，韩道昌、韩钧他们都觉十分的辛苦，但韩文焕精神头却还不错，高兴的捋着白须说道：“咱老韩家又添一丁，真是大喜之事啊！”
李普、卫甄等人听不得韩谦身上有好事发生，神色郁郁，但也随众人向韩谦贺喜。
“这次真要能说降顾芝龙，那才真叫喜上加喜。”韩谦心情大佳的哈哈笑道。
奚荏心里正奇怪韩谦怎么这时候就笃定觉得顾芝龙能会为岳阳所招揽，但看在座众人兴致都比较高，她也是暂时按下心里的困惑，先听韩谦与众人说话。
“张大人、冯翊、冯缭两次前往郎溪见顾芝龙，但都被顾芝龙乱箭赶回来，没能进城见到顾芝龙的面说上话，”韩谦说道，“很显然，顾芝龙还是顾忌与岳阳接触之事，被安宁宫及信王知晓——不管成或不成，祖父你们当暂隐姓名，先去宣城。”
说到这里，韩谦又看向李普，问道：“李侯爷您觉得呢？”
“顾芝龙虽然亲自驻守郎溪，但宣州与老大人相熟的诸家代表人物，大多在宣城，”李普沉吟片晌，说道，“老大人与道昌大人是应该先去宣城。”
张平与冯翊去过一趟郎溪，被顾芝龙乱箭驱赶回来，之后韩谦又叫冯缭陪着张平前往郎溪，同样是没能进城，但顾芝龙乱箭驱赶，也仅仅是拒绝张平他们进城，拒绝跟赤山军接触，但此时也无意跟岳阳交恶，只是想着继续观望形势，待价而沽罢了。
目前顾芝龙在郎溪城坚壁清野、严阵以待，任何人进出郎溪城都避不开安宁宫与楚州军的耳目，但宣城被郎溪城与南面麻姑山、石佛山以及西面的南漪湖保护在内线，不虞会被楚州军、赤山军突袭，此时除了有六千宣州兵驻守外，城乡生活还没有特别的紧张气氛，商旅进出城池还不受什么限制。
信昌侯李普也是觉得韩文焕、韩道昌先去宣城，找到能在顾芝龙跟前说得上话的地方代表人物传话，便能够避开安宁宫与楚州的耳目，跟顾芝龙私下见上面。
不管顾芝龙此时什么心态，总得先见上面，才有进一步拉拢的可能。
“好，事情宜速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动身去宣城！”韩道昌心思热切地说道。
韩道昌还是琢磨不透韩谦的心思，也不清楚韩谦对老三的死到底还记恨多少，所以他们进入广德之前，先派人联络上信昌侯李普，然后约李普一起进广德见韩谦。
此时既然见李普都没有一丝疑虑，他还有什么好迟疑的？
再说张平、冯家兄弟两次虽然没能见到顾芝龙，被乱箭驱赶回来，但他们走到郎溪城能毫发无伤，不也正好说明顾芝龙的态度吗？
他相信顾芝龙即便不愿意此时就做选择，也不会为难他们。
大不了悄悄的去，再悄悄的离开罢了。
见二伯韩道昌再无疑虑，韩谦手按住长案说道：“为避免行踪暴露，我着冯缭、赵无忌率骑营借巡视亭子山防务，将你们送去亭子山——到亭子山之后，再由小股斥候探马，借夜色护送你们从南漪湖西岸绕行，前往宣城。我相信三五天后便应该能听到你们传回来的好消息了！到时候殿下在金陵登基，我与诸公皆有从龙之功，封侯都应该不在话下！李侯爷乃是国丈公，以往韩谦有不周之处，还要请李侯爷海涵啊！”
想到成功招揽顾芝龙之后，秋湖军、赤山军与宣州兵合流，同时还能从宣州获得足以支撑三五个月的补给，形势将会何等程度的往岳阳倾斜，信昌侯李普也相当的亢奋，暗感韩谦或许在进金陵之初就已经有这样的定计，才会想着一步步将赤山军迁到宣州一侧来的吧？
要不是李普生性谨慎，轻易不入险地，他都想着与韩文焕、韩道昌一起去宣城见顾芝龙了，那样的话，也显得岳阳诚意更足一些，也足以弥补他前期诸多失利造成的负面影响。
李普也是好一会儿，才将心头的冲动压抑下去，心想此时去见顾芝龙，或许会给人争功的错觉，想要凭借三寸不烂之舌立足，大可以在成功招揽顾芝龙之后，他亲自赶回洪州，去劝说杨致堂投附岳阳。
姚惜水心里的疑虑未消，暗中打量韩谦与韩老爷子及韩道昌、韩钧等人说话的姿态，然而韩谦却是不理会姚惜水，有闲暇工夫便低声跟奚荏说起话来，问及叙州当前的势态，询问思州杨氏与渝州王邕联合进攻婺僚人的进展……
……
……
事情商定，赵无忌便率骑营与冯缭一道，护送韩文焕、韩道昌等人先去西面跟郎溪交界的亭子山。
为避免落入有心人之眼，李普再次看望躺在病榻之上的大哥之后，便带着李秀、李碛在数百精骑的簇拥下，返回四田墩去。
姚惜水却始终对韩谦提不起信任的感觉来，在送李普他们离开广德寨时，将她心里的疑虑说出来：“韩谦与韩家其他人势如水火，不应该如此好相与啊？”
“在旷世奇功面前，有什么不能隐忍的？”李普坐在马背上，眺望西山残阳似血，慷慨说道，“赤山军应该剩不下十天的存粮了吧？韩谦并没有把握在湖州打开缺口，同时又想在广德扎根，他急于与宣州议和，也是人之常情，我相信再有三五个月，便是三皇子重返金陵之时。”
“但愿如此。”姚惜水心里空落落地说道，送走李普等人之后，她带着侍婢叶非影返回广德寨，回到李遇养病的院子，夜里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清晨听得李遇那边剧烈的咳嗽，她披衣去看，见侍婢叶非影端出铜盆从屋里走出来，又是一摊黑血。
“郡王爷精神可好一些？”姚惜水问侍婢。
“刚才稍稍清醒一些，还问起侯爷今日过来的事情，云道长说过后，还莫名其妙的连叹了两口气。”侍婢叶非影回道。
“咦？”姚惜水秀眉一立，走进卧房看到云朴子坐在病榻前照料李遇，没有其他外人，便问道，“郡王爷也觉得这事有问题？”
李遇浑浊的病眸盯着床顶的罗帐，没有回应，胸口气喘得跟打鼓似的，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
看到这一幕，姚惜水心里也是微微一叹，自古美人叹迟暮，不许英雄见白头，世人皆誉李遇乃大楚第一名将，何曾想他躺在病榻之上是何等的凄凉，李秀忙于军务，都不能守在病榻之前送终，还不要说其长子李长风远在千里之外了。
“我给郡王府弹琴吧，只是我琴艺不及红玉姐姐，还望郡王爷担待一些。”姚惜水着侍婢将琴搬过来，便在李遇病榻前铮铮纵纵的弹拨起来。
姚惜水说琴艺不及苏红玉，是不假，但在当世也是少有的绝响。
李遇听着琴音，神色稍稍好一些，但姚惜水不管怎么试探，他都不肯吭声。
第二天李遇精神头要更好一些，脸色竟然有一种病后初愈的红润，午后还特意吩咐侍卫将韩谦请过来。
“不孝乃是十恶之罪。”李遇让姚惜水扶他在病榻前坐起来，与韩谦说话。
“郡王爷也说‘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韩谦谋事，从来都没有那么多的瞻前顾后。”韩谦说道。
姚惜水打量着韩谦以及他身侧的奚荏，猜不透李遇这又是在跟韩谦打什么禅机。
“要是我的话管用，我定会叫我那弟弟及秀儿莫与你为敌，但可惜我行将入土，说话谁都不会听了，”李遇长叹了一声，说道，“姚丫头、云老道也都觉得我一世英名，如今这般多少有些凄凉了。”
“各人各机缘，郡王爷又何必强求？”韩谦说道。
“顾芝龙现在应该咬钩了吧？”李遇问道。
“我有一千骑兵在亭子山附近，顾芝龙怕途中有变，带着一千五百精骑回宣城去了——我也是刚刚接到信报。”韩谦说道。
“你不惜以韩老太爷为饵，引诱顾芝龙率嫡系精锐回宣城秘谈，你是要打郎溪！你好狠的算计！”姚惜水震惊的呆看着韩谦，她总觉得韩谦有问题，但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会千方百计的将自己的祖父韩文焕骗过来，只是引顾芝龙咬钩的饵！
韩谦脸皮子微颤数下，目露精芒的盯住姚惜水，半晌后才无声的带奚荏离开。

第四百二十三章 胜算
夜雨淅沥，雨越下越大。
成百上千的马蹄践踏着泥泞的土地，从驿道两翼往南而行，甲片簇拥的锵然碎响汇聚起来，仿佛雨中压抑的海啸之音。
郎溪位于浮玉山脉的西北麓，西倚环绕一周百余里的南漪湖。
前往宣城，倘若不想从位于四五十里之外的南漪湖西岸与鸡笼山东麓之间的官道多绕八十多里路，从郎溪往西南方向，有一条驿道修筑于麻姑山、杨竹山、棋盘岭、石佛山等浮玉山脉西麓的诸山之间。
赵无忌在铠甲外披着雨蓑，削瘦的脸颊在夜色下仿佛一樽黑色的浮雕，隐约若见。
这时候因为剧烈的晃动，绑在马鞍上的明角灯熄灭了，侍卫摊开油纸包取出火镰，打开灯罩，想要重新点燃里面的油烛。
没有遮挡雨水的用具，火把都被雨水浇透，点燃不起来。
三百多人，不到四百人规模的骑队，前后队伍拉开来有里许长，仅仅借助有限的几盏明角灯，光线极暗，差不多就是在黑暗里摸爬着往前走，不时能听到有人摔倒的声音，甚至后面的人马来不及避让，被马蹄重重的踩踏上来，便是头破血流、骨断肢残。
即便如此，赵无忌还是下令骑队走两侧的泥泞地，以免两三千只马蹄将中间的驿道踩践得泥泞不堪，加倍影响后方步营的推进速度。
赵无忌仅仅率领四百人骑队先行，倘若顾芝龙派嫡系兵马反攻过来，他们是很难守多长时间的，最终要在石佛山与麻姑山之间堵住宣城增援郎溪的通道，还是要依赖后方一千人规模的步营。
赵无忌勒住缰绳，抹开脸颊上挂流下来的雨水。
冯缭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他刚才下马时没注意，摔到一只泥坑里，袍衫湿淋淋一片，裹在身上行走更难，说道：
“我们骤然出击，顾芝龙心惊神疑，他们多半会更担心我们的目标是袭其后路，不会想到回头的——我们或可以等到雨水停下来再赶路——现在这么走，将卒们太辛苦了。”
不要说没有充足的光源，难以看见路，不时有人马摔倒，冒雨而行，将士的体力消耗也是倍增，冯缭担心真要赶在天亮前抵达指定地点，三百多精锐骑兵差不多都要累瘫在地。
“最为艰难时，骑营粮谷供给都没有消减，便是要在刀刃上将坚韧无比的战斗力发挥出来——冯大人，你留下来等后面的步卒吧，我率骑队先去洪林埠。”赵无忌无比坚定地说道。
洪林埠是位于麻姑山与石佛山之间的一座镇埠，位于石佛山东北麓稍稍靠外侧一些。
洪林埠南面，就是宣郎驿道最狭窄的隘口。
在两侧险陡崖岭的夹逼下，隘口仅不到三百步宽。
这座隘口虽然谈不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也绝对是易守难攻。
顾芝龙虽然在安宁宫、楚州及岳阳之间举棋不定，一心想着在最有把握时举子掷入棋局，但早年他统兵作战时，在军事上还是一个颇为杀伐果断的将领。
赵无忌不能冒洪林埠被顾芝龙先一步派兵进占的风险，不管夜雨行军有多艰难，他都要确保能抢先一步占领洪林埠，封锁于宣郎驿道的隘口。
这样赤山军才有可能以少量的马步兵，将来自宣城的援兵封挡在石佛山、麻姑岭以南，才能为主力兵马争取更多强攻郎溪城的时间。
顾芝龙从宣城调派兵马，想要从南漪湖西岸的泥泞道路绕行增援郎溪，即便赤山军不派兵马拖延，也至少要多走上一天；而那时赤山军第三都一万兵马也已经从广德推进到郎溪城下，在楚州军主力南下之前，他们就有足够的兵马，一边封锁、拦截宣城的援兵，一边组织对郎溪城的攻势。
冯缭见不能劝动赵无忌，他当然也不会带着几名侍卫留下来等后面的步营，他不擅骑马，体力这时候也快透支耗尽，便叫侍卫将自己绑在马背上，跟着大部队冒雨前行……
……
……
广德寨的夜雨停歇下来，姚惜水还撑着油纸伞，站在一座残颓的木楼栏杆前，眺望西面的校场。
黄昏后，韩谦对驻广德寨的骑营、侍卫营以及第三都所部进行了全面的动员，一队队兵将，迎着夜雨，依次走入西校场——韩谦也是一直站在点将台之上，浑身叫雨水浇透，目迎将卒进来。
“人生来有何不同，为何你们生来便要被打上奴婢的烙印，连抬起头来看人便是不敬大罪？你们温顺，你们认命，你们总寄望大人老爷们能有一丝怜悯，但多少年来，你们寒暑不辍，耕荒挖渠捉虫驱鸟，不敢有一丝懈怠，然而你们食不裹腹、面黄肌瘦，饥荒时食土充饥、易子而食。多少年来，你们昼夜不休，纺麻织绸，然而你们衣不遮体，赤足踏棘，寒冬时风雪来袭，你们瑟瑟发抖，冻死道侧。有谁给过你们一丝怜悯？你们甘愿你们的子子孙孙，都永远匍匐于他人的脚下，你们甘愿因为小小一个抬眼，就被遭怒斥乃至鞭打，却不得有一丝丝的反抗？倘若你们认命，倘若甘愿苟且一生，甘愿匍匐在他人脚下去做贱民、贱奴，我，叙州刺史、江东招讨使韩谦也给不了你们怜悯。你们不认命，愿意拿命一条，为自己、为子子孙孙拼一个不用匍匐在他人脚下的未来，拼一个居有其屋、耕有其地、食有其谷、寒有其衣的将来，我、叙州刺史、江东招讨使韩谦愿与你们并肩持戟，战于敌前！”
姚惜水不得不承认韩谦蛊惑人心的手段实在是强，他站在点将台上以嘶吼声发出的这番喊话，她都注意到身后的侍婢叶非影都禁不住动容，冷声说道：“韩谦御下是何等的苛刻残酷，大概也只有他如此生性阴沉之人，才能毫无心障的说出这番话，骗这上万乌合之众不怕死的替他卖命。”
“为将顾芝龙诱出郎溪，竟不惜以其伯、其祖为饵，自古以来，大概也没有几个奸佞之徒能干得出这样的事情吧？”
云朴子瞥了一眼姚惜水身后那个叫叶非影、容貌清丽的少女，看她与张平、李普等人相当生疏，应该不是吕轻侠、李普这些年培养出来的核心子弟，之前在晚红楼也没有以歌舞伎出道，却不知道姚惜水回到金陵后为何竟将她随时带在身边侍候，哂然笑道。
“这样一人，竟然还曾有脸假惺惺的说要在叙州为其父服丧以行大孝呢。”
“云观主以为韩谦此番偷袭郎溪城，有几分胜算？”姚惜水问道。
姚惜水当然知道云朴子的真正身份，但既然云朴子当初乃是被夫人与李普联手逼迫归隐，她此时在广德寨要与他相处，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有两成胜算吧？”云朴子说道。
“只有两成？”姚惜水好奇的看过来，说道，“第三都将卒看似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兵甲也严重不全，活生生乃乌合之众也，但看他们刚才进校场的规整，却又不得不说韩谦治军确有过人之处。韩谦即便不从东面的九渡山将高绍所部调回，仅仅是叫驻广德寨的兵马倾巢而出，在西线也只能聚集两万兵马。此时顾芝龙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率嫡系精锐去了宣州城，郎溪城仅有四千多战斗力堪称一般的守兵，我总觉得韩谦这一仗总该有五成胜算呢。”
“顾芝龙举棋不定，不是他生性多疑，优柔寡断，实际上，此人善断形势、也知兵善用，因此早年才会在天佑帝率淮南军渡江之时，断然举兵投附，而没有理会越王董昌的招揽。倘若郎溪城被韩谦夺走，顾芝龙又岂不知他之后无论是投哪方，价值都会大降，这是其一，”云朴子说道，“其二，就算王文谦此时不再溧阳盯着南线赤山军的一举一动，赵臻又岂能不明白郎溪城落于韩谦之手，是何等的非同小可？我想楚州大概是此时最希望赤山军东进湖杭搅个天翻地覆的吧？”
“云道长是说，林海峥第一都精锐主要驻扎在南塘寨没有南移，并不是韩谦单纯为了迷惑楚州军与顾芝龙，而是要用林海峥所部拦截在溧阳的楚州军精锐南下？”姚惜水这时候明白过来，为何云朴子会说赤山军的胜算不大了。
赤山军目前最精锐的第一都要用来拦截楚州军精锐南下威胁其攻郎溪城兵马的侧翼，还要分出大批的精锐兵马到南线，拦截顾芝龙率精锐反扑回来，大概也就只能靠诱引眼前这些兵甲不全、身体孱弱、徒有士气可用的第三都奴婢将卒去强攻郎溪城了。
而分到界岭山西麓以及麻姑山的南北两线拦截兵马，有任何一处出现纰漏，都将代表韩谦全盘谋算提前崩盘。
如此权衡，韩谦这一次的胜算真就的确不会有多高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宣州易谋
韩文焕、韩道昌秘密潜入宣城，通过曾在朝中担任户部郎中、三年前受毁陵案牵连而致仕归隐宣城闲居的富陌传话，约见顾芝龙。
顾芝龙举棋不定，也仅仅是想着货比三家。
韩谦派人来见他，顾芝龙心里更主要还是嫌弃韩谦根基不深，招募奴婢入伍又结仇世家，同时也不觉得一群乌合之众集结而成的赤山军能成什么气候。
再者说，韩谦派张平、冯翊、冯缭等人到郎溪城下求见，顾芝龙多少也怀疑韩谦居心不良，除了联络外，更大的目的是要令安宁宫及楚州军对宣州生疑。
韩文焕、韩道昌能从岳阳过来，先进宣城再私下约见，顾芝龙虽然也还没觉得现在就已到他该押注入局的时机，却也不再怠慢。
除了韩文焕、韩道昌在宣州的人脉与影响力，非韩谦这竖子能比之外，更重要的还是韩文焕、韩道昌千里迢迢，乃是代表三皇子潭王杨元溥而来。
他此时倘若连见都不见、谈都不谈、不稍稍表示一下礼道、尽一尽礼数，倘若日后岳阳得势，他还能在岳阳卖上个好价钱？
不过，顾芝龙到底还是一个多疑的人，特别是赤山军还有八九百精锐骑兵以及两千多步卒驻守在郎溪城东二十里外的亭子山，他怎么都要防备着韩谦算计他，便将一千五百多嫡系牙兵都带上，护送他回宣城。
顾芝龙离开之后，负责留守郎溪的是其次子顾兆及郎溪知县周元和。
赵无忌、冯缭率骑营，从郎溪城东的庙店岭穿过，绕到郎溪城南的宣郎驿道时，时逢大雨，顾兆及周元和在郎溪城毫无察觉，待雨歇风住，晨曦笼罩大地，不仅赵无忌、冯缭率三百精骑已经抵达洪林埠前面的隘口，施绩也率千余步骑绕过郎溪城，前进到郎溪城南二十里外的白马冲休整。
顾兆及郎溪知县周元和得报这事，还一阵发蒙，将城里的将吏召集过来，商议了好一会儿，都不知道赤山军到底想干什么。
待到东城门楼警钟大响，他们仓促登上东城门楼，远远看到密茬茬的人马，在朝晖的照耀下，从亭子山方向越过山嵴，浩浩荡荡往郎溪城进逼而来，阵列之中还簇拥着不少高大的攻城器械，一干人等的脸色顿时苍白起来。
“调虎离山？”
周元和年愈五旬，作为宣州宁国县周氏子弟，早年在升州节度使府任职时，就在顾芝龙麾下当书吏，顾芝龙调任宣州刺史，他得顾芝龙举荐，到宣州任户曹参军，这些年都一直是顾芝龙身边的嫡系。
金陵事变之后，顾芝龙便第一时间使人毒杀原郎溪知县钟继唐，荐周元和代之，确保郎溪作为宣州的北门户始终掌握在他的手里，才好待价而沽。
周元和也是郎溪城有限知悉顾芝龙昨日回宣城见韩文焕之事的人之一。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还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脸色苍白的他，按住垛墙的手都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韩文焕、韩道昌潜入宣城约见顾芝龙，竟然是韩谦抛出来引顾芝龙离开郎溪的诱饵。
在赤山军攻陷尚家堡，其兵锋延伸到宣州北部地区之后，作为宣州北门户的郎溪城，招募世家族兵，驻兵很快便大幅增加到六千人。
然而这六千守兵里，最为精锐的乃是顾芝龙所亲领的一千五百牙军，也就是顾芝龙在三百家兵部曲基础上扩编的亲卫营。
扣除掉这一千五百名牙军精锐，其余四千五百余守兵，皆是在原郎溪县兵的基础之上，招募世家子弟及精壮奴婢、县民组成。
为保证宣州诸家的利益，征调世家子弟及青壮奴婢入伍，顾芝龙也都是允许青壮奴婢由世家子弟直接统兵，以宗兵、族兵的名义合并到宣州刺史的旗下接受统一指挥。
虽然郎溪守兵还有四千五百余人马，但有没有顾芝龙亲领的一千五百名牙军精锐，相差就太大了。
原郎溪县兵也好，新募的世家子弟也好，以及附从入伍的奴婢、县民，虽然都是精壮，兵甲也全，这两三个月来训练也勤、给食也足，但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卒却没有多少人。
顾芝龙在此，完全可以使用老卒带新卒去守四面城墙，然后集中一部分牙军精锐居中策应，短时间内根本就不怕赤山军有能力强攻郎溪城；而时间拖长，除了他们能从宣州腹地调援兵过来，赤山军更会顾忌侧翼来自楚州军的威胁。
眼前的情况，赤山军显然是要不顾一切代价，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郎溪城，他们四千多兵将能守到援兵赶到吗？
“快派探马，从南漪湖西绕往宣州，报刺史知悉此事！”周元和强抑住内心的震惶，与二公子顾兆说道，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说话声略有些发颤……
……
……
李普得姚惜水遣人报信，拂晓时与幼子李碛带着百余精骑一路狂奔，赶到亭子山时，以降将、原武陵县尉周处为都虞侯，以官奴婢出身、后被三皇子杨元溥赐给韩家为奴的赵启为副都虞侯的第三都上万兵马，前部将卒已经推进到距离郎溪城东城门楼不足三里的一处峪口整顿阵形，看情形是要在那里建立攻城阵地。
“顾芝龙前往宣城与韩老大人见面，表明他已经有投附岳阳的意愿，你此时妄动刀兵，只会彻底激怒顾芝龙，将赤山军西翼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形势彻底搅坏掉，”李普急得面红耳赤，不顾左右军将在场，冲着韩谦厉声喝斥，“不要说你未必能赶在楚州军南下之前攻下郎溪城。你即便攻下郎溪城，顾芝龙率宣州兵投楚州，你能抵挡住宣州兵与楚州军联手攻来？”
“顾芝龙侍价而沽，他投岳阳未必不可，但绝不会选在这时。广德寨存粮最多还支撑十天，十天之后，李侯爷你说赤山军应该是进攻湖州，还是进攻宣州，还是说哪个容易攻，哪个更有把握攻下来而选择先攻哪个？”韩谦微微敛起眼瞳，平静的看向李普问道。
“那这么说，韩老大人与韩道昌千里迢迢从岳阳赶来说降，也皆是你早就谋算之事？”李普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会用其祖父韩文焕当诱饵，背脊禁不住一阵阵发寒，质问道，“你心狠如斯，真就不怕害了韩老大人的性命？”
“祖父与二伯能为殿下尽忠，是他们莫大的荣耀，勿为虑也！”韩谦说道。
“岳阳信义何在？”李普说道。
“殿下与我等臣子，对大楚社稷要讲信义，对大楚百姓要讲信义，但对顾芝龙这等首鼠两端、侍价而沽之人，还有讲信义的必要吗？难不成侯爷跟着郡王爷习兵事，还不知道‘兵不厌诈’四字？”韩谦说道。
“我，我，我……”李普感觉自己没有当场被韩谦气吐血，就已经算是好心性。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侯爷在此与我争论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着秋湖军仔细盯住湖州兵的动向，”韩谦看向李普，说道，“我率部攻郎溪，在溧阳的楚州军必会出动，而如侯爷所言，我即便攻下郎溪，顾芝龙还是有机会在震怒之下投信王，我接下来需要尽可能将赤山军第二都精锐调到西线来，到时候秋湖军所承受的压力可能会稍稍大一些了！”
李普强抑住拍脑门子的冲动，早就猜到韩谦让秋湖军去占四田墩就没有好事，没想到韩谦打的主意竟然是要他们在前面顶住湖州兵的压力，确保赤山军的东线不出漏子。
只是如韩谦所说，赤山军已经兵临郎溪城下，如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之势，他与秋湖军还能有其他选择？
李普即便知道情势已经更改，临走之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你为何不率赤山军攻入湖州？”
“宣州易谋。”韩谦不想跟李普说太多的废话，四个字结束话题。
韩谦这么说，李普还能有什么好质问的？当下带着幼子李碛，在百余侍卫的簇拥下又匆匆离去。
“顾芝龙要是不敢杀老太爷则罢，倘若老太爷在宣城遇害，你身上背负的骂名就重了。”奚荏穿着革甲，骑一匹枣红马挨在韩谦身边，低声说道。
“我父亲去见温暮桥时，未尝不知道金陵当时之局面，非孤身一人能力挽狂漾，但他犹是毫无犹豫，甚至也做好身败名裂的准备——赤山军步步维艰，走到这一步，犹是未能从泥潭里走出来，稍退半步便是万丈深渊，我哪里能顾忌得那么多？”韩谦说道。
在很多人看来，赤山军东进，形势更为有利。
即便长兴、安吉、南浔等坚城难攻，但湖杭秀越诸州，位于太湖南滨、钱塘江两岸，地势平阔，土壤肥沃，人丁繁衍也极密集，大大小小的镇埠村落分布其间，无险可守，怎么都要比宣州更容易攻，也能筹到更多的粮食，缓解赤山军当前的燃眉之急。
然而问题在于，湖秀杭越诸州，地处富庶，民众生活也较为安定，赤山军东进后，因为诸州世家乡族势力的仇恨，无法获得和平赎买粮谷的机会，而每掠一地，甚至会激起普通民众都普遍的站起来抵抗他们。
到时候金陵周边的乱局得不到半点的缓解，而整个两浙的局势也会变得越发混乱。
到时候，形势瞬息万变，东西两面都要面对越来越急迫的威胁，韩谦也将完全没有时间停下手来去做一些恢复生产的事情。
韩谦此次进金陵，根本目的还是想着减少战事对普通民众的伤害，减少战事对江淮地区的摧残，了却父亲身临暴刑也不悔忘的遗愿，他不想赤山军最终沦为擅于破坏而拙于建设的流民军。
他此时率赤山军停在广德，开垦坡地也好，推功授田也好，以及开设学堂，对赤山军自身建设而言，则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这同时也注定了赤山军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根基就在浮玉山、就在浮玉山北麓的广德旧县。
顾芝龙此时不做选择，待价而沽，但他终有一天会做出选择，将手里所有的筹码押上棋局。
韩谦难道还能等顾芝龙做出选择时，再去考虑广德西翼的安全问题？
相比较之下，湖州刺史黄化以及更东面、南面的世家势力，由于被赤山军隔绝在金陵之外，可以更晚去做选择。
事实上，韩谦率赤山军停在广德，就已经注定他要先打下郎溪。
只是没有几个人相信他真心会不惜一切代价庇护那些老弱妇孺，才显得如此震惊罢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山庄
看到前哨兵马已经在郎溪城东的峪口站住脚，而守兵胆怯未敢出城作战，周处、赵启等人皆在扈卫簇拥下分头赶往各自督管的营队，督促第三都主力兵马都峪口方向挺进，然后往南面的燕子铺、北面的长山冲分兵，做好从三面强攻郎溪城的准备。
张平、冯翊、孔熙荣、魏常与五百人规模的侍卫营，还守在韩谦身后。
而在亭子山简陋的防寨里，还有肖大虎作为营指挥使所统领的千余步甲，作为最后的预备队。
这便是进攻郎溪城的全部兵马，后续即便将第二都一部分精锐从东线调过来，也只会分散到外围，用在殂击宣城援兵及楚州军的进逼上。
这一仗他们不仅要以最快的速度，攻下郎溪城，而在做到这点之前，还要坚决无比的阻拦住驻守溧阳的楚州军赵臻所部以及顾芝龙在宣城能调动的七八千援兵。
听着韩谦这番“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话，张平心里暗暗一叹，信昌侯李普看上去平庸，却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缺点，说及统兵治军以及政事算谋都有一定的水准，但说到底还是缺少一种能从骨子里洋溢出来的气概。
孔熙荣、魏常这时候也率侍卫营前进到下方的山坡前，以便有需要便随时能第一时间进入前阵。
这一仗，韩谦将他自己及赤山军所有的命运及前途都押了上去，韩谦镇定若素，张平却没有办法心气平静，拉着冯翊赶到前阵，以便更仔细观察城头敌军的反应。
最后就剩奚荏带着十数奚氏少年，陪韩谦站在山嵴之上，等着最激烈的战事在初秋的炎炎烈日下展开……
……
……
富氏在宣城东南的宝狮山里有一座别院。
战事还没有延伸到宣城外围，富氏在宝狮山的别院里依旧是奴婢成群、歌舞升平。
宝狮山南麓，有一大片平阔肥沃的田宅，原本是韩氏在宣城的一处族产，占地约有百余顷，平时有三百多名奴婢负责耕种。
筹划削藩战事之初，韩谦率部“潜逃”出京，韩道铭、韩道昌不知内情，惶恐之下，带着子侄入京请罪。
当时也是全套戏演足，天佑帝勒令韩家散去在宣歙等州的田宅、奴婢，将族人都迁入金陵充当人质。
宝狮山南麓的这片田宅及三百多奴婢，当时就是转让给富家接手，价格还相当的低廉，加上在宁国、泾县以信歙州等地韩家三代人苦心经营的田宅总计一千五百余顷、屋舍三千余间、三千余奴婢，再加上经营的数十家铺子、两座铜矿都转手出去，总计才换得三十余万缗钱的财货入京。
削藩战事正式揭开序幕之后，除了有冯家的前车之鉴，当时韩道勋、韩谦奉旨经营叙州之事也大白于世，韩家也只能将宝都押到三皇子杨元溥的身上，拿出大量的财货帮着杨元溥在鄂州筹措粮食、兵甲等物资。
还没有等韩家重新从富氏等手里赎收当初廉价出让的田宅，金陵事变便爆发了。
韩钧站在富氏别院里的一台凉亭里，心想待祖父、二叔与顾芝龙见过面后，他们也应该跟富家人私下谈一谈赎回田宅及奴婢的事情。
此时已八月，别院建在半山腰上，天气凉爽下来，远远看到一队骑兵从山崖后拐入上山的石径，韩钧揭起袍襟，带着随侍小厮往客院走去。
看到此间的主人富陌正在客院大堂陪祖父、二叔说话，他上前行了一礼说道：
“有一队骑兵上山来，应该是顾芝龙过来了——我们要不要去迎接顾大人？”
“请韩公子稍安勿躁，待老夫去迎接刺史过来，与韩老大人见面。”年逾六旬的富陌也是满鬃花白，不管怎么说，在顾芝龙真正下决心投效岳阳之前，韩文焕、韩道昌在宣城的消息都不能泄漏出去。
富家还想着在宣州地面上托庇于顾芝龙，怎么都不可能让韩家人玩这种小心眼。
“钧儿，稍安勿躁，我们在这里等着便是。”韩道昌说道。
富陌离开去迎接顾芝龙，还特意吩咐长子一声，叫他带着几名嫡系家兵守在院子里。
“顾芝龙回到宣城，便直奔宝狮山来，可见他的心思比我们还要急切——这事真是有戏啊！”韩钧虽然被约束在客院不能随意走动，但心情还是极为兴奋，心想着顾芝龙率宣州兵马投附岳阳，他们除了能很快打通衔接衡州的通道，在金陵南面还将拥有六万兵马。
到时候三皇子杨元溥再在岳阳集结十万水陆大军，沿江东进，只要能顺利攻克江池舒巢诸州，大楚江山可就不是指日可定？
到时候即便将韩谦这厮剔除在外，他韩家在大楚所握的权势也可以说得上如日中天，炙手可热了吧？
“哗啦啦”，听着兵甲簇动的声音，韩钧以为顾芝龙在扈卫的簇拥下走得急，但喧哗声又过于嘈杂，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探头往半掩的门扉外看去，就见黑压压一大群甲卒提着刀枪剑矛，如狼似虎猛冲进院子，直刺刺往廊前奔来。
韩钧吓了一跳，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听见“轰”的一声，最先冲上走廊的那几名悍卒，抬脚就将半掩的门扉踹开，提着刀剑杀气腾腾的闯进来。
“你们要干什么？”
韩钧下意识要拔腰间的佩刀，手落空才想到他为准备见顾芝龙，一早就将刀甲都放在卧室里。
没等他进一步有什么反应，一名脸上有道贯穿刀疤的彪勇校尉，便一脚朝他胸口踢来，拔出佩刀架到韩钧的脖子上，然后瞪眼看向坐在堂前的韩文焕，喝问道：“你就是韩文焕那老匹夫？”
“你们是什么人？”韩文焕颤巍巍的抓住椅子，还算镇定的盯着来人喝斥道，“富大人何在？”
“富大人，富陌那老狗？”又一名校尉模样的武官冷笑着走进来，看到韩道昌想要护到韩文焕身前，一拳砸过去，将韩道昌打得一个踉跄，身子往后栽倒，“哗啦啦”带倒两把梨花椅。
韩钧这时候朝门外看去，却见富陌被数名壮汉揪得严严实实推进来。
韩钧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心念转得极快，看院子里满满当当挤进来上百人，心想宣城附近，顾芝龙不可能让这么多骑兵悄无声息的渗透进来劫持他们，心想莫非是顾芝龙要给他们下马威看？
想到这里，不顾胸口生痛，厉声质问道：“我们是顾芝龙请过来的贵客，你们是何人？”
“贵你妈球！”那脸长有刀疤的悍勇校尉反转刀口，拿刀脊朝韩钧的额头狠狠的砸了一记，不顾韩钧惨叫，便吩咐手下人将韩文焕、韩道昌、韩钧以及富陌父子都五花大绑，便往院子里外拖去。
韩钧挣扎着才看到客院外还有上百人马。
富家在别院的家兵、家奴，哪里敢坐看家主、大公子就这样被一大队人马直接冲上去蛮横劫走，庄子里这时候有数十精壮拿着简陋的矛叉，从四周围过来。
相比较之下，韩文焕、韩道昌随身所带来的数名侍卫，看到老爷子、二老爷及长公子被控制住，没有敢贸然冲过来。
“哗！”那些悍卒完全没有与富氏家兵纠缠的意思，先以盾刀结阵便往外杀去，将庄丁驱散开，接着两小队骑兵趁腾开空间，驱马在院落前的谷地里来回冲杀，手起刀落，刀光剑影，顿时就将十数名庄丁砍翻在地，鲜血溅得到处都是，将其他人惊吓走，然后小两百骑兵直接从山谷前的小道，往山庄外驰去。
韩钧起初以为是浮玉山或黟山深处的大寇冒充宣州兵冲入山庄劫持他们，但他们被捆绑在马背，柔软的肚子顶着瘦骨嶙峋的马背脊骨，颠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却见这队骑兵并没有带上他们往山里逃，而是径直往宝狮山北面的宣城驰去。
韩文焕到底是七十多岁的老人，经这么一通折腾，被带到刺史府衙门时，眼见是进气少过出气，最后是被两名军汉拖着拉进大堂。
韩道昌、韩钧稍微好一些，抬头看到顾芝龙双目赤红的坐在长案之后，一双虎目恨不得将他们生吞活剥了。
“顾大人，你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要拿我们的头颅，去跟安宁宫邀功不成？”韩道昌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却肯定他们的处境大不妙，脸色惨白，强作镇定的质问道。
“问我是何意？”顾芝龙早年颇为性子阴沉著称，弃武从文，到宣州任刺史以来，更是附庸文雅、修身养性，这一刻他是须发俱立，抄起案前的茶盏狠狠砸往韩道昌跟前的磨石地面上，七窍生烟似地吼道，“你们约我私下见面，我前脚刚带人离开郎溪城，赤山军后脚便将郎溪城围得水泄不通，又是何意？”
听顾芝龙如此说，韩道昌眼前一黑，差一点就闭过气去，他早就该猜到那畜生对他们袖手不救老三之事记恨在心。

第四百二十六章 短兵（一）
楚州军驻溧阳城内外的几座大营，午前便像水滴入沸油锅里躁动起来。
营地里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看到从阳羡赶回来的王文谦额头包裹白布，还有血迹渗出来，赵臻关切地问道：“王大人，你这是怎么回事？”
“马跑得太快，车子硌石块上翻倒，好在人没有大碍。”殷鹏得知赤山军异动的消息时，他与王文谦在阳羡，一路马不停蹄的赶来溧阳，路上吃了不少辛苦。
上回骑快马时王文谦大腿肉被磨得鲜血淋漓，差不多养了一个月伤才好，这一次殷鹏特地套上一辆马车想让王文谦稍稍舒服一些，却不想王文谦一路催促马夫加快速度，车轮硌石块上翻倒，所幸仅仅是磕破额头，没有大伤。
王文谦顾不上说这些有的没的，问道赵臻：“郎溪方向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赤山军第一都主力有六千步卒、五百骑兵集结于南塘寨没有什么异动，但第三都九千步卒以及韩谦身边的侍卫营及二百多骑兵午前已经全部推到郎溪城下，而在昨日午后顾芝龙不知何事，突然率嫡系牙军亲卫离开郎溪，返回宣城去了，”赵臻将此时汇总到他这里的信报，飞快的复述给王文谦知晓，“此时在郎溪城南面的洪林埠，也就是在麻姑山与石佛山之间连接宣城与郎溪的驿道隘口处，以及洪林埠北面十里外的白马冲，我们的探马发现那里有千余赤山军的将卒活动……”
“虽然不知道顾芝龙为何突然率嫡系亲卫离开郎溪，但韩谦必然要强攻郎溪城，以便他在广德、郎溪扎根！”王文谦看大营内已经做好全军出动的准备，跟赵臻说道，“赵将军，不管如何，你都要率部突破赤山军在南塘寨一线的阻挡，断不可叫韩谦夺下郎溪城！要不然，南线形势尽坏！”
赵臻知道郎溪城落入赤山军之后，接下来南线要面临多大的压力，但他想到另一种可能，犹豫问道：“王大人数次派人去郎溪见顾芝龙都被拒之城外，顾芝龙会不会早就暗投岳阳，而与韩谦设下什么圈套等着我们踏进去？”
顾芝龙莫名其妙的率嫡系亲卫离开郎溪城，而韩谦又出人意料的去啃郎溪这块硬头，怎么叫赵臻不担心这里面有可能是韩谦与顾芝龙引他们入彀的陷阱？
照赵臻的意思，他们怎么都应该要等着赤山军与宣州军在郎溪城杀得头破血流，确认其中无诈之后，再考虑出兵。
“顾芝龙侍价而沽到这时，他断没有理由此时就急着与赤山军合谋赚我们七八千兵马，”王文谦断然说道，“你与我率部出溧阳，抵达南塘寨前，也差不多快到黄昏，到时候韩谦是真攻郎溪城还是假攻郎溪城，前方探马便会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我们断不能在溧阳坐等，浪费半天时间，那就谁都不知道局势会往哪个方向演变了！”
赵臻想想也是，他真要在溧阳城等确切的消息再率部出城，前后少说要多耽搁半天的时间。而对赤山军而言，能多半天时间便有可能拿下顾芝龙及嫡系牙兵被调出去的郎溪城。
到时候他们想要进攻有郎溪城可守的赤山军，难度可就大多了。
而顾芝龙在金陵事变后，就一心将郎溪城作为他宣州的北门户来经营，粮秣及兵甲等物资储备极丰，一旦赤山军攻下郎溪城，加上再有一个月韩谦又能收割广德、郎溪境内里的秋粮，很可能就能让赤山军最艰难的时光硬熬过去。
想想熬过最艰难时刻，拥有三万兵卒的赤山军会是何等的强悍，赵臻心头便一阵阵发寒。
那可能就直接意味着他们渡江以来的战略悉数落空，还有可能会被迫退回到长江以北去。
赵臻不敢再有丝毫的怠慢，当即传令下去，着诸营军将立即拔寨出营，沿官道往南挺进，增援郎溪，断不可叫韩谦的图谋得逞。
王文谦则是换了一辆马车，随军前行。
“顾芝龙怎么可能会犯这么致命的错误？”殷鹏虽然也相信王文谦的判断，但顾芝龙究竟因为什么突然将嫡系牙军亲卫带离郎溪，宣城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是百思莫解。
郎溪城有没有顾芝龙的牙军亲卫，防御程度可以说是有天壤之别。
殷鹏实在怀疑没有顾芝龙的牙军亲卫，郎溪城在赤山军的强攻下，是不是比尚家堡更能扛。
“我怎么知道？”王文谦摊手说道，焦急的眺望南面的迢迢山岭。
好在这个疑问并没有纠缠王文谦、赵臻、殷鹏太久，顾芝龙派出请援的信使从赤山军的封锁中杀出一条血路，来到王文谦的身前，呈上顾芝龙的请援信函。
“此子好狠！”
看到顾芝龙在信里说明原委，王文谦、赵臻、殷鹏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百思不解顾芝龙为何会轻易离开郎溪城，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竟然是以其祖父、二伯等为饵，调顾芝龙这头老虎离山。
“驻守南塘寨的赤山军已经全部出寨列阵，我们要怎么办？”前锋将领这时候派人打马回来禀报。
“杀过去！”赵臻犹不犹豫地说道。
南塘寨的驻军既然都全部出寨结阵，那他们就没有办法绕过去，只能将守南塘寨的这部赤山军击溃，才能打通增援郎溪城与宣州兵会合的通道。
说起来也恨，楚州军在南线前后有两千多精锐骑兵、近三千匹健壮战马损在韩谦的手里，要不然的话，他们集结三四千精锐骑兵却是能以更快的速度绕过南塘寨守兵的拦截，直接扑往郎溪城外。
当然，不管怎么说，这一仗要打，还要打赢。
自金陵事变以来，楚州军就多次派人接触顾芝龙，但顾芝龙一直以来都模棱两可，侍价而沽。
要这一仗能赢，不仅能挫败韩谦的阴谋，不仅能重创赤山军，还将赢得顾芝龙的归附，楚州军渡江以来的局面将在这一仗之后再次往前跨一大步。
他们从金坛、丹阳、阳羡的援兵要拖一天到一天半的时间才能抵达战场，但就算湖州兵按兵不动，赤山军在东线的兵马，少说也要拖上一天半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拖达战场。
在界岭山西麓的战场上，赤山军不过六千五六百人，即便是赤山军第一都精锐，但再精锐也极有限，毕竟老卒仅千余人，其他将卒也仅仅是经过一两场血战的历练，甚至还有半数人持破长竹竿及简陋的藤盾作战。
而赵臻的身后，有八千楚州军精锐。
只要不再像尚家堡那一仗瞻头顾尾，最后为韩谦所趁，赵臻相信他这次敢豁出命去打，胜算怎么都不可能低。
赵臻这一刻也是跟打了鸡血似的，要王文谦留在后方督阵，他带着中军四千兵马，与前锋部会合后，要亲自擂响战鼓对南塘寨守军发起进攻。
……
……
洪林埠南侧的战斗最先打起来。
洪林埠原本是位于郎溪与宣城之间一座颇为重要的镇集，乃是客商往来宣歙与湖杭之间的必经之地，兼之洪林埠所出的纸、石砚颇为出名，行销湖杭苏润等地，地方上商贸极为繁荣富庶，然而四周山岭起伏，盗寇出没，大户人家遂出钱出人，常年募集三百乡兵训练防盗。
赵无忌率四百骑兵清晨时赶到洪林埠南侧，洪林埠三百多乡兵受到惊扰，但摸不清形势，龟缩在镇子里没敢出动，乡兵甚至还连接镇子里几座大户家的宅院，用障碍物将巷道附近堵住，形成一座小小的堡垒。
待到午时，有三百余骑从石佛山西南麓的谷道驰来，进攻赵无忌他们在隘口前临时建立的防线，洪林埠三百多乡兵看到有机可乘，也出镇集从后面夹攻过来。
“全体上马，北进破洪林乡兵。韩东虎，不得用弩，但记住我们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杀败洪林埠的乡兵！”赵无忌将拓木弓从身后取下，横在身前，大喝道。
赵无忌完全无视南面正清理隘口障碍物的宣州兵，下令休整小半天、恢复些气力的四百骑兵全体上马作战，以韩东虎为首，往身后夹攻过来的洪林埠乡兵冲杀过去。
他们没有条件打防御战，小半天时间里所造鹿角、拒马等障碍物填入隘口，阻挡不了多少时间——目前南面虽然才来三百余骑宣州兵，但只要顾芝龙不甘愿放弃郎溪这么重要的一个筹码，很快会有越来越多的宣州兵从南面杀过来，到时候他们完全可以轻而易举的举着大盾一边清理这些障碍物一边往前推进。
这时候他们要是结阵打防御战，除了要防备前面的敌军突破过来，还要抵挡洪林埠乡兵从北面发动的攻击，腹背受敌的滋味更不好受。
而一旦形成僵持，短时间内他们从北面仅有千余步卒赶来增援，而顾芝龙则能从宣城调来七八千兵马——到时候他们能支撑住多久，能支撑到第三都主力攻下郎溪城那一刻吗？
必须要以最犀利的手段，借着一点点时间差，将南北夹攻过来的洪林埠乡兵及宣州兵各个击破，接下来再守隘口，才有可能稍稍容易一些。
洪林埠乡兵看到清晨时进入南隘口的赤山军人数不多，而此时又有大股的宣州兵从南面杀过来，他们从北面发动袭击，一是宣州兵将领派斥候探马翻过山岭要求他们配合进攻，二是他们也以为能捞到个大便宜，哪里想到南隘口的赤山军骑兵，竟然完全放弃南面穿过峡谷北进的宣州兵骑兵不顾，仿佛狂涛怒潮一般朝他们扑杀过来……

第四百二十七章 短兵（二）
乡兵哪里有抵挡、压制大规模骑阵冲击的经验跟有效手段，慌乱间拿枪矛支挡盾牌的中间，数十猎弓在盾阵后乱糟糟的兜头攒射过来。
臂张弩悬挂在马鞍的左侧，随着战马的驰奔而有节奏的晃动着、拍打着。
一方面要麻痹南面进击过来、战斗力更强的宣州兵，一方面赤山军物资早已经紧缺到弩箭都必须省着用的地步了，更重要的是骑营根本就没有太多的时间跟洪林埠的乡兵缠斗，直接以枪矛冲阵刺杀，才有可能保证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击溃洪林埠乡兵。
韩东虎将丈余长的马槊紧紧夹于右腋下，左手牵住僵绳的同时，还抬高手臂挡住脸面，短短三五个呼吸便感觉七八支箭射到身上，但猎弓软弱无力，七八支箭射来都被甲片弹开，接下来他便夹紧马槊朝当前一面木盾狠狠的刺去。
大盾用坚木造成，外层还蒙有兽皮铜铁，制造可以说是相当精良了，没有被立时刺破，但战马高速冲刺所带起的冲击力是何等的强劲，仿佛千斤重锤狠狠的砸过去，当即就将大盾连同在盾后顶撑的两名乡兵撞翻七八步远。
在这瞬时，韩东虎牵扯缰绳，带转战马往左侧的刀盾兵踩踏过去，但夹在他右腋下的马槊在那么大力的对撞下竟然还稳稳的夹在腋下没有脱手，这时候顺势往右后划出一道半圈，凌厉的刃尖从侧翼一名乡兵的颈项划过，带出一蓬激射的鲜血……
“嗖嗖嗖”三箭先后以极快的速度贴着韩东虎的腰侧射过，韩东虎抬眼看有三名乡兵举矛要朝他胯下的战马刺来，这时候面门却皆中一箭往前扑倒。
韩东虎不用回头看到，便知道这是都将赵无忌神乎其技的箭术在发威。
在马背上持弓而射，从箭囊、箭袋取箭、搭弦开弓都需要时间，箭术超群之人，会同时取数支箭抓在手里，省去取箭的时间，便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连珠射出。
这个说起来容易，但开弓时手掌间还夹有其他两三支箭，这时候还要确保足够精准，千名熟练箭手里都未必能找到一人能有如此超群的箭术。
就在这眨眼间的工夫，骑阵便撕开三四步宽、七八步深的缺口，锥形阵位于锥首韩东虎左右的数名悍勇也恰在这时持兵刃斩砍捅刺过来，血流迸溅、肢肉横飞。
乡兵里常年训练抵挡盗寇，也有凶悍之徒，举刀矛从两翼夹攻过来，以盾掩护刀劈矛刺过来，一时间也将居首凛冽进击的十数精骑挤得停滞下来。
居前冲锋的数十名先登锐卒，都是敢死队，他们身上的武备最为精良，皆穿队率一级武官都仅有少量配给的全套扎甲。
除了个别极其不幸被箭矛从甲片缝隙间被射中、刺中要害，又或者因为胯下战马被刺倒、射倒，被带着摔下马，绝大部分先登锐卒即便被乡兵挤住，面对数以十计的长矛短枪刺来，短时间内也只有小腿等铠甲遮闭不到的地方会受伤。
然而面对像汹涌狂潮冲击过来的骑阵，真正能够不胆颤心寒、继续坚守战场的乡兵悍勇毕竟是少数。
事实上，再多一些悍不畏死的乡兵也没有用，因为他们所面临的赤山军骑兵精锐同样悍不畏死，而装备比他们更加的精良，敢战之士比他们更多。
骑兵悍不畏死，此时为抢夺先机，甚至完全不顾胯下战马的死伤，带着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重的战马直接扑杀过来，少说也要五六名悍勇乡兵联手，才有可能在平阔地区挡住一匹快速冲击的战骑！
赵无忌给韩东虎一炷香的时间撕开洪林埠乡兵的阵列，事实上韩东虎他们就只用了半炷香，就将三百多洪林埠乡兵杀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三百多洪林埠乡兵要是不贪功，而是在隘口北面的镇集之内占据坚固的院宅守持，赵无忌还会感到极其头痛。
毕竟他们最快时间能从北面调来的步卒仅有千余人，而从石佛山、麻姑山之间山谷驿道杀来的宣州兵，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聚越多，他们没有从容攻打洪林埠的时间。
到时候他们在南隘口封堵宣州援兵的进攻，这三百乡兵就会像一根毒刺深深的扎在他们的腰眼上。
很可惜洪林埠乡兵首领以及此时率领第一批三百名骑兵从南面逼来的宣州兵将领，战略眼光还是都差了一些，他们只想着第一时间将隘口打开来。
杀得三百洪林埠乡兵抱头鼠窜，韩东虎将追败逐亡的事情交给两翼穿轻甲的骑兵，他将数十甲骑收拢过来，掉转马头重新结成冲锋用的锥形阵对准南隘口方向。
南隘口的三百多宣州骑兵这时候差不多快将驿道上的障碍清理干净。
待另两个骑队在侧翼重新集结好，赵无忌勒住战马，看到宣州骑兵也在隘口处结阵做出对冲的准备，下令喊道：“先登队徐进，两翼弩骑前驱！”
韩东虎有些不乐意的嘀咕了两声，但还是勒住战马，伸手抚摸被刚才那一阵激烈厮杀刺激得嘶鸣不已的战马枣儿的马耳，让枣儿此刻暴躁的脾气和顺下来，然后压着速度，让枣儿踩着泥泞的驿道小步前进；两翼的骑队这时候将悬在挂马鞍一侧的臂张弩摘下来，平端到胸前——弩箭早就在上一波冲锋时填装上好弦——先是徐徐前进，待敌骑分数队从隘口杀出来，再骤然提速，相去五十步时，扣动板机将一支支闪烁着寒芒的弩箭射出，然后快速的拨转马首往侧面驰去。
对面的宣州骑兵也早就将雕弓取在手里，将羽箭搭在弦上，虽然说在训练娴熟的弓骑兵手里，开弓拉弦的时间很是短暂，但两军对接的那一瞬时，谁能先将手里中的箭射出，便能锁住先机与优势。
可能在双方第一排弓骑、弩骑对射时，差距还不明显，毕竟赤山军弩箭隔着五十步的空间横射过来也需要时间，在这么短的时间也足够对面的宣州骑完成开弓拉弦射出的动作，但到第二、第三排弓弩骑对射时，差距就迅速拉大了。
毕竟在面对数以十计、百计的箭矢射来时，弩骑持弩只要扣动扳机便能完成发射，又有几人能在这时心平气和的开弓拉弦，并保证一定的准头？
“噗噗噗”第一轮近距离的对射，宣州兵便有二三十人被射落下，而赤山军落马者不过七八人。
弩弓的短点是装填速度慢，对射不能将敌军击溃，要么弃弩不用、换刀矛贴身近战，要么拉开距离，摆脱敌军的纠缠，找到空当重新装填弩箭。
赤山军第一波急进的弩骑，主要任务乃是射乱敌阵，方便韩东虎所率的先登骑兵以更犀利的势态杀进去，故而他们射出手里的弩箭后，便第一时间带着落马的伤卒往两翼空阔的坡地散开，这时候先登骑兵的马蹄已如雷霆般踏响大地，他们也不怕敌骑会纠缠……
……
……
界岭西南麓的石碛山，满山满谷都是风化的碎石，望之如戈壁，遂名石碛山。
天色渐暗下来，一队衣甲褴褛的队伍正在满是碎石的谷地间前行，大多数将卒都穿着走过无数路的草鞋，细碎的石子从草鞋底松散开的缝隙里硌进来，磨得长满老茧的脚底板都是血。
虽然有不少人痛得直吸气，却没有人停下脚步来，在昏暗夜色里，面黄肌瘦的将卒们，沉默凶恶得像一头头饿狼。
从仙山湖到南塘寨，路程是一百一十里整。
昨夜广德大雨，第二都从九渡山、仙山湖防线抽调六千兵马分六队西进，但在泥泞的道路里走了一天一夜，最快的一队兵马距离南塘寨还有小三十里地。
韩谦从仙山湖调援兵，原计划是都安排到南塘寨南三十里、郎溪城北十数里的龙须河一线借助地形组织第二道防线，这样也方便林海峥率第一都精锐主力从南塘寨撤下来整顿阵脚。
不过，楚州军驻溧阳的主力杀出来咬得太紧、太狠了，楚州军在金坛、丹阳、阳羡的数千兵马也以难以想象的快速往南塘寨方向集结，林海峥无法率第一都精锐主力撤下来，双方在南塘寨附近杀红眼了，无论哪一方先撤，都有可能诱发不受控的崩溃。
韩谦只能调整作战部署，不仅着魏常率赤山军在亭子山仅有的四百骑兵赶往南塘寨增援，也传令高绍将第二都的增援集结地从龙须河改到南塘寨，勒令六千人马务必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南塘寨，参与对楚州军的拦截！
郎溪城守兵得知两边皆有援军过来，抵抗意志很强，强攻了半天，双方在东城门楼、北城门楼反复争夺数次，都没能打开缺口。
薄阴天色，光线稀微，非常不利攻城，第三都兵马只能撤下来休整，张平看在郎溪城附近帮不上忙，同时又更担心南塘寨一线支撑不住，导致整个作战方案崩盘，便跟韩谦要求到北线督战，希望他这个监军使代表岳阳出现，能稍稍激励一下士气。
张平带着十数扈卫，过石碛山时遇到第一波从东线调来增援的兵马。
双方通报过口令，张平与这队人马的营指挥使肖大虎会合到一起。
上千将卒暂时停在石碛山南侧休整，和着烧沸过的山泉水吃冷面、麦饼裹腹，虽说一个个都面黄肌瘦，吃冷面麦饼的劲头却足、精神抖擞，很难想象在泥泞道路里跋涉一天一夜、而在过去两三个月里每天都只能半饱、忍饥挨饿的将卒，会有如此昂扬的斗志。
这或许才是韩谦治军最厉害的地方吧。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在如此恶劣的物资条件下，竟然能令一支主要由奴婢投附过来的军队发挥出如此坚韧不拔的战斗意志与毅力来。
也许楚州军精锐，每一名将卒的战斗力，都要普遍强过赤山军，但成千上万的楚州军精锐将卒汇聚到一起，与同等规模的赤山军轰然撞在一起，真的就有超过五成的胜算吗？

第四百二十八章 短兵（三）
赵臻从来都自信，同等兵力的人马都压上去打，不畏伤亡，楚州军精锐面对赤山军是有压倒性优势的。
楚州军老卒超过一半，新的奴婢也皆是挑选出来的精壮，兵甲更加精良，给食补给更加充足。
对面的赤山军第一都，虽然号称精锐，但还有近半数的将卒所持，还是称为狼牙筅的破长竹杆，仅有不到四分之一的兵卒穿有铠甲，还都是缴获的革甲，在这场战事开打之前，将卒每天的给食仅有正常的一半。
所以尚家堡一战，他们在侧翼的失利，赵臻心里非常的不服，憋着一口气，心里惦念着总有一天要找回道来，眼前的机会来临了，何况他们在兵力上还是占优的。
即便他率部从溧阳出发，赶到南塘寨，将卒在体力上多少有些消耗，但赵臻仍然坚定无比的相信胜利已经掌握在他的手里。
然而战斗从申时初刻爆发，一直到暮色四合，双方在浅溪的南岸、南塘寨的西面一座宽逾三四里的浅谷地里激战超过两个时辰，赵臻的信心第一次动摇了。
赤山军的将卒是弱，双方投入战场的一支支百人队撞到一起，七成以上都是赤山军的百人队被打散，被打溃。
这要是在其他战场之上，入夜之前楚州军早就应该锁定胜局了，但赤山军打得太坚韧了。
赤山军每一支百人队被打散，被打溃，但后方或侧翼的百人队却极少受到干扰，令楚州军难以趁机扩大战果，甚至还要防备后侧翼的赤山军发疯的猛扑上来。
赤山军被打散、打溃的将卒，甚至在阵中便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整顿集结起来，重新封锁住缺口，令楚州军难以前行一步。
这不仅意味着赤山军对伤亡的承受程度，要高过楚州军，也意味着什长到队率这两级的基层武官，组织能力跟作战韧性也要高过楚州军。
这也使得在短短两个时辰的激战时间内，南塘寨一线的赤山军伤亡率超过三成，战斗力犹没有瓦解、崩溃的迹象，相比较之下，赵臻从己方的将卒眼里看到畏惧之色，临夜之前似乎都是被他强逼着重新踏入战场。
楚州军的指挥体系，强在队率与营指挥使一级，强于列阵而战，虽然入夜后仅仅是薄阴天气，还有稀微的星光从薄云间闪烁，能叫人隐约看到远山的轮廓，但在入夜之后楚州军也必须撤出血腥战场，退到临时从界岭山西麓流出的一条浅溪之后休整。
这时候赵臻甚至都要庆幸赤山军的将卒太弱了，庆幸眼前这部赤山军在过去两个月里都没有得到充足的粮食供应，以致激战这么久导致体力上的严重消耗，持续作战能力也随之被严重削弱。
要不然的话，对面这支赤山军入夜后不与楚州军脱离，还要继续纠缠下去，甚至往己阵纵深处穿插，赵臻便要担忧在队卒以下基层武官作战韧性要稍差一些的楚州军，更容易诱发不可逆转的混乱。
王文谦感受到午前匆忙赶往溧阳与赵臻会合时马车翻倒还是伤到肋骨了，他此时与赵臻、殷鹏爬上浅溪边的矮岭，还是觉得胸肋隐隐作痛，但眼下不是关心这些的时候，他们此时往南眺望，能看到一队人马，在上百支火把的映照下，进入南面赤山军的营地。
虽然楚州军在金坛的千余人马，在入夜时赶过来，但赤山军在南岸也在不断的增兵，他们能赶在韩谦攻陷郎溪城之前，撕开赤山军的拦截吗？
王文谦的信心也禁不住动摇起来，忍不住暗暗的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也清楚一旦被韩谦提前攻下郎溪城，他们就必须撤军，要不然的话，赤山军能撤入南塘寨、郎溪城休整、喘息，打疲、伤亡惨重的楚州军还继续暴露在外，将是何等的危险，是不言而喻的。
能将一支仓促成军、物资条件比流民军好不到哪里的兵马，在短短不到两三个月间打造成这等的程度，这是何等的治军水准？
王文谦深深后悔当初没有坚持己见，没有在针对赤山军的策略上坚持下去，甚至这时候他们能在南线调集两万左右的精锐兵力投入战场，也不会有这样的忧虑啊。
“明天还是要加把劲啊，赤山军第一都精锐如此敢拼，第三都即便武备极差，但也不能小窥啊，照这个情形看，郎溪城的守兵未必能支撑到几天！”赵臻枯瘦的老脸，眉头皱得跟山似的，也后悔当初没有支持王文谦封锁赤山军东线的策略，没想到让赤山军获得两个月的喘息机会后，会演变成这么大的麻烦，说到底还是对韩谦重视不够啊。
……
……
肖大虎与郭奴儿率千余援兵赶到洪林埠时，天色已黑，但正赶上一支七八百人规模的宣州兵从小道翻越麻姑山，绕到洪林埠的西侧，想着趁夜从侧后对坚守洪林埠南面隘口的赵无忌所部发动进攻。
赵无忌率三百多骑兵、千余步卒在重创乡兵、击退宣州兵第一波进袭的骑兵之后，在狭窄不到三百步的隘口坚守已经有半天，打退宣州兵七次进攻，伤亡接近五百人，目前剩不到九百人还能持兵刃作战，体力消耗极大。
赵无忌右臂鲜血淋漓，这一天他都不知道开弓多少次，此时都无力拿起一支箭枝来。
即便早就侦察到有一部宣州兵从侧翼的山道穿插过来，但他也无力分兵去拦截，只能率残兵被动守住狭窄的隘口，将更多的宣州兵堵在南面，不使其北上打乱第三都进攻郎溪城的节奏。
“王侯无种，将相非命，五年前我郭奴儿与肖指挥使都还是被世家门阀践踏在脚底板下的贱命贱种，境况比诸位皆惨，能得今日之遇，唯不惜命耳。”郭奴儿勒住马，与肖大虎在赶了半天抵达洪林埠体力已经消耗极大的将卒面前，振臂鼓舞士气。
翻越麻姑山而来的宣州兵有往侧翼收缩之意，但不能趁夜击溃这股宣州兵，留到明天有更多的宣州兵翻越麻姑山进攻他们的侧后，麻烦将更大。
郭奴儿与肖大虎商议，赵无忌所部已经打疲了，伤亡惨重，他们率援兵举火夜战。
在简单的动员之后，千余援兵便悍然往西翼卷去，与稍稍犹豫之后便再从洪林埠西面杀过来的宣州兵，仿佛两股洪流在暗沉的夜色里激烈的撞到一起，双方都完全不顾夜战会引发难以遏制的混乱。
大半天时间经小道翻越麻姑山后，经过简单的饮食休整就敢投入夜战的宣州兵，自然是顾芝龙精心豢养的牙军精锐。
即便与增援来的肖大虎所部撞到一起，兵力上处于劣势，但顾芝龙的牙军精锐都绝对相信胜利是属于他们的。
夜战没有列阵相斗的可能，主将以旗鼓传递军令的通讯方式也彻底失效，更不要说两军撞到一起，在微弱的星光下，站在远处的主将也肯定不可能辨清敌我。
铅色的夜空之上，星光稀微，双方将卒只能在近处依靠口令、衣甲分辨敌我，肖大虎、郭奴儿两人直接下沉在哨队之中，各率扈卫与一哨兵将混编后冲杀在前，而其他哨队的作战，只能依赖队率、什长等基层武官对所部将卒的指挥与掌控。
感觉到敌军的攻势彻底松动开，肖大虎的大腿被长矛扎透，在三名扈卫的保护下，倚着一处石壁歇力，这时候隐约能看到大股敌军往西南方向的麻姑山里溃逃，便变更收缩回撤的口令，叫身边的扈从挨个传递出去。
明天还有恶仗要打，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他不能分散兵力进入地形复杂的麻姑山深处追杀敌溃。
肖大虎等了小半天，还没有看到郭奴儿回来，黑灯瞎火的，他在确保溃敌彻底退走，不敢再从侧翼集结组织攻势，便先带着聚拢起来兵马去隘口跟赵无忌会合。
肖大虎没想郭奴儿已经先他一步到隘口处，只是郭奴儿面门中了一箭，铁簇箭头从脑颅后穿透出来，被泪落满面的林宗靖抱在怀里已然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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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露出一小片鱼肚白时，笼罩天地的昏暗似乎在瞬时间褪去，重新蒙上一层淡淡的青影，远近的景物也在骤然间清亮起来，城墙之上熊熊燃烧的一支支火把、一堆堆篝火在这一瞬间似乎变得黯淡下去。
靠着垛墙和衣而眠的郎溪知县周元和听到窸窣的细碎响声，猛然惊醒，反跪起来朝垛口外看去，黑压压的赤山军已经出动了，仿佛黑色潮水般往城下汹涌而来。
周元和心惊胆颤的站起来。
要不是知道刺史大人所率援军已杀到三十多里外的洪林埠南侧，要不是知道刺史大人已经请得上万楚州军精锐出援，随时能杀溃四十里外南塘寨守军的拦截，要不是城中守军大小二百多武官家小都在宣城，周元和都怀疑他们昨日半天都未必能撑过去。
兵甲简陋的赤山军将卒太他妈不怕死了，顶着落石、火油、箭矢冒死冲上来，尸体像下饺子似的落到城下，却不能叫他们在附城爬墙时有丝毫的犹豫。
这些该死的贱奴，难道一个个都吃熊心豹子胆了吗？
好在城头的守军经过昨日的激战，成长了一些，这时候拿起刀兵弓矛站在垛墙后，似乎没有昨天那么慌乱了。
只要是人就会成长，而只要经历过血腥而残酷的战事，相当多的人再拿起刀矛就会变得麻木——毕竟之前也操训两三个月了，他们依城而守、居高临下而战，对阵列及将卒间的配合，要求没有那么严格。
而城墙上下堆积如山的滚石檑木、一捆捆箭支，二十多具床子弩、城墙后还有三十多架新造的抛石弩，以及一桶桶烧热浇泼而下的桐油，昨日借助这些打退赤山军一波接一波的冲击，令赤山军仅昨日半天就在城下丢下上千具尸体，这也多多少少也能提振守军的士气跟信心。
不过，周元和也注意到赤山军此时在直接逼近东城门的出发阵地里，多出十数架支撑起来有四五丈高的投石弩。
“嗖”，一枚石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啸叫，隔空掷来，擦着城门楼砸往内侧的街巷。
好远的射程！
周元和扭头看向身后被砸穿屋顶的那栋木楼，粗粗估计，那枚成人头颅大小的石弹足足抛射出六百步远。
相比较下，城内所造的那些架抛石机，只能将相当重量的圆形石弹投出四百步。
这便是韩谦在军中独创的旋风炮吗？
在荆襄战事之后，旋风炮的制造在楚军之中就不再是秘密，但那是相对朝廷南北衙直属的禁军及侍卫亲军而言，宣州兵作为地方州营，却还不知道旋风炮的制造秘密——顾芝龙亲自在郎溪城坐镇的这些日子，积极加强了郎溪防御水平，也组织工匠造了一批抛石机、床子弩，却没有造旋风炮。
韩谦昨日没有将旋风炮投入作战，主要是前期为麻痹顾芝龙，在亭子山一线没有做任何攻城的准备，所有战械乃至圆形石弹都要临战从广德寨运过来。
即便旋风炮已经做到方便拆卸组装的程度，但大雨过后，能供大军急行通过的道路就那么几条，而且走过之后就泥泞一片，大型组件以及石弹从后方运过来以及就地取材烧制泥丸弹，都需要时间。
此外，受限于物资的紧缺，赤山军在郎溪城前能组装的旋风炮数量十分有限，仅十二架，而一旦叫守兵适应了旋风炮的攻击节奏及伤害模式，真正要能将坚固的城墙砸开大的缺口，则不是三五天能成。
此时将旋风炮投入战场，更主要的还是从心理上震慑守兵，集中压制东城门上的守兵，但最终还是要靠人命填进去，靠血肉搏杀将郎溪城夺下来。
在东城外的旋风炮阵地上，四百人规模、从各部抽调的先登锐卒已经组建起来。
韩谦身穿铠甲站在先登锐卒前，目光缓缓从众人的脸上扫过来，看到左侧一名将卒面孔熟悉，喊他出列：“韩豹，你兄长在骑营为先登，兄弟、父子入营伍，不可同时担任先登锐卒，你给我出来！”
“大人，雷鹏昨天都战死了，顾熊替我挡了一刀，整张脸被敌军劈开，都不知道能不能活，我今日要是怕死不登城，我，我对不住雷鹏、顾熊！”韩豹倔强的站在队列之中不出来，说道，“我哥要是能活下来，大人便告诉我哥，我没有给他丢脸——要是我跟我哥都不幸战死，请大人帮我妹妹许个人家，给我娘亲养老送终！”
“我训过这小子，死活不听话！”孔熙荣说道，“到时候我带他在身边，或许没那么容易死。”
韩谦看了韩豹好一会儿，最终没有再令他离开先登队，而是让奚荏帮着脱下自己身上的铠甲，跟韩豹说道：“将这身铠甲穿上，登上城头，奋勇杀敌，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大人，战场之上，你怎可不穿战甲？”韩豹哽咽说道。
“有你们在前面奋勇厮杀，难道我还怕敌军能杀到我跟前来吗？倘若诸多儿郎都英勇战死，我仅凭这两只拳头难道还能回天不成？真正的历史，终究是你们所创造！”韩谦哂然一笑，走上前亲自帮韩豹穿上他脱下来的鳞甲，然后目送孔熙荣亲自四百先登锐卒往郎溪东城门下进逼。
等到旋风炮将城门楼里守兵都逼出来之际，就将是孔熙荣他们附城进攻之时……

第四百二十九章 短兵（四）
梅渚溪源出界岭山西麓，虽说溪浅流缓，却是润州与宣州的界河，往西流入京兆府境内。
八月初旬已经是仲秋时节，只是长江南岸的天气还没有彻底凉爽下来，正午的烈阳依旧给人火辣辣的炎热，梅渚溪南岸低山围护的浅谷里，到处都是残断的兵戈、旌旗，到处都是纵横倒卧的尸骸。
鲜血渗入黑色的土壤之上凝固起来，天地间吹拂的微风里都传荡着淡淡的血腥气。
看到南岸的赤山军将卒交叉往南塘寨撤去，殷鹏这一刻没有将赤山军打退的狂喜，他们的将卒没有崩溃已是侥幸，已没有再追上去缠战的能力，而尚有余力的赤山军此时主动选择撤入南塘寨，则代表着一个他们极不愿意看到的事实已经发生！
而更远的方向上，一炷黑烟笔直的升腾而起，应该是在传递着什么信号。
殷鹏怅然若失的看向王文谦，郎溪城这么快就陷落了？
即便顾芝龙嫡系牙军精锐被调虎离山，但郎溪城还有四千多宣州兵守着啊。
何况顾芝龙之前亲自身临郎溪坐镇数月，断不可能毫无作为，郎溪的防御怎么可能这么弱，仅仅就坚持了一天多时间就陷落了？
这时候后方有十数探马策马狂奔过来：
“殿下亲率银戟卫卒赶来，距离这边不足十里，着你们全力缠住南岸的赤山军！”
斥候勒住缰绳，天气转凉，但胯下战马如此狂奔，也是热汗淋漓，汗珠子跟下雨似的甩落下来。
听到这消息，王文谦、赵臻看着南岸已经有半数撤入南塘寒的赤山军，有一股令人扼腕的苦涩、不甘在啃噬着他们的内心。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啊！
要是郎溪城的守兵再支撑片刻不陷落，要是南岸的赤山军再拖延片刻不撤回南塘寨，又或者说殿下能来得更早一刻，八百银戟卫卒必能像一把犀利无比的利刃，将南岸六七千赤山军支解得支离破碎，将其歼灭后先夺下南塘寨。
韩谦就算先一步攻下郎溪城，也是兵残将残，他们便能以南塘寨为跳板，与宣州兵主力会合后，反过来将赤山军残部围困在郎溪城里。
现在他们要怎么打？
短短两天所爆发的战事，赤山军的伤亡是极惨重，仅仅在梅渚溪的南岸，赤山军就丢下两千具尸体，受伤者应该还在这个数字之上，相信赤山军强攻郎溪城以及在洪林埠拦截宣城援兵的伤亡应该不会低于此数。
但不管怎么说，赤山军短时间内在东线能战的兵力还有一万七八千人。
他们与宣州兵既没能守住郎溪城，也没能击溃任何一路拦截的赤山军，接下来要怎么打？
不错，赤山军为了将他们拦截在梅渚溪北岸，是伤亡惨重，减员少说在四千人以上，但会合其东线过来的援兵之后，此时有序撤入南塘寨的兵马还有近七千人。
而他们在这边的伤亡情况并不见得比赤山军好看。
会合金坛、阳羡、丹阳赶来的援兵，他们在南塘寨以西、梅渚溪以南这片广及三四里的谷地里，也总计投入超过一万一千人的兵力，但伤亡也有四千人。
也就是说，他们以相当数量的精锐兵力，跟赤山军在战场上仅仅只是打了一个平手？
现在赤山军能撤回南塘寨休整，他们退到梅渚溪北岸休整的残兵，疲惫不堪，军心士气都极低迷，没有打崩溃，主要还是楚州军老卒韧性强，但整体状况比南岸的赤山军还要差，处于崩溃的边缘，迫切需要撤回到溧阳城休整。
总不能指望殿下率领仅八百人的银戟卫卒就能强攻下南塘寨吧？
相信顾芝龙从南面进攻洪林埠的宣城援兵，也应该打疲了，郎溪城这时候已然陷落，短时间内对宣城援兵的士气也是一个惨重的打击，这时候也只能被迫先退回宣城去，短时间内没有再打下去的能力。
赤山军韧性太强了，真是难以想象这些贱命贱种，敢如此拼，完全不将性命当回事。
郎溪城陷落，楚州军、宣州兵被迫撤走，这不仅能叫赤山军士气大振，还将获得极难得的喘气之机，从而能利用郎溪城所缴获的物资，迅速恢复元气，甚至能叫赤山军的战斗力更胜于前。
毕竟赤山军之前的物资条件是那么的窘迫、简陋。
然而不这样，又能如何？
王文谦深深后悔，即便当初封锁赤山军东翼的建议未被采纳，在赤山军南进浮玉山之后，他也应该坚持要求将南线的驻兵增加到两万人以上。
要是这时候他们能在此地多一万精锐兵马，结局绝对能完全不一样！
然而后悔又有什么用？
由于赤山军还没有完全撤入南塘寨，王文谦与赵臻他们也要在这里盯住，不能亲自去迎接信王杨元演。
一炷香后，数以千计的马蹄像狂风骤雨踢踏着梅渚溪北岸的土地。
杨元演没想到他亲自率亲卫赶来，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看着赤山军仅剩少量将卒还滞留在南岸的南塘寨外，恨气的将马槊狠狠刺向溪滩上的软泥里。
“殿下，请给微臣八百骑兵！”王文谦说道。
“……”杨元演困惑的看向王文谦。
“郎溪城遇袭前顾芝龙曾派人过来求援，投效殿下麾下，但郎溪城此时应该已经失陷，顾芝龙随时都有可能会变卦，”王文谦说道，“此时赤山军应该还没有能力封锁南漪湖西岸与鸡笼山之间的通道，微臣要赶去宣城找顾芝龙，敲定此事，以防止他变卦！”
顾芝龙此时极可能是恨不得将韩谦活剥生吞了，但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特别是楚州军暂时没有能力从北面大规模进攻赤山军，助顾芝龙夺回郎溪城，宣州兵残部差不多会被赤山军夹逼在南漪湖以南的内线，王文谦此时真没有一点把握能肯定顾芝龙就不会屈服于岳阳及赤山军的武力之下。
真要是那样的话，南线的形势对楚州军就太糟糕了，可能是楚州军渡江以来，所遭受的最惨重打击了，也将引发一系列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现在他请求率八百骑兵赶往宣城，除了加强宣州兵抵挡赤山军的信心与实力外，还有一点就是，即便他不能要求顾芝龙先将一部分家小送往丹徒充当人质，也要敦促顾芝龙立时斩杀落在他手里的韩文焕、韩道昌、韩钧等人，确保顾芝龙绝无倒向岳阳的可能。
能做到这一步，即便赤山军暂时夺走郎溪城，也不能代表楚州军在南线就一定失利了。
听王文谦说明这些，杨元演也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赵臻麾下骑兵拼到现在，就剩不到四百人还能继续作战，杨元演刚要从银戟卫卒调出四百人给王文谦带去宣城见顾芝龙，这时候有数骑探马从西南方向的山岭打马绕过来。
“郎溪城已被赤山军攻陷，但除了伤兵之外，赤山军的围城兵马并没有进郎溪城休整的意思，四千多残兵簇拥一批战械径直往南面的洪林埠方向而去——此外，广德方向还有大股兵马正往郎溪城运动，将在一个时辰后进入郎溪城！”斥候顾不得喝一口水，带着冒烟的嗓子将南线的情报禀报给杨元演、王文谦知道。
“韩谦要接着攻打宣城？他从东线哪里还有兵力可以抽调？”杨元演阴沉如水的脸，这时候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赤山军之前就编三万人马，对郎溪发动突袭前夕，留有三千兵力在东线的九渡山、仙山湖，与李普那怂货所率的四千秋湖军防备湖州方向的动静，但除了在广德寨留下千余守备兵马，在短短两天时间内，韩谦差不多将近两万六千人的赤山军主力全部投入到西线三处战场之中。
可以说突袭郎溪城一战，韩谦已经将赤山军的兵力都榨干了。
赤山军两天激战，伤亡少说在八千人以上，剩下一万七八千的疲兵，七千在南塘寨，其在郎溪、洪林埠一线就一万多点的残兵、疲兵，韩谦凭什么接着打宣城，东面又怎么可能还有兵马给他继续往西线征调？
“韩谦未必是要急于强打下宣城，他第一步只要先堵住我们进宣城联络、会合顾芝龙的通道便行。”
王文谦这一刻内心充满着无力感。
是啊，韩谦怎么可能夺下郎溪城就心满意足？
是啊，赤山军展示出超群的战斗力之后，韩谦怎么可能坐看顾芝龙投效楚州军继续威胁赤山军的西翼？
韩谦这样人物，又怎么可能看不到打通宣歙通道之后，经饶洪袁三州连通衡州的战略意义？
王文谦苦涩地说道。
“赤山军与流民军无异，老弱妇孺不管健壮与否，都可以动员，而韩谦此时也仅仅需要多鼓动一批妇孺能助他多守两三天的城池就行了——而过去我们所犯最严重的错误，就是严重低估了韩谦动员、组织老弱妇孺的能力……”
目前赵臻所部已是疲兵，伤亡也太过于惨重，士气低迷到极点，没有打崩溃已经极侥幸了。
杨元演麾下八百银戟卫卒虽然能战，但已经连续赶了近两百里泥泞路，倘若再接着赶一百里地，在宣城北面跟赤山军撞上，胜算又能有多少？
何况赵臻率残部撤往溧阳休整，韩谦便能从南塘寨抽调两三千能战之兵南下，到时候即便顾芝龙敢率宣城的五六千残兵出城作战，胜算又能有多少？
换作在昨天之前，王文谦会建议信王搏一把，毕竟银戟卫卒的作战韧性是普通精锐难以想象的，但是现在王文谦退缩了，他实在不知道衣衫褴褛的赤山军在韩谦手里还有多少潜力能够压榨出来。
这些贱命贱种，悍不畏死的凶悍劲一旦爆发出来，那便是难以想象的战力，就像当初的龙雀军，谁敢想象在守淅川时能扛住梁军精锐那么长时间的血腥围攻？
梅渚溪南岸这一场，赤山军伤亡比他们还要惨重一些，但即便如此，士气还极高昂，只是其将卒体力消耗太大，身体太弱，要不然这一仗必是他们狼狈溃败回溧阳。
这是战前谁能想象的？
只是此时不派兵去宣州跟顾芝龙会合，待两三天后，从南塘寨到郎溪城再到洪林埠一线，甚至南猗湖与鸡笼山之间的要隘都被赤山军牢牢的抓在手里，顾芝龙与北线的联络岂非就被彻底切断了？
难不成楚州军主力此时能够完全不顾寿州军及南衙禁军的威胁，将主力兵马悍然南移？

第四百三十章 短兵（五）
“第一都撤入南塘寨后，信王杨元演率八百精骑才抵达梅渚溪北岸，但随后没有滞留太久，而是护送赵臻所部残兵撤去溧阳城休整。除开十数斥候、探马从天印山西面绕往宣城外，斥候暂时还没有看到楚州军有大举南下与顾芝龙会合的迹象！”
日头西斜，韩谦站在残破的城头，听郭却汇报北线汇总过来的情报。
奚荏、袁国维、冯翊三人守在韩谦身后，听到这消息，也都是松了一口气，这一仗打到现在已经是极其不易，要是还将持续下去，他们都担心赤山军能不能支撑得住。
韩谦沉吟片晌后，吩咐郭却说道：“将北线最新情报快马传报高绍、赵无忌，着第三都、骑营放缓进逼宣城的速度，临夜在夏渡河北岸择地宿营，分出少量兵马，在南漪湖西岸择地建立哨岗。在新的军令之前，暂时不宜强过夏渡河，小心宣州兵在夏渡河南岸犹有可能组织兵马反击……”
“我亲自走一趟，然后再将郭奴儿的尸首运来郎溪安葬。”郭却说道。
韩谦疲惫的点点头，示意郭却亲自过去传信也好。
驻守南塘寨的六千精锐，伤亡率超过四成；后续从东线调往南塘寨的援兵，伤亡率也将近三成。
肖大虎、林靖宗两人所部两千多兵马，在第三都兵围郎溪城后，全部赶到洪林埠参与对宣城援兵的拦截，打剩下不到千人。
骑营千余精锐，分散支援三个战场，最后拼剩下不到四百人。
追随他身边多年的家兵子弟郭奴儿，也在代表他赶往洪林埠督战时，不幸在夜战中颅骨被敌军铁箭贯穿英勇战死；除了郭奴儿之外，还有一名副都将级的高级将领施绩，也是最初随韩谦从叙州赶回金陵的桃坞集子弟，在增援南塘寨的战事里英勇牺牲。
第三都为攻下郎溪城，战死在郎溪城下的尸骸就超过两千具！
郭却等人与郭奴儿手足情深，要将郭奴儿的尸具送回来择地安葬，韩谦心痛也觉得应该如此。
看着女营护理兵正在城下收敛战死的将卒尸骸，韩谦这一刻内心悲痛之余，深处也是有着深深的侥幸，暗感楚州军此时要是派出更多的精锐兵力南下跟顾芝龙会合，他又必须进一步压榨赤山军的潜力进行拦截作战，实在不知道赤山军的元气到时候会被伤到何等的地步。
冯璋奉命从广德南诸寨临时征用的两千新兵，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兵甲，只有一杆狼牙筅，穿着草鞋，及时进驻郎溪城，这时候与冯宣会合后，登上东城楼来见韩谦。
看到城墙下还有很多被火油烧焦的将卒尸骸没有收殓起来，冯璋也是唏嘘不已，没想到顾芝龙所部牙军精锐被骗出城后，攻打郎溪还如此的残酷、血腥。
幸亏是攻下来了，要不然后果还真难以想象。
当然，也恰是如此，顾芝龙所部牙军精锐事先被骗出城，才更显得关键。
要不然的话，他们怎么都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拿下郎溪城，而拿不下郎溪城，他们就必须赶在粮尽之前，攻入湖州，到时候又将是一场场艰苦卓绝的恶仗在等着他们。
不过这一仗过后，就像龙雀军熠然崛起，天下再没有谁敢轻视都是贱命贱种组成的赤山军了。
“顾芝龙还真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啊，他在郎溪城里囤粮就有十一二万石，够我们狠狠的缓一口气了！”冯宣振奋的吸了一口气，将他刚刚到各处粮库粗步察看的情形禀报说道。
高绍率第三都还有些余力能压榨的四千兵马南下与赵无忌会合，第三都留下三千兵马，其中伤兵占到三分之二，由冯宣统领留下来，助韩谦留守郎溪——韩谦也着他具体全面负责郎溪的军政事务。
好在冯璋及时从广德率领两千新兵赶过来，叫他松了一口气。
要不然的话，仅仅是看押两千七八百名俘兵，就叫他夜里不敢睡觉。
“顾龙芝在郎溪囤下这么多粮谷？”袁国维颇为意外的问道。
他倒不是不信，而有些震惊，但也更明白冯宣为何会说顾芝龙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郎溪守兵之前最多时也只有六千人，即便在城里筹备五六万石粮食，也足以供驻军充足供应一年。
顾芝龙在郎溪城里囤积了远超过他们所预估的粮食，意味着顾芝龙其实是想在楚州军与安宁宫杀得难分难解之时，将宣州所有的兵马都聚集到郎溪来，以彰显他在接下来的战局里举足轻重的作用与地位。
说来说去，顾芝龙就是想卖个好价钱。
顾芝龙的算计落到空处，而他们现在有了这十一二万石粮食的收获，再加一个月后广德旧县及郎溪秋粮收割在即，赤山军即便不再往郎溪以南的宣州中南部地区、往湖州境内扩张，三十万老弱妇孺也应该能支撑到年后。
这将至少能为赤山军赢得难为珍贵的三个多月的休整时间。
袁国维这些天都在韩谦身边，尤为深刻的知道以如此简陋的条件下，却要护持这么多的老弱妇孺，还要尽极大克制的不掠夺平民及小户人家，是何等的不容易。
疏散到浮玉山北麓的妇孺，虽然从深山老林里能获得一些食粮来源，但分配的口粮还是太少了。一些老人更是暗暗将口粮让给年幼者食用，以致每天都有几十个老人因为严重的饥饿、浮肿病而死。
赤山军能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之下，保持昂扬的斗志，还成功夺下郎溪城，获得维持接下来三四个月相对充足的补给及休整时间与空间，袁国维当然清楚这是何等的不容易。
如此辉煌的战果，可以说是完全靠将卒不畏死的血战拼出来。
此时，攻占郎溪，缴获兵甲近六千套，以及利用城内囤积的铁煤、皮料、布匹以及比广德寨条件要好的诸多作坊，赤山军的装备在接下来两三个月来也能提高一大截。
“顾兆的尸首用棺木收殓起来了？”韩谦问冯宣道。
顾兆是顾芝龙的次子，是郎溪城的主将。
虽然韩谦在攻城前下令要尽可能留顾兆的活口，但孔熙荣带着先登锐卒攻上城，双方将卒都杀红眼，顾兆也算是敢战，率领亲卫死守东城门楼不退，最后死在乱刀之下，身上被砍得没有一处完整的地方。
韩谦总不可能责怨孔熙荣他们不听命令，只是吩咐冯宣将顾兆的残尸用棺木收殓起来，然后将顾氏留在城内的女眷都保护性的关押起来，不令将卒骚扰。
“收殓起来了，周元和就在城下。”冯宣说道。
“将他带上来。”韩谦说道。
周元和乃是文吏，攻城最激烈时没有在东城门楼上。
顾兆战死之后，守兵便全线崩溃投降，周元和在县衙束手就擒，因此除了被擒时挨了一顿拳脚、打落几颗老牙外，却也没有受多严重的伤。
鼻青脸肿的被带上城墙，周元和却也颇为狼狈。
“这一仗，双方都打得太苦、太惨了，将卒急躁粗鲁，有失礼之处，还望周大人体谅。”韩谦看着周元和，平静地说道。
不管之前多看不起韩家的这个纨绔之子，但周元和还是知道“胜者王、败者寇”的道理，他只是不清楚韩谦此时将他拽到东城门楼来的意图，沉默着不吭声。
“虽然战前我下令尽量留下你与顾二公子的性命，但激战之下，刀箭无眼，顾二公子不幸战死，亦非韩某人所愿，希望周大人见到顾大人后能代我致歉，”韩谦淡然说道，“明天我会派人护送周大人及顾宅女眷去宣城，周大人见到顾大人后，告诉顾大人以及宣城内的各家家主，我这人的耐心很有限，十天之内宣州没有切实的行动投效潭王殿下，投效湖南行尚书省，待他日我率赤山军精锐进逼城下，就不要怪我到时候放纵将卒屠灭全城的世家门阀！”
说到这里，韩谦也没有再说话，便示意冯宣着人先将周元和带下去。
看着周元和被人带下去，奚荏问道：“顾芝龙有没有可能会被你吓住？”
“吓是未必能吓住，但他现在投附过来，多少还能卖个好价钱，再拖延两三个月，赤山军兵势愈强，他龟缩在黟山之内，能将自己卖给谁，又能卖什么价钱？”韩谦说道。
冯宣看了一眼袁国维，迟疑片晌，说道：“顾芝龙此时或许不甘愿投降，我们也未必要逼迫太急了……”
袁国维咳嗽了一声，说道：“我去城下看看去。”
此时若能叫顾芝龙投效岳阳，当然是更有利于当前的局势往岳阳倾斜，但顾芝龙实力没有大损，却要急于拉拢、招降他，那便只能允许他及宣州的世家门阀保留相当的实力加入岳阳，顾芝龙未来则将是岳阳的实权派人物之一。
而这一仗过后，顾芝龙及宣州的世家门阀即便投效岳阳，投效殿下，但对韩谦、对赤山军的仇恨只会更深，不可能轻易化解掉。
也就是说，韩谦打赢这一仗，他在岳阳内部所能获得的支持非但没能增加，反倒有可能针对他、反对他的势力得到增强。
冯宣话里的意思，实际是想等待赤山军得到充分休整跟加强之后，再兵临宣城城下，强迫顾芝龙无条件交出兵马投降、由赤山军全面收编宣州降兵、接管宣州的一切资源。
那才是对韩谦、对赤山军最为有利的。
袁国维觉得他实在不适合留下来参与这种话题的讨论，还是找个借口下城门楼再说。
“招降顾芝龙乃是殿下的旨意，我等不能有违。我们出兵打郎溪城，也是促顾芝龙投效殿下！”韩谦看着将要下城墙的袁国维，问道，“袁老大人，您以为呢？”
“以打促降，韩大人真妙策也，”袁国维听韩谦这么说，则是一笑，作礼道，“楚州军北撤了，张平大人应该会从南塘寨回来，我去城北看看去，顺便等张平大人回来——这时候或许我与张平大人能在这事为岳阳、为殿下效些力，迎接韩老大人平安归来！”
袁国维自然不愿看到韩谦与三皇子起分歧，心想他与张平第一时间赶去宣城见顾芝龙，倘若能说降顾芝龙，并保住韩文焕、韩道昌等人的性命，或许便能消弭韩谦不宣而战、攻打郎溪所滋生的一些隐患，也能叫信昌侯及岳阳众人对韩谦出兵攻打郎溪一事无话可说、无可指责。
“那便劳烦袁老大人了。”韩谦朝袁国维还礼道。
“腆脸分韩大人的功绩而已。”袁国维一笑，便下城墙而去。
看袁国维离开，左右仅有奚荏、冯宣、冯翊等人，韩谦才又跟冯宣说道：“我不是不为叙州，不为诸多拼搏奋勇的儿郎考虑，现在最关键的是还不知道梁帝何时便能全面掌控中原的局势，要有可能还是要尽快将楚州军逐到江北去。要不然的话，淮寿等地尽落梁军之手，单独守长江，太难了——守江必守淮的战略意义，我记得有跟你们提及过，目光要放远，不能计较一时的得失，要不然你我与那顾芝龙何异？要重视军事力量，要不怕展示军事力量，但也要记住军事力量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甚至军事力量的展示与使用只是为解决问题做更好的铺垫而已……”
“明白了。”冯宣闷声应道，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甘愿，但想到老太爷还在顾芝龙的手里，心想适应的妥协也是不得已之法。
韩谦心里一笑，梦境世界里太多的经验教训，他也是到这时有一些更深刻的体会，也不指望冯宣他们能比他理解得更透彻，学堂已经有雏形，大不了他多印些小册子，多啰嗦一些。
这时候一骑快马从东边驰来，等其驰到城下，见是李遇身边伺候的一名郡王府卫，只见他此时在革甲外披着一件白麻孝衣，韩谦看到这一幕，心里微微一叹，一代名将李遇在广德寨阖然辞世了……

第四百三十一章 和谈（一）
在光线昏暗的水牢里，被棍棒杖打得遍体鳞伤的韩钧这几天是度日如年，除了身上的剧痛外，外面稍有惊动，便胆颤心惊，还是担心震怒之下的顾芝龙随时会将他们拖出去大卸八块了。
他心里悔恨交加，恨自然是恨韩谦竟然狠心用他们为饵，悔则是悔他在太妃跟前伺候好好的，有太妃暗助，他何愁飞黄腾达，跑过来争这个虚名功绩做甚？
“哐”，听着铁栅门被人从外面狠狠的推开，韩钧心头一颤，看到夹道有十数甲卒走进来，他脸色更是灰败如土，看着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将走过来，示意狱卒将牢门打开，韩钧仿佛遭雷劈中一般。
“刺史大人有请三位韩大人！”军将站在牢门前，话是说得客气，但眼瞳透出来的厉色，是恨不得将这间牢房里的三人生吞活剥了。
韩钧只觉浑身僵直，这会儿瘫坐在地上，动都动弹不得，这就要将他们拖出去五马分尸吗？
“不知道顾大人是决定要将我们送给哪家？”韩道昌还算镇定，手脚都上了铁锁，艰难的挪到牢门前来，问道。
顾芝龙盛怒之下，虽然没有将他们推出去斩首，也没有将他们大卸八块，但这两天皮肉之苦没有少挨。
韩道昌一瘸一拐的挪步上前，大腿钻心的痛，都怀疑昨天挨了十杖，左大腿骨都已经被打裂开了。
不过顾芝龙既然没有杀他们，韩道昌却不担心他们现在就有性命之忧，更怀疑可能是韩谦那厮擅自对郎溪用兵此时已经被无情的挫败，而顾芝龙这次算是彻底与岳阳撕破脸后，再无转寰的余地也再无顾忌，此时应该在安宁宫与楚州之间做出选择，要将他们祖孙三代作为投名状或者说礼物送出去。
“老三家的小子应该已经拿下郎溪城了吧，”韩文焕剧烈咳嗽着，他身老体虚，经不住肉刑，顾芝龙暂时无意杖杀他们，因此他吃的苦头却是最少，这时候稍稍整理袍衫，走到牢门前，问那军将，“不知道是李侯爷还是监军使张平张大人到宣城了？”
“嘿嘿！”那军将只是冷冷盯着韩文焕而笑，没有吭声，示意左右将韩文焕、韩道昌、韩钧祖孙三人拖出大牢。
见祖父这时候竟然幻想赤山军已经攻下郎溪城后派人过来交涉，韩钧忍受着后背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剧痛，心里禁不住怨恨起祖父来，心想韩谦这厮狼心狗肺，记恨父亲与二叔对其父见死不救之事，大逆不道到以叔、祖为饵，引顾芝龙及牙营出郎溪城，即便有一丝可能拿下郎溪城，又怎么可能以他们的性命为念？
他们被带出水牢，在街巷夹道里左转右绕，走了一段路，被带到宣州刺史府前宅东厢的一栋偏院。
看到同样是被用刑打得血肉模糊的富陌父子，艰难的坐在大厅的一侧等候着，韩道昌待要问富陌知不知道这几天郎溪一事的战事发展如何，听到外面脚步声响起来，转眼便看到张平、袁国维二人在数名甲卒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韩道昌愣怔在那里：赤山军真打下郎溪城了？
韩钧更是僵直如遭雷击，张平、袁国维的出现，意味着他最恐惧的事情不会发生，但是看到韩谦风光，他心里更是有着百倍的嫉恨在啃噬他的心。
这杂碎怎么可能攻下郎溪城了？
韩钧这一刻甚至都更想看到韩谦兵败身亡才好。
“韩老大人、韩大人、富大人受苦了。”张平、袁国维朝大厅里扫了一眼，走上前来给韩文焕、韩道昌、富陌等人行礼，说道。
“还好，还好。赤山军真是攻下郎溪了，楚州军竟没有派兵增援郎溪？”韩文焕还算镇定，只是对赤山军能攻下郎溪城还是多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思来想去以为有可能是楚州军反应迟钝，没有来得及动作，才叫赤山军有机会拿下郎溪城。
韩道昌张嘴嗫嚅了半天，更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前天就攻下郎溪城了，楚州军也被拦截在南塘寨以北没能南下，”张平淡定地说道，“我与袁老大人昨日便进宣城见顾芝龙——”
韩道昌、韩钧、富陌父子张了张嘴，看着张平，难以置信赤山军在两面都有精锐夹攻的情况下，还能夺下郎溪城，郎溪城的守兵得弱成什么样子，就守了一天多点时间？
韩文焕精神稍稍一振，问道：“这么说，顾芝龙答应投效岳阳了？”
“韩老大人乃是殿下所遣的特使，具体的招附之事，还得是韩老大人您老亲自来拿主意，这也是韩招讨使所坚持之事。只不过顾芝龙迟疑了一天，这时才同意我们先见韩老大人，”张平说道，又转富陌拱拱手，“这事牵累富老大人受苦了，但倘若能说服顾芝龙投效岳阳，富家的功绩，我们定会禀明殿下！”
“好说好说。”富陌冷淡地说道，他受无妄之灾被牵涉进来，差点性命不保，但心里再恼恨，此时又能说什么？
看韩道昌、韩钧以及富陌父子身边伤痕累累，想必这几天吃了不少苦头，张平、袁国维坚持先召医师进来给他们敷上药，然后再耐着性子仔细将当前的形势说给他们知道。
楚州军虽然不断往溧阳城增援兵马，但短时间内并不担心他们有决心挥兵南下。
由于赤山军攻陷郎溪速度极快，湖州兵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而在郎溪城被攻陷，意图南下的楚州军被击退之后，湖州兵非但未敢往仙山湖、九渡山一线增派兵力进逼，甚至还担心赤山军有可能对湖州的西线城池用兵，昨日放弃仙山湖南面位于浮玉山东北麓诸山环抱的安吉城，将驻守安吉的三千多兵马收缩回东面的长兴城。
这使得赤山军在东线的兵力也得以能任意调动去增援西线。
目前赤山军在南塘寨驻扎五千精锐兵马，而郎溪城粮草充足，韩谦将广德学堂的师生、一部分预备兵马、一部分女营、少年营将卒以及三处战场打下来的数千伤兵，总计差不多有近三万人兵马在这两天时间里陆续迁入郎溪城安置。
此外，韩谦还着高绍、赵无忌集结六千兵马，屯于麻姑山南麓、夏渡河北岸的小庙峰，距离宣城不到二十里，也封锁住宣城与北面的联络通道。
韩谦着张平、袁国维将周元和等战俘送归宣城，但要求顾芝龙十天之内做出降或不降决定，逾期则不再接受谈判，赤山军会考虑继续对宣州腹地用兵——到时候即便不会立时强攻宣城，但切断宣城与南面诸县的联络，也足够叫顾芝龙难受了。
“十天便要顾芝龙投降？”韩道昌问道，“韩谦可有提什么额外的条件？”
“今天算是第三天了，韩招讨使说韩老大人、韩大人受殿下委派说降，一切都从殿下给定的框子里谈，他无权加以干涉。”张平说道。
韩道昌即便知道形势比人强，他拿自家那个该杀的侄子没辙，但此时也禁不住动气的质问道：“他用我们为饵，诱顾芝龙出郎溪，以便他对郎溪用兵，我们此时说什么话，顾芝龙怎么可能会信？”
“倘若韩老大人与韩大人乃是事前便晓明大义，为了以打促和、以打促降，才不惜以身为饵、诱顾芝龙上当，相信韩老大人与韩大人的话，此时还是有份量的。”室内仅有富陌父子，张平耐着性子诱导韩道昌说道。
“这竖子此时吝惜羽毛、吝惜名声了，但是他以叔、以祖为鱼肉的行径，真能瞒得过天下人？”韩道昌再好的脾气，这时候额头青筋也气得一跳一跳的，近乎低吼的质问道。
韩钧气得眉头一跳一跳的，没想到他们被韩谦卖了不说，今天竟然还要替他遮掩十恶之罪，恨声质问道：“难不成我们被韩谦谋害，还不能出去诉苦了？”
张平、袁国维相望一眼，坐在一旁，暂时不去理会还在气头上的韩道昌、韩钧，跟韩文焕说道：“赤山军太艰难了，三十万老弱妇孺，每天的口粮婴童手便能抓下，每天都有好几十人浮肿饿死，不用计攻下郎溪，粮草都维持不了十天便要断尽，也断无可能说降顾芝龙。而此时赤山军得郎溪粮秣，兵势强盛，杀得楚州军不敢南下来攻，宣州北面的通道被封，顾芝龙不降便只有死路一条……”
“宣州兵此时还有万余精锐不说，还能继续招兵买马，赤山军真要来攻，就不怕硌了自己的牙？”富陌气鼓鼓地说道，“我可听说赤山军为攻打郎溪城，伤亡可不小啊！”
“是啊，赤山军这次伤亡是不小，但将卒用命，杀得楚州军不敢南下，杀得顾芝龙只敢龟缩于宣城不敢跨过夏渡河也是事实，”张平朝富陌拱拱手说道，“顾芝龙与诸家这次倘若不降，到时候赤山军不得已再来攻城，韩招讨使为弥补将卒惨重的伤亡，就不会再严加约束军纪。当然，富大人帮着劝说顾芝龙时，可以将话说得更狠一点……”
富陌脸色一白，被张平顶得无话可说。
自古以来，大战之后为奖励补偿将卒，纵兵大掠是常有的事情，而张平暗示韩谦到时候的行径有可能会更狠辣，难道要屠杀宣州的世家门阀？
富陌心想以韩谦的狠辣，未必没有这个可能，心想他富家目前算是岳阳的有功之臣，似乎没有必要为了一时之气，硬生生再站到岳阳，站到赤山军的对立面去。
此时的赤山军，已不再是战前他们眼里的那种衣衫褴褛、食不裹腹的乌合之众了啊！此时是赫赫威武的赤山军，是熠熠生辉而崛起的赤山军啊！
韩文焕沉吟良久，临了叹了一口气，跟张平说道：“此时想要说降顾芝龙，想要他放下对赤山军及韩谦的戒心，大概不可能说服他放弃兵权，韩谦这个也没有问题？”
“在殿下所给的框架之下，跟顾芝龙怎么谈，悉数由韩老大人、韩大人决定。”张平说道。

第四百三十二章 和谈（二）
李遇的遗愿是就地安葬于广德城外的山岭之间，信昌侯李普及李秀最终还是派人到广德城，与姚惜水、云朴子等人一起护送其父李遇的灵柩到四田墩。
李普、李秀打算在金钟岭择一灵穴安葬李遇，此时天气还颇炎热，回洪州的道路不知道何时能打通，只能暂时葬于异乡，或许等过上几年，再将遗骸取出，迁葬回洪州。
八月十二日，已经是赤山军攻陷郎溪城的第六天，也是李遇入土安葬的前夕，冯缭与袁国维赶到四田墩来吊唁。
张平、袁国维将与顾芝龙及宣州诸家谈判之事交给韩文焕、韩道昌之后，不仅他们很快就离开宣城回到郎溪，韩钧昨天也得以从宣城脱身，这次一起到四田墩来。
除了凭吊李遇外，韩钧更主要还是带着富陌、周元和二人过来见信昌侯李普，商谈顾芝龙及宣州诸家投效岳阳的事情——不过韩钧心里怀着怨恨，没有进郎溪城，更没有去见韩谦，而是与富陌、周元和在郎溪城东跟冯缭、袁国维会合之后，直接往四田墩而来。
韩谦是兵多将广，但论及在岳阳的地位，信昌侯李普还是要比韩谦略高一头。
而即便不提韩谦擅攻郎溪城这事，顾芝龙及宣州诸家在韩文焕、韩道昌之外，也都更愿意与信昌侯李普谈判。
韩谦他也更愿意藏在幕后，希望由李普来主导更为具体的招揽议和的事情。
此时想想，信昌侯李普作为宣慰联络使，就有招揽纳附之权，韩文焕、韩道昌千里迢迢从岳阳赶过来，本身就颇为多余，只是谁事前能联想韩谦会心狠手辣到用其叔、其祖为饵这事上去？
四田墩虽说商埠繁荣，但早初以许家集为核心，加上四周的村寨，栖息繁衍也就两三千人。
秋湖军南撤，也带着两万多溧水县民挤入四田墩。
秋湖军攻占四田墩还不到一个月，之前所缴获及携带的粮谷还没有耗尽，两万多溧水县民日子都还熬得过去，许家集之内，诸家子弟都还能敷粉着翠、衣冠整饬，看上去有一种畸形的繁荣。
“侯爷与李都将真能吏也，竟然将小小的许家集整治得井井有条，非常人所能也。”李秀、姚惜水出寨迎接众人进许家集寨，韩钧看到寨子里的一幕，忍不住夸赞道。
韩钧过来后，就直接进了广德寨，还没有到界岭山东南麓位于金钟岭与悬脚岭之间的四田墩来，走进许家集，看到寨子里人头攒动，兵力进一步扩充到五千人规模的秋湖军兵容整饬，心想秋湖军怎么就没有拼杀一把，叫所有的风光都被韩谦这杂碎夺走？
面对韩钧的夸赞，李秀多少觉得有些刺耳，心想以郡王府的底蕴，要是连一座寨子都打理不好，岂非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李秀仅仅是目无表情的在前面带路，说道：“韩典军及诸位大人，请往这边走。”
姚惜水于岳阳留在太妃身边伺候，韩钧又是慈寿宫侍卫副统领，接触颇多，心里知道韩钧夸赞信昌侯与李秀等人治理许家集有方，并无讥讽之意，只是更不愿意承认赤山军的赫赫武功而已。
是啊，事前谁能想象韩谦带着一群泥腿子竟然能挡住宣州兵及楚州军的进援夺下郎溪城呢？即便赤山军在三个战场上的伤亡极为惨重，但从今往后谁又敢忽视赤山军的存在？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姚惜水都还没有能从深深的震惊里恢复过来。
曾几何时，韩谦虽说名声鹊起，但即便是更清楚荆襄战事及削藩战事内情的人，也都更倾向认为韩谦更擅长心机阴深的谋算，更倾向认为韩谦缺少身为一军之帅的雄浑气魄，在攻陷郎溪之前，没有人觉得不过是乌合之众的赤山军真正能有攻克坚城的实力。
甚至从韩谦征召奴婢入伍，与世家门阀为仇的那一刻起，姚惜水总觉得韩谦再如此跋扈嚣张下去，总有一天会栽一个大跟头，但她这一次又不得不失望了。
当然，在攻陷郎溪城之后，姚惜水内心更期待韩谦会恃功自傲、得意忘形，期待他对世家门阀的态度能更跋扈、强硬，却没想到韩谦在他最应该张扬、最应该跋扈的时刻竟然知道收敛起来了。
姚惜水心里笼罩着巨大的阴影，担心大楚的局势继续发展下去，一直都处于韩谦的引导之下，大哥还有没有可能取代杨氏成为江淮雄主，更不要说有朝一日能统兵北伐，将梁帝一族挫骨扬灰、报当年的血仇了。
……
……
“张平张大人他人呢？”在李秀、姚惜水将冯缭、袁国维、周元和、富陌、韩钧等人领着迎进灵堂侧面的偏厢房里，李普以为韩谦那个杀千刀不会出现，但张平怎么也该到四田墩来吊唁兄长。
姚惜水随李秀出寨迎接冯缭、韩钧等人就甚是困惑，心里想着义父张平乃是殿下及岳阳正式委到赤山军的监军使，韩谦不愿露面，也该是义父代表赤山军参与接下来的谈判。
韩谦姿态做得很低，满口说他绝不插手干涉谈判，但侯爷真傻了才会相信。
没有韩谦认可的谈判结果，他们是无所谓，但顾芝龙敢接受、敢认可？
今日的赤山军已经不同往昔了啊。
“张大人前往安吉接手安吉县事了！”袁国维解释说道。
“啊，九渡山的兵马没有调动啊？”陪李普在灵堂等候的陈铭升听这话是微微一怔，诧异的问道。
赤山军不仅成功攻陷郎溪，还将楚州军精锐压制在溧阳不能南下，兵锋之强，可以说是一时无两。
湖州刺史黄化担心位于湖州西侧、位于浮玉山东北麓诸山三面环抱之中的安吉县城，很容易就被进驻到九渡山与仙山湖的赤山军封住进出的口子，于郎溪城被攻陷的第二天，就将驻扎安吉的三千州营兵调走。
而在湖州刺史黄化放弃安吉县之后，这两天安吉县大大小小的乡族门阀，也都仓惶逃走，安吉除了中小贫寒平民外，差不多就剩下一座空城。
当然，他们这边也不清楚韩谦的态度，也没有敢随意派兵去占下安吉城，毕竟这时候也只有赤山军有资格去占据安吉县——至少在赤山军兵锋最盛之时，谁都不敢跟韩谦起冲突，何况他们都知道韩谦真不好惹。
赤山军驻九渡山的兵马未动，也没有看到赤山军驻其他地方的兵力有往东线调动，陈铭升不知道张平凭什么去收复安吉城？
“张大人就带了几名随扈去安吉城，没有从九渡山调兵马随行！”袁国维说道。
不要说李普、陈铭升、姚惜水、云朴子等人了，一路随袁国维、冯缭、韩钧他们赶来四田墩的周元和、富陌等人，这时候皆是一惊，张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平乃是宦臣，早年在宫中担任内寺伯中低级宦职，声名不显，后到三皇子身边担任内臣，之后又以内臣的身份，到武陵军、赤山军出任监军使，为人所知，但也没有什么特别能为世人记得住的功绩。
周元和、富陌在郎溪一战之前，都没有接触过张平，没想区区一个宦臣，竟然有这样的胆识！
虽说慑于赤山军的威名，湖州兵以及安吉县的乡族门阀，绝大多数人都从安吉城撤了出去，留下一座空城，但在场的他们几个人里有谁敢带着区区几人就进安吉城接管军政大权？
又有谁自信，仅凭着区区几人能将安吉此时乱作一团的军政之事理顺过来？
当然，张平倘若能在安吉站稳脚，成功接管安吉县事，对赤山军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意味着韩谦不仅能从东线能获得更多的资源、地盘，还可以进一步减少在九渡山、仙山湖的驻军，加强西线的军事实力，将楚州军死死的压制界岭山以北不敢南下！
云朴子瞥了信昌侯李普一眼，微微一笑，说道：“张大人他此时却是尽心替韩招讨使办事呢！”
云朴子虽然早年在升州节度使府任监军使时，并不直接插手神陵司江淮分司的密谍培养，对神陵司在江淮地区的密谍名单以及暗中经营之事都不知细情，但这些天在广德寨，眼睛再瞎也早就识破张平的身份。
他这时候也忍不住嘲笑李普麾下明明有张平这样的人物，却不能笼络，反而叫其豁出性命为韩谦、为赤山军效力。
李普脸色阴沉，当着周元和、富陌等人的面，却也不便说什么，领着众人进灵堂祭拜过后，便着人安排周元和、富陌等人先到偏院休息，单留下冯缭、袁国维、韩钧等人继续在灵堂左首的偏厢房里说话。
李普也不跟冯缭打哑迷，也知道袁国维忠于殿下，而冯缭才是真正代表韩谦的人，说道：“冯大人，此地没有外人，韩招讨使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得给我们一个准数，要不然这事拖着没有办法谈下去！”
冯缭扫了在座的众人一眼，这时候也不再惺惺作态，当下便将韩谦的要求提出来。
顾芝龙是有野心，但他的野心目前仅仅还是想着在大楚获得更高的权位或者说权势，暂时至少还没有割地称雄的意图，更不要说其他有的没的。
要说之前判断顾芝龙绝无可能轻易投效岳阳，主要也是赤山军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还严重缺乏补给，被绝大多数人认定赤山军唯有往东，与湖杭的地方势力拼个头破血流，才有可能勉强生存下来。
这种情况下，很多人都不觉得岳阳有决定大楚未来的可能，哪里会想着跟岳阳旗下的一群乌合之众，在金陵的南面合作？
然而待赤山军展露出锋利的獠牙，呈现出足够强悍的战力，让顾芝龙真正认识到三皇子杨元溥有登上皇位、统治大楚江山的希望与可能，让顾芝龙看到此时不做选择的严重后果，顾芝龙的投效并非是多难想象的事情。
再说了，顾芝龙从来都没有正式站到岳阳的对立面过，任何时刻投效岳阳都是来得及的，即便是这一次，也是顾芝龙中计，他都没有流露出明确的姿态。
不过，顾芝龙他要能真心实意投效过来，不再三心二意，也压根不用担心三皇子登上皇位之后会对他有什么秋后算账，会对他言而无信。
真是一种毫无心理负担的选择。
只要楚州军或安宁宫不强势插手进来，谁都没有觉得招揽顾芝龙投效，会是多少艰难的事情。
而事实上到这时候，要谈的更多的，还是赤山军与投效过来的顾芝龙以及与信昌侯李普及秋湖军在金陵以南的军政权力、利益分配以及所要承担的军事政治任务等问题。
而在这个过程中，也要确保对顾芝龙有足够的制约，杜绝其有反覆的可能，同时让顾芝龙能有足够的安全感。
韩谦最为核心的要求，第一点是要与信昌侯李普联名请求岳阳同意将郎溪、广德、安吉三县单独划出来，在宣州、湖州之外设立制置使府，以安置赤山军二十多万家小；而龙雀军原兵户家小等，待收复金陵之后，再迁回桃坞集安置便可。
宣州投效之后，便将与广德、郎溪、安吉同属于湖南行尚书省治下，暂时不管安吉县，之前从广德、郎溪两县逃出去的民众，重返广德、郎溪，索回田宅，韩谦没有借口不许。
不过，韩谦要是许了，那赤山军将卒的授田及家小安置等事，便会半途而废。
为解决这个矛盾，韩谦考虑韩家之前在宣州有十四万亩田廉价转售给诸家，他作为第三房独子，有充分理由赎回其中三分之一的田宅。
此外，冯家在宁国、宣城等县有十七万余亩田宅在皇陵案时充公，目前主要都是州县所属的公产。
韩谦要求宣州将这两部分田宅拿出来，用以安置战前从广德、郎溪逃出去的大户人家，以解决宣州投效岳阳之后有可能会产生的田宅纠纷，也使得赤山军在广德、郎溪的授田、家小安置等事得以延续下去。
除此之外，韩谦所划定的第二点要求就是要李普率秋湖军西移，收并宣州兵之后，从宣城往西北方向做出进逼之势。
而至于李普与顾芝龙之间怎么妥协，在宣州兵收并到秋湖军之后，他们之间的权力如此分配、制衡，韩谦那边就不会加以干涉。
韩谦也相信以李普的小心谨慎，不用担心秋湖军会遭受到顾芝龙及宣州诸家的反噬。
“金陵事变，道勋公受暴刑惨死，然而临刑时犹挂念战祸之下民不聊生，招讨使此来金陵，也是为了道勋公的遗愿，待此间事毕，招讨使还将返回叙州服丧守孝，请诸公勿以为念！”冯缭临了说道。
信昌侯李普打死都不信在收复金陵之后，韩谦会老老实实交出兵权退回叙州继续守孝去，但又不得不承认韩谦提出的两点要求，并不算太过分，甚至对他们也颇为有利，相当于是将后续招揽之事的主导权，交到他手里。
冯缭还有事赶回广德寨去，剩下来的事情交给信昌侯李普与袁国维、韩钧、姚惜水、卫甄、李秀、陈铭升等人商议去。
“你们怎么看？”李普看向卫甄、姚惜水、李秀、韩钧等人，虽然他知道袁国维忠于殿下，但袁国维、姜获跟韩谦走得太近，他不再信任袁国维。
“赤山军伤亡颇重，急于休整，这才希望秋湖军收并宣州兵之后，能顶在前头吧？”陈铭升琢磨片晌，迟疑地说道，“这事却也没有什么不可，但顾芝龙会同意宣州兵残部并入秋湖军吗？”
楚州军精锐两次受挫于破兵烂甲、一堆泥腿子组成的赤山军，此时被压制在溧阳不敢南下，这叫陈铭升对楚州军及信王的畏惧大减，也暗暗后悔赤山军攻郎溪城期间，他们也应该主动出击的，要是此时也能夺下一城一地，颜面便能好看许多。
收并宣州兵，秋湖军便能正式扩编到一万五千余众，驻扎到宣城或宣城稍北一些的位置，与赤山军并立，成为真正能影响金陵局势的存在，不要说陈铭升了，李秀、李碛、卫煌等将都有跃跃欲试之心，但问题是顾芝龙会接受这样的条件吗？
“宣州兵并入秋湖军之后，使顾芝龙出任指挥使便是！”信昌侯李普大度地说道，“天佑十一年，顾芝龙还在浙南领兵与闽军作战，我得承认他来指挥秋湖军，应该比我要得心应手……”
针对韩谦划定的条件，李普琢磨着他与顾芝龙要如何妥协才能达成一致，又能彼此放心信任，最佳的方案就是他顶替顾芝龙接任宣州刺史，然后将州治迁到更南侧、靠近黟山深处的宁国城。
这样他就可以要求顾芝龙及诸家将家小迁到宁国城保护起来。
这样就能确保顾芝龙不会有反复。
而宣州兵并入秋湖军，本身在兵力及将领、武官数量上，宣州一系居多，顾芝龙顶替他出任秋湖军都指挥使，基本能确保顾芝龙实实在在掌握秋湖军的指挥权，不用担心会为李秀、陈铭升两员副将所架空。
而作为一镇之主帅的都指挥使，官职、权柄都要高过州刺史，毕竟从前朝以来，广置州县，大楚的州跟秦汉时期的州，完全不是一个概州。
大楚五十余州，州刺史乃是由五品上、四品下的文武将吏迁任。
至于杨元溥在岳阳提出的世袭国公之赏，李普现在已不想再提及，他相信顾芝龙便是知道这事，也没有脸这时候讨要世袭国公的封赏。
郎溪失陷与否，前后形势对顾芝龙来说差距极大。
而李普此时愿意交出兵权，除了他作为宣慰联络使，还保留有对秋湖军的节制之权外，更主要的是成功招揽顾芝龙及宣州兵，将铺平对歙饶两州以及洪州刺史、豫章郡王杨致堂，招揽的道路。
这才是他所擅长的事情，他也并不想将后续更为重要的招揽之功，都给韩文焕、韩道昌父子赚去。
他才是正牌的宣慰联络使啊。
“韩氏在宣州的田宅，这次无偿拿出三分之一出来进行置换，以安顿赤山军的将卒家小，也没有问题？”姚惜水瞥眼看向韩钧问道。
韩钧咬着后槽牙说道：“没有问题。”
看韩钧的神色，李普猜测这事韩谦应该事前就请张平或袁国维跟韩文焕沟通过，得到韩文焕的首肯。
这些田宅当初是韩家得先帝指示，廉价转售宣州诸家接手的，换得的财货主要也是资助三皇子对潭州的用兵，事后以原价赎回自然不成问题，只是金陵事变时局变幻莫测，没有来得及去做罢了。
而韩文焕再年迈休衰，毕竟还是一家之主，他都首肯了，韩谦作为韩文焕的一脉嫡孙，愿意分割三分之一的田宅进行相应的置换，当然也没有问题。
不过，姚惜水在这时候问韩钧这个问题，大概也是想确认韩道昌、韩钧并没有因为韩谦的强势而屈服于韩谦吧？
分裂的韩家，终是大家所乐见的局面，要不然那真是太叫人头痛了。
至于韩文焕嘛，他此时都七十六岁了，经过这一番的折腾，李普相信他大概也是没有几年好活了吧？
李普又与卫甄、陈铭升等人商议诸多细节，确认无虞，问袁国维：“袁老大人觉得如何？要是没有什么问题，我便着卫大人去请周大人、富大人过来商议大事。”
“诸事皆请侯爷从权处置。”袁国维心里微微一叹，知道为尽可能联合诸多力量，为尽可能快的平复金陵乱局，韩谦及赤山军做出多大的妥协，眼下只要李普能与顾芝龙尽快谈妥条件，达成韩谦所期待的目标，他当然不置可否。
周元和、富陌过来，听李普说及收并诸事，也觉得问题不大，但终究他们还得赶回去，由顾芝龙来拿主意。
李普临了又请卫甄与韩钧陪同周元和、富陌去宣城见顾芝龙，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事给敲定。
而只要顾芝龙首肯，他便直接率秋湖军进驻到宣城北的鸡笼山，之后等岳阳进一步的旨意，将名份之事确定下来，然后再派人进歙州、饶州、洪州……

第四百三十三章 碑文
“天佑十七年八月初十二，汝丧之七日，吾作文衔哀致诚，以告汝之灵：郭姓少年，名奴儿，乃巢州含山县人氏。天佑八年时巢州为梁军所侵，万户家舍皆毁，郭奴儿与父母兄弟随十数万巢州民众渡江避祸，父死途中，随母及兄妹乞食金陵。天佑十二年，其弟饿殍倒毙道侧，郭奴儿与其母体弱力微，仅以枯枝刨坑葬之，然弟尸为野犬创食。为护幼弟尸骸，郭奴儿体弱如孩童，徒手奋与七八野犬相搏，遍体鳞伤，鲜血淋漓，犹无畏也。我路遇之，着瘸腿家兵周山收养其兄妹为义子义女，始为吾家之子弟也。郭奴儿时年十四，瘦如孩童，初为家兵子弟之长，诸子皆不服，与之相争，然其性志坚韧，无畏艰难，习文字、刀弓及兵事皆速，年余诸子咸服，为吾之臂助……江东招讨使、叙州刺史韩谦于郎溪书其碑，使后人铭记其事！”
韩谦最终还是遵循郭奴儿战前留下来的遗嘱，将他安葬在洪林埠驿道西侧的矮坡上，那里也是他在夜战中箭牺牲之地——与郭奴儿一同安葬于此的，还有战死于石佛石西隘口的九百六十七名赤山军将卒。
碑文乃是韩谦五天前所作的祭文，也是郭奴儿战死头七之日书于郎溪城，然后着林宗靖亲自赶到洪林埠找到石匠，刻于墓碑之上。
这一天，周元和、富陌、卫甄三人陪同韩文焕、韩道昌、韩钧乘车从宣城前往郎溪。
一行人穿过夹于石佛山与麻姑山之间的隘道，途经洪林埠，看到道侧新墓所树的碑石足有一人之高，韩文焕坚持要下车，众人走到高碑前，才知道这里是韩家家兵子弟、赤山军参事、缙云楼掌案执事郭奴儿之墓。
碑文除了记述郭奴儿的生平，成为韩家家兵子弟的缘由，也写了洪林埠拦截战的惨烈。
“这一仗真是惨烈啊，也是诸多将卒用命，才有当前之局面，殊为不易啊！”韩文焕站在碑文前，与富陌、周元和、卫甄等人说道，“都说道勋家的小子文采不入流，但此等文字平实真挚，也可以说是上品。”
“韩招讨使文韬武略自是上流，才堪为殿下之师！”听韩文焕这么说，富陌、周元和等人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节的附和道。
而看韩文焕如此从容淡然的样子，卫甄心里却有些糊涂了：韩文焕以身为饵，诱顾芝龙出郎溪城，难不成真是事先商定好的？
虽然于洪林埠拦截宣城援兵、于郎溪陷城，于南塘寨拦截楚州军，赤山军将卒战死超过五千人，受伤者更众，但那一仗，顾芝龙手下的嫡系牙军精锐伤亡殆尽。
这也是顾芝龙能这么快决定接受议和条件、投效岳阳的一个关键原因。
在赤山军表现出超乎想象的战力之后，顾芝龙就怕他自己咬牙不降，富氏等乡族门阀却受不住蛊惑与威胁而在背地里捣鬼，最后叫他竹篮子打水落得一场空。
李秀昨日已经率一千五百名秋湖军精锐先行进驻到鸡笼山东坡。
为表示诚意，顾芝龙昨日已经将其父尚文盛在金陵升任户部侍郎的尚仲杰、楚州派往宣城联络的信使耿晋山以及其他与楚州军、安宁宫牵涉颇深的人员十数人都扣押起来，并着幼子顾知易押送给李秀处置，同时留仅年十七岁的幼子顾知易在李秀军中任参军，实为人质。
今日除了使周元和、富陌二人护送韩文焕、韩道昌、韩钧、卫甄等前往郎溪外，顾芝龙还将宁国县事委于富陌之子富耿文，为随后的宣州兵收并秋湖军以及李普接掌宣州刺史、州治迁宁国等事做铺垫。
顾芝龙投效岳阳，宣州兵收并入秋湖军，到这时候算是以最快的速度进入实际操作阶段。
韩谦也下令高绍、赵无忌分批将兵马撤回到石佛山西北麓的洪林埠驻防。
看着老父亲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与周元和、富陌等人谈笑风生，韩道昌心头却是抑郁。
当然，他心里再怨恨韩谦以他等为饵，引顾芝龙咬钩，心里恨得牙痒痒的，但在赤山军的赫赫战功之前，又能当着他人的面公然去说些什么？
非但不能说什么，他们还得咬牙认定韩谦事前便与他们定下调虎离山、以战促和的计策，是他们自己大义凛然、以身为饵去宣州的。
虽然韩道昌他也能因此赢得一些虚名，但心里的感受却像嘴中硬生生塞了一团屎，还要满脸堆笑的咽下去。
……
……
过了中秋的溧阳城，黄昏时下了一场雨，身穿长衫的王文谦站在廊前，还是感觉到一丝凉意侵体而来，疑是错觉，抬看风吹过院墙，树梢头竟然有几片零碎的叶子吹落下来。
今年的秋寒要比以往来得更早，似乎也兆示了今年的冬季要比往年更寒冷。
“大人，这仗是真没办法打了吗？”殷鹏走到廊下，他刚刚着人誊写王文谦草拟进呈信王的条陈，看到王文谦在条陈里对江淮地区接下来形势发展的预判，多少有些触目惊目，没想到王文谦对未来的预判会如此悲观。
这时候院墙外传来一阵萧萧马鸣。
在过去七八天时间里，溧阳以及溧阳北面的金坛，又从京口调来两万多人马，他们在南线聚集差不多三万的精锐兵力。
然而这并不能叫王文谦有丝毫的振奋。
随着秋湖军的西进，韩谦及信昌侯在界岭山西麓到宣城北，则也聚集两万五千人的能战之兵。
此时攻防之势逆变。
之前在河谷野战中，他们以略占优势的兵力都未能击溃赤山军，这时候即便倾尽三万兵马南下，又有几成把握能从赤山军手里攻下南塘寨、郎溪城以及秋湖军李秀所部驻守鸡笼山东麓的庙河埠？
何况他们一旦举兵南下，南北线的衔接必将拉得狭长，脆弱的侧翼将完全暴露出来，又怎么就能断定南衙禁军能保持足够的冷静，不会狠狠插入他们防御空虚的中线，令他们首尾难以兼顾？
虽然此时的安宁宫是不可能跟他们打硬仗、拼消耗，但是看到机会能相对轻易将楚州军击溃并逐出江南，安宁宫又岂会轻易放过？
而在赤山军进袭郎溪期间，湖州刺史黄化非但没敢从东线进攻赤山军，在看到赤山军攻下郎溪城，表现出来的战力之强超过想象之后，甚至还将湖州西面、被浮玉山东北麓诸山三面环围的安吉县城拱手相让。
然而赤山军在占得郎溪、安吉之后，韩谦并没有继续表现出太咄咄逼人的势态，甚至还迅速化刚为柔，藏身幕后，使信昌侯李普的人及其祖父韩文焕、叔伯韩道昌等人出面，继续代表岳阳招揽顾芝龙及宣州乡族门阀，以达成以打促和的目标。
在招揽条件里，还单独提出要以韩、冯两家在宣州的田宅，置换从郎溪、广德两地逃亡的大户人家的田宅，以缓和与世家门阀的尖锐矛盾。
这在之前是绝不可能被世家门阀接受的条件，但在赤山军展示强悍武力、攻占郎溪城之后，成为岳阳攻略金陵不可或缺的一环，也许各方更多的只是需要一个能保住颜面不失的台阶能下吧？
这其实并不令王文谦感到意外，毕竟韩谦真正厉害的还是他的审时度势及过人的权谋啊，可惜了，楚州军接连错过能制衡住韩谦的两次关键机会。
赤山军已然成势，韩谦又怎么可能会让他们捕捉到第三次机会？
而在这种情况下，即便顾芝龙还咬牙不投效岳阳，对一心仅想着保住既有利益的湖州刺史黄化来说，他也是绝不可能主动从东线进攻赤山军了。
而从今日所传来的情报看，顾芝龙应该是下决心投效岳阳了。
虽然顾芝龙多少有些被打残了，但这依旧是直接决定未来大楚局势发展方向的一个大事件。
这不仅意味着宣州兵与秋湖军、赤山军合流并入岳阳，也意味着南面的歙州、饶州，乃至据洪袁二州观望形势的杨致堂会很快做出选择，也意味着赤山军与东线的湖杭地方势力，关系会进一步缓和下来，在郎溪、广德一线立足更稳。
目前三皇子的胜算直线飚升，黄化等湖杭地方上的实权派，即便不立时做出选择，也不可能跟韩谦、跟赤山军尖锐对立起来。
而在得宣州归附之后，赤山军的粮秣危机暂时得到缓和，无需再去掠袭湖杭，黄化等湖杭地方势力所感受到的来自赤山军的威胁，自然也随之大减。
在收并宣州兵之后，岳阳在南线能集结四万兵马，他们甚至都不用主动出击，只需要用重兵守住宣城、郎溪、南塘寨一线，然后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说降歙州、饶州以及洪州的杨致堂等势力身上，形势就将彻底往岳阳倾斜。
在等打通从衡州到宣州的陆路通道之后，再着杨致堂从洪州统兵北进与李知诰率兵从鄂州东进夹攻江州，到这时候除池州之外的江南西道近二十州的地盘与人马，都将落入三皇子杨元溥的手里。
到这一步，这仗往下还要怎么打？
现在对楚州军最好的选择，就是趁实力没有大损之前，以最快的速度退到江北去，让寿州军及南衙禁军能放手与岳阳军拼个两败俱伤。
这也是王文谦写入条陈最为关键的献策。
“殿下会接受大人的建议吗？”殷鹏颇为担忧的问道。
他知道只要十万楚州军还在长江南岸觊觎着金陵城，安宁宫根本就不可能腾出手出兵进攻南线的赤山军及秋湖军，更不要说将主力兵马调到千里之外的江州，压制岳阳军主力的东进！
“或许没有那么容易接受吧……”王文谦抬头看了看院墙外的远空，幽幽一叹说道，心里想世间有几人真能在春风得意之时进退自如，何况还要放弃好不容易占到手的润苏常三州？

第四百三十四章 长信宫
八月底的岳阳，正是秋高气爽之时。
“好，好！”
姜获刚拾阶走上承运殿前的长廊，便听到大殿抑制不住的喝好声，笑盈盈让到一边，叫沈漾以及一路上思绪有飘飞的王琳先进大殿，说道：
“韩大人、李侯爷的信报午前从宣州传回来，赶着豫章郡王派世子杨帆后脚踏进岳阳城，这时候殿下将信使袁大人、韩钧召到承运殿，要他们二人将韩大人、李侯爷用计攻打郎溪、招揽顾芝龙的详情，说给他与豫章郡王府的世子听——也亏得这次是袁大人与韩钧亲自赶回岳阳来，将诸多细节都说得清楚。”
“豫章郡王府的速度真是不慢啊！”沈漾那么一本正经的人，这时候也忍不住揶揄豫章郡王杨致堂一句。
姜获微微一笑，心想韩谦、李普是在跟顾芝龙谈妥所有的投效条件后，才派袁国维、韩钧赶回岳阳传报喜讯，而豫章郡王杨致堂的长子杨帆能赶在同一时间抵达岳阳，说明杨致堂在得知赤山军攻陷郎溪城的消息之时，便已做出选择。
虽然谈不上雪中送炭，却也要比锦上添花好看一些，这也就怪不得殿下会待豫章郡王府的世子杨帆如此亲热了。
“沈大人，你们先到一步了啊？”郑榆、郑畅二人联袂而来，看到沈漾、姜获等人，兴致高昂的招呼道。
远远看到韩道铭与张潮走进广场，郑榆、沈漾、郑畅也都不急着进大殿，而是站到大殿之前等韩道铭、张潮过来，一起朝韩道铭拱手行礼，说道：“韩家前有虎子韩谦坐镇江东，令安宁宫及楚州无计可施，后有韩老太公不坠大楚张仪之美誉，谋得顾芝龙及宣州诸家投效岳阳——韩家满门皆名臣啊！”
一干人等热情洋溢，好像以往对韩谦的强烈不满及那么多的微辞，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不曾存在过似的。
……
……
午后杨元溥吩咐一名小宦，将豫府郡王世子杨帆进献的礼物，特地送一份到长信宫来。
这名小宦被清阳郡主喊住，学着杨元溥在承运殿内与豫章郡王府世子以及其他诸位大人的语气，将大殿之内一派热情洋溢的气氛，仔细的描述了一番。
大殿里一名嬷嬷站在清阳郡主的身边，笑着说道：“豫章郡王府的世子，口口声声对殿下以叔王相称，但我刚刚远远看到他那张脸，却是比殿下还要老上好几岁呢……”
“豫章郡王杨致堂乃是先帝长兄之子，都快五旬年纪了吧，郡王府的世子年纪又怎么会小？”清阳看向杜七娘问道，“阿七，你可听说过这杨帆多少岁？”
“我都没有怎么听人说起豫章郡王府的事情，郡王府世子年岁几何，却是不知。”杜七娘刚刚被清阳召进大殿，才理清楚是怎么回事，说道。
“小侯爷确实是要比殿下大上六七岁，今年应该都二十五岁了。”杨元溥派来的小宦站在一旁回道。
清阳走到杨元溥吩咐小宦送过来的礼物前，从钿金朱漆盘时挑了一枚水润透亮的羊脂玉手镯，将杜七娘拉过来，将手镯戴到她皓白似雪的手腕上，说道，“你的手腕真是漂亮，这枚玉镯子合该是你的了。”
“谢王妃赏。”杜七娘有些不确定的看了清阳郡主一眼，语气平静的谢道，没有清阳所期待的那种欣喜。
杜七娘性子是率真、清淡些，平时有闲暇时间，更喜欢醉心钻研医术、苦读医书，但人生经历那么多的坎坷、起落，心思又怎么可能不通透？
杜七娘在潭王府，现在虽然差不多算是长信宫的专任女官，但清阳郡主在正式成婚后，有两名她自小信任的蜀宫女官专程陪嫁到岳阳来，特别是韩谦擅往金陵夺李普兵权之后，清阳郡主对她就明显疏远了。
在长信宫里，所受拘束大了起来，兼之林海峥、冯缭等人又都随韩谦前往金陵了，她的信息就变得比较闭塞。
杜七娘现在才知道昨天有信使赶来岳阳，通报韩文焕老大人成功说服宣州刺史顾芝龙投效岳阳之事。
加上豫章郡王杨致堂派世子杨帆到岳阳来，潭王府上下都充满于热情洋溢的欢乐气氛之中，但杜七娘还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杜七娘这时候见清阳郡主赏赐玉手镯，心里琢磨着有什么事情叫清阳郡主对叙州的态度又微妙改变，但她也没有多嘴试探什么，更没有不知分寸的肆意亲近清阳郡主，收入手镯后见没有她什么事情，便告退返回平时起居的班院。
“这妮子的心思始终落在叙州呢，收下这么好的一枚镯子，性子还那样冷淡。”一个中年嬷嬷站在清阳身后，看着杜七娘离去的身影，皱着眉头说道。
“她兄弟母亲妹妹都在叙州，受韩谦之恩也重，要是一枚镯子就能让她忘乎所以，这样的货色，这长信宫里还不够多吗？”清阳绝美的眸子里锁住一丝寒意，却对杜七娘冷淡的反应却不甚在意。
她初至岳阳孤立无援，杜七娘受杨元溥之命派来服侍，当时无论是大兄在渝州需要叙州的支持，还是她被迫向韩谦妥协，都叫她待杜七娘也颇为亲近。
不过，除了成婚后杨元溥同意她将两名自幼贴身照顾的蜀宫女官留在长信宫里，她身边有亲信人手能用外，这时候更有一些不利她与韩谦的污言秽语在潭王府内外阴暗的角落里流传着。
她能猜测到极可能是慈寿宫那边在捣鬼，但这种私底下阴暗角落流传的谣言，她不可能站出来辩说什么，只能加倍的注意避嫌。
韩谦擅往金陵夺李普兵权，潭王杨元溥事后不得已予以认可，外人或许猜不透杨元溥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但她天天在枕边看着，心里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待韩谦征召奴婢入伍、许以赏田之诺，之前一些看待叙州态度相对中立的势力，如张潮、张瀚等人也发生极大的转变，甚至听到连郑晖都对韩谦所作所为都有微辞，她就毫不犹豫将杜七娘踢到一旁。
这时候渝州与思州杨氏联合夹攻婺僚人也取得关键性的进展，对叙州所造战械战船的依赖也大幅下降。
只是谁能想到形势变化会那么快？
韩文焕以身为饵，诱顾芝龙率牙军精锐回宣城，然后韩谦率赤山军攻陷防备空虚的郎溪城，最终促使顾芝龙投效岳阳，甚至愿意将家小子嗣都交到信昌侯李普手里为质。
虽然整个过程跟岳阳当初派韩文焕、韩道昌等人东进招揽，在细节上有些出入，但顾芝龙到底是投效过来！
静山庵一役，信王杨元演胜得那么干脆利落，那时候岳阳士气低迷，一度都倾向以为江淮、江东等地很快会落入楚州手里，当时要不是顾忌影响太恶劣，对左右龙雀军的士气伤害太大，甚至都考虑直接召回信昌侯李普等人，将桃坞集兵户家小都抛弃掉。
谁能想象韩谦到金陵之后，两三个月间，看似极无理的几步应对，竟然能从根本上逆转金陵外围的局势？
宣州兵合并到秋湖军也已经进入实施阶段，仅仅还有一些事情，比如于郎溪、广德、安吉三县设立制置使府，调整秋湖军及宣州的文武将吏等等，还要等岳阳这边做最后的确认。
豫章郡王杨致堂遣世子杨帆入岳阳求官，以便能代他效命杨元溥跟前，而同时杨致堂又以体弱多病为由，请求辞去洪州刺史、洪袁行营兵马使等职，荐李遇长子、临晋侯李长风代之，这意味着岳阳对杨致堂的招揽，也获得实质性的进展，可说整个大楚的形势已经彻底往岳阳倾斜过来了。
赤山军、秋湖军固守宣州，袁洪两州又与岳阳连为一体，那接下来洪州以西饶歙二州，以南抚吉赣韶诸州的归属，都不过是传檄而定的事情了。
相比较安宁宫此时掌握寿巢舒江池滁及京兆府等七州之地，信王杨元演掌握楚扬泰苏润常六州，岳阳在豫章郡王杨致堂的投效之后，将很快能掌握十九州的人丁、粮谷等资源。
要是岳阳众人这时候还对三皇子杨元溥最终登上大楚天子的皇位没有足够的信心，那也太不乐观了。
现在最令人头痛的问题，大概是杨元溥现在就在岳阳继位登基，还是等攻下金陵城之后再继位登基吧？
虽说杨致堂的归附，将直接改变岳阳与安宁宫及楚州的力量对比，但谁都不能否认韩谦在金陵外围所做的艰苦而卓有成效的功绩，起到至关重要的催化作用。
清阳心里也很清楚，不管杨元溥心里对韩谦没有事先知会一声就前往金陵擅夺兵权之事是否心存芥蒂，但表面上那个令人敬服的“韩师”又回来了。
而韩谦擅自征召奴婢入伍等事，也就变得更无足轻重了，只要负面影响不继续扩大就行。

第四百三十五章 同心
韩宅明居堂前，一阵风过，树叶窸窣洒落，昭示着深秋时节将至。
“韩谦大逆不孝，为诱顾芝龙咬钩，不惜用我与二叔、大父为饵，我、二叔以及大父事前皆不知情啊！韩谦心里记恨旧事，是想借这个机会除掉我与二叔啊！”
大殿之上袁国维在旁边，韩钧只能统一口径叙述用谋攻陷、逼和顾芝龙的诸多事，但他心里的怨恨怎么都消不掉，好不容易捱到家里，怎么可能不一吐为快？
“啊？”韩端官职低微，但今天也被特地召入殿中参与大宴，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都比想象中更复杂，没想到韩谦狼子野心竟然比想象中还要阴狠！
“我知道了，”韩道铭面沉如水，没有太多的变化，仿佛这一切皆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盯住儿子韩钧以及侄子韩端，说道，“此事我们韩家人知晓便行，对外不得再泄漏半分！”
“为什么？”韩钧不甘心，仿佛受伤的野兽一般，低声吼叫，“我们受点委屈却也罢了，难不成还要让太妃、殿下都蒙在鼓里吗？”
“太妃、殿下想知道自然便会知道这事，但此事绝不能是我们禀于太妃、殿下知晓，”韩道铭按住太师椅的扶手，说道，“此时的殿下，需要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韩师’，需要一个对岳阳尽心谋事、用事的名将谋臣，同时殿下这一刻需要对韩谦展示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你在这时捅破这事，难不成就能在殿下、太妃面前讨得了好？”
“孩儿知道了！”韩钧咬着后槽牙点点头，表示知道里面的厉害，现在不管怎么说，都要以收复金陵、辅佐殿下继位登基为要，其他矛盾都是次要的，他在这时为这些事纠缠不清，便是不识时务。
“大伯，形势不会一直如此？”韩端问道。
“不错，”韩道铭点点头，说道，“至少在殿下回到金陵继位登基之前，你们都给我将这事烂到肚子里！那几个跟着去金陵的家兵，谁敢在背地里胡说八道，都给我往死里打！”
“知道了。”韩端点点头，又问道，“韩谦的妾夫人，刚在叙州生下一子，满月酒没有来得及派人去道贺，百日时要不要准备一份厚礼？”
“这倒未必，”韩道铭摇了摇头，说道，“倘若他终有一日功高震主，成为汉皇之韩信，我们也没有必要跟着遭受敲打……”
……
……
“神陵司这些年养了这么多人，竟叫竖子得名，而这小子当年都还在你们的掌握之中呢！”
慈寿宫的大殿深处，太妃王婵儿的声音幽幽传来，透漏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意味。
春十三娘坐在锦榻之旁，眼神阴翳看着坐在对面锦榻之上的宫使吕轻侠。
太妃王婵儿当年虽然是江淮分司无足轻重的一个角色，但今日身为太妃，而待岳阳大军攻陷金陵城、杨元溥继位登基，她则将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说句实话，拥有她这样的高贵身份与地位，谁甘心在这时候屈居他人之下？
这也将使得她们越来越难以叫王婵儿言听计从。
面对王婵儿的嘲讽，吕轻侠却是毫不为意，轻语说道：“宣州屈服了，杨致堂及洪州屈服了，接下来便是收附饶歙及抚吉赣韶诸州，距离殿下返回继位登基的日子，也应该不远了。到时候，殿下作为文韬武略、战功赫赫、平复安宁宫叛乱、降服信王的大楚天子，太妃想想殿下的声望将高到何等地步？更不要说麾下谋臣名将济济一堂，宗室有杨致堂、杨帆父子相辅，文武将吏沈漾、郑畅、郑榆、张潮、韩道铭、韩道昌、韩谦、李知诰、郑晖，而张蟓、杜崇韬这些早就成名的人物也都应该会相继效忠殿下跟前。到时候殿下就算还有耐心会容几个妇道人家隔道帘子坐在背后指手画脚，只怕沈漾、杨致堂这些人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了。而现在不要看郑家、韩家都仰仗于太妃您，但他们其实是最无所谓的，到时候只要殿下不夺得他们手里的好处，他们是变得最快的。当然了，他们手里的好处，也是郑家、韩家男儿血肉拼出来的，不都是太妃赐给的，说不定他们这时候都腻烦太妃您了呢——唯有我们这些最没本事的，失去太妃您就一无是处的人啊，是最看不得太妃您失势，是最看不得太妃您有朝一日再无对朝堂指手画脚的资格。我们这些人才是真真切切巴望太妃您好啊……”
太妃王婵儿脸色阴晴不定，她是可以肆意妄为的冷嘲热讽下去，但她这些年宫禁之中担惊受怕的日子造成偏执尖刻的性子，却也叫她的隐忍与阴沉心机远超常人。
是啊，岳阳现在洋溢着热情欢乐的气氛，但这也意味着溥儿的声望、权势日益尊隆，待返回金陵，掰着脚趾头也能想到，即便溥儿不提，沈漾这些老匹夫也必然会千方百计的推翻岳阳此时所暂行的太妃与潭王并尊之制。
到时候她能指望郑榆、郑畅、韩道铭、韩道昌他们吗？
很显然是不行的，郑家、韩家早初是借着她，想着压住沈漾、韩谦等人一头，待局势稳定下来，郑家、韩家要战功有战功，要声望有声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又掌握兵权，他们哪里需要为她，跟沈漾、杨致堂这些人当对手？
“殿下跟太妃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自然知道太妃的不易，知道太妃对他的好，但也要防备太多人在殿下跟前摆弄是非，”吕轻侠继续慢条丝理的说了一番话，才站起来说道，“我与春娘便不再打扰太妃歇息了……”
春十三娘随宫主走出寝殿，看着通入班院深狭的夹道，压着声音说道：“看似太妃被说服了，但她的脾气也确是越来越急躁了，恐怕……”
“没有什么恐怕的，韩钧不是回来了嘛？这次不要放他离开岳阳便是了。”吕轻侠轻声说道。
“啊，宫主也看出蛛丝马迹了啊，我没能确认，都没敢胡乱说。”春十三娘微微惊讶地说道。
“食髓知味之后，她便会更明明白白的知道被锁入深宫的滋味，可不是那么容易熬的，”吕轻侠眼瞳掠出一丝寒芒，说道，“我这两天就不在太妃面前露脸了，省得讨人烦，你要告诉太妃知道，顾芝龙、杨致堂投附过来了，三路兵马进逼金陵的大势已然成形。李侯爷可以不用跟韩谦在宣州争权夺势，信昌侯府目前也没有谁能在岳阳有足够声望统领东征大军，但岳阳这边的东征大军，也应该要保一个副帅的位置！”
“柴建在邵州调不回来，李冲、周数、周元声望都不够，待岳阳组建东征大军，难不成要用李知诰任副帅？”春十三娘迟疑的问道。
“不管前面有多大的误会，李知诰毕竟是李侯爷的养子，他对大家总是有情分的，而殿下目前对他也足够信任。”吕轻侠轻描淡写地说道。
……
……
大宴过后第二天，杨元溥还特意将李知诰从鄂州召回，在承运殿召集众将吏，讨论如何回复韩文焕、李普、韩谦以及杨致堂等人的书函，这也直接决定岳阳下一步的战略取舍。
将安吉、广德、郎溪三县单独划出来设立制置使府，以安置赤山军将卒及家小，这除了表彰赤山军将卒的功绩，除了将韩谦征召奴婢入伍授其田的影响控制在有限范围之内，也能进一步巩固岳阳在金陵南翼的局势。
这一点只要宣州及溧水等地的世家门阀没有意见，岳阳这边便不会有意见。
沈漾、郑畅、郑榆等人都主张取消赤山军、秋湖军的旗号，另设立广德军制置使府，下辖左右广德军，使韩谦出任广德军制置使，兼左广德军都指挥使；使顾芝龙出任右广德军都指挥使，使信昌侯李普出任广德军制置副使兼宣州刺史，使张平出任监军使；同时遣使者传令歙饶两州刺史率州营并入右广德军，接受顾芝龙的节制；另使韩道昌担任歙州刺史，富陌担任饶州刺史。
宣歙饶三州暂时皆受广德军制置使府的节制，以便韩谦能节制调动这三州的兵马及粮谷，继续从南翼保持对楚州军及南衙禁军、寿州军的有效牵制。
对李普在广德一路屈居韩谦之下，信昌侯府留在岳阳的周元、李冲等人以及太妃都没有表示什么异议。
而豫章郡王杨致堂的请辞，当然只是以退为进的政治把戏，岳阳众人也不可能真会趁机夺杨致堂的军权。
更何况杨致堂乃是三皇子杨元溥的堂兄，是宗室代表人物，他的投效也将会叫三皇子杨元溥的继位变得更名正言顺；更不要说杨致堂在洪袁二州聚集的三万兵马，将直接大幅增加岳阳军的兵势。
沈漾、郑畅、郑榆等人商议，主张设立江西招讨使府，辖江洪袁赣抚吉韶七州的军政大权，使杨致堂出任江西招讨使及江西诸行营都总管，使临晋侯李长风出任江西招讨副使及江西诸行营副都总管兼洪州刺史，使郑畅南下到洪州担任监军使。
江西诸行营军合并洪袁赣抚吉韶六州，共编四万兵马，沿鄱阳湖西岸往北进逼江、池二州。
而岳阳这边作为大本营，自然也要动员起来。
沈漾、郑畅、郑榆等人主张设立沿江招讨使府，郑榆以行枢密使兼领招讨使，李知诰为招讨副使、沈漾为监军使兼沿江转运使，以左龙雀军、五牙军为骨干，并征郎潭黄辰鄂衡邵七州地方兵马，沿长江往东，进逼江池舒滁诸州。
由于郑榆、沈漾等人近期都要与李知诰一起前到鄂州筹备兵事，岳阳行尚书省的官职也将做出相应的改变，一是韩道铭接替沈漾出任行尚书省左丞及行户部丞，与出任行尚书省右丞的张潮，共同主持岳阳的政事；一是郑晖接替郑榆出任行枢密使，以右龙雀军为主力，与担任岳州刺史及岳阳兵马司使的张瀚共同负责岳阳这一根基之地的防务。
豫章郡王世子杨帆将留在岳阳出任武德司副使，与武德司使陈德，共同负责潭王府的宿卫事务。
而像李冲、郑兴玄等青年将领，以及在削藩战事投附过来表现勇武的辰州洗氏子弟洗射声、洗射鹏等番将，以及苗勇、高隆等投附将领及所部兵马，都将抽调出来，同时还包括韩谦在叙州的嫡系，兵马副使杨钦及所部水营一千将卒、三十艘大小战船，都将编入沿江招讨使府的序列。
沿江招讨使作为岳阳兵马的主力，计划编八万兵马。
大势已经彻底倾向到岳阳这一边来，不要说杨致堂了，岳阳这边郑榆、郑畅、沈漾等皆知兵政之事，在如此决定大楚之命运的关键时期，投入怎么可能还会缩手缩脚？
而在自平灭马氏，潭王杨元溥经营湖南已经快有一年的时间，同时又由于削藩一战推进极为顺利，对地方生产的破坏程度极为轻微。
除了南线柴建麾下保留一万精锐防范撤守永州的叛军外，除了岳阳保留两万机动兵力外，此时动员八万兵马东进，无论是兵员还是粮谷、兵械、战船等诸多方面都没有太大的压力。
荆州之张蟓、襄州之杜崇韬，岳阳此时也无需去招揽，而是直接下令使张蟓所部西移，使杜崇韬出襄州城，率部进入北面的方城防线，除了防备蜀军及梁军可能会有的异动之外，也是叫张蟓所部、杜崇韬所部主力，离岳阳远一点。
现在张蟓、杜崇韬投不投附已经无所谓，毕竟合广德军制置使府、江西招讨使府、沿江招讨使府，岳阳便能集结十六万大军，甚至还有余力进一步招募兵勇，目前只要张蟓、杜崇韬老老实实不要有其他异动，不对岳阳有什么拖后腿的威胁就可以了。
再说了，就算张蟓、杜崇韬上表投附，岳阳现在也不可能将防备梁军及蜀军的边军都抽出来去进攻金陵。

第四百三十六章 分兵
九月上旬的宋州睢阳城外，秋风飒飒而过，已经零星黄叶自树梢头飘落，叫人感受到秋意已浓。
城外成千上万的将卒摇动旌旗，欢声雷动。
残破的城墙之上残火还在燃烧，空气里弥漫着火油与柴木、尸骸混在一起燃烧后留下来的刺鼻焦糊味。
被旋风炮撕开的豁口，仿佛城池之上触目惊心的创口。
视野拉到近处，到处都是残断的兵戟弓矛，箭支密茬茬的插满皆是巨大裂纹的夯土城墙，残肢断臂、身上插射箭矢的尸体，倒伏在城墙之上，城墙坍塌的缺口里，栽倒在宽逾十数丈的护城壕之中。
为克服睢阳城高险的城墙以及宽阔的护城壕，进攻一方在东城门外，征用数万精壮民夫，顶着密如蝗群的箭矢、飞石，硬将一筐筐土运到城下，将宽逾十数丈的护城壕沟填平，堆出一条宽逾数丈的斜道，直接填到跟城头垛墙一样高，使得成千上万的悍卒，能够从这条斜道直接杀上城头。
一个多月来，为修筑这条登城坡道，无数平民被箭矢射死，被飞石砸死，尸体也便直接填入斜道之中，增加斜道的高度，而双方在这条斜道战死的将卒，鲜血将整条斜长近三百步的登城坡道都浸染得发黑。
“陛下，你看！”一员骑将策马径直从亲卫严守的阵列前驰过，到大帐近前才翻身下马，然后将马背上驼着的一具尸体直接扔到地上，激起一阵飞尘，那员骑将单膝跪到朱裕的跟前，说道，“陛下要捉冯廷锷的活口，但末将带着人杀入冯廷锷住的院子，这厮命部将把他的妻妾及幼子冯延章及两个不足十岁的孙儿都缰绳勒死，然后拔剑自刎，没能逮到活口，真是可惜啊……”
身穿锦披褐甲的朱裕站在大帐前默不作声，雷九渊走前一步，看见冯廷锷的尸首颈项间留下豁大的创口，衣甲都已经被鲜血染透。
冯廷锷乃是追随梁太祖开创大梁基业最为倚重的骑军将领，与秦师雄、高继海、韩建并称的大梁名将，在朱裕篡位前，曾任枢密副使、汴京马军都指挥使，也是大梁禁军骑营的最高统领，其女乃博王妃，一直以来都是坚持博王夺位的最为有力的坚持者。
韩建为其侄韩元齐所杀，冯廷锷又自刎身亡，奠定大梁基业的四大名将已逝其二；原魏博节度使秦师雄虽然奉诏入汴京出任枢密使，但每天纸醉金迷、歌红酒绿，生怕稍有逾越便遭来杀身之祸，唯有高继海一身伤病，此时抱着病弱残躯还坚持在中牟城抵御晋军南袭。
大梁老一辈到这时也算是将星凋残了。
而宋州睢阳这一仗，前后鏖战近三个月，双方将卒死伤逾六万众，即便追随冯廷锷的叛军死伤比玄甲都要惨重得多，但损失的始终都是大梁的精锐，伤的都是大梁的元气。
韩元齐、陈昆、荆振等人骑马驰来，在大帐前下马参见新帝朱裕，说道：“除了少数残军约七八百人突围逃往陈州，与博王会合后，冯廷锷所部这一仗算是全歼了——接下来大军挥师陈州，陛下或许能赶在年前班师回汴京了。”
“不，”朱裕这时候思绪才陡然收回来，摇头说道，“陈昆率部留守宋州，招揽流民恢复垦耕，元齐你与荆振即刻率部前往徐州……”
“徐州！这时候大军前往徐州？”韩元齐、荆振皆疑惑的问道。
徐州防御使司马诞，献表效忠之后，便将家小亲族数十人都送入汴京任职居住，徐州兵马的忠心应该毋庸置疑的，而短时间内他们不应该乘胜追击，彻底消灭博王朱珪退守陈州已不足两万人的残部，彻底将大梁所有的州县都纳入到汴京的统治之下吗？
怎么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要给博王朱珪以喘息之际，却要将主力兵力调往东线？
难道司马诞将子嗣送入汴京为质，是有意用瞒天过海之计，表面归顺汴京之时，实际另有什么野心？
朱裕摊开手，将一封秘信递给之前专心支持攻城作战的韩元齐、陈昆二人看。
“顾芝龙投效岳阳，杨致堂随后便倒过去了，他也转太快了吧？”韩元齐倒吸一口凉气，还以为他们的进展已经够迅速了，哪里想着大楚内乱这时候也这么快就出现平息的兆头。
“顾芝龙投岳阳，宣州兵与赤山军、秋湖军合流后，意味着信王杨元演及安宁宫在南翼都彻底失去主动权。杨致堂手下虽然没有精兵强将，主要也是天佑帝虽然用宗室，但也刻意防范着宗室有人坐大，但杨致堂审时度势的本事却是不差，与杨恩、杨涧乃是杨氏宗室三大主柱，非杨泰那个老家伙能及，”朱裕袖手站在大帐之前，说道，“这诸事意味着鄱阳湖、洞庭湖以及赣江、湘水、沅水沿岸二十余州，在未来两三个月内都将并入岳阳。一切要是顺利的话，杨元溥大概能在十月底之前完成新一轮的兵力调备，到时候其三路兵马计有十六七万人众，杨元溥很可能会在年前就能兵临金陵城下了……”
“我率部前往徐州，是要迫使杨元演尽快从江南撤兵，使安宁宫能腾出来手与岳阳兵马自相残杀？”韩元齐问道。
“希望能来得及吧。”朱裕叹道。
“或许来不及吧？”
作为统领承天司的都尉将军，荆振对楚国内部的形势、兵马部署以及诸州县地方势力的心态，更为了解，说道。
“顾芝龙、杨致堂相继投附，岳阳招揽歙饶抚吉赣韶诸州大概只需要一封檄书便成，岳阳也预估十月底之前能完成新一轮的兵力集结，并无夸大之处，而李知诰、高承源所部甚至都可以不用等大兵集结完成便可提前对江州用兵。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宁宫粮秣又紧缺多时，防御部署根本没有办法做那么大的调整啊，顶多聚兵于金陵的西翼抵挡岳阳兵马，但也难以持久。我们为何不继续让杨元演留在长江南岸，反而强迫他们撤到江北岸？杨元演是要刚愎自用些，但治军用兵绝对不弱，楚州军即便最终会败，但也能让岳阳兵马元气大伤吧？”
南衙禁军及寿州军在西线的江州、池州目前总计都不到三万兵马，防范岳阳兵马东进。
在杨致堂投附之前，虽说岳阳能在鄂州、黄州集结四五万兵马，但很显然是不敢轻易去强攻江州的，现在形势则彻底不同了。
不仅岳阳能最大限度的动员兵马前往鄂州集结，同时杨致堂十月底之前极可能在江州以南集结到四万多兵马北进，到时候小小的江州，怎么抵挡十二三万兵马从两面夹攻过来？
即便楚州军第一时间选择北撤，十万兵马以及大量的物资，也不可能三五天就完全撤完，到时候真正能留给安宁宫调整部署的时间，可能都剩不到一个月？
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安宁宫又怎样才有可能做到无视南线韩谦、顾芝龙所部的牵制，而将大批的精锐兵以最快的速度调往江州，破坏掉岳阳主力兵马进逼金陵城下的作战意图？
楚国的形势逆转太快了，快到不要说他们了，即便是身在局中的安宁宫都措手不及啊！
“是啊，我们此时逼迫楚州军北撤，只会促使湖杭地方势力见风使舵、也随之很快投向岳阳吧？”韩元齐想来想去，他此时率蔡州军主力移驻徐州，只会叫形势更有利于岳阳，更有利于杨元溥，俄而又忍不住感慨说道，“不过说起来，事前还真是谁都没有想到韩谦纠集一群乌合之众，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逆转了金陵外围的局势呢。”
“韩谦这人也太强了，六月之前，谁能想过岳阳还有这样的机会？”陈昆忍不住感慨道，他一度也是判断楚国的形势要比他们大梁混乱得多，哪里想到赤山军这么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竟然会发挥出如此大的作用？
杨致堂这孙子也太没有原则，太没有坚持了啊，他们原本还指望杨致堂能有更大的野心，将楚国的形势搅得更乱一些呢！
“杨元演并非没有遏制赤山军坐大的机会，实际上有两次极好的机会，都错过去——杨元演到底还是太刚愎自用了。”雷九渊沉吟说道。
雷九渊承认韩谦是厉害，但从目前收集来的情报，也表明韩谦没有强到完全不可节衡的地步。
“不，”朱裕微微摇了摇头，负手说道，“有王文谦相助的杨元演绝对不弱，只是韩谦太强了。元齐率蔡州军主力去徐州，是能助杨元溥更轻易夺得金陵，但杨元溥此儿继位楚帝，还不放在我的眼中，天下能真正威胁我大梁者，除了从北面打得晋军没有招架之力的蒙兀人外，大概也就韩谦吧。韩谦在宣州北收拢三四十万老弱妇孺，便叫楚州军、安宁宫束手无措，我们不能给韩谦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三四十万老弱妇孺啊。”
“啊！”韩元齐、陈昆、雷九渊、荆振等人皆是一怔，没想到陛下如此安排，最根本的目的竟然是阻止韩谦有充足的时间去消化聚拢到浮玉山与界岭山之间的老弱妇孺，甚至不惜直接出兵逼迫楚州军主力撤回北岸，助杨元溥以最快的时间收复江南地区。
经朱裕点破，雷九渊、韩元齐、陈昆、荆振等人越想越是这个道理：
龙雀军、赤山军无一不是从一群乌合之众的泥腿子，转变成令天人下瞠目结舌的精锐战兵，但赤山军的包袱太重太大，又在金陵的卧榻之侧，只要他们能助杨元溥以最快的时间收复金陵，助杨元溥以最快的时间将江南地方世家门阀势力聚拢到麾下，到时候楚国君臣，怎么都不可能容忍韩谦在距离金陵仅百余里处扎下根基的，也有能力强迫韩谦交出赤山军的兵权来。
更不要说杨元溥此时对韩谦已生猜忌之心。
而倘若时间往后拖上一年半载，又或者岳阳军的主力，被杨元演打得元气大伤，那真就是一切都难说了。
“除开这些，我大梁兵马也需要时间休整啊！”朱裕接着感慨地说道。
韩元齐转头看着远处睢阳城上下残尸累累，知道接连诸战，大梁的元气伤得极重，情势实际上比楚国还要严峻一些。
不仅仅是大军打到现在伤亡也颇为惨重，需要休整，更主要的是中原地区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要入冬了。
他们暂时也没有能在一个月内完成剿灭博王朱珪残部的把握，到时候风雪交加，将卒攻城将变得更加艰难，不确定的因素也会大增。
而相比较以往大军攻入荆襄、寿淮等地，可以就地征粮，纵兵大掠，以解决相当一部分的补给问题，目前他们在境内作战，不仅将卒的粮谷要从其他方面转运过来，还要负担起安置赈济难民的责任，进入大雪封路、封河的寒冬，粮秣供应也将变得更紧张。
之前持续多年的征战以及近一年内大梁内部自相残杀，晋军近一年也从中牟、魏博、河东等地加强对大梁的攻势，大梁所承受的压力极大，也确实需要时间去缓一口气。

第四百三十七章 时不待人
“这日子都快淡出鸟来了——哥，你说大人什么时候会带着大伙儿北进润州啊？信王都熊回江北了，润州就那几个败军之将，这时候不打他娘娘个熊，还要拖到什么时候？实在不行，咱们打进湖州成不成？哥，你说大人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进入十月中旬之后，天气转凉，瑟瑟北风吹拂来已杂夹几分刺骨的寒意，韩豹养好伤后，体强力壮，袍子里仅穿了一身填以草絮的麻布薄袄，却也不觉得寒冷，坐在草垛上子，嚼着草根跟他哥韩东虎说话。
从攻陷郎溪城到今天都过去两个月了，全军将卒都在休整、操训，四田墩东侧悬脚岭的山坳子里，在开垦坡地梯田、开挖煤窑的基础上，九月中旬又着手兴建五座围龙屋。
韩豹论功当提拔为副队率，但是他养好伤归营，先被踢到学习班，受了一个多月的煎熬，好不容易学会歪歪扭扭能写自己的名字，勉强将《梁楚形势初解》、《围龙屋修筑要领》、《野外地形勘查的几点注意事项》、《操典及旗语简编》、《乡屯组织概述》等几本油印小册子里的字都磕磕巴巴的认个七七八八——也只是会读还读不齐，更不要说写了——然后便被派到四田墩东面的西岭乡担任巡检佐吏，整天跟顽劣难训的少年、泼辣剽悍的妇人打交道。
西岭乡虽然还有三百多成年男丁，但都是赤山军挑剩下来的，面黄肌瘦，瘦骨嶙峋，难以承担过度繁重的体力劳作，乡里的重活还是性情泼辣的健壮妇人充当主力，只是跟妇人打交道要比带着健壮男儿冲锋陷阵复杂多了。
整个西岭乡要开挖煤窑、要开垦坡地梯田、要造围龙屋，要组织健妇少年搞秋训，要组织乡营操练，要组织妇孺采集草絮缝制寒衣，还要推荐积极分子进学习班——在韩豹看来，谁疯了才想着积极进学习班——每天的事情极其繁琐，韩豹就有些熬不住了。
不要说跟提刀弓冲锋陷阵相比了，他都觉得以往在尚家当奴婢时不用绞尽脑汁应付那么多事，也要比现在的日子舒服一些。
看到他哥带着一队哨骑经过西岭乡返回许家集乡去——四田墩在许家集乡之外，还分设了四个乡——韩豹便忍不住凑过来打听消息，想着什么时候大军东进，叫他哥将他调入营伍，死也不留在这里干这鸟佐吏。
韩豹熬不住，韩东虎心里还熬得慌呢。
在世人以为在成功攻击退楚州军、攻陷郎溪城、逼降顾芝龙之后的赤山军，在休整过来后很快便会有更积极、更多的军事作为，实际上却非如此。
从八月下旬宣州兵与秋湖军进行实质性的合并以后，韩谦便对赤山军进行新的整编。
三个步甲都，每都最高时都编有九千将卒，但新的整编过后，每都仅保留三千战兵，三千辅营兵；此外，骑营扩编到一千二百精锐，侍卫营恢复五百人编制。
也就是八月底过后，赤山军仅保持一万一千人不到的主力战兵、九千人规模辅营兵。
而扣除攻陷郎溪战死及伤重不治而亡的将卒外，前后还差不多有四千多伤卒在伤愈后退出现役。
这些伤卒原本应该成为赤山军最精锐的战力存在，韩谦却弃之不用，对外的说法是他们已经做出应尽的牺牲，除非广德、郎溪、安吉三县受到大敌进攻，不然不会动员他们。
而除了接替在秋湖军撤走之后四田墩的防务外，赤山军主力战兵主要集结于界岭山西南麓的南塘寨、石碛山以及郎溪城，便未再有过大的调动，更不要说往北或往东湖杭境内组织大规模的作战了。
九月中旬大梁蔡州军东进徐州，迫使信王杨元演率一部分兵马北撤楚州去守根基之地，不管怎么看，这时候都应该是赤山军越过界岭山北进寻找战机的良机。
然而除了前期安排四千多伤愈将卒陆续退出现役，韩谦到九月中旬趁着军事危机进一步缓解，则将一批武官以及九千辅营兵都分派下去，扩大在界岭山南麓、浮玉山北麓开垦坡地梯田、开采煤铁、砍伐木材、烧制石灰的力度，还于九月中下旬同时开工修筑三百余座类似小型城垒的围龙屋，差不多是争分夺秒的进入全面建设时期。
像韩豹这样一大批基层武官，在经过初步学习便被分派到三县所属的诸乡担任佐吏、屯长的例子，比比皆是。
在界岭山南麓修筑大量的围龙屋，更为主要的是在郎溪、广德、安吉三县置换出二十余万亩田地、两万余间屋舍，目前远不足以安置那么多的老弱妇孺。
三百余座围龙屋，将新造三万余间屋舍，也只能勉强叫总数高达三十二万之多的赤山军将卒及家小，在浮玉山与界岭山之间度过第一个寒冬。
九月中下旬奉岳阳令旨正式成立广德军制置使府，赤山军整体改编为左广德军，而收并宣州地方兵马之后的秋湖军，则整体改编为右广德军。
此时相比较左广德军沉默、低调，右广德军则积极以东庐山、浮山、天印山、鸡笼山为界，往西北方向寻找战机，对南衙禁军进驻到溧水、平陵的兵马进行袭扰，以小积多的扩大战果，甚至还颇有成效，甚至饮马采石、当涂等沿江地区。
这时候，对韩谦的妥协、沉默，赤山军内部甚至都有不少的争议，几乎隔三岔五都有好几拨将领武官跑到韩谦跟前来请战，但都被韩谦压制下去。
跳得特别欢的将领武官，甚至都被韩谦“无情”的踢到大大小小的运输队里。
饶、歙两州紧随豫章郡王杨致堂之后，九月上旬就正式上表投附，两州刺史皆以参军事都将衔亲自率州营及少量壮勇，编入右广德军，参加对溧水、平陵、当涂等地的袭扰，积极无比，似乎要将以往对三皇子压抑太久的忠心，在夺取最终胜利之前释放得更彻底、更热烈一些。
韩道昌、富陌二人分别出领饶州、歙州。
这也意味着从叙州到宣州的陆路通道彻底打通。
虽说从叙州到宣州北部的郎溪城，有驿道相通，但两千余里的驿道途经浮玉山、黟山，横跨鄱阳湖南翼的丘陵区，要翻越罗宵山脉北支的武功山，要横跨湘水两岸的绵延山岭，要翻越雪峰山，才能抵达叙州黔阳城，一路有驿道相通，也可以说坎坷之极。
这是一条即便是军中精锐将卒，都至少要走上一个月的艰难道路，更不要说还将从叙州运送大宗的物资进入宣州了。
不过，韩谦还是组织了三十余支，每支五六十人规模的学习班运输队，着他们远道赶往叙州。
那些爱折腾、不服管训的武官将卒，都踢到学习班运输队，一方面以奚发儿等人为首，带着这些人实地进行侦察反侦察、地形勘测的考察学习，另一方面韩谦等不及水路打通，必须要赶在十一月之前，从叙州运一批高附加值的货物进郎溪。
虽然饶歙两州的投附，以及这两州与宣州都暂时合并到广德制置使府的治下，韩谦身为广德制置使，总揽大权，能调用三州十九县的人马物资，但除了宣州北部有相对平阔的耕地外，三州的其他县都位于浮玉山或黟山内部，仅有少量的溪谷或河谷平原能够利用来耕种。
三州十九县总人口不足八十万，耕地却不足五百万亩，还以山田旱地居多。
以当世的生产力水平衡量，宣歙饶三州十九县的生产力规模，都远未能赶得上润州所属的六个县。
三州十九县，即便短时间内想要充分供给逾五万兵马的物资消耗还是颇为困难，更不要说韩谦还奢想着要额外抽出大量的物资保障滞留于广德三县、远远超过三县承载力的近三十万老弱妇孺。
不搞学习班，甚至说没有相当长时间的学习跟积累，绝大多数作战英勇的将卒，哪怕是提拔到队率一级的基层武官都搞不清楚，要保障三十多万老弱妇孺能安然度过寒冬，不出现大规模的非正常死亡，是何等艰难的任务。
即便以湖州刺史黄化为首的湖杭地方派，态度也进一步软化下来，默许广德军制置使府派人进入湖州、杭州采购粮谷、布匹等物资，甚至也完全没有囤积居奇，要在价格等上面进行刁难的意思，但问题是韩谦还得要拿相应的物资或财货去交易才行。
目前岳阳虽然同意安吉、广德、郎溪三县单独划出来安置左广德军将卒及家小，但问题在于三县能置换出来的田宅仅二十万亩、屋舍两万余间，仅能勉勉强强安置英勇战卒及身受重伤或致残的八千户将卒及家小，总计都占不到左广德军将卒及家小总人数的百分之二十。
而除开两万左广德军主力及辅营兵将卒，补给可以从军饷里进行开销，不足部分甚至可以进一步向岳阳申领，从洪袁等州调拨，但扣除掉已安置掉的将卒家小以及在编的将卒，还有二十六七万人的老弱妇孺，需要广德军制置使府自筹自支。
宣歙饶三州目前仅受韩谦的暂时节制，所征用的物资，照当初所约定的，也只保障左右广德军四万将卒的补给消耗，额外二十六七万人老弱妇孺的物资保障，只能是韩谦从郎溪、安吉、广德三县范围内额外征收赋税，又或者从叙州抽调钱粮进行解决。
二十六七万老弱妇孺，以每人每天八钱的最低标准，保障物资供给（包括吃食、屋舍及寒衣），一天就是二百二十万钱，一个月就是六千六百万钱，一年就是近八亿钱，也就是八十万缗钱。
而大楚长期以来，每年除开州县所各自截留部分，能运入金陵，由度支使司进行统支的岁入，都保持在三四百万缗钱之间。
冯家能积攒四五百万缗钱的家财，是庞大宗族数代人掌握江淮财源之后的积攒，即便如此，抄没其族之后，天佑帝都狠狠的吓了一跳。
在当世，每年八十万缗钱的缺口需要广德制置使府自筹自支，是何等恐怖的数字。
郎溪、广德、安吉三县，除开第一批安置下去的将卒家小及田宅外，另辖有人口十一万、耕地六十万余亩，将所有杂捐口赋摊入田亩，一年大约能征得钱粮不足七万缗钱，但哪怕将三县及诸乡巡检维持自身运转的开支控制到最低限度上，能余五万缗钱上缴到制置使府进行统支，就已经是极限了。
目前最大的好处，就是地方生产没有被摧毁，与湖杭地区的贸易通道也打开了，各地秋粮收割完成了，只要制置使府能额外调拨到大量的财货，还是可以从民间收购到足够多的粮谷保障最基本的物资需求。
问题最大的，这么大的度支缺口，韩谦要从哪里去补？
攻陷郎溪城之后，韩谦为什么不打了？
除了其他太多要考虑的事情，韩谦主要还是不敢打了，不舍得打了。
还有个关键因素，就是精锐的消耗实在太大、太狠了。
攻陷郎溪城，当时战死以及战后伤重不治而死的将卒，高达六千人。
这六千人还恰恰是左广德军里最有潜力成为精锐的那一批人——一战就损失这么多的精锐青壮，左广德军能经得起多少次这样的损失？
桃坞集兵户曾经也风光无限，但与永春宫庄户合并到一起，成年丁壮曾有两万余人，而经过这些年的战事消耗，现在满打满算成年男丁都剩不到六千人。
要不是这次韩谦拼死拼活，将桃坞集四万多妇孺保住了，特别是近一万男童少年保住了，桃坞集兵户很快就会成为历史名词消散在风中。
即便如此，以传统的生育及医疗条件，桃坞集兵户想要恢复元气，至少也需要两三代人才行——孩童的夭折率太高了，即便没有战争、饥荒，能有一半人平平安安活到成年，就要谢天谢地了。
流民军前期通常都能勇猛无比，除了不畏死、敢拼命的精神外，就是前期能不断的胁裹底层青壮男丁入伍，不担心消耗，但也导致所胁裹的妇孺越来越庞大，而在后期青壮精锐消耗差不多的情况之下，流民军就会变得越来越脆弱，以致后期很快就被打得瓦解崩溃。
韩谦要打破这种恶性循环，他就得熬、就得忍，将膨胀的心态拼命的压制下去。
为能减少不必要的物资消耗，减少精锐将卒的伤亡，尽可能快的垦田建屋、开采煤炭，后期所有的战功，他都可以让给以顾芝龙、李秀、陈铭升等人为首的右广德军，让信昌侯李普等人“风光无比”的顶在前面……
……
……
十月中旬过去，天气虽未到酷寒之时，但已然入冬。
位于界岭山西南麓的南渡塘湖，由于多年来泥土淤积，湖淤水浅，此时输水入南渡塘湖的几条上游溪河水位回落，致使大片湖滩裸露出来，使得附近十数座新屯的妇孺能够直接进入湖滩采割能塞填到破旧衣物夹层间保暖的芦花。
丝絮、棉絮以及毛皮的保暖效果更好，但赤山军将卒家小却是没有这么个奢望的，芦花已经是极好的东西了。芦花不足用的话，用彻底揉松揉开的麦秸杆、茅草茎顶替，也是熬过冬季的办法。
江南地区，即便是大寒天气，也总是能熬得过去，淮河往北的中原地区，大雪封山时节，那便是真难熬了。
韩谦坐在马背上，琢磨这些天从北线陆续收集回来的情报。
梁帝朱裕御驾亲征，斩获宋州睢阳大捷之后，没有对梁博王朱珪的残部乘胜追击，使伤亡较重的玄甲军留在宋州休整，而使韩元齐所率的蔡州军东进徐州，与司马诞所领的徐州兵会合，进窥淮河南岸的楚州。
很多人不理解梁帝朱裕的意图，大部分人都分析应该是梁帝在其内部隐患彻底解决之前，一方面加强其对梁国东部地区的控制，同时迫使信王杨元演割据淮东，断绝楚军近年来大举北伐的可能。
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
作为荆襄战败之后，还有闲暇心情亲自潜入楚地斥候军情的朱裕，会担心即便表面一统之后但内部派系利益纠缠复杂的大楚有能力对梁国形成致命的威胁？
留杨元演率楚州军在长江南岸，跟岳阳兵马先拼个两败俱伤，不是更好？
这时候看到陈济堂走过来，韩谦将脑海里纷乱的思绪摒弃掉。
“大人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起？”陈济堂穿着马靴，踩过一片烂泥地，走过来问道。
“从南塘寨回郎溪，顺路到这边来看一看，”韩谦翻身下马，与陈济堂走到一处稍高的滩地，眺望湖滩以及入冬后缩小到仅剩千余亩的南渡塘湖水面，问道，“你四五天都没有回郎溪城，吃宿都在野外，南渡塘湖的围垦，有定案了吗？”
陈济堂在湖滩中心区域察看地形时摔了一跤，这时候满身的泥泞，泥污的袍子也撕开一道口子，但在韩谦面前却没有什么拘束，说道：
“南渡塘湖夏秋时水面最阔时能达到一万三千余亩，但由于南面作为泄水口的桃然溪、七圩河，两条溪河的河道都极为狭窄，实际使得南渡塘湖蓄水泄洪的作用大减——我这四五天前前后后都走过一遍，找来一些老人，翻看县志，南渡塘湖全部围垦成田，南面的南漪湖水面是南渡塘湖的三十倍，平均水深也是南渡塘河的两倍多，我们完全可以加宽七圩河的河道，将夏秋季应由南渡塘湖蓄积的降雨、洪水导入南漪湖，对沿岸地区不会有明显的影响！”
郎溪地势南高北低，半山半湖，山间田地少而贫瘠，比广德的情况好不了多少，为能安置更多的左广德军将卒家小，短时间内能开垦的坡地梯田，毕竟是少数。
开垦坡地梯田，难度大不说，粮食亩产量还低。
需要更多的高产新田，韩谦只能将目光投到围湖造圩这事上来。
而哪怕有赤山湖造大堤以及在叙州大规模垦田、兴修水利的经验积累，但当世对水利气候以及地理地质的认知，还是太有限了。
对南渡塘河进行全湖域的围垦，是能得一万两千余亩的膏腴新田，但雨季倾泄而下的降雨，要怎样进行疏导，不能积涝成灾，更不能使山洪冲垮河堤形成滔天洪水，需要考虑的因素就太多了。
九月中旬为了能更大规模的扩大广德、郎溪、安吉三县的开垦及工矿生产规模，韩谦将陈济堂以及另外三百名匠师、匠工从叙州调来。
为确保安全，陈济堂他们走陆路过来，却要比走水路辛苦太多，人到郎溪之后又立时投入高强度的工作，才仅仅十多日来都快瘦脱形了。
听陈济堂汇报他这数日对南渡塘河的考察，韩谦眺望四周，湖滩之上皆是似雪芦花，风景自然是极美，微微蹙着眉头说道：
“虽然风险难以完全摒除，但七圩河道的拓宽，必须要同时进行，还要同时从挖两条干渠，不能侥幸期待明年宣州在入夏时没有大暴雨。”
要在明年春耕之前，完成十万亩新田的开垦，压力极大，不可能一点风险都不承担。
这么一来，明年春耕开始后便还能再安置掉五千多户将卒及家小。
不过，剩下的人口安置却是硬骨头。
虽说工矿业也能容纳大量的剩余劳动人口，但万丈高楼平地起，开采煤铁需要投入，开设手工匠坊工场需要铺垫及投入。
匠坊场房、稳定水流的溢水石坝，通往山间煤坑矿洞的道路，以及大量的采掘工具、锻打铸造工具、水力器械、织机、纺机的制造以及棉花的推广种植等等，既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还需要大量的时间。
同时还需要去开拓能容纳大量初级工业品倾销的广阔市场。
有时候比较起要投入的资源来，更需要时间。
朱裕出兵徐州、进窥淮东的根本目的，是不想给他足够的时间吧？韩谦心里一叹，默默想着。
“嗒嗒嗒”，这时候有数匹快马从南面驰来，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郭却翻身下马，说道：“岳阳的信使刚刚赶到郎溪，传报十二日李知诰率部便攻陷江州赤乌、浔阳二城，毙杀江州刺史周昂以下等六千守军，俘钟彦虎等江州守城将卒七千余众。此外，豫章郡王也差不多同一时间率部经鄱阳湖西岸北进，陷彭泽城。制置副使李普、右广德军都指挥使顾芝龙、副都指挥使陈铭升、李秀等人，应该是先接触到岳阳派来的信使，这时候都已经赶到郎溪城，等大人回去！”
“这么快就攻下江州了？沿江招讨军与江西招讨军的速度好快啊！”奚荏惊道，“攻陷彭泽城，沿江东进不到三百里便是池州，这么看，可能十一月之内，岳阳兵马便能将金陵的西大门叩开了吧？”
“梁军都将信王逼回江北了，李知诰那里要是拖慢一天，安宁宫便会将成百上千的援兵送入江州。”陈济堂说道。
陈济堂过来在制置使府任总工造官，但不意味着他对兵事就一无所知。
“我们先赶回去！”韩谦拢了拢大氅，说道。
韩谦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他心里这一刻知道自己有多矛盾、有多纠结，一方面为了却父亲的遗愿，他心里是盼望能早早结束战事，黎民百姓能少受些磨难，但另一方面战事要是能拖到明年入秋之后再彻底结束，广德的状况就不会再那么窘迫。
韩谦与还要继续留在南渡塘湖附近勘测地形、为赶在入春前完成围圩垦田工作做准备的陈济堂告别，与奚荏带着侍卫，在郭却的引领下，翻身上马，往南面的郎溪城驰去……

第四百三十八章 兴兵北进
“知诰将军还真是出兵神速啊，邵衡等地的州兵，都还没有开拔到鄂州了吧？这样也好，诸多兵马可以直接在池州城外会师了！”
韩谦未归，李普、顾芝龙、陈铭升、李秀、文瑞临等人先由冯缭、冯宣二人陪着走进制置使府的公堂大厅里，一边等候着韩谦归来一边喝着茶谈笑风生。
原计划是要等到十月底，湖南诸州兵马才能赶到鄂州完成集结，然后水陆齐头并进，进逼江州。
不过梁国蔡州军九月中旬东移，进窥楚州，岳阳那边担心楚州军北撤后，南衙禁军主力随时会西进增援江池两州，大幅提高他们东进的难度，差不多等到五牙军水师、叙州水营及潭朗两地的州兵赶到鄂州之后，李知诰便率先期集结起来的四万精锐兵马先行，先行水陆并进，进入江州境内作战。
江州辖彭泽、浔阳、赤乌、都昌等县，在战前守军纠集地方兵马近两万人众，其中大多半集结于鄱阳湖西翼的浔阳、赤乌两城。
浔阳、赤乌两城，夹于九宫山、庐山与长江之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守军战斗力颇强，城池又极为坚固——浔阳乃是有秦以来便不断修筑加固的千年名城。
江州刺史周昂早年便是广陵节度使府的部将，其妹乃是徐明珍的续弦，对安宁宫及徐氏忠心耿耿，麾下又有钟彦虎、周昭等诸多堪称大楚后起之秀的将领。
众人还以为安宁宫即便没有援兵西进的前提下，能在两个月内以较少的代价拿下江州，就算相当顺利了。
事实上李知诰出镇鄂州之后，早就对进攻江州拟定详细方案，兵马沿水陆东进，先进逼江州西翼的赤乌城，同时派一支精锐奇兵舍弃极为便捷的长江水道，而是从江鄂两州南部地区的险峻山岭间翻越过去，潜伏到浔阳与赤乌之间的山林之中。
待江州刺史派钟彦虎率三千精锐增援赤乌城时，用五牙军水师将江州水营战船，吸引到横津河口位置，用伏兵从侧后方抢占位于赤乌与浔阳城之间的横津河渡口，烧毁浮桥，斩断钟彦虎所部的退路。
这时候李知诰亲率主力放弃进攻赤乌城的计划，转头围歼钟彦虎所部于横津河西岸，活捉江州悍将钟彦虎，重创守军士气，之后便抛开赤乌城，直接强攻江州州治所在的浔阳城……
众人坐在公堂大厅之上，听江州过来的信使详细述说李知诰率部攻陷江州的细情，顾芝龙等一干知兵事的将领，也都觉得李知诰攻打江州这一仗可圈可点处甚多。
外人可不知道李知诰与信昌侯府的间隙，仅知道李知诰乃是信昌侯李普的养子，是信昌侯一系最为核心，也最为耀眼的军事将领——卫甄、周元和等人这时候当着李普的面，还不死命夸赞李知诰？
毕竟岳阳一系，要说能在统兵治军之事上有可能与韩谦并驾齐驱的，也就李知诰、郑晖等区区二三人了，李秀、李碛、郑兴玄等后起之秀，还没有独立统领大军征战的机会。
即便是李秀、李碛，他们能感受到李知诰跟信昌侯府一干人等的疏远，但他们至少还是视李知诰为兄长，这时候也是由衷的替李知诰顺利攻陷江州感到高兴。
最为清楚内情的冯缭，不动声色的坐在一旁看到李普阴沉似水的老脸……
……
……
韩谦回到郎溪城时，刚好遇到一阵急雨，便先回后宅换下被雨水淋湿的袍甲，听在内宅等着他赶回来的冯翊说及李普等在前衙公厅等候的情形，笑着问道：“他们这次可是有胆子都跑到郎溪城来了？”
正式设立广德军制置使府都差不多快有两个月了，但李普、顾芝龙、陈铭升、李秀、卫甄、周元和等人虽然都编入广德军序列，但却极少到郎溪城来。
至少不可能这些人同时都进入郎溪城。
他们多多少少有心提防着桀骜不驯的韩谦会无理出手。
倘若韩谦胆大妄为，不照常理出牌，将他们都扣下来，那不是都要瞎眼了？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毫无顾忌的都走进郎溪城，等韩谦从北面视军归来。
“江西招讨军、沿江招讨军合计十二三万兵马，这么顺利就攻下江州所属的浔阳、彭泽、赤乌等城，打通兵临池州城下的通道——而此时安宁宫在池州的驻军，还不足一万。即便楚州军残留南岸四万多兵马，在这两三天时间内都撤到北岸去，以便安宁宫能最快的速度往池州一线增派更多的援兵，但想要将岳阳两路十二万主力兵马抵挡在池州以西不能东进，目前也是不大可能了吧？之前乐观估计，岳阳三路兵马最快能赶在年前于金陵城进行会师，目前看来时间或许还能再往前推一个月，安宁宫当前的势态，未必敢三线作战，”冯翊说道，“现在李普、顾芝龙等人都一心想着收复金陵，辅助殿下继位登基，然后再分那么大的香饽饽，当然也不怕我们这时候在暗地里耍什么小心眼。不管怎么说，真要再争权夺势，那也得是殿下继位登基之后的事情啊……”
“你现在也看得透彻了啊！”韩谦笑了笑，说道。
“人总是在成长的，”冯翊恬不知耻的回应道，又想到一事，说道，“李普过来后，便特地请张平派人请你家老爷子过来，这会儿应该也到前衙公厅了吧？”
听冯翊这么说，韩谦却是微微一怔。
说服顾芝龙投效之后，韩钧随袁国维回岳阳，之后袁国维再回宣州，韩钧便留在岳阳没有再跟着过来；韩道昌之后又去饶州任刺史，老爷子身体已不能再经受路途的颠簸，则留在郎溪城内休养。
虽然对外宣称诱顾芝龙出洞，乃是事前商议，但韩谦他自己总不可能都当真了。
而当初李普、郑畅在秋湖山受王文谦诱惑，决议放弃父亲时，老爷子就在秋湖山并没有出面阻止，韩谦心里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芥蒂。
所以这两个多月来，韩谦甚至都没有去老爷子休养的宅子里，顶多偶尔派奚荏或冯翊过去替他问候一声。
韩谦愣怔了一会儿，待奚荏服侍他穿好绯红公服，系好牛革腰带、佩好剑，便与冯翊、郭却、孔熙荣等人往前衙公厅走去……
……
……
“敢问韩大人，左广德军主力何时进行动员集结，从南塘寨兴兵北进？”
看到韩谦在郭却、孔熙荣等人的陪同下，从外面走进院子，站在公厅廊前相迎的李普等人，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虽然在梁军的进逼下，九月中下旬信王杨元演被迫与中门使阮延等人率一部分楚州军精锐兵马撤回北岸，加强根基之地楚州的防御，但为了能有更充足的时间于苏润常三州掠夺更多的资源以及奴婢，杨元演着掌书记兼楚州防御副使的王文谦，率饶耿、赵臻等将，率近五万精锐兵马留守在南岸。
这种情况之下，不仅南衙禁军的主力无法大举西移加强江池等州的防务，而广德军整合地方兵马之后，兵力扩张到四万余众，也没有办法立时北进去收恢复溧水、溧阳等城——三方在过去一个多月时间里，金陵及周围地区还是处于纠缠胶着的状态之中。
当然，南线这边主要还是韩谦这边太消极。
不管李普怎么促使，左广德军就是仅保留少量精锐战力龟缩于郎溪城、南塘寨不动。
除了对韩谦没辙外，当时势态还没有彻底明朗化，李普、顾芝龙他们自己都有些没底，自然也不敢让右广德军主力在西翼太过突出，更不要说直接去抢占茅山、溧水城一线的战略要地。
目前楚州军残部在南岸已经洗掠月余，已经将大量的奴婢、物资运往扬泰等地囤积下来了，在岳阳主力快速攻陷浔阳、彭泽的情况下，相信王文谦很快就会率楚州军所剩的兵马渡江北撤，李普也没有要咬楚州军一口的打算，却也不希望收复金陵的功绩与光芒，都被另两路大军占去。
李普这时候就指望韩谦能尽快对左广德军作进一步的动员，做好随时北进的准备。
“知诰与豫章郡王爷他们这么顺利便攻下浔阳、彭泽等，王文谦再迟，三天内也应该会全部撤往北岸了吧。”
韩谦率众走入公厅，看到老爷子坐在公厅里，微微颔首便算是见过礼，站到地势图前，跟众人说道。
“三天后，只要楚州军如期撤走，左广德军便会分一部分精锐兵马北上，接管溧阳、金坛、阳羡三城——相信湖州刺史黄化这时候应该不会再有所观望了，或许还要请张大人再辛苦一趟，即刻前往长兴县见黄化。黄化此时要是愿意将两个儿子送到郎溪城来跟前任职，我与李侯爷便保奏他出任广德军制置副使，着他立即分兵收复苏常两州，稳住这两州的局势不要再恶化——李侯爷，你觉得东翼如此安排可好？”
“左广德军仅仅接管溧阳、金坛、阳羡三城，难道说左广德军就保持目前一万人众的精锐战力，不作进一步的动员？”李普目光炯炯的盯住韩谦问道。
在左广德军攻陷郎溪、顾芝龙投效之后，湖州刺史黄化的态度便已经软化下来。
而在信王杨元演率一部分楚州军精锐渡江北撤之后，湖州名士周启年便借游历郎溪、宣城的机会，拜会李普、顾芝龙等人。
周启年虽然没有担任过正式的高官禄职，但在越王董昌统治两浙期间，曾为黄氏宗主、黄化的叔父、原秀州刺史黄文义当作幕宾——越王董昌兵败，两浙并入大楚，周启年没有接受天佑帝的征辟入朝为官，他这些年闲居乡野、教书为生，在湖杭却颇有文名，与黄化以及此时出任杭州刺史的吴尊二人私交甚笃。
周启年九月十月两月间游历郎宣等地，与这些地方的世家门阀接触，说白了就是替黄化、吴尊二人近距离观察广德制置使府及北面金陵的局势，以便他们做最后的选择。
目前岳阳兵马主力顺利攻陷江州，湖南、江西彻底连成一片，黄化及其他湖杭地方派要是还看不清楚大势在谁的掌握之中，不就是瞎了狗眼？
张平前往湖州说服黄化将子嗣送到郎溪为质、然后集结湖州兵马北上收复苏常等地，李普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而将说服黄化的功劳让给张平，李普也没有觉有存在什么问题，反正收复金陵后，谁会没事跑去跟张平争内廷的位置？
不过，在楚州军彻底撤出去后，左广德军仅仅就只想着出兵接管金坛、溧阳、阳羡三县？
攻陷郎溪城之后，左广德军当时还有两万四千人众的兵力，之后就大幅收缩、休整，在信昌侯李普看来，就算韩谦不作进一步的动员，在左广德军北进之前，怎么也应该恢复到之前两万四千人众的兵力！
而他今日带着一干人等过来的意图，就要劝韩谦立时对左广德军进行总动员。
沿江招讨军计划扩编到八万，目前已集结或开拔于途中的兵力，已经高达八万五千余人；江西招讨军也实际编得四万五千余人，他们在收并歙饶两州的兵马后，右广德军也扩编到两万五千余人，在对安宁军进行最后决战之际，韩谦竟然还无意对左广德军进行总动员？
李普朝张平看去，心想他这个监军使，是不是这时候还继续做摆饰，一点代表岳阳钳制、敦促韩谦的意图都没有？

第四百三十九章 条件
看着李普咄咄逼人的朝张平看过去，韩谦没有等张平表态，他揭开袍襟坐到中央长案之后，平静地说道：
“赤山军之前诸战，前后战死八千人，精壮损之太伤，然三十多万妇孺要度过寒冬，便需要大量的精壮劳力修造屋舍，采掘煤石确保陋室之间能生火取暖，此时再征调有限的精壮补入军中，这个寒冬不知道会有多少妇孺冻死道侧！”
听韩谦如此说，坐在下首的卫甄、周元和，便禁不住朝顾芝龙看去。
且不管郎溪之战爆发的时候，顾芝龙是怎么想的，反正在投效之后，他对外即便没有到处哭诉韩家言而不信，以诈计杀伤宣州子弟，但始终都坚称自己当时已经下定决心投效三殿下、投效岳阳，才决意去宣城见韩文焕、韩道昌。
顾兆乃是顾芝龙最嚣重的儿子，然而即便是顾兆死战不降，郎溪城也仅坚持了一天多些时间便告失守。
当然，赤山军死伤惨重，大家也都是知道，算上赤山军之前攻打尚家堡这场硬仗，韩谦说赤山军战死八千精锐，是一点都不夸张。
他们却不知道顾芝龙听到这话，心里什么感受。
顾芝龙仅仅面色微沉，旁人完全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韩谦继续说道：“不管诸公信或不信，韩谦此来金陵，除了助殿下讨逆伐罪、收复金陵之外，还有就是想着能完成先父的遗愿，希望金陵战事尽可能少的波及黎民百姓。岳阳大军将至，安宁宫大厦将倾，左广德军所能发挥的作用已经是非常有限了，目前也只需要尽好当尽之职责便好。待殿下入金陵后，韩谦也便要回叙州继续为先父服丧，到时候还要麻烦诸公照拂左广德军将卒及家小……”
“哼！”要不是念着韩谦是正使，李普这一刻都恨不得将鼻孔戳到韩谦的脸上，以示对韩谦这话的嘲讽，心想这竖子真当他们是三岁小孩啊！
顾芝龙、卫甄等一干人等顾左右而言其他，没有一人去接韩谦这话，谁知道这是不是韩谦故意说出来试探他们的？
主动交出兵权？
不要说他们，殿下收复金陵、继位登基之后，也不可能强迫韩谦交出兵权吧？
除了冯缭之外，陪坐在一旁议事的冯翊、冯宣、孔熙荣、郭却、周处、赵启，甚至监军使张平都是第一次听韩谦提及战后交出兵权、孤身返回叙州继续服丧之事，这一刻也是面面相觑，一时都无法分辨这是韩谦拿出敷衍李普等人的说辞，还是真有这样的想法。
当然冯缭即便早初代表韩谦，在李普等人面前说过这些话，他也没有想过韩谦真会在战后将广德军制置使府交出去，当时他更倾向认为韩谦那么说，是指望李普、顾芝龙多出些力。
冯缭没想到韩谦再次正式提起这事。
在公堂大厅里一直眯着眼睛养神的韩文焕，这一刻也睁大眼睛。
韩谦则是语气平静的继续说道：“三县置换田宅，兼之这个冬天围垦湖圩，明年春耕之前，总计能安置八万军民，但不管怎么说，总人口达到十七八万余众，已经是三县土地承载力的极限！然而即便桃坞集兵户的家小，在收复金陵之后，都可以迁回桃坞集，但到时候还将剩下二十多万老弱妇孺没有落脚之地，到时候要避免他们沦为饿殍，也只能是制置使府以募兵、募工的形式，对他们进行基本的保障。然而算来算去，制置使府每年还有七八十万缗钱的度支缺口，是怎么都无法填上的。这还是将宣歙饶三州承担左右广德军将卒的基本补给之后核算出来的缺口。到时候我拍拍屁股走掉，还要请诸公齐心协力想办法弥补这个缺口啊，或者想其他办法安置这些妇孺！”
听韩谦说得如此详细，差不多将左广德军的底都交出来了，顾芝龙、卫甄、李秀等人神色凝重起来，暗感韩谦说战后交出兵权，或许不是说说而已，而是作为填补这么多老弱妇孺安置钱粮缺口的条件。
李普也禁不住神色凝重的朝身侧的文瑞临看了一眼。
文瑞临早初并没有随李普潜回金陵，而一直都留在柴建、李冲身边出谋划策，柴建接替李知诰出镇邵州，负责在五指岭一线组织抵挡撤守到永州的叛军的防线，他也一度便随柴建去了邵州。
这一次岳阳进行总动员意在一举拿下金陵，邵衡两州也全面转为防御势态，拉开与撤退永州的叛军的接触，文瑞临得以脱身，带着两名小厮赶到宣州，为李普参谋军政之事。
而文瑞临赶到李普身边时，给李普所出的第一条谋策，就是断不能轻易让韩谦坐稳广德军制置使的位置。
此时如韩谦所说，左广德军要不要进行总动员，意义并不太大，当前形势下想争战功的人多了去，左广德军多一万兵马不多，少一万兵马也不会少，但敦促韩谦征调更多的精壮劳力编入左广德军，却能极大拖缓韩谦在广德安置妇孺的工作。
这次过来，李普也预料到韩谦会拿老弱妇孺当借口，文瑞临也劝他做好答应韩谦每个月额外从军资里调拨一笔钱粮，以临时保障这些老弱妇孺度冬的心理准备。
现在从军资里调拨钱粮保障这些老弱妇孺基本物资供应，战后随时都能掐断掉。
而一旦让这么多心里就想着韩谦、念着韩谦的老弱妇孺，在距离金陵这么近的彻底扎下根来，不仅能自给自足，甚至还能挤出来一部分供给军需，后果有多严重，都不用文瑞临做什么解释，李普他自己也能想明白。
只是李普没有想到韩谦会直接将这事作为他交出兵权的条件提出来。
倘若是如此，他们还有借口继续逼迫韩谦对左广德军进行总动员吗？
即便是岳阳诘问，韩谦也完全能拿这套说辞敷衍过去吧？
李普迟疑间，听到文瑞临手指轻叩案板，侧头见文瑞临虚张其嘴，嘴里无声却有分明的吐出二字：“期限……”
李普心领神会，坐直背脊跟韩谦说道：“倘若两路兵马进军顺利，左广德军是暂时放缓扩编，但要是进入十二月，沿江招讨军与江西招讨军还没能顺利打下池州城，我等要是还不能奋尽全力，到时候韩大人恐怕对殿下也谈不上多忠心耿耿了吧？”
韩谦瞥了文瑞临一眼，再看向李普，眼神也凌厉起来，不客气地说道：“我当着诸公所言，绝非什么虚话、伪话，诸公可以原原本本将这话传到殿下跟前——而我对殿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等右广德军拼几场血战之后，李侯爷再拿这话来压我！”
听韩谦这话，李普仿佛脑门被人拿铁锤狠砸一下，太阳穴突突的跳，却无法反驳。广德军制置使府，韩谦作为正使，而他身为副使，便是对岳阳上下对韩谦功绩的承认。
他也意识有些话说得唐突了，但他也不会跟韩谦低头。
“李侯爷也是为大楚社稷心切，韩大人莫要介怀，我等怎么会怀疑韩大人对殿下的忠心？”卫甄这时候插进话头做和事佬，缓解韩谦与李普正副制置使之间的紧张气氛。
韩谦脸色稍缓，当下又与众人就当前的形势商议诸多事宜，将各部所承担的任务分派好，便吩咐人将简宴安排上来。
粮食太紧缺，广德军制置使府及三州都全面禁止酿酒、售酒，所谓的简宴便是一碗黄粱米饭、一碟酱菜、一碟腊肉切片、一碗菜汤。
众人也都知道广德物资紧缺，再说曙光就在眼前，吃食又有什么好挑剔的？
李普、顾芝龙等人都不会留在郎溪城宿夜，用过简宴后便在扈卫的簇拥下离开而去，赶夜路返回各自的驻营治所。
作为嫡孙，韩谦理应要恭送老爷子出府门，只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捱到老爷子让人扶上马车，便带着奚荏转身走向日常起居的后宅。
韩谦心里想着事情，都没有想到奚荏走在他前面会停下步子，整个人都差点撞到她身上去，探头看院子里赵无忌、冯翊、冯缭、孔熙荣、冯宣、赵启、奚发儿、周处、郭却等一大群人都站在里面等他过来，而院子里的侍卫都叫他们早一步遣开了。
韩谦脸色微沉，径直往廊前走去，看到冯缭站在台阶前，训斥道：“冯缭你是吃饱撑着，不回去睡觉，带着这些人在我这里站什么桩？谁要站，都给我到院子外站去！”
冯缭尴尬笑着，不知道要怎么说。
“你不会真要在收复金陵之后，就将兵权交出去吧？”冯翊抬步要走上台阶，看韩谦的目光变得凌厉，收住步伐说道，“我们也不是劝你要有什么不合宜的野心，但你这些年立下多少功绩，而殿下左右又有谁是待见你的？咱也不说冯家之祸了，李郡王爷半生戎马，是何等的风光显赫，但他逝于广德，其子都未守于榻前，未免有些凄凉了……”
“都给我出去，谁再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休怪我不讲情面。”韩谦毫不客气的喝斥道，没有一点跟要冯翊他们讲道理的意思……

第四百四十章 秘密
没有理会冯缭等人还像木桩似的站在廊下、庭院之中，韩谦推门走进屋子。
火炉烧得正旺，屋里热气腾腾，韩谦将厚重的官袍脱下来，看到冯缭探足走进来，也不理他，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来，将一本还没有修改好的教案摊开来，提笔批注。
冯缭窥了奚荏一眼，他一时间琢磨不透韩谦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希望奚荏能给他一点提示。
奚荏接过韩谦脱下来的官袍，挂了角落里的木架子上。
冯缭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其他人今天都还是第一次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难免会有些想不开——”
“你想开了？”韩谦转过身来，看着冯缭问道。
“我……”冯缭嗫嚅片晌，说道，“我觉得吧，冯翊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想李遇南征北战之时是何等风光，他当年交出兵权，自然是有还民休养的大胸怀，希望天佑帝最终能收兵于朝廷，使江淮大地永息兵戈，但事情却未必皆如他所愿；而即便他如此，天佑帝也并不相信他的忠心。想梁军大举侵入荆襄时，形势是何等的急迫，天佑帝都不得不御驾亲征，却也没有想过要起用李遇。你与殿下间隙已生，我担心我们这次退回叙州，殿下以后即便有千难万难，也不会想到我们……”
“你是觉得我在跟殿下玩以退为进的把戏，觉得我这是作茧自缚？”韩谦问道。
“我没有这么说，”冯缭否认道，却又说道，“且不说李普，张蟓与浙东郡王府这些年并无来往，而李遇病逝时，其子李秀就在四田墩，都未守于榻前，可见他们这些年来对李遇的做法，并非都赞同。”
“唉！”
韩谦轻轻叹了一口气，推开窗，看到冯翊、孔熙荣等人站在院子里探头往这边看，并没有离开。
李遇曾说以他的声望，也并没有能改变身边人看法，这话其实一点不假。
李遇病逝前留下遗嘱，希望能在广德寨择地安葬，有一层意思就是希望其子李秀能与赤山军这边能稍稍亲近些、多多少少有些情分，但其子李秀最后还是坚持派人将李遇的遗体运往四田墩安葬。
虽说四田墩目前也属于广德军制置府境内，与广德寨相距不足百里，但李秀此举与其说对赤山军、对他韩谦没有亲近之意，不如说是对其父李遇最后遗愿及意志的逆抗。
从来都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忠诚，也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背叛，他现在是可以强制要求冯缭、冯翊、孔熙荣、周处他们遵从他的命令，但他并不能阻止他们都有自己的想法及利益追取。
当然，站在这院子里的人，此刻心里更多的想法，或许是替他觉得不值，觉得不公，但内心深处还是将彼此视为一个整体。
他决意要在战后放弃兵权，他们不愿意脱离这个整体，也就意味着要跟着他放弃原本能唾手可得的权势跟利益。
即便左广德军后期不参与收复金陵之战，以当前的战功，再加三皇子在继位登基之后急缺嫡系亲信掌握朝堂及诸州县，高绍、林海峥、赵无忌、周处等人多些履历，也应该实授都将甚至副都指挥使一级的高级将职，放之地方则至少也得州兵马使或州司马这样的中高官职，甚至出领下州刺史也无不可。
冯家是被天佑帝定下谋逆之罪而遭抄其族，但在筹谋削藩战之初，冯缭之前之所以同意配合将冯氏族人迁往叙州，有一层意愿就是三皇子继位登基后，能赦免冯家之罪。
要求所有人都拥有不惜己身、为民请命的胸怀，那是不正常的，相反的每个人都有自身的利益诉求，并无过当之处。
李遇归隐之时，张蟓才三十出头，正值年富力强、建功立业之时，要他放弃一切，去追随李遇隐居山林养老现实吗？
如此高绍、林海峥、赵无忌、周处一个个都有从龙之功，现在自己却要求他们放下这一切，随自己退到偏于一隅的叙州，还要他们没有想法，现实吗？
想到这里，韩谦心里微微一叹，拖过椅子，坐于窗前，看着冯缭语重心长地说道：“此时大概唯有王文谦、杨元演以及梁帝朱裕等人，迫切希望我有乱而取之的野心，但你要记住一点，自古以来，从来就没有一个枭雄能真正做到乱而取之，但凡有这样的想法，从来都是替他人做嫁衣！”
冯缭说道：“老大人一心为民，不惜受暴刑也不改其志，我们再有什么不甘的想法，也不会糊涂到劝你乱而取之。大家也都希望能尽早结束这场战事，但在收复金陵、殿下继位之后，该何去该从，或许有些不同的想法，我说一句放肆的话，大人你也不能叫所有人一点自己的想法都没有。”
“你继续说……”韩谦说道。
“我想啊，即便不大可能叫朝廷每年专门从岁入里拨数十万缗钱来弥补广德军制置使府的度支缺口，又或者广德军制置府距离金陵太近，会始终令殿下及李普等人睡不着觉，但大人请求率领左广德军及二十多万妇孺渡江去填守寿州，抵挡中线之梁军的同时，还负责牵制信王杨元演，总不会有人跟你争这苦差事吧？”
韩谦说道：“你真以为我提出以渡江镇守寿州为条件，真就能抓住左广德军的兵权，真能将二十多万老弱妇孺都带过去？”
“大势已成，人人争功，除了我们之外，也没有哪家会在分最大功劳的时候保存实力，即便年前不能攻下金陵，围困金陵城也不成问题，殿下继位也就是早一两个月、迟一两个月的问题，”冯缭说道，“殿下继位登基之后，杨致堂及宗室除了保洪州的基本盘，必会将他要经营的利益重心放在金陵及江南东道诸州——殿下到时候也或许会更倾向重用宗室中人以守社稷。除了杨致堂外，郑氏应该会将目光投入荆襄，张氏则应该会想着巩固其在郎岳两地的势力，再说张瀚资历也太浅，远不足有与你争夺率部渡江驻守寿州的机会。信昌侯府在战后则多半会将视野放到邵州、衡州，以便能近期内拿下永州，那里面的利益也足够他们消化好一阵子了。寿州的情势最为复杂，左右又皆是强敌，除了你之外，谁敢拍着胸膊说坐镇寿州，一定不会出纰漏？”
“当初我为保己身，以权谋诡术授殿下，殿下一旦继位登基，必然第一个会将权谋诡术用到我身上，此其一也。”
韩谦知道有些事冯翊他们想不到这么透彻，不过冯缭也主要是想着能有一个办法，保住大家目前已有的基本利益不受损，但世间并不存在两全其美之事。
“而将二三十万妇孺带往寿州，于四战之地将他们都转为比奴婢好不了多少的兵户，有违我当初对他们的承诺，毁诺则无信，此其二也；其三，就是他们有明确的人选去守寿州。”
“他们有什么人选？”冯缭思虑片晌，不知道杨元溥能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在收复金陵后率兵去收复寿州并镇守之。
韩谦说道：“今天江州捷报传来，我还以为你能想明白了呢？”
“……”冯缭微微一怔，但思虑半天，却不知道他应该看明白什么，眼睛迷茫的看着韩谦问道，“你是说李知诰？李知诰夺得大捷，李普听到消息神色郁悒，我想在收复金陵之后，李知诰再进一步是必然的，但倘若我是李普，宁可让大人你风头再强劲一些，到时候也方便他纠集更多的人针对你，也好过叫李知诰彻底脱离他的控制！”
“李普什么时候成过气候了？你小看太妃身边的那个吕轻侠了，李知诰才是她真正下心思培养或者说扶持的人啊！”韩谦说道。
“怎么可能？”冯缭像被谁踩到尾巴似的将要跳起来，却不明白韩谦怎么会如此认为！
“原来你回叙州后，对李知诰一直都心存戒备啊！”奚荏站到一旁听到这时，也忍不住插嘴唇感慨道。
韩谦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等冯缭、奚荏消化这个消息。
在梦境世界既定的历史进程里，金陵及江淮地区大乱之后，李知诰仍在江南活跃了相当长的时间，还自承乃前朝宗室子弟，只是史书上并没有承认这点罢了，以为这只是李知诰蛊惑人心的小手段而已。
不过，在那样的乱局之中，李知诰唯有接收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残余势力才能做到这一点，然而这跟韩谦对李知诰与李普、柴建、李冲等人之间的关系观察是矛盾的。
所以韩谦很早就在猜测晚红楼在李知诰身上另有布局的可能，只是到这时候他才得到证实罢了。
虽然小说家言喜欢用伏兵之计，但韩谦又怎么会不知道将一支千余人规模的精锐伏兵派入敌境深处而不被发现的难度有多大？
这不是敌军疏忽能解释得通的，而是李知诰派出伏兵之前，就已经确信敌军的斥候侦察体系必然会出现能让他们钻空子的疏忽。
要不然谁轻易舍得拿千余嫡系精锐去冒这么一个连两三成胜算都没有的险？
李知诰差不多到六月，才正式出镇鄂州，哪里来得及往江州守军的斥候侦察体系塞入足够分量的钉子？
也只有作为神陵司在江准残余势力的晚红楼，还有着令人能进一步想象的潜力能挖掘。
韩谦这时候自然不会拿梦境世界里的历史走向跟冯缭、奚荏他们解释什么，说道：“当初，川蜀的神策军及神陵司，都处于田令孜的治下，蜀主王建不过是神策军之中并算不多耀眼、多突出的一员都将，但在前朝覆灭之后，田令孜所经营的势力却迅速分崩离析，王建却在神陵司蜀司的扶持下迅速崛起，控制两川——要是说这就是神陵司最常用的用计模式，你们是不是能想到一些事情？”
“大人是说吕轻侠身为女流之辈，不便直接出面掌握兵权，但又要防止李普势大之后不受她的控制，所以必然会早就埋下制衡他的暗子，而李知诰就是这枚暗子？”冯缭倒吸一口凉气，惊讶问道。
李知诰有治军统兵之才，为人处世又务实却又极其果断。
特别是当初荆襄战事早期，李知诰能不惜冒着与信昌侯府众人、与养父李普决裂的风险，与韩谦联手反制住柴建、李冲等人，还权于杨元溥，这样的决断，冯缭也是甚是叹服。
在冯缭看来，李知诰是韩谦最坚定的盟友，即便杨元溥有可能猜忌韩谦，李知诰也应该帮着这边说话，不会站出来跟韩谦争出镇寿州的机会。
冯缭哪里想到竟然还存在这种可能？
韩谦将怀里取出一封信报，递给冯缭说道：“除了今天江州派信使送来的捷报来，杨钦已经半天前将信报送到南塘寨了，两者看上去大同小异，但小异处便值得琢磨。”
杨钦率叙州一千兵卒及三十余艘战船，这次也接到征召，编入五牙军水师，一起护卫沿江招讨军兵马东进——杨钦此时就在李知诰身边，对攻陷江州之战自然有着更近距离的观察。
冯缭比较两封信报的异同，确实有一些极不起眼的细微，要不是韩谦直接提醒，他都未必能看出来，沉吟良久，又问道：“倘若李知诰是吕轻侠的暗子，但问题在于吕轻侠又怎么确信李知诰能为她所用？李知诰可不是比李普更好控制的人啊！”
吕轻侠能够操控李普，这点不难理解，毕竟李普主要还是借助吕轻侠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李普离不开吕轻侠，至少需要跟吕轻侠捆绑在一起，才能保住他此时的权势，但李知诰这样的人物，又怎么可能轻易沦为受他人控制的傀儡？
“梁太祖鸩杀前朝昭宗之年，当时宗室之中有两名幼子在之后夭折，但我派人偷偷去挖过这两座幼子墓，都是空穴！”韩谦说道。
“什么？”冯缭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这种可能，但这么一来，韩谦的诸多猜测，逻辑便通了。
冯缭痴痴的坐在那里，韩谦所说的这点秘密，是太令他震惊，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知诰竟然有可能是当年失踪的两名前朝宗室子弟之一？
冯缭也深刻感受到他与韩谦之间的差距，大概也是这无形的巨大差距，令他死活没能看出李知诰身上的可疑之处吧？
过了好半晌，冯缭才咽了唾沫，艰难地说道：“情势是要比我想的更复杂，但大人擅往金陵从李普手里夺走兵权，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大忌讳，大人实是退无可退啊！冯缭说句犯忌讳的话，大人你今天交出兵权，其行其心再坦荡，但在殿下看来，也只是‘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而已，何况你当初便是以权谋诡术授他。”
“你们有这样的想法，无非是从根本上还是觉得叙州偏于一隅，难有作为罢了！”韩谦说道，“叙州根基是浅，所以我才更要回叙州去，而叙州乃是殿下正而八经封赏于我。此外，我也有办法稍稍挽救一下殿下对我的信任——至少到这时，我对殿下也是问心无愧。李知诰身上的秘密断不可外传，至于其他，你多做做冯翊他们的工作，不要再拿这事来烦我。而有心想要留在金陵的人，也绝不是什么坏事，谁要有留在金陵的意思，我也会尽量替他做安排，毕竟收复金陵之后，殿下身边也需要有可用之人。”
冯缭虽说内心还是觉得不该轻易交出兵权、退回叙州，但想到收复金陵之后的局势还是那样的复杂，他想不出能有什么办法解决好诸多矛盾及问题。
除非岳阳兵马在进攻池州时，或在金陵城下遭受大挫，战事再继续往后拖延一年半载。
这样才能方便他们趁机控制界岭山北麓的溧阳、阳羡、金坛三县，将多出来的近二十万妇孺彻底安置下去，并且这些田地里能有一两季庄稼成熟收割，三十多万妇孺都能做到自给自足，不再严重依赖于外部的补给，到时候左广德军才算根基已成。
要是战事在两三个月间结束，到时候溧阳、阳羡、金坛三县的世家门阀闹着要回土地，而李普、郑榆等人所控制的财政系统，切断对三十多万妇孺的粮秣补给，他们要怎么办？
目前虽然有八千多户将卒及家小，总计五万余人授以田宅，有一批熟地入秋后就有收成，但所得粮谷有限。
而新开垦的田地则要等到明年夏秋季才可能有些收成，安置到新田的将卒及家小，在有收成之前，与其他未得授田的妇孺，每个月都需要他们总计补入七八万石粮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郎溪广德安吉三县开采煤铁，目前量还不够大，但也需要周边的州县愿意交易，才能换来紧缺的物资，一旦三皇子收复金陵继位登基后，广德军与周边州县缓和下来的关系再次紧绷起来，周边州县切断交易的通道，他们立时便会缺粮，到时候又能怎么办？
如此想来，梁帝朱裕出兵徐州，逼迫楚州军撤回淮东，或许就是针对他们，不让他们有机会消化这么多的妇孺吧？
当然，冯缭这么想也不能到处去说，要不然的话，捅破这点只会叫三皇子及李普这些人更忌惮这边。
……
……
冯缭走到院子示意众人都先出去，不要再打扰韩谦，但冯翊跨出院子，还是忍不住问道：“哥，你说韩谦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咱不做贼，但总得防着点贼吧？”
周处、冯宣、赵无忌、赵启等人看冯缭跟着进屋好一会儿，心想韩谦应该有些话跟他说了，也都侧过头看来。
事不密则败。
所谓的人多嘴杂，并非说有人真有背叛之心，而是每个人对待不同的信息都有会相应的反应，从而在有心人的眼里就容易露出破绽。
比如说李知诰之事，韩谦保密到今天，就是不想晚红楼那边知道他已经猜到这最为核心最为关键的秘密，这样晚红楼才有可能露出破绽为他们利用。
冯缭猜测到韩谦决意交出兵权，退去叙州，也是想着让晚红楼内部的矛盾，让三皇子与太妃、与信昌侯府的矛盾先暴露出来吧！
李普做到这一步，至少是不会有什么更大的野心跟想法了，他只要老老实实跟三皇子认软，三皇子大权在握、声望渐隆，也不会跟他计较前嫌，但倘若李知诰是前朝宗室子弟，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也将最终导致信昌侯府与晚红楼的最终目标严重冲突，这里面还牵涉到太妃，这一切还真是热闹了呢。
而李知诰要真是前朝宗室子弟，相信他也会争取出镇襄州或寿州的机会。
想到这里，冯缭情不自禁的想，要是韩谦能稍稍减轻杨元溥对他的忌惮，以退为进，未尝不是上策。
现在有些秘密不能说给冯翊等人知晓，冯缭也是头痛，当下只能敷衍说道：“赤山军征召奴婢入伍，令世家门阀忌惮极深，而先帝及殿下以孝道立国，大人孝期未满，此前也仅仅是以了先大人遗愿之名来金陵，所以不管怎么说，战后大人都需要上书请求回叙州守孝。至于殿下到时候夺不夺情，就两说了……”
“韩谦真要上书请回叙州守孝，殿下还不就顺势答应下来了？”冯翊咂着嘴说道。
“那也没有办法的事情，”冯缭说道，“大人需要回叙州守孝，但我们要是有人愿意留下来为殿下效力，却也是可以的，同时也需要有人留在殿下身边任事，免得殿下身边都是说叙州坏话的奸佞之徒！”
冯缭想法转变过来，便照着韩谦交出兵权返回叙州的方案考虑后续的事情，也看出韩谦之前有一些闲棋冷子还是有用意的。
交出兵权之后，左广德军及将卒家小的要如何处置，就只能商议着来，他们则失去主导权、主动权。
到时候三皇子即便给足韩谦的面子，兑现韩谦对投营奴婢的承诺，同时也奖赏这些将卒的军功，最大的可能也是将他们拆散开来安置，不可能集中安置在广德军制置府附近。
对于大多数底层民众而言，主要还是求稳、求安生，分散授田安置之后，最大的诉求得到满足，之后顶天偶尔念念韩谦的好，其他事情就不要指望他们能做什么。
然而对有些人，他们在拿起刀弓矛戟的那一刻，胸臆间的热血便被点燃起来，虽然他们中很多人视识字学习班是折磨，但掌握基础组织、操训之法，对当世有着更深刻的认识，他们胸臆间被点燃的热血，又怎么可能会被熄灭掉？
他们一旦被分散安置到州县，没有其他晋升途径，又不甘心被压制在底层没有出头之日，要么通过经商、行商，要么通过与叙州出身的官员联络，保持与叙州的联系。
所以说，他们还是要有相当多的人留在金陵，或分赴其他州县及军中任职的。
另一方面，韩谦有回叙州守孝的需求，其他人立下大功，理应受到朝廷的提拔跟奖赏。

第四百四十一章 去留
站在窗前，看着冯翊、孔熙荣等人皆被冯缭劝走，韩谦摇了摇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着奚荏明艳动人的脸，苦笑道：“我这才更深刻的领会到，什么叫‘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有时候这风不仅外部刮得猛烈，内中也不得消停啊！”
“那比起你来，潭王殿下身边可就是随时都会猛烈喷发的火山口上了？”奚荏走到窗前来，与韩谦并肩而立，眺望窗外黄叶落尽的桑榆，掰着手指头说道，“外患不提，亲娘窥权、兄长如虎、妻父如狼、侧妃为狐，原本还有一个能依赖、提携的师父，此时却要躲到暗处看他的好戏，你说潭王殿下能熬得过几时？”
“看似处处凶险，但试问千古以降，有几人能在他这时掌握如此的权势？能不能走出险境，凡事看他自己的造化跟秉性了。倘若我再不明哲保身，便难逃杀身之祸，而我此时即便愿意杀身成仁，即便将一切秘密都说给他听，他未必会信，信了也未必能耐得住性子静待时机，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并无助于大局。我在这一点上，到底还是不如我父亲。”韩谦摇头苦笑。
“你将李知诰的秘密说给冯缭知晓，冯缭能安慰得了众人躁动的心思？”奚荏转回头，定睛看着韩谦。
“其实也就冯缭最难搞，冯家遭祸之前，他就有建功立业的野心，冯家遭祸之后，他怨念也最深。而冯翊、孔熙荣二人，平素看他们待冯缭都不甚亲近，却也甚服他谋事的本领，其他人性情则要更朴实一些，或许更在意妇孺能否得到更好的安置。要是冯缭都能安下心来，旁人也就没有什么大问题了。”韩谦说道。
“倒是没有一个人不落在你的算计之中呢。”奚荏美眸横了他一眼说道。
“但是做人累啊，现在总算是心思能勉强落下来，这次能回叙州休养一两年了，不然真就要少年熬白头了，”韩谦牵过来奚荏柔腻雪白的手，说道，“你替我看看，我这段时间有没有长几根白头发出来……”
他虽然这么说，却要将奚荏往他怀里拉。
奚荏瞪了韩谦一眼，嗔道：“你口口声声说要回叙州服丧，你这是服丧的心思？”
“我心里敬我父亲不惜己身、济世拯民的胸怀，但与陋俗何干？”韩谦笑着说道。
“你却是想得开，但我遂了你的淫心，落在别人眼里，却不成了魅惑主上的什么淫妇荡货了？”奚荏闪身站到韩谦的身后，将他的发髻拆开来，挑出一根白发给他看，说道，“白头发不能拔的，要不然越拔越多。”
奚荏站在韩谦的身后，替他捏着肩，眼眸落在案前的书册上，上面有一行行王珺拿醮水笔批注的小字，问道：“王文谦都撤去扬州，你要将人家的女儿扣押到什么时候？不过说起来也难处理，放不能放，留不能留，也总不能将她绑回叙州去吧？”
“你说怎么处置？”韩谦转回身，将奚荏绵柔的手抓在手心里，问道。
“姚惜水、张平、袁国维等人皆知她在你身边，似乎只能将她交出去？”奚荏盯住韩谦问道。
“走，我们一起去问问她愿意去哪里吧。”韩谦说道。
奚荏本不愿与韩谦一起去见王珺，但也想看看王珺这样一个聪慧之极的女子，到底会如何决定自己的去留。
名义上，王珺还是受羁押看管的战俘，因而她与两名贴身侍婢住在府衙偏角的一栋独院里，平时也有数名卫兵监守左右。
韩谦与奚荏推门走来，王珺正与侍婢一起将院子里的落叶扫拢起来，看到韩谦走进来，忙说道：“我昨夜看了一会儿闲书，你要的册子却还没有修改完，或许要迟两天再给你。”
“岳阳兵马已经攻陷江州，你父亲这两天便会与楚州军撤往扬州，你要是想与你父亲会合，我这便派人送你去溧阳。”韩谦说道。
“啊，江州都打下来了，好快，”王珺拢了拢散落下来的发丝，略有些惆怅的越过西院的院墙，朝远山眺望过去，片晌后又转回头看向韩谦，问道，“此战过后，你会回叙州吗？”
奚荏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王珺。
虽说接触过几次，但都彼此恪守身份，没有怎么亲近，也就谈不上多了解，但韩谦交御兵权返回叙州之事，连冯缭等诸多亲近之人都想不透，却不想王珺这个“外人”却是最知道韩谦的心思。
“……”韩谦看着王珺美眸里略带迷茫的眼神，有些不舍的点点头。
王珺低头看着脚下的落叶，低声说道：“你与潭王会合，也就一两个月的时间，到时候你将我交给潭王吧！岳阳兵马即便攻下金陵，也需要休养生息，而即便出兵渡江，也是先攻寿州，我到那时候或能回扬州与父亲见面。”
“好。”韩谦点点头说道。
……
……
十月中旬，沿江招讨军、江西招讨军十余万兵马，仅用不到半个月就以摧枯拉朽之势攻陷江州全境，使得湖州与江西彻底形成一片。
在楚州军又迫于梁军的威胁被迫撤回江北后，这时候岳阳还有近四万精锐战力盘据在宣州北部，都几乎将锋利的獠牙，狰狞无比的咬在安宁宫的脖子上。
这时候天下世家门阀要是还看不明白大局在哪里，眼睛真就是瞎了。
十月十九日，广德军监军使张平抵达湖州州治南浔城，湖州刺史黄化出城恭迎，次日将幼子、三名年幼的嫡孙以及其他亲族家小数十人随张平迁往宣城，随后便与其长子黄天行献表岳阳，举起讨逆伐罪的旗帜，点齐兵马乘百余艘大小战船，走太湖水路收复楚州军人走城空的暨阳、无锡、晋陵、阳湖等县。
而此时最后一批楚州军也都乘船退出江南，撤到北岸的扬州。
这时候形势变得更加的分明。
寿州节度使徐明珍在滁州、寿州还掌握四万多寿州军精锐，但这一刻却不敢轻举妄动，不得以甚至还要将派驻舒州的守军收缩回来，以防退回到江北的楚州军会趁势越过洪泽湖往西扩张。
安宁宫在金陵及外围的驻军加起来虽然也有十二三万人马，但在过去大半年时间里被楚州军压制在宝华山以西喘不过气来，不敢东进半寸，军需物资又一直处于紧缺的状况之中，战斗力及士气都相当的低迷。
此刻楚州军北撤，岳阳主力兵马十二三万人众从西面沿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东进，南面又有近四万广德军精锐战兵虎视眈眈，他们又岂敢分兵去抢占东面润州的丹徒、丹阳等城？
只是随着左右广德军分兵占据平陵、溧水、溧阳、丹阳等城，湖州兵马占据暨阳、晋陵等城，南衙禁军又不敢收缩东面、南面的防线，仓促之间，也仅仅调派了三万兵马去增援池州，想着将岳阳主力兵马拦在池州以西，好腾出手来，先收拾南面的广德军。
只可惜形势这时候彻底已经不站在安宁宫这一边了。
相比较湖州刺史黄化的投效，杭州刺史吴尊、秀州刺史陈凡的动作也就稍稍晚一些。
十月二十七、二十八日前，吴尊、陈凡亲自率领万余两州的地方兵马及装满粮谷的上千辆大车及数千头牛羊，赶到郎溪接受广德军制置使府的调派。
韩谦没有要求他们在郎溪城外扎寨，而是命令他们继续西进。
韩谦站在城门楼前，眺望经北城门外黑压压的往西行进的兵马，大地冻得结实，鞋靴以及马蹄踩踏冻土的声响汇聚到一起，仿佛寒风在呼啸。
江南入冬后，天气湿寒，还算不是太难捱，但对行军来说最痛苦的莫过于正午之时，冻土被太阳晒得将将融化之时，泥埂踩踏得一片软烂泥泞，一脚陷进去，需要费老鼻子劲才能拔迈出新的一步，因此行军通常都清晨或者黄昏等泥埂路冻得最结实的时间进行。
绝大多数将卒的袍衣并不厚实，不过精神劲颇足。
韩谦无意跟李普、顾芝龙等人争功，这时候也该是到了世家门阀为新帝的登基热血拼搏一把的时候了。
东南路将湖秀杭三州及左右广德军都算上，也仅有六万兵马，在岳阳主力未到之前，直接进逼到金陵城下无疑是愚蠢之举。
即便是李普、顾芝龙等人再建功心切，也不会犯这个错误。
韩谦可以不将左广德军派出去当主力，但他身为制置使，诸部兵马归他节制，所有东南路的作战方案也就都得是他来作最后的确认。
韩谦第一是命令湖州刺史黄化率湖州兵主力驻守阳湖、晋陵两城，令他们从东面牵制住宝华山南面的敌军，整并苏润常三州的地方势力，并防范楚州军有可能会杀个回马枪，但并不指望湖州兵能发挥主力兵马的作用，也没有要他们直扑宝华山去跟南衙禁军的主力作战。
韩谦第二则是命令林海峥率部进驻茅山，命令陈铭升率部进驻溧水，从南面盯着北面驻守江乘等城的南衙禁军。
第三则是命令从杭州、秀州过来的兵马，直接西进，与李普、顾芝龙等人所率领的右广德军会合，直接沿着九华山北麓西进。
长江水道从江州城开始，一直到金陵，流向差不多是从西南往东北方向的斜直线。
也就是说，从宣城与鸡笼山之间的驿道出发，径直往西，攻下南陵、繁昌两县后，便就能饮马长江边，从东面切断池州与金陵的联络。
繁昌作为临江大邑，又是池州沟通金陵的中继点，守卫森严，一旦遇到强攻，南衙禁军不可能不援，所以韩谦也没有指望李普、顾芝龙立时去攻繁昌，而是要求他们赶在十一月底之前，拿下位于九华山北麓、西距宣城八十里的南陵县城。
由于庇护池州与金陵之间的沿江地区，南陵县城一直驻有五千余南衙禁军。
无论是城池、守军规模，还是距离宣城的远近，都极适合作为右广德军建功立业的首选目标。
进入十一月，沿江招讨军、江西招讨军对池州城完成合围的同时，李普、顾芝龙率右广德一万兵马以及杭州刺史吴尊、秀州刺史陈凡两人所率的一万地方兵，围逼到南陵城下……

第四百四十二章 夺城
巍峨壮阔的千年名城池州，到十一月底，便在交战双方手底下打得面目全非。
大片的城砖被旋风弩持续二十余日的石弹轰砸，大片垮塌、剥落下来，暴露出来的夯土墙也是布满枝状的裂痕，满目疮痍。
城墙到处都是坍塌的缺口，早就被双方将卒的鲜血浸染透。
城墙下到处都是残断的刀弓戟戈，折断的羽箭更是不计其数。
仓促间还有尸体没有被清理出来，连同残砖碎土一并填入缺口里，或有一两条断臂从木栅墙的支出来，是那样的狰狞。
池州城北临长江，东依齐天湖、南接九华山往江畔延伸的余脉山岭，城池又高从险，而沿江招讨军与江西招讨军空有十二三万兵马，却没有足够开阔的战场空间铺开。
攻城兵马除了从西面逼近城下外，只能从西南角的官驿道强插进去，插入位于齐景山北麓与池州之间两三里开阔狭窄谷地里，对池州的南城门展开攻势。
这两个方向的进攻分别沿江招讨军、江西招讨军负责，然后由五牙军水师战船，将一部分沿江招讨军的兵卒送到临江的北城门以及临齐天湖的东城门吸引守军的注意力。
池州守军在战前增至四万余人，主将也改为温暮桥之子温博。
温暮桥早年乃是淮南节度使的监军使，虽是文吏，却知兵事。
天佑帝崛起江淮，统领兵马征伐四方，温暮桥便辅佐徐后看守后方，这些年也不知道打过多少硬仗。
温博等温氏子弟虽然不像李遇、张蟓、杜崇韬等人那样建有赫赫战功，却自幼随父守持城池，抵挡诸藩强雄的攻击，说及守城，却完全不在张蟓、杜崇韬此等当世名将之下。
不过，考虑到主守池州的南衙禁军，将卒军心涣散、士气低迷，谁也不以为攻取池州有太大的难度。
左龙雀军在战前扩编到两万五千余众，但李知诰以左龙雀军为主力，以最快的速度攻入江州赤乌、浔阳两城，在横津河畔以及强攻浔阳城时，也是狠狠打了两场硬仗。
特别是李知诰于横津河畔俘江州悍将钟彦虎那一战，左龙雀军的伤亡还要高过钟彦虎所部，加上强攻浔阳城，两次前后毙伤俘虏敌军一万四千余众，但左龙雀军累计伤亡也超过七千，比杨致堂从鄱阳湖西岸负责进攻彭泽城的江西招讨军要大得多。
左龙雀军虽然是百战精锐，但这么高的伤亡比例，也很难马不停蹄的投入下一场恶战之中，必须要进行休整。
除了伤卒需要疗养，也需要从后方州县调来更多的新卒补充进营伍进行操训。
再说了，杨致堂、郑榆作为两路兵马的正使，也不可能坐看所有的风光全然都被李知诰得去。
因此在真正组织进攻池州时，前期左龙雀军并没有直接推到池州城下，而是留在彭泽城休整，主要以江西招讨军以及从湖南诸州征调的州兵进逼到城下，轮番进行攻城。
主力精锐与地方兵马的差距，这时候就彻底体现出来了。
除了五牙军水师遮闭长江水道，从上游挡住楼船军水师的战船增援池州外，没有精力战力参与配合，以地方兵马为主的八万人众轮番进攻池州，整整打了二十天，损失大量的攻城战械、兵马伤亡超过两万人，硬是都没能攻入城中。
此涨彼消的道理在任何地方都是适用的，岳阳兵马轮番进行攻城二十多天，都没能将守兵的士气打崩溃，反而叫守兵看到有将岳阳兵马击退的希望，军心、士气则变得越来越旺盛起来。
而镇远侯杨涧为首的楼船军水师，由于物资紧缺，无法建造新船之后，水战打得就比较谨慎，最初也只是从下游往上游进行小规模的骚扰。
等看到岳阳兵马进攻池州疲弱不堪，楼船军水师从下游繁昌、铜陵方向的水寨出动也变得越来越频繁，后期更组织成百上千的大小战船涌往齐天湖，在齐天湖口与五牙军水战船频频大打出手。
五牙军水师在会合鄱阳湖诸州的水营之后，战船及人马规模都要超过楼船军，但无论是普通将卒，还是中下层武官乃至指挥作战的高层将领，都缺乏在宽阔水面进行大规模水战的经验，数战俱败，最后被楼船军水师压制住，只能龟缩在池州城东面的齐天湖内防守。
这也就是广德军在宣州逆转形势太快，太过突然，大批兵马会聚起来，短时间内难以骤然适应血腥攻城战及水战的节奏，更不要说一步步去积累战术上的优势了。
像赤山军能在短时间内就形成强悍战力的存在，毕竟是个例。
郑榆、杨致堂看到势态不甚好，只得硬着头皮将战场的指挥权交给李知诰，将休整补充过新卒的左龙雀军调上来，从西面对池州展开强攻，用叙州新造运过来的上百具旋风弩，在城前组装起来，将守军压制住，强攻三日后，才拿下西城门。
然而守军并没有崩溃掉。
在主将温博的指挥下，在过去二十多天僵持不下的攻防战事期间，不仅将城内排污河道沟通起来作为防守的内濠，还将北城水关附近狭窄街巷、州衙等坚固建筑用栅墙围护起来，简单形成内城进行负隅顽抗，作最后的抵挡。
李知诰将成千上万的将卒调入城中，与守军展开每一条街每一条巷的争夺，一直到月底才彻底占领已经彻底打残掉的池州，但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守将温博，率领三千余残兵从北城的水关突围出去，与楼船军水师会合往长江下游方向逃去。
攻陷池州一战，沿江招讨军、江西招讨军两路兵马加起来伤亡超过四万，甚至比战前认定士气低迷、战斗孱弱的守军还要高过一截，多少有些令人发蒙。
不过攻陷池州城之后，铜陵、繁昌的守军都仓皇逃往水阳江口以东的重镇采石城，这也意味着岳阳主力东进金陵，与广德军会合的通道打开。
这对于岳阳来，犹是极关键的一场胜利。
李知诰站在相对完整的北城门楼前，眺眼看向东北角方向上的齐天湖口，沉没的战船，还有残桅露在辽阔的水面上，虽然最后的辉煌属于他，但心里还是为惨重的伤亡暗暗心惊、黯然神伤。
“侯爷要比这边早两天攻下南陵，但打得也不容易，而这次韩谦为保存实力，左广德军完全没有出动……”邓泰登上城门楼，将李普从南陵派来的信使领过来，禀报右广德军受韩谦命令进攻南陵城的细情。
邓泰语气里对韩谦也多有指责之意，李知诰自然清楚邓泰为何会有这种微妙的转变，心里微微一叹，只是淡淡说道：“我知道了。”
……
……
这一刻，李普站在南陵城头，多少有些意气风发。
他们两天前就成功拿下南陵城，但也是打得不轻松。
主要也是李普、顾芝龙前期想着尽可能保存己部的实力，先使杭州、秀州的州兵进攻南陵城。
秀杭州兵，守城或许不弱，但无论是直接领兵的兵马使，还是基层武官，有过参与攻城作战经验的人数极少。
兼之远道而来，除了简陋的云梯之外，就没有装备大型的攻城器械，也没有造大型攻城器械的匠师随军。
他们突然间就作为攻城的主力硬顶上去，攻城进展怎么可能会顺利？
李普、顾芝龙又立功心急，催促得急，两州兵马聚于城下，也是硬着头皮举云梯附城进攻。
虽然南陵城池不大，也谈不上高险，城内的守军仅五千余人，南衙禁军不足半数，其他多为县兵或强征过来的民壮，补给稀少，将卒军心涣散、士气低迷，但即便是如此，秀杭两州的兵马慌手慌脚强攻数天，伤亡惨重，还被守军出城打了两次反击。
要不是李碛率精锐在附近督阵，两次都凭个人武勇率领少量精锐打退出城的守军，两州的地方兵马都要差点被打溃掉。
顾芝龙、李秀看到地方州兵士气及战斗力太差，无视杭州刺史吴尊、秀州刺史陈凡的反对，决定拆散秀杭州兵，从中择选精壮，加强右广德军统一指挥，然后将残剩的老弱兵将编入辅营兵，专司攻城器械的打造、壕沟城寨的修筑以及粮秣运输等事，放缓攻城的节奏。
这之后，他们才在南陵城外站稳脚跟。
待打造出一批攻城器械，李普、顾芝龙再将右广德军调上来，按部就班的分队轮流攻城，一点点的磨灭守军的作战意志，在池州城陷的前两天，才得以全歼南陵守军，以较小的代价拿下南陵城。
这一仗看似伤亡不小，但主要集中在秀杭两州的地方兵马，而右广德军在吸纳杭秀州兵的精壮之后，将卒又在攻城战事得到锤炼，战力还得到相当的增强——这也是李普此时意气风发站在城门楼前的关键原因。
面对李普与顾芝龙的算计，秀杭两州官员虽然心里不爽，但看到最终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到时候封官赏爵少不了他们，也顾不上心疼地方子弟的损伤。

第四百四十三章 进城
攻陷池州城、南陵城，南衙禁军又从铜陵、繁昌等城逃走，这意味着隶属于岳阳的三路兵马，于繁昌会师的通道，彻底打通。
繁昌旧名春谷县，乃是天佑帝率淮南军渡江攻升州节使度府拿下的第一城，旧属池州府，之后改隶京兆府，乃是金陵的西大门。
繁昌其南临九华山、黟山绵延数百里的山野，北隔长江眺望江淮平原，境内长拢山、隐玉山、庙山等中小山岭纵横绵延，从繁昌往东，则是低山丘岭、河谷平原、江洲平原组成的金陵城以西的开阔地形。
沿江招讨军、江西招讨军第一批兵马赶在腊月之前，便东进占领仅剩千余县民的繁昌城。
虽说进攻池州、南陵两城，伤亡颇为惨重，但岳阳已经彻底控制江西、湖东的州县。
而江南东道除了浙南地区距离尚远，此时还没有派人前来联络、投效外，但随着南衙禁军全线往金陵内线收缩，太湖沿岸的六州，再加金陵南面、西南的溧阳、平陵、南陵、当涂、繁昌等城，此时也都处于岳阳兵马的直接控制之下。
沿江招讨军、江西招讨军、广德制置军三路兵马成功会师，除了东南翼推进到溧水、茅山一线外，南面、西南的斥候探马，已经沿着水阳江南岸布哨，将南衙禁军的活动空间，压缩到出金陵城不到五六十里的样子。
这时候已经完全可以说大势已成。
即便在进攻池州、南陵时，兵力上有比较大的损失，但短时间内伤兵能及时疏散到后方城池疗养，也能源源不断的从后面城池征调新的将卒补充进来，秀杭湖衢等州数以十万石计的粮秣，正征用数万民夫及车马，也是源源不断的经浮玉山北麓运入郎溪、南陵等城池。
由于楼船军的战力颇强，还没有被打垮掉，为策安全，五牙军水师战船主要都龟缩在池州一带，没敢太过贸然的往下游突进过来。
从池州到繁昌的江道，还处于楼船军水师战船的威胁之下，因此一队队人马以及一车车物资，主要还是通过九华山北麓的沿江驿道，从江州方向出发，经池州、铜陵，进入繁昌。
人丁寥落的繁昌城，似乎一夜之间又骤然人声鼎沸般的热闹起来，到处都是人扬马沸。
不管怎么说，杨元溥即便不直接插手具体围攻金陵的战事安排，但他这时候也不可能坐在岳阳等着收复金陵。
韩谦与李普、张平、顾芝龙以及祖父韩文焕、二伯韩道昌以及富陌、卫甄、吴尊、陈凡、周元和、李秀、文瑞临一干人等赶到繁昌城，会合早已入驻繁昌的临晋侯李长风、李知诰、周惮、周元、姜获、郑畅、杨帆、高隆等人，于次日腊月初八，出西城恭迎杨元溥的到来。
……
……
江面之上战帆云集。
在近距离接舷作战中，叙州所造的列桨帆船，不如楼船军所装备的大型楼舰，但为护卫潭王杨元溥从江州彭泽城一路沿南岸驿道东进不受楼船军从长江河道发动偷袭，五牙军水师还是将十六艘列桨帆船集阵派出，遮掩陆路兵马的侧翼。
而在中长程水面作战中，列桨帆船能利用风力快速航行的优势就较为明显了——而安宁宫也不可能派出需要数百名船工划桨却也只能缓慢航行的大型楼舰，在容易被发现目标的江面上，离开水营驻寨上百里去搞什么偷袭。
以陈德任武德司使及都指挥使的宿卫军，是岳阳唯一的一支纯骑兵战力，上百面五色旌旗迎风招摇，呼呼刮动起来，似乎叫人感觉风势更猛烈一些。
队伍里有上百辆或华丽或朴素的马车同行。
太妃王婵儿及王妃李瑶还留在岳阳，但杨元溥这次东进，却将清阳郡主一同带上。
这次拿下金陵城后，杨元溥便会直接在金陵继位登基。
以后除非像巡幸天下这种极特殊的情况，杨元溥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到岳阳的潭王府，太妃及王妃李瑶不急着出行，但清阳郡主以及长信宫、承天殿的宦臣、侍女随行东进，却也没有什么叫人感到突兀的地方。
韩谦看到李普的眼神有些游离，心里一笑，心想权力在自以为更擅于权争的李普的眼里，更多是皇权结出的甜美果实。
即便李知诰的真正身世，他还蒙在鼓里，但他也应该清楚信昌侯府一系强势的表面之下埋藏着诸多隐患，而他满心想着急于修复杨元溥对他的信任，自己的女儿却没有跟着杨元溥第一批东进，心情怎么都无法愉快起来吧？
“殿下他们过来，父亲，我们过去吧！”站在长亭前的李知诰遥望旌旗招展，与李普、韩谦等人招呼道，一起走出长亭，往驰道边迎过去。
杨元溥御马而行，对一个年仅十八岁，差半步便能君临天下的他来说，才刚刚踏入他的青年时期。
从江面刮过来的寒风虽然凛冽，杨元溥却如沐春风。
他特地在金丝蟒龙袍外穿着一件鳞甲，佩着错金长刀，英姿挺拔，目光炯炯，神采飞扬，看到先行入繁昌城的韩文焕、韩道昌、韩谦、李知诰、李普、李长风、李秀、高隆、张平守在城门口，他翻身下马，带着郑榆、沈漾、韩道铭、张潮、杨致堂等人，大步走过去。
“讨逆即成、伐罪功就，全赖韩师为我谋策，请韩师受元溥一礼！”相距十数步，看着韩谦搀扶韩文焕，与李普等人快步迎过来，杨元溥远远的便长揖而拜。
韩谦挽着祖父韩文焕，与李普并行最前，他们身后才是临晋侯李长风、李知诰、韩道昌等一干先抵达繁昌城的将吏。
杨元溥突然行此大礼，韩谦措手不及之时，迎着一道道注视过来的复杂眼神，心里深处泛起一阵无声的轻叹。
李知诰这一刻也是微微一怔，看跟随杨元溥一起走过来，此刻站在杨元溥身后的郑榆、郑畅、杨致堂等人也都面带讶异，想来他们事前也没有料到杨元溥看到韩谦会屈尊先行谢礼，但看他们随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想来也清楚杨元溥当着岳阳诸多将吏的面对韩谦先行谢礼的用意是什么。
殿下心里终究是不相信韩谦真会完全不附带任何条件的将广德军制置府的大权交出来，这才要当着诸多将吏的面，大肆宣扬他与韩谦的师徒之情，目的也主要是叫韩谦不能背弃师徒之情，叫韩谦不要背弃他的信任吧？
又或者这次到繁昌县后，就要直接将韩谦留在身后任事，换其他人接掌广德军制置使府？
没有其他人的提醒，曾经那个身体孱弱、面色苍白的少年，竟然也有如此厉害的权术了？
只是他以为韩谦之前传出消息说要战后交出兵权，只是以退为进的把戏，却也未免太看轻韩谦了吧？
李知诰看到义父眼神朝韩谦斜瞥过去，似乎藏有看韩谦好戏的嘲讽，心里也只是微微一叹，默不作声的站在韩谦的身后。
韩谦以更深的揖礼在潭王杨元溥的面前弯下腰来，扬声说道：
“贼后徐氏倒行逆施，众叛亲离，而殿下英明神武，讨逆伐罪乃使天下归心，军民用命，韩谦不过是抖些小机灵，借殿下的名头与大势做了一些小事，当不得殿下谬赞。”
杨元溥上前搀住韩谦的胳膊，然后才接受韩文焕、李普、李知诰等人上前见礼。
“他们在聊什么，看着都在笑，神色却多多少少有些怪呢？”长信宫的车驾要稍稍落后一些，清阳揭开帘子，远远看着杨元溥、韩谦在一干人等人的簇拥下谈笑风生，问走过到车侧歇脚伺候的杜七娘。
“或在谈进攻金陵的军国大事吧。”杜七娘说道，她的眼睛也在朝那边张望，不知道大哥杜益君、小弟杜益铭有没有随韩谦到繁昌来，算起来都快有两年没见到面了，都不知道模样变了没呢。
“打金陵有什么着急的，还不是早一天迟一天的事情，”清阳笑着说道，“照我看啊，他们必定在讨论进攻金陵期间，殿下要留韩谦在身边出谋划策，该选谁接替韩谦去统领左右广德军及广德军制置府呢。”
杜七娘微微一惊。
虽然这段时间清阳待她要比以往亲近一些，但也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她通常都得有召唤才到清阳身前露脸。
从岳阳一路过来，也有听到韩谦说要在战后交出兵权的传言，却不知道详情，更不知道殿下以及沈漾等诸位大臣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们站在百余步外，风又大，当然不可能听到殿下拉着韩谦在说什么，也只能模糊的看到他们的面孔，她心想清阳郡主既然这么说，那显然是殿下早就在路上跟清阳郡主探讨过这事，早就决定要在最后总攻金陵之前，就将韩谦与广德军制置使府剥离开来？

第四百四十四章 辞表
南衙禁军已经全线撤退到水阳江以北，繁昌往东北方向、往东方向的当涂、弋江、襄垣三县，也都已经由沿江招讨军、右广德军不攻而取，分别驻入三五千不等的兵马，与更东面的溧水、茅山、溧阳、金坛等地连成一片，将繁昌、南陵等城庇护在内侧。
繁昌不是什么大城名城，城池狭小，即便将残留下来的千余县民悉数迁出城，绕城一周仅两千余步的繁昌城，也远远不能叫近十万兵马都进驻到城里。
沿江招讨军、江西招讨军除了分守外围的城池外，主力兵马主要在城外的长拢山、隐玉山之间，利用易守难攻的地形安营扎寨。
繁昌城空出来后，由陈德、豫章郡王世子杨帆分别担任武德司正副使、正副统领的五千余精锐兵马作为宿卫军进驻城中，贴身护卫潭王杨元溥的周全。
时间太过短促，县衙及附近的宅院也仅仅是简单收拾一下，便充当杨元溥入驻繁昌的临时行宫。
参见过潭王杨元溥之后，大多数的将吏还是要第一时间返回各自所守的营垒城寨各司其职，真正能留在繁昌城商议大策的，也就韩谦、李普、顾芝龙、张平、吴尊、陈凡、韩道昌等少数人等。
杨元溥等人车马劳顿，草草饮过夜宴之后，便先歇下休息，正式的议事则放到次天午后。
当然也不排斥在召开正式的大议之前，杨元溥还要找李普、张平、袁国维等人进一步掌握江南东道的详细情况。
韩谦也是临时住在行宫东面的一座跨院里，侍卫兵马着孔熙荣率领，驻扎在城外的大营里，仅仅带着奚荏、冯缭、冯翊、郭却及十数贴身相随的扈卫住在城里。
夜里飘下起小雪，冯缭、冯翊、郭却及诸扈卫住在外宅，韩谦走进内宅，站在院门前看眼前飘落的雪花，看到王珺从廊下走过来，看她刚才似乎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雪，说道：“要是年前能结束战事，还是能少死一些人；要不天寒地冻，再加上明年的春荒，城里城外救济得再好，总会要饿死、冻死一批人。”
王珺说道：“真要能那样，就太好了，但想说降杨涧怕不容易吧？”
楼船军有大舰战船，虽然五层离江面有七八丈高的楼舰显得有些笨拙，但背依金陵城，五牙军水师却很难在金陵城北面的长江干流与之争锋，也就很难切断金陵城与北面滁州、巢州乃至寿州的联系。
在这种情况下，安宁宫还有逾七万马步兵退守到金陵城，军心士气都不会太差，岳阳真要硬着头皮去强攻，要花多大的代价，才有可能赶在年前将金陵城夺下来？
而战争都打到这一步了，大楚局势都尽归岳阳，这时候还一味的蛮攻硬打，完全不顾惜将卒的性命，与莽夫有何区别？
最优的选择最好是能说降杨涧，即便不能说降杨涧，也要尽情的施展政治手腕，尽可能的去搅乱金陵城内的局势，去搅乱守军的军心，去分化拉拢敌军，去分化拉拢城里的文武将臣。
毕竟打下来金陵城之后，大楚还有一堆乱摊子要收拾。
韩谦有时间也挺愿意跟王珺说说这些事，也能从王珺只言片语得到一些启发，但今天却没有什么心情，与二女进生了炉火的里屋说话。
“乃是你将权谋诡术授潭王，今日用在你身上，不好受吧？”奚荏将遮挡风雪的锦披解下来，说道，“照我看啊，王姑娘就跟我们回叙州去，潭王那边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去！”
“胡闹！”韩谦瞪了奚荏一眼，制止她胡说八道。
他这次到繁昌来，将王珺也带上，便是要将她作为俘虏正式移交杨元溥这边的人接手，但奚荏今天是实在有些气着了，便不想将王珺作为日后与楚州谈判的筹码交出去。
只是韩谦怎么也难以忘了父亲之死，王文谦乃是始作俑者，王积雄病逝叙州，他都不同意在叙州割出一块墓地，除非将王珺一辈子都囚禁起来，要不然他将王珺带回叙州做什么？
王珺低着头，看着踩雪有些微湿的鞋面，听到奚荏任性的话时，她眼眸里闪起一丝异彩这时候又黯淡下去，仿佛深夜的幽泉一般深邃清澈。
“你去歇息吧，张平回到殿下身边，会找机会说起你的事情，可能明天便要将你送过去，”韩谦挥了挥手，说道，“即便你父亲为信王效力，但你祖父乃大楚名相，殿下应该不会为难于你。”
“嗯。”王珺轻轻的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奚荏看室内烧着火炉，将窗户撑开手掌宽缝隙，让空气流通起来。
繁昌城条件简陋，炭炉没有接室外的烟道把烟排出去，门窗紧闭容易炭气中毒，这在当世却早已为一小撮人知晓了。
奚荏走出去找来一把陶壶装满水，放到火炉上烧起来，忙碌了一阵子，站到韩谦身边时看到他凑在火炉前抓耳挠腮的写辞表，问道：“你这次真就要将广德军制置使、左广德军都指挥使都辞去？”
“早就打好预防针了，总不可能都临门差最后一脚缩回去吧？”韩谦说道。
“对啊，杜家老小进城后遇到七娘，跟他姐说了一会儿话，就在城外你们迎接潭王时，清阳郡主笑着跟她猜测说你当时在商议撤换广德军制置使的事情，”奚荏说道，“清阳郡主跟杜七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潭王怕你理解不到他的意思，还是清阳郡主擅自主张有意跟你泄漏消息啊？”
“猜那么多干什么？”韩谦一笑，拉奚荏到跟前来，说道，“你来帮我想想，这辞表要怎么写，才显得我言真意切——主要意思是我这个人好用权谋险计，这只能争一时之胜，无堂堂之阵，无皇皇之师，久领其军，将心浮躁，或遇坚城强敌，必受大害。我深感于此，心生惶惧，遂连月来未敢再战强敌，殚精竭虑，食难安、寝难眠，请殿下另委贤能，围攻金殿之际，我能留在殿下身后出谋划策，稍尽其力，足慰心怀——这些话，大家应该都爱听！”
……
……
张平身为广德军监军使，但回到潭王杨元溥的身边，却还是要承担起王府丞的责任来。
长信宫及承运殿的随行宫侍百余人先安顿下来，将伺候殿下及清阳郡主以及行宫内部的值守都安排妥当，送走夜宴之后到后宅与殿下翁婿相聚的李普之后，张平又与姜获冒着小雪去城内各处军营、城门楼等防御要点视看。
宫禁宿卫之事，由帐内府改归武德司所辖，由陈德、杨帆二人负责，但张平、姜获作为潭王杨元溥身边的近侍，却还是要掌握宿卫值守等诸多细节，以便能查漏补缺，不为奸人所乘。
这一通忙碌下来，夜色已深，雪也停了下来，濡湿的地面遭寒风吹拂，又冻得结实。
穿过幽静的抄手游廊，看到殿下屋里灯烛还亮堂着，从照在窗户上的人影看，似乎殿下还在灯下批阅表章，清阳郡主侍立一旁，张平示意左右稍稍站远一些，压低声音问姜获：“殿下这次是真想将韩大人留在身边任事？”
留韩谦在身边任事，与换他人顶替韩谦去主持广德军制置使府虽然说是同一个意思，但说法上要好听一些。
前者似乎说明殿下对韩谦更为信任、依重，也是今天进城之时殿下所要展示给文武将吏及天下人看的；后者嘛，则多少有些诛心了。
张平再蠢，也不会直接将后一层意思直接问出来。
姜获说道：“攻陷池州，伤亡不少，想来金陵也是难啃的硬骨头。而即便顺利拿下金陵城，之后残孽龟缩于寿州，楚州也是一个大麻烦，除了韩大人之外，也没有几人能为殿下看清楚这错综复杂的形势吧？”
从入临江郡王府任事算起，姜获与张平共事也有三年多时间了，但不管以往相交如何亲近，在潭王即将继位登基之时，他们也将走向各自的巅峰，即便再有坦荡胸怀，再说什么话都只能点到为止了。
当然，姜获的话意思也是点明了。
韩谦是立下大功，但擅夺兵权，事后仅仅是通过冯翊知会一声，甚至有迫使岳阳认可的意图，不管是谁都不可能完全没有芥蒂。
用计降顾芝龙，虽然事后统一口径说是事前便与韩文焕、韩道昌等定计，但天下不可能有不透风的墙——如此用计也太过阴戾狠辣，换作旁人也不可能完全没有一点看法。
当然，殿下并没有因为战局进展顺利，就自我膨胀，误以为形势皆在他的掌控之中，就算是继位登基，内忧外患也是一堆，还是需要一个能真正为其谋事定策的“韩师”。
自古以来，便讲“君为臣纲”，讲“君臣之间有礼义应忠之道”，君臣名分早已定下，姜获觉得即将登位的潭王或许稍稍心切了一些，但留韩谦在身边谋事，委他人去主持广德军制置使府，也没有过分的地方。
而不管韩谦之前言退是否有以退为进的心思，但只要这件事能顺利过去，姜获相信暗地里所隐藏的波折很快就会风平浪静……
“也是。”张平点点头说道，但看向庭院里树影幽动，仿佛有无数妖魔鬼怪藏在暗处，他心里暗暗一叹，与姜获绕过抄手游廊，走到窗前待要问候一声便退回到隔壁的班院守夜。
“张平、姜获你们在外面？”杨元溥隔着窗子问道。
“正是微臣二人。”张平、姜获说道。
“你们进来。”杨元溥说道。

第四百四十五章 大议
张平、姜获推门而入，看到杨元溥正挥手吩咐屋里两名侍女出去，上前给杨元溥及清阳郡主行礼。
“韩谦收编桃坞集兵户残部之时，形势也是险恶，万难想到会有今日之形势，岳阳众人多求安稳，唯有你不计凶险，愿意赶来金陵襄助——我在岳阳又听闻你曾孤身收复安吉之事，能说服安吉乡族门阀为广德军制置使府所用实又是大功一件。我这一路上都在想着，到繁昌要听你好好说说，”杨元溥坐在锦榻前，示意张平、姜获二人自己搬绣墩坐下，“我刚跟清阳说起这事，我此时也睡不下，你说来给我听听，信报里所讲终究太过简略了。”
张平看了清阳郡主一眼，说道：“湖州刺史黄化放弃安吉时，赤山军刚攻下郎溪，伤亡极其惨重，又担心楚州军精锐随时会有南下的可能，韩大人那边无法分兵兼顾东线——臣当时就想着殿下天命所归，黄化即便有种种奸滑、算计，但他对殿下仰慕敬畏之心应是不假，便带着数名随从赶去安吉，实在谈不得什么凶险……”
清阳依立杨元溥的身侧，打量着面容削瘦，一条残臂虚藏袖中的张平，看他年纪要比姜获小十二三岁的样子，此时可以说是正值年富力强的年纪，只是两鬓也有些斑白了。
虽说张平乃是神陵司早年送入淮南节度使府、之后又在宫中蛰伏多年的密谍，但杨元溥与太妃都跟神陵司有着那么深的牵扯，用神陵司故人自然是完全没有半点妨碍的。
更何况早些年幽居宫禁之中，杨元溥与太妃也是得张平在暗中不少照拂，才支撑到云开雾散之时。
早初之时，清阳还忌惮张平会更忠于太妃及信昌侯李普一些，始终小心提防着，但张平几次任监军使，看似都没有独立掌握兵权的机会，却都也有不弱的功绩。
张平这次在那么恶劣的环境下东进金陵与韩谦会合，可说有着过人的胆识，到金陵后表现即便无韩谦那么耀眼，却也要比李普可圈可点得多。
从张平递回岳阳的信报看，他为人处世相对公正，而从李普密函里对张平心存颇多微辞以及其他迹象，也可以看出张平与太妃、李普以及那个太妃身边的吕轻侠距离是越来越远了。
清阳相信杨元溥也是有这样的认知，这才没有讲太多的客套，便留他在身边值守，将来进入金陵城，内廷之中也是要重用此人。
虽说姜获、袁国维看上去要更可靠，但说及能力及声望，却是张平更适合主持内侍省，除非入主金陵之后，杨元溥对内侍省制做出重大的改变。
杨元溥显然不单单要听张平这番话，稍作沉吟，又说道：“攻打池州、南陵都谈不上有多顺利，而安宁宫叛军在金陵城又有七万多马步兵、近两万水师，与北岸巢滁等州的联络还没有断，情势如此复杂，我身边需要有一个人能帮着出谋划策——依你之见，是继续留韩谦担任广德军制置使，统领东路兵马为好，还是留他在身边，为整个战局出谋划策为好？”
张平心知此刻与其说殿下是有意询问他的意见，不如说是拿这件事来试探他的态度，心想殿下是否还是有觉得他与韩谦在郎溪、在广德相处太融洽了？
即便李普之前私下见殿下并没有摆弄是非，此时的张平也不可能像热血少年那般口无遮拦的直抒己见。
更何况此时将韩谦与广德军制置使府脱离，是殿下已经打定好主意的事情，已非他所能改变，他此时去触什么霉头，去犯什么忌讳？
他是觉得韩谦应该为大楚更有作为，但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时时处处都替韩谦说话，都替韩谦辩解，这不仅是会给韩谦找不痛快，也会将自己先搭进去。
张平沉吟片晌，说道：“殿下亲率岳阳兵马进逼金陵城下，西路才是主攻方向，东路已成偏师。同时，东路要屏护从两浙入京兆府的粮道，确保粮秣能及时足量运入诸营，更需要求稳，需要有老成持重之将坐镇。韩大人善谋算，留在殿下身边任事，更能建立功勋！”
“哈哈，你与韩谦相处时日颇长，应该是很了解他的，”见张平也支持自己，杨元溥很高兴的笑了起来，这时候才稍稍推心置腹的问道，“韩谦说战后要回叙州继续守孝，冯缭、冯翊、孔熙荣、林海峥等人可有什么想法？”
清阳也是紧盯着张平，这个问题很关键，她却想看张平会怎么回答。
张平斟酌用词说道：“即便收复金陵，但江淮战事未靖，冯缭等人多多少少觉得韩大人应该以大局为重，存孝于心中是为大孝——”
清阳暗暗点头，心想杨元溥应该会满意这个答案，暗感韩谦即便有以退为进的心思，但至少还没有跟身边的心腹通气。
倘若冯缭、冯翊、孔熙荣、林海峥等人都心平气和、波澜不惊的看待韩谦宣称战后退回叙州，那将更令殿下警惕吧？
……
……
大议定在午后，韩谦清早便赶到县衙改建的临时行营参见潭王。
清晨雾气在城内弥漫，江面上的雾气更重。
虽然大雾不利行船，却更有利于藏匿行踪，不保证已无生路的安宁宫有可能会狗急跳墙，城里城外的戒备都倍加紧张起来。
“臣自幼性情乖戾，好用权谋险计，随年岁渐增，渐渐明白这只能争一时之胜。无堂堂之阵，无皇皇之师，久领其军，将心浮躁，一旦遭遇坚城强敌，必受大害。陷郎溪就极侥幸，臣事后思之，心生惶恐，连月来未敢再战强敌，殚精竭虑，食难安、寝难眠，已难堪任广德军制置使，还请殿下另委贤能。围攻金殿之际，我能留在殿下身后出谋划策，稍尽其力，看到先父大仇能报，便足慰心怀；待攻陷金陵城之后，还请殿下允许臣归守叙州、祭告先父在天之灵……”
清晨小规模的召见，杨致堂、沈漾、郑榆、郑畅、李普、韩道铭、张潮、张平、李知诰、李长风等人都在，韩谦坐在内厅侧列的长案之后，侧斜过身子来，正式向杨元溥请辞广德军制置使一职。
韩谦昨天跟奚荏琢磨到半夜，心想这一通说辞能叫大家的脸面都过得去，反正他在众人的心目里，就是一种好用险计、好剑走偏锋的人，在大局已定的情况，也是最不需要的那一种人吧？
朗声说过这一番话后，看到杨元溥眉头微微一挑，似乎暗松了一口气，韩谦并不觉得意外，杨元溥到底是他教出来的，即使此时的信心再足，对他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忌惮？
韩谦又扫眼朝沈漾等人脸上看去，心想杨元溥事前虽然并没有与沈漾等人商议，但杨元溥昨日流露出这个意思之后，沈漾、郑畅他们多多少少也应该有担心他会不知进退，将局面搅得更微妙吧？
当然，杨致堂、郑榆、郑畅、张潮、李长风乃至他的大伯韩道铭等人的神色这时候皆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也能想象得到他们是早就看他不顺眼，唯有李知诰、沈漾眉头还是微微锁着，也不知道他们二人心里是觉得事情不该如此，还是觉得事情不止于此？
大家到这一步，牵涉身后无数人的利益及身家性命，大概也没有可能再像以往那般交心相处了吧？
见韩谦朝他看过来，沈漾错开眼神，却极不经意的叹了一口气，看众人反应，心知这件事即便有些意外，但也算过去了。
原定于今日午后的大议，不仅要确定三路兵马会师之后进逼金陵的路线选择以及协同作战的问题之外，还将要初步确定殿下进入金陵城继位登基的一些事宜。
而说到殿下继位登基，自然就避不开大楚权力的重新洗牌。
殿下赶到池州时，与杨致堂、郑榆二人会合时，杨郑二人就已经表示想回到殿下身边，而将战场的指挥权交给李知诰、李长风、高承源、郭亮等将。
这也很正常，殿下现在既然都亲临繁昌城，对诸部将卒以及兵甲粮秣钱谷等物资的节制、任命以及调派等权，自然都要集中到他身上来。
而对杨致堂、郑榆等人来说，除了辅佐杨元溥指挥好最后一仗外，重新组建、分配三省六部九寺的权力，才是他们接下来的利益重心所在。
沈漾也不得不承认，在当前这种情况之下，殿下将韩谦调到身边谋事，其实并没有太大的突兀，但他心里想的则是，殿下对韩谦的顾忌，要是没有那么深的话，韩谦实际是比李知诰更适合到金陵城下担当攻城的主将。
当然，沈漾倒也没觉得由李知诰来指挥最后的攻城战，就有多少不妥，这时候自然也不会吭声说什么。
小厅里的气氛多少有些微妙而压抑，但沈漾、郑榆等人乃至韩道铭都没有要站出来劝阻韩谦的意思，似乎觉得这样的安排才是正常，杨元溥也是暗地里松了一口气，手按住长案，看向韩谦说道：“我确实需要韩师能留在身边谋事，我的信心才能更坚定一些，但即便攻陷金陵，很多事情都一团乱麻，百废待兴，还需要韩师能留在京中辅佐于我……”
韩谦暗想他这时候坚持说要回叙州继续守孝的事，多少显得有些闹脾气吧？再说了，杨元溥哪怕是做给别人看，也会对他提出挽留。
不管怎么说，也得将“三请三辞”这一套走完了，才合乎于礼啊。
韩谦心里骂了句买买匹，这时候按下这点不提，不肯定也不否定，一切等攻打下金陵再说。
接下来便要讨论他离开之后，广德军制置使府新的安排。
这是新插进来的议题，又是必须要第一时间解决好的议题。
杨元溥自然是先询问韩谦的意见。
韩谦也不想显现出失落感或有怨气的样子，朝李普看去，拱手问道：“李侯爷可愿多承担些辛苦？”
李普乃是广德军制置副使，他留在繁昌城，理所当然便该由李普全面主持广德军制置使府的事务。
见韩谦将球踢到他这里来，李普连连摆手道：
“我时时刻刻都想着能在殿下身边任事，这次我也不打算回去了！”
殿下昨日在城外流露出那个意思之后，李普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没有睡踏实。
除了猜不透韩谦的反应之外，同时也在考虑韩谦要是同意放弃对广德军制置使府的控制，留在杨元溥的身边，他该何去何从？
凌晨时实在睡不着，也下不了决心，李普跑去找文瑞临问策。
文瑞临则建议只要韩谦能识时务，辞去广德军制置使一职，他也应该辞去广德军制置副使一职，留在杨元溥的身边。
说通了道理其实很简单。
不要说沿江招讨军、江西招讨军了，左右广德军的主要驻地，距离繁昌城最多也就一百多里。
这么近的距离，快马一天能走个来回。
这也就是说，韩谦交权之后，三路兵马都将处于杨元溥的直接节制之下。
李普这时候去争广德军制置使这么一个并没有多大实权、战后大概率会被裁撤的职务，而将三省六部九寺的重组之事完全交给杨致堂、郑榆、沈漾他们去做，不是傻了吧？
见李普不愿意接掌广德军制置使府，都想着要辞去广德军制置副使一职，留在杨元溥身边任事，沈漾清了清嗓子，径直说道：“或许此时是裁撤掉广德置制使府的时候了……”
想要快刀斩乱麻解决掉这个问题，答案似乎也就只有这么一个。
将之前广德军制置使府节制、指挥左右广德军、辖管安吉、广德、郎溪三县，节制宣歙饶三州的权力结构打散掉了，直接实现军民分置。
三省六部九寺的设置，牵涉极广，难以猝成，但为后续战事的顺利开展，沈漾一直都主张先成立枢密院，将兵马、钱粮之调派，都统一放置到枢密院框架之下处置，而潭王杨元溥在正式继位登基之前先兼领枢密使。
这也是沈漾这些天来与杨致堂、郑榆等人所取得的共识，首先要确保大权集中到潭王杨元溥的身上。
广德军制置使府拆散后，左右广德军便可以直接纳入枢密院的辖管、调派。
由于安吉、广德、郎溪三县的情况特殊，可以将这三县单独罗列出来，视作一个特殊的州对待，也暂时纳入枢密院的管辖，派遣老成持重之人出任“参武德军事”，与韩谦留下来的陈济堂、季希尧等人继续负责妇孺安置保障等事能延续下去，所缺钱粮也由枢密院统一调拨。
而宣歙饶三州则与江西诸州县、湖南诸州县一样，都纳入行尚书省的管治。
沈漾甚至主张这时候同样取消江西招讨使府对洪江池信抚赣等州的节制之权。
广德军制置使府拆解散了，不仅不需要派人来顶替韩谦，李普、张平都能回到杨元溥的身边任事。
而左广德军三都精锐，提拔林海峥出任副都指挥使作为一路兵马进行统一指挥便行。
即便早就准备于战后交御兵权，但要这时候就直接解散广德军制置府，韩谦多少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见杨元溥、沈漾等人都朝他看过来，韩谦只能压抑住心里的苦涩，一脸欣然说道：“沈漾先生此议甚好……”
“却不知道谁去主持三县之事为好？”郑榆沉吟问道。
听郑榆这么说，李普欣然建议道：“我觉得歙州刺史韩道昌对三县之事颇为熟稔，他又是韩谦叔伯，他去主持三县，应能与韩谦留在三县的陈济堂、季希尧等人能配合无间，做好数十万妇孺安置之事。”
沈漾主张此时就直接拆散广德军制置使府，那是公事公办，是当前开刀斩乱麻解决三县问题的最好办法，但听李普这话脱口而出，他内心忐忑一跳，然而未等他开口驳斥李普的建议，便听杨元溥已经直接问韩谦：
“韩师，你觉得呢？”
“虽然说举贤不避亲，但这事微臣实不便妄加评论，请殿下决断便好。”韩谦压抑住咬牙的冲动，犹是一脸平静地说道，仿佛他的内心在这一刻没有一丝的狰狞。
“韩师既然不反对，那便调韩道昌暂时主持三县妇孺安置之事！”杨元溥也不理会沈漾、李知诰都有劝阻的意思，断然决定下来。
……
……
时间如白马过隙，商议一些事情，半天时间便过去了，大家就在后宅简单吃了一些东西，便是午后大议的时间。
杨元溥要更换正式蟒袍、整理仪容，韩谦与沈漾等其他人先移步到前衙大堂等候。
随着午后更多的人赶来，小小的县衙大堂，很快便挤得人满为患。
幸好有相当一部分将吏昨天已经离开繁昌，各归营垒城寨，要不然小小的县衙前堂还站不下这么多人。
大议要比清晨的议事正规得多，也可以说是新帝登基前一次准朝会，诸将吏论资排辈，以杨致堂、李普、韩文焕、沈漾、郑榆等人为首，依次在大堂内分列站好。
韩家有韩老爷子为代表，位于文武将吏班列之前，韩谦辞去广德军制置使及左广德军都指挥使两职，以从四品下的叙州刺史以及潭王府咨议参军事论序，差不多得要与王琳、文瑞临这些人站到大堂靠近门的角落里。
好在负责大议秩序的张平、姜获实在看不过去，将他安排站在李知诰的下首。
韩谦站在人群之中，内心冰冷的看着大堂内一干人等的反应。
吴尊作为杭州刺史，早前便是从户部侍郎左迁，在金陵事变之前就官居正四品上，杭州又是上上州，在大楚版图之内，地位要比叙州这个偏远之地高得多。
秀州刺史陈凡品秩要略低一些，但他与暂时留守阳江的湖州刺史黄化乃是儿女亲家。
吴尊、陈凡以及最早投附的顾芝龙以及致仕后又因劝降之功出任饶州刺史的富陌，他们四人站在大堂之上，可以说是江东世家门阀势力的代表。
即便江东世家门阀不能算三皇子的嫡系，但除了黄化所率领的湖州兵以及顾芝龙所率领的右广德军之外，后续进攻金陵的粮秣等物资，还将主要从杭湖秀衢等州筹集，用数万民夫，源源不断的经浮玉山北麓运入郎溪、宣城，然后再经郎溪、宣城往各军营寨输送。
看吴尊、陈凡与顾芝龙颇为从容的站在对面的班列里小声说着什么话，新帝继位登基之后，不会缺了他们的位置。
豫章郡王杨致堂及其子杨帆则代表宗室及江西诸州的世家门阀势力。
即便杨致堂回到杨元溥身边任事，将原江西招讨军的兵马交由临晋侯李长风指挥，但以洪袁州兵为主的江西招讨军，都将、营指挥使都是杨致堂从洪袁州诸世家子弟选用的嫡系。
郑榆、郑畅、郑晖、郑兴玄父子叔侄四人，可以说是黄州及周边州县的世家门阀代表。
张潮乃是郎潭等湖南投附世家阀势力的代表。
张潮与其族弟张瀚看似势单力薄，也仅仅是削藩战事期间被迫投附过来的，也没有多显赫的功绩，但湖南行尚书省自成立之后，诸行院部司要急着筹立，只能从朗州岳州投附过来、与马氏牵涉不是特别深的世家门阀选用了上百名识书断字、略知律法的子弟充为吏事。
这些人则自然是以张潮、张瀚二人为领袖。
杨元溥入主金陵，要重新组建三省六部九寺，大部分投叛安宁宫的官吏都要清洗，也很难从各地选择出来足够多的文官出来，自然还是要从湖南行尚书省调拨一批用惯的文吏。
这也是直接决定着张潮、张瀚两兄弟日后的势力及影响力绝不会弱。
当然了，大堂之内，还是信昌侯府的人马最众。
李遇病逝之后，李长风、李秀等浙东郡王府一系的人物，他们倘若没有自立门户的野心跟意愿，自然也是跟信昌侯府站到一起。
再加上李普、李知诰、周元、李冲、高隆、李碛、邓泰、文瑞临等人，信昌侯府一系的人物，至少在表面上已经足足占到大堂之上三分之一的人。
当然，还需要信昌侯李普有能力搂得住这些人才行。
说起大议，其实很多事情在进入繁昌之前，杨元溥就与沈漾、郑榆、郑畅、杨致堂等人已经商议好，这时候公布出来供大家讨论。
首先是如何组织攻打金陵的最后一仗。
杨元溥与沈漾、郑榆、杨致堂他们初步讨论出来的方案，是以沿江招讨军为主，继续沿着长江南岸水陆并进，经当涂、采石一步步从西南方向往金陵城下进逼。
右广德军进入茅山以东，会合湖州兵之后，主要负责收复宝华南麓的江乘县，从东面进逼金陵。
而在右广德军东进之后，从南陵到溧水，从南面进逼金陵的重任，则由江西招讨军承担。
如此一来，将实现从军事上三面合围金陵。
战事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占领清理金陵外围的敌占城池防垒，三路兵马分别由李知诰、李长风及顾芝龙任主将，第二阶段是进逼到金陵城下，则以李知诰为主将，统领调度攻打金陵事宜。
此外便是枢密院及政事堂的设立。
枢密院乃是军政之机构，前朝在门下省设政事堂，作为宰相议政之所，也是政令所出之地。
于繁昌城设立枢密院及政事堂，则代表在攻陷金陵之前，取而代之的新楚廷已具雏形。
具体的部司设置及人选，也是沈漾、杨致堂、郑榆、郑畅等人在赶来繁昌城的途中已经商议好了。
政事堂以沈漾、郑榆以及张潮、韩道铭、郑畅、吴尊等人为左右丞及参知政事；枢密院，杨元溥自领枢密使，以杨致堂、李普以及陈德、韩谦、李知诰、李长风、郑晖、顾芝龙、高承源、柴建、黄化、周元等为左右副使及咨议参军事。

第四百四十六章 心扉
奚荏在跨院里等了一天，临黄昏看到韩谦在孔熙荣、郭却的陪同下，从行营回来，迫切地问道：“潭王殿下总不可能白白就要你交出兵权，今日有什么补偿给你？”
冯缭没有官身，又不想像孔熙荣、郭却二人混迹在扈从队伍里在偏院等上半天，他也是看到韩谦回来，才拉着冯翊赶过来相见，笑着说道：“倘若我是殿下，新设枢密院，便叫大人任副使，这不仅能消掉大人肚子里的怨气不说，还能堵住叙州一系将卒的嘴。”
“枢密院、政事堂诸多人选在殿下到繁昌之前就已经商议好了。”韩谦将拆散广德军制置使府、暂使他二伯韩道昌主持三县之事以及今日大议的一些事情，都说说给冯缭、冯翊他们知道。
“什么？”冯翊像是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差点就要跳起来，再也控制不住肚子里的牢骚，说道，“解除掉你广德军制置使的职务不够，立时拆散广德军制置使府还不够，竟然还将你二伯派去主持三县妇孺安置之事，这不是故意恶心人吗？难不成他杨元溥还真幼稚到以为你与你大伯、二伯已经恢复到亲密无间的关系了？”
“够了，冯翊，你不要说多了。”见韩谦脸色阴沉，冯缭劝阻冯翊不要再发牢骚下去。
冯翊这两年是改变很多、是成熟许多，但倔脾气还没有改观多少，越说越来气，还越说越滔滔不绝：“李知诰、李长风、郑晖、高承源、柴建、顾芝龙、黄化等人都是兼任都指挥使的统兵之将；陈德作为武德司使，负责宿卫之事，被你甩八条街的周元还兼领工造呢，唯有你这个咨议参军事说起来好听，却没有兼领其他实职，仅仅是在枢密院给杨致堂、李普二人打下手，这不是打发叫花子吗？难不成济济一堂的人物，真有谁的功绩能超过你？”
“……”冯缭拽了拽冯翊的衣袖，叫他住口。
韩谦长吐一口气，似要将胸臆中的恶气吐掉，这才跟冯翊说道：“好了，不要在我面前发这种牢骚了。这时候真要摊上一堆事，战后还怎么回叙州去？”
“这倒也是的，既然都决意要回叙州，在这边就不该有太多的得失之心……”冯缭顺着韩谦的语气说道。
哪怕是自欺欺人，现在也必须坚持住这样的统一口径，要不然很可能就远不止眼前这点麻烦了，冯缭心想还得跟冯翊好好说说，将嘴巴守得更紧一些。
杨元溥要收走韩谦手里的兵权很正常，在冯缭看来并不奇怪，但他一度以为杨元溥会在其他方面给韩谦足够的补偿。
没想到当年那个身体孱弱、脸色苍白、身边仅有三两只小猫小狗跟随的少年，现在能出手如此狠辣果决，冯缭也是禁不住暗暗心惊，心想杨元溥这次算是亲手彻底断绝掉他与韩谦的那点师生之谊，果真要下定决心做一个孤家寡人了，接下来他们也应该更认真的考虑经营叙州之事。
韩谦也不想一直纠缠在负面情绪之中，不管怎么说，他在繁昌城里就必须得是一副风轻云淡、甘之如饴的样子，岔开话题问冯缭：“你白天有去见杨钦？”
“我去见过杨钦了，聊了聊池州水战前后持续二十多天的情形，”冯缭说道，“在池州，五牙军水师打得极其被动。要不是池州城东有齐天湖，湖口又浅窄，方便五牙军水师撤入后坚守，到现在能不能攻下池州还是两说呢！”
五牙军水师与楼船军水师争胜长江，在池州城外打得很被动，韩谦是早就知道的，只是杨钦这货肚子里笔墨粗浅，贴身跟随的两名书办又都不幸战死，他亲笔写来的信函里能将事件讲清楚就不错了，但对池州水战的具体总结，却远没有达到韩谦要求的程度。
杨钦目前还在水师编制之列，目前要随时防备楼船军水师战船有可能从下游突袭过来，他不能随意离开水寨，韩谦便叫冯缭去见他。
冯缭也是见过杨钦之后，将池州水战的诸多细节以及韩谦之前有疑问的地方问清楚，这时候一一说给韩谦知道。
“高承源乃是崇文殿侍卫出身，指挥马步军作战或许还有些水准，之前却没有接触过水战，而仅仅是左右龙雀军诸将里，潭王并没有其他人更能值得他信任，他才得以执掌五牙军，还不如野路子出身的杨钦呢。”冯缭说道。
“杨钦可不算野路子，从我身边出去的人，怎么可能是野路子？”韩谦虽然脸色阴翳，但说话间却透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说道，“但恰恰是如此，杨钦与高承源未必好相处吧？”
“哪有可能会好相处？”冯缭说道，“杨钦编入五牙军，连副都将不是，哪里会有半点话语权？”
杨钦是水寨头子出身不假，不过也只能说是在杨潭水寨遭钟彦虎出兵屠灭之前杨钦是野路子，但在他带着杨潭水寨的残部撤入叙州之后，无论是参与五峰山造船场的建设，还是参与快速帆船、列桨战帆船等新船的研制，以及后续组建叙州水营，编训水军，杨钦都直接参与，或者就是第一经办人。
消藩战事期间，叙州水营所承担的作战任务也不轻。
虽然杨钦没有直接组织指挥大规模水师战船作战的经历，但要说他是野路子出身的水军将领，大楚诸路水师将领里，除了杨涧外，大概也没有几个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不过，杨钦虽然在叙州便是兵马副使，统领一千叙州水营精锐将卒、十数艘叙州战船编入五牙军，接受高承源的统一指挥，却仅担任营指挥，有能耐也没有发挥的余地。
这很显然也是岳阳对韩谦擅往金陵夺李普兵权一事的警惕，不愿意看到叙州一系的将吏有机会再居高位。
想到这事一向隐忍的冯缭也禁不住气恼。
要不是韩谦夺李普兵权，以极其巧妙的谋算彻底逆转了大楚的局势，杨元溥凭什么耀武扬威的君临繁昌城？
然而杨元溥以及他身边一个个堪称当世顶尖的人物，无视韩谦的大功，却死死的盯住韩谦擅夺兵权这件事，叫谁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韩谦沉吟片晌，说道：“我看有没有机会，叫杨钦专司叙州战械的运输护卫！”
左广德军除了叙州一系的武官外，普通将卒乃至从左右龙雀军逃归将卒出身的武官、老卒，韩谦都没有办法直接带走，但杨钦所部却是叙州的嫡系兵马，韩谦离开金陵时，是要直接带回叙州的，这时候自然不能再叫高承源的瞎指挥，造成无谓消耗。
……
……
天色很快就彻底黑了下来，韩谦左右无事，带着奚荏将院子里的灯笼点亮起来，这时候张平登门过来。
韩谦知道张平是为什么事情过来，将张平等人请进内宅，一边让奚荏将王珺找过来。
看着张平身后的弟子吉祥以及姚惜水，韩谦脸色微微阴沉下来，当下也不避讳，站在廊前直接问张平道：
“张大人，殿下说要怎么处置王家小姐？”
王珺的问题，韩谦自然不会在大议或上午的进辞表时提出来，而是在清晨去见杨元溥之时遇到张平，跟他言语一句，希望他在杨元溥得空闲时提一嘴，以便尽快将王珺的去留问题决定下来。
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有了结论。
“殿下吩咐准备一栋院子叫王家姑娘及侍婢住进去，但只要不出城，都不拘行动，”张平说道，“我怕下面人不懂事，怠慢了王家姑娘便亲自过来走一趟——正好韩大人你隔壁有间院子空出来，王小姐明儿便可以住进去。王小姐有什么事情，吩咐吉祥、惜水安置便成。”
“有劳张大人了，”王珺敛身施礼道，颇为感激张平能惦记着她的事情亲自跑一趟，又朝吉祥、姚惜水敛身施礼道，“有劳安大人、姚司记……”
吉祥，入宫之前生长于一个穷困的安姓人家，乃是张平在宫中任内寺时里带出来的一名弟子，也可以说是晚红楼在宫中培养的弟子，与安吉祥同样在大楚宫里长大的，还有好几个小宦——这些年来安吉祥随同张平一直服侍在杨元溥的身边。
张平与冯翊他们赶到金陵任监军使，安吉祥也随张平一起，在攻陷郎溪之后，安吉祥曾代表张平随袁国维、韩钧赶岳阳报信。
不过，之后除了袁国维重新返回郎溪外，韩钧留在太妃身边，而安吉祥也留在杨元溥身边服侍。
韩谦心里显然并不会因为安吉祥是张平的弟子，就认为他就是张平能够信任的嫡系。
在滔天权势诱惑面前，不要说师徒，父子反目、兄弟阋墙都是常有的事情。
王珺的事情，是韩谦请托张平找杨元溥办的，很显然杨元溥即便不想面子上做得太难看，但也并不特别放心张平，才会额外吩咐由安吉祥与姚惜水具体经办这事吧？
很显然，他这个“师父”，是杨元溥眼下第一个要斗倒的目标，唯有他“倒下”之后，杨元溥才会挨个去收拾李普、太妃。
想到这里，韩谦禁不住心里冷冷一笑，却不知道杨元溥在着手去收拾自己的娘亲、岳父时，会发现怎样的惊喜在等着他。
张平也知道很多细枝末节根本瞒不过韩谦的眼睛，为化解眼前的尴尬，嗅着鼻子问道：
“什么酒？好香！”
“那当然是我家的独家秘方荡雁春了，”韩谦笑着指向饭厅方向，问张平道，“我这边刚刚准备要用餐，张大人、安大人、姚姑娘一同留下来喝两杯？”
“你啊你，在广德任制置使，禁酿禁酒，你今天才将制置使头衔去掉，便忍不住要破戒了？你这酒是从哪里搞来的？”张平笑着问道。
虽然杨元溥没有直接下令禁酒，但从后方城池征调过来的物资里，没有酒水一项，现在想在繁昌城喝到上好的酒水，绝不是什么易事。
“我卸去重任，可以说是一身轻松，以我的脑瓜子想要搞几坛好酒，还是有办法可想的。”韩谦笑着说道。
“那你给我两壶提走，我没工夫留在你这里细斟慢饮，”张平也不客气地说道，“吉祥、惜水却是可以留在你这里喝两盅，王家小姐有什么事情，也可以直接吩咐他们。”
见张平更明确的暗示安吉祥翅膀已经长硬了，韩谦当下也只是微微一笑，暗感张平着安吉祥与姚惜水两人留下来，另一方面或许是杨元溥想看看他在大议之后的反应吧？
韩谦当下便让冯翊将两坛雁荡春拿布封裹好，叫张平身后跟着的另两名小宦提好先离开。
待张平离开后，韩谦看了安吉祥、姚惜水一眼，又对王珺说道：“从今天起，王家小姐你便不再是我的阶下之囚，与我们一起喝两杯吧，也算是为你明天的乔迁之喜庆贺。”
“从这院子里搬过去，还不一样都是笼中鸟，哪有什么可庆贺的？”王珺身边侍婢抱怨地说道。
事实上随韩谦从广德过来，韩谦并没有严加看押她们，她们随时能脱身走掉，她却不明白小姐为何还要坚持跟着韩谦到繁昌继续做阶下囚。
王珺美眸瞪了侍婢一眼，低着头跟韩谦说道：“那便叨扰了。”
“安大人、姚姑娘请！”韩谦伸手请安吉详、姚惜水往饭厅方向先行。
“不敢！”安吉详还不敢仗着刚得殿下一点信任便在韩谦面前放肆，坚持请韩谦先行。
姚惜水也是安分守己的跟随在韩谦的身后，穿过游廊往饭厅走去，但她暗中打量走在前面的韩谦、王珺。
王积雄病逝于叙州，韩谦不容王积雄葬于叙州，王珺护棺到岳阳择地安葬，王珺也代父留在岳阳守孝。
当时岳阳与楚州关系还算和睦，之后因为静山庵一役中的龌蹉，双方关系斗转直下，就在岳阳有心扣押之时，王珺从岳阳逃走，藏身金陵城东南的茅山之中修身养性。
没有人会料到韩谦突然出现在金陵，更没有人会想到韩谦抵达金陵之后，便从李普手里夺走桃坞集兵户残部的指挥权，还在偷袭楚州军驻守的溧阳城之后虚晃一枪撤守茅山，王珺因此才意外落到韩谦的手里。
整件事看似有很多的巧合之处，但看整个过程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赤山军与楚州军恶战好几场，但无论怎么说，在还颇为讲究名士风度的当世，韩谦即便性情再乖戾阴狠，但只要稍稍照顾到他父亲的声望，也不可能将怒气撒到曾千里迢迢随其祖父到叙州吊唁的王珺身上，只能作为特殊的“战俘”进行软禁，甚至都不能有过度的刁难，软禁起来还得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而韩谦有意交卸兵权，此时将王珺移交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之前顾芝龙曾扣押投效安宁宫的户侍郎中尚文盛之子尚仲杰等三十多个跟安宁宫及楚州有较深牵涉的人物交给信昌侯李普，李普这次也将这些人带到繁昌城来。
这时候岳阳还下令诸州拘捕与安宁宫及楚州两派有较深牵涉的人等。
这么做却不是要大开杀戒，沈漾、郑榆等人主张这么做，主要还是想着能掌握一些能从内部瓦解安宁宫及楚州的筹码。
王珺就比较特殊了，一方面她是信王杨元演手下头号谋臣王文谦之女，但同时她又是名相王积雄的孙女。
无论是沈漾、郑榆、杨致堂，还是潭王杨元溥，都不想给自己的名望里留下加害名相之后的污点。不要说加害了，甚至要不要用王珺作为与楚州谈判的筹码，大家都还很有些不同的意见，生怕落下以妇孺相要挟的恶名。
韩谦表示恭顺，将人交出来的，杨元溥找沈漾合计了半天，觉得还是先安排一栋院子里软禁起来再说。
这整件事也是怎么看都没有什么问题。
杨元溥之所以叫安吉祥与姚惜水直接处置这事，主要也是担心张平私下与韩谦接触太多，同时姚惜水回到繁昌，作为内廷女官，杨元溥总也得安排点事情给她做。
然而这一刻，姚惜水走在韩谦与王珺的身后，总觉得有说不出的别扭，却又不知道这别扭的感觉来自于哪里，心里只是想，这么好的一个筹码，难道因为一群假惺惺的家伙爱惜自己的羽毛，就没有用处了吗？
……
……
繁昌城里条件很简陋，韩谦在饭厅里用餐，从来都是不忌讳跟下面扈卫同挤一张饭桌的，但今日情况特殊，冯缭担心下面的扈卫不能掩饰心里的情绪，便提前安排扈卫在外院用餐，饭厅就支起一张方桌。
也没有什么男女不同席的规矩。
不仅王珺、姚惜水入席，奚荏也坐到韩谦身边，然后冯缭、冯翊以及孔熙荣陪着安吉祥入席，刚好凑一桌。
他们住进繁昌城，果疏菜肉目前暂时是辎重营统一供应，虽然条件简陋，但韩谦的地位摆在那里，却不会有什么短缺，有条笋、高笋、腊肉，还有冯缭去见杨钦带回来的长江白鳞鱼剁块红烧、鱼头加豆腐炖成奶白色汤。
王珺看着奚荏拿着酒壶，给各人碗里倒上酒，看着粗陋的陶碗、琥珀色的酒液晶莹剔透，想到往事，说道，“祖父在世时便喜欢喝雁荡春，常叹此酒问世太晚，以致他没几年好喝，掐头算尾，祖父生前却也是喝了四五十坛才辞世。我平素陪祖父喝酒，其他烈酒浑无感觉，却是此酒很有些滋味。”
“哪岂不是说你喝一两坛雁荡春也能无碍？”冯翊饶有兴致的问道。
“哪里能这么糟践酒？喝两三壶有酒意上头，便该止了。”王珺浅浅一笑，说道。
“你喝两三壶才有酒意上头，冯翊喝两三壶却要滚桌子底下去人事不知了。”韩谦笑道。
“兴许是王珺吹牛赚我，我今天怎么也都要陪着喝满三壶。”冯翊不服气地说道。
姚惜水看奚荏手里所执的酒壶是小壶，三壶满一斤，换作其他酒，她喝三五壶也没有问题，但问题是雁荡春是真正予人以烧心挠肠之感的烈酒，心想王珺能两三壶才有酒意上头，那是天生对酒不敏感。
看着奚荏执壶斟酒过来，姚惜水迟疑着却也没有伸手阻拦，她却想看看韩谦是真心无挂碍，还是一切皆是装给别人看的。
“桌角添三只凳子，三位也坐下来喝一杯，以往有怠慢的地方，韩谦在这里向你们赔不是。”韩谦招呼王珺的两名贴身女婢以及姚惜水身后贴身女婢也坐下来喝酒。
姚惜水当然能看出王珺身边的两名贴身女婢身手不错，这两人之前受到的软禁限制要严厉一些，但韩谦不害怕，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给身后的叶非影递了一个眼色，叫她一切如常坐桌角陪着喝两杯酒意思一下就行。
她才不信韩谦能从叶非影身上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来，谁能想象当初那个瘦不拉叽的假小子，四五年过去竟然出脱得如此的水灵，还苦练出一副如此敏捷的身手？
当世人还没有养成小口饮酒的习惯，即便是姚惜水心里警惕着，但酒过三巡，还是感到醉意有些汹涌，不敢留下来出丑，当下便与同样醉意上头的安吉祥告辞离开。
看着在安吉祥、姚惜水离开后韩谦脸骤然冰冷下来，王珺见她身边的两名侍婢也都喝醉了，忍不住问韩谦：“三皇子如此待你，你心里是否很是失望？”
王珺也是席间听姚惜水与安吉祥二人说的话，才知道杨元溥对韩谦的诸多安排，但她却终究猜不透韩谦会有的反应，忍不住才有这一问。
“我从头到尾都说过，我只是为了却先父的遗愿而来，对其他并无期待，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失望。”韩谦面无表情地说道。
王珺站起来将要告辞，看到两名婢女先互相搀扶着出去，冯缭、冯翊也走到院子里，她洁白如盐的细牙微微咬着嘴唇，看向韩谦问道：“我其实有一点始终都没有想明白，天佑帝为何先调你的父亲进金陵担京兆尹？”
“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是为了却我父亲的遗愿而来金陵。”韩谦答非所问地说道，也似乎对王珺的这个问题毫不感兴趣。
然而在旁边收拾剩酒的奚荏听了却是一震，难以想象王珺竟然也能看到这一点。
“那我告辞了。”王珺知道韩谦终不可能跟她吐露心扉，低下头走出室外。
虽然她猜到韩谦知晓金陵惨案、回叙州守孝的那一刻，就已经对所谓的大楚天子彻底失望了，但韩谦在杨元溥身上投入这么大的心血，一步步将他扶持到君临天下的一刻，真正走到师徒情义断绝的一步，心里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不甘？

第四百四十七章 杀机
寒风在繁昌城上空凛冽得吹着，夹巷里不时有枯枝吹得落入院中。
韩谦带着微醺的醉意走出屋子，见冯缭就站在廊下，说道：“要是这冷风吹一夜，明早河塘里的冰都差不多能走人踩马了，你陪我二伯去郎溪应该更便捷一些。考虑到春荒难熬，你到郎溪后，尽可能组织更多的人手前往叙州运输布匹、铁器、茶药输入邵衡洪袁诸州，以便能从这些州换得足够的粮谷或一些便于运输的贵金属及铜制钱，运入郎溪。我这几天在繁昌城不会有太多的事情，会找豫章郡王他们谈这些事……”
叙州所产的布铁茶药，倘若运入郎溪，再以郎溪为中转点往两浙分销，换得粮谷弥补不足，效率就太慢了，最好的办法就是就将叙州所产生布铁茶药，经雪峰山驿道运入邵衡或袁洪等州交易成粮谷，或交易成更容易运输的贵金属或铜制钱。
当然，诸州之间即便不禁商旅，但州县间高昂的过税、市泊税也是一笔极大的额外消耗，韩谦还得找相关人等交涉。
韩谦又站在廊前跟冯缭说一些话，主要是叫冯缭代他回郎溪配合好制置使府拆散过程的诸多衔接工作。
见事情大体都吩咐妥当，还有一些暂时想不到细枝末节，相信冯缭遇到了也能处置，韩谦便示意他先去休息。
“天佑帝调老大人入京任京兆尹之事，大人是怎么看的？”冯缭犹豫了一会儿问道，也不掩饰他刚才就站在廊下听到王珺在屋里问出这个问题。
韩谦站在廊前看着院子角落里正悄然吐蕊的腊梅，没有作声。
“天佑帝用大人之策平定湖南，事前或许还有些冒险，但事后应该明确大人之能，在当世远非李普之辈能及——刚才听王家小姐的话，我便也在想，是不是天佑帝早就察觉到沈鹤病逝的真相，也早就察觉到自己中毒已深，性命完全被安宁宫掌握在手里，因而将老大人调入京里，只是确保大人与安宁宫没有转寰的选择余地？”冯缭深邃的眼瞳看着韩谦站在一株腊梅前如雕像般无动于衷，继续说道，“我便猜测天佑帝传旨调老大人入京之时，会不会同时有一道针对大人的秘旨送到岳阳，要不然实难想象三皇子这次做事会如此的狠辣果断！”
“真相如何，现在还重要吗？”韩谦回头看了冯缭一眼，淡然问道，但不待冯缭回答，便挥手示意他退下去休息。
冯缭走后，奚荏收拾残酒走出来，这时候似有一队巡街宿卫军经过，院子外会来细碎的脚步声，却看到站在庭前看腊梅的韩谦，仿佛一只狸猫般，静站在那里不动，听着外面的动静。
奚荏心里奇怪，外面有什么动静好听，但随后便见韩谦兀的拔出腰间佩刀，刀光如匹倾泄而下，将眼前那株老桩腊梅截腰斩断，俄而轻拭没有半点损伤的刀刃，转身看向奚荏，说道：“这几天你多注意暗中观察从街前巷后经过的巡街宿卫军，看他们有无异常……”
奚荏心说再怎么样也不至于此，但看韩谦眼里俱是寒芒，心神也是一凛，点点头，片刻间心头也笼罩上一层阴霾……
……
……
姚惜水走上街头，遭寒风一吹，醉意便消褪掉，整个人清醒过来。
她也知道安吉祥现在贴到殿下身边去了，也颇为得宠，她跟安吉详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离开韩谦所在的那条街后两边便分开，她带着贴身女婢叶非影往街尾拐去。
然而距离李知诰的住所还有一段距离，姚惜水远远看几道熟悉的人影从李知诰的住处走出来，定睛看过去，却是李遇安葬后便离开广德云游四方的云朴子与两名从茅山雷平峰道观出来的弟子。
姚惜水也是微微一怔，没想到云朴子通过哪个门道混进戒备森严之极的繁昌城里，这时候竟然还从她大哥的住处出来？
“姚姑娘呢，怎么看到云老道连声招呼都不打，便要走掉？”
姚惜水刚想拐进侧面的一条巷子里避开云朴子，却不想云朴子年纪不小，眼神却甚利，老远便将她看在眼里，远远出声招呼道。
“没想到在繁昌城里还能遇到云观主呢，真是意外。”姚惜水心里想着她说自己是恰好从这里路过，想必也不会叫云朴子起什么疑心，硬着头皮带着叶非影朝云朴子走过去，敛身施礼道。
云朴子眼瞳盯住姚惜水的袖子，问道：“我也是闲云野鹤一个，茅山暂不能归，只能到处游走。我曾在榻前听郡王爷评点天下人物时说李将军乃是一个号人物，既然是适逢其会，便擅自登门造访一番，想着有机会多认识几个天下英雄。没想到许家集一别快有两个月，在这里还能遇到姚姑娘。对了，姚姑娘这么晚，也是过来拜访李将军？”
“得殿下吩咐，我刚去见过韩大人，”姚惜水对云朴子造访大哥的这个理由甚是起疑，却也没有什么好质问的，只是笑着说道，“这时候待要回行宫跟殿下复命呢。怎么，这里是知诰大哥的住处？我们刚过来两天，繁昌城虽然不大，但城里的街巷都还没有摸清楚呢。”
云朴子笑了笑，往旁边让了让，让姚惜水过去，但眼瞳却是禁不住往姚惜水的左手袍袖瞥去，像是看一件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凶物。
姚惜水眉头一挑，云朴子知道她左手袍袖藏有短剑很正常，但云朴子无端对她如此警惕，却是叫姚惜水脑海闪过一念，心头微寒，袖中短剑如闪电一般，便直射云朴子身后一名弟子的面门，令那人都来不及惊呼一声，便面门中剑立仆倒地。
都不用姚惜水招呼一声，身后的叶非影似与她心灵相通，袖中所藏短剑也似长虹从袖中贯出，射入云朴子另一名弟子的胸口。
看到姚惜水从他弟子面门上拔起带血的短剑朝他走来，云朴子感觉到都快瘫软在地，张口结舌的质问道：“姚姑娘，你这是何意？”
“惜水，住手！”这时候院门从里面倏然打开，李知诰面沉如水，盯住正举剑要朝云朴子喉咙刺去的姚惜水，令她住手。
接着邓泰带着两人从院子走出来。
看左右没有巡街的军卒经过，邓泰一把拽住云朴子的领子，而他两名手下拖起云朴子两名弟子已经死挺的尸首，一起拖进院子里。
邓泰示意两名手下直接将两具尸首拖去后院处置，不要理会前院的事情。
“你是怎么回事？”李知诰沉着脸，问姚惜水。
“这便要问云道长为何藏在繁昌城里，又为何上门拜访大哥您了？”姚惜水取出一方锦帕将短剑上的血迹擦干，将短剑收入袖中，深邃的美眸透漏一丝寒芒，盯着云朴子说道。
“昨日无意间看到李将军陪同殿下从前街经过，老道看李将军面孔像极一位故人，当时相距颇远，还以为是看花眼，今天特地上门造访，只想再确认一番，绝无他意。”云朴子这时候稍稍镇静下来，说道。
邓泰身为晚红楼的核心弟子，当然清楚云朴子曾经的身份，此时听云朴子如此说，也吓得背脊的汗毛都要立起来。
云朴子不仅见过鲁王，甚至都有可能见过鲁王妃，他说李知诰像极某位故人，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要是还有一个人知晓李知诰真正身世之秘，却完全不受他们的控制，甚至说他们都毫无察觉，这将是多么恐怖、可怕的一件事啊！
邓泰朝李知诰看过去，暗地里摇了摇头，示意这么重要的秘密绝不能落入外人之耳，要不然稍有闪失，不知道会有多少颗脑袋落地，而姚惜水也暗暗握住袖中短剑，只要云朴子稍有异常，她这一剑绝对会毫不犹豫刺入他的喉咙。
看到这一幕，云朴子心脏又提到嗓子眼，忙对李知诰说道：“李秀、李碛皆神勇，你用我的计策，这两人皆可为你所用。”
云朴子如此说，李知诰脸色未改，姚惜水神色却是一动……

第四百四十八章 婚约（一）
右广德军虽然是以顾芝龙、陈铭升为正副都指挥使，顾芝龙、陈铭升也的确有几分统兵治军的本领，但右广德军真正的核心则以李秀、李碛为首的郡王府将校。
特别李秀、李碛作为郡王府年轻一代的代表人物，在攻溧阳、南陵诸战表现都极其出色，几次都起到定海神针、中流砥柱的作用。
在右广德军收并宣州兵、差不多有超过一半以上的将卒皆是宣州子弟之时，李普还敢让顾芝龙担任右广德军的都指挥使，说白了依仗就是李秀、李碛等人。
要是真能将李秀、李碛拉拢过来，都不用过多的解释什么，姚惜水心里也很清楚这里面的意义能有多大。
目前看大哥率左龙雀军南征北战、战功卓越，也即将承担起指挥总攻金陵的重任，但相比较韩谦，她大哥手下真正能用来成就大事的嫡系亲信还是太少。
真要有什么事情发生，左龙雀军副都指挥使郭亮以及都将周惮、高隆等人可不会听她大哥的招呼，而说到信昌侯府以及晚红楼暴露在表面上的势力，目前也只会以李普马首是瞻。
姚惜水做梦都想着李秀、李碛能为大哥所用。
不过，大哥与养父李普面和心不和的关系，在岳阳几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而不要说李碛了，李秀与李普还是嫡亲的叔侄，此外还有临晋侯李长风在，怎么可能轻易将他们拉拢过来？
当然，李遇人生最后一段时间，虽然说跑到茅山主要是想近距离观金陵局势变化，希望能做点什么，但他能与云朴子厮混到一起，姚惜水心想云朴子这人再不堪，在李遇眼里还是多少有些地位的。
再一个，姚惜水心想云朴子这时候能进繁昌城，必定是有人引路，也说不定那人还知道云朴子今夜过来拜访大哥，真要一剑杀死，反倒会留下难以弥补的破绽跟后患。
想到这里，姚惜水盯住云朴子，说道：“我大哥府上缺一上宾，不知云道长可愿屈就？”
“大哥？”云朴子迟疑的打量姚惜水好一会儿，片晌后才恍然大悟道，“我说以往看见姚姑娘怎么就觉得那么亲切呢，原来姚姑娘长得像鲁王妃啊。姚姑娘你也不能怪我眼拙，毕竟当初在鲁王府，我也仅有两次见到王妃，这么多年过去了，印象不深刻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说起来吕轻侠真是厉害，不怪乎当年我会栽她手里，李普怕是到死都未必能明白吕轻侠在他身边到底埋下怎样的棋子呢！你们传信给吕轻侠，我顾云朴虽然不忿当年被她驱逐，但我真正愿意为小殿下效忠，她知道我是能信任的！”
“你是怎么能进繁昌城的？”姚惜水却好奇云朴子到底跟谁相熟，才得以进入守卫堪比皇宫大内的繁昌城。
要知道繁昌城的防守完全由宿卫军接管，县民全部驱赶出去，平时就是以皇城的标准进行警戒管治，李知诰、韩谦等人也只能带十数名最近身的随扈住进城里，其他的亲卫、侍卫都要住在城外的军营。
云朴子这么一个没有官方身份的人，能带着子弟在繁昌城去寻朋访友，显然门路不一般。
“我在池州时，遇到一个故友在清阳郡主身边伺候，我实际是随清阳郡主的车驾一起进的繁昌城。”云朴子似乎毫不隐瞒地说道。
姚惜水暗感好险，清阳郡主身边伺候的人，又与云朴子是旧识，那必然是神陵司蜀司的旧人，就算他们不知云朴子今夜过来拜访大哥，云朴子与两名弟子真要在城里无故失踪，他们也能很容易找到蛛丝马迹。
“天色这么晚了，我要是不回去，我那位故友说不定会跑过来寻我。”云朴子整理衣襟，便要告辞。
邓泰却不敢让他轻易离开，跟李知诰说道：“谁知道他转身离开，会不会出卖大哥您？”
姚惜水也是警惕的盯住云朴子。
“没事，云道长既然能在茅山安心修行十七载，这点秘密还是能守得住的。”李知诰示意邓泰让开路，叫云朴子离开。
“小殿下果然是能跟韩谦一争长短的人物呢，看来老道这副锈蚀快入土的老骨头，或有机会发挥些作用出来呢。”云朴子颇为欣赏的打量李知诰两眼，跟邓泰笑道，“李将军的这个秘密，目前在清阳郡主面前可卖不了几个钱，有老道居中转圜，说不定清阳郡主有什么事情，以后还会多有依赖李将军及邓将军您们呢。”
说完这些，云朴子仔细看了看身上有没有沾染血迹，然后弹落袍襟沾染的灰尘，便朝李知诰拱拱手，告辞离开，也完全不管两名被姚惜水与女婢刺死的弟子尸首会被怎么处置。
云朴子离开后，邓泰重新关闭院门，姚惜水这才问道：“这就叫他走了，他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李知诰浓眉紧皱，他当然不是担心云朴子这时候会说破他的秘密，但云朴子不说破他的秘密是有企图的，就如云朴子会在池州城遇到清阳郡主身边的故人一般。
这一切叫他感觉到似有一层无形枷锁落在他的脖子上，勒得快叫他喘不气来！
“大哥，你是觉得留着云朴子会起些作用？”姚惜水迟疑的问道。
“你不能动不动就出手杀人，”李知诰看着姚惜水染血的襟袖，也知道他劝说再多，惜水未必会听进云，微微一叹说问道，“你怎么会路过这里？”
“韩谦将王文谦的女儿移交出去，殿下着我负责监视她在城里的行止，我刚刚在韩谦那边饮了两杯酒，莫名想着要过来见大哥一面，不想被云朴子撞上。”姚惜水低头说道。
想到惜水自幼便独守如此惨烈的秘密，李知诰有什么责怪的话在这一刻也说不出来，将姚惜水及婢女叶非影接到叫暖炉烘得热乎乎的屋里，取起两套衣衫叫她们披在身上盖住血迹。
要不然叫巡街的宿卫军将卒看到，惜水再是太妃身边的亲信，也很难轻易就掩饰过去。
“我今日看韩谦与王珺，总是觉得别扭。大哥，你说他们间会否藏有外人不知的蹊跷？”姚惜水披上宽大的袍衫。
“韩道勋与王积雄有师生之谊，韩道勋冤死，王文谦乃是始作俑者，王积雄远赴叙州吊唁，有谢罪、正名之意，王珺与韩谦原有婚约之后又因故解去——这里面太多的恩怨纠缠，这其中的种种滋味，又岂是外人能知？”李知诰颇为感慨地说道。
“殿下即便攻陷金陵继位登基，接下来也要先解决徐氏的后患，暂时应该不会与楚州大打出手，说不定还要先与楚州媾和——大哥，你说这时候要是有人重提韩谦与王珺的婚约，会不会很有意思啊？”姚惜水抬头看着大哥问道。
“韩谦与殿下此时的关系诡异而微妙，我也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事我们置身事外便好，你切莫要做画蛇添足的事情。”李知诰一惊，抬头正色的告诫姚惜水说道。
“我当然不会去做画蛇添足的事情，但云朴子说他愿为大哥所用，大哥便要抓紧时间用他，省得他有机会变卦。”姚惜水笑道。
看惜水如此，李知诰想起夫人不时会露出的绝情而冷冽的微笑，这一刻也意识到知道他劝不住惜水，头痛之余却也无计可施。
邓泰却是颇为兴奋地说道：“韩道勋虽非王文谦所杀，却是因王文谦而死。韩谦左一个孝道、右一个忠义，要是有人重提婚约以联络楚州，却不知道他会不会委屈求全，娶了王家女？”
韩谦的可怕，邓泰也是完全看在眼底，以往他或许为韩谦是主公的盟友而感到欣慰，但在知道彼此的真正身世之后，他才意识到韩谦的可怕，恐怕是他们身上最沉重的一道枷锁。
他心里清楚韩谦真要不遗余力的辅佐杨元溥，他们将毫无机会，因而他巴不得韩谦与杨元溥的关系破裂更彻底，最好能破裂到令杨元溥不得不杀死韩谦，再不济也要令韩谦与杨元溥两人对彼此彻底失望。

第四百四十九章 婚约（二）
不管水下的潜流多么的汹涌，拆散广德军制置使府，左右广德军的指挥权收归新设枢密院以及三路兵马往金陵城下进逼等，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不管徐后、牛耕儒、温暮桥等人曾是何等厉害的角色，也不管他们麾下有杨涧、温博、赵明廷、徐安澜等一批极为不弱的将领，也不管在江北岸有徐明珍亲率四五万精锐隔江援望，但大势已去就是大势已去。
赵明廷眺望城北面的赤山湖，湖面仅有边缘部分结有薄冰，湖心还有白色的雾气蒸腾而起，往四周扩散。
虽然天气到这时已经是极寒，但江南冬季的气候毕竟要比中原地区湿润得多，再寒冷，普通溪河冻得结实，但东西有十数里的赤山湖却很难完全冻上。
这一刻，身穿冰冷战甲的赵明廷，坐在一匹枣红马的马背上，内心充满惆怅跟无力。
池州一战，最后仅仅是因为形势已去，温博不得不率残部撤走，放弃池州城，却不得不说在那么恶劣的条件下，还是打得有声有色。
然而就是形势已去，令人最感无奈。
即便现在他们手里还掌握七八万精锐，此时也只有被憋死在金陵城里，最后都难有灿然绽放的机会。
说实话，倘若最后是信王攻下金陵，赵明廷心里还服气些，但谁能想到仿佛眨眼间的事情，原先最无望皇位的三皇子突然间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提到这点，赵明廷内心深处也是憋屈无比，但分析来分析去，实在是韩谦出现在金陵的机会，以及整编桃坞集兵户残部毁溧阳城后撤守茅山的时机太关键了。
金陵事变最初之时，安宁宫以最快的速度掌握金陵城内的局势，包括宣州顾芝龙在内，江东世家门阀的态度都是恭顺的，像尚文盛这些在京的江东世家代表人物，拥立太子登基都没有太多的犹豫，赵明廷当时也相信他们很快就能控制江南东道诸州县，然后便能出兵征伐楚州及岳阳。
静山庵一役是极关键的转折，不仅他们被打蒙了，而之前已然流露出要投效的江东世家门阀，态度一下子就缩了回去，转而招兵买马观望形势起来。
之后便是韩谦出现在金陵，整编桃坞集兵户残部烧毁溧阳城、撤守茅山。
就当时而言，赵明廷即便知道韩谦跟他们是死仇，没有转寰的余地，却也更期待韩谦能给楚州军制造更多的麻烦。
赵明廷相信徐后、牛耕儒、温暮桥等人都应该是这样的想法，甚至多次传令要他率部在江乘不得轻举妄动。
当然了，他们内心深处隐隐也担心这是韩谦与楚州联手搞出来的苦肉计。
要不然的话，他们前期稍稍重视这件事，甚至只要多出三五千兵马到茅山的西翼，或者直接分兵进逼茅山牵制住赤山军，事态就绝不会演变到今天这一步。
他们没有动作，楚州军当时显然也将目光主要盯住他们，没有抽调真正强大的精锐兵力，从东翼坚决对赤山军予以致命打击，以致等拖过两三个月才发现赤山军已然蔚然成势。
赤山军盘踞到浮玉山与界岭山之间，而浮玉山北麓作为金陵沟通江东、江西世家门阀势力的主要通道，战略地位极为关键，以致顾芝龙在郎溪战败后倒戈相向，后续一系列的连锁反应便如推倒骨牌一般不可遏制的连续发生。
以致他们再想做什么事情，才陡然间发现大势已去。
而且大势是去得那么彻底，去得令他们陡有七八万精锐在手，却不得不认真考虑放弃金陵、撤往江北的可能性。
只是赵明廷禁不住惆怅的暗想，只是此时真有机会撤守淮西吗？
寿州、巢州、滁州三州十七县，看似地盘还不小，但除了早年天佑帝崛起淮南西路，数十年征伐不断外，大楚开国之后，又多次被梁军攻入，多年来土地大面积荒芜不说，人口也减少到不足八十万。
在赵明廷看来，他们当前最紧要做的，还是严格掌控住城内文武将臣的动向，倚金陵坚城重挫岳阳兵马的锋芒，或许更能期待转机的出现。
要不然的话，等三皇子控制金陵之后，则将完整控制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及浙南近三十州、近一千二百万人丁，双方实力对比实在是太悬殊了。
然而这些事赵明廷说了不算，他心里想，最后折中下来的方案，或许是太后、陛下及太子杨汾先渡江去滁州，留下一部精锐兵马死守金陵城吧？
只是太后与陛下及太子杨汾等人都渡江去滁州了，留下来的将卒，还能剩多少死战不降的志气与意志？
赵明廷无力的轻叹了一口气，勒紧缰绳，待要驱马赶到队列的前端去，这时候数匹快马从赤山湖东岸方向朝这边驰来，被他的扈卫拦在外围。
赵明廷不知道已经为湖州兵所控制的赤山湖东岸，还有什么紧要消息要传到他手里。
赵明廷勒住马停在原地不动，片晌他的扈卫领着一名骑士过来，虽然是商旅打扮，但走到近处，赵明廷还是第一眼便看清楚是刘杰，是他主事职方司时往到扬州潜伏的一名密谍首领。
刘杰等人原本是为寿州军控制扬州所做的部署，但金陵事变之前，楚州军就已经大规模渗透控制扬州，令职方司的部署毫无发挥的余地。
赵明廷一方面暗恨职方司这些年部署下去的人马没能发挥出什么作用，一方面又疑惑扬州有什么消息，叫刘杰不惜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亲自渡江赶过来见他。
“日前岳阳使臣王琳秘密抵达扬州，见阮延、王文谦议招附之事，岳阳似有意重提韩谦与王文谦之女王珺的婚约，而王文谦之女王珺此时囚于繁昌！”刘杰半跪于赵明廷的马前，面对当前的形势大家都极为难堪，但岳阳与楚州秘议之事太过关键，以致他不惜冒着身份暴露的风险，亲自渡江过来陈述其事详情。
考虑到进攻金陵城的艰难以及夺取金陵城之后两淮形势的错综复杂，岳阳在最后进攻金陵之前，许以优厚的条件，暂时安稳住楚州军，甚至唆使楚州军牵制住寿州军，这都不出乎赵明廷的意料，但是重提韩谦与王文谦之女的婚约，这是什么鬼？
种种迹象表明，当初乃是王文谦暗中唆使，韩道勋才联络内府局丞钟毓礼揭穿沈鹤中毒身亡的秘密，这也是金陵事变的源起——之后也是王文谦亲自前往联络李普及太妃王婵儿，最终促使他们两家抢先颁传讨逆檄文，才激怒太后车裂韩道勋。
不管怎么说，韩谦即便与安宁宫有血海深仇，但也应该恨王文谦乃是其父之死的始作俑者。
岳阳众人显然也都明白这一点，怎么还会重提韩谦与王文谦之女的婚约，作为招附楚州的前提条件？
赵明廷召来总哨官问道：“丹徒之敌及茅山之敌，目前什么动向？”
“据探马禀报，湖州兵与右广德军虽然都已从丹徒、茅山北坡出动，但动作并不十分迅速，显然是想等我军撤出后，再从容占领江乘、秋湖山等地。”总哨官说道。
“好，葛铿你负责继续督管兵马前行，我有急务先去宫里禀知太后。”赵明廷对自己的副将成葛铿吩咐道，之后便带着百余扈卫先往东华门方向驰去。
……
……
淮东盐铁司治于扬州，每年都有上百万石的海盐经扬州运往江淮诸州，盐吏肥硕奢华，以及扬州地处鱼米之乡、土地平坦肥沃，人丁滋盛，共同成就这座千古名城的繁荣富丽。
这是一座当世在规模上仅次于金陵的大城，早年乃是广陵节度使府的治所，随徐氏并入淮南，也没有遭受太大的战乱侵害，前朝的盛迹也都一并延续下来。
金陵事变之前，扬州城内便有逾十万住户，而在过去两个月里，随着信王掳掠大量的奴婢，同时以兵马强迫成千上万的世家门阀子弟迁居北岸，扬州越发畸形的繁荣起来。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岸犹唱后庭花。
虽说战事仍炽，江淮刀兵正兴，但扬州城内醉生梦死的门阀子弟却不在少数，仿佛趁着战火没有波及之前，纵情享受最后绚丽的荣华富贵。
王琳走进宴春阁，看到楼里人满为患，不少厢房里传来淮女轻盈宛转的歌喉以及铮铮纵纵的丝竹之音，也是暗暗叹为观止。
王琳走进一间厢房，着侍卫守在房门外，他独自点了一席酒宴，喊来一名中年琴师助兴。
琴师过来后将一张漆痕斑驳的木琴摆放到小桌上，铮铮纵纵的弹起来，这时候厢房里有一道暗门打开，却见殷鹏从隔壁厢房走将进来。
王琳待到行礼，殷鹏则先揖礼说道：“王大人这几年不惜身临险境、以身伺虎，真是辛苦万分，受殷鹏一拜。”
王琳虽然秘使，但即便楚州方面由王文谦出面接洽，在双方都有随扈侍立左右的情况下，也只能公事公办的照着出使之前三皇子及沈漾等人的授意，一步步的去谈招附之事，并不能涉及到其他事。
要谈秘事，王琳还只能多费一番曲折，拖了两天才制造出在宴春阁与殷鹏独处的机会。
当然，这么做也是确保王琳的身份不会因为意外的因素暴露。
殷鹏坐下来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目前三皇子与韩谦到底是怎么一个状况？”
“韩谦功绩越大，越受猜忌，而韩谦不告而擅夺李普兵权，甚至在夺得兵权的同时，还派冯翊到岳阳迫使杨元溥认可他的作为，这放在任何上位者的眼里，皆是不能容忍的大忌；此外就是广德距离金陵太近。韩谦他自己也应该早就意识到这一点，很早便放出风声说要在战后交出兵权回叙州守孝，但他以退为进的痕迹也太重了一些，根本不值得信任，或许这才最终促使杨元溥等不及攻陷金陵，便实际解除掉韩谦的兵权。而不说李普与他自家叔伯了，韩谦在金陵招募奴婢入伍，以及他与其父在叙州所行诸多新政，也遭到岳阳诸家的猜忌，因此在解除韩谦兵权这事上，并没有一人帮他说话。即便郑晖、高承源、郭亮等与他情谊不错之人，在这等事上也颇有微辞，而沈漾、薛若谷等人也早就知其人跋扈……”
这段时间整座繁昌城都相当于杨元溥的禁宫，宿卫军控制诸城门的进出，王琳没有机会派人传递消息，他此时不虞会有谁闯入这厢房，才从容不迫的将韩谦到繁昌城见杨元溥以来的诸多情形以及岳阳众人对韩谦的微妙态度，一一说给殷鹏知晓。
在王琳看来，韩谦此时在繁昌城早就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目前也是亏得他功绩甚大，众人才勉强待他和睦而已。
“这些事情，大人皆已知晓，但整件事前后还是有一些疑点，大人无法想透彻，”殷鹏见王琳确实不知道更多的细情，便岔开话题问道，“小姐此时在繁昌城怎么样，有没有受到什么委屈？”
“小姐却是没有受什么委屈，仅仅出入繁昌城不得自由，却不知道大人到底怎么想婚约这事？”王琳关切的问道。
“阮延等人看大势尽倾向于岳阳，有机会还是希望能与岳阳和议，籍此名正言顺的先占领淮东之地，再徐徐图谋其他——大人夹在其中，即便知道小姐会受莫大的委屈，却实在难以说个‘不’字。”殷鹏苦笑说道。
梁帝使韩元齐率蔡州兵东进，与徐州司马诞合兵逾十万，从北面威胁淮河南岸，信王不得不率精锐兵马亲自坐镇楚州以防不备。
以目前的势态看，岳阳年后攻陷金陵，控制整个江东、江西、湖南地区已经没有什么悬念，到时候楚州就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窘态。
与岳阳和议，以表面效忠换得割据淮东，对楚州众人而言，是一个难得的喘息机会。
虽说金陵事变之后，楚州军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住扬泰及淮东盐场，甚至在挥师北撤之际，强迫将苏润常三州近二十万奴婢及世家宗阀子弟强迁到北岸，但楚州在扬泰及淮东盐场的根基毕竟还浅。
一旦岳阳攻陷金陵，三皇子正式继位登基，占据大义名份，到时候压根就不清楚扬泰地区及淮东盐场会有多少势力跟金陵暗通曲款，楚州军再兵强马壮，真能分守住沿江的每一座城池村寨，不被渗透？
倘若能得到正式的分封，获得正式的治权，那对楚州军经营整个淮东地区，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
很显然整件事主要还是看信王对招附之事的态度，哪怕是王文谦在楚州位高权重，也不能以儿女私情妨害“大事”。
想到这里，殷鹏也禁不住气愤地说道：“杨元溥小小年纪，心机竟然如此阴沉，他真就不怕步步进逼，韩谦会跟他撕破脸？”
听殷鹏这么说，王琳也是一叹，又说道：“杨元溥这次为了避免留有逼迫的嫌疑，却是希望是楚州这边正式提出婚约之事。”
“他真是好算计啊，想做恶人，却还知道将自己先摘出去！”殷鹏无奈又气恼地说道。
“杨元溥权谋却是不弱，但楚州可否揭破此事，迫使韩谦与杨元溥反目成仇？”王琳问道。
“我也问过大人，大人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殷鹏摇了摇头，说道，“除非杨元溥此时便有诛除韩谦之心，迫使韩谦退无可退，要不然韩谦怎么都会隐忍下来，先看到安宁宫覆灭！然而在攻陷金陵之前，杨元溥也不敢施以最凌厉的手段吧？要不然的话，事情反倒容易了。”
王琳想想也是，左广德军看似兵马稀少，但除了广德这个地点极为关键外，集于广德的二三十万老弱妇孺也是一个活火山，杨元溥之所以希望由楚州这边主动来提起婚约之事，说白了也是想着留有几分余地。
……
……
王琳腊月十五代表岳阳秘密出使扬州，虽然没有机会跟信王杨元演见到面，但与杨元演留在扬州的中门使阮延及掌书记王文谦都见到面。
七天之后，也就是腊月二十二日楚州防御使府中门使阮延、都将殷鹏则随王琳赶到繁昌，参见三皇子杨元溥，秘议拥附以及联合出兵讨逆伐罪之事。
信王杨元演除了想实封洪泽湖以东、大楚国境之内的泗、楚、扬、泰、海等五州外，还想要据五州置淮南国，并据淮东盐场之利。在这个基础之上，杨元演才愿意奉弟杨元溥为新帝，以在往所共同颁布的讨逆檄文基础之上，出兵牵制寿州军。
李知诰、李长风、顾芝龙、郭亮、周数、张瀚等大批中高级将领已率部进逼金陵城下，韩谦咨议参军事，留在繁昌城内，协助杨元溥及杨致堂、李普等人处理繁琐的军机事务，也参与对阮延、殷鹏的洗尘宴。
在洗尘宴之前，阮延除了代表信王杨元演初步提出拥附的条件外，还提及王文谦之女王珺与韩谦的婚事，以示信王杨元演是有诚意拥立新帝。
而在王珺与韩谦完婚之后，信王杨元演甚至可以将世子杨晔送来繁昌，代他与杨元溥以叙兄弟血脉之情。
当夜于行宫前衙大堂应邀来参与接待阮延、殷鹏一行人洗尘宴的，有杨致堂、杨帆、陈德、沈漾、郑榆、郑畅、张潮、李普、文瑞临、王琳、韩道铭以及韩谦、张平、姜获等人，皆是政事堂、枢密院的大佬，或杨元溥身边的近臣。
华灯初上，筵席还刚刚开始，阮延便提及韩谦与王珺的婚事，绝大多数人皆是一怔，禁不住停下手里的酒杯，朝韩谦看过去。
阮延突然提及这事，很多人既觉得异常的意外，但仔细琢磨却又在情理之中。
联姻自古以来便是确保政治联盟能得以维系的重要手段。
攻打金陵在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大概再没有比杨元演手下第一谋臣王文谦之女与韩谦的联姻，更能叫双方的将吏相信联合的诚意了。
阮延提及这事，看上去合情合理。
而至于这么多人都感到意外，那就更不用多说内中的理由了。
韩道勋之死还牵涉到太妃，这个盖子没有人会主动去揭，在岳阳差不多已成为高层人人皆知、中下层将卒却浑然不知的秘密了。
韩谦手里还端着酒杯，在众目注视之下，手里的酒杯似有千钧之重，酒液微微倾洒出来沾湿衣衫，却也不自知。
“韩师，你如何看这事？”杨元溥过了片晌，才微微敛着眸子，开口问道。
韩谦这时似乎才恍然回过神来，慌乱的将酒杯放下，在华灯初上的大堂里，以坐姿改为长跪之姿，有些慌乱地说道：“阮大人所言，微臣听在耳中正用心思量着。先帝在世时就有过封藩诸子以守疆域的想法，信王殿下欲为大楚守淮东疆土，以抵梁军强袭，未尝不可；更何况信王殿下乃殿下手足兄长，也是龙子龙孙，殿下与之共享大楚疆土，微臣等实不能置喙，唯殿下独断之。然而，淮东盐利乃治国之本，缺之，养兵及官吏俸禄则紧，而作为三司之一的盐铁使司也将如同空设，此事断不可允……”
韩谦东扯西扯，却半句都不肯言婚约之事。
杨元溥脸色微沉，不知道是不是该适当的施加一点压力，或者暗示别人先开口议论此事。
这时候清阳坐在一旁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这事得给韩谦消化的时间。
不要说韩谦了，在座的张平、沈漾等人哪一个不是一脸的诧异，怎么可能指望韩谦当场就欢欣鼓舞的答应下来？
身为君主，也得讲究刚柔相济之道。
即便想强迫韩谦答应下婚事，也得派他人去做韩谦的工作，然后以太妃的名义进行赐婚，这样至少在形式上也能叫韩谦更容易接受。
过了片晌，韩谦又惶然站起，朝杨元溥告辞道：“微臣身体不适，饮了两杯便觉得头脑昏沉得厉害，今夜怕是不能再陪殿下与诸位大人饮酒，先请回府休息。”
“韩师身体要紧，先回府休息去吧。”杨元溥也晓得不能急于一时，接下来他更主要看沈漾、郑榆、张潮等人对这桩婚事的想法，要是大家都倾向赞同这桩婚事，他才更有立场派张平去做韩谦的工作。
杨元溥还特意吩咐张平代他送韩谦出府，以示对韩谦的尊敬。
韩谦刚走，宴堂之上刚刚稍有些压抑的气氛便一扫而空，李普乐呵呵的朝韩道铭说道：“韩谦与王大人之女可谓是郎才女貌，韩道勋在世时，便订有婚约，奈何阴差阳错，良缘未成，信王殿下着阮大人重提此事，也是不愿看到一桩好姻缘就此错过，可以说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善事啊！我在这里，则要提前向韩大人恭贺了……”
张平送韩谦出大堂便转身回来，听到李普这话，心里忍不住又生出几分鄙视，说到底李普到底是惧怕韩谦，大概是觉得韩谦迎娶王文谦之女后，更无法将韩道勋之死的帐算到他们头上了吧？
再看韩道铭拈须微笑的样子，张平暗想，莫非韩道铭会将韩老太爷搬出来，迫使韩谦认可这桩婚事吧？
张平略感气郁，但他心里知道他在这件事上是没有话语权的，只能郁郁寡欢的坐到沈漾的下首看众人兴高采烈的喝酒，在场这么多人，在最初的讶异过后，他也就看到仅沈漾、薛若谷二人神色略为凝重。
招附楚州之事，韩谦与王珺的婚事只能算是添头，即便韩谦提前离场，并不能打扰到众人的兴致，酒宴还在兴高采烈的进行中，不知不觉间更深漏残，已是深夜时分。
即便不是雁荡春这样的烈酒，酒宴持续一个多时辰，好些人也都有几分醉意，杨元溥看时辰也差不多了，今夜也算是宾主尽兴，便想要宣布酒宴结束，派人礼送阮延、殷鹏到驿馆休息。
这时候在殿门前守值的一名小校拿了一封信函，走进大堂，绕到陈德身侧耳语过几句，便见陈德大惊失色的脱口说道：“什么，韩谦带着人出城了！”

第四百五十章 父孝
陈德的话仿佛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顿时间掀起轩然大波，冲击得众人内心剧震。
韩谦带着人离开繁昌城是什么意思？
大堂之内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震惊的朝陈德看过来，都怀疑是自己耳朵听错了，又或者是陈德刚才喝太多酒说胡话。
陈德乃是太妃唯数不多在朝中能够信任的亲族，严格说来仅仅是太妃娘家的表兄，早年在军中不过是副营指挥使一级的中层武官，杨元溥出宫就府，是太妃担心杨元溥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坚持要求陈德到杨元溥身边任侍卫营统领。
陈德之后虽无特殊的功绩，但在杨元溥身边也算是忠心耿耿，兢兢业业，一路水涨船高，此时年仅四旬，便出任武德司使，负责统领宿卫军，位在其他都指挥使之上。
陈德除了好赌之外，办事却不马虎。
他这时像是被火烧到尾巴的猫站起来，手里捏着小校刚递给他的那封信函，朝杨元溥说道：“韩谦已然出城，留下此信，说是交给殿下与诸位大人……”
陈德也是震惊无比，站在那里僵硬的说着话，都忘了第一时间将韩谦留下来的信函交到杨元溥手里，忍不住低头先看起来。
韩谦出城了？
这时候众人确认这一消息，心头更是波澜汹涌，心头无数念头泛起。
韩谦这是什么意思，这便按捺不住，要赶去郎溪鼓动左广德军造反不成？
又或者说韩谦不堪殿下的压制、逼迫，早就与安宁宫暗中勾结？
不要说李普、韩道铭等人了，郑榆、杨致堂这一刻也仿佛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心头仿佛被亿万阴云笼罩，浑身似被电击一般呆滞的坐在那里，完全想象不出韩谦一旦翻脸去投安宁宫，后果会多严重。
张平也是脸色苍白的坐在那里，他也断断没有想到韩谦的反应会如此的激烈，不堪逼迫，竟然就直接出城而走。
韩谦出城之后，会去哪里？
杨元溥仿佛被人拿铁锤狠狠的砸了一下，有那么一会儿脑海里一片空白，抓住酒杯的手都禁不住颤抖起来。
“立刻着骑兵追捕韩谦，务必将他拿回繁昌，生死勿论！”李普霍然站起来，朝殿下守值的侍卫大声吩咐道，情急之余也忘了此时唯有杨元溥及陈德的命令，才能对宿卫军生效。
李普满心想着，一旦叫韩谦逃往郎溪，与左广德军成功会合后，不管他们能不能成功歼灭韩谦及叛乱的左广德军，他心里都清楚整件事对岳阳兵马围攻金陵的大好形势会造成多致命的打击，甚至有可能直接导致他们围攻金陵的计划溃败。
唯一的办法就是将所有骑兵都派出去，赶在韩谦赶到郎溪与左广德军会合之前，将其人抓住或当场击毙——即便左广德军注定会叛乱，但也要比让韩谦与左广德军会合到一起好一万倍。
“韩谦在信里说了什么？”沈漾还稍稍镇定一些，示意走进大殿里来的侍卫稍安勿躁，朝陈德问道。
既然这封信说是给殿下及在场诸公的，那他们等了解过这封信的内容之后再做处置也不迟。
事情再紧急也不会就差这点工夫。
陈德征询的朝杨元溥看去。
杨元溥脸色苍白而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陈德将韩谦留下来的那封信函里的内容读出来。
既然韩谦明言这封信是留给他与在场诸人的，接下来再大的危机也要依仗众人一起闯过，也实在没有必要隐瞒信里的内容；今日在场的都是有资格参与机密的。
而至于阮延、殷鹏二人这时候在场，也没有关系。
倘若信里真要有不宜外传的秘辛之事，大不了将他们扣押下来或者直接杀死拉倒。
“殿下、沈漾先生及诸公在上，微臣韩谦性情乖戾而骄纵，行事多剑走偏锋，诸公不念旧恶而能善待之，臣铭感于心，没齿不忘，在此叩首拜上。先父其心一片赤诚，遭暴刑惨死，心里犹念战事离乱之世，忧黎民百姓如蝼蚁难渡火海，临刑前留下一封血书示臣，除对殿下一片忠诚之外，此乃微臣毅然赴金陵之根源。殿下知遇之恩甚隆，粉身碎骨难报一二，此时又正值离乱之秋，微臣应当在殿下身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而父孝在身，微臣绝不敢废大礼以论婚嫁，不欲殿下为楚州所迫，微臣只能不告而归叙州以守父丧，恳请殿下宽恕微臣之罪！”
陈德手微微颤抖着托起信函，断断续续、结结巴巴的读道。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皆想，这他妈算什么事情？
韩谦父孝在身，论礼不得婚嫁，楚州以婚嫁之事逼迫，他不想殿下为难，所以拍拍屁股走了？
然而这在动不动就将孝道摆出来喷人一脸的当世，却又是名正言顺、说出口不畏他人指责的理由！
自古忠孝难两全，韩谦要守孝道，所以在杨元溥开口令他应承婚事之前，离开繁昌，避免陷入进退两难、忠孝难全的困境，这一切看上去又是无可指责的，甚至还要大肆颂扬其德的。
要怨也只能怨楚州提议婚事，逼得韩谦不得不走，不得不离开繁昌城。
一切是那样的冠冕堂皇！
众人这时候更是面面相觑，一是不知道韩谦在信里说去叙州能不能信，二是不知道要不要派兵马出城去将韩谦截下来。
孝道之说那是明面上的，大家又不是什么三岁小儿。
之前韩谦以孝道为名，说要在战后交出兵权，大家都认定他是借孝道玩以退为进的把戏，难不成大家这次便就真相信他是至孝之人？
孝道更多时候只是为政者的一种借口，比如之前李普、郑榆、韩道铭、郑畅等人拥戴太妃有临殿议决之权，便是以孝道的名义。
而孝道更多时间也是为政者进退的筹码。
比如杨元溥认为韩谦应该知道进退，便会以守孝的名义同意韩谦返回叙州，又或者杨元溥认为韩谦应该留在身边，只需要以国事为重的名义对韩谦的孝道进行夺情。
韩谦是真因为守孝不事婚娶而走，还是这桩婚事给韩谦不辞而别提供了一个最佳的借口，在座一个个都是老狐狸精，难道连这点都分辨不出来？
这时候又有一名侍卫模样的校尉走进大堂，走到李普身后耳语一番。
李普又像是另一只尾巴被烧着的狐狸一般，震惊的张大嘴，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怎么回事？”沈漾还算镇定，张口问道。
“高承源遣人来禀报，说是枢密院一个时辰前签发密令，着杨钦率部出营，高承源想想事情有些不大对劲，得知此事便着人过来核实！”李普像是将烫手山芋一般将手里的一封令函扔到案上，说道，“我没有签发过这样的令函，这不是我的签名，定是韩谦暗中伪造！”
大堂之上死一般沉寂，现在事实很明确，韩谦想走或许并不是一时之念，只不过阮延代表楚州来谈和议，提出与王珺的婚事，给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借口而已。
“来人！”杨元溥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直跳，拍着长案便要唤人进来吩咐出兵追逃之事。
“殿下，韩谦回叙州为父守孝，于礼无亏，殿下应该成全其志啊。”沈漾看杨元溥气急败坏仿佛一把输光所有糖果的任性小孩，不敢叫他任性妄为，在气头上错上加错，赶紧走到大殿中央跪地叩头，恳声劝杨元溥莫要意气用事。
韩谦调动杨钦所部跟他一起离开繁昌，自然是要一路逆水行舟，返回叙州去，至少目前并没有要与左广德军会合之意。
至少韩谦此时还没有破坏他们围攻金陵城计划的意思，他们冷静看待这件事，放韩谦离开，就会发现除了气难平外，对大局并不会有实质性的影响。
即便这件事公开出去，下面的将卒也只会深感韩谦乃是至孝之人，对军心以及对后续围攻金陵，也都不会造成多么负面的影响。
甚至这可以说是韩谦对杨元溥做出的最大妥协。
要不然的话，韩谦完全能叫局面变得更混乱，而他照样能从容回到叙州逍遥自在。
不管杨元溥内心如何怨恨韩谦，但在这时候至少要在表面上褒扬其志。
这才是政治规则。
不要说杨元溥现在没有继位登基了，即便是成为九五至尊、大楚天子，想要群臣咸服、天下归心，这些规矩也得遵守。
要不然的话，三纲五常都乱套了，天子皇尊又有什么借口，要求臣民奉上他们的忠心？
“殿下，韩谦回叙州为父守孝，于礼无亏！”郑榆、郑畅、杨致堂、张平乃至姜获等人都回过神来，一起跪到堂前劝杨元溥息怒，莫要因一时之气而坏大事。
张潮拽了李普的衣袖，李普心里有再多的不甘，也只能跟着众人跪至堂前劝杨元溥韩谦回叙州去。
不管怎么说，他们当前的首要目标还是攻下金陵城，待他们完全控制江南东道、江南西道，控制淮西、控制荆襄，到时候再收拾叙州，不就是一个借口的事情吗？
杨元溥看着堂前跪满一地，连作为宿卫宫正副统领的陈德、杨帆都跪在堂前表明态度，他心里很清楚，这么多人反对他，他即便执意追杀韩谦，也没有人会执行他的命令。
只是那种仿佛夏季野草疯长的怨恨仿佛毒蛇一般在啃噬着他的内心，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恨恨的转身不看众人，仿佛一头年轻的受伤孤狼，站在荒芜的草原之上……

第四百五十一章 浑水
“韩谦所留的信函还有些内容，所说是为何事？”沈漾见杨元溥这时候只是在气头上，还没有失去理智，便继续问陈德。
沈漾透过灯光看信函的底面，似乎满满当当用醮水笔写满有一页纸，他这时候希望在这信函里，韩谦多少还能有一些宽慰到杨元溥的话，不至于叫他被背叛的感觉太过强烈，以致吞没掉他的理智。
陈德手里拽着信函，非常迟疑，眼瞳更有另一层难以置信的震惊，似写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到底什么内容不能读出来的？”
李普急得火烧眉头，他对陈德素来没有什么尊重，走过去直接将信函一把抢过去，接替陈德读下去：
“讨逆伐罪等事，有诸公筹谋，万事无忧，无需微臣为殿下忧虑，唯招附楚州之事，殿下需防备沈漾、王琳二人。早年王琳以敢谏徐明珍而得令名，其人性德高洁应在微臣之上，无念于功名才是，然微臣与之相处数载，观其心性，实非如此，微臣也一直困惑素有识人之明的沈漾先生为何荐他于殿下跟前。皇陵案发之时，冯家恐罪，乞援于殿下，此事唯殿下、微臣、姜获、袁国维及沈漾、王琳等数人知晓，然而次日楚州馆主事殷鹏便往冯家蛊惑冯文澜、动摇其心志，致皇陵案前后出现波折，消息应是殿下身边之人泄漏。而待内侍省少监沈鹤病于潭州，其病因，最初也仅殿下与微臣、信昌侯及沈漾、王琳、张平等数人知悉，但种种迹象都表明王文谦远在金陵也很早便知悉其事，也应是殿下身边之人走漏消息。楚间狡脱，微臣暗中观察许久，也仅觉得沈漾、王琳二人最为可疑，却查无实证，临走之前不能替殿下分忧，实憾事也。微臣此次前往金陵，从信昌侯手里接掌兵户残部，未奏请殿下允许，非骄横无礼殿下也，实不敢也，生怕稍有疏忽走漏消息，致殿下收复金陵继位唯一良机就此错失。微臣莽撞行事，诚惶诚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乞求殿下宽恕，唯愿殿下亲贤臣，远小人，慎防为奸佞所害……”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韩谦这狗贼满口胡言，弃殿下逃城不说，还满口胡诌污蔑我与沈大人，请殿下明察！”王琳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匍匐跪到杨元溥跟前砰砰砰的叩头，疾声呼道，“韩谦这狗贼为求脱身，他这是有意混淆殿下的视听啊！”
杨元溥这时候转过头来，目光狐疑的在沈漾、王琳的脸上扫来扫去。
沈漾想不到他替韩谦说话，韩谦临走之前却倒打他一耙，但他神色要比王琳从容、镇定，跪在地上说道：“臣不知韩谦何故如此，臣心赤诚，绝没有半点对不住殿下之处，请殿下明察。”
杨致堂、郑榆、郑畅等人一个个都傻在那里，没想到韩谦出走不说，还捅出这么大一个窟窿，等着他们去堵，沈漾、王琳真可能是受楚州所命，这些年潜伏在殿下身边的密谍？
又或者真如王琳所说，这仅仅是韩谦为谋脱身，有意搅浑水？
杨致堂往郑榆、郑畅看过去，他们都意识到这一切即便有可能是韩谦故意搅浑水，却不容他们轻视。
说实话，韩谦在信里所说的诸多秘辛事，杨致堂、郑榆、郑畅三人都没有直接参与过，他们只能朝阮延、殷鹏看去。
身为楚州的中门使，阮延并不插手用间之事，或许不知道端倪，但殷鹏作为楚州馆主事，乃是王文谦的嫡系亲信，韩谦也在信里明明确确的写到殷鹏在皇陵案发时暗中接触冯家，是冯家前后态度发生变化的关键，也最终致天佑帝最后决定下辣手清洗冯氏——倘若沈漾、王琳有一人是楚州密间，必然也是与殷鹏暗中接触。
“韩谦搬弄是非的本事还真是了得，倘若沈漾大人、王琳大人真是楚州的人，潭王殿下怎么可能会有今日的风光？”殷鹏哈哈笑道。
殷鹏虽然替沈漾、王琳辩解，但杨致堂、郑榆、郑畅都是老狐狸，哪里会轻易相信他的话？
杨元溥的眼瞳打量了殷鹏两眼，没有理会他的话，又慢慢的朝沈漾、王琳脸上看去，像是毒蛇一般盯住他们。
王琳极力压制内心的震惊跟慌乱，昂然站在那里，似内心充满着无数的委屈。
大堂气氛仿佛死一般静寂，杨致堂、郑榆、郑畅他们朝张平、姜获、李普看去，见他们都一脸狐疑的在沈漾、王琳的脸上打转，心想他们或深或浅的直接参与过皇陵案及沈鹤病死之事，这时候也应该能看出更多的端倪，也应该清楚韩谦信里所写的内容并非捕风捉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元溥才心力憔悴的挥了挥手，跟沈漾、王琳说道：“沈漾先生、王琳，你代我礼送阮大人、殷大人回驿馆休息。”
“殿下，切不可妄信韩谦这狗贼的污蔑之言啊！”王琳惶恐叩头说道，生怕他站起来走出大堂，便会有成百上千的悍卒围上来将他剁成碎块。
沈漾知道与楚州合议是势在必行之事，即便他与王琳身上有疑点，殿下暂时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但这也将更令他难以为自己辩解，当下只能先站起来，朝杨元溥拜了拜，然后敦促王琳一起陪同阮延、殷鹏先离开。
看沈漾这一刻似又衰老几分，姜获看着沈漾两鬓白发，心里疑惑不解，实在不明白韩谦怎么会觉得沈漾会有问题。
只是背后涉及太深太复杂的斗心斗智，韩谦列举的诸多疑点又不容置疑，姜获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臣酒喝得有些多，要先还家休息，请殿下允许。”韩道铭见杨致堂等人还坐在原处，显然是还要留下来与殿下商议如何收拾接下来的混乱局面，他的身份在这一刻变得很尴尬，只能站起来先避嫌告辞离开。
杨元溥阴沉着脸点点头，允许韩道铭离开；接下来自知没有资格参与最机密事磋商的人相继告辞离开。
清阳郡主身为侧妃，不管私下里怎么样，公开陪宴是可以的，但不能公开参与议论政事，这时候先返回内宅。
偌大的厅堂很快就剩下杨元溥、张平、姜获、杨致堂、李普、郑榆、郑畅、张潮数人。
这时候残宴撤走，偌大的厅堂摆着几张长案。
杨元溥盯住韩谦出城留下的那封信，差不多已有一炷香不吭一声，静寂的大堂叫众人感觉仿佛静坐幽寂的山谷里。
杨元溥不说话，张平等人坐在下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韩谦这封信函里的信息量太大了，明面上是指出沈漾、王琳两人的可疑之处，提醒这边在与楚州谈判时，不要被沈漾、王琳牵着鼻子走，同时韩谦这也是为自己当初擅往金陵从李普手里夺取兵权之事辩解。
因为殿下身边出现内奸，韩谦这是迫不得已才没有提前打招呼，更没有办法将他心里的打算全盘相告，并非是韩谦他嚣张跋扈啊。
这才是韩谦留信的真正言外之意。
又过去良久，杨元溥长吐一口气，似将胸臆间的恶气吐尽，看向在座的众人，缓缓说道：“看来我以往是确实有些误解韩师了，未曾想到韩师不告而取兵户残部实有不得已的理由，也未能真正体会到韩师为父守孝的赤诚之心，还想着韩师要是能答应与王文谦之女的婚事，在攻陷金陵之后，我便可以顺理成章要求韩师留在我身边谋事——是我错了，以致令韩师不得不走。”
杨元溥这一段看似自我批评，却叫杨致堂、郑榆、郑畅等人听了暗暗心惊，没想到殿下之前也有意促成韩谦与王文谦之女的婚事，打的主意竟然是不想战后放韩谦回叙州去？
是啊，战后便杀韩谦，会令天下臣子寒心，但放韩谦回叙州，又无疑是纵虎归山，唯有留在身边用着，一步步削弱其影响力最是安全。
此时议婚嫁，便是想要战后韩谦没有借口再拿孝道出来说事吧？
这么想来，阮延代表信王杨元演提起韩谦与王文谦之女的婚事，看来并没有表面那么简单啊！
或者是王琳代表殿下先前往扬州时，就秘密提出来的？
这个猜测却是合理，要不然的话，楚州提这婚约能有多大的意义？
只是谁能想到王琳身上会有问题？
然而韩谦毅然出城，是不是也已经窥破殿下的心思才下决心？
杨致堂、郑榆、郑畅虽然都是智虑高绝之人，但很多事情的细节他们并不清楚，因而这一切猜测他们还不能十分肯定。
不过杨元溥内心到底是怎么想的，以及婚约这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在这一刻已不再重要，殿下迫于形势愿意摆出一副低头认错的态度，总归是好事情，至少与楚州和议、围攻金陵的形势不会破坏掉。
事实上他们的目的也在于此。
不管韩谦与杨元溥到底因为什么走到这一步，也不管韩谦回叙州后会不会从此就割据叙州不再出山，他们都要先确保攻陷金陵。
唯有这样，各家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
要不然的话，他们这一通心思，不就真成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韩大人或许对殿下还心存一些误会，”郑畅沉吟片晌说道，“算时辰韩大人离开繁昌城应该还不太远，我骑马出城或许能追上韩谦能替殿下解释一二——即便韩大人铁心要回叙州，我们也应该要有人送行才是！”
即便分道扬镳，也是要尽可能以对当前形势伤害最小的方式为好，郑畅想来想去，也就他与韩谦能搭得上话，他追上去，或许还有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条件的可能。
“一切皆有劳郑大人，还请郑大人向韩师代我致以歉意。”杨元溥朝郑畅揖礼而拜。
郑榆、杨致堂看到这一幕，心情也颇为复杂。
虽然杨元溥对韩谦有些操之过急，但他年纪轻轻便能屈能伸到这样的地步，也可以说是极为难得了。
“沈大人与王大人的事情怎么处置？”李普问道。
“我出宫就府时，不过是一孱弱少年，诸多人因缘际会聚到我身边，当初或存有种种心思，甚至为安宁宫及楚州所蛊惑，都实属正常，但我想倘若我真是天命所归，诸多人能认识到这一点，今后必能会将不必要的心思摒除掉，为我所用，”杨元溥将信函凑到烛火前，点燃后扔到一旁的铜盆里看着烧成灰烬，说道，“诸公便当这封信函不曾存在过。”
“殿下英明！”众人齐口赞道。
张平心里暗暗一叹，要是之前殿下能说这一番话，必能令众人动容，但韩谦出城之事在前，杨致堂、李普、郑榆、郑畅这一个个老狐狸，他们真会将这番话听入心里去吗？

第四百五十二章 送别
拂晓时分，白色的雾团在江面上滚动，使得远处的岸山如置仙境之中隐隐绰绰，将战火留下来的一片狼藉、破败都遮掩掉。
六艘两千石列桨战帆船鼓起风帆，在平静的江面划出一道道涟漪，细碎的浪花簇打着船舷。
韩谦站在船舷之上，负手而立，凛冽的江风将他的袍袖、冠发刮起，往后飞扬，他削瘦的容颜在这一刻仿佛江滩水洼里的薄冰一样的冷冽。
半夜时间过去，后方并没有战船追过来，南岸也没有大批的战骑驰出，杨钦绷紧一夜的神经，这时候稍稍放松下来，挽起袍袖走出舷室，说道：“三皇子这时候应该已经默认我们返回叙州的事实了吧？”
当然，话是这么说，但在真正回到叙州之前，杨钦并不觉得能彻底放松下来。
在这时候他们还是无法确知杨元溥没有给留守岳阳的兵马或郎辰等州的地方兵马发出秘令，叫他们在洞庭湖口或在狭窄的沅江上设卡拦截。
此外，叙州大量的人手留在郎溪、广德，会不会遭到缉捕、清洗，都是未知数……
韩谦微微一叹，虽然走到这一步非他所愿，但想到能再回叙州，与赵庭儿相聚，又能见到出生数月都没有见过一面的儿子，内心也是很有些期待跟兴奋。
虽然他离开后，会留下一地的狼藉，后续形势会怎么发展、演变，他也不能完全预料得到，但眼下也不是忧心这个的时候，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时的他已不是当初那个刚刚经历梦境世界、生活在恐惧之中的戾气少年了。
雾气深处有马蹄声隐约传来。
虽然马蹄声并不密集，但奔走急促，杨钦还是警惕起来，后方三艘船里孔熙荣、郭却等人也都纷纷披甲走出来，即便没有直接将船往北岸驶去，却也指挥将卒操纵起蝎子弩等战械以防不备。
“韩大人，韩大人，殿下有话着我捎给你，请韩大人等郑畅一等！”
十数匹快马很快便追到与船队并头的位置，郑畅坐在颠簸的马背上，隔着两百余步的江面，奋力的嘶喊道。
……
……
一炷香后，郑畅乘坐皮筏子登上快帆船。
“到繁昌城，却没有机会好好跟韩大人坐下来喝两杯酒，没想到竟然在这样的情形下，给韩大人送别，真是叫人唏嘘啊！”郑畅登上船，朝韩谦拱手说道。
“韩谦任性妄为，连累郑大人连夜奔波，真是罪过。”韩谦说道。
看着韩谦深邃如星辰的眼瞳，郑畅也莫名感到极大的压力，却也没有办法撕开虚伪面目，跟韩谦直接谈条件，还是先将一路想好的说辞吐露出来：“要说罪过，楚州提及婚事时，我等便应该能想到楚州包藏祸心，但终究思虑迟钝，没想到楚州的根本用意就是要逼韩大人不得不离开繁昌。大错已经铸成，还请韩大人宽恕我等。”
“我原本就想着攻陷金陵回叙州以续孝期，现在殿下身边有诸位大人在，也没有什么能令韩谦好担忧，提前离开繁昌，便想着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韩谦说道。
见韩谦与郑畅风清云淡的样子，似乎在谈一件很不足轻重的事情，站在一旁的奚荏直想翻白眼，都差点刀兵相见了好不好，能不能痛痛快快的直接坐下来谈条件？
“殿下对未能早识破奸佞作梗，以致韩大人承受这么大的委屈，也深感歉意，要不是军情繁重，殿下倒想亲自过来送别韩大人。”郑畅说道。
韩谦心里一笑，暗感杨元溥真要有度量、胆识过来送行，他还真要高看他一头，当下他也只是虚伪的朝繁昌城拱拱手，说道：“劳殿下惦念了。”
“韩大人回叙州，但接下来怎么打金陵，却不能完全置身事外啊，”郑畅从宽大的袍袖里取出一只锦袱，乃是韩谦留在住处的官印与官袍，说道，“殿下说韩大人一日是他的‘韩师’，便一辈子是他的‘韩师’，也永远是大楚的咨议参军事。”
韩谦一笑，说道：“殿下他言重了。”
不过，郑畅将官印与官袍递过来，他也没有拒绝，叫奚荏替他收好了，算是给双方都留一个台阶能下。
接下来郑畅便谈及根本，而根本就是韩谦走后左广德军及广德、郎溪、安吉三县三十多万妇孺的处置。
左广德军虽然仅万余人，但身后有三十多万妇孺依仗，有极大的军事潜力可以挖掘。
李普当初想逼迫韩谦对左广德军进行总动员，当时就预估左广德军能在最短的时间扩编到两万五千到三万人。
此外，广德的战略地位极为关键。
之前韩谦占据广德，迫使顾芝龙易帆倒戈，之后就迅速逆转大局便是明证。
现在岳阳兵马所需粮秣，主要通过浮玉山北麓的通道从浙东、浙南地区运来。
在彻底掌握左广德军及广德三县之前，岳阳或许都不敢急于进攻金陵，但韩谦逍遥在外，他们也不敢撕破脸对左广德军属于叙州一系的武官将领进行血腥清洗、镇压。
要不然的话，即便他们能集中兵力就近镇压左广德军，但谁知道韩谦回到叙州后，会对他们的根基之地湖南八州搞出什么事情来？
目前仅柴建、郑晖率不到一万三四千人守湖南。
即便不考虑据荆襄的张蟓、杜崇韬两人的反应，仅邵衡两州的南面就有撤守永州的近三万叛军并不安分。
一切的一切，前提都是不能破坏当前攻打金陵的大局。
只有攻下金陵之后，大局才会真正的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韩谦眺望滔滔江水，说道：“那些想归叙州的，请殿下及诸位不要阻拦；那些想留下来，请殿下及诸公善待之。”
绝大多部分的人都求温饱，视西南之隅为畏途，韩谦也不指望三十多万老弱妇孺都迁往叙州。
再说了，叙州及周边也没有那么多的土地安置那么多人丁——他做这么大的妥协，说到底也是他现在没有条件安置那么多的老弱妇孺，只能各退一步。
“郑畅定会将韩大人的话带给殿下！”郑畅拱拱手，看日头已然升了起来，在最关键的问题取得共识，也便不再耽搁，便告辞下船离去。
看着郑畅离开，奚荏好奇地问道：“真是奇怪，郑畅离开之前竟然没有问一问沈漾与王琳两人到底哪个真有问题？”
“沈漾为杨元溥所疑，更有利世家的利益，他要搞明白这个问题做什么？”韩谦笑了笑说道。
“那这么说，你在信里硬要将沈漾拖下水，是担心攻陷金陵之后，沈漾会螳臂挡车去削弱世家门阀的利益，从而招来杀身之祸？”奚荏问道，“可惜啊，沈漾多半不会领会到你的好意，还会深恨你的污蔑。”
“我做事不亏于心便行，管他领不领情，”韩谦笑道，“他们攻下金陵，第一个便会逼太妃王婵儿交权吧？我也只是希望他这小老头能多做些事情，不要倒在这第一波政争之中而已。”
“对了，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天下人很快便知道你是为婚约之事被逼走，王家姑娘只会变得更加难堪啊，”奚荏轻叹道，“我总怀疑她说来繁昌时，便已经知道会被你这样利用。”
韩谦撇了撇嘴，终是没有说什么……
……
……
白色的晨雾在院子里翻滚着，虽然没有达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院墙外的桑榆杂木却也变得隐隐绰绰。
云朴子没有官职在身，终究是不能留宿在内宅，告别清阳郡主，他回到东井巷的一栋偏院里。
云朴子一把年纪，凌晨被清阳郡主派人拉过来盘问许久，这时候才回来，已经是困顿不堪，他打个哈欠推开门走进院子里，进屋看到火炉子里熄灭，屋里寒冷一片，拿出火折子，想着将火炉子点起来驱驱寒气。
随身跟着的两名徒弟，被姚惜水杀死后，云朴子借口说他们是有事离开繁昌城，除了临时从清阳郡主那里讨来一个瞎眼的军汉看守门户，身边暂时就没有其他人伺候。
引火的柴草有些湿，云朴子拿火折子磕打了半天都没有点着，待想着要放弃，猛然惊觉身后有什么，转回头却见姚惜水悄无声息的坐在床榻上，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他进屋之前，她就一直在。
“姚姑娘怎么好兴致，这么早跑我这里来了？”云朴子吓了一跳，瞥眼看着姚惜水手里那柄寒芒凛冽的短剑，眯起眼问道。
“韩谦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姚惜水阴冷的盯住云朴子，似乎云朴子稍有异动，她手里的短剑便会奔他面门而去。
“姚姑娘，你这是什么话？”云朴子微微眯起眼睛，手撑着桌子问道。
“韩谦从头到尾就缺一个离开繁昌的借口，你叫我如何信你？”姚惜水盯住云朴子问道。
云朴子哑然苦笑，坐到桌前，问道：“这算是什么理由？姚姑娘一定要杀我，难道真随意到都懒得找一个像样的借口吗？重提王文谦之女与韩谦的婚约，可是姚姑娘您硬逼我在清阳郡主面前提及的啊。现在韩谦溜了，杨元溥很可能都对清阳郡主起了疑心，凌晨清阳郡主派人将我喊过去，盘问了一番，差点要将老道我吊绑起来严刑拷打。清阳郡主这么对我，我也认了，谁叫咱们都不是韩谦的对手，但姚姑娘你这么说，真是叫老道有一百张口都莫能辩解啊。姚姑娘，你问问自己亏不亏心，这天下哪里有这般遭疑的道理？一定要怀疑谁有疑点，我还想问问姚姑娘您呢，您是不是私下得了韩谦什么好处？”
“那天你真是恰好一时心血来潮，去拜见我大哥？”姚惜水不相信韩谦出城离开繁昌是临时起意，但一定要说这些是韩谦早就安排好的阴谋，婚约之事却又是她主动找云朴子密谋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韩谦将王珺带到繁昌城之初，就已经料到她们会在婚约之事上做文章，这些天在繁昌城就只是等着她们咬钩而已。
不过，这也完全不能说明云朴子身份有什么问题，姚惜水之后过来，主要还是她内心深处隐然有一种直觉，觉得云朴子并不可靠，想到亲自看一看云朴子的反应。

第四百五十三章 清晨
“韩谦夜里离开繁昌，还擅自将杨钦所部带回叙州了？”
韩端身为军营中层武官的押纲使，主要职责乃是率领少量的兵卒，从浙东等地负责将粮秣兵甲等物资押运到枢密院指定的城寨营垒交卸。
这算是一桩相对安全、功绩却又不少的差遣，只是人会相当的辛苦。
不过在削藩战事之后，韩端得以荫袭七品武散官已经是相当不错的起点，但在短时间内想到获得更高的实缺差遣，怎么也要有拿得出手的功绩才行。
韩端昨日带着一队人马，将数百车粮谷押运到繁昌北面的赶马寨，带着扈卫赶回繁昌时城门已经关闭，他夜里便在东城大营睡了一觉，直到天亮才进繁昌城，没想到昨天夜里会发生那么大的事情，瞠目结舌的看着在大堂前枯坐了一夜的大伯，像是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
“老爷子呢？”韩端小声的问韩建吉。
韩家年轻一辈里，韩钧此时回到太妃身边当差，韩成蒙、乔维阎等人在邵潭等地任职，唯有韩端、韩建吉这次随军东进。
看大伯一副心力憔悴的样子，没有看到祖父，韩端怀疑是不是已经被韩谦那杂碎活活给气死了？
“老爷子昨夜知道这事，便回房睡觉去了，这会儿还没有起来。”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父亲的韩建吉，唇上留有一道浓密的短髭，颇显得成熟稳重，说道。
“什么，都火烧眉毛，他还能睡得着？”韩端声音拔高一截，难以置信的问道。
“有什么睡不着的，天又没有塌下来！”韩文焕佝偻着背，拄着拐杖踱进大堂。
“大父。”韩端嗫嚅唤道，老爷子现在是不大管事，他背后说几句牢骚话可以，但当面还是不敢给脸色看，要不然那根拐杖兜头兜脸的砸过来，滋味可不好受。
“韩谦这是要将咱家韩家折腾废了啊！”韩道铭抬起来，枯坐一夜，叫他眼袋深重、眼睛里布满血丝，胸臆间充满不甘跟愤怨，说道，“他要担心殿下猜忌，当初完全可以躲叙州不出来趟这浑水！”
“他要不趟这浑水，能有今天岳阳大军围攻金陵之势？”韩文焕问道。
“……”韩道铭张口结舌。
“我老了，你们翅膀一个个都硬了，我也不指望你们会听进我的话，我也就这时候还能啰嗦两句，”韩文焕咳嗽着说道，“你们斗不过韩谦，最好都主动将官辞了，即便辞不掉，也要老老实实待在清闲的位子上。接下来即便攻下金陵，朝中也没那么容易消停。韩谦进退果断，你们除了怨恨外，多少也要学着点……”
“……”韩端虽然没有吭声，嘴角却是微微抽搐了一下，朝他大伯看过去，他大伯已入政事堂，待打下金陵少说也能加门下侍中衔，那便是能共议国政的宰相了。
虽然前朝以来宰相会设三到五人，但那也是千古以降文臣孜孜以求、毕生难至的巅峰位置。
为三皇子登基，韩家也付出那么多，真能说放手便放手？
……
……
“小姐可有起来？”殷鹏扣开门扉，见是王珺身边的侍婢，问道。
“刚刚起床洗漱好。对了，殷大人，夜里城中闹腾什么事情，到处都是人在走动，铿锵响个不停，我都没有睡踏实，小姐却是心大，刚刚洗漱过倒在房里练起字来。”侍婢警惕的往殷鹏身后的街巷里扫了两眼，才将殷鹏及随扈让进来。
殷鹏与阮延乃是楚州秘使，王珺乃是楚州被羁押在繁昌城里的俘虏，目前是两家和议的阶段，殷鹏过来见王珺自然没有问题，婚事不成，他这次甚至都可以提出将王珺以及其他跟楚州有牵涉而被羁押的人接回楚州去。
不过，王珺也好，殷鹏也好，只要人在繁昌城里，就还是重点受监视的对象，侍婢远远看到巷尾有人头在晃动着。
殷鹏在大堂里坐了一会儿，王珺才穿了一身绵袄出来，敛身行礼道：“还以为殷叔叔昨天便会先过来见珺儿呢。”
殷鹏老脸一红，但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小姐早知道些什么了？
虽然昨天夜里繁昌城中不得消停，但这边的宅子受到重点监控，不会有人跑上门传递消息。
要是小姐早就猜到婚约之事，那岂不是三皇子杨元溥暗中着他们提起婚约之事，实际一脚踩入韩谦早就设好的圈套之中？
韩谦从头到尾就是要找一个能不撕破脸而回叙州的借口？
当然了，楚州愿意在这事上配合，也不是真想联姻，主要目的还是想看韩谦与杨元溥关系进一步紧张，当然也没有奢望韩谦与杨元溥会在攻陷金陵之前撕破脸。
当然了，不管这一切是不是韩谦的图谋，韩谦离开繁昌返回叙州，与杨元溥分道扬镳，他们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至少短时间内杨元溥对楚州的威胁是大幅削弱了。
要不然的话，实难想象一个得到韩谦全力辅佐的杨元溥，会有多恐怖。
只是整件事还是害小姐受苦，这也是殷鹏昨天到繁昌城心虚没来先见王珺的原因，也不清楚待消息进一步扩散开去，小姐又要如何处之，又要何去何从？
“……”殷鹏将昨日酒宴上的情形详细的说了一遍，又问道，“韩谦将小姐押来繁昌时，是否就已经有心利用跟小姐你的婚约设下圈套，三皇子到底是嫩了一些，才落入他的彀中？”
“到这一步，父亲他也应该想明白过来了吧——我其实也早就提醒王大人了，韩谦很可能早就注意到他的形迹，要他注意自己的安危。殷叔叔，你与阮大人这次回去，不管找什么借口，还是将王大人带去楚州。要不然的话，我担心杨元溥即便不会以密间之事杀害他，也会找到其他借口除掉他的……”王珺微微一叹说道。
殷鹏当然知道想要让一个人看似正常死去的办法很多，只是他这次过来，是辅助中门使阮延，要不要找借口，以及找怎样的借口将王琳带回楚州，得由阮延决定。
他昨天夜里跟阮延讨论过这个问题，阮延则说他们倘若找借口将王琳带回楚州，实际是还了沈漾的清白，这个不符合楚州的利益。
桃坞集军府虽说肇起于《疫水疏》，但从头到尾皆是沈漾筚路蓝缕在苦心经营。
削藩战事之初，韩道勋、韩谦谋于叙州，但鄂州之经营，沈漾居功最大。
沈漾虽然与世家门阀也不投契，但他不仅在左右龙雀军将卒之中有不弱于任何一人的声望外，也聚拢了相当一批文吏效忠于杨元溥。
现在有韩谦的这封信，不管杨元溥心里怎么想，只要沈漾一天不能自证清白，以他的性子，便决计不会再留在杨元溥身边参与机密之事——事实上昨天夜里沈漾送他们去驿馆之后，便直接回住处，没有再去见杨元溥辩解什么。
想到这里，殷鹏疑惑地问道：“韩谦为什么一定要将沈漾拖下水？”
“谁知道呢，韩谦或许觉得攻下金陵之后，接下来诸多事沈漾并不适合参与吧？”王珺幽幽地说道。
见王珺神思似岔到别的事情上去了，殷鹏也知道整件事终究叫她极难堪，小心地问道：“小姐这次随殷鹏回楚州吗？”
“不回去又能怎样？”王珺说道。
这会儿侍婢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只包裹，看模样像是里面包了几册书，棱角方方正正的。
殷鹏疑惑不解的看过去，不知道怎么回事。
“杜七娘刚刚来过，门也不进，说是她今天要去郎溪，过来告别一声，但也不说进来，将这包裹放下便走了。”侍婢还一肚子纳闷呢，将包裹递过来。
殷鹏迟疑着看王珺打开包裹，却是一册有两寸厚的大册子，封面极朴素，仅是一页雅黄色厚纸，书脊则写有“《天工匠书》（织染篇）”等字样……
“啊，我被他押留了这么多天，最后仅换得一本织染篇，他还真是小气得很呢！”王珺似乎很不满意的将书册包裹起来。
殷鹏看她的眼眸里明明是掠过一抹明媚的神色，他多多少少还是明白王珺的心思，但却是如此，他心里只能是轻轻一叹……

第四百五十四章 秘会
事情虽然不会大肆张榜公布，但楚州秘使以婚约为条件议效附之事，韩谦因父孝在身，不得不先回叙州服丧的消息，却是悄然先在繁昌城内扩散开来。
以这样的消息解释韩谦离开繁昌返回叙州之事，对军心的扰动最微。
韩谦之去留，这不仅涉及到左广德军上万精锐将卒的军心，左右龙雀军里还有五千精锐老卒，这些老卒乃是左右龙雀军的骨干，其家小亲族托庇于韩谦，此时皆在广德。
不要说双方撕破脸那种事了，现在想要将对围攻金陵计划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也只能在“孝道”这事上做文章。
这也是当世最不容置疑的为人处世之准则。
韩谦之前就多次提及战后要回叙州为亡父服丧，现在提前离开，又有充分的理由，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突兀的地方。
虽然整件事对中下层将卒不会产生多大的惊扰，但在岳阳核心层人物心湖里所荡起的惊天波澜，却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即便左广德军并非进攻金陵军的主要战力，要确保万无一失，却还是要先解决左广德军的问题；对楚州的招附也要先确定下来，进攻金陵城的计划，也只能再次拖延下来。
对掌控江南东道、江南西道绝大多数地区的岳阳而言，拖延并非完全坏事。
一方面前期攻打江池等地，伤亡比较大，能有更多的时间休整自然不是坏事；而补充进来的新卒也需要时间适应营伍艰苦的操练，还需要时间建造更多的攻城战械。
另一方面，岳阳掌控大势，这时候就能进一步深化对江东、江西诸州县的控制，将更多的物资及人员都调集过来。
时间是属于岳阳的。
杨元溥赶在年前，甚至还更换繁昌、铜陵、南陵、泾县、溧水、金坛、溧阳等县新的知县、县丞等官吏，着手安抚、农耕等事。
转眼间便是年节，繁昌城内依旧以先帝天佑的年号纪年，大街小巷虽然没有民众，但还是挂起各式的彩灯。
大年初一这天，杨元溥还特地下令打开城门，许军民进城观看彩灯以庆年节。
而到大年初二，繁昌城便又恢复兵戈铁马的肃杀气氛，天色昏暗下来时，城门将要关闭，数骑快马从东面驰来。
驰到城门下，袁国维摊手出示一面令牌，示意守城的军将放行，他带着人簇拥着一名头脸都包裹在黑色帽兜里的骑士，径直沿着长街往城中央的潭王行宫驰去。
杨元溥在杨致堂、李普的陪同下，站在行宫的侧门焦急的等候着。
等袁国维带来的人下马揭开帽兜，露出那张憔悴而熟悉的面容，杨元溥兴奋的迎过来，小声招呼道：“元溥可算是将叔侯盼来了……”
待左右侍卫皆退到一边，杨恩才上去给杨元溥、杨致堂、李普等人见礼。
杨恩是孤寡一人，府里除了十多从军中退下来、无地可去的残疾奴仆照应起居外，老妻病逝、儿子也战死于沙场，他之后哪怕是受封溧阳侯也都没有续弦娶妻纳妾。
他府上是没有什么好担心牵连的，但他这次在袁国维的襄助下，潜出金陵城来繁昌见杨元溥，背后牵扯的却绝不是他一家。
没有万全的把握，他绝不敢暴露行迹。
杨元溥也是没有声张，仅仅带着杨致堂、李普二人在侧门迎接杨恩进行宫密商大事。
穿堂过户，密室之内也仅有张平、姜获二人在那里耐心等候着。
杨恩先将金陵城内的势态以及太子杨元渥病重的消息，跟杨元溥做了简单的汇报。
金陵事变之后，杨恩坚决不接受太子所赐的官职，但他在宗室声望极高，安宁宫也没有加害于他。
他无官无职，跟宗正卿杨泰以及其他投效安宁宫的王公大臣都断了往来，整日饱酒买醉、弹琴听曲，因而安宁宫也没有重点派人监视他。
不过，实际上从岳阳出兵进攻江州起，袁国维就着人联络上杨恩，想着通过杨恩以及诸多一切能利用得上的渠道及手段，从内部瓦解分化守军以及金陵城内的文武将臣。
除了温暮桥、温博父子以及牛耕儒等派系人马，较为坚定的要跟安宁宫及徐氏一条道走到黑之外，金陵城内更多的人，有相当多的人还手握实权，则是骑墙观望派。
即便是宗正卿杨泰，当初也是畏惧宗室惨遭血洗屠戮，被迫效命于安宁宫，此时看到大势已经完全倾向岳阳，眼前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还能跟安宁宫一条道走到黑？
只不过金陵城及皇城的兵马都在安宁宫及徐氏嫡系的控制之下，城内之人即便已有异心，暂时却也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在黎明之时倒在血泊之中，那就真傻眼了。
因而城里有所行动，也得是在岳阳兵马正式大举攻城之后配合进行。
“沈漾、韩谦二人呢？”杨恩在金陵城里消息闭塞，还不知道繁昌城发生变故，走进行宫没有看到沈漾、韩谦在场，心里奇怪，待介绍过金陵城内的形势后便直接问起这事。
虽然事情过去已经有十天，但听杨恩这时候问起，杨元溥犹是感觉到心头伤疤被狠狠的揭起，眼角微微的颤抖了一下。
“信王遣秘使到繁昌时，欲使韩谦与王积雄的孙女联姻，以此作为拥附殿下的条件，韩谦不欲殿下难做，已返回叙州守孝去了——沈大人则去广德坐镇，督促江东粮秣西进。”李普轻描淡写地说道，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似的。
杨恩哪里有那么好糊弄，但就像绝大多数人生来便身不由己，杨恩此时想着扳倒安宁宫，尽早结束战事，避免大楚江山支离破碎，使江淮大地重归安宁，他除了拥立杨元溥，全力助岳阳兵马以最小的代价拿下金陵城，他还能做什么选择？
韩谦、沈漾到底与杨元溥因何矛盾而分道扬镳，他这时候也不会细想，也不会深究，总之他再傻也不会相信事情真像李普说得这般轻描淡写。
他此时更关心韩谦、沈漾被排斥出中枢之后，岳阳这边的形势会否受大的影响。
即便有些事情他想尽个人的努力去补救，那也得等战后。
杨元溥很快便调整好心态，但还是叫李普将这数日来金陵外围一些变化讲解给杨恩知道。
韩谦留书，直指沈漾、王琳疑为楚州内间，即便整件事并没有被宣扬出去，杨元溥也无意追究下去，但在场听闻这事的人并不在少数，沈漾、王琳事后只能上书请辞。
杨元溥不接受沈漾、王琳的请辞，沈漾、王琳便告病避嫌。
为避免这事造成诸多负面影响，杨致堂、郑榆他们合计，最后决定调王琳出任江州长史，级别不算太低，但也影响不了岳阳整个军政体系的运转，同时决定将广德、郎溪、安吉三县划出来设立广德府，任沈漾为广德府知府事。
沈漾在岳阳大力提拔寒门庶族子弟，也倾向减轻平民的负担，主张向世家门阀加强征税力度，抑制奴婢交易，打击逃户逃税。
郑榆、张潮等人作为世家门阀的代表，心里也都很清楚覆巢之下没有完卵的道理，想保住岳阳的根基，需要采取一些手段，缓解宗阀与寒族间的激烈矛盾，因而他们在岳阳时跟沈漾的矛盾并不激烈，彼此还能和平共处。
不过，这不意味着攻下金陵之后，双方不会尖锐对立起来。
攻下金陵之后，沈漾会坐看郑氏扩张在荆襄地区的权势吗，会坐看张氏在朗岳等州兼并土地、豢养门客吗？沈漾会坐看朝廷上下都是门阀子弟充盈吗？
因此沈漾现在就能离开中枢，还是很多人乐见的。
在这时候，韩谦返回叙州之后的遗留问题，是众人迫切要第一时间化解的。
思来想去，沈漾其实是比韩道昌合适得多的一个人选。
滞留广德的三十多万妇孺，有近五万人乃是桃坞集兵户家小，要说在韩谦之外，谁在这些兵户家小里的声望最高，也就沈漾了。
沈漾也可以说是在韩谦离开之后，能最快化解广德那么多妇孺安置问题的最佳人选。
除了冯翊、孔熙荣、赵无忌、郭却等少数人，率领侍卫骑营，与杨钦所部水军随韩谦直接从繁昌踏入返回叙州的旅程外，赶在年节前两天，冯缭、林海峥、高绍、林宗靖、周处、冯宣、季希尧、陈济堂等一大批左广德军将领以及三县官吏递交上来的辞呈正式得到批准，与其他愿迁往叙州的将卒及家小，组成一支六千余人规模的队伍，从歙州、饶州借道，踏入前往叙州的路途。
除了近千人乃是韩谦从叙州调来的武官、匠工、胥吏外，其他五千余人，乃是投赤山军的奴婢及家小，堪称精锐者也就一千三四百人，其他都是随行的家小，都是老弱妇孺。
在当世，倘若不是迫不得已，倘若在当地还有希望得到妥善的安置，绝大多数人都是不愿意背井离乡的，真正有勇气千里迢迢跑到陌生的、据说还是瘴疫遍地的异乡安家落户，则是极少数人。
这些人心向叙州，岳阳不敢留，暂时又不敢用雷霆手段进行清洗，送往叙州或许是最好的选择。同时这些人看上去规模也不大，即便都迁入叙州，对周边州县也不会造成多严重的威胁。
实际上韩谦都禁止林海峥、高绍他们暗中鼓动更多的人去叙州。
除了叙州此时能纳容的人口有限外，两三千里跋山涉水，精壮汉子走一趟下来，都要瘦脱两圈肉；很多身体弱的老人、小孩来说，都未必能坚持到最后。
即便岳阳众人攻陷金陵之后，便极可能会进一步收紧对叙州的限制，不会再容忍人口大规模流入叙州，但韩谦也不想看到有大批的老人、小孩倒在迁往叙州的路途之中。
当然，从郎溪到叙州黔阳有陆路相通，而之前通过组建运输队，差不多有两三千人在这条道上也完整走了一个来回，只要不跟金陵彻底撕破脸，不完全断绝商旅上的沟通，韩谦相信以后通过水路商道，广德与叙州在人及物资的互通交流会不断的持续下去。
当然，也有一批从奴婢及龙雀军逃卒里选拔的将领、武官选择留了下来。
特别是有一批从左右龙雀军逃归后得到提拔的武官，他们当初毅然决然逃回金陵，就是因为父母家小留在金陵，这时候不像林海峥、高绍他们因为在叙州安家落户，有一定要回叙州的理由。
也不能说他们目光短浅，谁心里都希望战事平息后，江淮能重归太平，这时候他们心里除了对韩谦的感激、敬服外，有机会却也更渴望能安居乐业，不再折腾。
此外，原叙州工曹参军郑通，以及近百名家小眷属主要留在金陵的匠工，选择留下来，不回叙州。
韩谦也一并同意，甚至他们中有子弟在叙州，想要离开叙州，他也不加约束。
除了韩谦事前的承诺外，在广德三县的围淤屯垦以及煤铁开采等事，也需要留些人手才能持续下去。
韩谦虽然带走一些人，但这样也算是彻彻底底的将左广德军交了出来，对左广德军的处置，杨致堂他们也决定将所剩下的七千多兵卒调到金陵城外围作为预备兵员使用。
也就是说在左右龙雀军、五牙军、右广德军以及湖州兵攻城出现损失时，将左广德军的兵卒拆散补充进去，这样既不用浪费掉这批经韩谦之手训练出来的优质兵员，又能将韩谦对左广德军的影响力消解于无形之中……
目前湖州刺史黄化也已经收复秋湖山，湖州兵将前锋大营驻扎到龙华埠，这也意味到桃坞集兵户家小也可以逐步的迁回旧址安置。
至于广德、郎溪、安吉还有大量奴婢家小，受韩谦恩惠，这一点却也不怎么令人担忧。
在世家门阀看来，这些底层奴婢出身的贱民，大字不识一个，不通教化，蠢昧无知、粗鄙不堪，得一小块田地安家糊口便欢天喜地，哪里知道什么忠信仁义，或许都不用三五年，他们便会忘却韩谦这个人了。
再说他们后续还会从三县原住民，主要也是从过去这段时间内受韩谦打压的中小地主里，起用一批知书识字的乡老里胥，甚至可以从被驱逐出三县的乡族子弟里选拔一批官吏填入广德府，对这些人进行教化管束，就更没有什么隐患了。
这是杨致堂、郑榆、李普等人的打算，杨恩听了沉吟片晌，跟杨元溥说道：“还是要尽可能安置好这些人，使之感受到皇恩浩荡，才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些我都知道。”杨元溥略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岔开话题更详细的询问城内将吏的心思动向……

第四百五十五章 鸡鸣寨
韩谦一行人乘船逆沅江而上，紧赶慢赶，也是大年初五才经辰阳入辰水，于黄昏抵达鸡鸣寨。
辰水虽是沅江的支流，但中下游从辰阳到鸡鸣寨的近百里河道，所流经的沿岸地形相对平稳开阔，而汇聚武陵山南麓深处的大小溪河，水量充沛，航行条件相当不错。
从辰阳到鸡鸣寨的这段辰水流域，即便冬季河道平均宽度也都在三十丈，地势落差甚微，也就没有什么险滩，中心河道的水深也都在一丈以上。
在当世两千石载量的船虽然是罕见的大船，但实际折算下来仅有百吨载重而已，即便冬季也是完全能在辰水位于辰阳、鸡鸣寨之间的流段航行。
只是叙州所造的帆船都是尖底船，无法随意停到河滩上，但叙州能铸造三四千斤铁重的四爪铁锚，可以直接抓住河底的淤泥，有需要就直接停泊在河心、江心而无惧风浪的吹打，也就克服无法靠滩停泊的弊端。
这也是不管辰州刺史洗英父子如何上蹿下跳，韩谦死活都不肯将鸡鸣寨归还给辰州的一个关键原因。
叙州要更往南一些，北面又有武陵山脉的群山峻岭阻拦，寒流难以南下，冬季最冷的时候也极少结冰，通常说来穿件夹袄便足够了。
船舷缓缓往码头停靠过去，韩谦身穿灰色袍衫站在船首，看着赵庭儿怀里抱着婴儿，与赵老倌、洗寻樵、田城、奚昌、高宝、季福留守众人以及杨再立、向建龙等土籍大户的代表。
虽说韩谦在叙州坚决的推行土客合籍，但千百年来推行土客籍制在普通民众以及这片山水所遗留下来的痕迹，不是三五年所能抹除的，杨再立、向建龙在当地依旧拥有不弱的影响力，只不过韩谦更为耀眼、强大，将他们衬托得毫无光彩罢了。
韩谦健步跳下船舷，不理会簇拥过来的众人，从赵庭儿怀里强抱过小脸别着想哭却不敢哭的孩子，心里满是感慨，他这还是提前返回金陵，要不是有拒婚这个借口，杨元溥即便没有杀他的心思，还不知道拖多久，才能见到自己刚出生的儿子。
韩谦捏了捏大胖小子胖乎乎的小肉脸，养得真好，又拽住乱蹬想挣扎出他怀抱的小脚丫子，问赵庭儿：“这小子还不会叫爹吧？”
“这才几个月？要到五六月份才会学着开口说话呢。我娘说男孩子说话还要晚一些呢，”在众人面前，赵庭儿克制着满心的欢喜，依偎在韩谦的身边，小心拿着托着信儿的后背，怕他挣脱掉下来，又回过头看弟弟赵无忌袍襟被江风吹得凌乱，伸手帮他整理，抱怨道，“你都多大的人了，衣服怎么都乱糟糟的，该找家姑娘帮着你收拾收拾……”
“那这事要赶紧张罗，我还打算过了正月，便叫无忌去守南僚寨。”韩谦跟赵庭儿说道。
“我不着急，不着急，回家里住过几天，便可去南僚寨。”听韩谦与她姐提及他的婚事，马背上箭术无比的赵无忌脸却涨得通红，连忙推却，就怕他爹娘在后面听了得劲，真赶在这个正月硬塞一房媳妇过来叫他圆房。
“你们一走便是整年，哪里能说住几天就跑掉？”赵庭儿嗔怪道。
“无忌将军去守南僚寨，大人可是想在渠水上游再多置一县？”洗寻樵凑过来问道。
叙州目前往北方向，乃是据沅江中下游的辰州洗氏，往西南乃是据沅江中游的业州田氏，往西乃是据辰水上游及武陵山南麓的田州杨氏，势力都颇强，并且都早就内附大楚，叙州想往这三个方向扩张，阻力极大不说，还师出无名。
韩谦要进一步提升叙州的实力，短时间更多还是要在深耕细作方面下功夫。
五溪蛮乃是秦汉以来对位于沅水沿岸山越族人的统称，渠水又名朗溪，作为五溪蛮的发源地之一，乃是黔阳城西南角流入沅江。
叙州很早就在渠水的下游河谷置朗溪县，推动土客合籍时，于渠水中下游录得土客籍四千户、两万五千余民众，但实际上渠水往南深入黔东南深山大岭间，全流段长约四百里，沿岸山岭间少说有上百家番寨皆在朗溪县控制之外。
这些番寨理论上都是隶属于叙州的，只是一直以来都未能有效控制过，又称为生番。此外，渠水山高水险，全流段沿岸有近半皆是深峡，但也有不少六七百步宽的溪谷、河谷可以开发成片的水田。
换在以往，土籍势大、客籍势弱，中央王朝对这些偏远州县的控制力微乎其微，想要在朗溪南面、以目前受叙州直接控制的南僚寨为基础，新置一县收编生番、开发渠水中上游的河谷，是困难到难以想象的事情。
而目前叙州在渠水中下游推动田亩改制、土客合籍等新政较为顺利，等冯缭、高绍带着大部队回来，韩谦手里有大量熟悉军务吏事的人手可用，也有足够强的军事实力镇压中小番寨的反抗，这时候在渠水中上游新置一县的条件可以说是完全成熟了。
除了考虑在渠水中上游新置渠阳县外，韩谦还想以鸡鸣寨为基础新置辰中县，将老龙峡以北、辰水中游两岸的土地彻底从辰州划出来。
这样一来，叙州最初的黔阳、朗溪、芷江三县，将进一步扩张到黔阳、中方、龙牙（临江）、朗溪、芷江、渠阳、辰中七县。
当然，冯缭、林海峥他们所率领的大部队，再快，第一批人乘马而行，差不多也要到二月上旬才能翻越雪峰山回到叙州，韩谦现在难得将所有的事都推掉，也不想这时候就着急推进这事。
韩谦午时在鸡鸣寨宴请过田城、奚昌、洗寻樵、杨再立、向建龙等人，也没有留众人进一步商议其他事务的意思。
除了杨钦率领更多的船只，补充新的干粮、肉脯、柴炭等物资，已马不停蹄的掉头前往鄱阳湖水系的支流信江（饶州境内），迎接西迁的老弱妇孺之外，韩谦便叫众人先各自回去。
有马匹替代脚力的情形下，从郎溪到黔阳这段路，能日行百里，精壮汉子都十分的辛苦，大部分老弱妇孺走三四个月，都未必能走到黔阳县境内。
好在翻越黔山进入饶州境内，有信江（上饶水）通鄱阳湖，而经鄱阳湖入长江，逆流而上再入洞庭湖，再入沅江，水路虽然多绕一两千里，速度却要比乘马而行不慢，对于虚弱的老弱妇孺而言，坐船走水路，身体消耗也将降到最低。
杨钦、冯翊等人带领船队离开，韩谦也没有住进龙牙城或黔阳城，即便次日带着赵庭儿、奚荏登龙牙山祭拜父亲，除了在山上住了一夜，之后还是直接回到鸡鸣寨住了下来。
鸡鸣寨在辰州洗氏手里，自建寨算起来有上百年的历史，在洗英手里发扬壮大，但寨子里最鼎盛时也就住千余口人。
即便在叙州军出老龙峡时，将守军诱到老鸦峪击溃，较为完好的夺下鸡鸣寨，但除了前期迁入的奚氏族人，这时候又有一千三四百将卒随韩谦驻入鸡鸣寨，偌大的寨子也显得非常的拥挤。
韩谦住在鸡鸣寨，每天由赵庭儿、奚荏二女陪在身边伺弄孩儿，甚是快活，但辰州刺史洗英的感觉却不好受。
鸡鸣寨早初乃是辰州洗氏的族产，于削藩战事初期被叙州兵马占得。
即便洗英后续投附楚廷，率番营参与对马氏的平灭战事，立功也甚是卓著，洗英及其子洗射声、洗射鹏等人还因此得授辰州刺史、兵马使等要职，相当于世袭辰州，但也没能将鸡鸣寨重新拿回去。
金陵事变发生后，韩谦从蜀地逃归叙州守孝，看到岳阳众人对韩谦的排斥势态，洗英曾派人过来交涉，想要将鸡鸣寨讨回去。
不过，这件事情还没有眉目呢，韩谦突然离开叙州潜往金陵，从信昌侯李普手里夺得桃坞集兵户残部的兵权，之后目无暇给间就见大楚的形势便发生一系列的逆转，这一期间洗英也无法去提鸡鸣寨的归属问题。
洗英二子洗射声、洗射鹏率两千人马的番营，这次也受到征调，编入沿江招讨军随岳阳兵马主力一路东进、抵达金陵城下。
番营将卒作战勇猛，洗射声、洗射鹏又知兵事，战功卓著，在岳阳诸将里地位不低。
因此韩谦在金陵没有陷落之前就返回叙州，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洗英身在辰州，多多少少还是清楚内情的。
只是洗英知道内情又能如何？
削藩战事初期，辰州诸姓势力折在叙州兵马的手里，还可以说是那时郑晖指挥得法，韩家父子不过是躲在背后搬弄权谋、经营地方而已。
现在左广德军或许注定要支解拆散掉，赤山军的崛起虽然也是极为短暂，却又毋庸置疑是耀眼的、辉煌的，也将韩谦的个人声望推到一个更高的程度。
至少三皇子杨元溥继位登基后花心思、气力遏制叙州之前，洗英绝对不想跟这么一个人物正面为敌的。
只是韩谦回到叙州后，就直接住在鸡鸣寨，大量的兵马也随他入驻辰水中游，这些事在洗英看来便不美妙了。
过了正月半之后，沿辰水南岸便有成百上千的匠师匠工聚集，于鸡鸣寨两翼同时有大量的宅院以及临岸的货栈、码头兴工建设……
这一切的迹象都表明，韩谦下一步要将辰水中游作为重点地区经营。
要是仅仅将鸡鸣寨及以西辰水上游地区划出去，洗英捏着鼻子也就认了，但辰水入沅江的河口辰阳乃是辰州控扼东西南北的要冲之地，将直接处于叙州兵马的窥视之下。
韩谦口口声声说回叙州为父守孝，清楚内情的洗英怎么可能真就相信？
他怎么可能不防备韩谦有往外扩张的野心？
而一旦辰阳被叙州兵马占去，辰州州治沅陵与洗氏目前最重要的根基之地溆浦就被切断联络。
目前，洗英甚至都不敢切断辰水、沅江，那样只会给韩谦师出有名的借口，他只能暗中加强辰阳城的守备，期待三皇子能尽早攻陷金陵城继位登基。
这样的话，一方面射声、射鹏能率番营主力回来，另一方面以三皇子与韩谦内中如此紧绷的势态，绝对不会容忍韩谦以武力兼并周边那些名义上也归附大楚的羁縻州县……
当然了，洗英也暗中派人联络业州田恭、思州杨行逢以及沅江上游的其他大姓势力，希望他们能一起加强对叙州的警惕！

第四百五十六章 不满
这个新年，韩老山既心满意足，内心也充塞着极大的“不满”。
因为新的一年里，他就不再是“韩家人”了。
韩谦回到叙州，整个正月诸事一切照旧，仅签发的一道刺史令。
刺史令全文百余字：“叙州刺史韩谦书谕令到日，废除奴婢贱口、比同畜产、奴婢生养类同牛马生驹、生产蕃息诸律，贱口奴婢即放为良，主家雇佣人力、女使，佣金需协商交办，不成则散，毋得羁留强令为奴，亦不得收养……”
新的刺史令，相当于直接在叙州全境废除奴婢旧制，强行解除旧有的人身依附关系，但为避免此令冲击太过强烈，奴婢可以转为主家雇佣的人力、女使，雇佣钱暂时没有设立强制性的标准，许自行协商，但严禁当成牲口进行买卖、虐待。
由于冯、杨、洗、向四姓大族以往所拥有大批寨奴，实际上在削藩战事全面爆发之前，绝大多数人就已经强制性的解除掉与四姓的人身依附关系。
在过去两年多的安置过程中，这些人统一编为良户，还授予一定的口粮田，这去除掉叙州废奴的最大阻力。
目前也就韩谦他自己，可以说是叙州境内硕果仅存的大奴隶主、大地主豪族。
算上最早从金陵带入叙州的家兵部曲，算上杨潭水寨随杨钦等人投附、入籍到韩家名下的，算上荆襄战事后续陆续收编的部曲、赏给的奴婢，以及削藩战事之后一次性得赏赐的大批奴婢，韩谦与父亲在叙州总计拥有家兵部曲及奴婢有六百余户、逾四千人，占到叙州总人口逾百分之二。
算上前后赎买回叙州的两千六百口奚氏族人，韩家户籍下所拥有的家兵部曲及奴婢，更是高达一千余户、近七千人，占到叙州总人口的千分之三十五。
签发刺史令之后，韩谦便直接解除与这些部曲及家小的主仆隶属关系，统编为良户。
此外就是冯氏西迁的四千余口奴婢，也一次性正式解除掉与冯氏的人身依附关系——这部分奴婢实际上在龙牙（临江）县开发过程中，已经安置掉了，实际上已经是隶属于龙牙县的民户，这次只是在法律文书上予以正式的承认。
而至此之后，叙州的户籍，不仅取消主客的区分，也将彻底取消良贱之别。
也就是说，新的一年，韩府总管韩老山就不再是“韩家人”。
韩老山也并不是就这样，就直接从“韩家”被踢出来。
韩谦将这些年叙州创办、隶属于韩家私产的两家织造院、两家造船场、三座种植园、铸造场以及两座煤铁矿、一座兵甲匠坊、一座精良部件铸造匠坊等都合并到工造局旗下，总计一百万股、每股值一缗钱的资本；又另新筹二十万股、每股值一缗钱的资本组建叙州官钱局。
韩谦在将韩老山从“韩家”踢出去，除了赠送位于鸡鸣寨的一栋宅院养老外，还赠送一千股工造局的资本、一百股叙州官钱局的资本作为养老之资，但韩老山内心还是不满。
冯缭、高绍、冯宣等第一批人马，大约五百多人于二月六日乘马翻越雪峰山，抵达叙州境内——这时候杨钦、冯翊也率领船队，载着两千余老幼进入辰州境内，还有四千余人正翻越罗宵山脉，行经到袁州境内，少说还要有一个月才能抵达叙州。
不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兵卒，即便将老人、孩童都剔除掉，四千人规模的队伍，即便沿途能购置补给，一个月能走一千里以上的陆路，也已经相当不错了。
第一批抵达叙州的人马，主要都进入黔阳城休整一段时间，冯缭、高绍、冯宣、周处、林海峥、陈济堂、季希尧、赵启、林宗靖、奚发儿等人则直接赶到鸡鸣寨与韩谦会合。
韩老山逮到冯缭的人，不等他歇口气，就拉到角落里抱怨：“少主签发的刺史令，冯大人可曾知晓——想想我韩老山，辛辛苦苦在老大人跟前服伺了一辈子，现在是半截入土，老眼昏花，脑子也不灵光了，是没有什么用处了，帮不了少主什么忙，也没有精力去照顾小公子，但好歹在老大人的墓地旁边，给我留一小块地方不是？少主现在赐我一个良户，有什么用？难不成我韩老山七老八十了，还能考个秀才或者上战场搏军功换个官将做做？”
由于当世对寒庶平民的盘剥极重，为了逃避苛捐杂税，甚至有不少无地贫民愿意并入大户为奴婢，至少不用承当丁赋徭役，还能勉强糊口维生。
至于良贱不通婚，子子孙孙永世为贱口，不得为官，这对于挣扎在生存线、连口饭都要争才有吃的贫民来说，哪里可能去计较这么多？
韩老山将侄子韩东过继到膝下，算是有了养老送终的子嗣，但给韩谦作“奴婢”，又不会真有什么损失，在叙州照样能分管一摊事，废不废旧制，还真没有什么区别。
除了与韩家割离关系，韩老山感情上不舍外，更主要是不愿看韩谦将韩家偌大的家业都拆散掉。
这简直是“败家”啊！
冯缭哭笑不得，任他口才再好，也很难给满脑子都是旧思维的韩老山解释清楚这里面的曲折。
老大人韩道勋在世先行在叙州推行田亩改制、土客合籍等新政，还仅仅是初显端倪，但等到韩谦入金陵征召奴婢入伍、许以授田，其实就已经走上这条与世家门阀彻底隔绝的不归路。
回到叙州要使这一切延续下去，彻底废除奴婢旧制，是必然的选择。
一方面，韩谦他自己竖立起来的旗帜，得要继续扛下去。
另一方面，不废除旧制，一大批追随韩谦立下汗马功劳的旧部，这次依旧忠心耿耿的放弃夺取金陵后就能获得的军功赏赐，追随韩谦回到叙州，韩谦对他们是赏赐田地呢，还是赏赐奴婢、家兵，让他们在叙州成长为新兴的世家门阀？
真要这样的话，叙州在如此短缺的人口资源下，发展工造所需要的大量劳动力从哪里获得？
为了确保拥有足够能自由雇佣的劳动力，不仅要废除旧制，叙州还将在当前相对开放的社会风气基础上，进一步保障妇人的权益；毕竟目前为叙州创造最大收益的棉纺织造，九成以上所用都是女工。
而一旦遵从旧制，有大批的精锐老卒都沦为新兴世家门阀的私兵部曲之后，叙州还要怎么继续推行募兵制，以解决私兵部兵制的遗留问题？
彻底废除奴婢贱口旧制，韩谦将个人名下上千户部曲奴婢都还以自由身，但韩谦在叙州的权柄并不会被削弱，甚至能得到进一步的加强。
一个个忠诚于韩谦的部曲，虽然解除直接的人身依附，但大多数精英人物要么纳入叙州的军政体系，要么纳入工造局、官钱局，则将继续通过这两个体系效力于韩谦。
更重要的，这些精英人物，立功卓著，本身就是要废贱转良、赐给官身，何况这么做，也将使得韩谦在叙州行使权力时，效率更高、更为彻底。
对于老功旧部的赏赐，韩谦除了在两个体系之内许以职位之外，其他都通过分配工造局、官钱局的资本进行，也不再像传统那般赏授钱帛田地，更不要说赏赐奴婢了。
叙州目前可耕种田地总量才两百万亩。
虽然前期赏赐田地，每个人可能仅象征性的赏赐三五百亩，总量占叙州总耕地的面积不会太大，但一旦田地成为新贵地位与身份的标准跟象征之后，韩谦也就不能阻止每个人都有兼买土地的冲动跟追求。
韩老山不理解这些道理，只是觉得韩谦将偌大的家业解散，实在是太败家。
当然也同样有很多旧部不理解，但绝大多数旧部都是新崛起到底层，即便是林海峥、高绍、田城等人，好日子也都没有过多久，这次新政基本上都是获益者。
绝大多数人除了感情上跟韩家“割离”关系有强烈的不舍外，却不会有其他的抵触情绪。
要是拖上三五年，等新兴的世家门阀在叙州兴起，再推行这样的新制，可能就多多少少有难以预料的负面影响了。
冯缭在返回叙州的途中，就已经知道韩谦新签发刺史令的内容，虽然仅有百余字，但涉及的方方面面可以说触及叙州的每一个角落。
冯缭与高绍、林海峥、周处、冯宣、陈济堂、季希尧、赵启等人在途中也充分讨论过新政令。
当然了，他们所想的，与韩谦的初衷是否一致，以及后续要如何更深入的推动新政，以及叙州军政体系要如何进行新的调整，还得与韩谦会合之后，才能知晓。
冯缭也是耐着性子听韩老山发了一通牢骚，待韩老山情绪稍定、颇为满意的走后，便赶过去参见韩谦。

第四百五十七章 相逢
“沈漾任广德知府事，行事也谨慎起来，除秦问出任长史执掌府堂，以及郑通执掌工曹外，吏、礼、兵、刑、户诸曹以及狱司、驿传、府学、医官及州司马等职缺以及大大小小填补诸曹的百余胥吏，也都遵照岳阳众人的意思，要么从三县旧吏选拔任命，要么从宣湖两州的门阀子弟选任——目前看广德问题不大，安置等事还能得以延续，但这么搞，迟早还是要出问题的……”
冯缭他们在途中，有快马传递消息，对金陵的形势掌握，比回到叙州的韩谦还要及时、细致。
最新的驿传递到冯缭手里，广德三县正式设府已经满一个月，那边的情况看似稳定下来，但主要是当下一切都为总攻金陵城做准备，各个方面的小心思都藏着掖着，即便有些矛盾暂时也不会激化。
不过对广德府的未来，更了解内情的冯缭却不看好。
韩谦对此只能耸耸肩，宗阀寒门对立那么多年，前朝便着手搞科举取士，但实际的影响力却极为有限，中后期又因藩镇割据等同于作废，更何况要让宗阀世族认同接受社会地位比平民更加不堪、比同牲口的奴婢？
倘若一切都不改变，历史照着既定的历程前进，在接下来四五十年里，天下群雄纷战不休，世家门阀在间续不断的战乱中相互残杀消耗干净，势力受到极大的打击、削弱，一个不依赖于世家门阀，而从平民之中取士治理天下的新兴王朝才得以降临。
不过这个王朝也是先天便带有孱弱的基因，一直都没有摆脱北方胡族的阴影与威胁。
在既定的历史进程里，世家门阀不再成为彻底废除奴婢旧制的障碍，实是四五十年战乱不断的打击、削弱所致。
这里面的鸿沟，岂是他到足一年的努力便能抹平的？
而他能在叙州这么搞，也是多年苦心经营所致，叙州将吏主要都来自于社会的底层。
即便如此，叙州还是受到周边势力的强烈警惕。
对广德府所存在的隐患，韩谦也是鞭长莫及，以他的能力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心里期待沈漾主持广德府能将盖子捂得更久一些。
眼下韩谦还是更关心岳阳兵马对金陵的攻势进展如何。
虽然大势已成，即便杨致堂、郑榆、郑畅、张潮以及他的大伯韩道铭等人并不能算第一流的谋臣能吏，但在当世也是水准之上的，只要他们没愚蠢到去犯致命的错误，攻陷金陵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预测如此是一回事，韩谦也更希望掌握更多细节上的变化。
正月十五，左右龙雀军、右广德军、湖州兵逾八万精锐正式进逼到金陵城下，在城前建立一座座营寨，铺陈战械兵马，对金陵城展开攻势。
金陵城是在原升州府城的基础之上，加筑外城垣及皇城、宫城而得，内外总计有四道高矮不一、厚薄不同的城墙。
宫城主要是以原升州节度使府衙改建，而外城城垣、皇城的修建也都是溧阳侯杨恩主持。
外城城垣依长江而立，依江南岸溪湖丘山而建，实际高度、厚度都不统一，总长五十余里，高两丈到两丈三尺不等。
天佑初年条件艰苦，没有那么多的钱粮，城垣仅仅是夯土而筑，之后十数年才陆陆续续烧制大量的城砖，将城垣土墙包覆起来。
所谓的包覆，并非仅仅简单包一层砖。
外壁靠土墙的一层，先用小砖砌裹达三尺厚后，再披裹厚达两尺的大城砖。
城垣内壁则是用大城砖与白石灰砌就，厚于三尺。
而最初夯土墙最下部的基础则是有两到三层的垫基条石；有些地段遇流沙层，土质松软，基石下还埋多层大原木，横竖交叉排列，横木与纵木之间用大扒钉钉住，使之为一个牢固的整体。
金陵外城设有七座城门，内城设有八座城门，除了水关城门外，皆建有坚固的瓮城敌楼。
传统的筑城术发展到杨恩手里，可以说达到一个巅峰，也都体现在金陵城的诸多修筑细节里。
敌台、礁楼、马道、登城道等诸多设置，以及城墙走势对金陵外围地形的选择，更是体现出杨恩他个人在防御战事上有着极深入的造诣。
徐明珍未渡江进入金陵城，徐安澜、赵明廷等将或许还多少有些默默无闻，但温暮桥、牛耕儒皆是辅佐天佑帝崛起于江淮的老将名臣，而温博在守池州时表现也极为可圈可点。
倘若安宁宫铁心想守金陵城，岳阳想要纯粹依赖兵马强攻，绝非易事。
“大人提前返回叙州，暴露大人与三皇子之间的裂痕，沈漾又被排挤出核心，安宁宫会否弃守金陵，撤逃到北岸去？”冯缭想到一种可能，问韩谦。
“或许有这个可能吧，谁知道呢？”韩谦摊摊手，以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姿态站起来。
要是岳阳众人内部没有那么多的矛盾，安宁宫北撤也难以残喘延息多长时间。
毕竟岳阳在整合江南东道、江南西道诸州县之后的实力太强了，而安宁宫撤守寿州，无险可守，四面临敌，人口不足百万，却要养十数万兵马，能支撑多久而不崩溃？
这种情形下，又有多少孤臣孽子会选择跟安宁宫一条道走到黑？
现在嘛，安宁宫会不会守一段时间发现形势太艰难，主动撤守到江北岸等候时机变化，那真就难说了。
关键还是看安宁宫及徐氏如何取舍了。
不过以徐后乖戾的性子，即便要撤，也绝非这时。
而杨元溥能否及时分化、招揽楼船军水师将卒，能否与楚州军有效的联手起来，及时封锁住安宁宫北撤的渡江通道，以及太子杨元渥的身体状况，会不会在近期内病逝，这些都是决定金陵局势变化的重要因素。
这么多难以确定的因素在，韩谦他此时已经跳出局面，现在便去妄断安宁宫的最终去向，还为时太早了一些。
即便到这一步，犹有近四十万平民被围困在金陵城里，正忍受饥荒的煎熬，最终还是也避免不了会有成千上万的人饿死，但这已经是韩谦力所能及以外的事情了。
他努力过，也成功避免上百万平民被围困金陵城，最终十之八九皆成饿殍的惨剧发生，金陵城内的粮荒多多少少得到一定程度的缓解，他已经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至于左广德军与其从各州县征补过来的新兵，作为后备兵员调到金陵下，会被拆散补充精锐战力的兵力消耗，韩谦虽然无力改变，却也觉得可惜。
很显然狼筅也会被排除在正式制式兵械之外。
鸳鸯阵更适合控制短刃轻兵以及相对松散零碎的战场空间。
城墙以及当世城池之内过于狭窄的巷道，甚至水战里过于狭窄的甲板，都不利于狼筅这种特制兵刃的发挥。
鸳鸯阵多多少少看上去是有些不合时宜的。
当然，杨元溥等人仅仅是因为想消除他的影响力，才决定用这种方式将左广德军拆散掉，而没有想到从鸳鸯阵里吸纳优点进行一定的调整，使之更适合巷战、水战，多多少少有些可惜了。
既然左广德军被支解拆散的命运已经注定，但鸳鸯阵的战术优点，叙州兵营则是可以继承发扬光大的。
叙州及周边崎岖多山的地形，以及养精兵的策略，都注定着了叙州兵马要采取规模更小、短长相制配合更平衡的战术阵形，才能确保优势。
将金陵之事揭开不提，韩谦与冯缭、田城、高绍、洗寻樵、林海峥、奚昌、冯宣等人谈及他后续经略叙州的方案及新的任职调整。
新置渠阳县，以赵无忌任县令。
林海峥前往业州田氏相邻的芷江，出任县令。
田城出任黔阳县令，高宝转任朗溪县令，而周处接替洗寻樵出任龙牙县令，赵启接替高宝出任中方县令。
以鸡鸣寨为基础，新设辰中县，冯缭出任辰中县令。
同时叙州州治从黔阳迁入辰中县，冯缭兼领州长史；洗寻樵出任户曹参军；高绍出任州司马，兼领兵曹参军；奚昌出任刑曹参军，兼领狱司；季希尧出任工曹参军；冯翊出任礼曹参军兼领驿传、宾客诸事。
另设庶务曹，杜益君出任参军兼领官钱局掌案主事，陈济堂出任工造局掌案主事。
杜九娘出任医官。
在有合适的人选之前，韩谦亲自兼领学官，在叙州七县推行学堂教育。
田城、林海峥、赵无忌、高绍、周处、赵启等军中主要将领，出任县令及诸曹参军事等传统文吏担任的官职，一方面韩谦嫡系里缺乏像薛若谷、李唐这样的文吏，另一方面州营规模不会扩大太大，没有那么多的高级将职安排诸人。
更主要的田城、林海峥、赵无忌、高绍、周处乃至赵启，他们在两三千规模的军队统领、指挥作战方面都不存在问题，而短时间内叙州兵马不会进行大规模的扩编，也没有这个条件，也只能安排他们主持一县或者主持州衙内一个方面的工作，才有可能叫他们有获得进一步提升的空间。
军制方面的调整，韩谦主要是将州司马、兵曹参军与兵马使的职务分开，高绍出任州司马兼领兵曹参军，兵曹之下另设都监司，主要负责营房修造、募兵、乡兵及兵籍、军饷及军纪等方面的管理工作，相当于总后勤、总军法官；韩谦兼领兵马使以及杨钦、冯宣出任兵马副使，则主要负责实际的兵马指挥之事。
杨钦以兵马副使兼领叙州水军都虞候，暂编两营水军，以林靖宗、冯璋为营指挥，一营水军继续驻守黔阳，一营水军驻守辰中。
冯宣以兵马副使兼叙州马步军都虞侯，暂编一营骑兵，以孔熙荣为指挥，骑营同时兼顾侍卫工作；编五营步卒，以肖大虎、窦荣、魏常、奚发儿、郭却等人为指挥。
由于叙州周边，要么是大楚的直属州县，要么是内附大楚的羁縻州县，只要叙州一天内附于大楚，都没有公然可用的借口侵伐周边州县，更何况周边州县的势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弱，因此短时间内除了诸县进一步深耕细作之外，主要还是集中到渠阳、辰中两个新置县的开发、建设之中。
韩谦将州治都迁并到辰中，各方面的资源也将顺理成章的往辰中县倾斜，也将立刻新建州衙、六曹司院、学院、州狱、医护院、水军及马步军驻营等一系列的建筑，而这次西迁的五六千民众，主要也都将安置到辰中县来。
新置渠阳县，除了开发建设渠水中上游的溪谷、河谷，也必然要对渠水两岸上百番寨的生番进行归化，韩谦特令郭却率一营步卒随赵无忌进驻南僚寨，而渠阳县的县丞、县尉以及诸房典使、胥令人员安排上，也都是由赵无忌优先挑选精兵能吏。
而对诸县的深耕细作，则是韩谦正式在每一个县的下面，分设十到十五不等的乡，这主要也是得益于韩谦手下有大批基层骨干，一方面来自于家兵子弟、左司子弟的长时间培养，一方面来自于基层武官及精锐老卒的提拔，能够安排下去，也必须安排下去。
这同时韩谦这才能保证他的触手能伸到叙州每一座山、每一条溪河……
当然乡县州三级机构的设置，逾七百名胥吏的俸养之资，加上废除徭役之后，所有的公共工造事务都要出资募工，加上修筑道路、开垦新田等的开销，州衙每年的日常开销预计将高二十万缗钱，这已经是当世富庶大州都难以承担的水准。
更何况废除徭役之后，州营维持三千人规模的募兵，营房修造、兵甲战船修缮以及兵饷支出，再加上退出现役的老卒每年比照现役二到五成发放安置兵饷，再节俭每年也至少要有超过十万缗钱的开销。
为节俭开销，调整过后的水军、骑营及步营，每一营的编制都控制在四百人以下，总数控制在三千人以下，比当世一营马步军五百人编制要缩水不少。
基层武官及胥吏，主要还是分授一定的口粮田，但数量都极为有限，甚至比叙州人均耕地都还少，主要是保障其眷属家小有田地可以耕作，除了俸饷之外，其家小还能有一份基本的收入。
中高层将吏则赏赐工造局、官钱局的股本，抑制其兼并田地的冲动，用股本分红保障其有相当水平的生活水准，能够雇佣少量的佣役或贴身侍随，分担繁重的劳务。
韩谦个人还控制工造局、官钱局逾半数的股本，但韩谦内宅仅雇佣十数人作工，侍卫之事由骑营承担，多出来的盈余分红则主要用来补贴学堂、医护院的建设、运营。

第四百五十八章 酒店
三月底乃是叙州最温润舒适的季节，雨季还没有来临，阮江辽阔清澈，天气明媚，穿着薄衫，满目青山绿意，微风拂面，暖意洋洋。
倘若下起微雨，烟雨朦朦笼罩江水、青山，更觉得天地疏辽，坐在屋里读书写字，或进酒楼挑一临窗的桌子，细斟慢饮，最为宜人。
虽说州治迁往辰中，黔阳城承袭数百年的底蕴，依旧是叙州最为繁荣的城池。
从黔中沿江而下，或从岳郎逆流而上的舟船、行旅，大多数还是选择在黔阳停靠，雪峰山驿道的重启，使得邵衡等地的商旅也都能以更短的路途取道黔阳前往黔中等地。
就凭着这一点，黔阳的地位还远非据辰水中游的辰中所能取代，更不要说黔阳依旧是叙州东部地区的中枢，周遭四县、四十余乡的乡民倘若要赶大集，脚力尚可，也都会跑到黔阳城来。
南来北往的行旅以及琳琅满目的货物，在码头前交卸，大大小小的舟船数以百计停靠在码头前。
这样的盛况在江淮大地，仅有为数不多的大城能够看见。
作为城中建造百年的灌月楼，私家酒场得刺史授秘法能酿造雁荡春贩售，同时又以百鸭宴名闻叙州，在细雨霏霏的季节里，更是客满盈门。
“话说延佑帝举兵金陵城下，数百具旋风炮一字排开，百里内的石碑都运到城下磨制成石弹，昼夜不休的往城墙轰去，石弹密集得都能将日头遮住，一齐砸到城墙上那叫一个山崩地裂、鬼哭狼嚎。虽说金陵城固若金汤，但也挨不住这一通乱砸。就见城垣崩裂、守在垛墙后的将卒虽然也是咱大楚健儿，但血肉之躯挨到那上百斤重甚至数百斤、上千斤重的石弹狠狠的砸过来，那也是碰到哪、哪便砸作一团肉浆。城垣崩塌不说，到处都是红白之物，这一通石弹轰砸，守军前后便死伤一万多。延佑帝举兵攻得太猛，那贼后见抵挡不住，擒住镇远侯杨涧的妻儿老小，勒令镇远侯带着那比咱灌月楼还要高耸的楼船，掩护她们仓皇逃过江去投奔寿州节度使徐明珍。镇远侯杨涧他的心思其实一直都在延佑帝这里，只是妻儿老小都被贼后控制，不得不受贼后要挟，与延佑帝为敌。不过，看到贼后要逃往江北，镇远侯杨涧终是想起他身为宗室大将，受先帝所托，幡然悔悟，最终举剑自刎，着麾下大将范祥率部助延佑帝打杀叛军。这些年咱大楚与梁军争胜，梁军马兵驰骋纵横，天下莫敌，但到咱大楚江淮湖泽之地，看到咱水军战船却头痛万分。楼船军便是咱大楚最强的水师，即便镇远侯杨涧自刎身亡，即便大将范祥率部投了延佑帝，但还有好些水军冥顽不化，铁心跟着贼后走，那一通水战，江面染红一片，成百上千的战船沉没江底，真真是杀得叫一个天昏地暗、鸡犬不留……”
二月底三月初，岳阳兵马攻陷金陵、安宁宫仅剩残部逃往江北，三皇子杨元溥在金陵继位登基，定年号为延佑诸事，三月中旬已经随着商旅传到叙州。
灌月楼二楼这时候客满为患，大厅中间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商贾，身穿锦袍，听口音像是江鄂等地人士，旁人见他说得活灵活现，只是笑他也是道听途说。
“……这个你们就不清楚了吧？延佑帝为攻金陵，从江鄂等调集的物资，装满成百上千艘大小船舶，我是鄂州人士不假，但年前就随船押运到金陵，一直到二月底都留在金陵，可是亲眼看到石弹飞砸城头的情形啊，也亲眼看到成百上千艘战船在江面上冲撞搏杀。那贼后裹胁十数万人撤出金陵，但大船都叫贼兵坐去，那些被胁迫的草民以及贼兵的家小，坐的船又小又破，不知道多少艘船沉没，下游的江滩上到处都是溺死的浮尸，却是叫满江的鱼蟹吃了一个饱。”那肥脸商贾听到有人质疑，说起来金陵水战的血腥场面来更是语气激昂。
“……”大厅角落里有一张桌子，坐着一名青衫中年人，说是中年人是面相不显老，没有蓄须，唇颊光滑，但两鬓已是斑白，听着那肥脸商贾语气激昂的在那里述说金陵战事，嘴角微微一翘，流露出不屑之色。
青衫客虽说袍服陈旧，还打了两个布丁，占着桌子一角，却有一小碟香干、一小碟江芹当下酒菜，酒却也仅要半碗浊酒在那里慢悠悠的饮着，看着破落，但举止神态不凡。
大厅里人满为患，大家都是拼桌而坐，坐在青衫客对面是个小青年，正津津有味的听肥脸商贾说金陵战事，看到桌对面的青衫客流露出这样的神态，心神一动，问道：“莫非老丈知道什么内幕，与那人说的不一样？”
青衫客挑眼看了对面的小青年一眼，拿着缺了一小角的陶碗小饮了一口酒，却不欲理会。
青衫客如此作态，却勾起小青年的兴致，他看青衫客颇为破落，不知道是不是遭了难，半碗酒抿了半天都未见浅下去，看来是没有几个买酒钱，便将身前的一壶陈酿往前一推，说道：“老丈要有什么趣事相告，这壶酒便算小子今日请老丈的。”
青衫客拿起酒壶摇了摇，里面还有大半壶陈酿，瞥了一眼在那里正说得酣畅淋漓的肥脸商人，说道：“我虽然未到金陵，但对镇远侯杨涧这人还是略有耳闻。在他死后，除与岳阳关系最为密切的都将范祥投附延佑帝外，其他部将却都追随安宁宫死战，便能知道镇远侯杨涧绝非死于自刎这么简单，只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将他的真正死因公开罢了。”
“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一定要说镇远侯死于自刎？”青年人问道。
“我身在黔阳，又不会神机妙算，哪里知道这些细枝末节？”青衫客将自己陶碗里的酒喝尽，拿酒壶倒了小半碗酒，便将酒壶推还给青年人，以示他的话也就值小半碗酒。
“金陵水战激烈，太子杨元渥的座船也差点倾覆，但座船未倒，站在船首观战的太子杨元渥却栽入水里，遭乱箭攒射，救上来时已经气绝身亡……”那肥脸商贾看着众人围簇过来，越发声情并茂的讲述金陵水战后续的细节。
“这也是假的。”
青衫客饮过酒，多少觉得应该尽些讲解的义务，跟桌对面的小青年说道。
“太子杨元渥已经在金陵登基了，撤往北岸，也必然与安宁宫那位及王公大臣在一起，被保护在船队的最核心位置。要是船阵一度被岳阳水军打穿，打得太子杨元渥都落水中箭身亡，那岂不是说安宁宫的水军早就被打溃了，哪里还能剩有多少残兵败将能逃到北岸去？延佑帝又岂会不乘胜追击，一举歼灭安宁宫叛军？太子杨元渥身体素来不好，依我看啊，多半惊吓过度，在撤出金陵城之前就已经病逝。安宁宫现在坚称太子落水中箭身死，不过是要延佑帝担上弑兄篡位的恶名罢了。你想想看，延佑帝登基之前，说安宁宫弑夫篡位，安宁宫反过来说延佑帝弑兄篡位，是不是就都成了一笔糊涂账？”
“老丈虽然此时未在金陵，说得却颇有道理，想必老丈在金陵时，必也不凡吧？”小青年恭敬的问道。
“什么凡不凡的，我就天地一寄客，湖海一沙鸥而已。”青衫客笑道，将陶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朝小青年拱拱手，以谢赠酒之情，揭起破旧的袍襟，拿起桌角几本薄书册子，便要起身离开。
“郭大人真是自谦了。”隔壁拼桌的一名酒客，这时候转过身来，朝青衫客拱手说道。
郭荣这才看清楚跟几个脚夫拼桌而坐的人竟然是新任辰中县令、叙州长史冯缭，没想到他会坐在自己隔壁桌，微微一怔，眼神不禁往大厅别处搜索过去。
“大人在三楼厢房里喝酒，看到郭大人在此，便叫冯缭过来请郭大人一起过去饮两杯酒叙叙旧——冯缭听这商贾说金陵水战甚是有趣，忍不住坐下来多听了片晌。”冯缭笑道。
郭荣不是很喜欢冯缭这个人，也能猜到冯缭定是故意背着他坐在那里，无非是想观察他对金陵陷落这事的反应而已，当下只是淡淡地说道：“韩大人能容我寄身黔阳厮混日子，我可不敢再叫他破费酒钱了。”
不管韩谦与攻得金陵继位登基的杨元溥有什么矛盾，韩谦既然回到叙州，便是叙州之主，郭荣心知自己乃是安宁宫余孽，韩谦能够不杀他已经宽宏大量，他何苦跑到韩谦面前去找不痛快？
“郭大人不会叫冯缭在大人面前交不了差吧？”冯缭脸色微微一沉，他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淡定的看着郭荣，可不会这样就放他走。
看有两名身强体健的彪健汉子，随着冯缭的脸色变化站起来，郭荣心头有些气恼，盯住冯缭问道：“寄人篱下，这酒看来我今天不喝也不行了？”
“然也。”冯缭伸手指楼梯，示意郭荣先行。
无意间想打听一些趣事的小青年，看到这一幕都有些发愣，不知道青衫客跟隔壁桌这位灰袍青年到底是什么人物。
郭荣从楼梯登上三楼，发现楼上并没有其他酒客，数名侍卫守在楼梯口，没有人声喧哗，楼梯口对面的厢房门打开着，似乎正着意在听楼下的议论，他禁不住想，韩谦得知杨元溥顺利攻陷金陵继位登基的消息，心里会怎么想？
郭荣走进厢房，看到韩谦很随意的坐在角落里，也是穿着一袭青衫，却要比他身上的这件破衫要崭新许多，但在商旅遍地的黔阳城里，却也是普通。
赵庭儿、奚荏二女容色绝艳，郭荣心想韩谦与冯缭、田城能带着侍卫悄然上楼，他背对着楼梯或许没有注意到，但赵庭儿、奚荏二女要是经过楼梯必然会引起众人瞩目，这么看来，韩谦其实早在他过来饮酒之前就坐在这里来。
这么说，韩谦并非是无意看到才请他上楼来，而是一直都安排人盯着他？
郭荣禁不住想，韩谦要他登楼相见，到底是什么意图，难不成想到利用他与安宁宫的关系，做些什么？
孔熙荣、奚发儿坐在桌子下首，看到冯缭陪郭荣进来，便坐起来将位子让给他们。
“有一阵子未见，郭大人现在可还安好？”韩谦示意郭荣入座。
“什么好不好，韩大人不驱赶我，在黔阳的日子就还算清静——韩大人将郭荣喊过来，不会是说黔阳今后再无郭荣的容身之地了吧？”郭荣打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也不客套，直接在靠厢房门的一侧落座。
“我能顺利从蜀地脱身，多赖郭大人相助，这也使得郭大人无法再回安宁宫，韩谦怎会是忘恩负义之人？”韩谦微微一笑，瞥眼看向郭荣手里拿的几本书册，问道，“这几本册子，乃是我闲暇时所编，放在书局贩售，郭大人可有指教？”
“我也就闲来无事，趁手里还有几个余钱买来打发光阴而已，哪有资格指教？韩大人真是说笑了。”郭荣说道。
见郭荣态度冷淡，冯缭坐下来，跟韩谦说道：“郭大人却是猜到杨元渥溺水中箭身死另有曲折呢！”
“哦？”韩谦心想郭荣早前乃是安宁宫的嫡系，对杨元渥的身体状况实要比外人清楚得多，能猜到这点也不算意外，饶有兴致的问道，“那郭大人猜一猜，我为何请你上楼一叙？”
“未竞全功而先归叙州，韩大人到底是有鸟尽弓藏之忧，还是有图谋天下之志，郭荣是眼花缭乱，看不真切，又怎么能猜到韩大人的心思？”郭荣说道，“但延佑帝未能全歼安宁宫叛军于江上，反使自身水营战力受创严重，攻金陵城也颇多损失，登位便担上弑兄篡位的恶名，怎么都不能说算得上尽善尽美，他的心思我却可以猜上一猜，或许会觉得韩大人薄情寡义了——不过，延佑帝到底是韩大人传授出来的，他到底是选择隐忍，与韩大人重述师生之谊呢，还是会封锁、限制叙州，我就又猜不透了……”
冯缭暗暗心惊，郭荣被安宁宫安排到杨元溥的身边，以便安宁宫能随时监视、掌握杨元溥的一举一动，但郭荣最初时硬生生被韩谦、沈漾骗过，一直到龙雀军成势，才看清楚桃坞集收编染疫饥民的虚实。
这叫冯缭多多少少看轻郭荣，却没想到郭荣闲居黔阳，仅从过往商旅只言片语间能判断这么多关键的内容出来。
杨元溥攻陷金陵之后便第一时间举行大典，迫不及待的继位登基，改年号延佑，冯缭他们得到消息，自然要比商旅早几天，他们现在最担心的还是杨元溥在继位之后对叙州的态度。
杨元溥是意识到内忧外患的严重性，继续缓和跟叙州及韩谦的关系呢，还是首先将叙州作为首要打压的对象进行种种限制？
杨元溥姿态的不同，也将决定着叙州要采取不同的应对。
冯缭他们掌握更机密、更一线的情报信息，会如此判断不奇怪，郭荣也能看到这一眼，就相当不容易了。
冯缭心里暗想，之前郭荣栽在韩谦手里，甚至被安宁宫都视为无能而遭疏离，或许这一切都是韩谦太过厉害吧，将郭荣反衬得迟钝愚拙，但郭荣实际上一点都不比他人稍差吧？
韩谦也无意跟郭荣继续打哑谜，事实上他早就看出郭荣虽是广陵节度使府的老人，但对安宁宫的诸多做法并不十分认同，有时候更多是身不由己。
而在杨元溥出宫就府之前，郭荣与他父亲交往颇多，抛开安宁宫有通过郭荣交结他父亲的因缘，多多少少可以说郭荣在一定程度上是赞同或者说欣赏他父亲的为人及政治主张的。
这应该才是郭荣在龙雀军诸事上反应迟钝的关键，毕竟他在杨元溥身边任职，也确实没有表现出太强烈要替安宁宫限制杨元溥的作为来。
出使蜀地，得知金陵剧变，郭荣助他劫持清阳郡主归楚，可以说已经彻底“背叛”安宁宫，以致郭荣他自己在归楚之后除了叙州之外，天下之大再无容身之地。
韩谦也不想跟郭荣打什么哑迷，说道：“不管新帝如何看我，我并没有祸乱天下之心，然而先帝及陛下都明确将叙州赐给我韩谦，我退归叙州而经营之，天下谁也不能说我的不是——我请郭大人过来见面，实想请郭大人助我！”
“……”郭荣沉默不语。
韩谦继续说道：“郭大人一定想问，我既然想请郭大人相助，为何拖到今日才来见郭大人？实不相瞒，我之所以现在才提起这事，是郭大人在安宁宫有诸多故旧，不管贼后徐惠等人如何倒行逆施，其他绝大多数人都仅仅是受胁裹，并无选择的余地，我心想郭大人是有情有义之人，念及故旧，也不会答应在叙州任事——但现在郭大人应该没有这个担忧了吧？”
郭荣沉吟着，犹猜不到韩谦见他到底想干什么。
韩谦的话，表面上是成立的。
以往叙州与岳阳乃为一体，他真要同意在叙州任职，他在宫里的故旧日子便绝不好过。
不过，此时徐后再迟钝，也应该早就知道叙州与延佑帝杨元溥面和心不和，而徐后此时的敌人是延佑帝杨元溥，所以他在叙州任职，便不会激起什么激烈的反应。
只是韩谦选择此时提出请他在叙州任职，真像他所说的这么单纯？
见郭荣有迟疑之色，韩谦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说道：“郭大人与先父相识时，我性情犹是顽劣，与郭大人也没有怎么见面，但先父留下来的手札多有推崇郭大人熟知经世致用之学，亦有经世致用之心，奈何身陷尔虞我诈的牢笼之中，非郭大人所愿也。我请郭大人助我，并非想利用郭大人与安宁宫的关系去玩什么阴谋诡计，而不管陛下如何看我，但在歼灭安宁宫残孽这事上，叙州绝不会拖后腿，更不会与安宁宫暗通曲款。要不然，我如何能心安？”
“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安宁宫的残孽，你要用我，天下人如何看你？”郭荣问道。
“我不可能完全无视天下人的目光，但我更求心安——”韩谦说道。
“你倘若真想用我，做什么事，我能否有选择的余地？”郭荣问道。
“郭大人请讲。”韩谦说道。
“倘若用我，我可辅佐署理学官之事——当然这几本册子里有好些内容，我苦思不解，而这几本册子与叙州所造战械、船舶、精铁、布匹之间有什么联系，我更是难窥端倪，韩大人可否传授给我？”郭荣将手里几本都快翻烂、密密麻麻做满标注的册子放到桌上，盯住韩谦问道。
目前黔阳等城书铺对外出售的册子，主要是普及算学、格物学的基础知识，但不涉及到具体的应用。
而算学、格物学与匠术相结合的那一部分，才是叙州真正秘不外宣的核心机密。
没想到郭荣所提的条件，就是要第一时间接触到叙州的核心机密。
冯缭眯起眼睛看向郭荣，他猜想郭荣提这样的要求，或许是想看叙州是不是真信任他，但问题是郭荣真值得信任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韩谦不管冯缭他们心里怎么想，笑着说道，“我们这便算愉快的决定了！”
季希尧、陈济堂乃至赵庭儿都要分管一大摊事，韩谦他现在巴不得有像郭荣这样拥有一流学识的人，加入到新算学、格物学的整理、钻研以及推广中来！

第四百五十九章 山川
韩谦这次到黔阳来，除了借道视察朗溪、渠阳两县，还有就是到黔阳城专程见郭荣一面，请他出山在叙州任事。
当初作为副使，与韩谦前往蜀都迎亲，郭荣随行还有一些宫侍，但恰恰是这些宫侍存在，郭荣在蜀都城助韩谦挟持清阳郡主逃出蜀地的事情才没有办法掩饰。
郭荣不愿意将平时服侍的宫侍杀了灭口，便不能回金陵，岳阳也没有他容身之地，最后孤身一人来到叙州暂住。
过去一年多时间里，他住在灌月楼后面的客舍里，随身盘缠都差不多用尽，一身袍子也都打了好些补丁，最近是代人写信换些酒钱，小日子是过得相当清苦。
韩谦没有计划在黔阳城多作停留，郭荣匆忙回客舍简单的收拾过行囊，出来后发现韩谦身边的扈随已经替他结清房款酒钱，众人在黔阳城里也不耽搁，与黔阳县令田城分别后，便出城登船到沅江南岸，才换乘马匹走渠水东岸的道路南行。
渠水虽然是沅江的五大支流之一，从朗溪城到河口位置，水面也有三四十丈开阔，但江中险滩暗礁极多，江中怪石嶙峋，即便雨季，也只能通行百石以下的中小船舶，而且他们逆流而行，航速缓慢，却是骑马走小道或许能更快赶到朗溪城。
朗溪到黔阳的官道建在渠水东岸，沿崖岸曲折，虽然这两年投入大气力翻修过，但也仅有五尺宽，两匹马并行就极为困难，御马而行就要特别的小心翼翼。
一侧是山势颇陡的山地，一侧是水浪湍流的江流，一不小心就要跌滑到怪石嶙峋的江滩上摔个骨断肢残，沿途也能看到不少车辆倒倾在江滩上。
朗溪道最早修筑于千年之前的秦朝，当时秦帝从中原迁五十万民众填入黔阳、桂林等西南诸郡，与诸越夷僚杂居。
汉武帝先后又两次修筑驿道，出兵征伐滇地，新设归益州刺史部管治的益州郡，不仅使得西南人口大量增涨，也真正打通中原与西南地区的联系，也使得黔阳等一些地区变得富庶繁荣。
只是汉末以来中原地区频繁的战乱，西南地区重新变得封闭，农耕经济及文化甚至都出现相当程度的退化，秦汉两朝所修筑的驿道也大量荒废。
像雪峰山驿道，叙州前后投入数以万计的钱粮，还从思州雇佣大量的奴工，目前才算是恢复到秦汉时“五尺道”的规模；而朗溪道位于叙州境内，但也是经过一次翻修，才恢复到秦汉时“五尺道”的规模。
真正可惜的还是渠水之中礁石太险，特别是掩藏在水面下的暗礁，舟行其间稍有不慎便舟毁人亡，水道之利远未能充分利用起来，以致朗溪与黔阳城之间的货物往来，主要还是依赖于独轮车，连大车都很难通过，这就直接限制了大宗货物的运输。
看韩谦、冯缭在三四十名扈随簇拥下，一路走走停停，郭荣看韩谦也没有非一定今天赶到朗溪城，还是更着意看两侧的山川地势。
待行二十余里，已是日暮黄昏时分，这时候看到路旁的山坳里新建有一座驿馆模样、由几栋跨院组成、前后不着村落的建筑。
郭荣去年七八月间到朗溪游历也没有见到这里建有屋舍，看院落前整理出来的平地停有不少车马，随众人赶过去，看门额悬挂新店乡巡检司字样。
这时候看到一名身穿官袍的青年，带着两名刀弓手，从前面的江滩方向快步迎过来，给韩谦行礼：“季大人还在前面的河滩呢，正盯着用铁骨船破礁，脱不开身，都不知道大人您今天会路过新店乡……”
郭荣这才看清楚眼前的青年，曾是随韩谦出使蜀地的扈随之一，也是韩家培养出来的家兵子弟代表之一。
郭荣记得他的名字叫何柳锋，年轻不大，却极为干练，听跨院里有小吏迎出来招呼，才知道他此时在这里担任乡巡检。
韩谦看天色还早，不忙着进乡巡检司跨院，叫何柳锋在前面带路，赶去先见季希尧他们怎么用铁骨船破礁。
破礁地点就在新店乡巡检司院前面三四里外，韩谦他们赶过来，看到季希尧与十数人一脸泥水的站在江滩上。
看到韩谦过来，季希尧带着两名工师手脚并用的爬上驿道，指着拖到江滩上的铁骨船，摇头跟韩谦说道：“礁石太坚硬，铁骨船看似坚固，但撞上礁石，也只是将藏在水面下的石柱撞塌掉，船体严重变形，破漏沉水，已不能再用——这个办法估计不行，破费太大了。”
郭荣这才省得身为工曹参军的季希尧在这里，竟然是试着用铁铸龙骨的船只载满砂石去撞破暗礁，以便能在朗溪与黔阳之间开辟更通畅的行船航道出来。
只是看那艘被拖到江滩上的铁骨船，变形虽然眼见不算太厉害，但船壳板破碎很多，已经不能再用了。
虽说叙州铸铁甲于天下，但一艘两丈余长的铁骨船，虽然仅是龙骨及肋板用精铁铸造，但耗铁量不低。
何况还要铸造成形，耗费人力极大。
一艘两丈余长的铁骨船，靡费不低。
见韩谦不惜叫季希尧用这样的铁骨船在破礁这事上进行不断的试错，郭荣真是能感受到韩谦想要进一步拓宽朗溪与黔阳水陆交通的决心，这也代表着韩谦经营叙州的决心。
看韩谦没有穿官袍，与妾夫人赵庭儿的服饰也相当普通，想必是将每一枚铜子都用在叙州的经营之上，也不知道他纯粹是想将叙州照他父子二人的意愿进行打造，又或者内心更深处藏着异于常人的野心？
韩谦亲自爬到江滩上，看船体及撞角的破损情况，暗感修复的价值都不大，这艘铁骨船或许只能就地拆解，将有用的铁料运到铸铁场回炉重铸。
即便极看不起眼来的礁石，动不动就成百上千吨重，用船去撞碎，得多坚固的船才能将礁石撞碎而自身丝毫无损？
即便韩谦心里知道这些都是笨办法，但渠水连接朗溪、渠阳两县，宽逾百米的航道却被这些暗礁限制住，太过可惜，也将直接限制这两县的开发。
不管多艰难，为进一步拓宽朗溪到黔阳的交通，韩谦还是要季希尧，想办法将渠水主航道之中那些容易清除的暗礁尽可能都用种种手段清理掉，将那些在主航道上暂时没法清理的暗礁则用露出水面的铸铁件标识出来。
要不然的话，即便这条航道勉强能通行百石船，但动不动就被暗礁撞沉，不知道多少人溺死淹死，利用这条航道的代价也太大了。
韩谦又与季希尧讨论进一步拓宽朗溪道，季希尧直叫苦，说左侧多为岩坡，开凿太难，前期还是应该集中力量，修筑朗溪到渠阳南僚寨的驿道。
朗溪到渠阳南僚寨，四十余里地没有现成的驿道，仅有山间骡马踩踏出来的山道小径，极为险峻。
此外南面的番寨反抗情绪比较严重，季希尧强烈建议韩谦从朗溪往南到渠阳，一定要从朗溪县多带些兵马随行护卫。
“从朗溪到南僚寨，渠水两岸多深峡，航行条件应该会好一些吧？”韩谦问道。
“论理来说，是如此，但还没有去仔细勘测这段航道，也有暗礁藏在水面下。”季希尧说道。
他不主张韩谦现在就冒险乘船去南僚寨，二月初赵无忌带着大批人马去南僚寨时，以及第二批西迁的妇孺，其中有百余户人家安置到渠阳定居，也都是走陆路。
除了流急滩险之外，渠水中上游上百家番寨都是未经归化过的生番，现在要求这些番民交纳税赋、接受统治，还要将一部分番民从特别偏僻的深山远岭里迁出来，到河谷、溪谷边修筑河堤、村寨、开垦田地，不可能完全没有抵制。
受父亲的影响，韩谦心境改变极多，但不意味着他就有妇人之仁，他知道取舍、知道权衡利弊，也知道天地之间没有十全十美之法。
即便此时不得不流些血，但只要能将合籍归化等事彻底的进行下去，才能真正的将分裂对立的隐患消弥掉。
所以韩谦也是要求赵无忌到渠阳后，该用武力进行弹压，就不要心慈手软。
前期这么搞，流血冲突也就难以彻底避免。
赵无忌进驻南僚寨的时间尚短，对渠水两岸的山岭控制有限，韩谦心想他们坐船逆行，倘若遇到袭击的话，是要比走陆路更加凶险，毕竟没有办法将水营最强大的战船，从黔阳调过来。
韩谦想了想，也只是答应季希尧等他们明天到朗溪城跟高宝等人会合后，看情形再说，当下要季希尧收拾收拾，随他进入新店乡巡检司宿夜，又介绍郭荣与他认识。
季希尧在金陵时，仅仅是作为饥民编入桃坞集无足轻重的一名兵户。
因为他与父亲季福会造船、行船，在韩道勋出仕叙州时，被韩谦挑选出来随行，转眼间都快过去五年时间了。
过去五年，季希尧参与并主持造船场、织造院、煤铁矿场、铸铁场以及叙州大量工造的建设；陈济堂还是在削藩战事前期，才随韩谦到叙州的。
季希尧的父亲季福年纪大了，这两年在宅子里享起清福，郑通他决意留在金陵不回叙州，韩谦便用季希尧顶替郑通主持工造诸事。
叙州在大楚诸州序列里，算于下州，诸曹参军事仅有从八品的品秩，但这又有什么紧要的？
此时的季希尧面对郭荣，也完全没有丝毫拘谨的地方，拱手行过礼，坐在一块礁石上将靴子、裤腿上的污泥洗干净，才随韩谦爬上岸，往新店乡巡检司院走去。
今日刚巧有乡民猎得一头麋鹿，拉到乡巡检司这边来售卖，初夏天气渐渐炎热起来，鹿肉不腌制或用烟火薰烤，无法长期保存，运到驿道边来买肉价也是极贱。
奚荏走过去，拿出千钱便将整头剥去皮、血淋淋的麋鹿都买下来。
一头还在生长期的麋鹿，算不上多壮，但剥去皮、去掉内脏，也有小两百斤肉。
孔熙荣拉着何柳锋、奚发儿亲自动手，将其他鹿肉留下来腌制补充肉食，他们就取两条最肥的后腿，拿香料、油酱、精盐仔细涂过一遍，便架在后院里，烤得肉油滴到柴炭上嗞嗞作响，香气飘满乡巡检司不大的几座跨院。
韩谦随行人员不到三十人，乡巡检司有胥吏、刀弓手二十多人，他们分走一条二十多斤重的鹿腿，剩下的一条鹿腿，则是韩谦拉着赵庭儿、奚荏二女，与冯缭、郭荣、孔熙荣、奚发儿、何柳锋、季希尧以及工曹两名工师围着篝火而坐，拿着刀将一片片香嫩烤得滋滋冒油的腿肉割下来，在星夜里一边饮着酒一边说话。
这时候才有闲暇时间谈及金陵的局势，郭荣也是到这时才知道更多攻陷金陵战事的细节，而不仅仅是局限于他在黔阳城的酒楼茶肆听过往的商旅所传真假难辨的小道消息。
杨元渥的身体应该很早就已经不行了，投附于安宁宫的朝臣以及宗正卿杨泰等人在年前就没有再见到杨元渥的面，诸多军政命令都是安宁宫通过牛耕儒、温暮桥等人又或者通过年仅十五岁的太子杨汾之手颁布出来。
种种迹象都表明杨元渥年前就应该驾崩了，仅仅一切皆在安宁宫的控制之下秘不发葬——就安宁宫而言，也担心杨元渥登位才一年就驾崩，会严重挫创守军的士气。
韩谦离开金陵之后，袁国维、姜获都不能违背杨元溥的意志，先是将缙云楼原属韩谦嫡系的那一部分人排斥在外，这使得缙云楼潜伏于金陵城内的力量受到极大的削弱。
杨恩出城见杨元溥这事，到底还是露出蛛丝马迹，在杨恩回城时便被职方司缉拿入牢。
即便杨恩承受住严刑拷打，并没有交代朝堂里有谁心存异念、与城外兵马勾结，但在安宁宫的高压之下，随手处死几个有疑点的将吏，也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
杨元溥他们意图通过里应外合攻陷金陵城的计划也随之破产。
这使得总攻金陵城一战，彻彻底底演变成一场血腥之战，敌我双方的伤亡都比较惨重。
从元月中旬到二月初，双方就伤亡近四万将卒，甚至进攻方的伤亡还要略显惨重一些。
不过，问题在于不要说城内平民忍饥挨饿了，军队物资粮秣越来越紧缺，南衙禁军即便能从城内强抓丁壮上墙参与防御，士气也是越打越弱。
相比较而言，围城兵马有着充足的补给，也源源不断有争军功的新卒补充进来，终于在二月中旬之前全线攻陷外城垣，将攻城战械推进到内城墙之前。
这便是大势，是阴谋诡计都难以逆转、如滚滚车轮辗压一切的大势。
更何况杨元溥麾下一干将吏，虽然大多数人藏着自己的小算盘，但这些人在当世都要算一时之选，也都明白他们所期待的一切，都要等攻陷金陵城才能兑现。
故而伤亡再惨重，只要没有出现蠢不可及的败招，围城兵马是越打越强。
而无论是主动也好，被胁裹也好，以及城内的原住民，都主要聚集在金陵内城墙与外城垣之间的区域内。
虽然难以避免有成千上万的人饿死，虽然二三十万人忍饥挨饿这么久，都骨瘦如柴，但绝大多数人到底还是坚持到最后。
到这一步，安宁宫的大势算是彻底已去，哪怕杨元溥是运粮救济这二三十万人，从里面征选精壮当炮灰参与攻城，也能将守军最后一点力量耗尽。
徐惠见大势不可违，这时候最终决定胁裹满朝文武及家小渡江北逃。
镇远侯杨涧并非自刎而死，实是死于晚红楼的刺杀。
晚红楼在刺杀杨涧之前，千方百计的想着去拉拢杨涧，但杨涧除了妻儿老少受安宁宫控制外，在池州一战便下力气与五牙军水师大打出手，双方结仇不浅，哪里肯降？
晚红楼便起用很早就埋伏在杨涧身边、早年因为才艺双绝被杨涧纳为妾室的一名密谍，又通过收买负责监管杨涧妻小的职方司小吏，将毒丸交给那名密谍手里，想着将杨涧的妻儿老少毒死后嫁祸于安宁宫，迫使杨涧不得不率楼船军投附岳阳。
只要是人，便会有感情，这也是潜伏多年的密谍最难控制的关键所在。
嫁给杨涧的这名妾室，虽说是晚红楼精心培养多年的弟子，但给杨涧生儿育女，对杨涧已生有感情不说，更不愿意亲手毒死她与杨涧所生两名尚未成年的子女，在挣扎许久之后自吞毒丸而死。
见事情败露，晚红楼遣人胁迫早有意投岳阳但在等杨涧反应的楼船军都将范祥，在杨涧视军时进行刺杀。
不要说李普、姚惜水了，岳阳众人也绝不愿看到这里面真正的内幕公布于众，对外只能宣称杨涧自刎身亡，但楼船军的其他几名都将却气愤范祥的背叛及杨涧的惨死，则都更坚定的追随安宁宫，使得金陵水战更加的惨烈。
这一仗楼船军可以说是元气大伤，但五牙军水师及范祥所部将卒死伤也是近半，大约有超过七成的水军战船被摧毁。
由于金陵城外围的造船场都被摧毁，也使得岳阳兵马暂时没有渡江追剿安宁宫及寿州军残孽的余力。
这一仗除了双方水军将卒总计死伤三万余人外，大量朝廷大臣被胁裹渡江的家小、奴婢以及宫里的宦臣、宫女、金陵城里的官奴婢及家小，差不多有十三四万人，除了嫡系亲眷能坐水军的战船，绝大多数人因为只有临时征用的小船可乘，激战时，这些小船一是没有受到水师战船的严格保护，二是经受不住江浪的冲击，倾覆的大小船舶成百上千计，溺死者不计其数。
落水者里游回南岸的人，就有六七千之多。
杨元溥相比较其父杨密要好一点，扣押这六千多人，将确属安宁宫及徐氏嫡系的那些人作为战俘关押起来，其他人则在继位登基时进行特赦。
押送杨恩的船也在江中翻覆，但职方司负责看押杨恩的一名主事感念杨恩的忠义，在湍急的江流里护送杨恩游回南岸，护送杨恩回金陵城。
然而不管怎么说，杨元溥也算是顺利的夺下金陵城，赶在三月初旬在金陵继位登基，分封群臣。
封韩谦为黔阳侯的诏书，也是由张平的弟子安吉祥第一时间出金陵城，于三月二十五日送入辰中城，交到韩谦的手里。
韩谦将金陵城里最新的变化说给郭荣知晓。
“沈漾受疑，为避嫌到广德府任知府事，离开中枢，怎么下个月就要重回金陵出任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执掌宰相的权柄来？”听韩谦说了这么多，有关沈漾最后的受封、任职，郭荣还颇为疑惑不解。
一方面他觉得以沈漾的秉性，即便延佑帝想要用他，在嫌疑没有洗清之前，他不会接受这样的任命，另一方面郑榆、张潮、李普他们几个难道是吃素的，会同意这样的任命？
“王琳上旬在江州饮毒自尽，死前留一封遗书，自承他受王文谦所托潜伏到杨元溥身边通风报信……”韩谦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传授出来的这个弟子，还真是不弱啊！”郭荣禁不住咂起嘴来说道。
他很显然认定王琳的死跟杨元溥脱不开关系，也只有王琳这样死掉，杨元溥才能将沈漾调回到身边重用；而且金陵的任命也略显得有些迫切了。
“是不弱！”韩谦笑了笑，说道。
他是不得不承认，能叫王琳这么死去，是相当不错的计谋，而倘若杨元溥真能控制住局势，将荆襄、寿州、淮东等地都逐一纳入掌握之中，从而避免江淮大地陷入战乱之中，他也是乐见其成的。
不过，杨元溥如此迫不及待的，用这种手段也要将沈漾调回到身边，说到底他并不擅治政之事，却又不敢轻信他人罢了。
对一个掌握江南东道、江南西道、相信荆襄等地随后也会表示咸服的君主而言，麾下仅有一个沈漾可用、可以信任，也未免太孤家寡人了……

第四百六十章 扬州
隋时炀帝南巡时，扬州官府曾役民夫数万，在城西北的蜀岗东峰建造行宫，经岁乃成。
隋亡时行宫毁于战火，前朝初年有人出巨资修复遗址名为鉴园，有取“前车之鉴，以警后世”之意。
鉴园三百多年间几度兴废、屡废屡修，此时则成为扬州城外一处古迹随处可寻的山庄别园。
鉴园随着山势筑楼舍亭台，范围颇广，山上古树蔽日，曲折逶迤，攀登到半山腰，石铺山道，蜿蜒而陡峭，越过一座竹林，便见半山腰有一座十数亩大小的小湖，似一面明镜嵌于树石之间。
池塘的对面建有数间精舍，临湖的敞轩游廊里，好些人正围着一辆木车观看。
“这碾棉车最初乃是崖州黎人所传，又名搅车，经黔中传至五溪地，经历代工匠有诸多改进，更胜以往。搅车主结构乃是一对粗细不一的辗轴，用硬木所制，亦可在辗轴上包裹兽革，以免伤棉——翠瑶、小碧，你们两个人将这两根辗轴转动起来。”
王珺吩咐两名丫鬟，用转轮将搅车的两根辗轴转动起来，将辗轴的转动部位指给父亲王文谦看。
“爹爹，你看这里，辗抽粗细不一，每一须臾转动都有寸差，你再看女儿将棉籽喂入两轴之间，就在这转轴辗扎间，棉籽壳与棉绒便分离来，这实要比起用手剥棉籽快出太多！当真是巧妙无比……”
王文谦捋须看了好一会儿，看棉籽脱壳的速度确实不知道要比手剥棉籽快出多少。
秦汉之前西域便有棉花的记载，称棉如草，籽实如茧，茧中丝如细纩，名为白叠子。
当时就有棉花移植中原，但在皇家园林里更多是被视为观赏花草，而到前朝时，西域南疆才有较大批量的棉布传入中原，前朝便有“桂布白如雪、吴棉软如云”的诗句流传，中原及江淮地区民间也开始有少量的棉花种植。
然而限制棉花种植及棉布推广的，还是棉布脱籽、纺织要比麻繁复、困难得多。这最终使得棉织品昂贵无比，以致与丝织品一样，沦为世家门阀及官宦、宗室的专用品，而与平民无缘。
而又由于织造技术的限制，以及早年从西域流传过来的多为粗绒棉种，棉布的舒服性、美观感，又差丝织品一些，这又造成上流社会对棉织品的需求远远低于丝织品。
这诸多原因，都使得中原及江淮地区即便从前朝起就有区域种植棉花，但数量极为有限，并没有大规模推广开。
棉的种植，其实不比麻难多少，而每亩地的产棉籽量也不比麻低多少，由此可见倘若真能用新式的碾棉车、大弓、多锭锤纺车，一旦将棉织品的纺织难度，降低与麻织品相当的地步，大举推广棉花种植，将是大有可为。
毕竟棉织品无论是保暖，还是穿着舒适程度，都远非麻织品能比。
王文谦心想韩谦这么一个人物，竟然绝大多数人认定他是剑走偏锋、好行险计之徒，也真是有意思，很可惜楚州这边实也没有几人真正重视此人，终致功败垂成，被迫撤出江南。
“我回扬州便在庄子里试种了两百多亩棉花，这些天又找工匠，将碾棉车等织械都一一仿造出来，也确实可行。爹爹当下令多收集棉种，传授织工，明年扬州便将一些河滩地、沙壤地利用起来，就能较大范围的先种植一两万亩棉花，待到民众看到其利，或许不用四五年，淮东诸州县便皆能从中获益匪浅。”王珺兴奋的继续说道。
她还向父亲王文谦展示上身所穿的襦衫，下身所穿紫花布长裤，垂褶似裙，皆是黔阳所产；脚上的袜子也是黔阳布所制，甚是轻便透气，而不是像以往初夏时节都还穿那种又厚又热的毡袜。
这两天她还带着丫鬟试着制布鞋，只是纳鞋底先要用糯米糊，将一层层布粘贴晾干，然后用粗棉线密密缝实，很耗时日，这时候还没有制成，但她先拿出几副鞋底的半成品给父亲看：“这布鞋要是制成，鞋底用细钉钉上耐磨的牛皮，穿上又轻便又透气，我这里也给爹爹你做了两双，下个月便能穿上！”
“庄子里三五百亩地，你种着玩便成，其他事，你莫要插手。”王文谦脸色微带阴翳地说道。
王珺正兴高采烈的兴致劲儿，仿佛被泼了一盆凉水，湛然的美眸随之黯淡了些许，问道：“此事能成，淮东诸州都能获益匪浅，非要避这个嫌不成？”
“此法别人家学去怎么宣扬都成，咱家还是要慎重些为好。”王文谦说道。
虽然岳阳兵马总攻金陵乃至与楼船军激战江上，楚州军并没有出多少力，但杨元溥在金陵继位登基之后，还是照当初的约定，下国诏许信王杨元演据扬泰海楚泗诸州置淮东国，以楚州为国都。
虽然这些极可能是杨元溥也知隐忍，见岳阳兵马攻陷金陵伤亡惨重，以此拖延时间以便休养生息，但这也叫他们正式获得置淮东国的机会，也依照杨元溥新帝诏旨置淮东行尚书省自行署理五州的军政事务。
目前王文谦以行尚书省右丞兼扬州留守，与赵臻、殷鹏等将吏坐镇扬州，一方面要防备金陵随时会有变卦的可能，一方面要筹集粮秣以养四万精锐，一方面要安置好在金陵战事期间从苏常润三州强迁到江北岸的十数万世家门阀子弟、奴婢及家小。
这些都不是容易事。
淮东五州，仅扬泰距离与梁军的东线战场较远，这些年休养生息较好，隶有人口近六十万。
泗州、海州以及即便是信王杨元演驻藩坐镇多年的楚州，土地荒芜、人烟稀少，加起来也不足四十万人口。
一方面是来自受梁军频繁骚扰，同时又处于梁楚两国的缓冲带上，朝廷历来都没有心思花大气力去治理淮河及洪泽湖东岸的水患，使得民生凋敝、耕种弛废。
此时加上强掳到北岸的十数万人口，淮东五州总人口在一百一十万左右。
要用一百一十万人口去养十万常备精兵，压力之大，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就以扬州而论，四县皆是上县，总计编有五万余户、三十八万余口人，但养四万精锐每年却需钱粮六十余万缗，也已经远远超过扬州以往的财赋能力。
这种情形下，必须要大幅加征田税丁赋才能够应付过去。
然而扬州四县平民以往所承受的税赋徭役已经是极重，倘若真想要成倍的进行加征，民众没有活路，极可能会激起民变，从而叫金陵有借口插手淮东军政事务。
唯一的办法，便是只能仿照叙州，清丈田亩，将加征的税赋，更多的由占有大量田宅却仅承担极少税赋及徭役的世家门阀来承担。
淮东高层将吏里，出身大宗阀大世族的人极少，因此当初在南岸强征奴婢入伍没有什么阻力，此时要在淮东推行田亩新制，阮延、饶耿等高层将吏也都支持。
王文谦他自己在扬州也以身作则，先从自家的田亩清丈加征。
早些年王文谦游历扬州，极喜欢蜀岗这一片的风光，也早就想过二皇子倘若没有继承皇位的可能，便应该谋求封藩淮东，因而他个人也是早早将王家的田宅都置换到扬州来。
目前这蜀岗东峰之上的鉴园，附近则有两万亩田宅与四百余户奴婢，皆是他王文谦的私产。
这一次加征，这些田地每年收成差不多得有三成要作为税赋及折役钱上缴到州衙，以作养军之资。
虽然淮东高层没有阻力，王文谦也是以身作则，但扬泰地区不弱的宗阀世族势力，他们却又怎么可能甘愿接受这么大强度的加征？
即便为了稳固对扬泰地区的统制，王文谦建议信王大量从扬泰两州选拔宗阀子弟加入淮东行尚书省委官任吏，但也没有办法完全平复这种不满。
那更不要说苏常润三州那些被强行征走奴婢，在金陵战事后期又被强行要求迁入北岸的宗阀子弟，心里是何等的怨恨了。
因此王文谦作为留守，不管他姿态做得再好，大量的非议也都会集中到他身上来。
王文谦能在信王杨元演面前做到无亏于心，但能抵得住众人悠悠之口？
到时候要是行尚书省到处都有人在背后说他跟叙州勾结，即便信王杨元演信他，他也必须得学沈漾告病辞官，以示清白。
即便知道棉织物能推广开，益处极大，但王文谦也不希望王珺去做这件事，两次拒婚就已经够难堪了，王珺真要出面大肆推广棉花种植及棉织物，即便没有人污蔑他跟叙州勾结，也会招来无数人的指指点点。
再者说了，在王文谦的心目之中，淮东无险可守，四面接敌，非经营之地，信王此时据淮东，更主要还是期待金陵或其他地方有新的转机出现；因而植棉之事即便有大利，也未必要立时去做。
王珺不会叫父亲难做，也不想刚到楚州没多久就跟父亲在这些事上直接起什么争执，但心里想着庄院也有不少人初步掌握棉花种植及纺织之法，再巩固巩固，然后将他们分批外放为良，助他们到下面的乡县落户，添置田宅种植棉花、纺织棉布。
春秋时就在扬州开凿邗沟以通江淮，隋朝又进一步改造邗沟，在南北侧开凿江南运河及通济渠、永济渠，扬州始终是整条东部水运命脉的核心之一，待淮东海盐兴盛之后，扬州的盐吏盐商云集，使得扬州的社会风气要远比其他地方开化、活跃得多。
只要府里的奴婢匠工分散放出去安家落户，虽然前期种植棉花、纺织棉布规模有限，但只要有示范性的例子在，左邻右舍的乡民，乃至乡族士绅能亲眼看到其利，在社会风气相对要开化许多的扬州，棉织物的推广也不会太慢。
王珺心里正想着事情，远远看到殷鹏带着数人，正神色焦急的登山往鉴园走来，心里奇怪到底发生什么事，叫在扬州掌控刑曹、司狱的殷鹏迫不及待的亲自赶来鉴园见父亲？
殷鹏带着人走进敞轩游廊，将一封已拆开过的密函交给王文谦。
王文谦取出密函，读过后刚才稍稍有些阴翳的脸色，顿时倍加阴沉下来。
“爹爹，发生什么事情了？”王珺关切的问道。
“王琳死了。”王文谦将密函递给王珺看，说道。
王珺看过密函，第一时间便怀疑内藏曲折，质疑问道：
“王先生怎么可能会吞毒自尽？是延佑帝想要起用沈漾？”
事实上她在繁昌时就担心王琳的身份被韩谦戳穿后，有可能会遭到杨元溥的清算，那时便跟殷鹏提起过要找借口将王琳也接回扬州，但奈何当时楚州这边是阮延负责与岳阳众人接洽谈判投附之事，殷鹏没有决定权。
阮延当时决定将王琳继续留在那边，其目的也仅仅是想着令沈漾难以自辩清白，为了避嫌不得不离开杨元溥身边，使杨元溥失去一个真正能辅佐他的得力股肱大臣。
却不想阮延当初的算计，最终并没有能得到实现，王琳以这种方式遭受到清算，即便王珺此时还不知道杨元溥对沈漾新的任命，但她相信因为王琳的“自尽留书”，沈漾应该会很快重回金陵城，重新回到杨元溥的身边任事。
王琳乃是润州望族王氏子弟，而她的祖父王积雄、父亲王文谦，作为润州王氏的一脉旁系分支，早年与王琳及其他王氏子弟还有些往来，王珺她幼年时还得王琳讲授过一段时间的蒙学，但在她祖父王积雄拜相后，朝野传出他有意攀附王氏而遭拒绝的传言之后，她家就跟王琳及其他王氏子弟没有什么走动了。
在世人的印象里，名门望族总是固执而踞傲，小门小户出身的官宦却又以攀附为荣，这样的传言也自然是令人深信无疑，祖父王积雄以及父亲王文谦与王琳及其他王氏子弟断了往来，也理所当然被世人认为面子上过不去。
王珺还是在长大成年之后，才知道这一切的传言，实是父亲当年受信王杨元演所邀到楚州任掌书记之时，随手布下的一枚暗棋而已。
最初王琳在御史台任职，挑徐氏不算多重要的不法之事进行弹劾，意欲用激将法得到安宁宫的拉拢，却不想安宁宫及徐氏姿态傲慢，直接将王琳从御史台逼走，在冷锅冷灶的清闲位置耗了几年。
还是在三皇子杨元溥受封临江郡王时，同是润州籍文士的沈漾看重王琳的文章、干才，推荐他到三皇子身边任事，这才阴差阳错的打入临江郡王府。
王珺后来猜想祖父王积雄也应该早就猜到当年的攀附传言是父亲搞出来的鬼，才与父亲关系淡漠——所以祖父王积雄更不看好信王，这也应该是个相当重要的原因吧？
王珺心里对王琳会遭受清算早有预料，这一刻真正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也有淡淡的感伤，但随后想到金陵水战过后数日，扬州南面江滩上堆积成千上万溺毙死尸的惨烈情形，此刻的感伤又消淡许多。
相比金陵战事的惨烈，前后数十万军民死于战难，王琳个人的悲剧色彩无疑要黯淡许多，至少他的死，是远远无法跟韩道勋的慷慨激烈相提并论的。
“金陵那位以此权谋清除王大人，又顺势将沈漾召到身边任事，真是不容小窥啊！”殷鹏当然也认定王琳绝非自尽，但他接到密报仓促赶来鉴园见王文谦，也不是急着为王琳的惨淡下场感慨、气愤什么，他此时更担忧一个比他们以往预测更擅于权谋诡术的延佑帝，会对淮东造成怎样的威胁。
王文谦也紧锁眉头，感慨说道：“我们以往对他还是有些轻视了啊！金陵那位不仅用这种手段将沈漾召到身边任事，还捏着鼻子封韩谦为黔阳侯，不管他怎么想，相信封韩谦为侯这件事对张蟓、杜崇韬多少还有些触动的。”
“是啊，金陵那位连桀骜不驯的韩谦都能容忍，张蟓、杜崇韬就更不用担忧他们之前的迟疑、犹豫，没有第一时间投附岳阳会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了，”殷鹏问道，“不过，金陵或许不会调动张蟓，或许会使张蟓继续守荆州，但邓襄防线的东侧乃龙雀军的根基之一均州，金陵此时派龙雀军的嫡系将领，将杜崇韬撤换下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郑家会否为郑晖争取出守襄州的机会？”
“郑晖虽然这一次没有直接率部参与对金陵的攻势，但金陵战事期间他负责留守岳阳，足见他颇得那位的信任——同时郑氏也应该有意图扩大其族在荆襄的权势及影响力，郑晖顶替杜崇韬整合邓襄均三州军政，守御西线边境，应该是比较能确定的事情吧？”王文谦目光深远的看着山间的林树，推测道，“而金陵那位倘若想对杜崇韬表示宽容大度的气量，又要叫杜崇韬将功赎罪，就应该调杜崇韬所部从西面进攻寿州——”
“但这应该只是金陵进攻寿州的其中一路兵马，金陵还会选谁渡江从南往北进攻寿州？”殷鹏问道。
杜崇韬所部都从邓襄防线撤下来，作为一路兵马从西面进攻寿州，但也只有三万人马，无法从根本上威胁此时在收编南衙禁军残部之后、还坐拥八万余精锐的寿州军，就必然还要从金陵诸军再抽调三到五万的精锐战力，从滁州登岸，从南往北进攻寿州。
这一路兵马，新继位登基的延佑帝会用谁出任统帅，又能得到沈漾、信昌侯李普以及诸多新贵大臣的认同，殷鹏就有些揣摩不透了。
金陵在这一路兵马的主帅人选，选择有很多。
除了临晋侯李长风、豫章郡王杨致堂、李知诰、郭亮、高承源等人，甚至顾芝龙、黄化二人，虽然他们在天佑帝后期都改任地方刺史，但之前都有长期统兵作战的经验履历，也未尝不能统率三五万精锐从南往北清剿安宁宫及徐氏残部。
滁州与金陵隔江相望，又位于巢州与扬州之间，金陵用谁为帅从滁州登岸，率部从南往北进攻寿州，扬州也绝对不能失之大意。
要是用老成持重之人，扬州这边还能稍稍放些心，但倘若金陵用类似韩谦这种喜欢剑走偏锋的人为帅，扬州到时候又不得不做出些样子，派兵配合金陵对寿州的进攻，就要担心派出的兵马会不会被其随便找个借口给吞掉了。
而且杨元溥在处置王琳这种事情上体现出来的权谋诡术，也更难叫他们相信金陵对淮东的册封真有几分诚意。
又或者说，待金陵决意追剿安宁宫及徐氏残部，要楚州也出兵相助时，完全不予理会？
殷鹏看王文谦眉头深锁陷入深思，心想大人此时或许正在为针对王琳“留书自尽”这事，如何给信王殿下献应对之策而头疼吧？
王珺站在敞轩游廊里，有如星子的美眸投向山外的茫茫原野，她能猜到父亲跟殷鹏在担心着什么，心里幽幽一叹，不清楚这离乱之世何时才是一个头，也不知道韩谦在叙州知道这样的消息、接到杨元溥的封侯赏赐后，会有怎样的反应？他应该能看得出杨元溥还是太急切了吧？

第四百六十一章 天工匠书
黄河流经汴京城外的河段，太兴七年（太兴乃梁太祖所用年号，时间上相当于天佑七年）初秋时决堤，滔滔洪流从溃口往汴京城东面奔泛成灾，都差点将汴京城的东城墙冲毁掉。
虽然官府很快征用数万民夫填上缺口，甚至还修筑了一段石堤进行加固，但泛滥区田宅冲毁，河泥淤积，留下一连串大大小小的湖泊、池塘。
当时的梁太祖将灾民迁到他处安置，将这一片划为皇苑，名为泽园，陆陆续续建了一些亭台殿阁，养些麋子、狐狸、野猪等兽，偶尔会住过来狩猎。
梁帝朱裕继位登基后，也喜欢到泽园署理国政，但他更主要是将泽园作为新编禁军的一处驻营，他更喜欢在泽园亲自督看禁军的操练。
四月，已经是梁帝朱裕在汴京起兵登位的第二个年头，泽园外围插柳所编的篱墙已经长成一些规模。
沿篱墙新设大量的望楼哨岗，严禁附近的乡民随意闯入。
隔着篱墙，能远远看到泽园内的空旷处，新添好些像船帆似的建构物。
走到近处能看到每一座建构物都用竖杆撑起六面大帆，在空旷处兜风而转，带动转轴使下方沉重的石磨也呼呼转动起来。
要是雁荡矶庄院的老人在此，一定能认得出这些建构物乃是韩谦最早在雁荡矶庄园造的鼓风碾米、或带动槌锤锻打的立帆式风车。
由于叙州山多溪水充沛，地形的落差保证水力资源足够充沛，而溪谷河谷的内部受四周的山岭阻挡，风力微弱，韩谦到叙州后就主要全力建造水力器械，当地人便很少见到这种立帆式风车了。
泽园里，那一座立帆式风车左右的园地田圃里，早年花大代价从各地搜集种下的奇花异草，要么挑选一些特别珍稀的移种到他处，要么就直接铲除掉，此时都改种一种植杆较粗的作物，正茁壮的发育新叶。
这便是旧称白叠子的棉花。
汴京以往就有种植棉花，泽园之内就有，但多用来观赏，种植很少。
棉籽成熟后裂开，如雪绵絮露出来，仿佛一朵朵白绒锦花，令人赏心悦目。
棉籽剥壳去杂太过复杂，价比丝绸，却不如丝绸精美，富贵不喜，因而汴京左右罕有纺棉户存在。
然而入春后泽园划出三四千亩的空地种植棉花，显然不是梁帝朱裕兴致所起，种来赏看观玩的。
梁帝朱裕甚至下旨要求县州都进献其地所种植的棉花、籽种，以比较各地棉种的优劣。
荆振带着人通过辕门，驰入泽园内一座宫殿前，看到大殿东侧偌大的空地，建造起几座丈余高的炼铁炉，此时炉膛里正熊熊燃烧大火，黑色烟柱升腾而来，甚煞入春后泽园里原本该怡人悦目的风景，甚至将大殿东山墙熏得发黑。
朱裕正穿一身短襟便服，与几名满头大汗的工匠蹲在炉前讨论着什么，荆振翻身跳下马，看到这一幕禁不住摇头，心里想皇上不亲自赶到颍州督战以求全歼博王朱珪残部，留在汴京署理国政便也就罢了，却整天跟工部及将作监的匠师厮混在一起，算什么回事？
潜伏在韩道勋身边的那位蛰虎，虽然心里愧疚于韩道勋，护送韩道勋棺木回叙州不久便在韩谦眼前自尽身亡，但心里多少还是念着大梁故国，念着陛下对他的恩义，赶在回叙州之前通过秘密渠道将两册《天工匠书》送到汴京来。
不过在荆振看来，这事由工部郎中周道元、将作监材官沈堂等人专门负责组织匠师验证就足够了，皇上一定要亲自插手这些杂役事？
“荆振，你过来正好，叙州传出来的双炉法，我们总算是试成了——用这种办法炼铁，果真绝妙，相比较旧法，仅需投入三成人手，便能炼成同样的铁料出来，品质甚至还要精良许多！”朱裕看到荆振带着人过来，高兴的招他过去，“朕已特令工部郎中周道元赶往洛城，于洛城南溪水丰泽处挑选地方，亲自主持建造铸炼场，要是水锻法能成，我大梁冶铁铸甲则能少用两三万健儿……”
“真这么厉害？”荆振心里再不满朱裕的不务正业，听到这消息，神色也是一振，颇为怀疑的问道。
大梁居中原四战之地，北面能抵挡晋军的侵袭，西北面还偶尔有蒙兀族人的铁蹄踏近，南面压制楚军，西南面叫蜀军不敢轻举妄动，除了这些年南征北战锤炼出一大批精锐将卒外，也极重视兵甲的铸造。
优质铁料的冶炼，铸造兵甲，将作监征用数万精壮官奴婢专司其事。
要是用双炉法、水锻法炼铁铸甲真能如此省便，意味着在不增加钱粮的情形下，他们能多抽出两三万精壮编入军中作战。
“朕还能骗你不成？”朱裕故意板起脸来反问道。
“微臣也是太高兴了。”荆振忙说道。
“承天司都尉府要给蛰虎赵阔叙功，叙大功，其人不存，其子嗣荫袭！”朱裕说道。
“是！”荆振说道。
朱裕又颇高兴的跟荆振说起他这段时间研究《天工匠书》最新的心得，兴致勃勃说了一会儿话，见荆振兴致缺缺，也不着恼。
毕竟他刚得到《天工匠书》时虽然也相当重视，但也只是交给工部、将作监处置，他就忙着安顿大梁的局势。
他也是在宋州睢阳全歼冯延锷之后班师回汴京，才找工部尚书赵书昭询问对《天工匠书》的研究情况，结果发现工部及将作监百余官吏、成千上万的匠师、匠工，仅有两个叫周道元、沈堂极的不起眼小吏，在数月之间真正的将两部《天工匠书》研究透彻，其他人还是将《天工匠书》视为奇巧淫技，并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
朱裕第一时间将周道元、沈堂二人直接提拔为从五品的郎中、材官，却没有责怪其他人目不识珠，毕竟千百年形成的思维惯性，是极难转变的。
即便是他，也是召周道元、沈堂问策，听他们详细讲解过来，才认识到两册《天工匠书》能给大梁带来怎样的转变。
他这时候也是跟荆振笑着说道：“朕跟你这榆木疙瘩说这些做什么，朕找沈堂聊去！对了，虽然此时直接往韩谦身边派蛰虎的可能性不大，但承天司依旧要派人盯着叙州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叙州在民生军政等方面，有什么异于别地的地方，一定要第一时间详细记载传回汴京来！要有可能，你最好亲自跑去叙州看一看……”
荆振心里暗想，他在承天司都尉府忙得屁股冒烟，没事跑去叙州那偏隅之地做什么？
荆振心里想归想，却忙不迭的点头应是。
“韩谦回叙州后，除了赐贱为良、新置两县、广设乡吏等事之外，最近还有什么大的动作没有？”朱裕问道。
“以鸡鸣寨为中心，于辰水中游两岸新置辰中县，原隶属于辰州洗氏的番民差不多在消藩战事期间就被驱逐干净，即便有些番民被抛下，家里也没有青壮劳力，这使得叙州经营辰中没有什么阻力。三月中上旬，韩谦陆续将八九百户、逾四千口从广德府西迁的民众安置到辰中县，再加上之前的三四百户奚氏族人，韩谦算是稳固住对辰中县的控制。辰州刺史洗英应该也是认命了——而在杨元溥成功夺得金陵登基、彻底掌握江南东道、江南西道诸州县，并封韩谦黔阳侯之后，叙州外围的势力也都认为韩谦在鲸吞辰水中游的土地后会变得安分守己，对叙州警惕的情绪得以缓解。随着渝州王邕攻陷婺僚人位于黔江两岸的最后一座番寨，打开南接思州的最后障碍，川盐及蜀地出产的其他货物得以进入思州，思州刺史杨行逢又遣其子杨护到叙州见韩谦，一方面是想川蜀盐货经思州转入叙州，另一方面又想着要将之前中断的一批寨奴送入叙州作工，换取钱粮……”
荆振对《天工匠书》不怎么感兴趣，主要也是天工匠书所载皆是他所陌生的内容，多看两遍便头痛万分，但他对韩谦、对叙州信息的搜集，却都不马虎，当下便说起这几天承天司所汇总的有关叙州的信息。
“韩谦此时似乎更在意叙州财货能更顺畅的经辰州、业州、思州等地流往外围更远的州县或番夷之地，更在意商道的通畅，要说有什么大的动作，也主要是沿着渠水往南征伐生番，意在加强他对叙州内部的控制，三月中上旬就爆发了两次小规模的战斗，差不多有上千生番被勒令从深山老林里迁到河谷区开垦荒地……”
“真是一个复杂的人啊。”
朱裕微微感慨道。
荆振微微一怔，暗暗琢磨陛下说韩谦复杂，到底复杂在哪里。
这时候朱裕似乎才想起荆振赶过来，不是他派人召见，问道：“对了，你这会儿出城跑泽园来，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荆振心里暗想，爷您真是好不容易想起还有正经事要问啊，忙说道：
“金陵刚有线报传回来——韩谦当初离开繁昌时，曾留书给楚帝杨元溥言沈漾、王琳有可能是楚信王杨元演潜派的密谍。之后楚帝杨元溥虽说不追究此事，但沈漾、王琳为避嫌，都告病请辞，最后一个到江州任长史，一个到广德府任知府事。最新消息说王琳在江州自尽身亡，留书自承受王文谦派遣潜伏楚帝杨元溥身边，深感楚帝杨元溥恩义，又自责沈漾受他牵累不得清白，每日自惭不已，唯死以了愧憾——得王琳遗书之后，楚帝杨元溥便迫不及待拟旨要召沈漾回楚国中枢、授中书平章事主持国政。此外，楚帝杨元溥除了封韩谦为黔阳侯外，还将选韩道铭之女、郑晖之妹、湖州刺史黄化之女入宫，与蜀主王建女清阳郡主同列贵妃之位。”
雷九渊这时候从大殿里走出来，听荆振说起金陵最近发生的诸多事，禁不住感慨道：“楚国新帝，却是个厉害人物呢——我之前还在想着他要怎么再用沈漾，没想到还有‘自尽留书’一计可用。”
“他操之过急了，他才十九岁，比谁都有时间，他要是能熬两年再将沈漾调回中枢，我却要承认他是一个不弱的对手。现在嘛，他还是要差些火候啊。”朱裕却是不认可雷九渊的意见，负手说道。
“陛下为何有此一说？”荆振问道。
“楚帝这么急着将沈漾召回到身边统领国政，一来是手下无信任之人能用，二来大概是他再也忍受不住有人动不动就绕过他到楚太后那边通风报信，干预政事了吧？”朱裕微微蹙着眉头，猜测说道。
“楚帝用沈漾统领群相、主持国政，便将除他与楚太后之外的议政之权，主要集中到沈漾的手里，再不济，也阻断其他大臣随意绕过沈漾找楚太后传禀消息的可能；楚帝又将韩道铭之女、郑晖之妹、黄化之女选入后宫为妃，对郑氏内部以及韩李同盟进行分化而用之，我觉得楚帝这次确实是可以终结太后临朝一事了。”荆振说道。
“可以做而不去做，才叫厉害。”
朱裕笑道。
“楚帝夺金陵而继位，之前又有韩谦与谋得退梁、削藩大功，声望之重在楚国也可以说绝非三五大臣所能质疑，又何需担心一妇人能束缚住他的手脚？楚帝夺金陵，从诸州县征调的兵马里，有大量将卒乃是世家宗阀送进来充数的奴婢，他完全可以大赏军功，赐贱为良，然后用金陵附近征没的大量田地安置那些已赐良的奴婢，等在两三年间将这些事情都做完之后，再调沈漾回中枢，请那妇人安分守己留在慈寿宫之内享清福，那才真正称得上根基稳固！他此时急于将沈漾召回来统领群相，虽然能在形式上阻断其他大臣随意跑去跟那妇人通风报信，这也将逼得李普、郑榆、杨致堂等人在其他事情上，不会再轻易妥协！他选韩道铭之女、郑晖之妹、黄化之女为妃，要韩家、郑氏、黄氏效忠于他可以，但想要郑氏、黄氏、韩家将自家的奴婢以及附庸于他们的中小世家宗阀，将奴婢交出来，大概就没有人真就心甘情愿了吧？这时候楚帝迫切想要那妇人安于慈寿宫，诸事便总是要有妥协的，而沈漾不在广德府坐镇，便没有其他人能治得住广德府，诸多隐患很快就会暴露出来。当然了，楚帝或许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些，毕竟韩谦很可能并没有将真正的经世致用之术传他！而别人看韩谦善用权谋、善用险计，却不识权谋、险计之下的经营……”
雷九渊与荆振沉思良久，才问道：
“针对楚国最新变化，我等要如何应之，又或者说我们坐观其变？”
“楚帝是个急切的人，他想要那妇人安于慈寿宫，也必然会心切想着进一步建立赫赫武功，展示他有独揽军政的能力，那他或许等不到入秋，大概便会安排兵马清剿安宁宫及徐后残部了吧？”朱裕说道，“我们即便想要坐观其变，也应该要赶在这个秋季之前收复颍州，才有坐观其变的资格。”
在宋州一役冯延锷被歼灭之后，博王朱珪率残部未敢紧守陈州，而逃往南面与寿州节度使府所辖霍州隔淮河相望的颍州。
此时决定要彻底收复颍州，便是要歼灭博王朱珪的残部，到时候大梁兵马便能直接饮马淮水北岸，寿州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才真正能够随机而变了……
荆振最关心这事，兴奋地说道：
“是啊，该将博王擒回汴京了。”
“博王他啊，回不回汴京都一样。”朱裕这一刻声音又变得极其冷冽。
荆振、雷九渊微微一怔，继而心领神会的应道：“是，臣等明白怎么做了。”

第四百六十二章 回宫
安吉祥从叙州传旨回到金陵城的这天，正好赶上册立皇后大典，皇城里忙得团团转，一时间也无人关心安吉祥的行踪。
杨元溥在登基之前，便已迎娶信昌侯李普之女李瑶为妃，之后又纳蜀主王建之女清阳郡主为侧妃。
登基后再纳韩道铭之女韩淑惠、郑晖幼妹郑昭、黄化之女黄娥为妃，即便三女与清阳郡主同时册立为妃，照规矩，也不能再单独举办大婚，只能赶在册立皇后大典的这一天，将纳妃之事一起操办了。
纳清阳郡主为侧妃，之所以在岳阳举行大婚，也主要是清阳郡主乃蜀主王建之女，杨元溥当时还是根基未稳的潭王，更不要说两人的婚事名义上还承载着两国盟姻的期许。
虽然往返叙州与金陵之间，皆是乘舟船而行，但除了在叙州停了两天，前后超过一个月都住在狭小的舱室里，即便随时能站到甲板上眺望两岸的秀美风景，即便有随行小宦伺候，也是说不出的疲累。
安吉祥回到宫里，看到从崇文殿、承运殿到长信宫一溜地都热闹非凡，心想陛下今日多半也被繁琐异常的大典搞得疲惫不堪，便想着明天再去崇文殿回禀传旨之事，他先带着两名小宦回到承运殿西侧的班院歇下来。
虽说在岳阳兵马都还没有攻破内城时，安宁宫及南衙禁军便选择从北城撤出，但守军撤出时在皇城里大肆纵火，致使慈寿宫、承运殿、崇文殿以及宫门南面的枢密府等诸部院司损毁严重，留下一地的狼藉与残骸。
此时距离收复金陵才刚刚过去两个月，即便征用数万军民修复宫室，宫城之内也是满目疮痍，仅是几处最紧要的宫殿修复一新先用起来。
为宿卫安全着想，杨元溥平日都在崇文殿署理过公务之后，夜里则到之前的郡王府里过夜。
安吉祥此时所歇下来的班院，紧挨着崇文殿的厢殿，即便屋舍翻修过一遍，但随处还是能看到烧灼的痕迹，一棵生长有上百年的老榆树被大火熏得枝桠发黑，却还有几根粗壮的老枝仍顽强的爆发盎然绿意。
宫里现在能使唤的人手就极少。
这时候大多数人又都在长信宫为大典之事忙碌，偌大的班院里，两溜厢房就有小三十间，最初时能住上百名大小侍宦，分三班专为伺候崇文殿的差遣，这时候就留两名老宦值守，也显得格外的冷清。
金陵事变之前，皇宫之内的侍宦、宫女加起来将近万人。
事变发生后，先帝身边所用的侍臣以及慈寿宫的侍宦、宫女就被清洗了一遍。
一部分在先帝身边侍候过的人被直接处死或被关押，有相当一批宫侍被认为不是那么可靠，从而被驱逐出宫。
安宁宫及南衙禁军残部逃往江北去，也带着一批侍宦、宫女。
此外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宫女、侍宦，或年纪老迈，或刚刚入宫还没有调训好规矩，又或身份低微，又或刚刚犯事受罚，都被抛弃留在宫里。
不过，延佑帝登基后，即便不对这些人进行清洗，也会担心有安宁宫的密谍、刺客混杂其中，不可能将他们留在宫里任用。
宫宦都遣入将作监充当工徒，宫女则直接遣散，各令归家。
最初随延佑帝入宫伺候的侍宦、宫女，仅仅是在潭州及岳阳潭王府里所用的那些人，都还不足百人。
虽然在金陵事变后最初被驱逐出宫的那一批侍宦、宫女，应该是可靠的，但也需要进行仔细甄别；即便到两个月后的此时，安吉祥回到金陵城，喊来那两个值守的老宦打听，才知道宫里此时所用的人手也不过四五百人而已。
“师兄，可将你盼回来了！你怎么一回来便躲到这里，没有到陛下及三位新贵人跟前露个脸去？”
安吉祥叫人搬出一张躺椅，刚想在树荫下闭目养神，好好享受这种在陆地没有晃动的感觉，却听到熟悉而略显尖锐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睁开眼见是陈如意身穿崭新的深绯色官袍走进来。
虽然知道自己此番回来，在内侍省必得重用，但是看到陈如意先穿上代表四品宦臣的深绯色官袍，安吉祥也禁不住神色一冷。
内侍省设监一人，从三品，可穿紫衣。
这些年，他师父张平在陛下身边兢兢业业，守淅川时为救陛下废了一条胳膊不说，削藩战事、金陵战事期间都是在最艰难的时候出任监军使到第一线参与指挥战事。
要是陛下是接遗诏登基，宫里还有其他老人在，张平自然不能一步登天，甚至还需要从内承旨、内常侍、少监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将资历给补全。
不过，现在这个情况，宫里忠诚于先帝的老宦，被安宁宫血洗过一遍，忠于安宁宫的老宦倘若侥幸逃过，也逃不过这边的清算，除了张平之外，谁还有资格能在皇宫之内穿紫衣？
除了内侍省监之外，宫里的高级官品还有少监二人、内常侍四到六人以及伺候太后、皇后及诸贵妃的宫使，都为从四品、正四品的宦臣。
虽然王琳之死，乃是他与陈如意亲自出手，为陛下解忧，算是大功一件，但论资历，还轮不到他与陈如意去争那两个少监位子，而宫使多用女吏，看到陈如意此时穿深绯官袍过来，安吉祥心想他应该是抢先一步占去从四品内常侍的一个位子了。
作为内常侍，有可能协助内侍监管治掖廷、内府、奚官等局，也有可能在陛下、皇后以及太后身边专司伺候之事。
即便做的都是伺候之事，但安吉祥真正想要伺候的主子，却只有一人。
那便是陛下。
想到自己离开金陵到叙州传旨一个多月，陛下身边绝不可能少了贴身的近宦伺候，安吉祥心头便禁不住蒙上一层阴影。
陈如意见安吉祥脸色骤然一冷，似能猜到他在想什么，咧着嘴阴恻恻的一笑，说道：“你在想什么？我要是能在陛下身边伺候，这时候怎么可能脱得了身过来找你一叙师兄弟相别多日后的情谊？”
安吉祥心想也是，今日册立皇后大典，又同时纳三女为妃，陛下将一整套仪礼走下来，完全没有脱身的可能，而陈如意真要做了崇文殿的内常侍，其他时候或能有清闲下来的时间，今日却必然要寸步不离的跟在陛下身边才是。
“我哪里有想什么，只是想着自己这一个多月车船劳顿，刚赶回来一身疲惫，这会儿硬凑到陛下身边去伺候，要有什么闪失，反倒不美了——你即便平时不在陛下身边伺候，但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怎么能闲下来找我唠嗑？”安吉祥眯起眼睛，在躺椅上坐直起来，示意身边伺候的小宦，给陈如意从屋里搬张椅子出来。
陈如意不动声色坐下来，示意左右青衣小宦都退到一边去，才张口问道：“师兄可还记得你我幼时在扬州城大街上乞食求活的情形？”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十九年还是二十年前？我都快记不大住了——我就记得我当时七岁，你当时六岁还是七岁来着？”安吉祥内敛精芒的眼睛眯得更小，一时也琢磨不透陈如意选择今天堵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说话也就变得更谨慎。
“那时候饥不择食、饿得都往嘴里塞土，突然间有个神仙般的美丽女子跑过来，将我们接到富丽堂皇的庄院里养了半年，供给我们吃喝还教我们识字，之后又狠心将咱们的命根子割掉，没有害疮死掉，才送到师父身边养着——我小师兄一岁，将这些往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师兄怎么可能会记不得呢？”陈如意笑着问道。
“记不得便记不得，我打小便没有你脑子好使唤。”安吉详说道。
“师兄说记不得，大概是不信任师弟我，又大概是不想回忆当初那座庄院里到底有多少个像你我这样从大街上被收养的孩童，又有多少个你我这样的孩童陆续被送入这大楚皇宫里来吧？”
“如意你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代表陛下过来问我话？”安吉祥这一刻仿佛是被条毒蛇盯住，叫他不寒而栗，敛住眼里的厉色，盯着陈如意问道。
“我没有什么意思，陛下早前找我问过这话，我将所知的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殿下知道，”陈如意说道，“我就怕我记忆有偏差，才来找师兄您核实一下。”
“……”安吉详哪里会轻易信陈如意的话，说道，“不知道师弟你到底还记得哪些事？”
“这有一份名单，不知道有没有遗漏！”陈如意从怀里取出一份名单递给安吉祥，说道，“师兄你帮我核对谬误遗漏。”
安吉祥将信将疑的接过名单端详起来。
虽说送入大楚皇宫之后，他与陈如意因为年纪幼小的原因，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只是在张平身边伺候，跟着张平学习拳脚技击之术，学习宫里的规矩以及诸多经史集注，一直以来都跟晚红楼其他潜伏到宫里的弟子没有直接的接触。
而那段时间跟他们一样，从大街上捡过去收容到庄院养着的二三百名流浪孤儿，大多数人并没有被送入宫里来，但这些年潜伏大楚皇宫之内，安吉祥陆陆续续还是认出至少有九张当年在庄院里出现过的熟悉面孔。
安吉祥没有声张，也没有尝试去核实什么，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安吉祥端详陈如意所拟的名单，竟然将他所认出的九个人都列入其中，除此之外甚至还多出一人，可见陈如意这些年也一直都在暗暗观察着一切。
“我是真不大记得了，经师弟你这一提，宫里的这几个人或许之前真在扬州城外的庄院里见到过面孔。”安吉祥说道。
“师兄与我去刺杀王琳，留书还沈漾清白，使得陛下能将沈漾调回中枢——这事师兄都陪我做了，此时说话还含含糊糊，难道还真指望夫人及太后以后会对我们心慈手软吗？”陈如意盯住安吉祥，神色严厉的问道。
“既然师弟都将记得的旧事原原本本说给陛下知道了，这时候怎么不在陛下身边伺候？”安吉祥没有那么好唬，心里暗想陈如意真要将神陵司在宫里的布局都交待出来，陛下怎么不将他留在身边贴身使唤，叫他这么重要的日子有闲工夫跑过来截他？
“陛下另赏了一桩差遣叫我去办。”陈如意从腰间摘下一枚牌子递过去。
安吉祥接过新铸的铜牌，看上面篆刻着“缙云司左都指挥”等隶书字样。
“缙云司？”安吉祥微微一怔，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陈如意，心里想要是缙云司乃缙云楼转变而来，韩谦退回叙州之后，那不该是姜获、袁国维两人的一亩三分地吗？陈如意怎么可能插手进去，而且一下子就占据“左都指挥”这个一眼看上去就是最顶尖的一个位子？
安吉祥心知陛下收复金陵，诸废待兴，每天都可能会有新的官爵封赏，每过一天朝堂之上都可能有微妙的变化，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变化？
姜获、袁国维二人做了什么事情，同时失去陛下的信任？

第四百六十三章 缙云司
“姜大人、袁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诸事皆无忤逆，我离开一个多月，二位大人做了什么事情，叫陛下决心派师弟你去主持缙云司？”安吉祥眯起眼睛问道。
“缙云司可不是光我一个人主持，有左都指挥，怎么也得设有一个相应的右都指挥才对啊，”陈如意笑着说道，“我却是向陛下建议师兄你担任这个右都指挥，陛下虽然当时没有立即吭声，但我还是想着以师兄您的表现及忠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安吉祥没有吭声，因为陈如意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不清楚离开金陵的这一个月里，皇城内外到底又发生哪些看上去不起眼却又影响深远的变化。
“姜大人、袁大人自然是没有做什么事情，惹陛下不高兴，”陈如意笑着说道，“如今他们两人都是内侍省少监，协助咱师父打理宫里的事务，而缙云司也非缙云楼直接转变而来……”
听陈如意慢腾腾说来，安吉祥才明白围绕缙云楼的归属问题，朝堂之上在过去一个月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早年三皇子出宫就府，收编饥民成立龙雀军，除了营伍之内有都指挥使、都虞候、营指挥等直接统领兵将的将领武官归当时的临江侯府节制之外，管理兵户垦种治疫的屯营军府，也是归临江侯府辖管——平时的兵户安置管理、兵甲铸造、再到抽丁编伍、轮训轮战等事，都由临江侯府完全负责，这也使得龙雀军彻彻底底的变成当时还是三皇子的私兵。
之后为刺探消息方便，在韩谦的建议下，侯府新设秘曹左右司专司其事。
韩谦从军府选拔兵户筹建左司，柴建从晚红楼调弟子筹建右司，但由于晚红楼弟子更擅长潜伏、刺杀等事，拙于日常的侦察、斥候，最终在军府管治下真正得以运转并发挥作用的，也只有韩谦统领的秘曹左司。
荆襄战事过后，陛下受封临江郡王，秘曹左司迁入郡王府作为藏书阁的缙云楼署理公务。
韩谦当时以郡王府文学从事率领姜获、袁国维、林海峥等人署理情报搜集、侦察斥候等事务；右司一部分人手也正式并入缙云楼听候调遣。
无论是削藩战事，还是收复金陵，缙云楼都发挥极大的作用。
即便韩谦以服丧名义，返回叙州，一部分韩谦培养起来的嫡系，被排斥出缙云楼，但也不能否认缙云楼依旧是大楚之内最为完备、强大的情报刺探、搜集体系。
不过三皇子在金陵正式登基，之前潭王府的诸多事务，都需要纳入枢密院及六部九寺等正式的朝堂体系之中。
所谓的情报刺探，军事情报理应归入枢密院职方司，诸州官民有违法乱纪者，也理应由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及京兆府搜检弹劾，而不是由一个权力难以节制的密谍机构，将这些事都包过去。
倘若真要这么做，职方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京兆府这些正儿八经的大院司将会形同虚设，朝堂也会变得扭曲而怪异。
故而郑榆、郑畅、信昌侯李普、豫章郡王杨致堂乃至被救回金陵的溧阳侯杨恩等人，都认为缙云楼已经完成历史使命，没有再存在的必要。
原缙云楼那么多斥候探马以及书办吏员，可以分拆到职方司、大理寺、御史台及刑部诸司，或入京兆府充任衙吏。
这么一来，韩谦当初培养的人手也就没有必要再排斥在外去坐冷板凳，完全可以放到诸院司充当基层衙吏，弥补人手不足。
只要朝堂正式运转起来，三五人是不可能抵抗整个朝堂的意志的。
杨元溥做了一些妥协，同意军事情报搜捡划入枢密院职方司，也同意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及京兆府各司其职，但坚持新设缙云司，将原本应由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会审的逆案侦办之事，归入缙云司。
大楚续承旧制，将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眭、不义及内乱规定为不能进行赦免的重罪，亦称十恶。
照新的规定，那些谋危社稷、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背逃大楚以及不敬君王的谋逆类大恶罪行，则都由缙云司负责侦办；待缙云司侦办完成之后，再将案子移交三司结案。
姜获、袁国维之前入职内府司，就净过身，不适合到职方司或大理寺、刑部任职。
而新的缙云司又不同于以往的缙云楼，即便杨元溥依旧想身边的宦臣执掌其事，却也不想再用姜获、袁国维。
姜获、袁国维二人升任内侍省少监，杨元溥更属意张平带出来的两个弟子陈如意与安吉祥分别出任缙云司的左右都指挥。
“……”听陈如意解释过一番，安吉祥愣怔了片晌都不知道说什么，他虽然一时间很难准确描述缙云司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但无疑会成为陛下掌控皇权、消灭异己的利器。
不过，他与陈如意皆是晚红楼挑选出来送到师父张平身边养育长大的，他们即便是刺杀王琳，使得沈漾有借口返回中枢，然而再交出一份他们所知道的潜伏于宫中的晚红楼弟子名单，陛下就如此信任的用他们顶替姜获、袁国维执掌缙云司？
虽然他与陈如意自幼潜伏宫里，对辨别人心这事最是见微知著，这些年跟着张平伺候在陛下身边，东奔西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问题在于他们此时并没有资格执掌如此之重的权柄啊。
又或者说这正是他与陈如意能够出任缙云司左右都指挥的原因？
毕竟他们资历尚浅，即便出任左右都指挥，在缙云司里也没有几个嫡系，仅能依附于陛下才有可能比较好的掌握缙云司？
这样缙云司才会成为陛下真正能掌控的爪牙？
这便是陛下所说的以弱制强、以卑制尊的道理？
这一刻，面对唾手可得的大权柄，安吉祥怦然心动也是忐忑难安。
当然，他也没有理由拒绝，当下只是勉强笑道：“往后还是要与师弟你共事，不周之处，还要请师弟多多担待。”
“安大人，这往后咱们得换称谓才行，”陈如意声音尖锐地说道，“这往后我们都是效忠陛下，师兄弟之情怕是不能再叙了。”
安吉祥微微一怔，转念想明白过来，待日后朝堂知道缙云司权柄之大后，即便陛下还信任他们，朝堂里的王公大臣也会非议他们二人师出同门。
册立皇后大典还没有结束，安吉祥又找陈如意询问这一个多月来金陵城里的变化。
枢密院不设枢密院使，以信昌侯李普任副使兼领参知政事；杨致堂加封寿王，出任诸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是名义上的南衙禁军总统帅；陈德出任武德司使兼领殿前检校都指挥使，是名义上的侍卫亲军总统帅；溧阳侯杨恩恢复封爵，以参知政事兼领太府寺、将作监及皇陵使；郑畅执掌御史台；郑榆以参知政事兼领吏部尚书；韩道铭以参知政事兼领户部尚书；张潮以参知政事兼领度支司，临晋侯李长风以参知政事兼领工部尚书……
这些个有资格参与枢密会议的人选，是安吉祥到叙州传旨之时就已经确定下来的。
而沈漾十日前已正式奉诏回京，以中书门下平章事统领政务，其他加参知政事衔者，皆为副相。
此外，张蟓遣子张封、杜崇韬遣子杜涛以及坐镇浙南防备的永嘉防御使、左龙武军都指挥使周炳武遣子周南皆入金陵献表觐见新帝。
杨元溥与政事堂诸公商议决定调永嘉防御使周炳武入朝出任枢密副使，与信昌侯李普同执军政，使顾芝龙顶替周炳武出任永嘉防御使及左龙武军都指挥使，负责浙南对割据闽地的武威军的防备。
此外又调杜崇韬为舒州刺史加兵部尚书衔，率左武卫军驻守舒州，从西面逼迫为安宁宫叛军所占据的巢州；使郑晖出任南阳防御使，节制邓均襄三州军政，率右龙雀军进驻方城、荆子口防线，负责抵御西线的梁军。
除了这两项调令外，朝廷暂时没有其他大的动作，就等着周炳武、杜崇韬接受调令后上路赴任。
这两桩事要是都能不出什么幺蛾子，也就表明荆襄及江南东道、江南西道及湖南等地的形势彻底稳定下来。
禁军及侍卫亲军这一个月里新的调整方案也陆续出炉。
保留左右武卫军的原有编制，继续分别以张蟓、杜崇韬为都指挥使，分别驻守荆州、舒州。
保留左龙武军编制，使顾芝龙顶替周炳武出任都指挥使，坐镇永嘉，防范割据闽地的武威军。
编江西招讨军为右龙武军，以寿王世子杨帆为都指挥使，驻金陵西翼的采石城。
保留左右龙雀军编制，分别以李知诰、郑晖为都指挥使，分别驻金陵城西的宝华山以及邓州、襄州、均州。
重设左右神武军，将邵衡两州及五指岭防线的兵马编为左神武军，以柴建为都指挥使，主要防范南面撤守永州的叛军；将右广德军改编为右神武军，以陈铭升为都指挥使，驻金陵城东南的江乘。
五牙军水师扩编为左右五牙军，以高承源、范祥为都指挥使分驻江州、金陵。
以上兵马皆归枢密院辖管，因为枢密院在崇文殿的西南侧，故称南衙禁军，杨致堂作为诸行营马步军都指挥使，是南衙禁军名义上的总统帅。
此外，还编两部侍卫亲军，分别以郭亮、张翰为都指挥使，负责皇城守卫，军令皆出自武德司，陈德作为殿前检校都指挥使，是侍卫亲军名义上的总统帅。
除了地方州营，除开左右武卫军、右龙雀军、左龙武军、左神武军、左五牙军分驻荆州、舒州、襄州、永嘉、邵州、江州等战略要地外，留驻金陵的有左龙雀军、右龙武军、右五牙军、右神武军以及新编的两部侍卫亲军共十万精锐兵马。
这些军国大事暂时都还跟安吉祥、陈如意无关。
对他们执掌缙云司影响较大的，就是原缙云楼有一批人手随晚红楼主事徐靖编入枢密院职方司，专司军事情报的搜集。
还有就是韩谦早年所培养的人手则都分散到京兆府、刑部、大理寺任吏。
而直接从缙云楼转入缙云司的留用人手，则主要为姜获、袁国维出任掌案执事后所培养——也是因此，才要将袁国维、姜获二人调用他任吧？
了解过这些之后，安吉祥心里也更清楚他与陈如意作为陛下爪牙的存在意义，而他们也必然需要有所表现，才能获得陛下的信任，真正坐稳屁股下的位置。
在所谓的表现，凭陈如意拿出来的这份名单够份量吗？
安吉祥对此是深深怀疑的。
晚红楼及信昌侯府乃是神陵司在江淮的残余势力，这差不多是众所周知的秘密，这些年来也正是晚红楼及信昌侯府的鼎力支持，陛下才走到今天的这一步。
晚红楼及信昌侯府的势力，也差不多彻底融入大楚，可以说是忠于大楚的一派势力。
不要说慈寿宫使吕轻侠、信昌侯李普了，今日新册封的皇后、左龙雀军都指挥使李知诰、左神武军都指挥使柴建、工部侍郎周元以及陈铭升、周数、李冲、李碛以及姚惜水、邓泰、春十三娘等等，哪一个不是跟晚红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即便太后、陛下他们本人，也应该说是晚红楼的一份子啊。
他们现在是要将前些年潜伏宫里的十名弟子检举出来，但陛下看过名单之后，也最多不叫这些人在身边任事，最多都集中到慈寿宫去服侍太后去，难不成还能将他们都关押起来或者杀了不成？
有什么事情做了，又或者短时间内他们能立什么大功，才能真正获得陛下的信任，坐稳屁股下的位子？
安吉祥陷入深深的苦思之中……

第四百六十四章 感情深厚
“安吉祥到叙州传旨，有什么新的消息带回来？”
清阳今天也正式册立为贵妃，而作为四妃之一的贵妃，地位还在其他三妃之上，但今天的大典是为册立皇后所办，另外三妃（淑妃、德妃、贤妃）又是新嫁女，她好不容易挨到有关她的庆典结束，便心情烦躁的回到长信宫来。
长信宫乃是宫城内最先修缮好的建筑之一，除了正殿、厢殿、左右班院，总计有六七十间房，目前有宫使、随侍女官、宫女及杂役四十余人听候使唤。
虽然还远未到人手最充盈的时候，此时却也体现出清阳高过其他妃嫔的地位来。
不过，清阳心里却没有一丁点的满足，回到长信宫，便叫人将长信宫门外的崇福观宫使云朴子接到宫里问话。
虽说天佑帝不崇尚佛道，但在金陵开国后，还是在长信宫门外的皇城内保留了一座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崇福道观，里面的道士也都是净过身的，方便后宫的妃嫔在皇城内就能礼佛崇道。
杨元溥在得知云朴子的身份以及当初被吕轻侠、李普逼退的内情之后，便封他为崇福观宫使，主持崇福观事。
只要清阳郡主有诏，云朴子进出皇宫，还是不用受太大的拘束。
清阳当然不奢望像哈巴狗般贴到杨元溥身边的安吉祥，会给她传递什么消息，但安吉祥到叙州传旨，乃是延佑帝册封韩谦为黔阳侯以赏其功，仪礼颇重，除了安吉祥从宫里挑选的数名宦臣之外，还有礼部的官员随行。
不需要通过安吉祥，韩谦回叙州之后的诸多状况，相信很快就会在金陵城里的诸多角落里传开来。
更何况韩谦老老实实受封，之前的紧张气氛便应该得到消除，而金陵这边的战事也结束有两个月了，清阳都怀疑金陵城的街头，是不是已经又有来自叙州或黔中的商旅出没。
清阳心情烦躁，将云朴子召到长信宫，便想立刻知道叙州的近况——说实话，在知道叙州的近况之后能有什么用，她心里也不清楚。
清阳以往自信能得杨元溥的宠信，同时又为了避免别人会拿她被劫持的事情说事，因而她也是尽可能帮着杨元溥谋算韩谦，但谁曾想她会在婚约这事上弄巧成拙？
虽说杨元溥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清阳心里清楚他多半有怀疑自己暗中为韩谦谋事，毕竟不管怎么分析，婚约这事恰到好处的给韩谦提供了一个提前返回叙州的极佳借口。
要不是她陪哥哥第一次进金陵城之前，前往茅山拜见时，就得到云朴子的指点，她都怀疑云朴子到池州投奔她，这一切都是韩谦安排好的。
想来想去，只能说韩谦对人心的把握妙到极巅。
也许在他将王珺带入繁昌城的那一刻，便已料到，只要有人猜到杨元溥有留下他的心思，多半会拿他与王珺的婚约做文章。
即便不是她，也会有别人跟杨元溥提及这事；又或者杨元溥他自己也早就想到用这种方式一步步逼韩谦就范。
她已无暇细究韩谦在整件事上到底是怎么谋算的，她此时更为自己的处境担忧、焦躁。
如今的皇宫之内，除了太后王婵儿、皇后李瑶外，又多出淑妃、德妃、贤妃三位贵人，出身皆是不凡。
不提作为陪衬的韩道铭之女，郑晖、黄化都是杨元溥极力拉拢的人。
郑晖的幼妹郑昭这次入宫册封淑妃，黄化的女儿黄蛾册封德妃，分得的恩泽雨露恐怕都不会在她之下。
更不要说照旧制，后续还将有九嫔、二十七世妇选入宫中。
说起来，也是韩谦潜入金陵后，看似一枚极不起眼的闲棋冷子，但眨眼间便叫天旋地转，逆转形势。
变化来得太急太快，快到前一刻她还满心想着压制住那个本身就不讨杨元溥喜欢的李瑶便能站稳脚，下一刻却已身在大楚皇宫之内，身遭四周站满强敌。
形势变化之大、之快，叫她此时都还没能适应这短短一年时间里的巨大变化。
虽然她哥在巴南地区，已经攻下最后一座婺僚人的山寨，黔江水道已开，算是在渝州站稳脚跟，但她哥哥权势再大，也仅仅是异国的长乡侯，在此时已经登上大楚皇位的杨元溥眼里多少有些不够看了。
作为江东世家宗阀代表人物的黄化，在杨元溥眼里，就绝对要比她哥哥要更重要一些。
更不要说郑晖不仅是荆襄世家宗阀的代表人物，不要说这些年在杨元溥身边立下赫赫战功，也忠心耿耿，更是郑氏内部能制衡郑榆、郑畅、郑兴玄等人的关键筹码，重要性更是在黄化之上。
更何况她作为异国的郡主，杨元溥本来就不应该太过宠幸于她。
即便她这些天有些反应，像是孕吐，女人那事也快有两个月没来了，但她心里也没有太多的高兴。
毕竟她作为异国郡主，即便有子嗣生养，即便生养的是长子，继承皇位的可能性，也会远远排在其他妃嫔所生的子嗣后面——除非杨元溥仅有她生养的长子，没有其他子嗣，但是这可能吗？
又或者照最初的打算，她就应该老老实实沦落成蜀国联络大楚的一枚棋子。
只是，她真的甘心吗？
“从叙州回来的人，老道还没能接触到，但船队进水关时，老道闲来无事，带着两个徒儿登栖云山，看到有四艘新造的大型快速帆战船在城外直接叫水师派人接收过去——这种看上去载量要超过四千石的大型战船，目前仅有叙州能造，想必是传旨官从叙州直接带回来的，”云朴子说道，“而看那四艘船吃水极深，想必在叙州时就载满货物回金陵来……”
五牙军水师想要恢复元气，并扩编为左右两部，绝不仅仅缺四艘大型战船，更不要说金陵城要进行近乎重建般的修缮、城内外有大量的饥民需要进行赈济，投入的粮秣物资更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不过，传旨官能从叙州带回战船及上万石的紧缺物资，哪怕以后要用赏赐的形式返回叙州的这次进贡，但也在一定程度也表现出韩谦温顺谦卑的姿态……
清阳心里暗想，倘若杨元溥与韩谦之间的紧张关系得到缓解，那她在婚约这事受到猜忌才有可能减弱，她才有可能为自己稍稍做些辩解——而从另一层意义上来讲，韩谦只要回到叙州能安分守己，总是好过师徒二人搞得血腥遍地！
清阳心里暗暗琢磨着，不知道杨元溥的心态会不会因此发生些微妙的转变？
“今日册封大喜，贵妃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云朴子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什么喜不喜的，难不成得封贵妃，就该高兴了？”清阳幽幽说道，“我这几天正读前朝国史，有名有姓得封贵妃者，前朝总计有三十五人，最终能得善终者仅十八人。云道长，你觉得我作为一个远嫁大楚、无依无靠的异乡郡主，即便是得封贵妃，就应该很值得高兴吗？”
作为前朝孤老遗臣，又是出身宫禁的宦臣，云朴子对前朝宫禁之事最为熟悉。
不仅仅贵妃，进入权力斗争核心的后妃，都有近一半人未得善终，而她们被废或者被杀的主要原因，不在于年老色衰，也不在于没有子嗣，主要看参与朝堂斗争的胜负。
不论是为自身或家族的切身利益，或主动或被动卷入朝堂之争，成者安享荣华富贵，败者或身居冷宫，或削发为尼，或失去身家性命。即便还有相当多的后妃并没有参与朝堂之事，却也无辜沦为朝堂斗争的牺牲品。
即便是贵为皇后，前朝也总计有二十九位，其中六人死于政敌毒手，两人死于争宠，一人失踪，一人自杀，一人获罪赐死，两人被废幽禁至死，不得善终的比例也超过四成。
清阳郡主此时的惴惴难安、惶惶终日，云朴子也颇为感慨，说道：“陛下这段时间都到以前的郡王府宿夜，老道听说李皇后却也时常过去陪寝。”
“李瑶十二岁就嫁给陛下，风风雨雨五六年，感情深厚也正常。再说了，十二岁的女娃子不懂风情，现在都十七八岁了，还不知道讨好男人啊？再说她长得也不差，总比今天纳入宫里的三个歪瓜裂枣强多了。”清阳有些丧气地说道。
云朴子说道：“说来奇怪，老道听说起初乃是信昌侯李普并不得陛下欢心，连累李皇后也不怎么得宠幸，娘娘就没有细想，陛下与李皇后的感情怎么又突然变得深厚了呢？”
“……”清阳看向云朴子，问道，“朝堂之上是有什么微妙变化不成？”
进入金陵城、住进皇宫大内之后，她要比在岳阳时更不得自由。
虽然她在长信宫的几名随侍女官，都是从蜀都带过来、可以信任的老人，但现在规矩重了，不要说出皇城了，连皇宫都不得随意出入。
而除了在岳阳时用惯了的七八名宫女，此时长信宫里其他新增的四十多宫女、杂役都是内侍省选派过来伺候的。
彼此都小心翼翼的，都怕说了什么犯忌讳的话，清阳这段时间都没有怎么见到杨元溥的面，除了云朴子这么一个消息源外，自然也不是很清楚朝堂上有什么新的变化。
“信昌侯爷此时也可以说是位极人臣，两个儿子、一个女婿、一个养子、两个侄子，要么是军中的中流砥柱，要么是军中的后起之秀，女儿现在又是当朝皇后，只要能生养男丁，九成九是太子人选——他要是没有其他什么野心，也应该心满意足了，”云朴子说道，“我听说在决定沈漾的去留问题时，即便有王琳的遗书，太后与郡王爷以及郑榆、郑畅几位大人都是有所犹豫的，溧阳侯甚至直接建议叫沈漾在广德多留两年，等广德二三十万妇孺安置后再将沈漾调回中枢任相，最后是信昌侯爷支持陛下现在就将沈漾调入金陵执掌宰府之事。”
清阳却是不知这事，但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与早年支持杨元溥的诸多内情，她是清楚的。
不管李普早年随其兄李遇南征北战，还是金陵事变后他被信王算计致使桃坞集兵户损失惨重之后又毫无反抗余力的被韩谦夺走兵权，这些都说明李普在统兵治军诸事是有缺陷的，也限制住李普个人的声望。
能力低有能力低的好处，杨元溥也就无需对自己的岳丈李普太过忌惮他会有什么过份的野心。
另外，李普多多少少也有自知之明。
在组建右广德军时，李普就将都指挥使的位子让给顾芝龙，而自己甘居其后，以广德军制置副使兼领宣州刺史甘愿给韩谦他们担当副手、负责协调宣饶歙三州的钱粮事务。
这就极大缓解了杨元溥与李普因早期矛盾而导致的紧张关系。
在沈漾的问题上，李普站出来支持杨元溥，实际上是在杨元溥与太后之间选择了杨元溥，这也就难怪杨元溥与李瑶这段时间“感情深厚”了。
只是想通这节，更叫清阳气郁，多少有些可怜巴巴的盯住云朴子问道：“云道长可有什么教我？”
“陛下出宫就府最初的两三年间，韩谦陪侍左右，授以权谋，陛下叫王琳‘自尽留书’，又组建缙云司，以兴诏狱，可见陛下甚得韩谦这方面的真传；这或许也是陛下最忌惮韩谦的地方，”云朴子说道，“我这些日子也屡屡反思，郡主伺候陛下身侧，倘若以权谋佐之，成之未必能居功，不成反遭犯忌，而陛下少年便有大志，也非沉溺美色之人，思来思去，陛下经世致用之学有所欠缺，贵妃倘若能在这方面多花些水磨工夫，或许会有些效用。”
“经世致用？”清阳冷哼一声，泄气地说道，“这四个字说起容易，但满朝文武有几人能当得了这四个字，云道长你未免对我期待太高了吧？难不成云道长你能不时进宫来向我传授经世致用之学，叫我能提高眼界与见识？”
“我今日到李知诰将军府上拜访，讨来一本书，娘娘闲来无事可以读一读。”云朴子从宽大的袍袖取出《天工匠书》增补篇，放到几案上。
“这真是从李知诰那里拿过来的？”清阳瞥了一眼那厚达两寸有余的书册，狐疑的打量着云朴子。
“云老道不敢欺瞒娘娘。”云朴子说道。
“信昌侯与陛下都冰释其嫌了，李知诰与信昌侯乃是养父子，有什么跨不过去的坎？”清阳知道当年的内情，自然不是那么好唬骗，这时候盯着云朴子的脸继续追问道。
信昌侯李普早年与杨元溥的矛盾，最主要就是试图全方面的将杨元溥当成傀儡控制，这事张平、柴建、李冲、姚惜水等人都在吕轻侠与李普的指挥下直接卷了进去。
当时也是韩谦联合李知诰，趁柴建、李冲等不备，强行解散掉当时基层武官都是信昌侯府私兵及晚红楼弟子充任的侍卫营，另行从桃坞集兵户之中选拔良家子，在沈漾的主持下新组建了忠于杨元溥个人的侍卫营。
这也是李知诰与信昌侯府从此分道扬镳的根源。
不过，杨元溥与信昌侯李普都冰释前嫌，不再追究旧事，也在皇宫大内用张平执掌内侍省，李知诰与信昌侯即便不提养育恩情，又有什么解不开的结，想着通过云朴子结识自己？
清阳有时候是有些偏执，但不意味着她蠢。
“李将军与信昌侯爷现在是没有什么一定迈不过去的坎，”面对清阳咄咄逼人的凌厉眼神，云朴子淡然说道，“但问题在于，李将军此时跑上门磕两个头认错，与信昌侯爷父子俩重续恩义的话，对李将军可没有什么好处啊——贵妃，你想想看，陛下再信任信昌侯爷，南衙禁军、武德司侍卫亲军十四路兵马、十四位都指挥使，除是信昌侯爷担任枢密副使不说，有三位都是信昌侯府嫡系，在军中影响力未免太大了一些。更不要说李秀、周数、高隆、苗勇、邓泰、周元、文瑞临、李碛等将臣，即便是信昌侯府与太后及晚红楼那边分道扬镳，也都是会站到信昌侯爷这边的嫡系……我觉得站在陛下的角度，多半是不希望看到李将军与信昌侯爷冰释前嫌，倘若李将军真要跑到信昌侯爷跟前磕头认错，陛下也只能将李将军调到其他位子予以重任。而站在信昌侯爷的立场，他膝前二子李冲、李碛皆有干才，他也大概更希望自己的两个亲生儿子更有出息吧？”
“……”清阳沉默着看着庭院里的芙蓉花，没有作声。
云朴子继续说道：“李将军与信昌侯爷重续父子之情，看似水到渠成之事，但贵妃站在李将军的立场上，这父子之情要不要重续？”
“这份厚礼，我收下便是，”清阳这时候才将《天工匠书》增补篇从桌上拿起来，随手翻看了十数页，问道，“要是陛下问起这事，我该怎么应之？毕竟这里面的东西，主要也是传自叙州吧？”
“倘若陛下有注意到，又或者娘娘直接进献给陛下，都没有什么问题——《天工匠书》初本是出自叙州，但增补篇乃是李将军与麾下的书办谋事研读天工匠书有所感悟，翻找以往的将作书册增补进去的。”云朴子说道。
清阳心想杨元溥即便与李普冰释前嫌，但也应该更希望看到李知诰彻底脱离信昌侯府自立门户；而李知诰也应该是希望通过她将这本《天工匠书》增补篇进献上去，以表明这点吧？
不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盯住云朴子，狐疑地问道：“李将军可有许云道长什么好处？”
“云老道存在的价值，大概也就多结识几个贵人。”云朴子也不否认，却也不说到底得了什么好处，只是含糊的笑着说道……

第四百六十五章 天子之权
云朴子从长信宫出来，走过院墙与高耸宫城城墙间的夹道，星夜被两侧高墙挤成一条长窄的暗河，似倒映着天庭的灯火。
今日乃是册立皇后大典，情形比较特殊，宫城门到这时候还没有关闭，走出崇阳门是一道石铺长街，崇福观位于长街的西头，再过去就出皇城的崇礼门。
这里属于皇城的范围。
皇城也分南北片，南片主要是三省六部九寺、代表朝堂的衙署。
而除了大多数的侍宦、宫女，生活之所主要集中在宫城与皇城之间的北片街巷里外，统领侍卫亲军负责皇城守卫的武德司、负责宫城妃嫔生活起居内侍省、太庙以及新设的缙云司等也主要在北片。
因此，这才是大楚“南衙”、“北衙”称谓的来源。
此时皇宫之内已经不再有丝竹之声传来，说明册立大典已经进入尾声。
云朴子与一队巡街的宿卫将卒错身而过，距离崇福宫还有百余步，突然从街旁树下的暗影走出一个人，吓了他一跳。
借着远处的气死风灯，看清楚来人的面孔，云朴子捂着吓得砰砰乱跳的心脏，说道：“姚姑娘来无影去无踪，要是再这么下去，云老道迟早有一天会被你生生吓死。”
“长信宫那位可是答应将《天工匠书》增补篇，递给陛下？”姚惜水露了一下身形，但随后又将身子缩回到暗影里说话。
“常言道欲速则不达，”云朴子神神叨叨地说道，“婚约之事已经叫郡主对老道有所怀疑，我这次又岂能直接建议郡主将书递到陛下跟前？我只是将书交给郡主，是否要将书递到陛下跟前，我也有提及，但也只能轻描淡写的提一句。不过，此时的陛下今非昔比，也不是那么好欺的，姚姑娘切莫以为一本书能发挥多大的作用，真想陛下任李将军为统帅率军渡江北上，与杜崇韬夹攻寿州，就不能操之过急啊，也不能将希望都寄托在郡主身上，要各个方面都做些水磨工夫才成。”
“这个我们自然清楚，也有不遗余力在做，请云道长放心。”姚惜水微微敛身，算是对云朴子行了一礼，继而便往巷道的另一头走去，似乎从未与云朴子见过面一般。
从巷道出来，往西拐两条巷子乃是姚惜水在皇城内的住处，途中会经过新设缙云司的衙署。
姚惜水喜欢藏身在阴影里，即便从缙云司前路过，也是尽可能走树荫遮出的阴影里，暗中打量有十数绯衣甲卒守卫的缙云司大门。
缙云司除了要用陈如意、安吉祥二人为左右都指挥，用姜获、袁国维这几年培养出来的人手外，还从侍卫亲军里调了一批当年在襄州城时被挑选到杨元溥身边任亲卫的青年武官担任掌案、司吏。
杨元溥以王琳“自尽留书”调沈漾回中枢以及新设缙云司以掌侦办逆案之权，这两件事还真是叫姚惜水多少有些措手不及，细思过后更是倍感头痛，难以想象当年那个脸色苍白、身体孱弱的少年，竟然也有如此“狰狞”的一面。
又或许近两年他们过于将注意力放到其他人的身上，忘却那个自幼挣扎在安宁宫阴影之下的少年，也在默默成长着。
姚惜水想起当年在襄州城，韩谦拉拢大哥助杨元溥撤换亲卫之后，曾给杨元溥讲解《唐睢不辱使命》一文时所说过的话，说什么天子之位在五步之外、千里之内。
不知道杨元溥当时是不是就已经真正领会韩谦的这番话，又或者是天佑帝死于安宁宫之手叫他的感受更加深入骨髓，但从他近期诸多动作来看，他此时应是真正明白了这些道理，才会想着用缙云司这样的密谍机构去掌握五步内之事。
当然，姚惜水也能猜到缙云司的组建之法极可能便是韩谦传授。
毕竟缙云司跟缙云楼还是不同。
缙云楼主要还是负责军事情报的收集，缙云司却要在国朝律制的框架之下，与大理寺、御史台、刑部进行如此严格而精准的分权，必须与朝堂体系是契合的，不起冲突的。
只有这样，除了能叫诸王公大臣无话可说外，更重要的是能使大楚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运转下去，而不是成为妨碍。
但杨元溥又同时要确保缙云司能成为受他直接掌控及确切管用的耳目与爪牙。
这里面的曲折复杂，不是随随便便谁就能考虑周详的。
所以韩谦才会在金陵城攻陷之前，就迫不及待的躲到千里之外叙州去的吧？
“五步之内、千里之外？”
姚惜水暗暗琢磨着她曾听韩谦提及的这两个词，忍不住心想韩谦传授杨元溥这些的时候，难不成就想着借杨元溥之手来限制、对付他们？
毕竟她们最擅长的也是五步内之事啊。
如此看来，这次必须要叫大哥争取到率部渡江进剿寿州的机会。
只是，这又谈何容易？
大哥目前是受杨元溥的信任不假，但正因为受信任，杨元溥反倒更有可能叫大哥率左龙雀军协同侍卫亲军留守金陵，而另外从金陵调派其他兵马一起交由杜崇韬节制，由杜崇韬总统率负责对安宁宫残部最后的进剿。
这样的话，杨元溥并不用担心杜崇韬会霸占住兵权不放，也体现出他对杜崇韬的信任。
在剿灭安宁宫残部之后，他再将杜崇韬调入中枢，委以枢密副使或兵部尚书的重任，相信杜崇韬也不会拒绝。
倘若是这样的话，他们眼前的道路就会变得黯然无光。
毕竟大哥留守金陵，没有办法对左龙雀军进行全面的控制跟渗透。
左龙雀军大部分将领、武官以及绝大部分的兵卒，都还是忠于大楚的；何况杨元溥设立缙云司，就是要进一步加强对禁军、侍卫亲军以及朝堂百官的直接控制。
而等到哪一天，杨元溥觉得大哥在左龙雀军都指挥使的位子坐了太久，一纸调令将大哥安排到其他的职务上，他们甚至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只是清阳郡主这条线并不能寄以太多的希望，此外还有什么办法悄无声息的影响到杨元溥，叫他决定委任大哥率部渡江进剿安宁宫残部？
走到起居的院子里，看到夫人在春十三娘的陪同下，坐在院子里叫两名宫女轻捶腰背，似今日陪着太后参加大典坚持到这时才歇下，真是累着了。
姚惜水叫宫女退下去，她亲自帮夫人捶背，将一路上她所思虑的前因后果说出来：“即便通过清阳郡主，叫杨元溥相信大哥有彻底脱离信昌侯府的决心，也未必是大哥率军渡江进剿寿州……”
“倘若在杨元溥的心里，杜崇韬不适合作为进剿安宁宫的总统帅，知诰的机会便就能大许多。”吕轻侠轻描淡写地说道。
“……”姚惜水纠结的心思豁然开朗起来。
杜崇韬正率部移驻舒州，而舒州就在池州的江对岸，距离金陵也就三四百里。
在朝堂很多大臣的眼里，倘若对杜崇韬真不放心，那就直接将杜崇韬调入金陵任兵部尚书，而不主张在这么近的距离之内，在金陵都能直接干涉、协调战事的范围内，再用一人去制衡杜崇韬。
甚至很多人都不建议两路出兵，而是主张直接将援兵增派到舒州，从西面进攻巢州，只要占据巢州，巢州以东、与金陵隔江相望的滁州，也就将不战而下。
想要叫大哥获得统兵的机会，她们确实应该转变思路，在杜崇韬身上做文章。
或者可能先梳理攻陷金陵里所收俘叛将降吏的名单，看里面有没有人跟杜崇韬有较深的牵涉，又或者可以在杜崇韬遣派到金陵觐见杨元溥的儿子杜涛身上做文章，或者查一查杜崇韬与楚州有无牵扯、与叙州有无牵扯。
姚惜水思路一下子打开来，觉得在杜崇韬身上有太多的文章及手脚可做，何况杨元溥对杜崇韬本来就没有多少信任，她们甚至可以放出些消息，去惊吓惊吓杜崇韬……

第四百六十六章 韩府
韩府在金陵战事期间算是保存相对完好的，仅仅被叛军征用作营房。
除了肮脏些、不少门窗有所破损，主要建筑都大体保存完好，经过收拾，便焕然一新。
虽然今日宫里举办的是册立皇后大典，但韩府今日有女入宫，册封为地位仅稍逊于贵妃的淑妃，于韩府而言，今日是真正的大喜之日。
金陵物资紧缺，韩家一个月前就派人到杭州、湖州采购绫罗绸缎喜烛金银器等物。
今日韩府里里外外的二三百盏灯笼都是用红绸扎制。
里外院墙都重新抹过白灰，门窗修缮过后也重新刷过漆。
庭院里外也细细撒了一层细砂。
大量被损毁的珍木异草，也都重新从别地移种过来，甚至还捉来两头小鹿、两只锦鸡，放养到明居堂后面的园子里以示祥瑞；清理过后的浅池也放养新的锦鲤。
皇家聘礼昨日便送上门来，满满当当上百箱物件摆满半条街，今日一早刚出任内侍省少监的姜获便带着宗正寺及礼部的官员登门宣旨，对韩府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有赏赐，然后才将淑妃接去宫里。
虽然韩府今日也办喜宴，但韩道铭、韩道昌以及品秩勉强能在大朝会时得列朝班的韩钧，陪着陛下登基后得封广良侯的老爷子韩文焕先去宫里参加皇后册立大典。
也因为情况稍稍特殊一些，得到杨元溥的特许，韩老爷子以及韩道铭、韩道昌在参加过最主要的典礼之后，便得以赶在天黑之前回去与今日到韩府参加喜宴的宾朋应酬。
除老爷子得封县侯外，韩道铭以参知政事兼领户部尚书，不仅执掌户部，也是正儿八经能参议枢密会议的诸相之一。
今日之韩府，是正儿八经的宰相门庭，而韩府有女入宫，不同于地位更低的九嫔、二十七世妇，韩道铭也有资格称得上国丈爷，这便是双重的富贵与显赫。
韩文焕在宫里站了大半天，身体有些支撑不住，回到府里便没有去应酬宾朋，而是先回内宅休息，想躺下来歇息，却又完全没有睡意，叫丫鬟扶他起来，坐在院子里看角落里一丛迎春花嫩黄的花蕊在这初夏时节已经开始凋落。
“祖父……”
韩文焕转回身见是韩成蒙站在院门口相唤。
“你怎么不在前院陪宾客？”韩文焕问道。
“到叙州传旨的官员今日回京了，韩东也随船到金陵来，刚送了一份贺礼过来便要离开，孙儿想祖父或许想见一见叙州来人，便暂时留住他，过来问祖父一声。”韩成蒙说道。
“嗯嗯。”韩文焕颇为欣慰看了韩成蒙一眼，叫他将叙州来人请到内宅说说话。
片晌过后，韩成蒙领着韩东及另外两个健硕青年过来。
韩东身穿褐色便服，二十六七岁的年龄，唇上留了一撇短髭，叫他看上去文雅、成熟，难以想象四五年前他在韩府仅是一个低级奴婢，还是得其叔父韩老山资助，才读了两三年的私塾，粗习些笔墨。
而韩东身后两名健硕青年都身穿革甲及褐色兵服，一看就知道是叙州的武官，但其中一人看脸也不面生，韩文焕记得这个青年当初在郎溪，是在韩谦身边那个叫韩东虎的侍卫或者另的什么武官。
韩东这次是代表叙州到金陵来，有叙州武官护随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韩老山他身体还行啊，你爹娘到叙州后还住得惯啊？”韩文焕将韩东拉到身边坐下，絮絮叨叨的问起家长里短来，他还记得韩东是韩老山的侄子，后来过继到韩老山的膝下，但之后又将原本是韩府奴婢的他爹、他娘及兄弟姊妹多人都赎买为良，然后接到叙州去了。
“我爹身子骨还行，这次本也想着来金陵看望老侯爷您，大人担心他的身体不能支撑得住，没有准许，我从辰中出发，他还是抱怨大人小看他的身子骨——我伯父、伯娘到叙州闲不住，说我既然过继给爹爹，他们便要在叙州给弟弟挣一份家私出来，他们在黔阳安家，开了一家店铺做些小买卖。”韩东小心翼翼的坐在一旁说起他家里在叙州的状况。照当世的规矩，他过继到韩老山膝下当嗣子，便要喊韩老山为爹，喊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伯父。
韩东此时在冯翊所负责的礼曹及驿传司任佐吏，主要也是接替退休养老的韩老山，代表内府处理一些事务。
韩谦接受黔阳侯的册封，无论是他个人，还是作为大楚国治下的叙州，照规矩都对册立皇后大典及纳妃等事进贡献礼。
冯翊作为叙州专司其事的礼曹参军，与韩东带着韩东虎等人随传旨官到金陵城来，便是代表韩谦及叙州进献贡礼的。
当然，叙州对金陵都摆出谦卑的姿态，戏当然要演全套，冯翊便着韩东也往韩府这边送一份贺礼过来——冯翊知道他们不会受到待见，他索性都没有亲自过来，省得受脸色看。
虽然贺礼是叙州特产的十多匹药斑布，值不了多少钱，但也代表叙州的一份“心意”不是？
韩文焕也就拉韩东东拉西扯问了一些家长里短的话，等韩东再次告辞，也不再挽留他在府里用宴，而是叫韩成蒙送韩东他们出府去。
过了片晌，送韩东他们离开的韩成蒙走回来，看到老爷子韩文焕站在庭院里，看着池塘里游动的锦鲤出神，小声问道：“陛下对叙州的戒心，这次总该有所缓解了吧？”
韩文焕侧头看了这个不是嫡出的孙子一眼，问道：“你怎么看韩谦？”
“韩谦其才，无人能及，或许如此才遭陛下猜忌，何况还有传言说韩谦与陛下二人其实早就知道先帝的性命受安宁宫的威胁，是陛下决意隐瞒此事，”韩成蒙说道，“岂不管这些幕后散播这些传言的人自有用意，但事实真相或许就是如此？”
“韩谦数次将韩家当成棋子戏弄，你就没有想法？”韩文焕问道，似有想起什么事情来，说道，“哦，我与你二叔去宣城招揽顾芝龙，可是真不知道韩谦用意是引顾芝龙出去，以便他进攻郎溪，这个跟对外面所讲可不一样哦。”
“孙儿猜想也是如此，祖父知悉此事会义无反顾，但二叔及韩钧不是这样的人，”韩成蒙说道，“至于韩家几次成为韩谦手里的棋子，说来是令人心难平，但也总比当初跟着安宁宫、跟着太子一条道走到黑要强啊！”
“你自己想明白这些的？”韩文焕问道。
“为小妹入宫之事，维阎这几天也回金陵，我与他关系最好，喝酒时瞎琢磨的，”韩成蒙说道，“照道理来说，韩谦封侯，小妹也入宫为妃，有些事情应该消停了，但我与维阎总感觉不大踏实，又怕找父亲说这些会被训斥，便想着问问祖父您的想法。”
“真要能这样，那是极好的，但是你与维阎要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韩文焕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想想看，要是陛下与韩谦相安无事了，陛下此时磨刀霍霍，哪些人会难受？就算是为了自己安定，朝中也有些人不希望陛下与韩谦相安无事啊？别人不想陛下与韩谦相安无事，又拿远在叙州的韩谦没辙，但不意味着他们完全没有办法可想。陛下这次将沈漾调回中枢了，但政事堂议来议去，竟是叫尚文盛去顶替沈漾去广德府任知府事，便是不安好心啊……”
韩成蒙心里当然清楚金陵战事的关键转折点，便是韩谦在桃坞集兵户残部以及叙州武官团队基础上、招募奴婢组建的赤山军的强势崛起，两战不仅令顾芝龙等宣州宗阀屈服，也将一时间兵锋极盛的楚州军彻底压制在界岭山以北，也从而逆转了江西、浙东世家宗阀的观望态度。
韩谦交出兵权之后，经赤山军改编的左广德军，虽然在基层武官抽调随韩谦返回叙州，普通将卒拆散分编入诸军之后，已经不复存在，但作为集中安置赤山军将卒家小的广德、郎溪、安吉三县，依旧不可否认韩谦在那里存在着他人难以取代的影响力。
而尚文盛作为溧水尚氏的家主，在金陵事变前官至六部郎中，在朝堂诸臣里并不算特别突出；金陵事变之后，尚文盛被迫向安宁宫屈服，作了太孙杨汾的“太子傅”，但他一直对安宁宫不满，而暗中与杨恩有联络。
收复金陵之后，尚文盛与长子又成功策反监管他们渡江的将卒投奔南岸，不仅与其次子尚仲杰团聚，也在金陵得到留任。
然而赤山军崛起于浮玉山北麓，除了袭毁溧阳城外，最关键的一战是攻陷尚家堡。尚文盛的次子尚仲杰也是侥幸早一步逃亡，才活下性命，但死在赤山军手里的尚氏族人没有一百也得有八十。
不管韩谦之前做出的姿态有多低，但只要陛下心里对韩谦心存疑惑，政事堂诸公决定用尚文盛去广德府任知府事，意味就很值得玩味。
韩文焕继续说道：“虽然尚文盛未必会愚蠢到甘愿被别人利用，但他们一次不成，不收手，下一次的目标选择哪里？”
“我们韩家？”韩成蒙倒吸一口凉气说道。
“也不一定就是我们韩家，但他们不会轻易收手就是了。你爹、你二叔都能小心，但是留在金陵为官不敢去外地的韩钧、韩端以及刚刚入宫的淑惠，还是太稚嫩了，太容易被人搞手脚了，”韩文焕眉头在这一刻皱得极紧，跟韩成蒙说道，“这次事了之后，你与维阎尽可能将妻儿都带出金陵，以后能不要回来，尽可能不要回来！真要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安排人第一个给你们传消息的……”
“……”韩成蒙震惊在那里，他与妹夫乔维阎是总感觉不够踏实，觉得事情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但也没有想到在老爷子眼里，韩家当前所面临的形势，会严峻到需要当下就必须筹谋避免覆巢之祸的地步。

第四百六十七章 出走
韩谦退回叙州最为彻底，即便攻陷金陵后，有司想着将兰亭巷、靠山巷的宅院重新归还他名下，但他没有派人过来接收。
冯翊、韩东这次过来，与其他州县进献贡礼受礼部接待不同，而是带着人直接住到鸿胪寺所属的驿馆里，享受的是羁縻州番使的待遇。
一栋独院位于驿馆的西南角，也正临着石塘河，冯翊也是参加过册立皇后大典刚刚回来，他站在院门外的小码头前，看着河水倒映的圆月，被荡漾波浪搅得支离破碎。
韩东在韩东虎等人的护随下回到驿馆，冯翊笑着说道：“眼巴巴送贺礼过去，看来也没有捞到一席酒喝——不过，你们也别恼，我正等你们回来，好带你们一起去菜子园喝酒。你们莫听得这菜子园名字俗，但烧的菜羹却是金陵一绝，梅子酒虽然不及荡雁春，却是夏夜最合饮的酒。你们嘴巴要是能守得紧，不回叙州胡说八道，我还可带你们去听曲……”
“我去府上送贺礼，老太爷将我喊过去，问了一些家长里短的话，但看得出老太爷并没有因为小小姐入宫为妃就有欣喜，相反心里有所担忧。”韩东可远没有冯翊这么洒脱，也不忙着找地方喝酒，先聊起正事来。
“韩家小姐姿色平平，却有着十足的小姐脾气，杨元溥即使有招揽的心思，对韩家小姐也不会有什么兴趣。你们说韩家小姐有可能不使些小性子？此一忧也，”冯翊说道，“再说了，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退到叙州，真就能太平无事了？当然了，我们是无需太担心什么，别人想咬我们，还要他们的嘴巴能够得着才行啊，但韩家不行啊！韩文焕担忧，就是他还没有老糊涂啊！”
冯翊对韩谦也是直呼其名，所以也不要指望他对韩老爷子有太多的敬意。
“我总担心金陵不会太平静，要不要派人出去打探消息？”韩东问道。
“肯定不会太平，怎么可能会太平呢？但就算不太平，跟咱们又有什么关系，你还怕我们身后的尾巴不够多啊？”冯翊挥挥手催促道，“走走走，我们喝酒，韩谦都说了我们这次到金陵只负责吃喝玩乐，放心的玩、大胆的吃，这往后公款吃喝玩乐的机会可不多了——韩谦那抠门的家伙，手是越抓越紧了……”
韩东苦笑一番，吩咐韩东虎将几名随行武官都喊过来，陪他们一起出去找酒楼喝酒去，享受一下金陵内城已经初步恢复繁盛的夏夜。
他们走去冯翊推荐的菜子园酒楼。
菜子园的临街前院是一座三层高的木楼，没有毁于战火，今日借册立皇后大典，全城解除宵禁，酒楼也是人头攘攘，异常的热闹。
在进酒楼时，韩东虎意外遇到个同乡，是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衣着普通，但腰挎长刀，身姿挺拔，颇为不俗。
冯翊、韩东他们先进酒楼，留韩东虎与同乡在酒楼临街叙旧，过了一会儿才看到韩东虎阴翳的走上酒楼来。
冯翊与韩东正透过酒楼窗户空隙，看他们今日中午住进驿馆就如影随形的两个小尾巴，转过头看到韩东虎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刚刚听同乡说以往一个颇为相知的故旧最近病逝了。”韩东虎说道。
“这世道，能死在床榻之上，这命也不算太坏。节哀吧。”冯翊安慰韩东虎拍了拍他肩头说道。
“……”韩东虎一笑，继而稍稍振作神色，陪着冯翊一行人在酒楼里吃酒，直到月至中天才结账返回驿馆。
冯翊带着微醺的醉意睡下，还在睡梦里听到急促的叩门声，睁开眼看蒙纸的窗户外才刚刚有青色晨曦透进来，看时辰才是拂晓时分，带着迷糊的睡意等了片晌，见叩门声不休，才不情不愿的张口问道：“谁啊？”
“是我。”韩东在门外说道。
冯翊爬起来打开房门，就见韩东手里捏着一封书函，一脸惶急的直接推开门走进屋来，压低声音说道：“韩东虎这混账半夜跑了？”
“跑了，他跑什么，他跑哪里去了？”冯翊莫名其妙的问道，“昨天夜里还好好一起喝酒到月至中天，韩东虎跑哪里去，是不是城里有他的相好，偷偷摸摸出去爬人家闺房里被抓住了？哈哈，这个可真惨了，被别人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咱们也没有办法替他申冤啊，谁叫他没事去睡人家的小媳妇了？对了，我听说他以前就跟谁家的小媳妇有一腿？”
见冯翊竟然还来了兴致，韩东气急败坏的将信塞他手里：
“你看他留下来的信。”
“还知道留信才走，还算有些良心——这字也太他娘丑了，鬼都不认识——”一边接过信看，一边说道，很快语气也随之一变，“啊，这孙子的老相好被尚家的二公子活活打死了，这孙子想去干什么？殉情，还是说他要为一个被尚家打死的小娘们，就要去杀人泄愤？这孙子，这孙子，这次真是要害死我们啊，这孙子除了这封信，还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冯翊看过信也是急得直跺脚，但他要比韩东冷静些，要韩东暂时不要惊动其他人，先与他去韩东虎房间里看究竟。
韩东对韩家的命运要更关注些，夜里睡不踏实，好不容易挨到天明，想到有件事要吩咐韩东虎去办，不曾想韩东虎房里已经是人走楼空，仅留下一封书函，说是昨天遇见故人，得知卫家小姐受他的牵累，在被尚家接回去后不久，就得病暴死，但据给卫家小姐换寿衣的殓婆暗地说，卫家小姐死后尸身遍体鳞伤，没有一处完好，分明是活生生的被打死。
韩东虎在信里也没有说要去干什么，只是愧对叙州、愧对大人，要他弟弟韩豹留在叙州替他还报恩情。
冯翊与韩东没有惊动其他人，走进韩东虎房里，就见韩东虎离开前，还将叙州州营的武官服、佩刀以及腰牌、身牒等能代表他身份的东西都留了下来，仅带着随身换洗的衣衫、不多的一些盘缠以及一些看不到有叙州痕迹的小工具。
“韩东虎最初在骑营时，就是因为私会卫家嫁入尚家的女眷，被卫家人捉住，闹出一些纠纷，还因为这事韩东虎被大人当众抽了十鞭子，只是没想到尚家会认定其女有辱家风，将其活活打死。看这样子，韩东虎真是要去杀人泄愤，他留下这些，是不想跟叙州有牵扯，但尚文盛刚刚被委以重任，顶替沈漾去广德府任知府事，他家要是出了岔子，韩东虎再要被逮住，叙州怎么可能脱开干系？这狗东西怎么就想不明白朝堂之上有多少人想看叙州的好戏啊！”韩东急得直跺脚、口不择言地骂道。
韩东虎所住的房间位于木楼的二层，紧贴着一条后巷，冯翊阴着脸推开窗户看攀爬的痕迹，能够确认韩东虎离开时，没有直接跳入后巷，而是攀爬到房檐，从房顶跳院离开，看得出他心里悲愤之余，还是有心防备行踪被缀在他们身后的密谍盯上。
冯翊摸着下颔，思量对策。
韩东发泄的骂过一阵，看冯翊锁眉想了半天都没有拿个主意，问道：“要不要派人去找他回来？”
“这孙子决意要走，便不容易找回来；再说我们不能自己先露了马脚，”冯翊捻摸着下颔，说道，“白天我留在驿馆，哪里都不去，你出去找一个身形体貌与韩东虎相似的人，然后让他夜里悄悄潜入驿馆，以后就着他先暂时顶替韩东虎这孙子。我们进金陵城这么多人，出金陵城人手也不差，真要出了什么事，我们便恶人先告状，反咬一口有人恶意栽赃叙州，这事便没有大漏子。”
“就这样不管那个狗东西？”韩东骂归骂，但更担心韩东虎此去有死无生。
“不然还能怎样？”冯翊摊手问道。
“要不顶替冒充的人手，我们也先找过来，但也暗中留意韩东虎的行踪，或能阻止他做傻事——这样总归要更稳妥一些吧？”韩东说道。
“管不上了，新设立的缙云司里里外外用的都是杨元溥的嫡系，而陈如意那个杂碎，一心想着巴结新主子，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货。现在杨元溥强行将资历不足的他塞到缙云司左都指挥的位子上，就是要他像头饥饿的野狼一般，盯着朝堂内外的一举一动。陈如意不知道暗中派了多少双眼睛盯着与叙州有关的一切，我们动作越多、越大，破绽越大，”冯翊还不知道与他们同行回金陵的安吉祥即将接任缙云司右都指挥，但他还是觉得韩东的建议会无谓增加风险，果断地说道，“这边事一了，我们便回叙州，什么都不要管了，就看这孙子自己有没有命活下来了。”
韩东沉吟片晌，觉得冯翊说的在理，这便出去将其他随行的武官随扈召过来，然后熬到朝阳升起再带上两人走出驿馆，联络人手秘密安排顶替冒充韩东虎的事情……
至于韩东虎的命运，已经是他们此时无暇兼顾的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残尸
为了进一步弥补破绽，或者为将来真发生什么事情时，更有力的堵住质疑者的嘴，冯翊留在金陵处理好韩谦交办的事务后，特意托关系搭上五牙军水师前往岳阳换防的船队，考虑到岳阳后再换船回叙州。
四月底的金陵，已颇有几分炎热。水师驻营西边的大堤上，两名褐衣青年袖手而立，眺望渐行渐远的船队，眼睛里充满迷茫。
安吉祥向杨元溥复旨之后，这两天便正式到缙云司出任右都指挥。
虽然照杨元溥的计划，是要他与左都指挥陈如意各负责一摊事，最好能过一两年形能成相互监督、制衡的体系。
又或者他们师兄弟二人，最后仅有一人会得到信任、重用留在缙云司。
两人其实是竞争关系，但就眼下的情形而言，安吉祥与陈如意都知道他们两人要是这时候不通力合作，就急着互扯后腿，结果就是谁都没有资格执掌缙云司，成为陛下跟前的爪牙大头目。
“他们怎么会搭乘水师的战船先前往岳阳？”陈如意颇为疑惑的看向安吉祥。
“或许是韩谦告诫过他们，要他们向陛下表示叙州并没有直属的势力潜伏在金陵吧……”安吉祥猜测说道。
当然，一定要找什么不利于叙州的麻烦，完全可以说是冯翊、韩东二人有意借机会亲近水师的将领。
不过，此时犹有颇强战力的楼船军残部逃入洪泽湖没有被彻底歼灭，无论是守御金陵，还是清剿寿州，朝廷都对五牙军水师极依重，安吉祥猜测陛下大概绝不会希望看到他们现在就将五牙军水师随意牵涉进来。
“那他们这次过来的人员，都如数回叙州了？”陈如意问道。
“看名单是都回了。”安吉祥说道。
他是与冯翊、韩东他们同船到金陵，但回到金陵后，他的任务便告结，没有理由再去接触冯翊、韩东一行人，只能从负责将冯翊、韩东等人当作番使接待的鸿胪寺那里拿到冯翊他们出城的名单。
而缙云司这几天负责远远盯住驿馆的密谍，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似乎冯翊、韩东他们早就得到韩谦的授意，到金陵后就负责吃喝玩乐，与故旧接触都极少，十分的安分守己。
“我们回城吧。”陈如意见没有什么收获，便与安吉祥走下江堤，与守在江堤下的十数缇骑会合，翻身上马，一起往金陵城方向驰去。
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在远处的草丛里，有一双透漏精芒的眼瞳盯住他们离开的身影片晌便收回心神，又往扬帆在江上行出四五里的船队看去。
过了好一会儿，韩东虎才起身走向驰道，他已经换上一身从农户那偷来的破烂衣衫，仿佛老实巴交的乡民往金陵城方向走去……
……
……
册立皇后大典过后没几天，尚府也陷入一片忙碌之中。
尚府家主尚文盛到广德府任知府事，长子尚孟通外放润州丹阳任县令，都在册立皇后大典之后动身。
次子尚仲杰虽然最后被宽宥无罪，但作为聚集寨兵据守东庐山毙伤赤山军上千将卒的“罪魁祸首”，战后怎么都不可能会有功勋可叙，此时还是白身。
尚文盛便想着将次子留在身边做个幕僚，带他去郎溪赴任。
尚仲杰也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可，但觉得金陵城内的家宅留几个老奴看管便可，而其他奴婢佣仆还是要带去东庐山重整尚家堡，他与母亲柳氏商量，也决定先在东庐山多住一段时间，便没有急着随父亲一起动身。
拖了五六天，除了将尚府里的细软之物都收拾好，也处置掉在城里的两座货栈，多筹集了数万缗钱作为重整尚家堡之资，尚仲杰才与母亲柳氏带着百余口奴婢，簇拥着十多辆马车，出金陵城动身先回东庐山。
尚仲杰赶到溧水城停了一天，拜见临时监管溧水县的县令卫甄，补全尚氏在东庐山的地契、房契，他听说尚家堡这时候被一些流民占据，他便将大部分家小留在溧水城，先带着二十多名家兵部曲返回尚家堡。
这时候，尚仲杰心里犹恨，想尚家最强盛时，奴婢数千，家兵部曲也有四百多人，何至于像今天这般落泊，竟然连家宅都被流匪窃占？
再看溧水县四野蒿草蔓长，也是满目荒凉。
虽说收复金陵也有两个多月，甚至在总攻金陵之前，溧水、南陵最初处于岳阳兵马控制之下的诸县，便早就启动乡民归乡、恢复农耕的工作，但效果很不理想。
作为受赤山军“残害”最严重的区域，不计被卫氏等宗阀强征入伍的平民，溧水全县差不多有八成以上的奴婢前后都投入到赤山军。
再加上死于战乱的民众，流亡未归的民众，这导致丹阳县的实际丁口数量下降到都剩不足战前的四成。
劳动力，特别是青壮劳动严重缺失。
世家宗阀子弟又不事稼穑农务，大量的耕种器械在战时被熔铸成刀剑铠甲。
全县在入春时大约仅有两成左右的田地得到复耕，更多的田地都还荒芜着，长满野草。
卫甄暂时没有入六部为官，与好些在投效陛下后有功勋在身的将吏，如富耿文等人，先到溧水、江乘、繁昌、当涂等县主事休养生息之事。
卫甄主持溧水县事，即便大片田地荒芜，还是坚持田宅各归旧主。
他即便无权去约束投身赤山军、在广德府安家落户的奴婢，但也是尽可能将县衙人数有限的衙役、刀弓手差遣出去，助主家追捕逃往黟山或九华山深处的奴婢。
他也将滞留溧水县内的流民，在甄别身份后先将属于逃奴的那一部分扣押到县狱大牢里，然后通过驿传通知旧主过来接走。
他尽一切可能恢复世家门阀掌控乡野的旧有秩序。
当然，主持吏部的郑榆，在推荐卫甄、富耿文等人暂领京兆府诸县时，便有这样的考虑。
这也得到杨致堂、张潮等诸多人的认可。
延佑帝杨元溥也没有强烈反对，毕竟仅征没安宁宫、太子杨元渥以及徐氏嫡系将吏在京兆府诸县的田地，便高达近两百万亩，除了用来赏赐功勋之外，还能出售一部分田地筹集钱粮，弥补重建金陵城的用资不足。
此时枢密院也接管原归南衙禁军、侍卫亲军所属的屯营军府，也足以安置新编的禁军及侍卫亲军的家小，甚至还为接下来的兵户扩编，留下一定的余地。
不管怎么说，各个方面都在努力将赤山军及广德府的不良影响控制在最低限度。
尚仲杰先带着一批健仆、家兵赶回到东庐山，位于北麓的尚家堡一片狼藉，仅内堡还勉强保持完整，但十数户流民窃居于此，后山的园子竟然还被开垦成田地种上小麦、青菜，差不多有百余亩的样子。
尚仲杰先着七八名健仆拿兵刃堵住北堡门外的石道，然后亲自带着十多名家兵绕道爬到后山，从南面冲进内堡。
十数户流民，绝大多数人要么是附近没有耕地的赤贫佃农，要么是当时胆怯逃入山里躲避战乱的奴婢，战后看形势安定，跑回来看到家宅毁于战火，无处可去，便先到荒废的尚家堡来栖身。
他们看到尚仲杰集结家兵拿着刀剑杀进来，也都没有什么反抗，便束手就擒，他们还满心想着被驱逐出去后，将再次变得无家可归，内心也是凄惶一片，却没有想到更凄凉的命运在等着他们。
……
……
尚仲杰将血淋淋的利剑，从一个满面泥垢的小女孩的胸膛拔出来，天色已经亮起，他被愤怒控制的脑子才稍稍清醒过来。
这时候尚家堡北堡门南侧的铺石地广场上，已经横七竖八有五十多具尸体倒在血泊之中。
所有人的双手都被反绑在身后，为防止他们挣扎时发出惨叫，嘴巴里被塞满破布或草团。
尚仲杰这一刻才感到后悔跟后怕，没想到他昨天夜里活生生用刑打死三个流民，并没能发泄得了心里的怨恨，清晨又爬起来对这些流民用刑。
然而将他们的嘴巴拿破布、草团塞起来、用铁鞭抽打，再不能叫他稍解心头的恨意，脑子一热，便拔出剑来将这些流民一个个刺死。
虽然这些流民窃占他尚家的田宅，他可以集结家兵，用武力将他们驱赶出去，在驱赶过程中即便有些死伤，他们在道理上也占得住脚，不用担心会被追究责任。
然而这些人都没有什么反抗，便束手就擒，照规矩，他要么将这些人直接驱赶出去，要么将这些人都揪送县衙处置，断不能擅自处死。
即便是在军中，杀俘也是会受严厉指控的，何况他只是尚家一个戴罪在身的子弟，何况他所杀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流民妇孺？
这五六十具尸体要怎么处置？
尚仲杰这时候恢复冷静，阴戾的看向身后那些被他刚才暴行吓坏的十数家兵，尸首虽然可以埋到后山。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溧水城外就有好几处乱坟场，多几十具尸首，过一段时间也就不会有人察觉到异常，但他能保证这些家兵不透漏风声出去？
当初可就是那些个背叛尚家的贱种，打杀尚家堡最凶最狠啊。
“嗒嗒……”一阵急驰的马蹄声从山下径直践踏石道而来，片晌后就见半掩堡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面容瘦矍、下巴留三寸长须的尚文盛，看到眼前的血腥一幕，差点气晕过去，抓起手里的马鞭就朝次子尚仲杰兜头兜脸的抽过去：“你这孽子，真是疯了！”
昨天夜里尚仲杰活生生用刑打死三个流民，手下就有人感觉到他不对劲，不忍心再看流民如此惨死下去，但又劝不住性情在战后变得极暴虐的二公子，只能连夜牵马悄悄出堡驰往郎溪禀告家主尚文盛。
尚文盛得信也没有耽搁，带着五六名贴身扈随踏着晨曦赶了近九十里地回到尚家堡，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看到的只是倒在血泊里一地残尸……

第四百六十九章 刺客
“将这孽子，给我捆起来！”尚文盛气得太阳堂突突直跳，下令左右家兵部曲去将次子尚仲杰给捆绑起来。
“老爷，你要做什么？”
这时候有个中年妇人从外面跌跌撞撞的跑出来，看她慌乱的样子，也是得信刚刚赶回尚家堡，但她没有痛责尚仲杰，而是上前一把揪住尚文盛手里作势还要抽下去的马鞭，厉声质问。
“你莫不是要将仲杰送官处置？你为了保你的官位，想着大义灭亲？你真以为你将仲杰交出去，你的官位真就能保住？仲杰虽然有些过激了，但当初你不在堡里，这些贱民杀得尚家堡血流成河、尸横遍地，我老父一把年纪、我两个侄子都还刚刚完婚，头颅被这些贱民劈开，尸首都不知道被这些贱民贱种扔到哪里，哪一个心慈手软过，哪一个不该千刀万剐？”
中年妇人提及尚家堡被攻陷的旧事，也是咬牙切齿，恨不得朝倒在满地血泊的残尸上再狠跺几脚发泄心里郁积多时、如毒蛇噬心的怨恨。
她将儿子尚仲杰护在身后，像一头母狮子般盯住左右拿着绳索试图靠近过来几名家兵，从儿子尚仲杰手里抢过血迹已干的利剑，怒气冲冲的挥舞着，喝问道：“你们谁敢过来？”
“堡破之事，已经过往云烟，不得再提。”尚文盛见夫人在堡里都没有出面阻止次子做这浑事，甚至还有意纵容，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怎么就不得再提？难不成韩谦那狗贼助陛下夺得山河，就应该高高捧着，我柳家人的死都是罪有应得？你们一个个没卵货，死了这么多人，提都不敢提了，”中年妇人厉声质问时气势丝毫不弱，执剑盯着尚文盛，说道，“尚文盛，你不要忘了，你儿媳也被那些人贱民白白作践过，你尚家苦苦经营数代人的田宅就剩眼前的残墟，你尚氏一族也有上百子弟被杀得人头滚滚……”
尚文盛颓然坐下。
“要我说，仲杰非但无过，还杀得好。这些贱民不是骨头硬吗？他们骨头硬，那就要将他们的骨头敲碎，他们的头颅硬，就要将他们的头颅砍下来，这样他们才会真正的认清楚他们生下来就是贱种、生下来就是奴婢，生下来就是该受役使的牲口！”中年妇人叉着手，唾沫星子横飞，也完全无视左右家兵部曲尴尬的神色，肆无忌惮的发泄着她满腔的恨意，“你现在执掌广德府，就应该将当时攻打我尚家堡的作恶贱种一个个都刨根找出来，让他们尝尝血债血偿的滋味。”
“你一个妇道人家，你知道我被推到这一个位子，难道真是朝堂诸公觉得我尚文盛有功可赏、有才可居？这事情传出来，真以为所有的朝堂大臣都跟你想的一样，觉得这孽子做得好、做得对？你什么都不懂，在这里添什么乱？”尚文盛苦涩说道。
“我是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中年妇人说道，“但要是仲杰想拿回咱尚家的田宅，这些贱民却霸占着不让，我们不得以用武力进行驱逐，又有什么不可以？倘若这些贱民死活不走，还拿起刀矛想反抗，仲杰将他们都杀了，又有什么不可以？”
“或许也只能如此布置了……”尚文盛悠悠叹了一口气，心里也清楚真将仲杰交出去，他在仕途上也算是走到头了。
尚文盛思量了好一会儿，先将目睹次子虐杀流民的家兵及他这次带回来的部曲集中起来统一口径。
他并不觉得这些家兵部曲敢逆抗他们的命令，日后再许些好处便是，又叫他们将五六十具尸首解开被捆扎的双手，趁着人刚死，尽可能舒缓他们手腕上的淤痕，痕迹实在重的，便用伤口进行破坏、掩盖，然后在他们身上伪造反抗被杀的伤口。
好在尚仲杰虐杀这些流民时，也是提剑乱刺乱捅的发泄心头的暴戾，伪造致命伤相对容易，实在不行就将他们身上的致命伤，搞得再凌乱一些。
有八九个年纪幼小的孩童，不可能拿起刀刃反抗，便将他们的尸首集中到一间茅舍里点燃烧成残尸，便说贼民最后宁可将家小烧死，也不放弃反抗。
到这时候尚文盛也是暗暗侥幸，心想也亏得仲杰将大部分家兵部曲的家小暂时留在溧水城里，想着等将霸占尚家堡的流民都驱赶出去后再接过来，而跟随仲杰先到尚家堡捉住这些流民的家兵，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人，相对容易控制一些。
安排完这些，尚文盛才派人去溧水县通报给卫甄等县吏。
他也没敢现在就回郎溪。
他知道卫甄的眼睛毒辣，他留下来是指望与卫甄的老交情，叫卫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需要等溧水县正式这事定为流民作乱之后，这件事才算是掩饰过去了。
办好这一切，尚文盛也是感到满心疲惫，这时候天色暗下来，也不清楚卫甄带着县吏、衙役什么时候会过来，他在夫人柳氏的搀扶下先到尚算完好的内宅休息。
也是心力憔悴，尚文盛迷迷糊糊挨着软榻便睡了过去，听到外面有厮杀声传过来，他还以为是在梦里，听到妻子柳氏惨叫才声猛然惊醒过来，睁眼便看到妻子柳氏猛然跌进屋里，但人随后便没有动静，也不知死活，就见她左肩整个的被劈开，就剩一层皮肉，整条胳膊才没有彻底的掉下来，但也惨不忍睹的拖在地上，鲜血似泉水外涌。
“有刺客！何进、陈湘！”不等尚文盛大叫着跳起来去取挂墙上的佩剑，便听到“咔嚓”一声巨响，见门侧面的轩窗被从外撞断，他原以为武艺高强的贴身扈卫何进整个人破窗跌进屋来，虽然他身上看不出什么伤，却大口咯血，像是胸腹受到重创，再定睛看去，便见他的胸口塌陷进去一块，想是被人硬生生用拳打塌下去的。
这时候尚文盛透过断裂出一个大窟窿的窗户，才看到一个健硕的身影，仿佛杀神一般峙立在廊前，双手握住军中都罕见的斩马大刀，腰间还插有两把短刃，正将守在院子里的一名贴身扈卫连头劈斩开，血激溅而来。
刺客虽然胸腹也被之前的搏杀撕开好几道伤口，但他双手握刀，气势丝毫不弱，转身斩出来的刀光似闪电一般，朝试图从身后冲上走廊的另一名尚府家兵斩去。
这家兵还算忠心，知道叫刺客闯入屋里，哪怕一两个呼吸，家主都绝对凶多吉少，不敢退后，咬牙举刀相格，咔然声响，朴刀断作两截，此时想退也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刀尖从脸上划过。
尚文盛看得更真切一些，就见这名家兵的脸面被拉开一道口子，有那么一瞬间，露出白森森的脸骨，之后才有鲜血涌入伤口，滴落下来——真是差了分毫，差点头颅都被劈开。
这哪里是刺客，明明是个杀星，再看他转眼看过来的眼瞳里仿佛充满滔天的怒火，要将他劈成粉碎才甘心！
尚文盛身边的扈卫都是精挑细选、武艺高强之人，却没有想他惊醒过来，才短短三四个呼吸，连了老妻柳氏外，便被这刺客杀了一死两伤。
其他家兵部曲呢！
除了仲杰带到东庐山的家兵以及他赶回来所带的贴身扈卫，宅子里应该有三十多个精锐好手才是，怎么就让这刺客无声无息闯到他休息的房前来了？
尚文盛将佩剑抓到手里，正迟疑时，就见有六七个家兵冲入院子里来，大叫道：“抓住这刺客，二公子被他杀了！”
尚文盛听到这话，眼前一黑，几乎要昏厥过去，仲杰已经被这刺客杀了？
这刺客第一目标竟然是仲杰，杀之仲杰之后才又闯进内宅来杀他？
那刺客用黑布蒙住脸，虎目怒瞪，恨意滔天，尚文盛暗道自己半生仕途都小心翼翼，不与人结怨，想不明白何人会如此恨他？
刺客看到后面冲过来增援的家兵有四张硬弓，不在廊前跟这些家兵纠缠，身子一矮，像虎狼一般从破窗钻进来，见尚文盛往梁柱后闪躲，抬手举刀便朝他当胸刺来，快若闪电。
尚文盛拔剑想将刀挡开，刀剑相接时，他才真正认识刺客气力是何等之强，他费尽吃奶的气力，也仅仅将刀刃挡开稍许，眼睁睁看着刀尖从左腋下刺进去，将他刺了一个透心凉。
“嗖嗖”四支利箭同时攒射过来，那刺客闪躲不及，后背中了一箭，不敢再在室内滞留，反手拖回斩马刀，将北墙窗斩劈开，人往后院逃去。
尚文盛顿坐在地，片晌工夫便觉袍衫都被从体内涌出的鲜血浸透，他看着左右七手八脚的帮他止血、包扎伤口，还是觉得气力被抽尽，头一歪偏昏厥过去。
等到他再醒过来，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数人有溧水县令卫甄，有缙云司左都指挥陈如意，屋里还有好几个人是身穿刑部或缙云司袍衫的衙吏，虚弱的张开口问道：“仲杰与我命苦的老妻……”
“尚大人，节哀顺变！”卫甄见尚文盛醒过来，走过来说道，“也亏得尚大人您命大，陈御医他刚好回溧水探亲，要不然你这个伤势，县里寻常郎中真是没有办法治，只是夫人颇为不幸，陈御医赶到时，已经没有出气了……”
“仲杰他呢？”尚文盛犹不死心的问道。
卫甄也不忍心将尚仲杰连头带肩都被劈成两半的惨状相告，只是说道：“尚大人，您还是好好养伤，其他事暂且不要管。”
卫甄虽然如此说，陈如意却没有叫尚文盛好好养伤的意思，出示腰牌，问道：“如今我在缙云司当差，尚大人可还认得我？尚大人乃是陛下钦点的广德府知府事，在尚家堡遇刺，身负重伤、妻儿身亡，陛下得知此事，甚为震怒，着令缙云司会同邢部侦办此案。”
“陛下召见时，陈大人就在一侧，下官岂敢忘却？还请陈大人为下官做主，早日缉拿真凶，为我妻儿报仇雪恨！”尚文盛咬牙切齿地说道。

第四百七十章 询问
“尚大人认得陈某人那便好，有什么话我就直接问了。”
陈如意负手站在尚文盛的病榻前，说道。
“据卫大人所说，尚府二公子携家小奴婢返回东庐山，在经过溧水城时，得知道尚家堡被一伙流民占据，他便将奴婢家小留在溧水城，带着家兵部曲先赶到东庐山驱赶流民，未曾想遭到死命反抗，不得以用武力强行攻入堡中。流民反抗强烈，被杀伤极多最后也是不走，而将妇孺集中到前宅烧死——卫大人以及尚大人身边的侍卫陈湘又说尚大人三天前从郎溪赶回来，是想跟妻儿聚两天就回，离开郎溪时也没有跟长史等人言语一声，因此照道理郎溪也并没有谁知道尚大人前天夜里在东庐山。缙云司与刑部的衙吏驰马过来找寻蛛丝马迹，兼询尚家幸存下来的人，差不多能确认是贵公子先遇害，继而刺客再杀往后宅。除开贵公子及夫人外，还有七名家兵被杀死，三人被杀伤，刺客最终从后宅翻墙逃出。不过，我们追踪刺客留下来的血迹，可以确认他对尚家堡的地形颇为熟悉，其人虽然蒙面作案，但尚大人看其身形，可觉得有什么熟悉的地方？”
尚文盛这才知道他已经昏迷至少两天两夜，但他清楚记得出事时，宅子里有精锐家兵三十一人，怎么最后竟然有十人死伤，其他人呢？
当时天色还没有彻底暗下来，他们刚刚将尚家堡内外布置成流民剧烈反抗后被全杀的场面，所有人都应该还没有松懈下来才是，怎么仅有十名家兵参与围追刺客？
另外，刺客对尚家堡地形熟悉，杀了人、身受刀伤箭伤多处，最后轻易逃脱又是怎么回事？
尚文盛失血过多，身体是说不出的虚弱，但太多的疑问叫他恨不得现在就从病榻上爬起来。
看尚文盛脸色惨白，卫甄跟陈如意说道：“尚大人刚刚醒过来，身体怕是遭不住……”
陈如意瞥了尚文盛一眼。
卫甄说尚家堡被流民占据驱逐不去，流民反抗不过，却杀死妇孺家小焚烧屋舍，最后老弱青壮五十七人、一个活口都不剩，他是不相信这个故事的，但尚家被一个刺客闯进来杀得如此之惨，他也不“忍心”去计究这些细枝末节。
他更关心的还是尚文盛被刺杀一事。
尚文盛乃广德府知府事，才上任没几天的他临时离开郎溪县，回到尚家堡的当夜就遇刺，怎么不叫人联想翩翩？
这事有如一枚石子扔进平静的湖泊里，叫朝堂之上也荡起一阵涟漪。
尚文盛看到站在门口的贴身部曲陈湘似有话要说，勉强抬起手，示意他进来说话。
陈湘也是冲进走廊，极力想阻止刺客闯进房里刺杀尚文盛的那个家兵，他的左脸颊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幸运的是伤口不深，但持刀的右手被斩断三根手指，人算是半废了。
“听别的人说，那刺客看身形，颇像以前堡里所用的一个奴婢。”陈湘说道。
陈湘、何进这些人都在尚文盛身边伺候，平时都在金陵城里，他们很少回到尚家堡来，对尚家堡这边最盛时多达两千余奴婢的情况自然不熟悉。
不过，尚仲杰身边的家兵，私下议论还是觉得那刺客的身形特别像堡里的一个奴婢。
这也不能怪韩东虎伪装不够好，实在是当世绝大多数人营养不良，像他这般健硕且孔武有力的人实在是少数。
即便他拿黑布蒙住脸，仅露出一双眼睛在外，但对熟悉他的人而言，只要直接接触到，便难免会有所猜想。
更何况缙云司及刑部的衙吏侦看过刺客及逃走的现场，确认刺客极熟悉尚家堡内部及东庐山附近的地形，从刺客杀死尚仲杰到直扑内宅到刺杀尚文盛，走的是最省事、最迅速的一条捷径，也毫不犹豫的从后宅翻墙而出，从后山选择最容易摆脱追兵的一条小道径直往南逃去——这本身就直截了当的说明刺客曾在尚家堡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是谁？”尚文盛没想到是尚家的一个奴婢刺杀他家，睚眦欲裂，挣扎着要坐起来，直觉腋下一阵剧痛，却是将伤口撕扯开。
“你莫起来，倘若伤口再破开，恐怕是神仙过来都未必能救你。”一个脸容清矍的灰袍老者走过来，将尚文盛按倒在床上。
“看着像是侄公子身边一名叫尚虎的家奴，之后听说他投了赤山军，当初便是他领头攻进尚家堡。”陈湘说道。
下面人倒不是没有议论尚虎与少夫人的事情，但这时候有外人在场，陈湘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便没有说及这点。
“你们可知此人之后去了哪里？”听到这话，陈如意神色一振，跨前一步插话问道。
赤山军前后总计招募逾三十万奴婢及家小。
在总攻金陵之前，由于韩谦交出兵权，除了有相当一批基层武官追随韩谦去了叙州，其他改编为左广德军的赤山军将卒也随之被打散，作为后备兵员补充到驻京诸部禁军之中，在收复金陵之后还有七千余将卒在编。
枢密院也正计划将这些将卒及家小，从广德府抽出来，作为兵户安置到诸部禁军相应的屯营军府之中。
缙云司要仅仅是根据一个名字去查，工程浩大，枢密院那边的官员未必就很愿意配合。
不过，倘若不先从诸部禁军查起，直接将矛头指向叙州，推断此人有可能在左广德军拆散时就随韩谦撤往叙州，即便不被陛下斥责，他们自己都会觉得太“鲁莽”、意图太明显了。
过去一年多时间里，金陵地区兵荒马乱，人员信息错乱，但要是尚家部曲能提供更多、更准确的信息，缙云司无疑要省事许多。
那个叫陈湘的家兵犹豫了好一会儿，却嗫嚅不敢多言。
“到底怎么回事，有何不敢对陈大人言？”尚文盛气得要吐血，被摁倒在病榻上，怒目瞪着陈湘问道。
“听说尚虎后来换了名字，叫韩东虎，跟在黔阳侯身边当差，听说他这个名字还是黔阳侯所赐，但他应该已经带着弟妹及母亲早就随黔阳侯迁去叙州了，人不应该在溧水出现才是。”陈湘跟着尚文盛到广德府当差，当然清楚黔阳侯韩谦与广德府的牵扯，他也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很可能就是晴天霹雳，只是在尚文盛、陈如意、卫甄等人的注视下，也不敢有什么隐瞒，只得硬着头皮，将他所了解的一切都说出来。
“刺客是叙州所……”卫甄说到这里，嗓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下一字再也吐不出来，但脸上的震惊犹在。
要是刺客是叙州所派，这个事情牵涉就太深了，深到他都不敢妄自揣测。
那个替尚文盛看病的灰袍老者，这时候欠着身子站起来，说道：“尚大人接下来还是要静养。伤药倘若不够，我到时候再遣徒儿送过来，此时看来也不需要老朽再留下来碍手碍脚了。”
灰袍老者迫不及待的带着两名药徒告辞离开，似乎是想着要拼命的从一个不知道会吞噬多少人进去的漩涡边缘挣扎出去，不敢跟这些事再多一丝牵扯。
“陈老好走。”卫甄、陈如意颇为恭敬的先送老者离开。
虽说老者在尚医局仅是一名普通的医官，但好歹有机会在陛下跟前露脸。
再说这年头谁没有一个三病五灾，与尚医局的医官结交，总不是一件坏事。
要不是这老者刚好老家就在尚家堡附近，又刚好归家探亲，尚文盛这条命能不能保住，还真是两说。
陈如意、卫甄即便想找更多有说服力的人证，看到老者不愿，也不会强行将他拖下水。
不过，问题到这一步，不要说卫甄了，陈如意也不敢擅自深挖下去，至少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根问底。
他看了卫甄以及刑部负责此案的官员一眼，说道：“仅仅是身形相肖，并不能说明什么，刑部还要继续追查下去，但也不必在这些细枝末节深究什么——申大人，你觉得呢？”
申伯迟乃岳州子弟，得张潮举荐，先在湖南行尚书省刑部任吏，进入金陵则在刑部任主事。
四十岁的他早年就有在州县任吏的经验，不是什么无知无畏的愣头青，知道刺杀案挖到这一步，再挖下去就是步步惊心、就是万丈悬崖。
倘若刺客真是黔阳侯韩谦身边的人，不要说他了，对于整个刑部而言，都是一座有可能粉身碎骨的雷池。
这件事要不要从黔阳侯身边人挖下去，只能取决于陛下，而真要彻查，那也是缙云司的差遣，跟刑部没有什么关系。
“陈大人，请为下官做主！”尚文盛看到都推测出刺客可能的身份，陈如意、申伯迟、卫甄等人竟然都打退堂鼓起来，他气不平，挣扎便又想坐起来，悲痛交加的朝陈如意求道。
他知道黔阳侯的厉害，但他尚家之前死伤多少人不说，现在黔阳侯还派人过来刺杀，要叫他尚氏亡家灭族，他岂能再畏惧、退缩？
“尚大人，你暂且放心，刑部定会捉住真凶，还尚大人一个公道——刺客蒙面行凶，都没有露出面孔，仅仅是身形相肖，真是作不得准。”在得到陛下进一步授意之前，陈如意现在都不想急着将缙云司牵扯进去。
要是没有这么多人知晓，缙云司查就查了，大不了最后将卷宗都封存起来不公示于众。
现在嘛？倘若陛下还没有做好与叙州翻脸的准备，缙云司就直接牵扯进去，最后这事闹得沸沸扬扬，叫陛下下不了台，缙云司在陛下跟前还能讨得好去？
至于尚文盛甘不甘愿，会不会将事情闹大，陈如意懒得管他，也管不了他……

第四百七十一章 家奴
陈如意带着人先走，刑部主事申伯迟也担心挖出整个刑部都当不起的大雷，说回刑部发海捕文书，着诸州县协助搜捕可疑人等，便也匆匆离开。
恭送陈如意、申伯迟等人先后离开，天色将暗，卫甄走回到病榻前，看尚文盛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朝中众臣推荐尚文盛接替沈漾到广德府出任知府事，位同州刺史，看着是美差，但亲眼目睹赤山军崛起，簇拥数十万妇孺到广德、郎溪、安吉三县安置下来、亲眼目睹尚家堡被赤山军碾压、攻陷的卫甄，心里却十分清楚有人是想借尚文盛的手，在广德府掀起些波澜来。
倘若黔阳侯在广德府暗藏什么手脚，又或者担心尚文盛心怀旧怨，出知广德府有可能打压安置于广德的妇孺，完全有动机派人秘密刺杀尚文盛。
何况刺客的身份，此时也可以说是昭然若揭。
说起来这个韩东虎，卫甄也有印象，作战极为勇猛，一度被黔阳侯提拔为骑营武官，还被黔阳侯赐以“韩姓”，这可是嫡系中嫡系才能享受的待遇，可以说是黔阳侯的家臣。
虽然陈如意说身形相肖，不足以凭，但真要是叙州派出的刺客，这事情会如何演变？
陛下会不会捏起鼻子，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想到这里，卫甄的心脏也是微微收紧，看了尚文盛一眼，说道：“尚大人好好养伤，我想陛下必会给尚家一个公道的。”
天色已黑，卫甄没有留下来宿夜，很快也带着十数衙役连夜摸黑回溧水城去。
卫甄及县里的衙吏走后，尚文盛在病榻躺着，目不转睛的盯着帐顶，过了许久似乎才稍稍聚集了一些气力，示意带伤还守在病榻前的陈湘靠近过来，嘶哑地问道：
“刺客闯入堡时，除了我、夫人、仲杰外，除了有一人赶往溧水城报信，应该还有三十名家兵，怎么刺客闯进来，最后只有十人死伤，其他人呢？”
在尚文盛阴戾眼神的盯视下，陈湘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据实相告：“二公子情急之下处死流民，本没有什么，但夫人那番话，似叫一些人有些想法。二公子遇刺时外宅动静颇大，卑下当时在西跨院里也听到动静，但除了侍卫二公子身边的何冲、陈靖民二人，以及当时守在大人、夫人身边的何进、尚老憨外，最后只有九人与卑下拿兵刃从西跨院赶过来与刺客搏杀。而等到刺客翻墙逃出后，其他人才陆续拿兵刃追出来，但刺客已经消失在林里；其对宅子里的夹道以及后山的密林，比我们都要熟悉，要不然不会追丢……”
“苏烈呢！”尚文盛问道。
尚文盛虽说在大楚六部仅仅只是郎中官，那也是天佑帝无意重用金陵诸县的宗阀，论及尚氏势力之大，大楚朝绝大部分新贵豪族都无不能及的。
苏烈是他早年还不是尚氏家主，代表尚氏效力于大楚朝到湖州任吏时收留的一名少年刀客。
收留苏烈时，苏烈才十二岁，与寡母相依为命，寡母病逝，无钱安葬，苏烈便在街头卖身葬母。
他出资安葬其母，将苏烈收留在身边。
苏烈刀技过人，臂力绝强，乃尚家数百家兵第一人。
尚文盛这些年一直将苏烈留在身边贴身侍卫，安宁宫渡江北逃时，也是苏烈先出手制住监管他们的一员营将，然后胁迫此人带领手下，随他们逃回南岸投奔延佑帝。
也是知道次子仲杰有振兴尚家堡的念头，尚文盛才将苏烈调给他用——仲杰在尚家堡出手虐杀束手就擒的流民，是苏烈见无法阻止，连夜赶到郎溪禀报于他。
尚文盛心想刺客武勇过人，但只要苏烈不是第一时间被偷袭，以他的身手总不该那么容易被杀死。
陈湘说道：“别人说二公子遇刺，苏烈第一时间听到动静赶过去，还与刺客对战数刀，但也不是刺客的对手，很快便败下阵来，却也没有受什么伤——另外，卑下听这些人私下议论，那尚虎过来刺杀二公子，很可能是为少夫人报仇，之前还有人说二公子是因为少夫人与这个叫尚虎的家奴有什么牵涉才……”
“胡说八道！这些挨千刀的贱种贪生怕死，还想辱我家风？”尚文盛声音嘶哑的破口大骂。
陈湘站在一旁，不敢吭声。
尚文盛脸色阴晴不定的想了好一会儿，心想那苏烈没有受什么伤便败下阵，说到底就是心里不愿意再为他尚家卖命了，胸臆间被滔天恨意充满，咬牙切齿地说道：“既然这些贱种不念我往日待他们的恩情，心存异志，我也没有必要再留他们。”
“大人是要？”陈湘震惊的看过来，这一刻都不敢将话问全。
尚文盛躺在病榻上，心想着家兵里仅有十三人到最后还愿意为他尚家卖命，扣除掉被刺客杀死的七人，剩下的六人里还有三人身负重伤，不足以将那些心起异念的家兵扣押下来，更何况心起异念的人里还有一个苏烈。
他喘着粗气跟陈湘吩咐说道：“你找个可靠的人去溧阳找大公子报信，便说剩下的十七人里，极可能有人暗中跟刺客勾结，叫他带人回来将这些人处理掉——这样也能将之前的事情都处理干净了，但这些事情，你们几个都要烂在肚子里，即便是见到大公子都不要提及，就当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少夫人的事情更不得提及——你懂吧？”
陈湘疑惑了好一会儿，才想明白家主的意思，点头说道：“卑下知道——还是卑下亲自往溧阳走一趟见大公子更稳妥些。”
“也好，切莫走漏风声——仲杰也死了，我膝前就剩一子，身边就再没有我想尽心扶持的人了，等你回来，你便给我当养子吧！”尚文盛说道。
“大人恩德，陈湘没齿不忘。”陈湘在病榻前磕了一个头，便往室外走去。
陈湘走后，尚文盛忍着伤口的创痛，迷迷糊糊的又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室外有嘈杂声传来，睁开眼看屋里大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漆黑一片，嘶哑着朝门外问道：“是大郎回来了？”
接着房门“咔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撞到墙上又反弹过来。
好些人手举着火把闯将进来，看火把照亮的那一张张面孔狰狞而扭曲，不都是仲杰身边的那些家兵又是谁？
为首之人，正是有能力率诸家兵截住刺客却半道退缩的苏烈。
尚文盛猛然一惊，不顾伤口的剧痛，挣扎着坐起来，厉色质问道：“你们想干什么？”
“大人既然不想叫我们活，想杀我们灭口，我们一不想死，二来我们还有妻儿老小在溧水城里，现在想逃也没有办法逃，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过来找大人您讨个主意啊！”苏烈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唇上留有一撇短髭，盯着病榻上的尚文盛说道。
“谁说我要杀你们灭口，我杀你们灭口做什么？”尚文盛忍住腋下的剧痛，矢口否认道。
苏烈的目光陡然变得凶厉，伸手从门口揪住一人，猛然推倒在病榻前，却不知何时陈湘落到苏烈及这些造反的家兵手里，此时被五花大绑拖了进来。
苏烈从身后接过一支火把，没有理会像死狗一样的尚文盛，而是盯着陈湘说道：“陈爷，我也敬重你是条汉子，但我们这些年为尚家拼死拼活，在老爷、夫人的眼里还是贱民贱种，甚至都比不上一条狗，即便是死都恨不得再被跺上几脚——换作陈爷你，真就甘心为他们卖命？”
这时候门外又陆陆续续推进来五个五花大绑的人，尚文盛看清楚他们都是第一时间赶过来拦截刺客、对他尚家还算是忠心的那几名部曲，没想到竟然都被苏烈带着其他叛乱作反的家兵扣押下来了。
尚文盛差一点就直接昏厥过去，心里才知道仲杰残酷无情的刺死五十多流民，连妇孺都不放过，以及夫人理直气壮的劝他隐瞒此事，特别是她那番渲泄心中恨意的话，叫苏烈这些人起了异心，起了反意。
不过，想到自己平时待这些贱奴不差，这些贱奴不念恩情，竟然为那些个不相关的流民起异心，尚文盛胸臆间更是又气又恨。
“苏烈，老爷待你恩重如山，你没有尽心救二公子，那也是时间上赶不及，但切莫再犯糊涂……”陈湘虽然被捆绑住，犹挣扎着劝说眼睛里已露杀机的苏烈。
“好一个恩重如山？大人出资葬我亲娘，我是感恩于心，这些年也不离不弃的侍奉他父子。即便我等平素稍有闪失时不是鞭棍伺候便是一顿臭骂，这也没有什么。不过，我们就想着，在尚家这些年，我们对尚家有感情，尚家总归对我们也有些感情吧？我们今天才算是彻底明白过来，我们一天为贱种，一辈子都是贱种，子子孙孙都是贱种，跟那些被二公子一剑接一剑残忍刺死的五十六口贱种没有一丁点的区别！”苏烈颇为俊朗的脸，这一刻狰狞而扭曲起来，“二公子残忍杀害少夫人不说，还残忍杀害那么多手无寸铁之人，陈爷，你说一句，叫我们怎么再拼命从刺客手下去救他？大人他一心想着自己的官帽子，憎恨我们救主不力，想着掩盖二公子杀害少夫人又被人刺杀的真相，又想着掩盖二公子残杀五十六名妇孺的真相，便要杀我们灭口，陈爷，我们难道要将自己捆绑起来，让大人跟你拿起剑，将我们胸膛一个个刺穿过去，才叫不犯糊涂吗？”
“那日你去菜园子酒楼回来说遇到故友，原来那人便是尚虎，少夫人之死，也是你跟尚虎通风报信，所以刺客虽然蒙着脸，但你跟他对打几下便认出他来？！”陈湘见苏烈说得如此肯定，也恍然明白过来。
“……”苏烈没有理会陈湘，转而对尚文盛说道，“我们如此也是迫不得已，也不会杀害大人您，但待我们明天将家小从溧水城接过来，便会自行离开，从此与大人海阔天空、各安天命，再无瓜葛，也希望大人您以后不要再念着我们，也祈祷大公子这时候还不知道东庐山有变，不要赶回东庐山逼我们做我们不想做、不愿做的事情……”

第四百七十二章 灭口
卫甄带着衙役再回到东庐山尚家堡，看到的是灰白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的尚文盛早已经气绝身亡。
血迹浸透床榻，却在死不瞑目的尚文盛身上看不到有其他新的明显伤口，卫甄猜测他应该是旧伤崩裂流血而死。
而陈湘等六名被五花大绑的部曲，这时候也被人拿刀剑等利刃割喉而死，尸体横斜倒在床榻之前的空地上，血流了一地，已经凝固成紫黑色——卫甄走进来没有注意，跨过门槛直接踩到一摊凝固的血泊中，粘了一脚。
看陈湘等人脸上狰狞扭曲的样子，似乎是对他们的被杀感到极度的意外与震惊。
“不对，不对，苏烈他们带着人离开时，老爷是气绝身亡不假，但陈湘他们明明都还活得好好的，怎么这时候也叫人杀害了？我虽然一把年纪，但眼珠子没花，陈湘当时还跟我说话来着！他们好好的，怎么就死了？”一个脸皮皱得跟树皮似的老者，穿着粗麻布衣，看到屋里的惨状，一屁股坐到地上，失魂落魄地说道。
“你可有什么欺瞒本官？”卫甄厉色盯住那老者问道，“你确定你进尚家堡时，看到陈湘他们还活着？要是如此，你当时为什么不给他们松绑，反倒再走几十里地，先回溧水城通禀本官？”
老者虽然慌乱，但口齿还算清楚，坐在地上一五一十的哭诉道：
“卫大人，你也是认得老奴的，老奴什么时候敢对卫大人有半句欺瞒？天打亮尚彪子带着三麻子两个人跑进城里，说是老爷传令，要将一部分妇孺家小先接回到尚家堡。我当时心里就纳闷，要么都不接、要么就都接回去，哪有接一部分人、留一部分人的道理？再说尚家堡那么大地方也不是不够地方住下这么多人，不该是粮食不够吃。我当时心里起了疑，便悄悄跟在他们后面赶到尚家堡，未曾想尚彪子、三麻子他们接妇孺到尚家堡，根本就没有进去，与苏烈他们在堡外会合后，就直接往南走去。我才意识到不对劲，走进堡里一看，老爷已经气绝身亡，二公子及夫人的棺木还停在前院，而陈湘他们几个被五花大绑捆在老爷房里，但他们都活得好好的。陈湘说是苏烈他们几个奴婢，怨二公子杀害少夫人，又怨二公子杀害流民妇孺，刺客闯入堡里，他们缩在西跨院拖拖拉拉也不出来打杀——老爷要追究他们，他们便作了反，将他们抓起来——老爷虽然不是他们所杀，也是被他们活活气死。陈湘还说苏烈可能与刺客有勾结，那刺客闯入堡里，很可能是为少夫人报仇——老奴看到这些情形，心慌作一团，也辨不得陈湘说的是真是假，怕将他们放出来，他们一刀就戳死老奴，只能心慌慌的先跑回溧水，找卫大人您主持公道，谁知道他们后面又被谁闯进来杀死了？”
卫甄满脸狐疑的盯住老者，对他的这番话是将信将疑，但仔细琢磨下来，这尚家的老奴也没有必要在诸多细节上欺瞒他。
这时候两名衙吏从外面走进来，禀报说道：“看车马痕迹，尚家的逃奴是往南面黟山方向逃去，他们有四十多匹马，此时多半已经进入黟山，或许只能派人通传宣州、歙州协助捉拿……”
县里仅有不到两百刀弓手，这还是结束战争不久的超编状态。
现在县里各处都要用人，而进山追剿受过训练、兵甲皆全的十多逃奴，即便这些逃奴受五六十名妇孺拖累，县里派出三四十名刀弓手都未必够用，很可能会出现难以预料的死伤。
最好的办法就是通知宣州、歙州，由这两州从州营调派精锐进山追逃，才更有把握。
卫甄愣了一会儿神，似乎心思完全不在追逃这事上，眼神转为阴柔的瞥了还跌坐在地上的尚家老奴一眼，跟身后的两名衙吏说道：“这尚家老奴，刚才回我的话不尽不实，本官怀疑他可能与刺客、逃奴有勾结，不用刑怕是不能叫他说出实话来——你们拖他下去，先打三十大板，看他还说不说实话。”
“大人，他这……”衙吏迟疑的看了那尚家老奴一眼，心想他这身子骨，三十大板打下来，还能剩半口气，不得当场将他给打死了？
“怎么，你们怀疑本官的决定？”卫甄厉色盯住两名衙吏，说道，“先不要问他话，等用过刑看他还说不说实话，还敢不敢欺瞒本官？”
“是。”衙吏领会到卫甄的意思，不顾那老奴哭叫，捂住他的嘴便拖着他瘦骨嶙峋的孱弱身子到隔壁屋直接用刑。
片晌后那两名衙吏跑回来禀告：“那尚家老奴，都没能挨过二十大板，便不行了。”
“真是可恨。”
卫甄枯瘦的老脸这一刻微微狰狞、扭曲起来，站在尸首中间斟酌片晌，说道。
“你们拟文书，便说县衙今日午前接尚家老奴报官，说是缙云司陈大人、刑部申大人走后，尚文盛察觉府里有奴婢与刺客勾结，然而未曾等尚文盛再次报官，与刺客勾结的那些奴婢便有察觉，抢先作反杀害尚大人，又将不甘心从贼的部曲陈湘等六人拿绳索捆缚于室。尚家老奴察觉此事后，赶往溧水报官，本官率衙吏到尚家堡，发现陈湘等部曲也都遭杀害，与尚家老奴说辞有异。本官疑尚家老奴与贼勾结，刑讯之，尚家老奴抵不住刑讯，气绝身亡——贼人杀害尚文盛及尚家忠仆后，有可能已逃往广德府或宣州。你们将这文书抄写数份，立刻传报京兆府、刑部及缙云司以及广德府、宣州、歙州等衙署，请求他们协助追捕杀主逃奴……”
那两名衙吏也不知道尚家老奴到底跟大人说了什么，竟然叫大人迫不及待的刑杀灭口，但他们对视一眼，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照卫甄的意思草拟公案文书，核验无误后又抄写数份，派快马往诸衙署送去。
这些事情处理完，卫甄又想起一件事，问衙吏：“尚家堡生变，前日夜里便派人去溧阳通知尚家大公子，怎么尚家大公子这时候人还没有回来？”
“前天派了两人去溧阳报信，有一人提前回来禀告说尚孟通人不在溧阳，带人去丹徒见新上任的润州刺史，另外一人则继续赶去丹徒报信，可能在途中耽搁了一些时间。”衙吏说道。
这年头通传报信，效率很低。两百多里的路程，县里的衙役都耍奸偷滑惯了，在途中耽搁一两天实属正常。
“再派一人骑快马追去丹徒找尚孟通报信，”卫甄说道，“本官还要先回衙署处理其他事情，要是尚大公子或者缙云司、刑部再派人直接过来，你们先负责接应着……”
……
……
从尚家堡前往润州州治丹徒城，走茅山东翼的驰道，再到延陵埠过渡口是最快的一条道。
驰道两侧的田宅大片荒芜，叫人难以想象这里是京畿繁盛之地，入夏后疯长的杂草，几乎要将驰道淹没。
一匹快马从南往北，在驰道快速飞奔。
马背上的传信衙役，完全没有注意到隐藏在杂草间的绊马索，马匹失蹄，他整个人被摔飞出去，栽倒在泥地里半天都没能爬起来，听到细碎的声响，他想拔出腰间的佩刀，才发觉腰间的革带绷断，佩刀不知道丢落到哪里去了。
一名蒙面汉子走近过来，将冰冷的刀刃横到他的脖子梗上，衙役吓得汗毛都立起来，不敢动弹分毫，任由另一名蒙面汉子伸手从他怀里将信函搜走。
两人搜走信函及附近掉落的佩刀，收起绊马索，便丢下那名衙役，往远离驰道的树林里走去。
衙役勉强抬起头，便看到很快有两匹马从树林后驰出，往南面快马加鞭而去。
片晌后，离开衙役的视野后，两人便策马离开驰道，往西边的茅山雷垂峰方向驰去。
韩东虎与苏烈两人此时正牵马等在雷垂峰东麓的密林里，看到两人驰马过来，才走出来相见。
“虎爷猜的没错，卫甄果然又派人去给大公子传信，信函在这里，”两名蒙面汉子这时候才扯去蒙遮面孔的黑布，露出真面目来，正是跟着苏烈叛反尚家的两名逃奴，他们将搜来的信函递给苏烈，“我们不识字，苏爷与虎爷，你们看里面写了什么？”
这年头即便是尚家的嫡系家兵部曲，识字的也不多。
苏烈在卖身给尚家之前，却是被母亲强逼着读过三年的私塾，他拆开信函，扫眼看过后脸色却是一变，震惊说道：“我们离开时尚文盛伤口崩裂，当时是眼见无法救活了，但陈湘他们却是好好的啊，是谁杀了他们？”
韩东虎接过信函，浏览了一遍，说道：“不管是谁杀了陈湘他们灭口，想来与用刑杀死尚老伯的卫甄一样，在所有的人证都死掉后，才能方便他们将水搅得更浑……”
“尚虎，能否请叙州的人相助我们离开金陵？”苏烈皱紧眉头，看向韩东虎问道。
他不管卫甄以及杀陈湘等人灭口的幕后人到底想干什么，那不是他此时能管得了的事，他此时更关心的还是他们要怎么才能逃出天罗地网！
要仅仅是他们十七八人，一路绕开官府的关卡，潜踪匿形逃出去当然不难。
不过，他们的家小加起来，成年丁壮不足三十人，还有近六十名手无寸铁及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人数又这么多，想要逃脱官府的追捕，比登天还难。
他们绕到这里来拦截卫甄派出去的信使，也是想摸清楚官府的动向，以便能更方便的逃避追捕。
“据我知道的，叙州并没有人潜伏在金陵；我不知道的，也联系不上……”韩东虎猜到幕后之人搅浑水的目的有可能是针对叙州及黔阳侯韩谦，但他也无暇顾及太多，此时更多则是为被他牵扯进来的苏烈等人及他们家小未知命运而感到惭愧跟责任重大……

第四百七十三章 真相
崇文殿火烛高烧，杨元溥站在御案后的身影，被火烛映照在高大的墙壁之上，显得尤其的伟岸。
御案前除陈如意、安吉祥跪在微凉的磨石地上，再无一个宦臣在左右侍候。
大殿里，只有杨元溥、陈如意、安吉祥君臣三人或立或跪，却显得大殿是那样的空旷。
“微臣知刺杀案非同小可，稍有错漏便会致社稷不稳，将臣离心，在率缙云司人手撤出后，微臣又穿便服回到东庐山，想看贼子有无潜回的可能，心里想着要是能亲自看到刺客，或将刺客抓住，总是要比凭身形猜测靠谱得多。却不想我潜回到尚家堡附近，看到尚府十数家奴作反，囚尚文盛于室。尚文盛原本就被刺客杀得重伤，又被叛奴捉住，微臣想他大概是没有办法逃过这一劫，为看叛奴背后有无人指使，卑职便没有打草惊蛇……”
安吉祥同跪在御案前，听陈如意娓娓道来，也是暗暗心惊，没想到陈如意目睹尚府家奴作反，仅仅为了看这些叛奴背后有无他人指使，对勉强都能算得上朝廷重臣的尚文盛竟然是见死不救？
不过他窥得陛下站在御案前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似乎对尚文盛的死也毫无在意？
尚文盛顶替沈漾出知广德府，自然是朝堂上有很多人并不希望广德府太平静。
这里面原因是有多方面的。
有一部分人，特别是金陵乃至宣湖等邻近州县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他们是赤山军崛起最直接的利益受损者。
聚集广德府的近三十万妇孺，除了小部分赤贫平民外，大多数皆是从附近世家门阀逃出去的奴婢；甚至奴婢脱逃过程中，或多或少存在一些血腥武力反抗，有成千上万的世家子弟因此死伤。
他们如今摇身变成新帝从龙之臣，他们看广德府，怎么可能会顺眼，怎么可能不怀恨在心？
推而广之，在绝大多数世家门阀出身的官员眼里，广德府都是一个犯忌讳的存在。
只是在平定寿州、楚州之前，他们心里还有忌惮，他们怕激化矛盾，才没有直接提出裁撤广德府罢了，才没有更赤裸裸要求将广德府的妇孺重新贬为奴婢、收回土地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朝堂大多数人的心里，还是希望用尚文盛这样的人，能在广德府惊起一些波澜吧？
而陛下之所以同意吏部荐尚文盛出知广德府，安吉祥之前猜测陛下或许是急于调沈漾回京，不得不做出一些妥协，但看陛下此时的态度，他心里则想，陛下当初大概就有将计就计之意，是对广德府的存在有着更深层的担忧吧？
想想也是，收复金陵过后，除左广德军将卒有七千余人及眷属近五万妇孺正陆续从广德府迁出，作为兵户迁入诸部禁军的屯营军府进行安置外，除已经迁回桃坞集的龙雀军将卒近五万家小外，最终在广德府三县安置落户、得赐良籍的奴婢人口，依旧高达十七万之多。
这里面包括赤山军（左武德军）阵亡将卒的眷属；截止收复金陵城，赤山军前后战死沙场的将卒高达一万两千余人，相应的眷属将近七万人。
此外主要是赤山军缩编为左广德军时，裁撤、安置下去的将卒及眷属，这部分人口更是高逾十万。
谁都不可否认，在短时间内韩谦在这些人中犹拥有极高的声望。
再说了，韩谦之前真就彻彻底底的交出兵权，没有在广德府三县暗中做什么手脚？
左司便是出自韩谦之手，密谍潜伏可以说是韩谦最擅长的事情了。
陛下当初同意尚文盛去广德府，这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再说了，即便尚文盛在广德府搞出什么大的乱子，陛下到时候完全可以杀了尚文盛平息纷议，甚至还可以将这作为筹码，追责到当初举荐、赞同尚文盛出知广德府的那些朝堂大臣身上去。
一石多鸟，何乐而不为？
说到底，尚文盛在陛下眼里，始终仅仅是一枚棋子。
只要手里还有其他棋子可用，现在折掉一两枚原本就不是他直接打出来的棋子，陛下无动于衷，也是情有可缘吧？
安吉祥想到这里，暗感伺候这样的主子爷真不容易，姿态越发恭敬的跪在御案前，听陈如意继续讲述后续的情节。
“等到第二天尚府叛奴携家小逃走后，微臣才找机会进入堡内。当时尚文盛已气绝身亡，身上没有新伤，应该是被活活气死，还有六名不愿苟合的家奴被捆绑在室内。微臣询问他们，才知道叛奴里有名叫苏烈的家兵极可能与刺客相识。而刺客之所以闯入尚家堡大开杀戮，也极可能不是其他原因，仅仅是为一个被尚仲杰杀害的女子报仇。”
陈如意窥得陛下脸色没有变化，将他这几天侦查清楚的一些事情如实禀报下去。
“此女乃是尚仲杰之妻卫氏，尚仲杰怀疑卫氏与黔阳侯身边的近卫韩东虎有染，失手将其打死。也应该是那个叫苏烈的家兵，在金陵城意外遇到韩东虎将此事相告。叙州遣使恭贺陛下册立皇后娘娘时，缙云司派探子盯着叙州来使的一举一动，也确有与苏烈相貌相肖之人，与韩东虎在菜园子酒楼前有过相遇。微臣猜测韩东虎多半是因不忿奸情败露、奸妇被杀，而愤起杀入尚家堡，应不是黔阳侯的直接授意……”
安吉祥颇为疑惑的看了陈如意一眼，心里奇怪，陈如意怎么替黔阳侯韩谦洗清冤屈来了，难不成他还不知道陛下可不会太喜欢这样的推测啊？
“韩东虎因奸情杀人，他为何杀死尚仲杰后，又直入内宅，意图行刺尚文盛？”杨元溥这时候才忍不住问道，他显然并不觉得陈如意的推测都是合理的，刑部及京兆府的函文，更倾向认为是刺客最开始没有找到尚文盛当时的准确所在，或者误以为尚文盛当时人在尚仲杰所在的院子里。
陈如意继续说道：
“尚仲杰没有官身，这次离开金陵，应是欲回尚家堡经营家业，但尚家堡此时被十数户流民占据耕种。尚仲杰将这些人擒住后，全部杀死泄愤，尚家有瞒报掩饰之意，传报溧水县也只说这些流民死战不降，自行将妇孺赶入屋舍焚火烧死——这事发生在刺杀之前，微臣斗胆猜测韩东虎刺杀尚仲杰之后，知道此事，才迁恨于尚文盛，临时生起杀尚文盛之心。而也恰是此事，令尚府家奴心寒，刺客闯入时，有大半人都未尽心救主……”
“那十数叛奴反杀家主，也是祸起于此？”杨元溥背对着高烛而立，脸藏在烛光照不到阴影里，更显得晦暗阴翳，问道。
“微臣询问被缚六人，确实是尚文盛醒来后，得知这些家奴救主不力，便想派人通知长子尚孟通回来处置这些家奴，却不知怎的走漏风声，被这些家奴先发制人，”陈如意回答道，“微臣也核实过叙州来使的人员名单，虽然在进出城的人员名单里，皆有韩东虎其人，但叙州来使离城，特意搭乘水师战船前往岳阳，微臣以为他们是欲盖弥彰……”
这十多天来缙云司表面上从东庐山刺杀案抽身出来，但陈如意一直都在暗中调查，安吉祥虽然跟陈如意是竞争关系，也不得不承认他暗中侦办此案相当细致、分析也相当合理，就见陛下这时候也禁不住微微颔首点头，承认陈如意分析得很有道理。
或许真相就是如此，整件案子说到底就是一桩情杀案、仇杀案，虽说凶手是黔阳侯韩谦身边的人，但与黔阳侯韩谦并无直接的牵连。
看殿下脸色阴晴不定，陈如意又说道：“微臣心想这些事要是传出来，或会引来极大的非议，也可能会使广德府民心震动，当时便擅作主张，将这六名被捆绑住的尚府家奴刺死……”
“……”安吉祥震惊的侧头朝陈如意看过去。
京兆府及刑部呈上来的奏本，对陈湘等六名尚府家兵的死都有种种的猜测，最后讨论下来，都倾向认为是叛反家奴又潜回尚家堡杀人灭口。
他没有想到这些竟然是陈如意所为。
安吉祥又朝陛下看去，却不知陛下如何看待陈如意杀人灭口之事。
杨元溥稍稍沉吟，说道：“此等小事，做就做了，无需事事都请示我。”
见陛下认可陈如意的做法，安吉祥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嫉恨外，又能说什么？
“尚文盛刺杀案，缙云司还要不要跟进？请陛下明示。”陈如意又问道。
“这些人既然都叫你给杀了，缙云司也没有借口跟进，都交给刑部处置吧，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波澜来。”杨元溥说道。
安吉祥注意到陛下说这话时，眼瞳里透漏出一丝异芒，心想尚文盛即便死了，陛下还是不想看到广德府太平静啊？
“对了，太后生辰渐近，陛下体谅州县民生艰苦，下旨严禁州县进献贡礼，但舒州防御使杜崇韬之子杜涛与京中官宦交游，私下里多次有说陛下体谅民间疾苦而禁州县进献，但作为臣子却不能忘了礼数……”陈如意又禀道。
“我知道了。”杨元溥挥了挥手。
看陛下流露一丝怠懒疲惫的神色，陈如意便与安吉祥知情识趣的告退。
走出崇文殿，安吉祥朝陈如意拱拱手，说道：“这次真要恭喜师弟了，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刺杀案调查得如此清楚透彻，还替陛下处理得干干净净，以往我真是有些小看师弟您了呢……”
“我不过是多了些为陛下分忧的心思而已。”陈如意微微一笑。
“这案子要是彻彻底底的揭开，也与那黔阳侯没什么关系，现在半遮半掩，半真半假的小道消息在朝堂王公大臣们耳边流传着，黔阳侯反倒说不清楚了，”安吉祥捻着下颔，说道，“陛下可真是越发厉害了呢，说到底还是不信黔阳侯在广德府三县没有做手脚，却又不便直接指示你我师兄弟带着缙云司的人马将广德府翻个底朝天。那便只能借刑部以及那些被半真半假的消息激怒了的世家门阀先去广德府打草惊蛇。照我看啊，溧水县公函里提到的那个尚家老奴啊，他在师弟之前就进尚家堡有接触过那六个被囚于室的尚府家兵，说不定他早将一些细枝末节都说给卫甄知晓了……”
“卫甄知晓又如何，他还不是将那尚家老奴用刑杀死，还不是将尚仲杰杀妻、滥杀流民等事略去，在公文里没有半点提及？”陈如意笑道，“既然是卫甄这些人想将事情搞大，我们与陛下又何不乐得隔岸观火？”
安吉祥指了指陈如意，做出俯仰大笑的样子。
这一刻他们得意洋洋，却不知道这把火，会烧得多大，又或者他们认为陛下能控制住火势，又或者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把火会烧多大……

第四百七十四章 风起
“刺客勇武过人，对尚家堡的地形也极为熟悉，杀死杀伤尚府家兵十人之后还从容逃脱，这样的勇将在军中也是出类拔萃之人，听说身形还特别像黔阳侯身边的一人——查到这里，缙云司、刑部都不敢再深挖下去，但谁曾想，缙云司、刑部的人手刚撤，与刺客暗中勾结的那十多个尚府家兵看到行迹败露，又先发制人，将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尚文盛杀死，据说都已逃到广德府……”
长信宫里，云朴子坐在绣墩上拢着手，将京里最新的动向说给清阳郡主知晓。
“黔阳侯再蠢，也不可能直接派刺客去杀尚文盛吧，我看多半是有人故意搅浑水呢。”清阳慵懒的看向窗外说道，她此时已然显怀，在渐显炎热的夏季，穿着宽大的襦衫，相比较以往显得丰腴许多。
她倒不是相信韩谦的人品，而是觉得韩谦真要派人刺杀尚文盛，应该会更隐蔽，哪里会留下这么多的蛛丝马迹，让人这么轻易就将矛头指向叙州？
“老道我也不认为黔阳侯做事如此粗糙，但现在背地里这些消息都传得神乎其神，也由不得人不信。”云朴子说道。
“缙云司、刑部呈上来的奏文怎么说的？”清阳问道。
“缙云司从这案子里撤出去后，便没有什么动静，似乎事情跟他们全无关系，但刑部与溧水县正式递到陛下御案前的奏文里，都没有提到刺客身形与黔阳侯身边嫡系相肖这点，大概在捉住刺客之前，仅凭身形及熟悉地形这两点，就断定是黔阳侯身边人太武断、太不负责任了。”云朴子说道。
“缙云司不是正磨刀霍霍、立功心切吗，这件事真要与黔阳侯、叙州有牵扯，他们怎么缩到后面去了？”清阳疑惑不解的问道。
“或许陛下与娘娘一样，都知道黔阳侯真要刺杀尚文盛，活不会做得这么粗糙，缙云司真要深入彻查下去，便会发现事情最终跟黔阳侯没有关系。”
云朴子看没有宫女站在左右，说话也就稍稍放肆一些，说道。
“现在缙云司撤出来了，刑部与溧水县在奏文里也都没有直接将矛头指向黔阳侯，陛下便可以当作什么事情不知道。而至于世家宗阀私下里怎么传，对黔阳侯是何等众情汹涌，那也是世家宗阀与黔阳侯的事情，陛下反倒能置身事外了。再说了，陛下以往在岳阳以及此时收复金陵登上皇位，为治理州县、梳理军政，不得不大举任用宗阀子弟，朝堂之上满眼都是宗阀出身的官员，陛下大概也明白这实际也是一种妨碍——现在好不容易有个目标，能叫满朝王公大臣转移一下视线，陛下又何乐而不为呢？当然，陛下并不放心黔阳侯，也是一个因素。”
“也是，这些世族宗阀，眼里有家无国，隔三岔五便有折子递上来说缙云司不合先帝遗制，诉苦有司对州县盘剥钱粮苛严，地方难堪重负，需休养生息，诉苦屯营军府侵占州田，陛下他也是烦不胜烦，但要维持朝堂运转，却又不得不用这些人。沈相好不容易从底下提拔了一些人上来，却整天被御史台盯住这个不合规矩，那个不合规矩。慈寿宫虽然现在不直接干涉朝政，但凡陛下过去请安，总是唠叨一些遵循先帝遗制、善待将臣、从善如流的套话，很难想象慈寿宫不是跟朝堂上的那些人里应外合，”清阳说道，“照你这么说，陛下现在知道借力打力，真是要比以往学聪明多了啊！”
“这叫转移矛盾。”云朴子笑道。
清阳微微一怔，琢磨了一会儿云朴子说出来的这个词，片晌后又问道：“对了，尚家的叛反家奴真的是都逃往广德府了？刺客有可能逃往哪里，公函里没有提及？”
“这个谁能说得清楚呢？叛反家奴未必是逃往广德府，或许纯粹是有人嫌事不够大吧？”云朴子也略带疑惑的推测道，“刺客孤身一人，真要往深山老林里一钻，想抓住很难，也很难一定说逃到哪个地方藏起来，刑部或地方州县没有办法在孤身一人的刺客身上，大张旗鼓的去折腾出什么波澜来。不过，叛逃家奴拖家带口上百人，就不一样了，特别是他们还与刺客有勾结……”
“会是谁这么想不开？”清阳好奇的问道。
“也没有什么想得开想不开的，黔阳侯与其父韩道勋早年治叙州，行新制，就令世家门阀颇为警惕；待黔阳侯到金陵后征召奴婢入伍、赏授田宅，差不多将金陵诸县的诸家奴婢都给骗走，还不够遭人恨啊？”云朴子说道，“刑部的官员且不论，地方上负责经办此案的溧水县令卫甄，虽然也曾算是广德制置使府的一员佐吏，他卫家在朝堂之上也算是从龙功臣，卫甄身为世家门阀中人，但凡有一点兔死狐悲之感，对黔阳侯就绝对不会有半点的好感，对广德府的存在也会觉得甚是碍眼。倘若他再对尚家父子惨死有那么一些感同身受，完全有可能会做些手脚。仔细看溧水县上禀的奏折，也是有些细微地方合不上的。”
清阳心想云朴子整天做的就是琢磨人的事，兼之他三十年前就出任升州节使度府监军使，对金陵诸县门阀中人极为熟悉，相信他的判断不会错得太离谱。
她款款站起来，说道：“之前朝堂大臣、陛下，都希望尚文盛能在广德府惊起一些波澜，没想到尚文盛现在都死了，还有风拼命往广德府吹——也是啊，要没有这么多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一心想着将事情搞大，怎么可能上百人、大半还是老弱妇孺的行踪都没有查清楚？对于想搞事的人来说，没有条件，大概也是会创造条件让他们往广德府逃吧？”
“娘娘真是慧眼。”云朴子赞道。
清阳这时候转过身来，看向云朴子问道：“对了，云道长，你说咱们能为叙州做些什么？”
“啊？”云朴子有些震惊的看向清阳郡主，不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以往我在岳阳，总觉得形势变化没那么快，当时就想着得到陛下的欢心最重要，哪里想到形势变化快如风卷残云，会如此令人应接不暇？”清阳淡然说道，“或许如云道长所说，多认识几个贵人总是有好处的。”
“这个，这个，容老道回去好好想一想？”云朴子结结巴巴地回道，似乎有些被清阳郡主的转变惊吓到了，心里却想着他人对清阳郡主及杨元溥之间的关系分析及判断，这时候才算是暗暗叹服。
以往在岳阳时杨元溥与清阳郡主能相处甚洽、亲密无间，一方面是杨元溥看到楚州军风光无限，自觉卑小，兼之又必须从内心深处与以往过度依赖的韩谦进行切割，短时间内心需要新的依赖进行替代补偿；另一方面是杨元溥身边的三个女人，太妃王婵儿及正妃李瑶都是叫他从内心深处更加排斥之人，也唯有清阳郡主能亲近。
再说漂亮而聪明的女人，总是有很多可爱、诱人的地方。
不过，杨元溥擅长权谋诡术，少年及孩童时期又都挣扎在安宁宫及晚红楼的双重阴影下，不管清阳郡主长得是何等的千娇百媚，但他从内心深处都不会特别接受一个同样擅长权谋诡术的女人。
这一点在杨元溥在收复金陵、继位登基之后，便会显现、放大。
而清阳郡主倘若能认清楚这点，又能不再那么任性的话，她的态度也必将发生重大改变。
当然，云朴子没想到清阳郡主通过自己结交李知诰这个大将级别的外臣还不够，竟然还想着重新挽回与叙州的关系？
看着清阳站在窗外，手拢着身前，似微微托着日渐隆起的肚皮，云朴子隐约能猜到清阳郡主为什么有这样的转变，或许她期待肚子里是个男孩，而这个男孩能成为另一个杨元溥？
清阳却不知道云朴子心里在想什么，又问道：“李知诰想着统兵渡江进剿寿州，我该做的也做了，但想必他不会将希望全寄托在我一个妇人身上——这事现在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
“老道听说杜大人的公子最近跟太后那边的人走得颇近……”云朴子说道。
“真要是如此，那杜大人提前回金陵就任兵部尚书，倒是一个皆大欢喜的事情哦？”清阳颇有些疑惑的问道，但她对杜崇韬这个人毕竟不熟悉，一时间也琢磨不透这件事情背后藏着诸多人怎样的算计。
……
……
天气炎热，火辣辣的热日照得人都喘不过气来。
百余彪勇的刀客勒住缰绳，停马梅渚溪前，眺望南岸一望无垠的麦田。
刀客刀甲俱全，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赶路，革甲之内都打着赤膊，露出粗壮、刀疤及肌肉虬结的胳膊，腰间横跨战刀，马鞍左侧悬着战弓，右侧则悬着两到三只箭囊，装着高过马鞍的羽箭。
刚刚长程奔走的战马，汗水从毛皮间潺潺渗出，这时候正低头痛饮脚下的河水。
梅渚溪乃是润州溧阳县与广德府郎溪县的界河，这一段河段的水位低浅，透过清澈的河水都能看见河床上堆积的鹅卵石，都不需要渡船，驱马便能趟过河水，进入广德府境内里。
不过，此时却有一名中年官员带着七八名衙役守在梅渚溪的南岸喊过来：
“尚大人，你可想清楚，擅自率县兵越州界，是什么后果？”
“秦大人，周司马都没有作声，你作为广德府长史，我率部进入广德府缉拿逃寇，或许还轮不到秦大人你来阻拦吧？”尚孟通在官袍外穿了一件革甲，多少有些不伦不类，眼神阴戾的盯住南岸的广德府长史秦问。
尚孟通虽然作为文吏出任溧阳县令，但他自幼作为尚氏家主培养，习律法兵事，也精擅骑射。
趁渡江混乱时从安宁宫的控制下南逃，尚孟通斩杀乱兵时，脸颊被长矛划伤，留下来一道疤痕，叫此时的他看上去凭添几许彪悍气势。
秦问站在南岸的岸滩上，寸步不让的朗声说道：“你倘若有周司马协办公函，我秦问今日没有道理拦你，但你没有周司马的函文，除非你今日踏着我秦问的尸首过河。不然的话，知府事悬缺之际，我秦问身为广德府长史身兼守土之职，绝不会坐看来历不明的兵马携大批强弩硬弓及甲具进入广德府！”
尚文盛身亡，在朝廷派出新的知府事之前，广德府的军政事务，由长史秦问及司马周安共同负责。
这个周安是原郎溪县令周元和的堂侄，作为宣州宁国周氏的子弟，金陵事变期间在顾芝龙麾下任职，作为最初投附延佑帝的宗阀子弟，战后叙功周元和出任歙州刺史，而周安出任广德府司马、兵马使，周氏一族也算是显赫起来了。
虽然说府衙及郎溪、广德、安吉三县的官吏主要都是从宣歙湖秀等州的宗阀子弟里选拔干才，这些人又都以司马周安以及郎溪县令富耿文为首，但以往沈漾出领广德知府事，周安、富耿文都老老实实的不敢搞什么小动作。
沈漾调入中枢执掌政事堂，尚文盛出任知府事没几天便遇刺身亡，周安、富耿文自然就不会太老实，才几天工夫就明里暗里拉拢其他官吏，将秦问孤立起来。
不过，周安、富耿文再嚣张、胆大妄为，也不敢直接出具协办函文叫尚孟通光明正大的率溧阳县兵进入广德府搞事。
要不然的话，谁知道秦问会不会直接拿着这样的把柄进京找沈漾去？
尚孟通眼神阴戾的盯住秦问，见秦问态度坚定，只能恨恨的率部沿梅渚溪往西走，先去溧水县南境。
尚孟通并不是胸臆间没有纵马过来将秦问斩死的恨意，但问题在于他身后百余骑兵，仅仅是润州州衙及溧阳县上下默许他以县弓手及衙役的名义进行招募而来。
这些人是奔着尚孟通开出的不菲募资而来，但他们毕竟不是江洋大寇。
他们都是有根脚的人，他们作为县兵可以参与溧阳县境内的治安、防卫，也可以奉命进入其他州县追捕逃犯，甚至在重金奖赏下与盗匪搏杀，无惧牺牲。
不过，要是尚孟通命令他们杀死朝廷命官，那就玩笑了。
他们或许捉住尚孟通，听候对岸广德府长史秦问的差遣，更靠谱一些！
看着尚孟通带着人离开，秦问脸上的忧色却没有丝毫的减淡，他半辈子宦海飘泊，还是能知道尚孟通的离开，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前的令人躁烦的平静罢了。
“相爷推荐薛大人出知广德府事，或许等薛大人过来，便能缓一口气了。”一个老家人见秦问眉头锁得跟山峦似的，宽慰他说道。
“但愿如此吧。”秦问说道，但忍不住还是叹了一口气。
……
……
韩府后宅的斋堂里，韩文焕与富陌围桌而坐，棋盘上的棋子已是半天没动，两盏上好的方山露芽茶摆在那里半天也没见浅。
“你我相知数十载，富氏与韩氏并存宣州也有数代，早年都是筚路蓝缕，能有今天实不容易，富公真就不想想这把火真烧起来，稍有失控，你家耿文在郎溪就是第一个要么被火烧成灰烬，要么就是被丢出去平息众怒的棋子！”韩文焕喝了一口已凉透的露芽茶，昏浊的老眼看着富陌斑皱的老脸，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把火要是烧不起呢？”
富陌先盯着手里的棋子，声音沙哑的反问了一句，接着抬起头看了韩文焕一眼，继续说道。
“逆奴作反，勾结刺客，致尚文盛一家主仆十六口惨死，韩公可知道这叫多少人义愤填膺？难不成韩公真以为我一个七旬老叟，写一封给耿文，就有能力使一切风平浪静？我富家跟你韩家到底不一样，这时候哪里有选择的余地啊？最多也只能做到袖手旁观，不去推波助澜而已。这事有太多人在暗中推波助澜，那也是黔阳侯当初行事太肆无忌惮了，才致使今日之局面，使得广德府如鱼刺梗在太多人的喉口了——沈相荐薛若谷出知广德府，打的也是息事宁人的主意，但不要说陛下有疑虑了，你看看这几天有多少封弹劾薛若谷的奏折递到御案之上？”
“……”见富陌如此阅历之人，对广德府的存在也极是不喜，韩文焕声音低弱的轻叹一声。
“黔阳侯倘若没有在广德府动什么手脚，应该掀不起什么波澜来，而黔阳侯倘若有动什么手脚，这事实非韩公与我二人能阻止——陛下与杨致堂、郑榆诸公或许也在等一个结果，才会放心对寿州用兵啊！”富陌反过来宽慰韩文焕说道，“陛下心里清楚韩家已分为两脉，韩公或静观其变要更好一些；而黔阳侯远在千里之外，也无需韩公替他操心……”
韩文焕心里惨然一笑，也算是明白富陌这样的“有识之士”，内心在忧惧什么了……

第四百七十五章 怒火
“啪！”
一方砚台摔在庭前的石铺地上，砸了一个粉碎。
众人皆是一惊，鸦雀无声的看着面色铁青的韩谦站在廊下，他们没想到接到信报之后，韩谦会如此的盛怒难遏。
“我父亲身遭惨刑，心里却想着战火之下生灵涂炭，我千辛万苦，不惜以身犯险，只为避免战火席卷太广，他们一个个可好，唾手夺得天下，不念我一点点好便也罢了，却煽风点火无所不用其及，难道真不怕大火熊熊烧起，只会将他们自己烧得片甲不留、烧得都成灰烬吗？”
韩谦越想越恨，越想越怒，摔了一方砚台远不解恨，猛的将廊下摆着习字的桌案踹下台阶。
“好好的桌子，也没有碍着你，你朝它发这么大火做什么？”赵庭儿柔声劝韩谦莫要为金陵发生的诸多事，发这么大的脾气，“或许是有人想搅浑水，但金陵那么多王公大臣，不可能一个个都不知轻重缓急——沈漾、杨恩不是极力主张薛若谷顶替尚文盛去主持广德府吗，不就是怕有人在广德府搞出些乱子吗？”
“仅沈漾、杨恩、薛若谷三五人知道轻重缓急管个屁用——朝堂之上郑榆、杨致堂、李普、郑畅、张潮、黄化、富陌、韩道铭、韩道昌这些人，州县之内卫甄、富耿文之流，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不是聪明人，但十多二十万底层妇孺在他们眼里算什么？要是这些妇孺不甘愿成为任他们践踏、揉捏的贱民贱种，他们哪个不想恨而除之后快？”
韩谦气得手都微微发抖，说道：
“上百叛奴，有大半是不良于行的老弱妇孺，他们逃跑时都经过哪些地方，最终逃往哪里，不要说职方司及缙云司都有眼线盯着广德府了，溧水、南陵、郎溪、宣城等县那么多的衙役耳目都瞎了眼，能看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最后含含糊糊的说可能逃往广德府，不就是嫌广德府的水不够浑吗？不就是想着将广德府搅得鸡飞蛋打、然后找借口将广德府彻彻底底的拆散掉、抹除掉，才觉得痛快吗，才觉得不那么碍眼吗？这些蠢货不就是想着金陵驻有重兵，不就是有恃无恐、自以为是想着广德府即便掀起民乱，也有把握扑灭吗？”
“有些人的目的，是想搅得广德府掀起民乱？”高绍见韩谦猜测势态会严重到这一地步，也是震惊问道。
“陛下或许也想着顺水推舟，在广德府掀起些波澜，但不至于愿意看到广德府掀起大乱，我想陛下的算计，应该会在关键时候出手，遏制住恶化的势头，并借此打压宗阀一派在朝中的势力。”冯缭说道。
冯缭多多少少能理解韩谦此时的气急败坏，并不是他自己受到猜忌、针对，而是担忧广德府大乱后，江南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局势又起战火，到时候又是数十万人死伤，使得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大势又变得一踏糊涂——这将使得他父子二人以身犯险甚至为此付出性命的努力，都化为灰烬。
“那竖子有什么资格玩阳谋？”韩谦这时候也是气糊涂了，同时对杨元溥也是失望透顶，说道，“我留下这么好的筹码给他，他不敢接，却满心想着我有没有在广德府做什么手脚。别人推着尚文盛去广德府，想要搞事情，他默许之，不就是也想看尚文盛在广德府搞些事情，好让他看清楚我到底有没有搞手脚吗？他凭什么认为能恰到好处的控制住广德府的势态发展？他但凡知道一点轻重缓急，即便心里再想除我而后快，也不应该这时候在广德府玩火。这把火烧起来，他知道有多少人巴望这把火会越烧越旺，他知道有多少人到时候会摁住他的手，不让他去灭火？”
“这事怨我想得太简单，当时就想着掩饰韩东虎擅自出走一事，没想到那么多人巴望着将叙州牵扯进去，”冯翊颇为后悔地说道，“要是当时索性将韩东虎出走一事捅破，倒不至于让他们找到借题发挥的机会。”
“这事跟你没有关系，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韩谦长吐一口气，一屁股坐台阶上，说道，“所有人都一心想搞出事情，搅浑水，我们怎么避都避不了——”
“要不我亲自去一趟金陵，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冯缭问道。
韩谦差不多将所有人手都从金陵收回来，目前他们也只能借助州县所设的驿传以及路经叙州的商旅搜集必要的一些信息。
冯缭心想着与其在叙州无端猜测，不如再派人手过去，以便随时能掌握广德府及金陵的动静。
“那个尚家老仆，应该知晓一些详情，却被卫甄用刑害死，我们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无济于事。”韩谦摇了摇头说道，这时候他越发看清楚世家宗阀的顽固跟愚蠢。
世家宗阀并不是没有聪明人，有时候恰恰聪明人太多，太看得清自己的利益得失，却越发的顽固而愚蠢。
韩谦也不认为冯缭这时候亲自过去能有什么用。
主要是当世信息传递效率太慢了。
即便叙州有人手潜伏在金陵及广德府，想要将消息传回到叙州，也要一个月左右的时间——韩谦之前也不愿意将叙州有限的资源，消耗在组建一个庞大而相对高效的情报网上，成本太高。
现在冯缭赶去金陵，等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再传信回叙州，叙州到那时候再做相应的处置，黄花菜不早就凉透、凉彻底了？
韩谦走下台阶，将他刚才踹下去的桌案扶起来，亏得条案是檀木打造，结实得很，没有被踹散架。
冯缭、高绍、洗寻樵他们要过来帮忙，韩谦不让，说道：“我自己拉的屎，自己擦屁股。”
冯缭、高绍、洗寻樵尴尬的笑笑，拢手站在一旁，看赵庭儿、奚荏二女走过去帮韩谦将没有摔坏的笔筒、镇纸、印符等物捡起来。
“老郭，你想到什么主意？”冯翊看郭荣伸手虚捻着并不存在的胡须，顶了顶他的腰，小声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都还不清楚，哪里能有应对之策？”郭荣说道。
韩谦将条案搬回到廊下，将朝廷经驿道驿站公开传阅州县的邸抄重新摊开，想要从中解读出更隐蔽的消息。
这时候一名侍卫走进院子里来禀告道：“骑营校尉韩豹求见大人。”
“他过来做什么？”冯翊疑惑的问道。
韩东虎擅自出走一事，冯翊、韩东他们回来后，韩谦当时也只能暂时搁置起来不处理，对其弟韩豹在骑营任职更是没有什么影响，一切照旧。
虽说现在形势是有了新的变化，但他们也才看到最新的邸报，韩豹应该什么都不知道才对啊？
“让他进来吧。”韩谦示意侍卫将韩豹带进来。
此时的韩豹也不再是愣头愣脑的乡下青年，到叙州后接受为期长达四个月的专班学习，才刚刚重新回骑营任队率，此时的他身穿铠甲、腰执佩刀，人长得魁梧健硕，自信而英气勃勃。
看到院子里这么多人，韩豹也只是微微一怔，继而上前来禀道：“骑营韩豹参见大人——昨日我娘与小妹住家里，有人从门外塞进来一封信，我想着大人应该知晓……”
“韩东虎这孙子有脸回叙州了？”冯翊好奇的问道，“他人都逃回来了，怎么却没胆露脸，我又没打过他？”
韩谦接过信看过片晌，又递给冯翊他们传阅。
冯翊看过信这才知道韩东虎并没有回来，而是托其他人将信捎回叙州，至于其人是谁也没有露面，将信塞到韩家宅子里人就跑了，应该也是从尚家逃出去的一名家兵。
冯缭深感棘手的蹙眉说道：“果然是太多人拼命的将风吹向广德府！”
韩东虎派人送回的信里，写下他所知道的有关刺杀案一切细节以及他所能看到、想到的疑点。
这也叫叙州之前的诸多猜测都差不多得到验证，也能据信猜测深处更汹涌的波澜与杀机，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无计可施。
“是不是将田城他们都召过来商议对策？”高绍问道。
田城、赵无忌、周处、林海峥、赵启等人都分掌诸县事或领兵分驻芷江、渠阳、黔阳等地，目前仅冯缭、高绍、洗寻樵、冯翊等人留在辰中县协助韩谦处理州衙事务。
“派人将这事情通禀他们就行，人未必都要赶过来。”韩谦说道，不觉得大家凑到一起大眼瞪小眼能有什么帮助。
眼下最为痛苦的，就是明知道广德府正酝酿着极大的危机，但他真要直接派人去干涉，很可能会叫局面变得更糟糕。
然而，即便仅仅曾并肩作战过，即便他只是曾经给广德府的妇孺以承诺，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广德府当前的危机最终演变成难以遏制的民乱，叫那些人找到借口进行血腥镇压。
即便不管十数二十万妇孺的性命，广德府掀起民乱，最终被镇压下去，也会叫江淮大地元气大伤，使得他父亲与他的努力最终化为灰烬。
只是，他现在应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见韩谦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冯翊小声问他哥：“是不是可以派人去找韩东虎？祸端是这孙子惹起来的，现在他与苏烈等人又确实在一起……”
冯缭见韩谦都没有抬头看过来，便知道韩谦不认可这种做法，想想也是，他们即便派人联络上韩东虎又能做什么？
韩东虎能派人送信回来说明发生的一切，也算是念着叙州对他的恩情了，但不能指望太多。
难不成叙州此时还能命令韩东虎以及那么多的尚氏叛奴，带着上百口家小去投案？让他们心甘情愿用上百颗头颅换广德府危机解除？
冯缭与高绍、洗寻樵、冯翊、奚荏站在一旁小声商议，但商议来商议去，发现他们能想到的办法，都未必能控制住势态恶化。
所谓鞭长莫及，莫过如此。
“侯爷其实有一策可用，只是侯爷没有下定决心而已！”即便在加入叙州之后，与其他人都会保持一定距离、并不怎么密切交往的郭荣，这时候站在一旁说道。
听他这么说，其他人都转过头来，不明白郭荣说的是什么意思。
韩谦抬头看了郭荣一眼，拍拍屁股站起来，其他人都满眼疑问的看过来，都猜不透还有什么计策能用。
“容我想想。”韩谦迟疑了好久，却还是难下决定，示意他人都先回去，他有些事还需要更深层次的权衡利弊。
接着韩谦便走进屋里，不再理会众人。
“郭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这时候还跟我们打什么哑谜啊？”冯翊不像冯缭、高绍、洗寻樵他们那么矜持，他有些忌惮韩谦，但直接揪住郭荣没有一丁点的心理压力，追问道。
“陛下与朝堂之上那一个个老谋深算的大臣们，不就是担心侯爷在广德府做了什么手脚，才千方百计的想着搞些事情去打草惊蛇，甚至不惜掀起民乱吗？”郭荣站在庭前，说道，“倘若侯爷能叫他们认识到广德府一旦真掀起什么民乱，最终只会叫侯爷及叙州得利，陛下及诸多大臣，态度必然就会有所转变……”
“关键是咱们也没有做什么手脚啊，怎么叫他们认识到后果对叙州有利？”冯翊不满地说道，“再说了，他们搞出这些事，不就是想找到叙州在广德府做手脚的把柄吗——你这算是出的什么主意啊？”
金陵战事过去没多久，韩谦在广德府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真要派大批人手潜回广德府想要搞事情，绝对能搞出事情。
除了世家宗阀固有的仇视外，这恰恰是延佑帝及诸多像郑榆、郑畅、杨致堂等精明人物对广德府最忧惧的地方。
这可以说是广德府不彻底拆散就解不开的一个死结。
目前禁军及侍卫亲军兵强马壮，叙州真要承认在广德府有做手脚，并给抓到真凭实据，驻守金陵的十数万兵马难不成是吃素的？
杨致堂、郑榆等人再忌惮叙州，就算镇压广德府会再次挫伤大楚的元气，会拖延清剿寿州的进程，但他们也必然会优先解决腹心之患的。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广德府烧起的大火，延佑帝及杨致堂、郑榆、张潮等人灭不掉，致使江淮大地再次陷入战火纷飞、弥漫的混乱之中，最终也只会是此时已经平息博王之乱的梁军得利。
叙州还是太弱小、太偏僻了，至少在这时没有乱而取之的机会。
江淮真要不稳定，杨元溥也只会更加加强对湖南诸州的控制，加强对叙州的限制。
冯翊、冯缭他们可不像韩道勋等人，有那么崇高的拯万民于水火的执着理念，就是因为看不到有乱而取之的可能，他们才头痛。
要不然的话，他们才懒得管那么多。
“我知道郭大人意思了，”冯缭这时候恍然明白过来，看向走进屋里、略显孤寂的韩谦背影，朗声说道，“郭大人所说之计，或许可行！”
“叙州与金陵相距太远，真要有什么风吹草动传往金陵，也是两三个月之后了，那时广德府多半已经乱了。”韩谦这一刻也是深感进退维谷，难以决定是否接受郭荣、冯缭二人的建议。
“不管时间赶不赶得及，但叙州当有獠牙。”冯缭坚决的劝谏道。
“你们都出去。”冯翊猜不透韩谦跟郭荣及他哥到底打什么哑谜，心里实在难受，先着韩豹、韩东及其他级别不够参与机密的侍随人员先出去。
冯缭看了洗寻樵一眼，跟冯翊说道：“你、熙荣以及司户参军也暂时先回避一下。”
冯翊急着要朝他哥瞪眼。
“寻樵进来议事无碍。”韩谦这时候在屋里说道。
洗寻樵这一刻想明白郭荣、冯缭与韩谦所议之策是指什么。
冯缭刚才希望他暂时回避，并不是他级别不够，而是他作为土籍大姓子弟的身份敏感！
不管在谁的心底，这种身份上的敏感烙印，不可能因为这三四年推行的土客合籍新政就这么快彻底消弥掉的。

第四百七十六章 相见
距离虎涧关十三四里许的高椅峪，三面山崖环抱、一面踞跨四五丈深的山涧之上；地形上像一张嵌入武陵山脉东南斜坡深处的巨大椅子，遂有高椅峪这样的地名。
虎岩溪从高椅峪前面流淌而过，于八九里外劈开一座名为青牛背的大石崖流入辰水。
不要看青牛背左右的辰水犹有三四十丈宽，入夏河水涨上来后，水势相当辽阔，但从青牛背往上游三四里有一处武陵山脉南麓的错层地形带。
辰水流经这里，叫恶虎滩，里许长的河段，不仅上下游有近十丈的高度落差，河道里更是礁石杂错，仿佛千刀万刃倒插入湍急的河水里。
即便是夏秋雨水丰涨期，舟船也压根不要想能通过恶虎滩。
而恶虎滩两侧的石山高峻险峭，飞猿难渡。
通常说来，从辰水下游过来的货物、商旅，会在青牛背下游十三四里处的陈家集码头靠岸，走驿道渡过虎岩溪，从虎涧关进入思州境内。
一年多前韩谦从蜀国返回叙州，霸占鸡鸣寨不让，就着手经营辰水中游地区，第一时间就是征募大量的青壮劳力兴修辰水南北两岸的驿道，除了通过驿道将辰水南北两岸像高椅峪这样的番寨村寨都连串起来，更是进一步拓宽衔接思州的通道。
思州杨氏与坐镇渝州的长乡侯王邕合作，夹攻占据黔江中游的婺僚人势力，其目标还是要打通黔江通道，使川蜀的货物能通过思州流入黔中及湘西南地区。
所以思州杨氏也极力配合叙州翻修、拓宽辰水北岸的驿道，甚至出人出粮修筑了高椅峪以西到虎涧关的驿道。
毕竟高椅峪往西，包括虎涧关在内，都隶属于思州。
恶虎滩难渡，虎涧关便成了从龙牙山北面的辰水河谷进入思州的唯一通道。
虽然虎涧关里外的驿道建在辰水北岸相对开阔的溪谷之上，但夹峙石峰间的虎涧关，却是一条长约里许、最狭窄处仅三四丈的深峡，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年后杨氏与长乡侯王邕便相继攻陷、降服黔江两岸上百座僚寨，打通黔江通道，蜀地的井盐织锦药材等物得以通过黔江进入思州，再往黔中地区疏散，虎涧关驿道也随之比往日倍加繁荣起来，每天都有数以十计乃至上百的牛马车进入虎涧关。
不过，不管叙州与思州的关系多么亲密，思州刺史杨行逢都遣嫡系大将、养子杨守义率八百悍勇番兵驻守虎涧关。
六月下旬已经是盛夏时季，武陵山南麓的气侯却是温润，高椅峪医馆位于村口外，是栋建在一颗四五人合围的大榕树下的破败独院，浓荫遮蔽下，黄昏时凉风习习，赵直贤多穿一身薄衫才觉得正是合适。
高椅峪原本是一座汉夷杂居的村落，有七八十户人家，四百余人，在武陵山深处，村落的规模不算小。
虎涧关驿道以及浮桥就从峪前的坡地通过，现在每日都有不少商旅通过，而有些入夜前赶不及通过虎涧关的商旅，大多到高椅峪来借宿，这使得峪子里像是一座镇埠繁荣起来。
辰中县年后在峪子前面的缓坡建有一座驿站，东西四座跨院连并在一起，三四十间屋舍。
东面的两座跨院，乃是驿站公署以及一座有二十多名将卒入驻的营房，除了巡检捕盗缉私外，还兼管浮桥及左右驿道的修护；西侧两座跨院供商旅借宿，条件没有多好，都是通铺。
谭育良坐在医馆前的一块石头上，能将下方驿站内的情形都看在眼里。
“……老赵，是不是形势又有些紧张起来了？我看辰中县这几天陆陆续续的往下面的驿站增派了不少人手啊！”谭育良见赵直贤在短褂外披了一件打有好几个补丁的破旧布衫走过来，张口问道。
韩谦攻陷鹰鱼寨后，并没有留难赵直贤、谭育良二人，而是将他们二人及家小逐出叙州。
赵、谭二人回到潭州，因兵败遭受到严厉的惩处，被贬到潭州下属的潭阳县担任不入品的小吏。
虽说恰恰是如此，叫他们二人在潭州被攻陷后，逃过全家被押送金陵诛杀的厄运，但两人及家小逾二十人最后还是被当作战俘处置。
两家男丁及年老的妇人都被贬入苦役营，充当修道筑城的奴工，前半年就有四个老人没有能熬得过去；而家里年青的妇女则被贬入乐营。
当世对丁户管理极严，道隘关口都要盘查，赵直贤、谭育良带着几个青壮子弟逃亡容易，却不能将家里那些老弱妇孺丢下不管。
还是赵直贤当年在黔阳教授过的一名医徒，去年年初时到潭阳城采购药材遇到赵直贤，赵直贤与谭育良便拿出早年藏下来的一笔钱物，托这个徒弟将他们及家小从苦役营、乐营赎出来。
韩谦虽然是今年回到叙州才正式颁布废奴令，但之前吸引流民落户的政策一直没有变；两家人到叙州后就差不多摆脱奴籍身份，栖身当时地属辖管还存在争议、地方又相当偏僻的高椅峪。
为赎身，钱物都消耗得差不多，到高椅峪也只够置办一栋院子，两家人近二十口人，挤在仅有六间房子的院子里栖身。
没有田地，赵直贤打通朝南的院墙，开了一家医馆；谭育良则带着两家的青壮子侄，在青牛背码头做苦力，勉强维持生计。
经过这番折腾，当年的雄心壮志早就湮灭，胸臆间留下的仅有对命运坎坷的无限感慨。
赵直贤年岁才过五旬，长期苦读医书，眼力多少有些不济，勉强能看到下面的驿站院落里是多了不少人手活动，但不确定谭育良怎么就判断形势紧张起来了？
赵直贤说道：“前些天说是后面山里发现有铁矿，许是县里想着派人进山开矿吧？”
赵直贤并不觉得驿站这两天多住进二三十个衣着普通的人，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像是为开矿而来，”谭育良摇了摇头，又问道，“我清晨去码头，你猜我路上遇到谁了？”
“遇到谁了？”赵直贤问道。
“我遇到裴朴。我还想着凑过去打招呼，裴朴都明明看见我了，却硬生生的错身过去。”谭育良说道。
“……”赵直贤微微一怔。
裴朴便是赵直贤当年教授过、又不辞辛苦帮他们从潭阳县苦役营赎身的徒弟。
裴朴乃是黔阳客籍子弟，早年乃是从关中大姓裴氏南迁分出来的一支，他也一直并不知晓赵直贤乃是潭州潜伏于黔阳的密谍，从少年时就跟在赵直贤身边学医，之后也一直留在州医馆任职，前后差不多有十年时间。
即便是赵直贤、谭育良等人被逐出叙州，裴朴及其他十多名医徒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在韩道勋、韩谦父子执掌叙州时，都还继续留在州医馆任事。
“许是乡社里有什么疑难杂症，需要州医馆的医师下来诊治吧，而裴朴又担心我们的身份有碍，不敢叫同僚或叙州的眼线看到跟我有什么牵扯吧？”赵直贤对裴朴这个弟子还是心怀感激的，要不是裴朴相助，他们现在还是潭州的苦奴，妻女还在乐营遭人蹂躏，在那么繁重的劳役下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
不过，他们身份毕竟敏感，到叙州后就没有跟裴朴联系，以免牵累到他；甚至他们在高椅峪落户，也没有写一封信给裴朴，没想到裴朴此时就在下面的驿站里。
不过，裴朴不相认，赵直贤也能理解他的难处。
谭育良摇了摇头，说道：“我总觉得气氛不一样——我看裴朴身边有四五个人，文质彬彬的样子，有可能都是州医馆里的医师。老赵你说这犄角旮旯之地，有什么疑难杂症需要州医馆派出五六个医师同时出动？再说，你开的这家医馆里，也没见有什么病患登门啊？”
“……”
听谭育良这么说，赵直贤也意识到是有些问题。
虽说韩谦治下的叙州，极重视用新法培养医师、医徒，但早年叙州三县加起来，在赵直贤麾下也仅有十二三医师、医徒可用——县里没有专门的医官——这两三年再加大力度培养，目前全州七县合格的医师加起来，顶天也不到百人。
辰中县作为新的州治，医师人数要多一些，也就二三十人而已。
除非是出现大的疫情，要不然很难想象会同时派五六名医师到这么一个犄角旮旯之地来。
倘若不是医师，而是执行其他任务的文吏，那就更说不通了啊……
那个人此时更应该为金陵的风声鹤唳头痛着吧？
赵直贤站起来眺望远方，就见里许外的驿道有一队似奴工打扮的人马，正往虎涧关方向行走，速度不慢，似乎要赶在天黑前进入虎涧关——虽说杨氏加强对虎涧关的防御力量，但与叙州的关系一直都很平静，遣奴工到叙州境内劳作以赚钱粮的事，也一直都没有断过。
眼前的一切，看上去似乎又很平静。
这时候听到老妻在院子里喊他们回去吃饭，赵直贤跟谭育良说道：“俊娃子前些天采摘山果酿了一坛果酒，这两天能开坛喝——你家谭丘午前进山猎了一只狍子，闻着香气，这时候也应该煮熟了——走，到我屋里喝两盏去。”
不管怎么说，即便日子再艰苦，他们好不容易摆脱奴籍的身份，也算在高椅峪安顿下来了，外面形势什么的，跟他们都没有什么关系了。
谭育良惆怅的眺望不远处的驿站一眼，心里似有不甘的微微一叹，撑着膝盖与赵直贤往泥墙斑驳的院子里走去。
谭育良的两个儿子谭朗、谭丘，与赵直贤在苦役营被打断左腿的三子赵方城，正捣泥修补西院墙缺口——置办下这栋院子时，破落得不像样子，这两个月修修补补却也像个样子了，至少有一处遮风挡雨的地方。
赵直贤、谭育良招呼三个小辈也进屋吃饭，又将在院子里打井的谭育良堂弟谭修群喊上，将前些天摘山果所酝的酒取出来开坛，不知不觉间外面的天色就暗了下来。
叙州的夏季虽然谈不上多炎热，但买不起盐，猎得一只狍子没有办法保存，只能都剁成块拿山椒等物炖烂。
回想过去两年时间里的艰难，即便果酒不烈，喝过一会儿，赵直贤也是觉得老眼昏迷。
“……”谭育良霍然站起来，赵直贤一惊，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便见谭育良两个儿子谭朗、谭丘及堂弟谭修群也都警惕的站起来。
推开门，不知道何时对面西厢房的房顶站有三道黑影，腰挎长刀，手里端持着强弩。
谭朗、谭丘迅速将有豁裂口的木门关上，没有兵刃，他们将条凳抄在手里，贴门而站；谭修群则迅速退到内侧，捅开西墙窗户的蒙窗纸，看到西面峪口处的山嵴上还有三道手持刀弓的人影。
赵直贤惊惧的坐在那里，他这时候也能听到院门被人打开，似有八九人径直走进院子里来，隐隐有甲片簇动的声音。
“师父，是我。”裴朴的声音在外响起，轻轻叩响门扉。
裴朴之前不相认，这时候却带着这些甲卒登门？
赵直贤与谭育良相视一眼，知道不管裴朴什么来意，他们都没有任何反抗余地的，示意谭朗、谭丘将手里的条凳放下来，打开柴门，赫然看到韩谦站在月色之下，朝里面看过来。
“赵大人、谭爷，好久不见了啊。”
韩谦施施然拱了拱手，便径直朝屋里走进来，看着破木桌上摆放凌乱的碗碟，笑道。
“听说谭爷的二公子今日在山里猎得一只肥狍子，我与冯缭、郭荣住在下面的驿站闻到香气，便猜是谭爷与赵大人将这只狍子炖熟了，带了坛好酒过来换肉吃——幸好我们赶得及时，狍子肉还没有吃干净……”
韩谦与郭荣、冯缭拖了两张条凳坐下来。
医官裴朴怀里抱着一坛酒，颇为震惊的看着屋里的一切，有些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
看裴朴毫不知情的样子，很显然即便他清晨时认出谭育良来，也没有去跟韩谦通风报信，实是他们落户高椅峪之后的一举一动，很早就落在叙州的监视之下。
赵直贤想起他们以往的敏感身份，只要韩谦对他们有一丝起疑，便是人头滚滚，吓得脸色苍白，与谭育良、谭修群扑通跪到地上，诉说道：
“罪民寄身叙州，一是实属迫不得已，二来念着大人治下叙州可谓是世外桃源，绝无其他异念，也与他人绝无半点关系，还请黔阳侯明察。”
其他侍卫没有跟着进屋，孔熙荣、郭却、奚发儿三人也守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但手却按住刀柄，目光炯炯的盯着屋里其他人的一举一动。
赵直贤乃是文吏，潜伏叙州当了好几年的医官，其子女也都跟着学医、学文，手无缚鸡之力，但谭氏却是潭州传承好几代的将门之家。
一家三十余口被押送金陵诛杀的潭州司兵参军谭宪，乃是谭育良的族叔；于鹰鱼寨（中方城）城头死于孔熙荣戟下的谭铁，乃是谭宪之子。
谭育良与谭修群虽然是谭氏的旁支，他们与谭育良的二子谭丘、谭朗以及谭修群之子谭文林，皆是以一敌十、精通技击的好手。
虽然谭育良、谭修群及子侄没有兵刃在手，但孔熙荣、郭却还相信他们真要暴起伤人，还是有些手段的。
“没有裴朴相助，你们怎么可能从潭阳县赎身，再落户到高椅峪来？”韩谦问道。
听韩谦这么说，裴朴吓得双腿一软，也扑通跪地，哀声诉说道：“去年年初卑下途经潭阳，看到赵医官身陷奴营，孤苦伶仃，不忍心才出手帮他们赎身，绝无异念，也绝非受他人差遣！”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韩谦挥了挥手，说道，“没有我的授意，裴朴你怎么可能跑去潭阳采购药材——没有冯缭暗中帮着打点，你以为真就这么容易能将赵大人、谭爷他们两家二十多口人赎出潭阳？”
韩谦伸手将裴朴手里抱着的酒坛子拿过来，都怕他不小心给打了。
待冯缭、郭荣将赵直贤、谭育良、谭修群等人搀扶坐过来，韩谦又示意冯缭找几只空碗过来，他便亲自揭开酒封依次倒上酒，说道：“原本不想这么早就过来惊扰赵大人、谭爷，但谭爷今早撞见裴朴，黄昏时又坐在医馆前盯住驿站看了好一会儿，相信以谭爷的毒辣眼光，多半是看出些什么来了。免得谭爷仓促间做出什么叫大家都不开心的错误决定，我便上来与赵大人、谭爷喝两杯。”
谭育良背脊一股寒意窜上来，即便坐下来，也不敢坐实了，虚着半个屁股听韩谦说话。
不知道赵直贤心里是怎么想的，谭育良怎么可能甘愿真就带着自幼练就一身好武艺的子侄，在码头做一辈子苦力，子子孙孙皆做一辈子挣扎在最底层的赤贫平民？
从潭州赎身后，之所以选择在当时还是辰叙思三州皆不管的高椅峪落脚，除了便于隐藏以往的敏感身份外，谭育良多多少少还是有着一些观望三地形势以便投附的想法。
要说投附，谭育良之前心里也是将思州杨氏视为首先目标。
而之所以将叙州排斥在外，实在是双方恩怨纠葛太深，他不觉得跑上门主动投附叙州，真会受到待见。
却没想到他们的一举一动皆在叙州的监视之下；而他们能到高椅峪落脚，也是出自韩谦的安排。
赵直贤又不是蠢，当然能猜到韩谦说“谭育良可能会做出的错误决定”意指什么，这会儿也多多少少有些坐不住，很显然在韩谦的眼里，他们并不能算是“老实人”。
“叙州已是到了用人之际，你们都加入叙州为我所用吧。”韩谦说道。
听韩谦这么说，赵直贤、谭育良、谭修群对望一眼，又忙不迭的跪到地上，一齐叩头道：“大人不计前嫌收留我等，赵直贤、谭育良、谭修群愿誓死效忠大人，至死不渝！”
谭丘、谭文林、谭朗、赵方城等两家子侄辈也都一起跪下叩头。
“坐起来说话吧！”韩谦走过来，将赵直贤、谭育良、谭修群三人搀扶起来坐下来。
桑木打造的方桌坐不下太多人，韩谦独坐一面，郭荣、冯缭身份也高，独坐两侧，赵直贤、谭育良、谭修群挤坐在韩谦的对面，谭丘、谭文林、谭朗、赵方城等两家子侄站一旁。
韩谦饮了一口酒，说道：“高椅峪临近渡口，码头车来人往，赵大人、谭爷对金陵近日来的风声鹤唳，也应该都有所耳闻吧？”
“是有所耳闻，但这些都是道听途说，毕竟是辨不得真假。”谭育良看了赵直贤、谭修群一眼，心想既然韩谦刚才点明自己不是太安分老实，便稍稍坐直身子，由他来回答韩谦的问话。
“周瞎子说给你的话，只真不假，只是不便说得太过详细而已。”韩谦说道。
谭育良震惊的看向韩谦，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半个月前到码头做苦力、说是虐杀战俘而遭清退的老卒周瞎子，竟然也是韩谦特意安排的人。
韩谦不理会谭育良的震惊，继续说道：“广德府现在风声鹤唳，陛下与朝堂诸公都怀疑我在那里做了手脚，此时要借刺杀案将广德府翻个底朝天，甚至还有些人有意不惜激起民乱然后驱兵镇压，以除心腹之患。我不忍看好不容易安宁下来的江淮大地再起战火，但我人在叙州，陛下又不信我，实在是远水难灭近火。现在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在这里搞出些动静，叫朝堂诸公看到民乱有如星火燎原的威势之后，能叫他们在广德府的动作多少有所收敛……”
“大人要拿下思州吗？”谭育良疑惑的看着韩谦，直觉告诉他，韩谦是要拿思州下手，但他想不明白韩谦要怎么拿下思州。
思州地处武陵山南麓，地形险峻，不要说思州其他地方了，仅仅就虎涧关就极难攻陷。
思州杨氏经营其地前后已有数代人，之前兵力还稍弱一些，但在他们与渝州王邕合作攻陷黔江两岸的诸僚寨之后，实力大增。
叙州进行大动员，将当前的州营从三千人扩编到八千人甚至一万人，应该是有把握攻陷思州的。
不过，问题在于叙州处于四面受孤立、警惕的局势之中，以及叙州的财赋，却又大半依赖于对外界的商贸流通。
叙州倘若要进行大动员，西南的业州田氏以及北面的辰州洗氏，又怎么可能坐看叙州吞并思州而无动于衷？
更何况思州也是归附于大楚的羁縻州，韩谦真要举兵对思州下手，不是正好落下兴兵作乱谋逆的罪名，给朝廷增兵辰州、讨伐叙州的借口？
到时候韩谦即便有把握守住叙州的几个关键隘口，但业州田氏以及辰州洗氏联合从邵州及朗州增援过来的楚军，封锁住叙州与外界联系、沟通商贸的通道，叙州也绝对不好受。
到时候，叙州就算是拿下思州，还能剩下多少财力，去维持八千到一万人左右的精锐兵备？
另外，据黔江下游的渝州以及渝州背后的蜀军，也绝对不会愿意看到思州被叙州吞并的。
“不管怎么说，辰、叙、思、业等州都归附于大楚，他们不兴叛乱，没有朝廷的令旨，叙州实在是没有道理对思州擅兴刀兵。师出无名是一方面，而虎涧关又有万夫莫开之险，叙州兵马再强盛，想攻下虎涧关也要付出极惨重的代价，所以要拿下思州，叙州不会直接出兵，只能从别处想办法，”韩谦慢悠悠地说道，“我这么说，你们可能猜到我的意图？”
“大人是要我们潜入思州，领导平民掀起暴动？”谭育良震惊的问道。
赵直贤反应稍稍慢一些，这时候也恍然明白过来。
叙州必然已经在思州埋下平民暴动的种子，甚至早就派出了一批像周瞎子这样的好手潜伏进去，但叙州不想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不想与大楚撕破脸直接进行军事上的对抗，就不能是叙州的嫡系将领站出来主导暴动。
更不要说叙州直接出兵攻打思州了。
韩谦是要他们站出来，主导暴动——他们此时投效韩谦及叙州，但在外人的眼里，他们是跟叙州没有半点瓜葛的。
“怎么样，有没有胆量搏一把？搏成功了，谭爷可就是新任的思州刺史啊！”韩谦微微敛起眼眸，问道。
“谭育良不敢有任何奢想，此生能效命于大人麾下，死而无憾也。”谭育良推桌站起来，便要再度行跪拜大礼，以表明他没有半点窃居思州刺史之位的野心。
赵直贤、谭修群也不傻，不要说他们领导暴动，会直接有一批忠于叙州的基层武官相助，等暴动进行到一定程度，韩谦甚至都可以借镇压暴动的名义出兵进入思州……
“好！”韩谦上前搀住谭育良，从冯缭手里接过一份文书，交给到谭育良的手里，“这是行动纲要——更具体的细节，我们走后，周瞎子会跟你们细谈……”

第四百七十七章 起事
韩谦带着人悄然而来，又带着人悄然而走。
普通的山村总是很宁静，赵直贤、谭育良两家置办的这栋院子，又在峪口外，除了几声黄狗的吠叫惊破寂静的夜色，村庄里大多数人天黑后便早早歇下，都没有人注意到峪口处的动静。
谭育良看着桌上的酒坛，以及手里厚厚一叠宣纸，要不是这些，他都怀疑刚才经历的只是一场梦而已。
赵直贤、谭修群也都有些傻眼的站在那里，隔着院门看到十数矫健的身影护送着韩谦等人，早已经消失在夜色的深处，他们过了好久还是难以置信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倘若单纯是投效叙州，入州县衙署任事，他们是没有什么好犹豫、好顾虑的。
即便叙州深受四周大姓势力的忌惮，即便韩谦本人也受楚帝及朝廷的猜忌，但叙州的崛起，赵直贤、谭育良他们都看在眼里，还深刻领会到韩谦及身边诸多嫡系的厉害之处，他们相信追随韩谦、为叙州效力，结局不会太坏。
然而现在韩谦交办给他们的事情，却绝不容易，搞不好就是人头滚滚落地。
“刚才院子里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赵直贤与谭育良的妻子这时候走进东厢房来，脸色有些苍白，惊惶之色未去的问道。
刚才东厢房里就赵直贤、谭育良、谭修群与几个已成年的子侄饮酒说话，其他女眷小孩伺候好他们，都没有上桌的资格，也是在别屋吃过饭便早早歇下。
平日里多点一盏灯，都叫人心疼得紧；但凡猎到野味，有些肉食，也是先保证青壮劳力吃饱，有多才给女眷小孩解解馋。
一大群携带兵刃的陌生人出现在院子里，过道走廊都被封锁住，女眷们担惊受怕，也只敢关紧房门躲在屋里静观其变，安慰小孩不发出哭闹声，等到陌生来客确实走远了，赵直贤、谭育良的妻子两个人才大着胆子往东厢房走过来看动静。
赵直贤年逾五旬，有三子二女，长子身体原本就病弱，没能挨过苦役营的劳苦，第三个月就累吐血病逝了；次子赵方海午后被后山青田寨请过去诊治病患，夜里不能摸黑走山路回来；第三子在苦役营被打断左腿，行动不便。
赵直贤的两个女儿，又分别嫁给谭育良的两个儿子谭朗、谭丘为妻。
谭育良除了谭朗、谭丘二子外，还有一个女儿。赵直贤长子早年娶妻死于难产，谭育良便将女儿嫁给赵直贤的长子为续弦，没想到也是早早就做了寡妇。
在潭州兵败之前，谭修群倒是有一妻一妾，但潭州兵败后，其妻不敢去面对艰苦的命运，在押往乐营的路上找机会跳塘自尽了，只有妾室周氏及十七岁的长子谭文林以及两个年幼的女儿还在身边。
谭修群年岁要比谭育良少七八岁，此时四十岁都不到，正值壮年。
他们两家人除了当年受命马氏同甘共苦的潜伏黔阳以谋叙州外，也是儿女姻亲将两家人的命运捆绑在一起。
“没什么事，只是多年未见的贵客找上门来，喝了一通酒便离开了。”谭育良说道，示意妻子赵氏与赵直贤的妻子邢氏回屋去歇下，不要理会这边，但这时候他们陡然也想到，他们所面临的问题不仅仅是怎么着手去做这事，还要考虑他们带青壮子弟潜入思州谋事之后，留在高椅峪的十多个女眷、孩童要怎么安顿？
特别是他们公开身份主导暴动后，思州杨氏派人过来捉拿他们的家小怎么办？
他们正迟疑间，又有两道身影走小道登上门来，却是刚刚随韩谦离开的裴朴去而复返，他身边还有一个人就是以清退老卒身份在青牛背码头做苦力、不到半个月就跟谭育良及几个子侄厮混颇熟的周瞎子。
谭育良迟疑的盯着周瞎子，也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不跟着韩谦他们一起过来，却还要等到韩谦他们走后再现身。
周瞎子似乎能猜到赵直贤、谭育良在想什么，拱拱手说道：“峪子里有思州的两个钉子，我得带人手盯住他们以免添乱，过来给赵大人、谭爷请安迟了，还请见谅啊！”
高椅峪作为虎涧关外的第一座较大规模的寨子，兼之辰水下游过来的舟船、商旅都在附近停靠、经过，可以说是辰中县最西头的桥头堡，叙州也是这边设有驿站、乡巡检司院。
思州杨氏既想着跟叙州合作牟利，又担心叙州势力有吞并思州的野心，在虎涧关外的高椅峪安排两个眼线，盯着左右的动静，实属正常。
“周爷客气了，”谭育良拱拱手，请周瞎子坐下，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周爷的尊姓大名叫什么？”
“什么尊不尊的，我本家姓刁，也没有什么名字，我打仗瞎了一只眼，营伍里大家都习惯叫我刁瞎子；之前担心谭爷的耳目灵通，跑到码头冒充苦力，便用了我死去的婆娘家姓示人，”刁瞎子大咧咧的坐下来，问道，“赵大人、谭爷要做什么事情，大人都跟你们说过了吧？”
“具体的正等刁爷您过来细说。”谭育良说道。
“谭爷你莫要跟刁瞎子我客气，我带着几个兄弟，现在算是跟叙州没有什么牵扯了，以后就听谭爷与赵大人差遣——我性子粗鲁，不怎么懂规矩，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谭爷尽管训斥，不要给我留什么情面。”刁瞎子说道。
“裴朴你也跟我们一起，不回辰中？”赵直贤看向裴朴问道。
“倘若起事，难免死亡，大人怕赵师、方城照应不过来，”裴朴说道，“再说我出钱从苦役营将赵师与谭爷赎出来，潭阳县有记录。我真要留在辰中，赵师与谭爷在思州起事，大人也得先将我‘扣押’或‘驱逐’出州医馆。我心里想着留在辰中也是碌碌无为，还不如请命跟赵师、谭爷共进退。”
说实话，谭育良也担心他们纯粹只是韩谦抛出来、以便日后有借口进兵思州的棋子，现在有像裴朴这样看似不是叙州嫡系，却受直接指派的人手参与起事，这对他们以后的出路也是一种保障。
待刁瞎子、裴朴坐定，谭育良他们将桌上的碗碟清空，又多点了一盏油灯照明，叫谭朗、谭丘、赵方城、谭文林等子弟都围坐过来，翻开韩谦留给他们的起事纲要：
“法定贵贱非善法，当等贵贱，使耕者有其田！”
要起事，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搞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如何最大限度的进行鼓动、纠集人手，并有效的组织起来，是众人所面临的最大难题。
具体的行动方案，要谭育良、刁瞎子他们根据实际情况随时应变，但动员及组织起事的纲领，韩谦则事前替谭育良他们拟定好，就是要在思州废除奴婢贱口旧制、均分田地，以便能最大限度的调动千百年来受大姓势力压迫的寨奴、贫民参与起事，推翻以杨行逢杨氏为首的大姓势力对思州的统治。
口号是一方面，在这个口号下如何有效的去组织实施，起事纲要里也有详细的记述。
此外，纲要还附有思州境内关于山川地形、人口分布、土客籍矛盾关系、州兵及城池、番寨防御等大量的详细情报。
甚至具体起事的切入点，州衙府堂也都草拟了一份方案。
叙州除了不断开垦新的耕田，大规模兴修水利道路外，还大规模发展炼铁、织染、油榨、造船、江滩养殖等业，对青壮劳动力的需求是越来越高。
思州杨氏贪图叙州开出的工价不菲，从去年起就将其境内的寨奴调入叙州参与驿道修缮等工造之事，前后三批总计有五千余青壮寨奴，进入到虎涧关驿道、雪峰山驿道、鹰鱼寨驿道、渠东驿道等地做工。
叙州早在韩道勋时代就废除徭役，工造事务用人皆由州衙出资募佣，工价虽然说低廉，但也保障应募者能有相当于每月一石五斗粮的收入能够养家糊口。
思州遣来做工的寨奴，除去劣质口粮供给外，每人每月差不多要被杨氏盘剥走近一石米粮的收入；累计下来，思州杨氏过去一年时间里，差不多从叙州赚走四万余石米粮。
黔江通道打开后，杨氏一方面将心思放在思州境内经营上，想着整修驿道，通过黔湘川蜀的货物过境，征收足够税赋以充财源，同时也是警惕叙州废除奴婢旧制会有负面影响，也担心韩谦占据叙州有难以预料的野心，便使得以杨氏为主导、此时在叙州各地做工的寨奴数量，骤减到八百人左右。
不管怎么说，影响一旦产生，短时间内就难以消弥。
年后思州境内寨奴消极怠工、逃亡乃至直接反抗之事便层出不穷，大姓势力与受其盘剥千百年的寨奴之间矛盾变得越发尖锐。
而黔江水道打开之后，川蜀井盐作为往湘西南、黔中等地流通的最为重要的物资，为保障自身的利益，杨氏也在思州境内大幅加强打击贩运私盐的力度。
思州境内的私盐贩子，早初有一部分是杨氏等大姓势力所直接参与或主导，有一部分乃是夏戈山、盘龙岭等地的思州穷困贫民以及挣脱番寨控制的逃奴组成。
大姓势力的私盐贩子自然是要被州衙收编到正规的盐铁监院之内，以使川盐流通所产生的盐利，能成为州衙最为重要的财税来源，但对其他私盐贩子的打击，杨氏等大姓势力就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这两种因素使得思州所属的锦和、石阡、仁山（州治）三县的大狱里人满为患。
与辰中毗邻，位于虎涧关之西的锦和县，丁口虽然才两万人左右，但县狱里此时所关押的逃奴、盐贩、抗税贫民等囚徒却高达四百余人。
“我们要去劫锦和县狱？”赵直贤没想到韩道勋、韩谦父子到叙州第一夜靠镇压州狱暴动建立威望，这时候所拟定的方案，竟然是要他们劫锦和县狱打响思州起事的第一仗！
“董泰、董平、张广登等人，想必谭爷也不陌生，他们这些个私盐贩子就被关押在锦和县狱之内，这几人的兄弟董庆、张广利正暗中奔走，想着纠集亡命之徒将他们营救出来，”刁瞎子说道，“我们也已有眼线跟董庆、张广利二人接触上，明后日便会领他们过来请谭爷出山相助……”
谭育良当年以黔江客栈为掩潜伏黔阳之内，交结游走沅江两岸的江湖人士，与穿行武陵山南麓往返黔湘的思州私盐贩子，自然也有不菲的交情。
他们参与劫狱，一方面有信心能获得囚徒里的私盐贩子以及参与劫狱者的信任，也就有信心获得后续起事的主动权，方便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们组织起来，形成起事的第一支尖兵。
不过，谭育良这时候又有些困惑，是裴朴到潭阳县赎出他们时，韩谦就等着这一天呢，还是真因为广德府形势严峻，才想到用他们敲山震虎？
等他们在思州境内正式竖起旗号来，倘若他们来不及将留在高椅峪的家小接走，叙州会出面进行“扣押”，予以保护。
……
……
次日黄昏将晚时，刁瞎子便带着两人，趁着暮色将合时光线昏暗、山径无人的机会登门来。
这二人便是刁瞎子早前所说的董庆、张广利，他们正为营救关押于锦和县狱的董泰、董平、张广登等盐贩而四处奔走、召集人手。
董庆、张广利两人皆长得精瘦，三十岁出头，黑黝黝的皮肤，穿着短襟，进峪口遇到人，刁瞎子便说他们想着到青牛背码头扛箱笼米袋，到峪子里来找谭育良说项的。
早前这片地界隶属于洗氏，地域上属于辰阳县，左右番寨加起来仅有一千二三百户人家，之后又迁入奚氏三百余户。
待韩谦在鸡鸣寨的基础之上，将鸡鸣寨往东十二里地的青鲤墩算起，沿辰水往西溯流到高椅峪这一百一十里河谷地以及两翼的丘山，正式设立辰中县之后，又从广德西迁的那一波人里，安排八百余户安置过来，加上陆陆续续招抚安置的流民，这片地界人口超过三千户，便勉强算是达到下县的标准。
高椅峪人丁也在近期内膨胀到一倍，谭育良、赵直贤他们两家在高椅峪都要算老人了，又赶上青牛背码头刚建成时就过去做事，谭家三个子侄辈长得孔武有力，打起架来从没有吃过亏，因此在码头那帮讨生活的苦力里甚有威望。
因此有新的面孔跑过来找谭育良，想在青牛背落脚，对高椅峪的原住民来说，也是见怪不怪了。
董庆、张广利说是家住思州锦和县与仁山县之交盘龙岭的山越夷人，却又是中原姓氏，其祖上有可能还是从关中、河东等地迁入五溪的。
秦汉两度大移民，使得黔中、湘西、岭南等地的人口大幅增长，但魏晋之后中原大乱，西南地域再度变得封闭起来，数百年间很多南迁汉民生活习俗各方面也都逐渐夷化，以夷民、僚人自居，融入土籍。
董庆、张广利自恃为游侠，但他们既不是寄寓于官宦世族的门客，又没有足够的家业横行乡野，实际上就是贩私盐的江湖浪荡客而已。
谭育良经营黔江客栈在黔阳潜伏多年，无论是当时的身份，还是暗中刺探、渗透叙州的需求，他与董庆、张广利这类盐贩子接触颇深，在这个群体里也有着颇高的声望。
即便当初想据鹰鱼寨，与韩道勋、韩谦父子对抗而兵败被逐，也并没有减少他们身上的光环。
毕竟折在韩谦这等的人物手里，怎么都不算脸上无光的事情。
谭育良、赵直贤两家在潭州兵败后贬为苦奴，之后得人出资相赎，栖身于青牛背码头做苦力糊口，张广利、董庆等人也是早有耳闻。
不过，张广利、董庆为了保密起见，早前仅想着在思州境内寻找帮手，但奈何所谓的江湖义气，对绝大多数江湖中人都只是糊口而已。
更何况在杨氏的高压严打之下，大大小小行走武陵山南麓的盐贩势力短短三五个月就被打得七零八落。
勉强逃过打击的人，这时候都想着安分守己一段时间，不愿跳出来滋惹是非。
江湖义气，能跟前后五代子弟统治思州逾一百一十年的杨氏抗衡？
前后奔走两个月，贿赂求情行不通，想劫狱也才聚集到二十个敢拼死拼活的弟兄，人手完全不抵用，这才在叙州密谍的建议下，跑到高椅峪来请谭育良及谭家子弟出山。
这主要也是近期思州刺史杨行逢下令，要将所属锦和、石阡两县关押的盐犯押往州城（仁山县）受审，到时候极可能数百颗人头滚滚落地，留给董庆、张广利营救囚犯的时间已经变得极为有限。
双方一拍即合，张广利、董平拿出这些年所积攒的百饼金子相酬，谭育良直说他视董泰、张广登为江湖兄弟，此番出手也是义气使然，叫走投无路的张广利、董平感动得是热泪盈眶。
谭育良当夜便挖出他们昨天夜里才埋到院后菜园子里的朴刀、短戟、臂张弩、鳞甲等兵甲。
在张广利、董平二人眼里，谭育良本身就是不甘雌伏的那种人，看到眼前一切，也只是认为谭育良等人蛰伏于此，实际早就图谋着能有一番作为。
最终商议着赵直贤、赵方城、裴朴、赵方海等四人，明日直接光明正大的从虎涧关踏入恩州锦和县境内。
而谭育良与谭修群、谭丘、谭朗、谭文林、刁瞎子，与董庆、张广利以及叙州潜伏的密谍，要将这些兵刃甲械带入思州，无法通过关卡的盘查，便只能从虎涧关北面的崇山峻岭翻越过来，进入思州锦和县境内。
思州横跨沅江、黔江两大流域，位于思州腹地的夏戈山，又名梵净山，作为武陵山南麓的主要旁支山脉，是这两大流域的分水岭。
思州三县，石阡县位于夏戈山以西，踞黔江而立，主要是开发黔江中游的河谷。
夏戈山以东则是思州州治所在的仁山县，仁山县往东又是一座南北绵延近二百里、东西绵延七八十里、主峰高有七八百丈的盘龙岭，仁山县主要可耕种的田地，位于夏戈山与盘龙岭之间的山谷里。
盘龙岭以东才是锦和县。
锦和县主要还是位于武陵山脉的东南大斜坡上，整体来说，与辰中县都属于辰水中游的浅丘地形，境内多低矮丘山。
锦和县城池就建在辰水中游的北岸，不大，仅千余步方圆。
思州穷困潦倒，可以说从锦和城的破败不堪中就能完全体现出来。
夯土城墙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修缮过，表面崩裂出密密麻麻、手掌都能插进去的裂缝，还长有杂草以及矮小的灌木。
一条土路沿着辰水北岸弯弯曲曲的延伸，连着三四天没有下雨，偶尔车马经过，便激起漫天的烟尘。
好在思州气候温润，路两侧草木丛生，却也不算荒凉。
杨氏除了在三十里外的虎涧关驻有重兵，对锦和城的防御也不松懈，虽然不禁商旅进出城池，却都要受到严格的盘查。
赵直贤他们能进城去，还在城里找到落脚地；谭育良他们翻越山岭，在途中耽搁了两天才赶到锦和城下。
最后还是刁瞎子出主意，拿油布包裹好兵甲，由城里的人手从北城内侧，通过排污暗渠放一根绳索出来，将包裹拖入城中。
张广利、董平他们这些天就焦急着聚拢人手，满脑子想着劫狱救人，但实际要怎么劫狱，对县狱的内外结构以及县狱关押囚徒的数量、狱卒人手、锦和县三百多守军的分布调配，以及劫狱后在虎涧关守将杨守义率援兵赶到之前如何破城逃出、逃往何方等等，都没有一个头绪。
好在起事纲要里，有着锦和县极为详尽的调查情报。
不仅有县狱衙署、城防营垒、沟渠巷道的分布图，锦和县以西的盘龙岭之内大大小小的山路小径、溪涧沟谷以及番寨村落的分布也都有详尽的图册。
而韩谦给谭育良他们草拟的方案里，也是要求谭育良他们在劫狱后，带着绝大多数都手无寸铁的囚徒，赶在虎涧关主将杨守义率援兵赶来镇压之前，出城逃入地形险恶的盘龙岭，借助这些人手以及盘龙岭有利的地形，先打退第一波仓促进山清剿的思州州兵，然后发动盘龙岭内部的番寨奴婢、贫民，将起事的声势轰轰烈烈的搞大起来！

第四百七十八章 逃狱
即便锦和城里有三百多县兵、县狱有五十多狱卒，但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叙州不仅提供详尽情报的支持，不仅有刁瞎子、裴朴等一批精英人手直接参与具体方案制订、执行，更分批将必要的兵刃甲具及一些器械运入城中。
锦和城虽说破败，紧挨着北城墙而建的县狱，到底是防备最严密的所在。
县狱除了北侧紧挨北城墙，其他三面院墙皆是三尺厚、两丈余高的夯土高墙，墙顶插上尖锐的碎瓷片，四角还有哨塔。
谭育良他们会合张广利、董庆之前纠集的人手，也仅有三十余人。
他们想从类似瓮城结构的县狱正门强硬破门攻进去，伤亡将难以控制，而且时间会有拖延，城里的守兵则会很快从四面八方增援过来，他们就将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之中。
最终的方案，除了通过暗中参与劫狱的狱卒，与被关押的董泰、董平、张广登等人取得联系，一方面将狱中能信任的囚徒先组织起来，做好准备，另一方面占住临近县狱的一栋院子，趁着夜色用绞盘、巨索，直接将三尺厚的夯土狱墙拉崩、坍塌，两侧的巷道也是用马车先堵住，迟延狱卒从巷道夹抄过来封堵缺口的速度。
近五百狱囚躁动起来，仿佛潮水一般从缺口往外喷涌。
即便谭育良、董庆早就派人进入狱中联络，但为避免走漏风声，也不可能将狱中的每个狱囚都通知到，都组织起来。
狱墙坍塌，又有人在城里四处纵火，狱卒手足无措、一时间摸不清楚头绪，囚徒又暴躁着尖啸奔走，还有人到处大叫马贼山盗袭城，城里很快就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除了事前招呼到的那一部分人之外，大多数蒙在鼓里的狱囚陷入混乱及亢奋之中，夜色里火光隐隐，大家都拼命从缺口往外逃，除开早就联络过的囚徒，其他人这时候哪里听从谭育良、董庆他们的招呼？
大多数人径直往距离最近的北城门冲过去，想着从北城门逃出城，也有很多人想着在城里找个地方藏匿起来。
总之局面一时间有如一锅粥，乱作一团。
谭育良他们最初也就聚集百余人。
除去董庆、张广利之前的筹备，谭育良他们也带了二十多套刀甲进城，暗藏城里数日，又额外制造一批木盾、竹矛，就藏在县狱旁边的院子里。
百余人以最快的时间装备起来，然后沿着长街便往防御最薄弱的西城门而去。
乱有乱的好处。
近五百囚徒，大部分人往北城门杀过去，纵火杀死杀伤守兵，抢夺兵械刀甲，声势在短时间内就搞得极大。
这令城里的县吏、守军也都第一时间判断北城门乃是闹事狱囚逃城的突破口。
除了北城门附近本来就有百余守兵、五十余狱卒外，其他三城也尽可能抽调兵马，以最快的速度往北城增援过来。
谭育良他们百余人在夜色及混乱的掩护下，反倒成了不那么明显的目标，直到走近西城门内侧，才被城头的守军发现。
不过，这时候西城门就剩半队仅二十五六名守兵将卒还保持警戒，没有擅离职守。
不要说谭育良、谭修群以及谭家子侄皆武勇过人了，董泰、董平、董庆、张广登、张广利等被州府视为盐枭首领进行打击的私盐贩子，又有几人不是孔武有力的彪壮汉子？
盐枭江湖，说到底还凭拳头、气力说话。
虽说没有什么章法，但人多势众，大家举起长刀短矛、举起盾牌长槊，蜂拥而上，一阵乱捅乱劈，便将人数不足他们五分之一的西城守兵杀得如鸟兽散。
众人之后又七手八脚将西城门打开，也不敢在城里做任何的停留，便乱轰轰出城先往盘龙岭东麓逃去。
往盘龙岭东麓深处没有现成的驿道、驰道，只有淹没草丛间的小径，大家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也走不快。
差不多走了一个多时辰，东面的远空露出一抹鱼肚白时，谭育良他们爬上一座断岭，藏身树林里，才发现他们逃出锦和城也仅十四五里而已。
这时候远远能看到一队骑兵，高举着火把，大约有两三百人的样子，已经从虎涧关方向赶到锦和城东门前。
这时候倘若还没能逃出城的囚徒，自然是没有机会再逃脱生天。
盐枭再彪勇，没有兵甲，怎么都没有机会逃过杨守义麾下精锐番骑的围杀。
当然，谭育良他们最先打开西城门，城内有相当多的囚徒看到乱糟糟强攻北城门不下，便又转头往西城门逃去。
这时候又差不多叫上百名囚徒摆脱守兵及狱卒的弹压，从西城门逃出来，差不多落后谭育良他们八九里的样子，也正往盘龙岭东麓深处逃来。
虎涧关驰来的增援番骑，没有从东城门进城，而是直接从北面的空旷原野绕过，往城西直奔过来。
“我们走，这里不是久留之地，我们要进入盘龙岭深处，才能初步安全下来。”谭育良说道。
这时候城内的暴乱应该差不多被镇压下来，两百多精锐番骑没有进城，掰着脚趾头也能知道他们的主要任务，已经从镇压县狱暴乱，改为追剿出城逃犯了。
出西城门往盘龙岭深处逃跑的囚徒最多最密集，鬼都能猜到番骑的主追方向在哪里。
他们百余人，虽然有不少好手，但到底是乌合之众。
要是被两百多精锐番骑追上，能有一半人活下命来就要谢天谢地了，更不要说谈什么起事大计了。
将五名在逃亡混乱中被守兵狱卒砍伤的逃囚，重新包扎伤口，其他人等也都拿肉脯、麦饼和着山泉水充饥，之后便很快穿过断岭后的密林，草草掩盖过足迹，便继续往盘龙岭深处逃去——盛夏时节，山里草木繁茂，上百人践踏的痕迹，是很难掩盖的，他们更多的还是选马匹难行的险僻处攀登，以此拉开与追兵的距离。
一路上走到高处时，还能看到落在他们身后的逃囚，除了早一步分散逃入险僻山地的，差不多有五十多人直接死在番骑追兵的刀下——被追上投降都没有用，番骑雪亮的枪刃像闪电一般挥劈捅刺而来，鲜血如一蓬蓬细小的泉水激涌。
谭育良他们午后翻过盘龙岭东麓的岩鹰峰，四周的地势越发险峻，确定番骑绝不敢轻易就长驱直入，他们才稍稍放松下来休整——他们在险峻山路逃了这么久，大多数地方连羊肠小道都没有人，绝大多数人也都累趴下来。
“大恩不言谢，以后但凡谭爷有什么招呼，不论是刀山，还是火海，董泰只要有皱一下眉头，便是狗娘养的！”董泰是个魁梧高壮的汉子，提着沉甸甸的一袋物什，走到谭育良跟前来说道。
要没有其他计划，他们确实就应该在这里分道扬镳。
这样的话，即便最终还会有人难逃追捕，但大多数成功逃脱的机会却是要大许多。
谭育良看董泰手里提的那只沉甸甸的袋子，看棱角也知道里面装的是董庆、张广利找上门来许诺要给的一百饼金子。
这也差不多是董泰他们能拿得出手为数不多的财物了。
“在此别后，董爷你们打算往哪里去，以后打算做什么？”谭育良虽然还才四十六岁，但这一通逃亡也是累得够呛，他自己也知晓身体早已经过了巅峰时，往后便是走下坡路了，没有忙着接过装金子的袋子，而是淡定的看着董泰问道。
“我也不知道，或许走一步看一步吧。”五个时辰之前董泰都在狱中，都不知道能不能逃过斩首的命运。
他这时候只想着能在盘龙岭深处找个犄角旮旯的山沟沟藏起来，躲避官兵的追捕，至于以后怎么打算，他还没有考虑。
“董爷会落草为寇吗？”谭育良问道。
董庆、张广利等人眼睛一亮，他们作为组织营救方，自然有考虑过营救成功后的打算，落草为寇是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出路了。
董泰眼瞳里则还是一片迷茫。
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落草为寇真算什么出路。
思州境内八山一水一地，山势连绵又险峻，是有很多能结寨自守的险地，但问题思州番兵都自幼成长于山野之间，出身番寨，极擅长打山地战，又悍勇无畏，比他们不弱。
他们三五十名人手想据险地结寨、落草为寇，董泰不觉得能支撑多久。
不过，话说回来，不落草为寇，他们又能干嘛？
也许落草为寇是他们目前唯一能走的路？
不过，不管怎么说，董泰觉得谭育良相助他们到这一步，也是足够了，想着他们趁身份没有暴露，还能借商旅身份的掩护撤出思州去，这时候不愿再继续拖累谭育良他们。
“董爷有没有想过，人为何生下来便要分贵贼，大姓贵主不事耕织，却食精穿绸，劣民贱口，像牲口一般被践踏、奴役，自生终老，无一日或歇，却食不裹腹、衣不蔽体，”谭育良站起来，说道，“不说其他，董爷你说这盘龙岭之内，有多少像被牲口一般受大姓贵主驱役的贱口寨奴，他们心里真就甘愿永世受奴役、践踏，而没有半点的愤恨？”
“谭爷，你的意思是？”董泰眼瞳里略带迷茫地说道。
“力聚则胜，力散则败，”谭育良坚定地说道，“大家这时候拍拍屁股，分道扬镳，躲藏数日各归其家，到时候哪怕是三五衙役追捕上门，尔等就得束手就擒，等到头颅落地也没有反抗的余地。我们现在虽然只有百余人，也难挡州兵进剿，但盘龙岭内外成千上万的奴婢以及被大姓踩踏在脚下的寒苦之民，他们满心愤恨世道的不公，只要我们振臂疾呼，必应者如云，聚集三五千兵马将是轻而易举之事，到时候尔等还怕杨氏的进剿吗？”
董平、董庆、张广利等人眼睛这一刻透漏精亮的光芒，都围过来，劝董泰：“董哥，咱们没有退路了，跟着谭爷干把大的吧！”

第四百七十九章 山溪
龙牙山北坡半山腰的溪谷里，一排竹屋直接建在溪涧之上，四周浓荫映翠，溪水从竹屋下潺潺流过，却无半点暑意。
这几天沅江两岸天气陡然炎热起来，韩谦也不管思州境内的局势骤然紧张起来，还带着赵庭儿、奚荏过来避暑。
刚刚才蹒跚学步的文信在溪边欢欣鼓舞的跑动着，有好几个侍卫、侍女目不转睛的盯着，就怕发生一丝意外；韩谦这段时间闲下来，着手增补《算学》。
韩谦很早就决定在《九章算经》等传统算书基础上，编写更符合初等数学规则的算学、解图等书；之后又决定在杜君益等人所编写的《天工匠书》基础上，将格物、实证及实用等学衍生出来，形成专门的学科，以供时人及后世学者进行更专门、更职业化的研究及发展。
这几项工作听着简单，但实际上异常的繁复、浩大，目前也只有赵庭儿有能力协助韩谦完成。
目前推广到县乡一级的两年制初等学堂，专门作为一科进行教授的《初级算学》，便是赵庭儿编写，但这才是初等数学里最基础的内容。
郭荣早就听闻韩道勋、韩谦父子手里掌握《天工匠书》这本奇书，但只知其名，不见其形。
韩谦在黔阳城灌月楼招揽他，郭荣提出的唯一条件，就是想一览《天工匠书》的真面目。
在随韩谦前往渠阳视察的路上，郭荣的意愿就得到满足，看到目前已经编就的三册《天工匠书》全本。
不过，在韩谦身边三个多月以来，郭荣才真正意识到《天工匠书》还只是毛皮，真正的精髓还是从《天工匠书》等衍生出来的演算、解图、格物、实证及应用等学。
两年制初等学堂，主要教授识字、初级算学等基础知识。
通常只需要熟练一千个字的读写以及基本的四则演算及简单应用，便能合格结业。
而更高层次的演算、解图、格物、实证应用等学，则结合州医馆、武官学堂、工师学堂的教学实际进行教授。
相关事务都统一划归到州学负责。
教材的编写，最初总是简陋的，不仅难免会有错漏，也非常的粗浅。
郭荣协助韩谦署理州学事务，也兼负责教材的修编。
郭荣自恃聪颖过人、学识不凡，但三个多月，这诸多看似粗浅的现有教材，他陷在里面，没能理顺过来。
目前能授课的，除韩谦之外，也就冯缭、赵庭儿、杜七娘、季希尧、陈济堂、杜君益等屈指可数的几人而已。
也就是说这几个人，除了各自署理的事务外，还兼有编写教材及教学的事务，不过目前一切只能算是一个相当简陋的雏形，距离体系完备还有极遥远而艰难的路要走。
韩谦将增补的《算学》书稿扔到一边，站到窗前伸了懒腰活动酸涨的筋骨，听冯缭与高绍、郭荣走进来，细禀谭育良他们潜入思州举事的进展：
“百余囚徒逃到岩鹰峰，谭爷便说服董泰、张广登等人一起举事。他们在岩鹰峰休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从岩鹰峰南下，里应外合拿下位于盘龙岭东南坡的石砺寨；休整一天，将收缴粮谷分给乡寨贫民后，次日又赶在思州兵围剿而来之前，渡过辰水，袭夺南湟寨。他们在南湟寨着着实实打了一场硬仗，依仗南湟寨有利的地形，打退思州兵的第一波进剿，毙伤思州兵百余人，斩思州军将石胜坚等人，声势便立了起来。之后便又照计划分派人手潜往盘龙岭东麓的各个乡峪谷寨，号召奴婢、贫民跟他们举事造反。董泰、张广登等囚徒他们本身就是思州的逃奴或贫民，在各自乡里有着颇强的号召力，仅三天时间，就在南湟寨聚集两千人马，声势之大，在思州这偏隅之地，可以说是数百年未见了……”
使谭育良、赵直贤潜入思州举事，目的是为敲山震虎，能令朝堂之上的王公大臣们投鼠忌器，对广德府的逼迫不那么紧，但纠集奴婢、贫民举事，动辄成千上万人死伤，韩谦肩头承担的压力并不轻。
冯缭详细禀报过，韩谦又询问了很多细节问题，要冯缭、高绍继续保持随时关注思州形势的变化。
辰、叙、思、业以及黔中的羁縻州县，几百年来大小战事从来都没有中断过，但绝大多数的战事都主要是大姓势力争权夺地，裹胁寨奴、平民参战。
奴婢、平民举事，联合起来反抗大姓势力的压迫，虽然数百年来也未曾中断过，但规模都极有限。
真正有影响力，或者说令大姓势力畏惧、记忆深刻的平民起事，几百年来却没有几起。
这与湘西南诸州县相对封闭的地形有直接关系。
这不仅仅是诸州县与外界联络困难，州县境内的乡峪番寨之间，交通也极不便利，不同乡峪番寨间的平民、奴婢联系极少，很难形成联合举事的条件。
甚至杨氏所直接控制的诸多番寨，彼此奴婢联络也极少，基本上都捆绑在毕生劳作的土地上。
谭育良他们能在盘龙岭一呼百应，一方面是劫狱救出的囚徒，都来自思州各地，又通过贩私盐、坐监，产生较为密切的联系，一方面是叙州做了不少准备工作，暗中提供大量的支持，还有一个因素就是大规模雇佣思州奴婢进叙州做工，短短一年时间内，不仅在诸寨奴婢的心里萌生出砸碎桎梏的种子，也促进他们之间的交流融合……
“现在声势是搞起来了，但两千人马里，能战的青壮却仅有五六百人。虽说后续他们还能召集更多的人手，但杨氏这时候也迅速反应过来，在加紧调兵遣将往南湟寨外围聚集。谭育良他们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将这些青壮有效组织起来，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高绍蹙着眉头，并不觉得谭育良他们成功迈出第一步，往后的形势就不会有曲折。
韩谦也是颇有担忧的点点头。
虽然目前董泰、张广登等人都推谭育良为首，树起天平军的旗号，但谭育良诸事并不能做到独断擅行。
起义军的中层武官，除了谭修群、谭丘、谭朗、谭文林等谭家子侄外，主要还是以董泰、张广登、张广利、董平、董庆等在思州地方上有声望的盐枭为主。
毕竟绝大多数起义军将卒，目前都还是他们拉拢过去的。
刁瞎子等叙州密谍作为谭育良邀过去助阵的“江湖朋友”，在起义军内部是受到一定的尊重，但还很难直接指挥对乡寨情愫有极深认同感及归属感的将卒，目前主要还是协助谭育良参谋军事、侦察斥候情报。
这与当初韩谦建立赤山军指挥体系时就直接从叙州调人任用，有着极大的区别。
这也意味着起义军短时间内很难克服兵甲短缺、将卒缺乏训练的弊端，目前主要靠将卒血勇及较高的士气支撑，但谭育良他们此时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思州兵镇压下，遭受挫折，士气就有可能受到重创，形势就会斗转直下。
这是韩谦绝不愿看到的场面，偏偏叙州短时间内还不能提供更多直接的支持，暂时也只能先坐观形势的发展。
“杨护奉思州刺史杨行逢之令，刚出虎涧关，正赶往辰中县求见大人。”这时候有一匹快马从林荫道驰入山中，走到山溪竹屋前禀告说道。
杨氏虽然不至于蠢到引狼入室，这时候就直接请叙州出兵助剿，但他们没有察觉到一切实际是叙州动的手脚，派人过来请求其他方面的援助，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杨护乃是思州刺史杨行逢的次子，兼领锦和县令，与虎涧关守将杨守义，乃是思州东部区域的主事人。
杨护亲自赶到辰中县来，冯缭猜测思州刺史杨行逢可能都已经亲自赶到锦和县坐镇了，跟韩谦说道：“要不我回县里去应付杨护？”
“不，”韩谦摇了摇头，说道，“直接将杨护带到山里来见我。”
杨护先派人到辰中县通报，他本人还在赶往辰中县城的路上，见韩谦这么说，冯缭便派人直接到半道去接杨护进山来见韩谦。

第四百八十章 棋子
路途不便，杨护赶到溪居竹屋已是天黑，十数盏明角灯将不大的宿营地照得通明如昼。
杨护贴身随行的侍卫被阻止在宿营地外等候，杨护被带到溪居竹屋里。
山外暑热难耐，山里却是清凉，入夜后韩谦还在短褂外披了一件薄衫。
看到杨护在冯缭、高绍陪同下走进来，韩谦将坐在膝头玩耍的信儿放到地上，叫赵庭儿抱走，示意杨护他们都坐下来说话。
待侍女沏上茶，韩谦便“关切”的询问起思州的情况：
“听说思州境内近来不甚太平，也不知道势态发展到哪一步？”
除了距离更远、更偏僻的黔中诸州，辰、叙、思、业四州作为内附于大楚的羁縻州，现在除了每年象征性的进献一些贡品之外，以及紧急状态下的征调外，平时的军政事务主要取决自治，并不受楚廷的直接制约。
而从秦汉以来，羁縻州之间以及内部的部族纷争，中央朝堂采取更多的也是制衡策略，甚至并不反对羁縻州县部族自相残杀。
在部族纷争中的获胜者，常常会得到中央皇权新的册封，成为羁縻州县新的统治者。
这种环境及氛围下，只要不引火烧身，韩谦现在巴望着思州能多闹些幺蛾子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心态。
即便不知真正的内情，杨护也清楚韩谦所谓的“关切”，是何等的廉价，很是轻描淡写地说道：
“多谢侯爷关切，些许宵小闹事，还搞不出什么大乱子来，我父亲业已率精锐沿辰水而下，进入锦和县坐镇，相信不出三五日，便能将叛乱镇压下去。”
思州与叙州毗邻，但思州杨氏有名的人物里，韩谦还就跟杨护接触过几次，不管内里如何算计，表面上还是十分的客气，笑着说道：“一切都在杨刺史的掌控之中，那真是甚好，我便不用急着往高椅峪再增兵防备乱子蔓延到辰中县了——不知道少公子这次过来有什么需求，还请尽管提出来。”
借口思州民乱，韩谦前天就已经往高椅峪增援了三百精锐修筑营寨。
不过，短时间里，除非思州直接借兵助剿，或朝廷签发调令，要不然的话，不想引起辰州、业州做出激烈的反应，韩谦就没有进一步往思叙交界地增派兵力的理由。
见韩谦有意将话题往借兵助剿方面引，杨护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心想他杨家会蠢到何等地步，才会做出引狼入室的蠢事来？
杨护迟疑了一会儿，整理说辞，说道：
“我父亲令我前来见侯爷，主要还是听人说匪首谭育良从潭阳县脱籍后，携家小在辰中高椅峪落户——谭育良率子侄潜入锦和，助盐枭董泰等人脱狱，又占据南湟寨自号天平将军，实在该死，听说他的家小应该还在高椅峪，希望叙州能协助缉拿……”
“这个好说，谭育良早年就在叙州占领鱼鹰寨兴风作浪，我当初念他算是一号人物，打下鱼鹰寨后，只是将他逐出叙州了事，没想到他贼心不改，又跑到思州滋事，我定会派人将他的家小缉拿关押起来，”韩谦说道，“不过，谭育良这些亡命之徒，胆敢干出劫狱造反的恶事，大概就没有想到要顾及家小的死活呢。”
保护也好，或者作为人质叫谭育良、赵直贤不要滋生其他妄想也好，韩谦都会将谭、赵两家的女眷、孩童扣押下来，但不管杨护说破天去，他也不可能将女眷、孩童移交给思州就是了。
叙州心思不良怎么了？
他作为叙州之主，就应该居心不良、趁火打劫。
说这番话时，韩谦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杨护的脸看，完全没有半点心虚的样子。
杨护琢磨着韩谦话里的意思，知道忙着要求叙州将匪首家小交给他带回思州不现实，又说道：“思州尚有八百多寨奴在叙州做工，我父亲担心消息传开来，会叫他们心思不稳，我这次过来，或能将他们带回思州严加看管起来，还要请侯爷……”
韩谦微微一笑，心想八百寨奴真要叫杨护带走，只要许以厚赏重诺，很快便会成为杨氏手里镇压起义军的筹码，他怎么可能会轻易答应杨护的这个要求，敷衍他说道：
“消息传开来，人心不稳确实也是一个大问题，但请少公子放心，韩某人其他方面或许帮不了思州，但一定会严加看管这八百寨奴，实在不行就将他们直接关押起来。请少公子不用担心这些寨奴会在叙州闹出什么幺蛾来！不过，少公子现在就要将他们带回思州，要是他们途中滋事造反，反倒会闹个措手不及，有可能叫事态变得更严重，不妥，不妥啊……”
奚荏看韩谦一脸虚伪的样子，便与赵庭儿牵着文信的小手，走去隔壁屋，省得忍不住笑出声来。
杨护过来之前，就有人说韩谦其人素来奸诈阴狠，就算事前不是叙州动的手脚，叙州也必会对思州趁火打劫，但真正听到韩谦竟如此无耻的要直接扣押杨家的寨奴，他脸皮子还是控制不住的抽搐了好几下。
过了好一会儿，杨护才强行按下内心的怒火，质问道：
“思州尚有一笔约万余石粮谷的工款没有跟叙州结，我从锦和县出发时，我父亲希望能用这笔工款从叙州换购一些弩械回去，想来侯爷也不会觉得这事很难办喽？”
韩谦为难地说道：“工款随时可以结算，少公子派人来取便是，但少公子也知道之前为支援金陵战事，叙州将家底都填了进去，以致州营的兵甲弩械都严重不足，实难挤出更多的供给思州啊！除开这些外，少公子还有其他什么要求？”
杨护胸臆间像是被韩谦硬塞进好几团茅草，噎得说不出话，却又自知没有资格甩脸色给韩谦看。
韩谦亲自接见杨护，主要也是想看看杨护这次仓促赶过来会提怎样的请求，以此去更准确的判断思州兵与起义军的状况，现在目的已经达成，懒得继续跟杨护敷衍下去，跟冯缭说道：
“少公子路途劳累，怕是疲倦了，冯缭，你先在营地里安排少公子住下，但凡少公子有什么需要，你一应照顾周全。”
“不敢叨扰侯爷，杨护还要急着赶往辰阳见辰州刺史洗英大人，侯爷不会硬要将杨护留下来吧？”杨护锐利的盯住韩谦问道。
“少公子说什么话。军情紧急，少公子急着去见洗刺史求援，我只是愧于帮不上什么大忙，硬要留你在叙州做什么？”韩谦毫不介意的笑着说道，示意冯缭派人护送杨护他们下山去。
派人监视杨护他们下山去时，冯缭遇到郭荣，一起走回竹屋，看到韩谦蹙眉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问道：
“虽说我们还没有得到具体的情报，但从杨护马不停蹄赶往辰州来看，谭育良他们在盘龙岭搞出来的声势，很可能对仁山、石阡的奴婢也有惊动，令杨氏意识到危机严重——当然也有可能杨氏对我们警惕极深，杨护提出三点请求，实是对我们的一种试探？”
郭荣刚刚了解到韩谦接见杨护的情形，谭育良在思州在极短时间内将声势搞得这么大，未必是好事，所谓其兴也忽、其败也速，声势发展太快，一方面是杨氏警惕得早，另一方面是起义军根本没有时间消化、巩固根基，内部会存在大量的问题，没有时间去梳理。
郭荣思虑片晌，说道：“杨氏即便无法确实是我们暗中做了手脚，这时候也能肯定我们居心不良，有趁火打劫之意了——当然，杨护去辰州求援，而洗英父子对叙州忌惮也深，他们极可能会马不停蹄派人前往岳阳或金陵通报此事，我们的目的在一定程度上，便算是初步实现了！”
“收复金陵之后，延佑帝第一时间就着洗英二子率番营返回辰州，应有用洗氏监视叙州之意，”冯缭蹙着眉头猜测道，“倘若说洗英手里有延佑帝授意他便宜用事的秘旨，也一点不叫人意外！”
辰州洗氏对叙州再警惕、忌惮，即便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也不敢猝然针对叙州做什么动作，但要是他们手里有延佑帝杨元溥的秘旨，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虽然在削藩战事前期，辰州洗氏被当时改编为武陵军的叙州州营打得很惨，洗英三个儿子殒命战火之中，但也不得不承认，在历经削藩中后期战事、收复金陵诸战的淬炼，辰州番营的战斗力提升相当可观。
无论是杨元溥的直接支持，还是辰州番营战功卓著，理应受赏，其兵甲战械短缺的窘迫局面，也已经得到彻底的改善——杨元溥甚至将一部分战俘及家小流放到辰州，对辰州洗氏进行加强。
除了雪峰山驿道另一侧的柴建所部外，辰州番营可以说也是对叙州有一定威胁的存在。
郭荣、高绍都看向韩谦，冯缭虽然没有将话说透，但透漏的意思还是比较明确的。
他们既然很快就能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他们暂时就不宜有更多的动作，以免真的授人以柄。
要不然的话，叙州陷入孤立，即便辰州、业州以及邵州的柴建所部无法通过雪峰山驿道，对叙州造成实质性的军事威胁，但只要封锁沅江上下游的水道，封锁住雪峰山驿道，叙州就会变得极其难受。
而他们达成敲山震虎的目的之后，对思州境内的形势发展静观其变，即便杨氏成功镇压天平军叛乱，多少也会伤及元气，形势也是对叙州极为有利的。
在冯缭看来，这才是身为枭雄，应该有的阴狠果断。
韩谦整理凌乱的书案，却似乎没有听懂冯缭的话外之音，自顾自地说道：“不能说达到敲山震虎的目的，就不去管谭育良他们死活了。”
冯缭看了高绍、郭荣一眼，心想该说的话他都说了，最后的决定权在韩谦，他不会跟韩谦争论什么。
韩谦看了冯缭一眼，问道：“你这家伙心里是不是对我的话，多少有些不屑一顾？”
“冯缭不敢。”冯缭说道。
“我韩谦提出等贵贱一说，势必有人会想，既然人都等贵贱了，又怎么叫他人听命于我？”韩谦袖手站到窗前，悠然说道，“是啊，我倘若对别人只是利用，将他们当成可有可无、任我摆布的棋子，而不敢担下责任，确实不好意思叫他人听命于我呢。”
冯缭、高绍、郭荣却是一震，他们确实是没有考虑到这么深的问题。
韩谦无意纠缠这个问题，继续说道：“杨行逢这个人，我们都没有直接接触过，其实并不那么简单——我们还是要多研究这个人。”
杨氏遣寨奴入叙州做工，并不能说明杨行逢、杨护父子的愚蠢，主要还是受历史局限性所致。
之前除了思州太过穷困闭塞，需要叙州的工款钱粮，才有能力与渝州联手打通黔江通道外，更主要的，是谁事前能想象他会如此激进的在叙州革自己的命，直接废除奴婢旧制？
现在看杨行逢的反应，虽然极可能有助于叙州达成敲山震虎的目的，但杨行逢这么短的时间内，对起义军给予如此的重视，对叙州也保持足够的警惕，以传统的标准看，还是相当厉害跟棘手的。
他们这边不出手给予额外的支持，谭育良他们立足未稳，很可能撑不住杨氏下一波的打击。
冯缭、郭荣、高绍他们不再将谭育良等人所率领的天平军，视为抛弃也无所谓的棋子，再去研究形势，也深感棘手、复杂。
冯缭蹙着眉头说道：“要是杨氏按捺不住，请渝州出兵助剿，事情却也就简单了……”
辰、叙、思、业诸州，都是归附于大楚的羁縻州，无论是楚廷调遣，或是思州相请，辰叙业三州出兵助剿都是名正言顺的，但没有楚廷的许可，思州擅自请渝州出兵，便是背叛，叙州便有借口进行干涉。
“杨氏未必会犯这个低级错误，但长乡侯王邕或许不会错过插手思州的机会。”郭荣眼睛一亮，说道。
“不错，只要渝州兵越界，我们便就有说辞了，”韩谦点点头，示意在可以从这个方向考虑给长乡侯王邕设陷阱，又说道，“立刻传令诸县将扣押下来的思州寨奴，三天内都移交到辰中，着奚发儿、窦荣、韩豹等人负责操训编伍……”
思州目前有八百寨奴留在叙州各地做工，韩谦肯定不会轻易让杨护将这些人领走，但他也不会单纯就将这些人监管或关押起来，还是要组织起来进行严格的操训。
到时候他无论将这些人移交给哪一方，都要保证能迅速作为有生战力调用起来。
……
……
杨护当夜离开龙牙山北坡，渡过辰水，在十数侍卫的簇拥下，沿北岸的驿道趁夜赶路，于拂晓时分赶到辰阳城下。
与思州、渝州分属两国不一样，思、辰、叙、业诸州皆是归附于大楚的羁縻州，只要辰阳城门正常开启，杨护持思州的照帖，便可以带着限定人数的武装护卫直入辰阳城。
不过，为表示对洗氏的尊重，杨护还是先派人进城通禀。
辰阳作为辰水汇入沅江的要冲，特别是以鸡鸣寨为中心的辰水中游河谷，被叙州划走新设辰中县之后，辰阳作为衔接阮陵、溆浦的关键节点，意义变得越发重要。
洗英不仅将州衙府堂都迁入辰阳城署理州务，洗射鹏、洗射声率辰阳番营返回后，辰阳城内的守军也大幅提升到两千精锐人马。
相比较之下，叙州在辰中的驻军，马步军加水营也就一千两百人而已。
当然，兵马不是简单的算数字，除了叙州兵更精良的武备，更有素的训练外，叙州兵的动员能力，是谁都不敢忽视的。
韩道勋推行田亩改制时，叙州清查人口便高达二十万，韩谦治叙州期间，人口流入的速度是放缓了，但也没有停止过。
除了将原辰水中游河谷的近万名原住民都吞并过去，还在渠水上游不断强迫生番从深山老林迁徒出来——洗英相信叙州的人口应该已经超过二十二万。
相比较之下，辰州丁口在削藩战事前期遭受较大损失——特别是青壮年损失尤其惨重，辰水中游河谷被挖走一块，人口总规模仅有十二三万，而且相当多的人口，都是洗氏之外其他六姓大族的寨奴。
此外，思州与业州两地加起来，总人口规模可能也只有十四五万的样子，这还得算上思州吞并一部分婺僚人的番寨之后的结果。
仅仅从人口的角度去看，辰州、业州、思州加起来，军事潜力才比叙州略强一些。
不管怎么说，即便没有借口封锁沅江水道，对叙州、对狼子野心的韩谦不管保持多清醒的警惕，在洗英看来都是有必要的。
思州发生劫狱、民乱等一系列事，洗英也差不多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不过，辰水中游河谷被叙州划走之后，辰州与思州接壤的地方，位于盘龙岭北部的深山老林里，双方从那个方向进行沟通极不方便。
杨护过来之前，洗英能做的也只是先派人跑去虎涧关打探消息而已。
杨护赶到辰阳城下，洗英也才刚刚醒过来，立即着人将杨护请入州衙后宅。
除了任州司马的长子洗射声以及其他嫡系将吏外，洗英还将金陵委任的长史曹休石请过来商议。
谁都不是单纯无知的少年，思州暴发民乱，匪首谭育良脱离苦役营曾在辰中居住过一段时间，其家小目前又落入韩谦的控制之中，素来仇视、警惕韩谦狼子野心的洗英，怎么可能会不去想背后有韩谦动手脚的可能？
问题在于光猜测是没有用的。
朝堂诸公不会仅凭猜测就不管不顾，不考虑后果，支持辰州联合思州、业州、邵州对叙州进行军事封锁，切断叙州与外界联络的一切通道。
延佑帝也不可能仅凭猜测，就不顾后果，对大楚臣民宣布刚刚受封黔阳侯、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的帝师韩谦是逆臣。
“事情有多严重？”洗英关切的问道。
虽然杨氏与辰州洗氏也有旧怨，但辰水中游河谷被叙州强夺过去后，杨氏多多少少也知道远交近攻的道理。
面对洗英的问询，杨护便不再隐瞒，称谓也更亲切：“劫狱发生后三五天时间，盘龙岭诸寨便极大震动，匪首以废奴、均田为名举事，少说有三千妇孺受蛊惑跋山涉水聚往南湟寨，其中青壮有八九百人之多，左右番寨也被摧毁近十座——甚至也有一些消息，在仁山、石阡乃至业州境内的奴婢间流传。世侄我从锦和县过来的昨日，仁山县就截下七十多名前往盘龙岭南端的逃奴——一是时间这么短，声势就如此之大，前所未见，父亲担忧再拖延数日，越发不可收拾，二是父亲忧惧这么短时间爆发如此之大的声势，是幕后有人刻意为之……”
即便韩谦居心不良的拒绝掉杨护的三条请求，他也不能直接指名道姓就说叙州有问题。
“……”洗英听了也是倒吸一口凉气，他派出去的眼线也只看到锦和县境内有躁动，没想到思州南面的业州境内里也有躁动。
杨行逢反应还算及时，但问题在于，不考虑盘龙岭北麓、东北麓的险峻崎岖地形，辰州想要调派人马、物资增援思州，必须通过此时已被叙州强占过去的辰水中游河谷，经虎涧关进入思州。
除非朝堂明确下旨，要不然就算韩谦同意，洗英也不敢贸然派辰州番营从辰中借道去思州——倘若韩谦翻脸不认账，扣他们一个擅自出兵越境的帽子之后，悍然出兵袭击半道经过的辰州番营，他难道那时候再揪着韩谦去打官司？
“即刻遣使随少公子前往金陵参见陛下禀明民乱之事，只要陛下有旨，辰州兵随时能进入思州境内剿灭民乱！”洗英说道。
不管民乱声势多大，杨行逢及思州第一时间警觉动员起来，相信一两个月内压制形势不恶化，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金陵传旨，着邵州、辰州各派一部兵马从叙州借道，到思州剿灭民乱，相信韩谦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第四百八十一章 白夜
不要说平民百姓了，六部九寺院司官吏成百上千，张口便能说出思州具体方位的，都未必能有几人。
在暑热难当、仿佛蒸笼的金陵城里，不要说思州发生暴乱了，即便是左龙雀军都指挥使李知诰，加封兵部侍郎兼领舒州刺史，率部渡江前往舒州，主持对撤守寿巢等州的安宁宫叛军的战事，以及原左武卫军都指挥使、舒州刺史杜崇韬调入金陵出任兵部尚书这样的消息，对大多数市井小民而言，也只是多些谈资而已。
即便金陵城还没有彻底的从战争阴影下脱离出来。
即便无数人还在战乱所带来的伤痛中挣扎，或亲眷子侄死伤，或屋舍残毁，心里悲痛还没有消淡。
不过，升斗小民能拿这样的世道如何？
与其操心家国大事，与其挣扎在对战乱的恐惧之中，还不是巴望着七月尾赶紧过去，进入八月之后天气能尽快凉爽下来，更切实际些。
努力活着，便是升斗小民最为积极乐观的入世态度。
收复金陵一战，前后持续有一个多月，但爆发的战斗主要是围绕外城郭的争夺进行。
此外就是安宁宫叛军逃出时，一把火将皇城内的宫殿衙司烧毁不少，皇城与内城垣之间的区域，却几乎没有受到什么破损。
城里官宦新贵以及迁入金陵城、侥幸在做选择时站在三皇子这边的世家宗阀子弟，则是以更快的速度，恢复起歌舞升平的奢华生活。
晚红楼、信昌侯府与神陵司的瓜葛，在大楚朝堂之上也差不多已经成为公开的秘密。
除了李普等人位居公侯，徐靖、姚惜水等人也分别编入职方司及宫中任事，缙云司成为唯一合法、受陛下直接掌握的秘谍组织，执掌侦办谋逆大权。
不管从任何角度，晚红楼的历史使命在收复金陵城之后便注定走向终结。
恰好教坊司在战乱中被烧毁得很彻底，重建也非三五个月能成，教坊司便将在战事期间保存相对完好的晚红楼旧址征用过去，作为东院署使用。
教坊司隶属礼部，管理宫廷乐舞及乐籍之事，除了招募良家女子外，更多是将罪臣妻女贬入乐籍以充歌舞伎，同时不禁勋贵及士君子与之狎好。
说白了教坊司除了是宫廷歌舞团外，还是一座平民禁入的官办妓院。
安宁宫叛乱，虽然相当规模人马都撤往北岸，但仓促之间总有遗漏，而渡江大量舟船倾覆，落水者慌乱间有六七千人逃到南岸，其中像杨恩、尚文盛等不被追究、还能得到重用及信任的毕竟是少数。
因而安宁宫及徐氏一系的将吏及眷属，最终还是有相当多的人没能逃脱升天，被扣留下来受到斩首、流放等严厉惩处。
也有一大批姿色尚可的女眷贬为乐籍，主要安置到征用晚红楼旧址的东院署里来。
从人性阴暗角度，这些女眷即便姿色略差点，即便年纪略老些，却也更受欢客的喜爱。
这也使得东院署这几个月来，比当初的晚红楼还要热闹沸腾，丝竹之声晨昏不断，掩盖太多的悲欢离合。
这才是下午时分，东院署内的晚红亭，四面轩窗用绸绒遮蔽，光线照不进来，室内点起巨烛，仿佛正是灯迷酒醉的夜晚之时。
薄纱之下那欺霜赛雪的肌肤吹弹得破，在烛光的映照下是那样的娇嫩诱人，不用饮酒了，那一双双修长的大腿便足以叫人醉了。
父亲是当朝参知政事，妹妹刚入宫为妃，自身又是武德司宿值将校的韩钧，在金陵城里绝对有资格称得上新贵。
不过，他此时在莺莺燕燕的环绕之下，却有些心不在焉，甚至都可以说有些烦躁了。
虽说韩家与那竖子的恩恩怨怨，以及那竖子这些年来对韩家诸多人的所作所为，陛下及朝堂诸公都是心知肚明的，但不管怎么说，那竖子也要算是韩氏一脉，那就避免不了朝堂之上有人拿这事说闲话。
特别是老爷子还在世，别人一定要说韩家最终会与那竖子重归于好，韩钧还能跳出来说“不是”？
这也使得在朝堂处置涉及叙州的事务时，韩家便会处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上。
这一次的思州民乱也不例外。
“思州民乱，不是三五千乌合之众兴风作浪，或有三五百精锐便能破之。即便前期战事不顺，也是地方武备松弛，懈怠无能。不管怎么说，这点破事在远到不知道哪个旮旯角落里折腾，真值得政事堂诸公围着陛下小心翼翼议论大半天都拿不出一个主意吗？”今夜拉韩钧到东院署来消遣的黄虑，看韩钧愁眉苦脸的样子，咋呼呼的问道。
作为原湖州刺史黄化的次子，黄虑他虽然没有随父参与收复金陵的战事，但受其父功勋荫袭，本身又是德妃的哥哥，勉强算是国舅爷，也是正儿八经的新贵，这次得以调入侍卫亲军任职，就在韩钧手下任营指挥。
黄化在收复金陵战事中，作为湖州兵的总指挥，却能身先士卒，在城头遭受箭创，此时还在宅子里养伤，除了封嘉浔侯外，暂时还没有在朝中兼领什么差遣。
不过，不管怎么样，除了黄化之女入宫为妃，以及黄化与顾芝龙同为江东世家门阀的代表人物外，也是他率湖州兵从龙，从东线发动攻势，为收复金陵创造有利的形势，也立下大功。
现在黄化即便在宅子里休养，但朝堂每有什么大事，延佑帝都会遣宫使过去问策。
在世人的眼里，黄化地位之尊崇，只会在韩道铭之上，不会在韩道铭之下。
故而对黄虑没脑子的话，韩钧也拿他没有办法。
大家都在陛下及太后跟前伺候，都是直接受皇恩眷顾的侍卫武官，将职即便有所差异，也不会太明显，作为侍卫亲军名义上的总统帅，看到大家也是笑眯眯的，相当的和霭。
他们两人都有妹妹在宫中为妃，照道理来说，两人关系应该要疏淡一些。
黄虑这个人性格却黏糊得很，新上任没两个月，不在宫里当值的时候，动不动就拉韩钧出来吃喝玩乐，韩钧也拿他没辙。
今天叫黄虑一起拉过来饮酒作乐的其他侍卫武官们，都是同班当值的袍泽，但他们就没有黄虑这么咋呼，他们的阅历以及所处的位子，也能叫他们猜到陛下及朝堂诸公在顾忌什么。
以往羁縻州闹出这样的幺蛾子，甚至彼此间自相残杀征伐，朝廷只会暗自窃喜，毕竟地处荒僻，人口稀少，不管怎么折腾，伤的都是自身元气，很难对中央政权直辖的州县造成什么威胁。
现在思州民乱，情况就有些微妙了，而微妙之处就在叙州位于思州之侧。
“几位爷快出城了，以免路上有耽搁。”这时候一名扈卫推门进来，附耳催促韩钧、黄虑等人动身出城。
皇城被叛军一把火烧残，仅有崇文殿、长信宫等几处建筑保存完好，其他建筑正加紧修缮，却非三五个月能竞功。
延佑帝平日里想独处，都要回到原先的郡王府宿夜，太后更是直接迁到东城外的永春宫暂居。
永春宫的轮班值宿，也由武德司安排侍卫亲军负责。
韩钧、黄虑他们几个侍卫武官这次是回城休沐，休息过两日后，今日天黑前要赶回到永春宫，承担起新一轮的轮班值宿。
“真是扫兴啊。”黄虑手伸入怀中歌伎的裙衫里，在那细白的大腿上狠狠的摸了两把，却也不敢赖着不走，嘟嘟囔囔的站起身来，与韩钧他们推开门，外面的烈阳晃得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
在扈随的侍候下，韩钧、黄虑等人换上当值需着装的华丽铠甲，偷偷摸摸从后院离开东院署，一路快马经刚刚修缮一新的东华门出城，赶到雁荡矶以东的永春宫庄园，沿道能看到很多饥民滞留。
一场大战虽然没有叫整个江淮大地都打成废墟，但大楚也伤了不少元气，目前诸州县输运过来的钱粮摊用的地方太多，就没有太多的余力赈济灾民，以致京畿之地也是难民淹留。
这与当年延佑帝刚出宫时大量饥民因为染疫被封堵在城外，情形还有所不同。
虽然楼船军水师残部撤入洪泽湖，但随时有可能杀回长江水道，而永春宫庄园距离江堤太近，奈何太后坚持要住到永春宫来，因此只能在永春宫外围加强守备。
雁荡矶目前就是五牙军水师的一处驻地，十数艘战船负责警戒河口以及左右江道、河道，而宝华山西麓的余脉白马山、鸡笼岭则又分别是禁军及侍卫亲军的两处驻营，而永春宫庄园内，更是还有三千侍卫亲军精锐长期驻守。
作为侍卫亲军左都指挥使的郭亮，他将都指挥使的大帐设于长永宫庄园南面的鸡笼岭，并不需要对太后负责。
而近身保卫永春宫的侍卫亲军统领，则是由韩钧等三位都虞候轮留值岗，通常说来，平时都要保证有两名都虞候在岗。
韩钧带着麾下一班侍卫武官返回永春宫消假应卯，除了李冲则得以回城休沐，处理私人事务，还有一名留下来当值的都虞候杜涛，乃是兵部尚书杜崇韬之子。
陛下之所以急着将杜崇韬调入中枢任兵部尚书，据说便是杜涛对太后诞辰颇为尽心，而太后又随后钦点入侍卫亲军为将的杜涛到跟前伺候。
因而在世人看来，比起还没有到弱冠之年的延佑帝，杜崇韬更亲近于太后。
只是韩钧无意听太后说起过调杜涛过来，是吕轻侠的意思。
看到在杜崇韬之后，是李知诰到舒州接手负责对寿州的清剿战事，韩钧多多少少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却想要追问什么，太后却也不说，而他也不可能将这里面的细枝末节说给旁人知晓。
韩钧这时候过来当值，照规矩是要先进宫里跟太后请安，他没有带其他扈随，径直穿堂过户，走到大殿廊下，看到内侍监张平正端坐大殿内，跟太后说着话。
延佑帝将沈漾调入中枢，主持政事堂，从程序上关闭了其他参政大臣直接向太后禀呈国事的通道，但只要在宫里，他早晚都会到太后跟前来请安。
即便太后住到东城外的永春宫来，延佑帝不便动不动就出城来，也会每天派张平或姜获、或袁国维到永春宫请安，同时也会将政事堂当日所议之事呈禀于太后，以示孝道无亏。

第四百八十二章 参见
见张平在大殿里坐着，韩钧便站在殿门一侧恭侯，不忙着进去惊扰到太后。
张平此时所呈禀的，正是今日延陵帝与诸参政大臣于政事堂召见思州、辰州过来的使者，询问思州民乱的情形。
思州乃是僻远小州，刺史等位长期以来都受杨氏把持，州内人丁也就六七万众，暴发民乱，在很短时间内就聚集起三四千人，声势可以说是极大，稍有不慎，思州就有可能变天。
更何况思州还紧挨着叙州。
因而思州及辰州使者赶到京中，延佑帝得报，便第一时间召见了使者。
不过，如何处置这事，诸参政大臣分歧很大。
至少今天并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来。
现在除了张平到长春宫呈禀其事，延佑帝还遣使快马驰往舒州、润州等地，找李知诰、张瀚等大将问策。
“参政大臣一个个都是人精，思州暴民都高喊等贵贱、耕者有其田，难道都还不敢将窗户捅破？”王婵儿坐在凤榻之上，声音慵懒又满是不屑地说道，“难道直说此事乃韩谦在背后指使怂恿，天就塌下来了？”
“谭育良早年乃潭州密间，为韩谦驱逐出叙州，仇怨不浅，而谭育良往锦和劫狱，传信又是受被缚县狱的囚徒所邀，就目前来说，确实难说谭育良是受黔阳侯指使……”
听张平说这话时的语气十分平静，韩钧都禁不住探头往大殿里看了一眼，心想有人说张平两度任监军使，与那竖子关系莫逆，没想到他说这话，却也不避嫌。
王婵儿却也没有质问张平的意思，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得，你们一个个怕东怕西，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好多说什么，但事情既然都已经发生，诸公都没有商议出一个定策来，是不是却也显得朝中无人啊？”
韩钧琢磨着太后话里的意思，心想太后大概就是觉得张平主要不愿将事情搞大，却不是真蠢看不明白什么，或者就是替叙州说话。
韩钧暗感参政诸公都是这个态度，父亲的处境要稍稍好些，要不是所有人都怒斥韩谦狼子野心，他父亲在政事堂跟着数落也不对，不跟数落也不对。
“沈相是什么态度？”这时候坐在太后侧边的吕轻侠问道。
“思州暴民，或剿或抚，沈相觉得关系不大，但广德府知府事的位子不能再悬而不定。”张平回答道。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陛下得知思州民乱、召议群臣，是大提小作了？”王婵儿疑惑又略带不满的问道。
“沈相到底是什么意思，张平不敢妄自揣测。”张平始终不掺合个人意见地说道。
“好吧，我都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趁着天未黑，你赶紧回宫里伺候陛下吧。”王婵儿现在拿张平的态度有些没辙，挥了挥手将他打发，省得留在大殿看着碍眼。
张平起身告退，走出大殿时看到韩钧，也只是微微颔首，领着守在殿门前的随行小厮，往长春宫外走去。
韩钧这时候跨步走进大殿，看到吕轻侠、姚惜水、春十三娘都伺候在太后身边，上前行礼道：“韩钧见过太后，今后数日，乃韩钧与杜涛在班院当值，太后但请吩咐。”
照着规矩，韩钧请过安，王婵儿应该关切的唠几句家常，询问城里发生的一些趣事，便要打发他到宫门外当值去，但王婵儿似乎当韩钧不存在似的，略带疑惑的问吕轻侠：“沈漾的态度很值得琢磨啊，你怎么看他的反应？”
“张平此时一心贴着陛下，他的话未必尽如实情，我这便要找人验证一下，才能揣测他的意图。”吕轻侠说道。
“那你们便快去打听打听去吧。”王婵儿似乎更关切国事，要吕轻侠、姚惜水、春十三娘赶紧去打听更详细的情形。
吕轻侠、姚惜水、春十三娘三人起身告退，韩钧上前也告退道：“微臣也不打扰太后休息了。”
王婵儿敛去公事公办的脸色，皓腕托着香腮，支撑在御案前望过来，先不说话，待吕轻侠她们跨出殿门，美眸翻转，如春光流泄，低声嗔道：“你是不是这几天在外面风流快活狠了，这便要躲着我走？”
要不是吕轻侠、姚惜水才出大殿，还没有走远，她便要迫不及待的爬过御案，坐到韩钧这冤家身上去了。
“微臣心思都在太后身上，其他女子与太后相比，如萤火辉月，真是要强塞过来，也是味如爵蜡。”大殿门扉未闭，宫侍经过能看到大殿内的情形，韩钧只能踞坐到御案前，隔着御案跟王婵儿说话。
下一刻便见一只未着罗袜的玉足从案下伸过来，探入甲禁之内，顿叫他的胯下如擎天之柱勃勃怒撑起来，韩钧伸手轻握那香腻玉足，轻问道：“太后现在信微臣了？”
“算你识趣。”王婵儿媚然一笑，脚也不收回来，只是抵在那里便觉得十分欢喜，美眸里都似要有水流水出来，而别处则已春水盈盈将满……
……
……
“太后现在越来越肆无忌惮了，我们都还在大殿里，她就恨不得跨韩钧身上去，”春十三娘撇撇嘴，说道，“亏得我们住到长春宫来，要是在皇城里，到处都是缙云司的耳目，非出大乱子不可——真是要找机会提醒太后收敛一些了。”
事情秘而不宣，才是她们手里所掌握的筹码，一旦败露出去，她们都难以控制势态的发展。
“沈漾为何说思州事小，要先定下广德知府事的人选？”姚惜水没有接春十三娘的话茬，也不愿讨论王婵儿与韩钧的事情，头也不回的跟着吕轻侠、春十三娘继续往宫门外走去，心思仍然在今日政事堂诸公与延佑帝对思州之事的争论上。
吕轻侠微蹙着眉头，眼角露出深深的鱼尾纹，半晌没有回答姚惜水的问话。
姚惜水继续猜测说道：“或许沈漾单纯觉得韩谦即便将思州吞并过去，也不过增加三五万人丁以及一片荒芜之地，也没有什么大碍。相比较之下，广德府近在京畿之侧，三县又有高达三十万人丁，出乱子则会伤大楚的元气吧？又或者沈漾的想法更直接一些，现在既然知道韩谦有吞并思州的野心，广德府在这时候更不能出什么乱子……”
“韩谦乃是狼子野心之徒不假，你的猜测也是合理，但我总觉得不那么对劲。”吕轻侠这时候与姚惜水、春十三娘走出宫门，沉吟着说道。
春十三娘插话说道：“照惜水的猜测，韩谦待广德府乱事先起、朝廷无暇兼顾太多时，再取思州不是更合理一些？”
“广德府若乱，牵连极广，韩谦算计再深，也极可能会为梁国做嫁衣，”姚惜水说道，“或许太后这边，也应该在这事上支持沈漾。”
大哥已经成功取替杜崇韬主持对寿州叛军的进剿，姚惜水也不希望广德府生乱，至少这时候不希望。
不然的话，没有一个稳定的后方提供兵员及物资，大哥怎么可能取得对寿州叛军的作战胜利？更不要说寿州之侧，还有心怀叵测的楚州，北面还有平息内乱后、国力正迅速恢复的梁国。
当然，之前因刺杀案而导致广德府形势斗转直下，是杨元溥以及几乎所有世家宗阀都在背后推波助澜，仅沈漾、杨恩极少数人想广德府安定，她们实际也没有可能改变什么。
现在形势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姚惜水便觉得她们是时候让太后在这件事上表一下态了，她相信有些在广德府搞事的人，这时候也应该要有些耐心，先等思州的形势平静下来再说。
这也应该能为大哥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叫韩谦吞并思州的意图得逞，却不知道政事堂那一群老狐狸，会做出怎样的应对？”春十三娘略带疑惑地说道，“直接调辰州或邵州的兵马，进入思州助剿吗？”
“邵州兵马要应对撤守永州的叛军，调不出多少人马出来，而杨元溥真要调邵州兵马去思州，还不如宣布叙州谋逆呢。”
“邵州兵马不动，但辰州、业州、思州的兵马加起来，都未必能钳制住叙州啊，”姚惜水说道，“要是辰州番营精锐尽出，韩谦有机会全歼辰州番营精锐，未必不会狠心撕破脸啊！”
仅一个思州，韩谦或许不敢轻易撕破脸，但有机会同时吞并辰州、业州、思州，朝廷想要进剿叙州，没有辰州番营在内线接应，就会变得相当艰险，姚惜水觉得韩谦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去搏一把。
不管怎么说，从更保稳的角度看，邵州没有多少兵马可调，辰州番营更要守住辰阳这个关键节点不落入韩谦之手。
要不然的话，韩谦只要分兵守辰阳及巫口寨，便能堵住朝廷大军进剿的通道。
“军国之事，知诰他们更擅长一些，”吕轻侠跟姚惜水说道，“你亲自往舒州走一趟，看知诰对钳制韩谦吞并思州之事有什么看法！知诰要有什么想法，我们这边才能配合着行事……”

第四百八十三章 宰相府邸
沈漾入京拜为宰相，延佑帝将保存完好的温府宅邸赐给沈漾作为宰相府邸。
从前朝以来，“开府仪同三司”作为文散官的最高官阶，更多是一种荣誉及地位的象征，实际上除了亲王、郡王外，王公大臣都没有开府私辟官属的权力。
不过，沈漾身为大楚宰相，想孑然一身却也是不可能的。
太多的军政事务，从六部诸院司以及州县像雨后春笋般冒头，汇总到他这里，由他与政事堂诸相议决后，再奏请陛下定度。
没有一个庞大的幕僚或者说秘书团队，仅凭沈漾以及政事堂有限的几个品秩佐吏，那么多的奏事折子，能将他们给淹没掉。
沈漾前后得赏赐的奴婢加起来也有上百户，但大多都安排在赐赏的田庄里劳作，他身边一直以来都只是几个老仆伺候起居。
这次延请的十数名幕僚，都是鄂州或岳阳出身贫寒的士子，沈漾直接从宰相府邸分出十数套宅子，叫他们携家小住进去，叫偌大的宰相府邸里却也挤得满满当当，热闹非凡。
宰相宅邸后院原本是一座十数亩大小的园子，此时除了十数颗大树外，其他奇花异草都被拔除掉，此时都改成菜园子。
“沈漾，你牛嚼牡丹就算了，你就不怕别人说你这么搞是沽名钓誉？”杨恩每次到沈漾府上，看到后园子被沈漾糟踏成这样，都忍不住要痛心的数落他几句。
“你也是参政大臣，动不动就往我这边跑，就不怕被参一个私结朋党？”沈漾说道。
“我杨恩什么脾气、秉性，金陵城里不说人人皆知，也算得市井街巷有闻了，要是有人想参劾我，便由着他去就是，”杨恩哂然笑道，“亏得你没有叫人将这几棵树挖走，要不然到宰相府里说话，都没有一处荫凉的地方。”
幕僚宾客这时候都知情识趣的走开，不妨碍杨恩与沈漾商议机密。
杨恩之前还是一副嬉笑的神态，但下一刻便却忍不住长叹一口气，问沈漾：“思州民乱，要说韩谦完全没有暗中动什么手脚，你我都不会相信吧？”
有些事心知肚明，只是不能在政事堂上公开说，毕竟诸公在政事堂所议论的一切，都会记录在案，是后世编史的主要材料。
有些话只能私下里议论。
政事堂讨论大半天，大家意见分歧比较大，沈漾却在这时候置思州民乱不顾，主张先确定广德知府事的人选。
杨恩是能猜到思州、广德府之间的共同点，都是跟韩谦有关，但有些话在政事堂、在陛下面前不能说透，他只能追着沈漾到宰相府来，想着私下里将话说透，省得大家在背地里揣测来揣测去要好。
当然，杨恩也只是对沈漾如此。
沈漾从怀里取出一封拆开的信函，递给杨恩，说道：“昨日凌晨，有人将这封信投入院中，你且看看……”
杨恩疑惑的接过信，低头阅看，只是越看脸上越是震惊：“这信确定是韩谦所书？”
“韩谦自然是不会留下把柄亲手书写此信，但此信是他派人投入院中，应是无疑。要不然的话，没有人会清楚这么多的内中详情。”沈漾说道。
“你为何不将此信呈给陛下？”杨恩下意识问道，但转念他却先想明白过来，“将这信呈给陛下，韩谦便会矢口否认，也会将事情搅得更复杂——”
沈漾点点头，承认他没有将信拿出来，是不想事情变得更复杂。
杨恩心里一叹，他这一生经历太多的坎坷，对人性认识也早已通透，君臣之间哪里可能会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杨恩又忍不住将信细看了一遍，却也忍不住撇嘴说道：“他倒是毫无顾忌呢，在信里直接挑明他在思州搞事，就要是敲山震虎，让政事堂诸公知晓广德府乱不得——他确信政事堂诸公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思州民乱，杨郡王、李侯、郑大人他们必然会有更深层次的思量，却也未必会被他牵着鼻子走，”沈漾说道，“所以他才会将这信投到我院中，确保我会被牵着鼻子走啊……”
“你相信韩谦吗，他毕竟不是其父韩道勋啊？”杨恩蹙着眉头说道。
陛下与韩谦关系没有崩坏之前，杨恩是相信韩谦能成为大楚的股肱大臣，但现在陛下与韩谦貌合神离，破裂掉的关系便很难修复如初。
杨恩不认为韩谦是大奸、大伪之人，但也不认为韩谦会是为了大楚江山社稷、为黎民百民，就全然不顾自家性命的那种人。
当前围绕广德府所产生的种种漩涡、暗流，说白了就是太多人在针对韩谦，韩谦为了自保，耍些小心眼也是实属正常。
当初韩谦为了能从繁昌城脱身，不就将沈漾算计进去了？
“你看我这满头的白发，便是叫他折腾出来的，到现在都有人在背后说王琳乃是我暗中遣刺客所杀，你叫我如何能全然信他的话？”
沈漾苦涩笑道。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梁国已然平定博王之乱，职方司侦察到的情报，与韩谦信里所言一致，梁帝确遣工部郎中周道元出任洛州刺史，于山水丰泽处大造水力器械、开采煤铁，以兴匠工。可见必是当初潜伏于韩道勋身边的梁国密谍，将韩谦、韩道勋父子所掌握工造秘书偷传到梁国去了。现在不是信或不信韩谦的话，而是广德府若乱，金陵不稳，进剿寿州之事便不可能有进展，楚州的问题也不可能得到解决，待三五年后梁军再度大举南攻，到时候韩谦还能据叙州险地逍遥快活，但堂前诸公如何去力挽狂澜？”
“是啊，韩谦的话，信也好，不信也好，即便要十分防备，也得堂堂正正去做。最终只要大楚根基稳固，臣民相安，韩谦以及其他一个个心机深沉之人，有野心也会变成没有野心，”杨恩忍不住叹气说道，“要不然的话，玩阴谋也玩不过韩谦，脸反倒丢大了。”
“只可惜道理不是谁都能想得通！”沈漾叹息说道。
“这也是简单，我去见郡王爷及郑畅，问一问他们，广德府发生动乱，金陵形势不稳，韩谦得了思州，胃口还不满足，想趁机侵吞辰州、业州，他们要如何应对？”杨恩说道。
“……他们既然忌惮叙州，那便就将忌惮之事说透，郡王爷与郑畅应该能思虑清楚后果会如何，”沈漾点点头，认可杨恩先去游说杨致堂、郑畅二人，又说道，“不过，郡王爷、郑中丞即便支持早日定下广德知府事的人选，但会不会同意用薛若谷，或者他们有更中意的人选，也是未知事。而思州民乱已起，也不能说真就袖手旁观！”
“此时用薛若谷出知广德府，或许会害了他，而刺杀案惊动极大，也不可能真放弃掉不再追查，不过，只要郡王爷与郑中丞能将后果考虑透，他们或许会推荐更稳妥的人选，”杨恩说道，“至于思州民乱才暴发七天，杨行逢便遣子到金陵来，我看诸公多半有观望形势之意，拖延十天半个月，形势也不会恶化到哪里去，等有进一步的消息，再议决或许更合适一些。”
沈漾知道杨恩都不主张用薛若谷出知广德府，大概也是考虑到薛若谷未必就得陛下的信任，他要是坚持己见，便有可能会叫有心人抓住陛下的这个心思坚定反对。
有时候，妥协也许就是不得已之法。
沈漾坐到这个位子上，说是朝臣之首，对妥协也是认识得更透了，挥了挥手，决定不再提这节，说道：“思州民乱，或许真要再观望些时日才有定论。”
在广德知府事及思州民乱之事取得共识，杨恩又问道：“对了，迁饥民编入舒州军府这事，沈相怎么看？十数万人淹留于道，再拖延下去，或许每天都会有成百上千的人因饥馑而死……”
不计京畿辅县，仅金陵城内，人丁极盛时便有五六十万之多。
宗室、王公大臣及诸部院司官吏、禁军及侍卫亲军将领武官的眷属、投附的亲属，也有迁入金陵享受当世繁荣的世家宗阀子弟及富庶人家，以及诸多在金陵讨生计的良籍平民，以及上万人规模的侍宦、宫女，以及总数超过二十万人众、依附于权贵或受权贵差役的奴婢。
金陵事变是一场大混乱，即便收复金陵有四个月了，还是有大量的遗留问题，还没能解决。
那些原本居住城中，但在战乱中屋舍被烧毁、财产被抢劫一空的平民，有三四万人，此时在城里已经无法维持生计，要怎么救济？
上万名被驱逐出宫的侍宦、宫女，这些人主要来自于寿州、楚州、广陵等地，说是遣散归家，但也不能真将这些人送给安宁宫叛军及信王接手吧？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金陵事变后，金陵城内绝大多数朝臣、勋贵，都选择投效安宁宫。
在收复金陵后，这些勋贵、朝臣里，除了杨恩、尚文盛等人外，得到赦免的只是少数。
更多的人要么随安宁宫渡江北逃，要么已经受到严厉的处置，或斩首、或流放，或直接贬为官奴婢，隶入少府寺、将作监用作工徒。
而原先依附于这些变节朝臣、勋贵的奴婢，高达十数万人众，他们绝大多数都在收复金陵城后留了下来，或者说旧主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能将他们抛弃在金陵。
理论上这些人都应该收编为官奴婢，划归到少府寺、太仆寺或宫里以充工徒、宫奴。
问题在于少府寺等院司收编之前遗留下来的官奴婢以及俘兵及家小，再加上被贬为奴籍的变节朝臣及勋贵，已经高达十二万人众，再收编进来，不是不可以，但朝廷能承受得了这么庞大的开支吗？
变节朝臣、勋贵的田宅已经征没，或用来赏赐功勋，或来扩大禁军及侍卫亲军的屯田，剩下的田地即便都是有主之地，但也因为战事所导致的人口损失，大片荒芜下来。
沈漾还没有大胆直接主张征收这些荒芜的田地，只是想着延佑帝能进行大赦，赐贱为良，让这些奴婢恢复平民身份，从世家宗阀手里将这些荒芜的田地租佃过来耕种，以便能尽快恢复京畿诸县废驰的农耕生产。
郑榆、黄化等人却咬死良贱互通的口子不能轻开，强烈要求循照旧制，将这些人都收编为官奴婢。
一方面他们是担心广德府的负面影响会因此在京畿辅助扩大化，另一方面，也无非是一些聪明人想着朝廷最终容纳不了太多的官奴婢，他们能极廉价的获得大量的奴婢，而好过将荒芜的田地租佃出去。
延佑帝也很矛盾。
他登上皇位，自然不希望世家宗阀的欲望及权势继续膨胀下去，不希望看到京畿辅县彻底沦为世家宗阀的天下。
然而，此时的他却又不得不依赖于世家宗阀统治大楚天下。
沈漾及寒庶出身的将吏，目前在朝堂之上以及在禁军、侍卫将军的指挥体系里，毕竟仅占极少数。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真要将大量富余的官奴婢售卖出去，短时间内能筹集到一大笔钱粮，缓解当前的国库压力。
还有一种意见就是将这些奴婢迁往舒州，在舒州再开一座军府，将这些奴婢编为兵户。
李知诰此时在舒州，节制左龙雀军、左武卫军精锐，但总兵力仅有四万余人，与五牙军水师，还不足以对撤守巢、寿的安宁宫叛军形成军事上的优势。
更不要说受封淮东国的信王，还居心叵测的觊觎一侧。
将这些奴婢迁入舒州或迁入即将能收复的巢州，编为禁军兵户，李知诰在舒州所能统帅的兵马，将增到七万人以上。
杨恩却是更倾向第三种方案。
信王既然已经受封淮东国，他心想着要是能最快时间收复巢州、寿州，信王便会变得安分守己。
这与他针对叙州的态度一样，不管韩谦、信王是否有野心，只要朝廷根基稳固，能控制住局势，韩谦、信王有野心也会变得安分守己。
而沈漾的主张，反对声音太强烈。
只要这个问题解决了，世家宗阀没有其他指望，也就会雇佣在城里无法维持生计的平民，去耕种那些荒芜的田地——即便这么做，京畿诸县农耕生产恢复要慢许多，但也比僵持下去强。
此外，巢寿诸州，乃是金陵真正的北大门，之前就由于战乱，人丁变得稀少，也能预计在接下来的战事里，人口会进一步的损失，需要从外部迁入大量的人口，这个最关键门户之地的根基才会扎实下来。
当然了，这个方案也有人反对。
那就是信昌侯李普。
李知诰出镇舒州，李普也强烈反对过，但政事堂诸公却始终认为李知诰是信昌侯府之人。
此时信昌侯府一系有李知诰、柴建两人在外为帅，延佑帝再信任信昌侯府诸将，也应该有一个限度。
现在不要说李普之前以柴建为核心，在邵州组织战事，收复永州了，杨致堂、郑榆、郑畅、张潮、杜崇韬等人甚至主张撤换下柴建，换其他人主持邵州南面的五指岭防线。
李普顶住压力，坚决不同意撤换柴建，那更只能强烈反对加强李知诰的权柄。
而柴建不撤换下来，杨致堂、郑榆等人则也不支持急着将这么多的奴婢迁往舒州，交给李知诰节制，就更强烈的主张照第二种方案处置多出太多的官奴婢，而进剿寿州所缺的兵马，则主张从其他几支禁军里征调。
这便是朝堂！
这便是乱成一团麻的朝堂，大家都是聪明人，大家都有各自的利益要坚持。
从制衡的角度，沈漾、杨恩乃至杨元溥，都不能说杨致堂、郑榆他们的主张不对。
此外，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困难。
这么多奴婢北迁编为军府兵户，还得要朝廷拿出大量的钱粮进行安置。
甚至为从这些奴婢里征调精壮男丁进行编训、装备上兵甲，耗费更是作为官奴婢安置的数倍之巨。
杨恩提出这个问题，诸多争议、僵持在沈漾脑海里转了一圈，他的眉头也是皱得更深，苦笑着问杨恩：“你看看我头上，是不是顷刻又多出几根白发？”
杨恩也是苦笑，不管他如何主张，这其中盘根错结的利害纠缠，他也是极清楚的，说道：“那便拖着吧，先解决广德府及思州民乱再说……”
当然，诸事难决，除了朝堂之上的利害纠缠外，还有一层原因，即便在沈漾面前，杨恩也不便直说。
那就是陛下在这些军国大事上缺乏自己的主张，太过优柔寡断，总是很容易被其他人说得动摇。
只是陛下还未过弱冠之年，杨恩心知他对陛下也不能有太多的苛刻要求，心想事情或许真的急不得。

第四百八十四章 娘家人
杨护与辰州长史曹休石抵达金陵奏禀思州民乱之事没过几天，蜀国鸿胪寺卿韦群及渝州司马曹干作为蜀使，也是一路沿江东进，赶到金陵城觐见延佑帝。
蜀楚联姻结盟，时逢天佑帝驾崩、金陵事变，经历了世人难以想象的波折，清阳郡主才最终嫁给杨元溥为妃，韦群当时作为送亲使，也赶到岳阳见证大婚。
这时候的金陵城内，除了广德知府事尚文盛刺杀案及思州民乱外，真正引起朝野广泛关注的，还是五月中旬从梁国传来的梁军攻破颍州、梁博王朱珪死于乱军之中的消息。
梁国最先平定内乱，特别是梁军攻破颍州一战，几乎未费吹灰之力，就瓦解叛军的斗志，攻下城池，好似梁军的实力在这次的内乱非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得到加强。
蜀国据川蜀，国力远不及梁楚，蜀主王建看到楚国内患未靖，便想着联弱抗强，这才在女婿杨元溥都登位两三个月后，派鸿胪寺卿韦群过来道贺，并顺便将两国的盟约正式缔结起来。
韦群即便与蜀世子清江侯走得更亲近，但对清阳郡主而言，到底是娘家人过来，也是得到延佑帝的特许，在长信宫设私宴款待韦群、曹干等蜀使——渝州司马曹干此行乃是副使，清阳郡主没有撇开正使，而单独会宴副使的道理。
既然是私宴，除了大楚礼部、鸿胪寺的官员作陪以及长信宫的女官、侍宦外，也就内侍省少监袁国维与地位相对超群的崇福观宫使云朴子得以应邀列席。
清阳郡主在长信宫用的女官、侍宦里，有五人乃是从蜀国陪嫁过来，算是蜀国旧属，但踏入大楚国土的那一刻，他们便与清阳郡主一样，都成了大楚的臣民。
宫里的规矩森严，不仅清阳郡主不能随便出宫，这些蜀国旧属也是严禁出宫私见蜀使的。
有些什么话，那便只能是云朴子这个地位相对超群、自由的人，居中传达了。
宫宴当天，云朴子也是一早便与内侍省少监袁国维，以及礼部、鸿胪寺的官员，赶到鸿胪寺所属、接纳番使及他国使臣的都亭驿，恭迎韦群、曹干等蜀使进宫。
都亭驿毁于战火，却也是城里最先得到修缮的建筑之一，出都亭驿后，过崇礼门便是皇城之内，这时候还是到处都能看到烧灼的痕迹以及坍塌的建筑。
韦群与曹干得到特许，进入皇城仍能乘马而行，两人这时候坐在马背上意味深远的对望一眼，有很多话却没有办法在这时候说出口。
在进宫之前，曹干特地跟杨护见了一面，了解到思州内乱的一些详情。
思州暴发内乱时，曹干与韦群在赶往金陵的路上。
事实上当世信息传递闭塞，要不是杨护与辰州长史曹休石第一时间乘船赶来金陵，金陵城内此时都未必知道思州民乱的消息，曹干也不清楚长乡侯在渝州，此时知不知道思州民乱的事情。
杨护与曹休石在私底下咬定思州民乱是韩谦在幕后动手脚，但曹干心里是有疑问的。
为购买叙州兵械及联络思州夹攻盘据黔江两岸的婺僚人势力，曹干曾三次往来思州、叙州，对叙州的情况还是较为清楚的。
韩谦与其父韩道勋这几年经营叙州，于内大肆发展匠工、兴修水利，于外大举翻修驿道，鼓励商贸，目前叙州规模最大的棉布织染业，一方面依赖周边的辰州、邵州、业州、思州为其种植棉花，提供棉籽，一方面又必须通过辰州、邵州、业州、思州，将织染过的黔阳布售往地域更辽阔的黔中、川蜀、湖南乃至江西等地。
这种情况下，韩谦急着去谋才六七万人丁的思州做什么？
韩谦难道不知道四面皆敌、叙州陷入孤立的局面会有多难看吗？
有时候世事便是如此莫测。
杨护、辰州洗氏，乃至金陵这么多人，他们因为对韩谦固有的偏见，倾向认为思州民乱乃是韩谦在背后动了手脚，却更符合事实。
而曹干站在更客观的角度去分析，认为韩谦没有在思州民乱里动手脚的动机，反倒偏离了真正的事实。
即便思州民乱的迷雾令曹干困惑不已，但看着大楚皇城内难掩战火痕迹的一些凌乱，他心里感慨更深，也更猜不到那个穿孝衣坐在坟前竹棚下的冷峻青年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也猜不到此人城府与算计到底有多深。
至少他在赶到岳阳参与清阳郡主的大婚时，远未料到楚国的形势会如此发展，他甚至都看不到杨元溥有争胜、成功夺得皇位的希望。
当时蜀国上下也都更指望杨元溥能割据湖南或荆襄，以此叫楚国陷入四分五裂的局面之中。
曹干心想国主除了忌惮世子清江侯权势日益强大外，或许有相当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这个才支持清阳郡主与杨元溥的婚事，而不去追究清阳郡主被劫持的事情。
国主内心深处应该更期待杨元溥所割据的湖南，最后会沦为蜀国的附庸吧？
只是谁能想到韩谦潜入金陵，带领赤山军异军崛起，从而叫大楚的形势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发生这样的逆变？
所以曹干即便内心不认为韩谦此时就对穷僻的思州有觊觎之心，但想到金陵形势前后变化转折的突然，又觉得凡事不能那么确定了。
毕竟杨护、曹休石二人所提的诸多疑点，以及韩谦在思州民乱之后的反应，也确实有一些可疑之处。
当然，思州爆发民乱，对他与韦群此行也有极大的影响。
他们出使大楚，除了恭贺延佑帝登位、缔结盟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确定蜀楚两国在黔江中游的国界。
长乡侯联合思州，夹攻婺僚人，年初就彻底打通黔江通道。
思州兵马实力较弱，但黔江中上游地区的婺僚人实力更弱。
思州兵从南面的石阡县出兵，沿黔江两岸往北打，前后攻占婺僚人四十余寨，将地盘从石阡县北境，沿黔江差不多往北推进了一百二十余里，目前差不多控制着前朝曾设置的婺川县绝大多部分地区。
而夹攻婺僚人期间，蜀国将左清江军三都精锐兵马调入渝州，受长乡侯王邕节制，会同渝州的州兵，从叙州购入大量的战船、兵械，承担起进攻婺僚人的主要作战任务，前后攻占、收降百余番寨，控制武隆县以南三百里的水道，以直线距离算，差不多将控制区域往南推进一百六十余里，也差不多收复整个巴南地区。
虽然黔江两岸的婺僚人势力被清除干净，但两岸深山老林里犹有大量的番寨林立，以及西南的川南地区，僚人势力也是极强。
因而即便控制住沿江地区，双方在黔江中游所承受的军事压力还是不小，不时有婺僚人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袭击双方控制的沿江番寨据点。
无论是长乡侯王邕，还是大蜀朝堂的臣子，大多数人还是主张以当前双方实际占领地，确定思州与渝州新的州界。
不过渝州乃是大蜀之经制州（蜀国经理制度州、正州，相当于直辖州），思州乃大楚羁縻州，新的州界相当于两国在黔江中游的国界，所以还需要两国朝堂对州界进行确认，才算是真正有效。
这也是韦群、曹干到金陵缔结两国盟约要完成的一个任务。
不管韩谦有没有在幕后做手脚，韦群、曹干都不能无视思州民乱，对这件事的干扰。
“曹大人，你在想什么呢？”云朴子年纪老迈，乘马车而坐，注意到曹干心思游离，张口问道。
即便是云朴子深得清阳郡主的信任，曹干第一次随长乡侯出使大楚，也曾得云朴子指点迷津，但清阳郡主此时乃大楚贵妃，心思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向着蜀国、向着长乡侯，云朴子也是大楚国正儿八经册封的官员，更不要说大楚礼部、鸿胪寺诸多官员在场，曹干自然不能将心中所想，都说给云朴子知道，笑道：
“没什么，就是想着我在岳阳时，与都虞侯陈景舟有过几面之缘，还想着这次到金陵来，能与陈都将一叙，没想到就差前后脚，陈都将调任广德府任知府事了。人生际缘还真是如白云苍狗，变幻莫测呢。”
云朴子说道：“广德前知府事尚文盛及妻、子在溧水故宅遭刺客及叛奴杀害，此案搞得沸沸扬扬，然而都说凶手逃往广德府，前后拖了两三个月，在广德府嫌疑抓了上百人，却还没能抓住凶手，陛下甚是震怒，决意派陈将军过去坐镇，希望能尽早替尚大人一家老小报仇雪恨……”
大蜀黑云都也负责搜集楚地的情报，但远没有细致到将尚文盛刺杀案所牵涉的种种利害关系都摸清楚。
曹干与韦群刚到金陵落脚，与外界接触也受到限制，对很多情况都还不够了解，因而琢磨云朴子话里虽然透漏出一些意思，但他一时还琢磨不透。
“娘娘应该等久了，我们加快些速度吧。”袁国维岔开话题，以免与长乡侯王邕有故交的云朴子，透漏太多的消息给蜀使知晓。
沈漾最初推荐薛若谷出知广德府，遭到很多人的反对，陛下也有疑惑，思州爆发民乱，诸参政大臣情知广德府乱不得，权衡下来，最终推荐陈景舟出知广德府。
陈景舟与周惮，乃是均州山寨势力出身，他们二人与韩谦颇为亲近，用陈景舟或周惮，有利稳定广德府潜流暗涌的时局。
陈景舟与薛若谷相比，有一点是极明确的。
那就是陈景舟率领麾下势力出山，虽然是韩谦撮合，但他直接投附的是陛下，也是当初陛下坐镇淅川城时立下赫赫战功，而得到重任。
经历王琳事件之后，曾在韩道勋麾下长期任长史的薛若谷，虽然是被韩谦逐出叙州，但谁能打包票他一定没有问题，不是韩谦用的反间计？
陈景舟出知广德府，会因为与韩谦的关系亲近，处置诸多错乱纷杂的事务，有可能会偏向原赤山军及左广德军退役下来的老卒及家小——这也是有利于缓解当前广德府内中紧张的局势——但也有一点是明确的，陈景舟与周惮还是忠于朝廷的，不会是韩谦的人。
现在大楚内部够暗流汹涌了，内心深处也极希望大楚能稳定、能国泰民安的袁国维，就绝不希望云朴子透漏太多的内情给蜀使韦群、曹干等人知道，让蜀国没事再掺合一脚进来。
……
……
长信宫的私宴设于午时，也就是让清阳郡主与娘家人叙叙家常，以慰思乡之情。
清阳身怀六甲，不要说出宫门游玩了，连长信宫都极少迈出去，也凿实憋得慌。
乍看到韦群、曹干，思及在蜀都时的旧事，她的眼眶都禁不住发红。
用宴后，清阳郡主还留韦群、曹干在长信宫坐了一个时辰。
既然是谈话，就不可能光是清阳郡主不停的找韦群、曹干询问蜀国及大哥长乡侯王邕的很多近况，也会将她身处楚宫的一些情况，说给韦群、曹干知晓。
说话时不经意间也会泄漏很多玄机秘事。
最后还是袁国维看不过去，提醒清阳郡主会见结束，又亲自“礼送”韦群、曹干回都亭驿，不敢再叫云朴子与蜀使有更多的接触。
云朴子便继续留在长信宫里陪着清阳郡主说话。
“曹干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是不是大哥那边有什么事情发生？”清阳情绪稳定下来，也注意到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特意留云朴子在长信宫里说话。
“却没有听说渝州有什么变故发生，或许是曹将军到金陵后，听说到思州爆发民乱，才有些心思不定吧。”云朴子说道。
“怎么说？”清阳疑惑的问道。
“韦群乃是正使，曹干作为渝州司马，却也出使大楚，自然不会是国主念及曹干与郡主有旧，实是这次两国缔结盟约，要确定两国在黔江的地界，没有人能比曹干更熟悉那里的情况，”云朴子说道，“目前婺僚人在黔江中游的地盘，是思州与渝州分而得之，现在思州境内爆发这么大规模的乱事，对分界之事，自然会有一些影响……”
清阳对黔江之事也极熟稔，听云朴子这么说，也很能理解干扰出在哪里。
思州爆发民乱，而且规模这么大，不管后续能不能镇压住，杨行逢都必然要先将其控制婺川县的精锐兵马抽一部分回去，加强对仁山县这一根基之地的控制。
不要说思州此时对婺川的控制力大降，而即便在成功镇压境内的民乱，元气也会大伤。
这时候是不是还要照两州实际控制地进行分界，换作谁都会做新的考量。
“你觉得曹干会建议韦群在商议分界时，胃口更大一些？”清阳问道。
“韦群、曹干持国书而来，他们无权擅自改弦更张，但他们可以拖延时间，等大蜀国主新的决定传令过来，”云朴子说道，“但照老道的意思，思州不过六七万人丁，极盛时拥兵不过五千，夹攻婺僚人出力也不甚大，此时却要划走婺僚人三分之一还多的地盘，蜀国内部不可能没有人没意见。而从另一个角度，思州仅仅是楚国的羁縻州，思州地盘大一点小一点，对楚国实质上并没有多少影响，甚至还要担心羁縻州地盘太大，变得更不听招呼、更野心勃勃，但对蜀国就不一样了，可能还是会有一些变数吧……”
“要是韦群、曹干不拖延时间，直接将我父王的国书献给陛下，就没有变数了吧？”清阳盯住云朴子问道。
云朴子点点头，说道：“确是如此，大蜀国主不至于为这一小块偏隅之地言而无信，但问题在于，韦群、曹干明知道出现这么大的变故，而不伺时拖延，等新的决策，回到蜀国，或许会遭弹劾——曹干心思游离，或许就在这里。”
“云道长，你觉得曹干该不该拖延？”清阳郡主问道。
“思州民乱，极可能牵涉到黔阳侯，这背后的错综复杂，非老道所能看透，恕老道回答不了郡主的这个问题。”云朴子坦诚说道。
“韩谦是否真有吞并思州的野心？”清阳郡主问道。
“老道能窥破黔阳侯的心思，当年也不至于沦落为丧家之犬了，”云朴子苦笑道，“不过之前有没有动手脚老道不知道，但杨行逢之前遣杨护求援于叙州，韩谦百般为难，看到形势于叙州有利，有削弱思州的机会，居心不良则也是一定的。”
“倘若我要助黔阳侯夺思州，该怎么劝说曹干？”清阳盯住云朴子问道。
“……”云朴子背脊冷汗直冒，屁股都不敢再坐踏实，颤声说道，“此事泄漏出去，老道身首异处事小，郡主遭罢黜，从此幽禁冷宫，日子绝不可捱啊！”
清阳轻拢着已经隆起的肚皮，说道：“我听说李瑶那贱婢跟淑妃的肚皮也有动静了，云道长觉得本宫什么都不作为，距离幽禁冷宫的日子，还有多远？”
“李将军念着娘娘的恩情……”云朴子说道。
“云道长，你真是欺本宫什么都不懂？”清阳眼色骤然凌厉起来，盯住云朴子，“要不是还有其他人在背后使力，云道长真以为本宫将一册破书递到陛下案头，就能叫陛下最终下决心用李知诰取替杜崇韬坐镇舒州？云道长真以为本宫会狂妄到一点轻重都分辨不出来，真就以为李知诰得势之后，只会念着我一人的好？”
“老道愚钝，但对娘娘绝对是知无不言，绝无半点欺瞒，只是黔阳侯未必会领娘娘的情啊……”云朴子说道。
“你欺不欺瞒本宫，也无关紧要，除非鸡飞蛋打，本宫也奈何不了你，”清阳走到窗前，说道，“陛下困于岳阳时，本宫想着陛下总归是要依赖于我大蜀的支持，才有可能守住湖南，与信王、与安宁宫对抗，那时本宫有蜀国、有兄长可以依赖，实无必要跟韩谦有什么牵扯，事实证明本宫还是低估黔阳侯了，也或许令黔阳侯对本宫生隙。当下黔阳侯深受陛下的猜忌、群臣的排挤，陛下不喜本宫思谋太深，大楚群臣也注定不会喜欢本宫这个异国郡主，说起来本宫与黔阳侯倒有些同病相怜，黔阳侯领不领情也无甚重要了——本宫就问你，在这事上本宫能不能信你一回？”
“娘娘永远都可以信任老道。”云朴子硬着头皮说道。
“那你便替本宫捎句话给曹干，便说本宫与渝州若想无忧，唯叙州可依……”清阳说道。
“这……”云朴子愣怔在那里，一时间也不知道居中传递这话，会引发怎样的后果。
“你出去吧，曹干离开金陵之前，会过来跟本宫告别的，你有没有捎这话出去，到时候后便见分晓。”清阳警告的盯了云朴子一眼，挥手示意他离开。

第四百八十五章 顾虑
思州地广人稀，短短七八日就有四五千暴民聚集作乱，规模已经可以说是极大，杨氏即便能平息民乱，也会元气大伤，削弱对婺川地区的控制。
倘若仅仅是思、渝两州之事，当然应该趁机提出将州界往南推移，以便渝州能占得更多的地盘。
不过，事涉蜀楚两国，事情就要复杂得多。
即便此时楚国内患未定，但已完全控制富庶的太湖平原、鄱阳湖平原、洞庭湖、荆汉平原及附近的区域，领有四十余州、两百余县的地域，人口规模是蜀国的三四倍。
此外，双方虽然都面临梁国的威胁，但认真揣测下来，蜀国面临的威胁要更严峻、更迫切一些。
楚梁相接之地，分东中西三线，东线为信王杨元演所占据、中线为安宁宫及徐氏所占，唯有西线乃是楚国的嫡系兵马郑晖所部。
从另一个角度，梁军相当长的时间内，根本无需考虑楚军来自东线与中线的威胁，这时候只需要派一部精锐守住南阳盆地北面的蔡州、汝州，便能集中兵力，从关中长驱挺进蜀国。
而一旦梁国占领蜀国，便能在地理上对楚国占据高屋建瓴的优势。
曹干拜见过郡主，与韦群回到都亭驿后，便一直在思量这事。
他心里想，换作他坐在梁帝朱裕的位子上，只要条件允许，也必然先考虑伐蜀，而不是直接南下与楚军主力纠缠。
这种情形下，曹干便觉得两国应该尽快化解分歧、缔结盟约，而不该贪图小利，在思渝州界这事上纠缠下去。
韦群怕担干系，犹豫不决，曹干还是劝他早做决断，无需遣人赶回蜀都请示国主，路途来去少说要耽搁两三个月的时间。
只是曹干的这个想法仅维持了一个夜晚，次日午时，云朴子便赶到都亭驿登门求见，叫他改变了主意。
虽说这次见面，依旧有大楚鸿胪寺的官员作陪，但饮酒时，云朴子喝得醉意酣然，拿着酒杯走到曹干身边，热情洋溢的说几句私己话，鸿胪寺的官员还能伸长脖子，将脑袋凑过去监听？
“郡主要老道给曹大人捎句话，郡主说她与渝州若想无忧，唯叙州可依……”
云朴子老老实实将清阳郡主的话，原封不动的传到曹干耳中，便拿着酒杯，步履蹒跚的走回到对面的酒案后，似乎是真喝醉了。
曹干却是禁不住愣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接下来饮酒时便满心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
当然，曹干也不会听了云朴子的传话，便会信之无疑。
验证却也是容易得很。
大楚内患未靖，面对梁军的威胁，比大楚更为弱小的蜀国，是天然的同盟。
朝臣不希望看到王贵妃在后宫太过强势，但对蜀使的态度却相当的客气。
延佑帝也是很快便国宴款待韦群、曹干等蜀使，也特意召清阳作陪。
清阳在这种宫宴场合，随时都要坐在延佑帝杨元溥的身侧，不便，也不可能多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但曹干想要验证一两件事，自然有很多巧妙的说辞。
在确定清阳的传话无误后，曹干也没有跟韦群说详情，只是改口要韦群暂缓递交国书，等他亲自回蜀都禀奏此事再做定度。
韦群看到曹干突然间转变态度，虽然有很多可疑的地方，但他还是不敢擅作主张。
他是与世子清江侯较为亲近，却也不是清江侯的死忠，这时候也只是希望曹干能尽快赶回蜀都，拿到国主新的旨意后再说其他，这样他才能避免沦为长乡侯与清江侯斗争的牺牲品。
……
……
曹干一路沿驿道先驰快马经荆州赶到夷陵，然后从夷陵乘浆舟到夔州，再换快马赶赴渝州，一路通关过境没有半点阻碍，见到长乡侯王邕时，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进渝州城后，曹干与随扈都状如乞丐，衣袍破损、胡须蓬乱，这个样子实在不宜去见长乡侯，他便先带着几名随扈赶回宅邸洗漱换身干净的袍衫。
赶巧他的长子曹哲也是在城里。
曹干这时候才知道思州民乱的消息四天前才传到渝州来；长乡侯王邕随后便遣人赶往蜀都奏禀其事，但此时还没有得到国主王建的回复。
思州、渝州打通黔江通道，两州便挨到一起，但前期大宗货物往来，都是官方直接在婺川县北部的蛰僚寨交接，民间商贾还没有互相进入其境。
曹干没想到思州的消息，会封锁得这么好，他吃了一碗凉面填饱肚子，将途中都没有时间清理的胡须绞去，便带着长子曹哲赶往州衙，去见长乡侯王邕。
过了八月半，渝州酷热的天气也凉爽下来。
渝州刺史府后宅园子挖出一座数亩方圆的池塘，莲叶碧毯铺陈水面，荷花娉婷绽放。
院子里的闲杂人等都驱散了，长乡侯王邕身穿蟒袍，站在荷池前的凉亭里，入鬃剑眉微蹙，盯着曹干问道：“清阳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们在金陵，进出都有楚国的官员陪同，传话多有不便，但卑职临行时找郡主确认过，郡主确是这个意思不假。”曹干据实禀告道。
“那你怎么看待这事？”长乡侯王邕问道。
“在知道郡主传话之前，卑职以为两国当尽早缔结盟约，以消除梁军对我大蜀的威胁，也曾劝韦大人无需等国主新的指示，直接照原定的计划行事便是，毕竟不能叫婺川这块地方的归属，干扰到两国约盟的大事，”曹干说道，“但卑职思虑，确实没有郡主周详、深入。”
“还有呢？”长乡侯王邕追问道。
“有些话，不是卑职该说的。”曹干说道。
“你是想说父王用我治渝州，更主要是制衡清江侯，叫清江侯变得老实些，而未必是用我取代清江侯？”长乡侯王邕问道，“所以我即便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平定婺僚人，却还只是仅治渝州一地——不要说统兵去征伐川南叛军了，连渝州以东的州县，都节制不了……”
“国主思虑深远，卑职智虑有限，不敢妄加揣测。”曹干即便是长乡侯王邕的嫡系，但有些话涉及到清江侯与国主的父子关系，也不是他此时能胡乱说的。
“我知道，父王以天寿辞世，清江侯安安稳稳以世子继位，蜀国安好，你们一个个也都可以投效新主，以继富贵，我到最后沦落成怎样的命运，是无关紧要的，”长乡侯王邕长叹一口气说道，“你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长乡侯王邕这番话，听得曹干汗流浃背，扑通跪倒在地，说道：“卑职马不停蹄赶回渝州禀呈此事，绝无异念。”
曹哲在渝州也渐得重用，这次得以参与最机密的事没有回避，此时没有资格在这些敏感话题上置喙，也只是陪着父亲跪拜在地，以示忠诚。
“那你有什么遮遮掩掩不能说的？”长乡侯王邕问道。
“郡主所说是有道理，不过，郡主初到岳阳时，身边还有叙州所派的人伺候，但随后便冷落叙州之人，此时与叙州也难有什么联络，故而也难以判断叙州这一次的真实意图，侯爷要是应对有误，却是要留下把柄给清江侯拿捏。”
曹干说出他顾虑的地方，道。
“卑职一路上也思虑良多，但总觉得委实难下断论，才不敢急着胡言乱话，干扰到侯爷……”
“你说的是确有道理。”长乡侯王邕说道。
曹干继续说道：“卑职这次到金陵，也见过杨护及辰州长史曹休石。虽然他二人口口声声咬定思州民乱是黔阳侯在背后捣鬼，但卑职想不明白的是，黔阳侯这次倘若给楚帝抓住把柄，或叫楚帝下定决心先解决叙州之事，这件事对叙州又有什么好处？黔阳侯即便有野心，也不应该如此迫切。卑职想不明白这些，怎么敢妄言？”
“倘若黔阳侯想着不留把柄而得思州呢？”长乡侯王邕问道。
“一是这事很难不留把柄，二是我们在渝州仅仅是猜测，此时也来不及派人去叙州联络，”曹干赶路回来，在途中思考良多，这时候将他所想到的诸多顾忌一一说出来，“第三就算叙州有谋思州的心思，两边没有谋算妥协，我们这边就轻举妄动，黔阳侯会不会念我们的好不说，而楚帝震怒，撕毁盟约，两国交恶，这便成为清江侯拿捏侯爷的大把柄吧……”
“哈哈，我就说曹将军对侯爷忠心耿耿，诸事都会替侯爷思虑周全，”这时候从假山后走出一人，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朝曹干拱手行礼，说道，“龙牙山一别，好久未见曹将军的风采了。”
看到从假山后走出的人乃是韩谦的嫡系、叙州长史冯缭，曹干也是愣怔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思量着韩谦不会急着去贪思州这块贫瘠之地，但冯缭此刻出现在渝州刺史府时，无疑又证明他之前的猜测是彻彻底底的错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定计（一）
此事牵涉极大，除了冯缭或高绍、田城、林海峥这一级数的人物，亲自赶到渝州来外，换了旁人很难取信长乡侯王邕。
当然，冯缭即便历经辛苦，翻越武陵山脉赶到渝州，成功见到长乡侯王邕，但想要说服长乡侯王邕配合叙州，给叙州制造一个能公然出兵思州的借口，也绝非易事。
长乡侯王邕因为他母亲的特殊出身，从小就不受蜀主王建的宠爱，这些年活得小心翼翼，假借醉心诗词、佛事，以躲避蜀世子清江侯一派的猜忌。
这样一个人物，说得好听是生性谨慎，说得不好听那就是优柔寡断、生性多疑。
冯缭虽然想了很多说辞，但他心里也知道想长乡侯王邕下定决心，冒这么大的风险与叙州配合行事，实在是太难了。
他却没想到曹干会在这时候从金陵赶回叙州，带回清阳郡主在这件事上的意见，真可谓说瞌睡来了，就有枕头递过来，真是叫人做梦都要笑醒。
说实话，曹干这时候心里更怀疑这一切都是郡主与黔阳侯早就商议好的，郡主在黔阳侯劫去楚国的途中，两人发生过什么？
这一切实在太巧合了，要不是时间上难以吻合，他都怀疑郡主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楚帝杨元溥的种了！
不过，曹干将他在金陵所经历的前后事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认为这或许还真是巧合。
倘若黔阳侯与郡主早就秘谋，事情会简单很多，郡主无需叫云朴子费那些周折传话，黔阳侯也无需叫冯缭这样的人物，冒这么大的风险潜来渝州。
曹干还跪在地上震惊，长乡侯王邕这时候才笑盈盈的将他搀起来：“起来说话吧！”
虽然曹干刚才一番话思前顾后，比他还顾虑重重、优柔寡断，但确实是替他在思虑，这样的人用得放心，用得舒心，不用担心他心怀异念，也不用担心他办事会出篓子。
曹干站起身来与冯缭见礼，暗地里揣测侯爷刚才所说的一些话，多半是冯缭游说侯爷所说，说道：“没想到会在渝州再见冯大人，黔阳侯一切安好？”
“我家大人一切安好，冯缭从辰中出发时，我家大人还特意叫冯缭到渝州，问候曹将军。”冯缭说道。
“……有句话不知道当不当问，”曹干小心翼翼的琢磨措辞，问道，“我在金陵，听闻黔阳侯颇受楚帝的猜忌，此时根基未固，为何轻举妄动去谋思州？”
“事情太过错综复杂，这事还要从内侍省少监沈鹤病发身亡及老大人调任京兆尹说起来，才能一一理顺，也难怪曹将军心里有这么多的顾忌。”冯缭轻叹一口气，从沈鹤到潭州宣旨、呈现中毒征兆这事说起来。
当时长乡侯王邕就在潭州，也就怀疑沈鹤当时的病兆乃是毒，却是不知韩谦、杨元溥他们围绕沈鹤中毒这事所做的诸多谋算。
以沈鹤中毒以及韩道勋调任京兆尹所引发的一系列事件，直至安宁宫叛变，这里面的诸多细节，则非当时已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乡侯王邕及曹干所能详知了的。
“老大人想消弭战祸，毅然赴死，但到底与太后、信昌侯李普、郑畅等人脱不开干系。他们到岳阳后便把持大权，那么严峻的形势下也不夺情，而是以守孝的名义，将我家大人留在叙州，排斥于岳阳之外，而当时岳阳已有信王的奸细渗透，我家大人为力挽狂澜，只能独断专行，潜往金陵，夺下信昌侯李普手里的兵权，”冯缭说道，“我家大人也清楚擅夺兵权，历来乃君臣大忌，逆改金陵局势之后，便有功成身退的念头，待陛下御驾抵达繁昌，我家大人便将兵权交出，带着我等退回叙州——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曹将军这次到金陵，想必对尚文盛刺杀案有所听闻吧？”
“确实有所听闻，但也仅仅知道一些皮毛，不知详情。”曹干并不掩饰他所知很是有限。
这也是正常。
蜀国是有专门刺探情报的机构，但与渝州没有关系。
长乡侯王邕在渝州所掌握的有限资源，都投入对婺僚人的战事上，根本没有能力重新建立一套监视楚国朝野动向的情报体系。
冯缭在来渝州之前，韩谦就召集好些人研究长乡侯及嫡系部属的心态，推敲冯缭见到长乡侯王邕之后的说辞。
这也是韩谦所建立的情报体系与传统有别的地方，更注重对情报的综合分析。
“刺杀案确实与叙州有所牵涉，内情却与盛传的南辕北辙、截然不同，但说到诱因，也可以说是当时为急于逆转形势、征召奴婢入赤山军参战的一个负面影响。”
冯缭之前就将尚仲杰杀害卫氏、屠杀妇孺以及韩东虎刺杀尚家父子以及尚府家奴叛逃等事说给长乡侯王邕知道，这时候又详细的跟曹干说了一遍，说道。
“世家原本就视广德府如眼中钉，尚文盛刺杀案爆发后，更是被他们抓住一个渲泄的借口，短短两个月期间，凶手在哪里都没有捕捉到行踪，但广德府受牵连被拘捕入狱的人已经超二百，而溧阳、宣城、溧水又趁机成立专门的缉凶队，大有不逼迫出民乱不罢手的气势——我家大人迫不得已，只能在思州唆使民乱，以此希望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头脑能清醒一些。”
“黔阳侯当初在金陵征召奴婢入伍，考虑确有欠妥。”曹哲忍不住插嘴说道。
冯缭看了曹哲一眼，这时候当然也不可能跟他争论什么对错，只是跟长乡侯王邕、曹干说道：“世间没有万全之策，就当时而言，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我家大人着我过来见侯爷、曹将军，也没有什么万全之策，也只是劝侯爷两害相权取其轻……”
长乡侯王邕点点头，不管广德军的遗留问题有多严重，赤山军的崛起成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逆转金陵局势，这是有目共睹的。
即便当时就料到这一系列的后患，征召奴婢入伍，在当时来说也是极妙的一步棋。
“楚帝为何纵容之？”曹干问及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我家大人心胸是磊落，但所遇皆是险局，只能用险策以主之，也就难免会给世人留下一些不好的印象。陛下纵容之，或许有一石多鸟的心思吧？又或许是如此，郡主深居大楚皇宫之内，才会有唯叙州可依的感慨，”冯缭说道，“我家大人对大楚绝没有不臣，但只要是人，总是要自保，给自己留些退路。郡主说她与渝州若想无忧，唯叙州可依，而凡事都是相互的，叙州想要无忧，也唯郡主与渝州可依。”
“唯渝州可依？说到底叙州还是想吞并思州，与渝州接壤起来？”曹干盯住冯缭的眼睛，问道。
“唯有接壤，侯爷及曹将军但凡有事想请叙州与谋，才不至于鞭长莫及。”冯缭说道。
“曹干你觉得呢？”长乡侯王邕看向曹干问道。
“叙州需要渝州给一个能光明正义出兵思州，却不容大楚朝堂质疑的借口？”曹干问冯缭。
“正是。”冯缭点头称是。
“叙州有了借口出兵思州，楚帝拿叙州没有办法，却迁怒渝州，令我家侯爷在大蜀左右为难、进退维谷，又如何是好？”曹干问道。
“就当下，蜀主还没有彻底下用侯爷取代世子清江侯的决心，但冯缭要问侯爷、曹将军一句，世子清江侯最担心是什么？”冯缭问道。
不等曹干考虑措辞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冯缭径直自问自答道：“世子清江侯此时最担心的应该是贵妃在我大楚得宠，而大楚陛下为确保两国能永世盟好，有意扶持侯爷登上蜀国主之位——所以侯爷越急于尽快缔结盟约，清江侯那边会越迟疑，越会想着在思渝州界问题上搞事，到时候侯爷在清江侯的压迫下，被迫在思渝州界问题制造纠纷，以致我大楚陛下迁怒过来，我想问一问侯爷，最终蜀国内部会追究谁的责任？就算是到时候为了两国盟约，侯爷会受点委屈低头认错，但难道大蜀国主与朝廷臣僚会不知道是侯爷受了委屈？”
“我所料不差的话，蜀都大部分人都不希望节外生枝，现在问题来了，该如何才让清江侯在州界之事纠缠不休下去？”曹干问道。
他们是希望清江侯能踏入圈套，但清江侯也不是傻子，明知道大蜀朝臣大多数人都不希望节外生枝，也不可能在这个问题兴风作浪。
“要是清江侯无意间得知婺僚地下发现大规模的盐卤，这条理由够不够支撑清江侯在这事上纠缠下去？”冯缭是做了充足的预案过来的，自然什么说辞都替长乡侯王邕想好了，关键就在于长乡侯王邕信不信任他们，或有没有决心配合他们行事……

第四百八十七章 定计（二）
延佑帝杨元溥为尽快收复金陵、定鼎大楚局势，与其兄信王杨元演媾和，特许其据楚海泗扬泰五州建立淮东藩国，却坚决要求将淮东盐场收归楚廷直辖。
一方面，乃是江东、浙南、江西、湖襄等地的民众，十之八九食盐，皆用淮东所产的海盐。
另一方面淮东海盐经盐铁转运司所控制的产、收、运、销诸环节，每年能为中央财政提供逾六十万缗钱的净盐税收入，乃是维持大楚朝军政体系运转不可或缺的一大块财源。
相比较之下，蜀国人口规模仅大楚的三分之一，每年逾四十万缗的盐税收入，在大蜀国库岁入的占比及重要性更为显著。
此时蜀国禁军编有十数万兵马，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养军之资都依赖于盐税收入。
而川南僚人之所以成为蜀国的大患，除了僚人凶悍难以驯服，对川南长江沿岸的平原地区有着直接威胁，还有一个原因，也是蜀主王建开创蜀国之后，对川南僚人决定采取清剿、打击的策略，而非招抚、绥靖的关键原因，就是川南僚人从巴南贩运私盐，流入川蜀腹地，严重威胁到川蜀的盐政体系。
长乡侯王邕在韩谦的建议下，上书蜀主王建主张经略巴南得到蜀主及朝臣的广泛支持，一方面是蜀主王建不希望世子清江侯的权势及个人声望过强，在诸子之中没有其他人能予以制衡，另一个更直接的原因，就是川南僚人所贩运的私盐，主要来自于巴南。
收复并控制巴南地区，一方面能直接解决掉井盐走私对蜀国盐政体系、盐税收入的威胁，另一方面，便是切断山僚势力的私盐收入，削弱其对抗蜀军统治的抵抗实力。
蜀国目前开掘盐井，计有三百八十余口，其中有六十余口位于巴南地区，而巴南地区的盐井，绝大多部分又位于婺川县以北的黔江河谷及山岭之间，婺川县境内当前仅有盐井两口。
这也是长乡侯王邕及蜀国大多数朝臣主张以婺川县北的蛰僚寨，划分思渝两州之界的关键原因。
当世人对国土的概念，远没有后世那么严苛及重视，远没有达到寸土必争的地步，主要还是更看重控制成本、岁入以及关防要隘的便捷与否。
婺川县两口盐井，年产井盐千余担，相比较川蜀每年三四十万担井盐的总产量，占比甚微，即便盐税抽足，每年也就两千余缗钱的盐利。
除开盐利低微外，黔江中游两岸崇山峻岭，绝大多数的婺僚人逃入深山老林拒绝接受统治，还充满浓烈的仇恨情绪。
渝州真要贪心将婺川县控制到麾下，除开与楚国及思州的利害纠缠不说，防线要沿黔江往南推进一百二十里，要防备婺僚人随时有可能从两岸的深山老林里杀出——甚至还要考虑婺僚人与川南山僚人勾结——需要投入大量的精锐兵马，才能维持黔江水路的通畅以及后续的归化，每年消耗的军资粮饷，可能两万缗钱都未必能打住。
更不要说艰苦而危险的守御环境，对将卒士气的打击了。
这种情形下，长乡侯主张婺川划给思州进行分界，清江侯想要跳出来搞事，又或者说长乡侯想搞事，在大蜀朝堂之上，都会陷入孤立。
倘若说婺川地下发现大规模的盐卤资源，能叫婺川在预期的时间有可能开掘出数十口盐井，则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要是思州有能力守住婺川，问题还要小一些，对蜀国而言顶多是每年损失数万缗钱的盐利，但倘若思州杨氏受这次民乱打击、元气大伤，婺川县重新落入婺僚人的手里，甚至都意味着大蜀经略巴南的战略意图破产。
而到时候国界已定，蜀国还将失去直接派出清剿婺川的借口。
所以说，只要将这个假消息，传到清江侯的耳里，使他确信有其事，又叫他相信长乡侯有意隐瞒这个消息，迫切想促成两国盟约，以便后续能借楚国之力争位，接下来的戏就成了。
而至于怎么往清江侯耳里传递这个假消息，冯缭相信在蜀宫有伶官景琼文暗中相助、同时又掌握川蜀神陵司残留力量的长乡侯自有办法，并不需要叙州出什么力。
他此行要确定的，就是长乡侯王邕及曹干等人，有没有决心跟叙州暗中结盟，有没有决心助叙州吞并思州。
长乡侯王邕看向曹干。
即便清阳传回她的意见，即便冯缭畅明叙州的立场及意图，甚至将所要施展的谋略都点明，但事关重大，他还是难下决断。
然而长乡侯王邕都难决断，曹干又能妄言什么，小声问道：“或许我亲自去见景公一趟？”
曹干回来的名义就是回来请旨的，所以他去蜀都见景琼文商议此事，正是合适。
长乡侯王邕关切地问道：“你能吃得消？”
从渝州到蜀都，有驰道相接，千里距离，理论上来说五百里快马，四天能跑一个来回，但曹干也快五旬年纪了。
他之前就马不停蹄的从金陵赶回渝州，即便他这些年坚持打熬身体不休，再这么跑下来，长乡侯王邕都担心他的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再辛苦几日，国主再做出决断，换其他人去金陵面谕韦大人便可。”曹干说道。曹干虽然也觉得辛苦，但这种事非要有了解足够内情的人与景琼文暗中沟通，除他之外，也没有其他合适人选了。
至于长乡侯王邕嘛，不要说无诏不得轻易回蜀都了，就算国主有诏，也得思量一番才能决定回不回蜀都呢。
“那好吧，还是辛苦你亲自跑一趟。”长乡侯王邕说道。
与韩谦从最初的合作到分歧，再到合作，这一刻要更坚密的捆绑在一起，由不得他不犹豫。
而韩谦擅用奇谋诡计，冯缭的话必然有隐瞒的部分，但隐瞒多少，叙州的真实意图是不是真像冯缭所阐述的那般，长乡侯王邕心里都是有疑虑的。
他们做决定之前，必须要更深入、更认真的权衡利弊、审视全局，才能避免以后有可能受制于人。
“冯大人，与我到蜀都跑一趟？”曹干看向冯缭问道。
“冯某留在侯府便可，我这身子骨，可是不敢跟曹将军相提并论。”冯缭告饶道，他不想去见景琼文，一方面担心会走漏行踪，一方面也实在是身体扛不住。
他在扈随护卫下翻越武陵山脉赶到渝州，差不多走了近一个月的险僻山路，当中还有一人失足摔下山崖——后几天差不多都由人背着走进渝州城的。
……
……
辞别长乡侯，曹干带着其子曹哲以及其他一干扈随乘快马渡江，沿驰道一路北上，中途实在扛不住，多歇了一天，也是赶在第三天入夜前进入蜀都城。
曹干先派人通禀有司，正等候召见期间，私下先与景琼文见了面。
听闻诸多内情之后，景琼文沉吟良久，说道：“朝中形势略有变化，唯今之计，或许还是要与黔阳侯相谋……”
“怎么了，朝中有什么变化？”曹干微微一惊，说道，“我刚赶回渝州，可是完全没有听到有什么风声啊？”
“也是前日，国主召枢密副使议论蜀楚形势，枢密副使说楚蜀约盟，东南事休，短时间内无虞其他，建议调侯爷去坐镇梁州，”景琼文说道，“我正准备派人去渝州说这事，你便赶到蜀都了。”
“……”曹干倒吸一口凉气，觉得朝中事态，比他所预料的要严重许多，世子已经开始给他们下绊子了。
梁州也就是汉中，与梁国控制的关中地区，有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峪谷道等道穿越秦岭相接。
梁国欲谋蜀地，必先伐梁州，然后才能经梁州攻入蜀地。
他们现在调去守梁州，必定要先承受梁军第一波攻势。
即便能勉强守住，必然也是将卒伤亡严重的惨胜，主将不会有什么功劳，甚至还会被追责，就像荆襄一役、楚国负责守襄州的主将杜崇韬。
更不要说他们还要先放弃刚经营有些起色、根基却还没有稳固的渝州了——而世子那边出这样的主意，无非就是不想他们在渝州坐稳根基。
现在他们不能入套，也只能与叙州相谋，在巴南“制造”事端了。
“事不宜迟，怕是不能再拖延了？”曹干征询的看向景琼文问道。
曹干要留在蜀都等候接见，没有办法立时动身赶回渝州，但即刻遣其子曹哲快马赶去渝州见长乡侯面禀此事，得到长乡侯的授意后，他们再依计行事，最快也是四天之后的事情了。
而在这四天时间内，说不定国主不征询长乡侯的意见，就直接对国界之事做出最终的决断。
那样的话，对他们就相当不利了。
“……”景琼文点点头，决定派曹哲赶去渝州见长乡侯的同时，他们先通过暗线，向清江侯一系的大臣那里递假消息，先将他们惊动起来再说。

第四百八十八章 秋意
进入九月的叙州，秋意渐浓。
经过大半年的建设，在鸡鸣寨的基础上，辰中县城也是建设得初成规模。
辰中县城位于辰水南岸，分内城、外城。
内城大致与鸡鸣寨保持一致，内城垣也是石寨墙的基础上覆上大小城砖改建得成。
内城范围很小，里面的建筑经过规划后，修缮了一批、重新建造了一批。
除了州衙诸司院署、将吏宅邸外，主要乃是州医馆、工师学堂、武官学堂及生员宿舍等生活区域。
外城，除了紧挨着内城垣修筑了一批外廊房作为守军的兵营外，还规划铺筑了新的街巷、排污沟渠，大体以内城垣为核心，形成两个大的、半封闭环道，然后通过与内城三门相接的直道以及城北沿江直道衔接起来，形成外城基本格局，在街巷之间建造平民宅院、工坊、市集等等。
外城不再修造城墙，而是直接与外围的田野、山川相接。
外城要修城墙，总长将近十里，即便夯土、不覆城砖，也是耗资靡费、工程浩大。
在韩谦看来，倘若不能御敌于境外，等到核心之地都被敌军打透进来，不得不依赖于一道城墙做最后的抵御，即便能勉强抵挡住强敌的进袭，实际上也仅仅是垂死挣扎。
再说，不要说后世威力更大的进攻战械了，仅旋风炮大规模推广之后，城墙的守御作用也已经被大幅削弱。
与其靡费钱帑修十里长垣，还不如拿这笔钱粮开垦三四万亩的坡地梯田。
沿丘陵坡面修造的梯田，通风透光佳，有利于作物生长。
又由于降水会从山嵴、山顶带来大量的矿物质、腐殖物，弥补地力的消弭，沿等高线修筑的阶台式梯田，耕种状况甚至要更好一些。
唯一的问题，沿着等高线一圈圈的修上去，每两到三层还要修能蓄积雨水的防渗陂塘，开垦的成本靡费极剧，乃是于河谷地区修堤开渠进行垦田的数倍。
西南有些州县，拥有大片的梯田，实是成百上千年无数代劳动人民辛苦积蓄的成果。
不过，辰中不开梯田也不行。
强占辰水中游河田，设了辰中县，原住民计有一千三百户、八千余口。
在扣除掉原洗氏直辖，为韩谦用于安置奚氏族人以及用于县城建设的三万余亩田地外，原住民隶有耕地仅七万亩，人均耕地不足九亩，加上耕种方式落后，粮食除了自用外，仅有少量的富余缴纳田税。
对辰水沿岸进行治理，计划明年开春前总计能新开垦出四五万亩新田，但这也仅够新迁入的千余户赤山军西迁军民用作口粮田。
除开这些之外，溪谷、平坝区域还能开垦的余地就极有限了。
而辰中县后续自身人丁繁衍是一方面，吸引人口流入步伐也不能停，那便只能盯在丘陵梯地的开发上。
其他不提，辰水北岸东西绵延百里、南北层层叠叠逾三十里的丘陵带，限定高度在百丈以下、朝南、坡度适合的区域，经过初步的勘测，梯田开垦潜力高达近六十万亩。
当然，辰中想要一下子开垦六十万亩梯田无疑痴人做梦，但不仅辰中，黔阳、芷江、临江、中方、渠阳等县，都将开垦梯田作为一项长期工程进行推进，七县五十九乡联合起来，每年组织乡民多开垦两万亩梯田，十年累积下来，也将是极可观的数字。
事实上，在四周对叙州提高警惕程度之后，加强关隘控制，在赤山军西迁之后，外部人口流入叙州的进程便暂时中断了——虽说关隘不禁商旅通过，但进出叙州的商旅，到底不是来定居的，不能直接致使叙州净人口的增加。
不过，就算外部人口流入中断，叙州合格劳动力规模因为内生因素，增涨并没有中止。
新生儿想要成长为合适的劳动力，需要时间，但随着物质条件的改善，随着乡社医患治理及卫生条件改善，成年劳动力病疫率降低、少年孩童夭折率降低，直接体现的就是成年劳动力数量规模持续扩大。
以往叙州人丁在没有大规模外部人口涌入的情形下，数百年来都大体保持稳定，主要是依赖于高生育率抵抗高死亡率。
在叙州，一名妇女一生生养六七名子女都是极正常的现象，但孩童及少年期的病疫率极高，大体能有一半人不夭折、活到成年后就相当不容易了。
这也意味着，韩谦只要能在叙州改善医治、卫生条件，改善底层贫寒平民的生存条件，哪怕是稍稍改善一点，降低成年人的病殁率、降低少年孩童的夭折率，就直接致使合格的成年劳动力逐年上涨，而不需等到新生儿长大成年。
州衙对地方的控制，直接渗透到乡社，人口统计也是附属于土客合籍的一个重要工作。
不计韩道勋统治时期，仅从韩谦去年初回归叙州算起，叙州内部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女劳动力人数，迄止到今年夏末便净增加两千人。
要是算上十六岁下的孩童，叙州内部人口净增加超过四千人。
这是一个相当可观、唯盛世之治才有勉强可能达到的数字。
当然，倘若叙州与周边势力频繁爆发武力冲突，每年的死残规模超过一千，就会导致成年男丁的规模增涨停止。
这也是地方狭仄、人口稀廖的尴尬之处。
而所有人都判断思州即便平息民乱，元气也必然会大伤，道理就在这里。
逾二十一万人口规模的叙州，尚且经不住太大的伤亡，思州平息民乱，连同州兵及起事平民的伤亡，只要超过五六千人，以思州那么艰难的物质条件，少说需要一两代人后，人丁才有可能恢复旧观。
民乱爆发蕴酿至今，已经将锦和、仁山大部分地区以及南面业州的小部分地区席卷进来，聚集到盘龙岭的起事民众超过两万人，韩谦真要对此袖手不管，最终死亡人数可能五六千都挡不住。
而辰州洗氏不要看现在风光极盛，但其直接控制的人口，在经历诸次大战损失极其惨重。
不过，除了依赖于州衙岁入及朝廷的战功赏赐，在收复金陵城后，延佑帝将上万罪囚及家眷亲族流放到辰州，稍稍弥补了洗氏内部劳动力的不足，使得洗英在辰州犹能维持四千战兵规模的番营编制，其中有半数乃是洗氏的部族兵。
思州爆发民乱之后，洗英虽然没有直接经辰水河谷发兵进入思州助剿，但在辰阳县聚集的精锐战兵，也已经超过三千人，大小战船也有近百艘，似乎就等朝廷令旨抵达，便会百舸竞流，兵进思州助剿。
在如今紧张的势态下，韩谦并没有大规模增加辰中的驻兵，这日夜里他口述叫奚荏记录判词：
“强违合籍新律，阻挠婚嫁，着芷江县判六个月苦役！”
田亩改制、土客合籍、废除贱口及奴婢买卖，不仅使县乡争讼之事激增，也产生大量无旧例可遁的案子。
而所谓的合籍，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将土籍、客籍户口合并到一起就算完成的。
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最关键的一项就是打通旧有的障碍，使以往两大对立的群体实现自由通婚。
只是传统的力量依旧是极其顽强，芷江县近日连续出现几桩父母同意但宗族却出面阻挠婚嫁、甚至打残打伤人的案子。
韩谦对这种案子，一贯态度强力弹压，只是这些新案子的判罚标准，县里及法曹还掌握不好，只能将卷宗上传到韩谦的案头，由韩谦做最终的批示。
看到手里这份是今日案头最后一本卷宗，奚荏也禁不住伸了伸懒腰、活络筋骨，娇声说道：“累死老娘我了。”
“要不我替你捏捏肩？”韩谦讨好的问道，手已经伸到奚荏略显僵硬的肩上，他站在奚荏的身后，眼眸瞥下抹胸之上一抹汹涌雪白。
这时候冯翊径直闯进来，韩谦做贼心虚的将手收回，问道：“什么事情，你慌乱跑过来？”
“杨护、曹休石携旨已经回到辰阳，金陵应思州、辰州之请，着辰州出兵进入思州剿灭民乱。洗英刚遣人进城，通报说辰州明天就会派洗射鹏率一千战兵走辰水北岸驿道去虎涧关，请求叙州沿路予以方便！”冯翊说道，“我哥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谭育良、董泰据盘龙岭，在业州、思州联手打压下，抵挡就很勉强，现在辰州再派洗射鹏率一千精锐过去，形势怕是过不了三五天，就会逆转啊！”
韩谦也是骤然蹙眉。
目前思州、业州在盘龙岭外围集结兵马超过五千，控制住起事兵马的进出通道，但暂时还无力攻入盘龙岭的深处。
洗射鹏虽说仅率一千战兵进入思州，但这一千战兵，都是长年编训在伍、经历过多次血战的老卒，兵甲装备也极完善，战斗力之强，都不会比叙州兵弱多少，远非思州兵、业州兵能及，更非起义军能力敌。
而洗射鹏早年虽然被叙州打得跟狗似的，但他除了勇武过人外，这几年在削藩战事、收复金陵战事之中成长极大。
就算长乡侯答应与叙州合谋，但两地相距甚远，渝州那边的响应也绝不可能这么快，但洗射鹏明天就要率精锐进入思州助剿，谭育良他们能多支撑几天？

第四百八十九章 新官
洗射鹏乃是持诏率部过境，照着规矩，韩谦需要迎诏，才能进一步知晓朝廷对思州民乱的具体处置。
冯缭不在辰中，州长史及辰中县令之职，由主簿赵际成及司户参军洗寻樵两人代领，他们连夜带着人赶到河对岸，召集工匠在驿道之侧，用竹木扎了一座简易的大官棚。
次日午前，得知辰州番营精锐已经进入辰中县境内，韩谦便率高绍、冯翊、孔熙荣、奚昌等一干州衙将吏，乘船渡过辰水，进入官棚之中，等着洗射鹏过来。
洗射鹏也未敢与兵马慢腾腾的前行，叫韩谦在官棚里久候，得知韩谦渡过辰水，便带着十数扈骑，快马加鞭先赶过来与韩谦见面。
杨行逢之子杨护，自然是与洗射鹏同行返回思州，但除了杨护之外，还有三人，乃是缙云司右都指挥安吉祥、收复金陵城后曾任郎溪县令的富陌之子富耿文，以及韩道铭的庶子、曾任湖南行尚书省主事的韩成蒙。
安吉祥、富耿文、韩成蒙昨日午后与杨护、曹休石携旨赶回辰阳，由于洗英在辰阳早就做好出兵增援思州的准备，而思州的形势又实在危急，故而他们今日拂晓便又从辰阳出发，随辰州番营精锐进入叙州辰中县。
韩谦出任广德军制置使时，富耿文作为宣州世家子弟的代表，也曾在制置使府任吏，听候调用，因而彼此都不陌生。
昨日夜里洗英遣人过来，只说其子洗射鹏持诏率部过境，没有说及其他，这一刻看到安吉祥、富耿文、韩成蒙三人，随杨护、洗射鹏二人出现在眼前，韩谦震惊之余，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
高绍、冯翊、孔熙荣、洗寻樵、赵际成等人，心里皆有大事不妙的震惊。
不提韩成蒙，安吉祥乃是缙云司右都指挥，富耿文在广德府郎溪县任县令，他们二人出现在叙州，绝不会是无缘无故。
这意味着整件事情绝不仅仅是调辰州出兵助剿思州民乱这么简单，极可能是朝廷对辰叙、业、思诸州，甚至有可能涉及大楚西南境更大范围区域的军民政策出现重大调整。
而叙州对此毫无知情。
“没想到这么快，又再见黔阳侯了。”安吉祥作为延佑帝身边的亲信大宦，地位最尊，拾步走进简陋的官棚，朝韩谦拱手致礼说道。
看到韩谦及高绍等人一脸的震惊跟阴沉，安吉祥心里也是暗暗得意。
韩谦说是将人手都撤回叙州，不要说其他人了，安吉祥心里也是不信的，但这时却又确定韩谦并不能及时掌握朝中动向。
他搞这样的突袭，目的也是进行验证。
韩谦失了一会儿神，与安吉祥寒暄了几句人情世故，问道：“不知安大人此次千里迢迢赶来叙州，是陛下有什么新的旨意要授予韩谦？”
“册立李皇后及太后寿诞，侯爷皆备有厚礼，着我带往金陵，太后及李皇后皆有回赐，侯爷乃大楚重臣，不能怠慢，陛下便着我再走一趟，将太后及李皇后赏赐，送来给侯爷您，”安吉祥轻描淡写地说道，“至于思州民乱要如何处置，陛下的旨意，皆在杨县令及射鹏将军所持的手诏里。”
韩谦不动声色的率辰州官吏，奏迎杨护、洗射鹏所持的手诏。
手诏的内容很简单，着洗射鹏先率辰州番营一部分精锐进入思州进剿，着辰州、业州兵马各守其境，杜绝暴民流窜之可能，并提供一定的粮秣军械，保障思州剿乱所耗，倘若思州民乱后续还难控制，诸事由湖南行尚书省议决。
“后续之事着湖南行尚书省议决，这是什么意思？”韩谦将诏书拿在手里，袖手背到身后，也没有说将延佑帝的手诏还给杨护或洗射鹏，而是问安吉祥道。
削藩战事之后，天佑帝循前朝旧制，于潭州设置行尚书省，拜杨元溥为行尚书令，以沈漾、李普为左右丞，执掌鄂岳潭朗诸州军政。
收复金陵，杨元溥登基继位之后，沈漾、李普、郑榆、郑畅、张潮等人迁任中枢参政大臣，湖南行尚书省虽然没有撤裁掉，但连个守衙门的官员都没有留，与潭州府皆成虚置，而鄂、郎、岳、潭诸州，又都归中枢直辖。
湖南行尚书省都没有一个官员留守，后续之事怎么着湖南行尚书省议决？
高绍、洗寻樵等人也都看向安吉祥，实不知这么短的时间内，延佑帝及朝堂，决定对湖南诸州实施什么新政。
“陛下与诸参政大臣，奏请太后议决，决定委湖州刺史黄化出任湖南行尚书省宣慰使兼诸州都督，署理潭郎岳等湖南诸州军民政务，以吴尊出任湖南行尚书省按察使，执掌诸州司狱诉讼及监察，以陈凡陈大人为转运使，执掌财赋，”安吉祥气定神闲地说道，“从此往后，不仅岳朗潭邵衡诸经制州以及思业辰叙诸羁縻州之事，由湖南行省议决之外，驻守五指岭左神武军，也都归黄宣慰使大人节制。考虑到思州民乱，牵涉极广，黄宣慰使奏请陛下于行省之下专设都护司，以富大人为郎中官，居中协调思辰叙业诸羁縻州务——富大人携有制书副本，还请侯爷一阅……”
帝命曰诏，通常都是指较为随意性、不成制度的命令，而制书则要更正式一些，令出便成制度，除了玉玺外，还要加尚书台印后张布诏告天下，才正式成立。
富耿文出示制书副本，以示大楚朝堂革新湖南行尚书省，以黄化、吴尊、陈凡等人分掌军民赋税及监察狱讼的具体细节。
韩谦将之前杨护所携的手诏抓在手里，又从富耿文那边接过制书副本细细览阅。
秦朝初行郡县制，汉代在郡县之上，将天下分为十三州刺史部，对地方形成州郡县三级管理。
到隋唐，由于地方上广泛设置州，一州所辖地域严重缩水，实际与之前的郡相当，所以在地方就形成州县二级制。
不过，为方便管辖，前朝中前期又将天下诸州划分为十道，设监察使，主要负责一个大区的刑法、巡察等事，只是还没有真正意义上恢复汉朝时对地方的三级管理。
这次大楚朝堂，正式在湖南行省下增设宣慰、按察使以及转运使，分执军民政务、刑法监察及财赋等事。
这实际上又相当于是对湖南地区实行行省、州、县三级管理。
而在行省一级，又使宣慰使、按察使、转运使分权、相互制衡。
也就是说辰、叙、业、思以及更为僻远的黔中诸羁縻州，管辖权就落在湖南行省；湖南行省甚至还专门仿照前朝都护府制新设都护司，处理相关事务。
湖南行省的治所，将迁回潭州，以便就近加强南线军事防务，而从潭州出发，经邵州、翻越雪峰山驿道，或经朗州，穿过辰州境内，在抵达叙州的距离都要节约一两天的行程。
湖南行省重新启用，虽然说统领左神武军坐镇邵州及五指岭的柴建，头戴上金箍圈，但更主要还是针对叙州。
相比较以往，辰叙诸州有事，遣使到金陵议决，途中差不多就要耽搁一两个月的时间，很多事情酝酿爆发极速，如此拖延，金陵很难及时遏制事态的恶化。
比如这次思州民乱，此时距离杨护上次途经辰中，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重新启用湖南行省，将管辖权下放到行省，辰州有事，三天时间内便能将文书递到宣慰使的案前，效率自然要提高太多。
此时，黄化、吴尊、陈凡等人都还在路上，而富耿文以及作为湖南行省属吏的韩成蒙，随杨护先期抵达叙州，便是代表湖南行省监督对思州民乱的清剿战事。
而安吉祥名义上是奉旨送太后及皇后的赐礼到叙州来，更根本的目的，无非是监察湖南行省及都护司的监管能不能有效落实到辰叙业思诸羁縻州……
高绍、洗寻樵、冯翊、孔熙荣等人脸色很难看。
大楚朝堂这么重要的政制调整，叙州连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突然间就落实下来了，鬼都知道就是针对叙州的。
安吉祥却是不管叙州众人脸色好不好看，拱手说道：“射鹏将军还要赶在入夜前，率部进入虎涧关，我随侯爷去辰中县，就不耽搁他们率部剿匪了吧。”
从辰阳城到虎涧关，走辰水北岸驿道有一百二十里，步营兵马通常说来需要两天行军，但番营精锐乃虎狼之卒，赶在一天之内急行军到虎涧关，却也不是难事。
安吉祥心里想着，他亲自在韩谦身边盯着，不叫叙州有机会动什么手脚，只要洗射鹏率部进入锦和县，赢得一两场胜仗，将思州的大势定下来，他也就能放心了。
韩谦这时候才将手诏、制书分别还给杨护、富耿文，脸色稍霁，说道：“颇为不幸，老鸦岭修河坝出了点岔子，新修的河坝岌岌可危，随时可能发生坍塌。要是辰州番营今日还要照既定路线西进，或有遭大水冲击之虞。辰州要是早一天派人过来报信，我便从黔阳调十数艘战船过来，送射鹏将军所部直接去高椅峪登岸了——如今看来，可能要耽搁两天！”
“岂有这么巧的事情？”杨护急道。
“少公子不信我的话，老鸦岭就在前面二十里外，少公子可以请安大人、富大人过去一看，”韩谦袖手说道，“说实话，要是安大人、富大人不过来，我还担心发生这么巧的事情，叙州难以为自己辩解呢，现在反倒踏实了。”

第四百九十章 实地
韩谦说道路有被大水冲溃之忧，杨护断然不会因为韩谦的一句话，就被牵着鼻子走，当下便与洗射鹏邀富耿文、韩成蒙赶往老鸦岭河坝建设选址实地勘察一番，以验证韩谦所言虚实。
安吉祥是奉旨送太后赐礼来了，自然是不能去凑这个热闹，要随韩谦先渡江去辰中城。
韩谦也是照着规矩，安排负责礼曹及驿传等事的冯翊陪同杨护、洗射鹏、富耿文、韩成蒙四人去老鸦岭。
辰水河谷北面的山岭，乃是武陵山脉往东延伸入辰州境内的支脉，山岭层层叠叠。
其中以高椅峪所在松风岭山势最为崎岖、险峻，南北走向，峰奇崖陡、深沟如渊，往西便与盘龙岭北部的山梁交错在一起，也自然构成思州东北部地区与辰州的分界。
松风岭的地形，与辰水南岸的龙牙山相似，东西延绵六十余里、南北绵延逾五十里的龙牙山，其西部的山形也是格外险陡，自然构成叙州与思州的分界。
而从松风岭往东，也是一道道山丘岭岗起伏，但地势相对要平缓许多，最高峰甚至都只有松风岭主峰的三分之一高，也是辰中县在辰水河谷北部重点开发的区域。
在这个区域目前暂时划出五个乡巡检司，利用新修的北岸驿道，将这五个乡衔接起来，老鸦岭所在便是其中之一。
进入老鸦岭乡的范围之内，驿道主要修筑在地势较低的河谷平原之上，沿辰水有一些村落分布。
有一座南北向的浅谷从北面的山岭深处，延伸到辰水北岸的驿道前。
韩成蒙他们勒马驻足在谷口，看到浅谷里有一条近十丈宽、但河床在初秋时节便已差不多干涸见底的溪河，从一座木桥下流入辰水之中。
韩谦所说的河坝就是在这条溪河的上游方位，一旦垮塌，木桥及前后的驿道都会受到大水的冲击——这一段驿道也用拒马封锁起来，道旁竖有危险禁行的标识。
有一条新修的道路，沿着溪河的东岸，直接拐入浅谷的深处。
冯翊带着杨护、洗射鹏、富耿文、韩成蒙，在扈从的簇拥下，折往老鸦岭深处行去。
这时候韩成蒙等人更能清晰的看到浅谷之内的地形。
在两侧山岭的夹峙下，浅谷大约有五六百步开阔，但由于溪床很浅，浅谷里到处都有流水冲刷过的痕迹，没有办法进行耕种。
看沿路分布的一些工地，再结合冯翊的介绍，辰中县有意在上游建一座溢流堰，调节这条名为青竹溪的河流，在丰枯期的水位。
这样的话，溢流堰下游这段长近十里的浅谷，才有疏浚河道、修建堤坝的价值，后续还将有开垦三四千亩良田的潜力。
更不要说溢流堰建成后，水流稳定，下游沿溪岸才能够建造更多利用水力作业的工坊。
这也是辰中县在辰水北岸今明两年重点建设的区域之一。
富耿文对这些多少还感点兴趣，但在杨护、洗射鹏二人的催促下，众人很快便赶到河坝修建工地。
这是一处地形更狭窄、开口不足十丈宽的山谷隘口，溢流河坝也大体建成。
溪河在这里被拦腰截断，下游几乎断流，河坝之上却拦截出高出平地近五六丈的悬湖来，而从隘口往里，波光潾潾，葫芦形的湖面差不多有上千亩之广。
看到这一幕，富耿文、韩成蒙都相当的震惊，看沿湖有不少被淹没的树木，还从水面下露出树梢来，都证明这是一座刚刚被拦截出来的大湖。
陈景舟到广德府出任知府事，富耿文见广德府的形势发生微妙的转变，便借到吏部述职的机会，赶到金陵，得知政事堂重新启用湖南行省，并在行省专设一司管辖西南诸羁縻州的事务，都没有等他特意去活动，吏部先找上门询问他的意愿来。
重新启用湖南行省，所用之人，如黄化、吴尊、陈凡皆是江东世家宗阀的代表人物，就延佑帝及政事堂诸公的意思，也是想着东西互制，既依赖世家，又避免世家过度坐大。
富耿文想着从广德府脱身，便顺势接受了新职，与原本就是湖南行省属吏、一直都没有在中枢六部司院谋差遣的韩成蒙，马不停蹄的第一时间赶到叙州来。
不管是道听途说也好，还是从安吉祥等人嘴里听闻，富耿文自诩对西南诸羁縻州还是有些了解的，但随随便便看到一座这么大规模的人造悬湖出现在面前，他多少有些发蒙。
“就是这座河坝建造出了问题，”冯翊以一副极了解情况的姿态，跟杨护、洗射鹏、富耿文介绍道，“上个月初，河坝中部便出现多处渗漏点，整体结构不稳定，发现这个情形之后，很快就将下游修造河堤的工匠都撤了出去，将道路都封锁起来，禁止人畜进入——沿路过来你们也都看到遗弃的工棚。要是能挨上一两个月，等入冬后雨水减少，水位降下去，才有可能组织匠工修缮，但也保不定河坝什么时候会垮塌，而一旦垮塌，上千亩的湖水倾泄而下，被冲毁的绝不仅仅是下游的那座木桥。”
从下游溪谷撤出以及渗漏的情形看，河坝出现问题绝非一两天的事情，不过，在杨护的眼里，整件事绝非巧合这么简单，只是他又看不出破绽出在哪里。
冒险通过这段危险驿道？
看冯翊嘴角露出一丝不明意味的浅笑，杨护心里微微发寒，就担心他说服洗射鹏冒险通过这段驿道时，河坝恰恰就“极凑巧”的垮塌了。
他敢冒这个险，洗射鹏敢冒这个险？
再说了，悬湖水位高差将近五丈，河堤拦截的又是上千亩之广、不知道多少深的湖水，看着就叫人提心吊胆。
“诸位大人，是先随我去辰中跟韩谦、安大人碰面呢，还是怎么说？”冯翊见富耿文、杨护等人担心害怕的样子，笑嘻嘻的问道。
这河坝是没有彻底修成，原本在别处还有一条临时引水渠，能将溪谷里的水从西侧的峡谷里引流出去，但上个月就提前将引水渠填上，悬湖水库开始蓄水，几场秋雨一下，悬湖便成。
韩谦想的就是辰州番营过境，能有借口吓阻到他们。
不要看河坝上方的湖面极其开阔，但河坝所实际承受的压力，只跟水位高度有关。
而河坝外侧看有五丈高，但内侧座落在一截断层巨岩上。
之前青竹溪流经这里，形成三丈余高的迭流，内侧水位的实际深度只有六米。
整体来说，这条河坝的修筑难度不高，即便提前蓄水，也没有什么危险。
不过，不要说水压与水深的关系了，河坝所处的石隘地形，杨护、富耿文、洗射声都完全不知道细节，韩谦还真不信吓不住他们。
杨护看向富耿文、洗射鹏，他赶到金陵请旨就拖延了两个月，他们要是不敢沿北岸驿道西进，一旦耽搁下来，谁知道韩谦及叙州众人后面还会想出多少妖蛾子出来。
而且担心北岸驿道会受大水冲击不敢走，从辰阳调战船过来走水路绕过去也不现实。
毕竟大水冲泄下来，会在辰水里形成极大的浪涌，辰州所造的中小型排桨船，很难抵挡大的浪头冲击。
等从下游调过来，先渡辰水到南岸，从南岸驿道绕过来，多渡两次江，耽搁三四天？
冯翊不吭声，韩成蒙也有意避嫌没有凑上去。
杨护、洗射鹏、富耿文三人商议片晌，最终还是决定由洗射鹏率番营精锐今晚先在北岸驻营，着杨护、富耿文、韩成蒙三人先随冯翊渡过辰水，去辰中跟韩谦、安吉祥会合。
他们心想安吉祥代表陛下，富耿文代表湖南行省，韩谦怎么都不可能做得太过分、太明目张胆……
……
……
安吉祥先随韩谦到辰中，待冯翊与杨护、富耿文及韩成蒙过来，天色已暗下来，一直在等到韩谦特意安排的夜宴过后，住回到驿馆里，才有机会问杨护、富耿文到老鸦岭修坝现场实地勘察后的具体情况。
“河坝悬高五丈有余，积湖千余亩，坝体中部有多处渗透，也非近日才出现的问题，下游人畜都已经撤空。辰州番营要走这段路，确有可能会发生什么意外，而一旦发生意外，有些事真就难说了。”富耿文蹙着眉头，跟安吉祥说道。
对富耿文在安吉祥面前的说辞，杨护是难以满意的，他更希望富耿文能直截了当的指出韩谦居心叵测来。
不管杨护满不满意，富耿文他只能这么说。
重新启用行尚书省，并设都护司管辖西南诸羁縻州事，朝廷加强对西南诸羁縻州特别是叙州的控制意图，是不言自明的。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即便陛下对黔阳侯猜忌极深，种种措施皆是要制衡住叙州，但陛下内心深处是真希望叙州有变，还是希望叙州没有变？
富耿文十八岁起就在县里为吏，迄今已经有十三四年的历练，也早就悟透这里面的不同与微妙来。
在广德府时，几乎所有世家宗阀都为尚文盛的死群情汹涌，他也是身不由己配合从事。
不过，这时候，在黄化这些人物没有给他直接施加压力之前，又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怎么都要先想着平息事态，才有可能对他自己更为有利。
他随意捕风捉影的激化事态，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

第四百九十一章 夜色
“老太爷在金陵身体可还安好？”
先送安吉祥、富耿文、杨护等人去驿馆休息，但韩谦将韩成蒙留在宅邸里说话。
不管怎么说，韩谦与韩成蒙乃是堂兄弟；当初对外宣布，也是韩谦与老太爷、韩道昌、韩钧合谋用计赚顾芝龙，表现得韩家人亲密无间。现在韩谦将韩成蒙单独留下来话家常，安吉祥、富耿文等人不能说半个不是。
“老爷子身体还算可以，只是已经不怎么出宅子走动了，在金陵城里也仅有富陌等有限的几个老大人，会着人递个话什么……”
韩成蒙说起老爷子韩文焕，除了身体状况外，也在话语间将尚文盛刺杀案对韩府的潜在影响暗示出来。
韩谦微微蹙着眉。
宣歙两州自前朝设宣歙节度使府以来，两州的世家宗阀在百余年来的交融中形成错综复杂的联系，老爷子原本可以说是宣歙世家的代表人物之一，但实际上也不可避免受到征奴编伍及后续一系列事件的影响，被宣歙世家孤立起来。
见韩谦沉吟着不说话，韩成蒙接着又赶紧解释他这次会到叙州的缘由：
“原湖南行尚书省的官吏，在陛下登基后，差不多都填入六部院司任职，老爷子说京里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段时间我便一直都闲在金陵，没有到六部任职，想着谋个外放的差遣，却不想陛下这次又突然决定启用行尚书省，我便被差遣过来了——却是维阎一直留在邵州，没有变动。”
“哦，你这多少也算是有些身不由己啊。”韩谦点点头说道。
他之前还好奇韩成蒙为何要凑过来，之前当着安吉祥等人的面也没有细问。
这会儿问及，却没想到是韩成蒙一直拖延没有谋到外放的差遣；等到湖南行尚书省重新启用，他当时正式的官衔还挂在行尚书省，就这样又直接卷了进来，也算是无妄之灾。
韩谦琢磨着韩成蒙话里的意思，暗感老爷子对金陵当前的汹涌潜流还是有所警惕。
要不然的话，乔维阎、韩成蒙留在六部任职，怎么都要比外放州县强。
不比后世，当世不要说那些偏远州县或濒临敌境、处境危险的州县了，即便是相对较繁荣的浙南、浙西、江西的县城，也是满地的污水横流、蝇虫成堆。
说起疫病，更是人人自危。
辰中不要看城小，但各方面的城市管理，在当世已经可以说是顶尖水准了。
除非是将金陵视为是非之地，要不然的话，怎么都是留在六部院司任职，是更合适的选择。
当然韩成蒙话里说只有他与乔维阎想着离开金陵，韩谦也能听明白。
韩家他这一辈，除开他与韩钧、韩端算是三房嫡长子外，庶子、嫡女婿、庶女婿还有八人，更不要说是血缘关系再远一层的远堂兄弟以及其他韩氏族人了。
很显然，就算老爷子再忧心，但也不会所有人都能真正意识到韩家在当前的如日中天之下所存在的危机。
这也是人各有志。
韩谦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将宗族的责任背到自己的身上了，事实上他一直以来都是韩族的背叛者，至少在此时，他也没有什么特别要对韩成蒙以及在邵州任职的乔维阎要说的。
这时候郭荣通禀走进来。
看郭荣一身风尘仆仆的样子，韩成蒙也不知道他从哪里过来，赶紧站起来给他见礼，也好奇的打量着这个跟安宁宫有诸多纠缠、最终却投效到韩谦麾下的人物。
也恰恰是这个，京里很多人认为并不能因为谭育良以前跟韩谦对抗过，就断定谭育良在思州领导的暴动跟叙州没有牵连。
总之，思州民乱跟叙州有没有牵连，处在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阶段。
“韩公子这次跑到叙州来，也算不辞万里之遥啊……”郭荣朝韩成蒙拱手行礼道。
他以往没有跟韩成蒙打过照面，但刚才在外面听侍卫说韩谦留韩成蒙、冯翊、高绍等人在厅堂说话。
削藩战事初期，韩成蒙、韩建吉、乔维阎三人就到三皇子杨元溥麾下任事，代表韩家彻底投向三皇子，但他们之前还没有到叙州来，这是第一次过来。
当然，郭荣话里多少有些讥讽的意味，是说金陵重新启用湖南行省钳制叙州的意图太明显，韩家还硬凑进来插一脚。
韩谦笑着跟郭荣解释韩成蒙之所以过来的缘故。
郭荣微微一怔，算是为他刚才的莽撞之言致歉。
见郭荣没有再说话，韩成蒙也知道他该告辞了，站起来说道：“天色不早，我先回驿馆休息，不打搅你们议事了。哦，对了，一路过来，有几次提及广德府事，听富耿文话里多多少少有些身不由己的牢骚之意……”
韩谦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送韩成蒙出院子里，才与郭荣、冯翊回屋。
“韩成蒙却跟韩家其他子侄不大一样呢。”郭荣跟韩家其他小辈没有过什么接触，但韩成蒙刚才的话里，提醒这边的意思很明显。
“富耿文的态度，是否可以做做他的工作？”冯翊问道。
“富耿文年纪轻轻，便学会十足的奸滑，只要确保他不会给我们制造麻烦便成。”韩谦说道，富耿文那边要做工作，但他也不能投入太大的精力。
“朝廷重新启用湖南行省，对叙州来说未必就是坏事。”郭荣说道。
“话是这么说，但渝州三五天内不大可能会有什么动作，而我们也就只能将辰州番营拖延三五天，这事情还是麻烦啊！”高绍皱着眉头说道。
重新启用湖南行省，黄化等人到任后，是会对叙州加强钳制。
而叙州真有什么异动，湖南行省也能就近以最快速的进行应变，不像以往周边诸州会存在种种顾忌、彼此间又没有统属关系，必须先派人请示朝廷才能处置之。
不过，话说回来，叙州本来就没有异心，只要黄化等人没有恶意激化矛盾的险恶用心，重新启用湖南行省，实际是在叙州与大楚朝堂之间增加了一层缓冲。
除开这点，当前最大的困难，即便是将辰州番营多拖延三五天再进入思州境内，也并不能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渝州那边搞事的速度，不可能有这么快。
这也是当世通讯不便，特别是叙州被山川地形阻隔最大的问题所在。
就算渝州已经在婺川县搞事了，等消息传回来，最少也是五六天之后了。
“盘龙岭有什么最新的消息传回来？”韩谦问高绍。
“杨行逢昨日想进攻红鲤寨，被谭育良之子谭城用火攻阻止，死伤近二十人，州兵又撤回到山下……”高绍说道。
通过刁瞎子等人，叙州这边能替起义军因地制宜所想到的战术，都已经可以说无不用其极。
不过，问题在于思州兵过去一年多时间里在进攻婺僚人番寨时，也得到极大的锻炼，起义军在战术上的创新，又或者说因地制宜用计谋，目前只是暂时将思州兵阻止在山下，却没能重创思州兵。
另一个问题就是起义军将所有的妇孺都聚集到几个核心寨子里，谭育良并没能说服董泰、张广登、浪三刀等其他起义军将领同意将妇孺疏散到盘龙岭更深处去。
韩谦希望起义军组织数百精锐战力跳出思州兵的包围圈打游击、在外围持续扩大影响的战术、战略设想，也没有办法得到实现。
谭育良目前是起义军的首领，但起义军将卒普遍反对与妇孺分离，对游击战术思想也很陌生，这也就不是谭育良能独断擅行的了。
而照起义军当前的心态，主要都想占据着几座易守难攻的核心寨子，跟围剿兵马打攻守战。
当然，这也是传统战术思想的影响及延续。
其实，即便思州兵不够精锐，这也是有大问题了。
起义军老弱妇孺两万多人被困盘龙岭里，这么多人吃喝拉撒，一两个月能坚持，围困三五个月之后、外围的包围圈越来越紧密，起义军与外界的联络被切底切断，后续物资供应如何保障呢？
叙州不能直接掌握起义军，而通过谭育良、刁瞎子对起义军的影响也受到限制，没有条件对起义军将卒进行普遍的战术及指挥培训，营伍体系也没能理顺过来，情况就多少有些进退维谷。
韩谦站在案前，沉吟片晌，便神色凝重的铺开纸墨草拟命令，递给高绍说道：“调驻守龙牙城、临江县的第二步营、第三步营以及驻守岩鸡寨的第二水营，明天午前赶到辰中接受调遣！”
为控制军费支出，州营编马骑兵及水军总计七个营，每个营编四百战兵。
之前除了兼领侍卫之事的骑营常驻辰中外，就只有一半个月前集结起来，由奚发儿、韩豹等人负责集训的八百寨奴兵驻扎在南面的龙牙山北城军营里——之前驻守辰中的一营水军，也在一个月前被韩谦调到黔阳与辰阳之间的岩鸡寨去了。
现在韩谦将南面驻扎龙牙城及临江县的两个步营调过来，以及将之前调到岩鸡寨的第二水营调回来，辰中县的战兵将增加到一千六百人，外加刚刚编伍完成、能走队伍但还没有发放兵械的八百名寨奴兵。
“硬搞？”冯翊问道。
“辰州提防叙州，此时辰州番营一千精锐战兵入境，叙州提防着他们一点，又有什么说不过去的？”韩谦说道，“你明天早上去见富耿文、杨护、洗射鹏，便说我要亲自统领两千兵马，护送他们过境去虎涧关，还要请安吉祥随行，欣赏欣赏辰水两岸的风光——今天夜里，你们将兵械发放到寨奴兵手里……”

第四百九十二章 接手
历经这些年的锤炼，洗射鹏早就不单单是当初那个只知捉刀上阵血腥厮杀的莽撞武夫了，心里也极清楚率部踏入辰中之前，父亲多次叮嘱“拿捏好分寸”的用意所在。
说实话，现在能钳制住叙州野心的，也只有朝廷这座大山，但朝廷显然现在也绝不会希望西南轻易发生什么动乱的。
这也是富耿文在没有拿到直接证据，会偏向叙州说话的关键。
距离金陵不到二百里的广德府，倘若发生动乱，震动是极大，但就近集结精锐禁军予以镇压，可以说是易如反掌。
且不管韩谦在大楚的声望如何，也且不管韩谦兵谋用策是何等的神鬼莫测，仅仅是单纯想要镇压西南动乱的麻烦及复杂程度，就足以叫无数人愁白头。
千百年，中央王朝为什么都会选择在西南地区设立羁縻州，为什么要将刺史、县令等这些关键官职授给当地的部族首领并允许世袭？
这一切不就是因为鞭长莫及吗？
以往西南地区发生动乱，即便暴乱首领得胜，只要不威胁朝廷所直辖的经制州（正州），朝廷绝大多数时间都会在事后予以承认，轻易绝不会派兵进剿、镇压？
这一切不就是因为鞭长莫及吗？
一千多年来，有限的几次进剿，也都发生在中央王朝武备极盛之时。
说实话，洗射鹏心里也清楚，辰州目前之所以能得到陛下及多数大楚朝臣的支持，主要也是太多人对韩谦个人的忌惮。
要不然的话，以大楚当前内忧外患都没有解决的状况下，西南诸羁縻州打成花，大楚都会选择袖手旁观。
当然，这里面牵涉到的因素太多、太错综复杂，也决定了朝廷对辰州的支持是有限度的。
退一万步说，韩谦真要大动兵戈，直接出兵吞并辰州、思州、业州后建立藩国，延佑帝及朝堂众臣一定会下决心派兵进剿吗？
不管怎么说，韩谦割据西南，对大楚朝廷及延佑帝个人的威胁，怎么都要小过韩谦直接在大楚的腹心之地广德府搞事。
在大楚没能解决内忧外患之时，韩谦真要冒险行事，延佑帝还真有可能捏着鼻子先认下来再说。
虽然临时驻营地距离辰阳城不过三十余里，但毕竟是在辰中县境内，洗射鹏在大帐里翻来覆去，一夜都没有睡踏实，也没有确定怎样才算是拿捏好分寸。
规矩吗？
规矩有时候也不是不能改变的。
天边刚露出鱼肚白，他便翻身起来，走到江堤上，盯着上下游方向，就担心有成百上千的战船从薄雾深处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照规矩，普通舟船是可以随意进出辰水的，等到目的地码头再进行报备。
不过，即便有诏书，辰州的武装兵船，想要入境也要事前知会叙州。
是从辰阳调一批渡船过来，还是等韩谦这边安排，洗射鹏也只能连夜派人去见父亲、大哥洗射声征询意见，但做不了什么决定。
洗英遣人过来，也只能说先征询韩谦的意见，再做决定，现在朝廷有安吉祥、富耿文等人在叙州，相信韩谦并不敢太明目张胆。
洗射鹏等到天光大亮，见南岸还没有什么动静，他便雇了一艘当地的乌篷船，带了数名扈卫渡过辰水，进入辰中城，进驿馆去找安吉祥、富耿文及杨护询问具体的安排。
冯翊也就比洗射鹏早一脚赶到驿馆，在院子里看到洗射鹏进来，热情的招呼他一起登堂入室：“我正要找人去请洗都将呢，你过来正好，我们一起去见安大人、富大人。”
见洗射鹏将信将疑的犹豫样子，冯翊心里直觉好笑，也不知道这几年到底发生什么了，叫这个当年清醒着接断骨都咬牙不吭一声的汉子，竟然变成这般样子？
待安吉祥、富耿文、杨护、韩成蒙都召集过来，冯翊便正式代表韩谦、代表叙州，通报对辰州番营过境之事的安排：
“十数艘渡船午前便能赶到辰州番兵临时驻营处，那里往东回走四五里，便有渡口能供将卒登船，然后分批运到东西的黑龙津口上岸。对思州民乱，我家大人昨天夜里也召集众人商量了许久，考虑到盘龙岭民乱甚烈，思州兵多次进剿都受挫，洗都将率部过去，也未必就一定能竞功而归。到时候稍有不慎，战火或会波及叙州。讨论来讨论去，我家大人决定亲自领一千兵马护送富大人、射声将军、少公子去虎涧关，到时候还要请安大人同行做个见证，省得有人说我叙州另有用心。得辰州相援，思州倘若能顺利平息乱事，那自然是好，倘若力有不逮，我叙州有千余精锐驻扎在高椅峪，到时候少公子再招呼一声，动起来也快。”
韩成蒙坐在长案后，默不作声，他的身份也注定他不宜多话，除非他决定与韩家决裂，公然站到叙州这边。
杨护、富耿文看了安吉祥一眼，又看向刚进来的洗射鹏。
“倒没有什么不可。”洗射鹏沉吟说道。
亲自领兵监视也罢，吓唬也罢，叙州如此安排并没有“逾矩”的地方。
再说了，他要是与叙州兵一起行军的勇气都没有，还不如当初就拒绝率部从辰中县借道呢。
“就这些？”杨护盯住冯翊问道。
他此行金陵，也见识到太多人对韩谦是既猜疑又忌惮。
他现在也有些破罐子破摔，心想着与其猜来猜去、防来防去，还不如让韩谦的狼子野心彻底暴露出来，再看延佑帝及大楚群臣如何处置。
要不然的话，实力太过弱小的思州，迟早会被叙州玩死。
对韩谦亲自率兵护送这事，洗射鹏没有意见，内心深处都巴不得韩谦直接出手灭掉洗射鹏所部、彻底捅破天的杨护自然就更没有意见，甚至都觉得叙州玩的小动作有些小了。
冯翊哈哈一笑，表示当然不仅这些，说道：“少公子之前说过，担心留在叙州作工的八百寨奴，受到暴乱影响，人心会受蛊惑而不稳，想着要将他们带回思州看押起来。当时少公子急着赶去金陵奏事请援，难以顾及这事，我家大人事后思量了一番，也觉得少公子说得实在有道理，便下令将这八百寨奴集中起来监管，着人训练，叫他们知道怎么守规矩，目前也应该勉强能用来排兵布阵。这次会一并移交给少公子接手，希望能对尽早平息思州民乱有所帮助。少公子要是这会儿有闲，便随冯翊到南城外的军营，接管这些人马……”
杨护脸有些发绿，急着想跳起来指着冯翊的鼻子骂他信口雌黄，当初明明是韩谦扣着不放人。
“此前思州有工款未结算，八百寨奴兵编有精铁矛六百支、直脊刀两百支、革甲四百领、铁扎甲二十领、兵服八百领、靴八百双、盾牌两百面，以及八百寨奴兵近两个月来食宿用度，抵充工款绰绰有余。多余部分，我家大人也说了，算是叙州对思州的援助，只要富大人在奏禀朝廷时提及一下，叫陛下及朝中诸公知道叙州尽了心意便行……”冯翊说道。
杨护脸色铁青，他现在不单是要接手人心不稳的八百寨奴，而是要接手人心不稳、经过叙州初步训练及装备过了的八百寨奴兵。
他能说不接手？
就算是暂缓接手，照冯翊的意思，思州还要反过来倒贴钱粮给叙州，作为这八百寨奴兵的安置款？
“要是少公子觉得有难处，继续由叙州监管这些寨奴兵，也不是没什么不可以。”冯翊又说道。
听冯翊这么说，杨护又犹豫起来。
他这两个月虽然都在外奔波请援，对盘龙岭的战事发展还是有所了解的。
八百精壮寨奴兵，对当前兵力捉襟见肘的思州番营而言，实是极为珍贵的兵力补充。
韩谦前后态度发生变化，说不定是屈于陛下及朝廷的威压，放弃了对思州的不良居心呢？
见杨护拿不定主意，富耿文问冯翊：
“洗都将率辰州番营，与杨护一起去接管寨奴兵，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富耿文是不想激化事态，但安吉祥这时候不便直接插手这件事，他也得清楚他的职责所在。
要不然等黄化、吴尊、陈凡等人正式到任后，他也交待不过去。
“这是当然，”冯翊说道，“诸位及少公子有什么情况不清楚，我这边都会一一解答；要有什么需要叙州配合的，也尽请提出来。”
冯翊一脸的温顺，似乎叙州真就屈服于朝廷的威压之下，变得配合无比。
安吉祥轻咳了一声，跟富耿文说道：“你与成蒙、杨护先去军营，看一下寨奴兵的情况，再做决定。”
他现在很多情况都不了解，也难揣测韩谦真正的用意，心里想韩谦再肆无忌惮，似乎也没有必要怂恿乱兵杀了富耿文、韩成蒙、杨护他们。
而寨奴兵倘若在叙州境内哗变，叙州便要承担起镇压的职责，而过了虎涧关，安吉详相信有洗射鹏率辰州番营精锐沿路监管，弹压住这些寨奴兵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总之还先去看过八百寨奴兵的情况，再说其他。
再说了，他一路上也听杨护抱怨过，这八百寨奴兵都是杨家的奴婢，人头都是熟的，叙州也不可能塞什么钉子进去。
富耿文心里想的也是将韩成蒙带上，先去看情况，当然，辰州番营战兵渡河之事，也就拖延下来，洗射鹏先回北岸等候消息……

第四百九十三章 越境
驻营在辰中城东南的一处山坳里，紧邻着一座乡巡检司署院。
军营里八百寨奴兵，除了最底下的兵卒外，提拔起来负责带队的八名队率及其他管带武官，也都是杨氏从思州遣来作工的奴婢。
奚发儿、窦荣、韩豹等人所率领的百余人督教队，在过去近两个月里，差不多每两个督教武官负责一名管带武官，手把手的教他们如何去带队操训。
近两个月时间，就做这一件事。
冯翊带着杨护、富耿文、韩成蒙等人过来，递交过韩谦签署的军令后，奚发儿便将八百寨奴兵集结起来，在营地中央的校场里整饬队列。
奚发儿同时还将人员名册交出来，请杨护等人检视，他与窦荣、韩豹率领百人规模的督教武官也集合起来，准备杨护接管这些寨奴兵后，他们能随时撤出去。
“少公子，怎么说，咱叙州可没有占你杨家的便宜吧？”冯翊笑盈盈的盯着杨护问道。
八百寨奴兵，目前也仅仅是简单武备，主要是半身革甲以及简单的刀矛盾牌，没有弓弩，更没有大型的床子弩及蝎子炮等战械。
由于之前操练主要使用竹木刀矛，真正的兵甲是昨天夜里才突击发放下去，大多数兵卒还在适应中，多多少少有些抑不住的兴奋，以致队列看上去有些凌乱。
不要说杨护、富耿文等人了，即便是洗射鹏在此，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杨护大体能看到两个月前绝大多数面黄肌瘦、胆怯畏惧的奴婢，此时的精气神要好很多，身体也多健壮不少，能看得出过去两个月，叙州在食宿供应上，并没有亏待这些奴婢。
虽说韩谦在下令扣押这些奴婢时，原先思州派来负责看管的监工，先被隔离开来，然后又第一批遣送回思州去，但好在杨护身边的扈随里，就有两人之前专门负责这些事。
杨护与这两名随扈私下商议片晌，至少能确认站在前列的管带武官里，大多数是熟悉的面孔，没有叙州暗塞的钉子在里面，毕竟还有一批办事机敏或身强力壮的奴婢，以往就比较引人瞩目。
只要管带武官没有问题，他们手里也有一份奴婢名单，因而人员作进一步核查会较为繁琐，但也不虞会出什么漏子。
看杨护与扈随小声议论了许久都没有一个决定，富耿文也征询的看过来问道：“怎么样？少公子是直接接手，还是暂时将这些人马留在叙州，由黔阳侯爷他们继续监管？”
富耿文的意思也是很明确，叙州也没有说一定要赶在这时将人塞还给思州，要没有万全把握，他还是希望杨护不要贸然接手。
在这犄角旮旯里，八百奴婢闹哗变可不是好玩的事情，稍有不慎，八百寨奴兵就有可能将他们撕成粉碎。
杨护迟疑了许久，以商议的口吻跟冯翊说道：“可不可以先着洗都将派两百名辰州番兵，移驻到营寨附近，我从虎涧关调来些武官过来接手这些奴婢？”
“那这要拖到什么时候？”冯翊有些不耐烦的问道。
富耿文有些明白杨护的心思，在叙州境内进行管带武官的替换，这些奴兵真要闹哗变，叙州有责任进行镇压；而有虎涧关阻隔，也影响不到思州境内的形势。
而且在叙州境内出了岔子，黔阳侯韩谦怎么都脱不了干系，怎么都要比直接将这些人马带入虎涧关再进行整顿要保险得多。
“冯大人要是觉得不便，我去请侯爷通容一二？”富耿文在这事上还是要帮杨护说话的。
现在就是想着能拖延时间，见杨护入彀，冯翊戏也是做足，招手喊来一人，让他赶去城里请示韩谦。
韩谦的指示也是很快便批复过来，同意人马暂时留在叙州境内，由杨护从思州调人过来接管，但食宿也是暂时由叙州负责保障，待战后再与思州结算。
除了这个之外，还特地派人询问洗射鹏的意思，辰州番营是暂时也留下来休整，还是先去思州剿匪。
辰州愿意出兵助剿，主要是不想看到叙州有吞并思州的机会。
目前看盘龙岭的局势颇为稳定，思州又有八百新的兵员能够补充战力，洗射鹏又怎么可能直接率领辰州精锐冲到第一线血拼？
洗射鹏与其父洗英商议，最后希望辰州千余精锐先渡过辰水，与寨奴兵会合，等杨氏成功掌握这些奴兵后之后，再一起西进。
……
……
商议了两天，韩谦答应杨护、洗射鹏提出的诸多条件，先安排渡船将辰州千余番兵接到辰水南岸。
不过，待杨护经虎涧关从思州调来四十多名忠于杨氏的老卒会合，便已经是九月二十四日了。
当世通讯有诸多不便，再加上辰叙业思山川险僻，这样的效率已经算是极高了。
杨护将人手调过来了，八百奴兵也没有办法立刻出发。
管带武官要进行替换，新的武官要熟悉下面的将卒，要进一步作人员的核实，要进行基本的整顿，要确定这些奴兵听不听从管束，当中又连着下了三天秋雨，等杨护觉得有足够把握，正式跟韩谦请辞，要带着人马回思州时，又是十天时间过去了。
辰州番营居前，八百寨奴兵居中，韩谦亲率一千叙州兵居后押阵，从辰水南岸踏上西进的道路，速度自然快不了，赶到高椅峪对岸的村庄便花费了两天。
近三千人马再次渡河到北岸，又花费了一天。
安吉祥、富耿文、韩成蒙等人随韩谦住进高椅峪下面的青牛乡巡检司署院，已经是十月初六了。
黄昏时分，站在乡检司署院前的空场地上，看着孔熙荣等人指挥千余马步兵有序进入署院左侧的临时营寨里，而更远处的驿道上，杨护、洗射鹏则率寨奴兵、辰州番兵继续往虎涧关进发，安吉祥、富耿文才算是真正放宽心的对视一笑。
他们主要还是怕叙州居心叵测，并不觉得思州民乱真能成什么气候——富耿文暂时陪安吉祥留在虎涧关以东，没有急着去思州，也是担心这点。
现在韩谦这边安分守己，思州又多出近两千生力军，在他们看来，怎么都能争点气成功重创乱军，他们相信自己很快便能回去交差了。
次日一早，确认杨护、洗射鹏已经率部进入虎涧关休整，富耿文便想着找韩谦请辞，他与韩成蒙先去思州看平剿民乱的战事进展，却不想杨护突然折返回来，递上一份叫他们大惊失色的信报。
“怎么会这样，蜀军前天夜里踏过临时分界线，进入婺川河谷？”富耿文接过信报，读过后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叙州百般拖延时间，便是等蜀军进兵这一刻，以便他有借口出兵进入思州！”杨护气急败坏地说道。
“是不是这样，咱暂且不去妄议，还是先去见黔阳侯再说。”安吉祥神色凝重，蜀国正遣使在金陵城里谈两国盟约之事，这时候又发生蜀军大规模越境之事，事态实属非同小可，他不敢妄作定议，决定先见韩谦再说。
杨护认定韩谦移交奴兵就是拖延辰州番营进入思州作战的时机，与安吉祥、富耿文赶去见韩谦，哪里有好脸色，张口便直斥叙州居心叵测。
“放肆！”韩谦拍着长案，伸手怒指杨护，训斥道，“就凭你这番胡言，我今日当着安大人、富大人的面，叫你血溅当场、身首异处，你看朝廷会不会斥我处置失当？”
听韩谦怒斥，孔熙荣、韩豹、窦荣等随行武官便杀气腾腾的拔刀上前，要将杨护扣押下来。
“侯爷息怒，杨少公子也是情急失言。”安吉祥也心惊胆颤的上前替杨护说和。
“你们先退下，”韩谦挥挥手，叫孔熙荣他们先退后，但脸上怒容不改，杀气腾腾的盯住杨护，“梁军侵荆襄，是我出谋退敌；马氏乱湖南，是我出谋平藩；金陵惊变，是我出生入死逆转危局，我对大楚忠心耿耿，即便是陛下都要唤我一声‘韩师’，你算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胡说八道，污我通敌？我真要取你思州，需要与蜀军勾结？蜀主王建也是一代枭雄，他没有谋思州的心思，却好意助我去谋思州？你这混账家伙，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什么肮脏东西？”
杨护与安吉祥、富耿文、韩成蒙进来时，冯翊正拉着郭荣过来找韩谦喝茶。
他这时候手里也端着茶碗没有放下来，瞪大眼睛朝郭荣看过去。
要不是他打开始都参与着谋划，都禁不住真要相信这一切跟叙州无关了。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富耿文看厅外皆是叙州带刀虎贲，见韩谦如此震怒，也是吓得胆颤心惊，说道，“现在婺川河谷情况不明，大家都是为大楚江山社稷心急，切不要伤了和气。”
杨护这时候才感觉到腿有些发软，看安吉祥、富耿文递眼色过来，也只能先服软认错：“是杨护情急失言，请侯爷见罪。”
韩谦怒气不消，继续指着杨护的鼻子怒斥：“你说你刚才是什么混账话？我要拖延什么时机？我倘若真与蜀军勾结，难道不是洗家、杨家与暴民贼军杀得难分难解、两败俱伤之时，蜀军越境，对叙州最有利？那时候谁有借口，能阻止叙州出兵进入思州阻敌？现在你们就有两千兵马驻扎在虎涧关内，随时能调到石阡县北部阻拦蜀军南下，形势都还在你们的掌握之中，难不成你们有两千精锐，还不能据山川之险，封堵蜀军南下的步伐？你们担心我居心叵测，我现在就率兵马回辰中去，宣慰使此时也应该到潭州赴任了，你们派人去请示宣慰使黄大人，调邵州兵马进入思州，也只需要半个月，你们不至于连半个月都支撑不下！”
韩谦百般拖延，实是冯缭仓促去渝州游说长乡侯，两边受山川所阻，在时机上根本无法进行密切无间的配合。
要不然的话，先放辰州兵马过去，蜀军迟迟不能出动，叙州就将陷入进退两难的被动之中。
杨护、安吉祥、富耿文却又哪里能想通这些关节，这时候被韩谦训斥得哑口无言。
韩谦也不管杨护、安吉祥、富耿文他们什么脸色，怒气冲冲的跟高绍、孔熙荣他们说道：“点齐人马，我们回辰中去，这摊破事，咱叙州不管了。”
安吉祥、富耿文僵立在那里，很是不知所措，担心他们出口挽留，反落入韩谦的圈套之中，眼睁睁的看着韩谦负气而走。
接下来就又看见高绍、孔熙荣等人驰马往西边的临时营寨传令，很快便见上千兵马以极快的速度集结起来，往下方的渡口开拔过去，似乎真要随韩谦回辰中去。
看着叙州的将吏随韩谦一走而空，除了院子里还有几名乡巡检司的小吏外，大厅里空荡荡就剩下他们几人，富耿文不知所措的问安吉详：“安大人，这如何是好？”
杨护也有些发蒙，站在那里不知所言。
韩成蒙虽然看不明白形势，但心思却是稍稍安稳些，建议道：“要么我们先去虎涧关？思州刺史杨大人此时或许已经在虎涧关吧？”
安吉祥、富耿文看向杨护。
杨护点点头，示意他父亲杨行逢此时确实在虎涧关，而且是得到蜀军占领婺川河谷的消息后，就以最快的速度率三百精锐增援虎涧关，实在是担心叙州兵有可能趁机发难、争夺虎涧关。
安吉祥这时候也不敢袖手事外，决定与富耿文先去见杨行逢，临行时又跟韩成蒙说道：“成蒙，你先去见黔阳侯，劝他以大局为重，不要为少公子的胡言乱语发怒了。”
见安吉祥、富耿文还是担心韩谦用欲擒故纵之计，韩成蒙也不说什么，带着两名家仆朝渡口追去。
韩成蒙赶到渡口，韩谦已经率侍卫与郭荣、冯翊等人先渡河走了。
好在孔熙荣也没有为难他，安排一艘船先送他渡河。
韩成蒙到底是耽搁了一些时间，一路紧急慢赶，差不多是前后脚跟着韩谦进辰中县，但韩谦此时却无意见他，他也只能先住进驿馆。
入夜后，前往虎涧关的富耿文派人过来见他。
韩成蒙这时候确知进驻高椅峪的千余叙州兵马，也都陆续渡回到辰水南岸，正沿着南岸驿道往辰中这边回撤，而安吉祥、富耿文与杨行逢见面后，除了先分一部分兵马赶去石阡县外，也决定先派人去潭州见宣慰使黄化。
富耿文派回来的人，便是要从辰中借道去潭州的。
韩成蒙犹豫再三，送走富耿文的信使之后，决定还是硬着头皮去见韩谦。
韩谦这时候倒没有将他再拒之门外，派人领他进去。
穿堂过户，走到后宅，看到赵庭儿正从韩谦手里抱走文信回避，他给赵庭儿拱手致礼，待左右没有其他外人后，才说道：“安大人、富大人已经派人去潭州传信，他们的意思，也是主张先调辰州兵及奴兵去黔江，然后建议宣慰使黄化从邵州调兵马西进……”
韩谦看了韩成蒙一眼，说道：“那正好，省得叙州出力不讨好，还惹一身骚气。”
韩成蒙也只能将话说到这里，唠了一些家常便起身告退。
“韩成蒙这时候都怀疑你欲擒故纵，想劝你不要弄巧成拙，我们是不是派人去见谭育良？这时候谭育良应该能说服天平军诸将同意调派一支精锐，进入石阡县境内了。”高绍建议道。
八百奴兵人心是不稳，但受辰州番兵及思州人马的严密监视，也难成事，需要谭育良说服起义军的将领调派精锐从盘龙岭脱身赶过去策应，才能将思州境内的形势彻底的搅得更乱。
“越是到这时候，越是要沉住气，”韩谦摇了摇头，说道，“连韩成蒙都不信我们能脱开干系，更不能这时候轻举妄动。”
“黄化这人，可不好对付啊……”韩谦说沉住气这话容易，冯翊却多少有些坐立不住，心想照他们的脾气，叙州山高皇帝远的，真举兵吞并思州又怕了什么？
韩谦没有理会冯翊的劝谏。
冯翊朝郭荣使使眼色。
郭荣沉吟片晌，问韩谦：“大人是断定黄化调不动柴建手下的兵马？”
韩谦点点头，说道：“蜀军突然发难，谁也不知道兵马调到石阡会驻守到什么时候，才能解除危机——即便不考虑数千兵马的粮食补给会有多困难，柴建怎么可能不担心这些兵马长期驻守思州后会脱离他的控制？你们不要忘了，重新启用湖南行省、任用黄化等人出任宣慰使，除了我们叙州外，柴建头上也多了一道金箍圈啊，他心里能舒坦？湖南诸州州营的精壮都被禁军抽光，剩下多为老弱残卒，黄化能就近调动的精锐战力只有辰州兵，但洗英敢让辰州空出来吗？”
柴建出任左神武军都指挥使，兼领邵州刺史，地位原本与顾芝龙（出镇浙南）、郑晖（坐镇襄邓均）、张蟓（坐镇荆州）、李知诰（坐镇舒州负责对安宁宫叛军用兵）相当，只需要直接向延佑帝及枢密院负责即可。
重新启用湖南行省，使黄化、吴尊、陈凡等人掌湖南诸州的军民宣慰、刑名按察、财赋转运等事，实际上则叫柴建的地位也降了一级，需要事事听从湖南行省的节制。
也不难预料湖南行省与柴建以及柴建背后的信昌侯府，接下来必然会为左神武军的指挥权归属产生一些争执。
换作别人，或许会遵从朝廷的安排，但对信昌侯府而言，李知诰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左神武军是他们所直接掌控的唯一兵马。
他们这些年来那么急切想将兵权抓在手里，敢轻易去冒有一部兵马会脱离他们掌控的风险？
想到这里，郭荣也是禁不住一叹，笑道：“真是时也势也。信昌侯府一系，与大人明争暗斗了好些年，他们这次明里暗里，还真有可能要助大人一臂之力呢！”
韩谦微微一笑，延佑帝用黄化出镇湖南，是出乎他的意料，但他使冯缭去渝州，只要成功说服长乡侯出兵侵占婺川，而思州不得不分兵去守黔江，主动权便就落回到他的手里……

第四百九十四章 变化
蜀军经渝州南进，占领婺川河谷，并将兵锋推进到思州西翼的石阡县北境，影响是多方面的。
思州不敢弃守据黔阳中游两岸河谷的石阡县。
一方面不管蜀军的这次出兵，是否是与叙州暗中有所勾结，蜀军既然已经进入婺川河谷，眼下能有机会占取石阡县，打通南接黔中诸州县的通道，一定不会错过。
对思州来说，道理也是相通的。
占据黔江中游两岸河谷的石阡县，乃是思州南接黔中、北接川蜀的核心之地，一旦失去，思州便彻底沦为封锁于武陵山南麓深处、四处皆无通道的偏隅之地了。
对思州来说，宁可放弃东面的锦和，也绝不能失去西边的石阡。
石阡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
安吉祥、富耿文等人了解到西南的山川地势及诸蕃州势力的复杂关系，也绝不敢承担坐看石阡县有失陷之虞而不尽心挽救的责任。
特别是他们此时代表朝廷及湖南行省，人就在思州。
虽说大楚对黔中诸羁縻州的控制，比对辰叙业思四州还要弱许多，每年也可以说都得不到什么好处，但黔中诸羁縻州怎么说也是归附于大楚的蕃州国土。
一旦石阡落入蜀军之手，蜀军直接打通与黔中的通道，以大楚对黔中这么弱的控制力，这些蕃州分分钟都有可能倒向蜀国。
这里面的此消彼涨，对楚蜀两国在西南方向的控制力及影响是极其巨大的。
安吉祥、富耿文要敢不作为，回到金陵，怎么都会被御史台的谏臣当成靶子撕。
在得知蜀中占据婺川河谷后，还有继续往南推进的意图，安吉祥、富耿文赶到虎涧关，跟杨行逢、洗射鹏会合后，也根本无法往细里揣测这事到底跟韩谦有没有牵连，都是第一时间主张洗射鹏率辰州番兵与八百寨奴兵火速西进，加强石阡脆弱的守御。
即便短时间内不能将兵锋强盛的蜀军前锋兵马打退，夺回婺川河谷，也必须先守住石阡。
洗氏本身就想借助楚廷压制叙州的野心，洗射鹏此时也没有选择，只能先顾全大局。
过去三个月，起义军势如燎原之火，但杨行逢反应极快，第一时间便联络业州，集结兵马进剿，打了几仗，见难以骤然攻下险要山寨，便又迅速调整策略，在通往盘龙岭深的要津隘口之地大量的修筑城寨、驻入精锐番兵，对起义军进行封锁，以待后援。
起义军声势是大，短短两三个月就聚集两万多人马，但大多数人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成年丁壮虽然也有五六千之多，但缺乏兵甲及必要的训练，也难以在开阔区域，与两州番兵抗衡。
目前依据险要地形，守住盘龙岭之内的十数座山寨，两三个月之内物资便出现紧缺，几次想撕开两州蕃兵的封锁都无功而返，甚至遭受不小的伤亡。
在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起义军最初如虹的士气便有衰退的趋势。
蜀军出兵进据婺川河谷的消息传到盘龙岭之内，起义军绝大多数将卒都没有家国概念，只是想到思州杨氏被蜀军捅了屁股，后路不稳，必定阵脚大乱，叫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士气一时间也是大振。
即便安吉祥、富耿文派人赶去潭州见新上任的宣慰使黄化，他们极力主张从邵州调左神武军精锐进入思州增援，但思州诸将却未必敢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左神武军的增援上。
左神武军要入思州，要翻越雪峰山驿道，再经叙州才能过来——即便叙州不动手脚，左神武军的主要职责也是防备南面撤守永州的两路叛军，能调多少兵马过来？
宣慰使黄化权衡利弊，并非没有可能与叙州妥协，牺牲思州的利益。
黄化最后真要调叙州兵进援思州，思州要如何处之？
之前是延佑帝及朝廷诸公都防备着叙州，勒令叙州按兵不动，着辰州出兵进入思州助剿，因为当时思州所发生的，仅仅是在朝堂诸公眼里还不甚危急、比较容易剿灭的奴婢暴动，捅不破天。
眼下是蜀军擅动，情形就完全不一样了。
要是仅仅因为猜忌韩谦有吞并思州的野心，而从根本上变动整个西南的军事防御部署，甚至有可能叫整个西南地区的军事防御形势变得一踏糊涂，那还不如直接将思州并入叙州呢。
这里面的轻重得失，还是很容易权衡的。
最好的结果，就是在宣慰使做出决定之前，思州就已经剿灭掉起义军，自己有足够的兵马去守石阡这一门户之地，拒蜀军于境外，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后续会有引狼入室之忧。
故而着杨护率八百寨奴兵及洗射鹏所部火速西进增援石阡的同时，杨行逢、杨守义等思州将帅，在盘龙岭山脚下，也立即调整部署，集中兵力强攻南湟、石河子等寨。
思州兵与起义军在盘龙岭的战事一下子便骤然激烈起来。
石河子寨位于盘龙岭的西麓，距离州城仁山不足三十里，天晴时远眺能看到建于白岩河畔的州城。
石河子据险地而建，寨中自然是异常狭窄，即使推倒小半的屋舍，也只能架起三架简易的旋风炮。
山谷有一条浅溪流淌而过，进入十月，天气没有多冷，但也算入冬了，山里雨水减少，溪床暴露出来，乱石堆积，仅有很浅的溪水在流淌着。
以往有较深的溪水阻挡，又有三架旋风炮轮流投掷石弹，封锁山口，便能将州兵压制在山口外，不敢轻易逼近过来。
谭育良今日站在石砌寨墙上，看到二百多思州番兵甲卒，簇拥着六七辆盾车沿着开阔的溪谷，往山口冲过来，他布满皱纹的眉头越发深皱起来。
以往思州兵封锁外围，山里物资紧缺，又撕不开封锁，天平军上下难免士气低落，但谭育良其实是没有什么担心。
思州兵保存实力，不敢承受太大的伤亡损失抢攻，说明形势都在叙州的掌握之中。
眼下蜀军出兵占领婺川，谭育良即便猜不通韩谦是怎么说服蜀军的，也能猜到这一切乃是出自韩谦的安排，但越是到最后关头，情势也会变得越发凶险，随时有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
因为对思州杨氏而言，为形势所逼，也是到了放手一搏的时刻了。
思州番兵本身就擅长山地作战，而过去一年多时间攻打婺僚人的山寨，也积累拔除险寨的经验。
他们没有正儿八经的铸铁盾车，主要是将厚木门板拼接在一起，架在车轱辘上造成盾车，看上去厚重笨拙，却十分皮实耐用。
上百斤的石弹抛砸过来，用门板拼接的巨盾自然抵挡不了。
不过，目前大的石弹发射速度慢，在进攻方逼近城寨的冲锋过程里，三架旋风炮顶多能发射三枚大型的圆石弹。
这种上百斤重的圆石弹，以往主要用于攻击固定的大型战械，逼近城下的将卒只需要能注意避让，注意分散冲锋阵型，伤亡就会相当有限。
谭育良看得出思州番兵用车轱辘架起来这种用厚木门板拼接的巨盾，作用是防备他们这边抛射散石弹，以减少他们通过山口时的伤亡。
而让思州番兵轻易通过狭窄的山口，他们便能在寨子前的溪谷里站住阵脚，再对石河子寨子组织进攻。
几番试探性的进攻过后，谭育良认识到思州番兵这次的进攻意意愿十分坚决，就更不敢让思州番兵这么舒服的大举进逼到寨前，当即下令打开寨门，着副将浪三刀以及其子谭朗等人，轮流带着人马杀出，将进入寨前的思州兵驱逐出山口，不计伤亡，也要将思州兵压制在狭隘的山口之外。
几次血腥拼杀，才将进攻兵马迟滞在七八丈宽的山口处，迫使其阵形密集起来，然后再利用身后的旋风炮，发挥更多的杀伤力。
当然，起义军训练不足、兵甲也差，靠着血勇顶在前面，与装备精良的悍勇番兵厮杀，伤亡极大，几次来回厮杀，鲜血便将流经山口的浅溪染红，尸体横七竖八铺满山口前狭窄的溪谷。
对进攻的思州兵而言，前锋线上的兵卒伤亡不大，但后方队列之中，被散石弹累计砸死砸伤超过一百多人，也有些支持不住，不得不退回山谷外的营寨进行休整。
外围的思州番兵在集结，起义军也通过盘龙岭内部的险僻小径进行人马的调动。
赵直贤与裴朴赶到在黄昏前，抵达石河子寨，看到山口前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的情形，也是暗暗心惊。
谭育良看到敌军没有趁夜进攻的迹象，吩咐过其子谭丘与刁瞎子在寨墙上盯着山前敌军的动静，刚要与赵直贤、裴朴进寨子里说话，看到堂弟谭修群带着四五十人马，从北边的山头后绕过来。
谭育良等了片晌，等谭修群他们走到寨墙，才见谭修群肩头、腰间都裹有伤，此时还有血正渗透出来，叫左右扈随搀扶着才能勉强走近过来，俯身问道：“松风寨发生什么事？”
“我听到石河子寨这边打得急，带着五十多人要来支援这边，却不想有一百多番兵埋伏在石盘沟里等着我咬钩——幸亏文林看到形势不对，带人赶出来救援，好不容易将这伙人杀退。我们这次死伤了四十多个，你这边情况怎么样？”谭修群不在乎自己身上这点伤，还为思州兵骤然发狠的攻势发愁，皱着眉头问道。
寨墙微微往内倾斜，石砌的墙面也崎岖不平，很容易攀登，谭育良直接将谭修群拉到寨墙上来，让他亲眼看山口处的死伤情况。
“操，杨行逢吃错药？”谭修群啐骂道。
寨墙上左右都是起义军将卒，说话不方便，谭育良与谭修群及赵直贤、裴朴进寨子说话。
“叙州不会将我们撂在这里吧？”
厅里除了赵直贤的小儿子赵方城正给谭朗检查肩背的箭伤，便没有其他人，谭修群便迫不及待的将他心头的忧虑说出来。
谭育良虽然在起事后被推举为天平将军，但在实际领导起义军与思州兵作战时，他们与董泰、董平、张广登等起义军将领在治军及统兵作战的战术安排上，分歧、矛盾也越来越突出。
内部经过一系列调整跟妥协，最后是谭育良、谭修群率着谭家子弟，与刁瞎子等人率领一千五六百人马，负责守石河子、松风岗等位于盘龙岭西麓的几座寨子。
石河子名义上还是天平军的总寨，但实际上董泰、董平等人所直接领导的起义军人马，是他们两三位。
由于起义军缺乏合适的医官，赵直贤、裴朴还是带着弟子留在盘龙岭东麓的南湟、泉狮等寨救治伤患。
西麓这边战事今天才突然激烈起来，盘龙岭东麓的几座寨子已经连续打了好几天的恶仗，伤亡更加惨重。
起义军虽然编有五千多、将近六千的将卒，但每天都有三四百人伤亡，也难怪谭修群无法沉得住气。
只要是人，没有谁会真正甘心沦为别人手里的棋子。
到这时候看不到叙州有什么动静，谭修群没有一点怨气与担忧，才是不正常的。
裴朴先通报黄化调任湖南宣慰使与洗射鹏及杨护率辰州番营及八百奴兵转往石阡抵御蜀军的消息：“大人也预料到杨行逢有可能担心宣慰使黄化会做出不利思州的决定，从而赶在最后关头前拼死一搏，大人要你们再坚持半个月。”
“要是到时候形势还不能改观呢？”谭修群心里对韩谦的敬畏要少些，直接质疑问道。
“修群。”谭育良沉声叫谭修群注意说话的语气。
裴朴虽然早年在赵直贤门下学习医术，但他此时是代表叙州传话，并不是他们的晚辈——而势态到这一步，他们唯有依赖叙州，心里即便有疑虑，也不能表露出来。
裴朴说道：“我也问过信使这话，信使反过来问我，大人什么时候叫谭爷、赵师失望过？”
谭育良与赵直贤对望了一眼，都露出一丝苦笑，是没有叫他们失望过，但曾经叫他们绝望过。

第四百九十五章 宣慰使
始作俑者的冯缭十月二十三日，跋山涉水再度赶回到辰中。
此时距离蜀军进占婺川河谷消息传到辰中，才过去半个月。
冯缭这次是从婺川出发，在侍卫的保护下走武陵山南麓险道回到辰中，比去时少翻了三四百里的山梁，却也是被折腾得够呛。
冯缭出使渝州乃是机密，辰中仅有屈指可数的人知悉此事，他这次归来也是悄然进城。
冯缭先回宅子洗漱，但等他刚换上一身衣衫，冯翊与高绍便跟着他派去报信的扈随先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城里戒备这么森严？”冯缭说是返回时没有受太大的苦，但两脚也满是血泡，此时敷上药，姿态很丑的箕坐在软榻上，问冯翊、高绍城里的情况，他进城后也注意到气氛有些不一样。
“黄化、洗英过来了呗。”冯翊呶呶嘴，说道。
“啊！”冯缭震惊的坐直身子。
他这些天虽然不在辰中，但延佑帝重启湖南行省、使黄化等人出任宣慰使的消息也已经传到蜀地。
他对这边的大体情况还是了解的，怎么都没有想到宣慰使黄化与辰州刺史洗英此时会在辰中城里。
“黄化带了多少兵马过来的？”冯缭又紧接着追问道。
“他们就带了百余扈兵过来，胆子也真是够大，真是不怕咱们半道派人将他们给杀了毁尸灭迹！”冯翊看到案上有刚沏的新茶，端起来便饮，说起此时辰中城内的情形，“黄化前天到辰阳与洗英见面，昨天便到辰中城，安吉祥、富耿文接到消息后，刚刚才从思州赶过来——思州刺史杨行逢要留在盘龙岭督战，但也派州司马、思州大将杨守义随安吉祥、富耿文到辰中来参见黄化。”
“大人呢？”冯缭问道。
“杨护污蔑我们暗通敌国，韩谦自然还在气头上，知道黄化要来，昨天一早便带着庭夫人、奚夫人住到龙牙城去了，叫我们留在辰中应付黄化——你赶回来再好不过，黄化这人真不好应付。”冯翊一副如释重担地说道。
郭荣、孔熙荣等人都随韩谦去龙牙城了，洗寻樵、奚昌等人就负责自己的事务，目前是州司马高绍与冯翊在硬着头皮迎接黄化等人的到来。
不要看冯翊在这里大咧咧说动刀动枪的，但在身为湖南宣慰使、仅带着这点人马就敢到辰中城的黄化面前，心里所承受的压力实在不少。
高绍实际上不比冯翊好上多少。
现在冯缭赶回来，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冯缭心想韩谦真是狡猾，但看到自己的样子，头疼地说道：“我这样子，也没法去见人啊。”
他作为州长史，韩谦撂挑子躲到龙牙城不见黄化，理应是他出面，但他这样子一看就知道长程跋涉刚赶回来了，他去应付黄化，不是自露马脚？
“没事，我们想着你这几天应该便能赶回来，跟黄化说过你登山摔断了腿，在宅子里养伤，”高绍说道，“真要见黄化，你不用下地，也就不会露出破绽。”
冯缭想想也是，抓着冯翊、高绍，进一步了解这边更具体的情况。
冯翊这便将这两个月来，诸多方面的变化以及韩谦所坚持的立场，一一说给冯缭知道：“黄化过来，胆气确实不弱，但这也说明他没能说服柴建同意从邵州调兵……”
“黄化再强势，手里没兵，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冯缭跟冯翊说道，“我行走不便，你再辛苦一趟，跑一趟龙牙城，跟大人禀报渝州的一些情况……”
“渝州什么情况？”冯翊也关切的问道。
冯缭便将他到渝州之后，赶巧遇到曹干从金陵紧急赶回、清阳郡主态度转化以及蜀国内部有意调任长乡侯去守梁等事说给冯翊知晓，又说道：“婺川有盐泉涌出以及延佑帝有意扶持长乡侯争位等事暗中传开，清江侯一系大臣便强烈阻挠缔结盟约，要将韦群召回，而长乡侯也顺势将巴南诸事，委托给不怎么听从调令的清江军都虞侯黄彦章负责。黄彦章有可能会强占石阡，这事我们也要小心防备……”
蜀国没有侍卫亲卫编制，直辖禁军总计编有十六万兵马，其中七万驻守北线梁州、剑州等地，以防梁军南侵；六万驻守蜀都等腹地，拱卫蜀廷。
而水军步营混编的左右清江军，约三万余精锐，主要负责守御长江沿线的州县以及抵挡来自荆州、朗州的楚军威胁。
清江侯根基深厚，其中极为关键的一点，就是在蜀军的影响力极大，左右清江军之中，也有相当多的将领亲近于清江侯。
长乡侯王邕坐镇渝州，除了地方州兵外，他用以经略巴南的精锐战力，主要还是从与荆州毗邻的硖州夷陵抽调出来的左清江军三都精锐。
长乡侯王邕作为蜀国坐镇东南的主帅，左清江军三都精锐也归他节制指挥，但他并不能随时撤换左清江军的将领。
左清江军都虞侯黄彦章，其黄氏一族有女为清江侯纳为侧妃，黄彦章更是清江侯早年督战川南时提拔起来的将领，可以说是清江侯的嫡系。
长乡侯王邕经略巴南，却也只得硬着头皮用黄彦章统兵作战，并不能安排曹干等自己的嫡系，去顶替掉黄彦章。
黄彦章这次能率部侵占婺川河谷，长乡侯王邕顺水推舟是一方面，更主要的还是在清江侯的授意下，黄彦章主动请战。
冯缭得叫冯翊去龙牙城里，将这里面的细枝末节都跟韩谦讲清楚了，韩谦才有可能做出准确的决断。
“清阳郡主却是想明白了，真是难得。”冯翊却更好奇清阳郡主的态度转变，感慨说道。
“未下金陵时，陛下仅据有湖南一隅，当时蜀国强而岳阳势弱，清阳郡主自恃有蜀国可以依仗，又或者料定陛下不得不依仗于蜀国的支持，才能与金陵、楚州分庭抗礼，她却没有必要看叙州的脸色，但这时楚强而蜀弱，长乡侯王邕更弱，她于楚宫陷入孤立，态度转变，又有什么奇怪？”冯缭对清阳郡主的态度转变，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着冯翊赶紧去龙牙城，他还是要等韩谦明确的授意，才好与黄化、洗英等人接触……
……
……
驿馆偌大的几座跨院，闲杂人等都已经清除出去，此时成为黄化在辰中的临时驻辕。
内里的守卫也都用黄化带过来的扈卫，叙州这边仅派冯翊领着驿传小吏，伺候他们的起居用度而已。
洗英、杨守义、安吉祥、富耿文以及韩成蒙等人，自然也都暂时住进驿馆。
然而叙州礼道无亏，韩谦带着“怨气”称病，避而不见，他们也是无计可施。
“柴建不同意从邵州调兵？”
得知黄化亲自赶来辰中，安吉祥便料得不会有什么好消息，但从黄化幕宾周启年嘴里确认这个消息，还是相当的震惊。
不是信昌侯府众人最见不得韩谦得意吗？
“能否从岳州、朗州、潭州调兵马过来？”富耿文焦急问道。
黄化枣红色的脸庞看不出什么喜怒，周启年捋着白须微微摇头，示意从岳州、朗州、潭州的州营调兵也不现实。
看安吉祥、富耿文等人满脸疑惑不解，于金陵战事期间，代表黄化联络信昌侯李普及顾芝龙，最终促成黄化、吴尊等湖杭世家宗阀势力投附延佑帝的周启年，心里则是微微一叹。
曾几何时，天下宗阀世家都视捅了马蜂窝的韩谦为仇寇。
更不要说信昌侯府众人与韩谦这些年来恩怨纠缠，早就是势不两立了。
然而形势不是永远都一成莫变的。
湖南诸州，作为延佑帝发迹之地，禁军将卒目前近一半都来自岳州、鄂州、潭州等地的军府，然而湖南诸州又偏离于金陵。
即便不考虑南面还受撤守永州的两路叛军的威胁，即便不考虑叙州这个不稳定的因素，朝廷重启湖南行省，指派使臣处置诸州军民事务，加强对湖南的控制，也是迫于现实的需要。
以张潮、张瀚为代表的张氏一族，虽然在湖南根基深厚，六部司院任用张氏兄弟的门生故吏，但从延佑帝崛起的轨迹来说，张潮、张瀚所立的功绩，是远远不能跟郑家相提并论的。
这时候不用张潮或张瀚，而用黄化、吴尊、陈凡等人执掌湖南行省，就是不愿看到张氏一族在湖南继续扩大权势，张潮、张瀚二人也无话可说。
在湖南三使的任命上，张氏兄弟无话可说，但不代表他们没有意见，也不代表他们没有其他渠道表达一下他们内心的不满。
最直接的就是黄化抵达潭州赴任近一个月，各方面都处在交接之中，进展缓慢；不要说调兵了，黄化想调拨一批钱粮增援思州，也因为交接没有完成，而无法实施。
柴建那边回绝更干脆。
永州叛军有近三万精锐，左神卫军以及受柴建节制的邵衡两地州兵，总计才两万余众，柴建担心邵州兵马西进，致使叛军趁虚而进，他负不起这个责任。
黄化一定要从邵州调兵，柴建要求黄化出示延佑帝的手诏或枢密院的调函过去。
说白了，柴建对突然冒出来新的顶头上司，也是极不感冒的。
这便是现实以及残酷到令人发笑的朝堂。
昨日一干人等同心协力，恨不得一起上手将黔阳侯的骨头给拆了，但真正涉及到自身利益时，就将昨日的同仇敌忾忘了一干二净，相互扯后腿来。
安吉祥、富耿文到底还是年轻了一些，一时间体会不了这里面的微妙，周启年颠沛半生，早在随黄化西进潭州途中，便提醒过他，甚至一开始都不建议黄化接这个烫手山芋。
“盘龙岭战事进展如何？”周启年问富耿文。
富耿文看了思州司马杨守义一眼，老老实实的回答道：“思州兵作战英勇，却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剿灭乱匪。”
周启年看向黄化，说道：“是不是先将叙州长史冯缭召来问话？”
“我见他作甚，去龙牙城。”黄化说道。
“这……”周启年有些迟疑，心想黄化身为宣慰使，赶到辰中都没能见到韩谦，还要追去龙牙城，也未必委屈求全了。
“我既然人都已经到叙州了，而陛下也都尊称黔阳侯为师，我去见他有何不可？”黄化却无意周启年的劝阻之意，打定主意说道。

第四百九十六章 试探
冯缭原本打算等冯翊去见韩谦回来后，他再去见黄化，没想到黄化却先提出要去龙牙城，也是相当的措手不及。
叙州没有公然谋逆的心思，便不能阻挠身为顶头上司宣慰使的黄化在叙州境内自由来去。
冯缭不良于行，之前又诈称有腿伤，连夜找来医师打上石膏，然后次日一早乘坐肩舆，与州司马高绍以及连夜赶回来的冯翊一起，带着十数随扈，随同宣慰使黄化、安吉祥、杨守义等人赶往龙牙城。
龙牙城距离辰中城仅四十余里，却要翻越三道山梁，好在龙牙山古驿道经过这两年的整修，在早年五尺旧道的基础上拓宽一倍，也甚是便捷。
新修的驿道，为方便马车通过，将早年已经踩踏得打滑的台阶都挖出来，而用煤碴及溪河开挖的粗砂铺出盘山斜道，路程要比之前的旧道远出一段来。
当世的两轮马车不适宜爬坡下坡，冯缭他们一路上虽然能遇到不少马车错身经过，但运载的货物都颇为有限，也就比用牛马或人力驼运稍些好一点。
叙州境内，更大规模的物资运输，主要还是依赖于水运。
冯缭知道韩谦很早就要求工师学堂研制更适宜斜道爬坡的新式马车来，但世间绝大多数的事情都非一蹴而就，很多事情都在做，暂时都还没有进展。
当然，也不能说进展缓慢。
就算从韩道勋出仕叙州算起，这才过去几年？而韩谦全面掌握叙州的军政也还才两年时间而已。
黄化、周启年二人此时在辰中城所看到的情形，也绝没有江南水乡的秀美与金陵、扬州这些大城的富丽堂皇与纸醉金迷。
辰中县规划建设再合理，但新铺的街道两侧，种植的都是还没有长成的小树苗，满城光秃秃的看上去没有多少绿意，远远不及外围的山丘即便到了入冬时节，还是绿意盎然。
全城皆用煤碴铺路，没有一条石铺道；赶着黄化在辰州刺史洗英的陪同下进入辰中城，连着好几天没有下雨，大风吹起，满城便扬起漫天黑灰。
城里的住民，脸上、身上也都是灰扑扑，满着粗糙、色泽单调的衣衫。
城里的建筑也是以粗犷风格为主，绝少雕栏画栋的修饬。
要认真去说，此时的辰中，比起有数百年底蕴的辰阳城还要远远不如。
然而黄化、周启年毕竟不是眼力寻常的普通人，能从这种粗犷甚至粗陋里看到叙州强大而旺盛的生命力。
更何况辰中城在鸡鸣寨的基础上大规模建设，都还未满一年。
此时秋收刚过，龙牙山驿道乃是连接临江县、辰中县的主道，沿途能看到很多新修的道路，从主驿道岔开出去，连接到两侧的山谷里。
这些山谷、山峪里，原本仅有极少的番户艰难生存，此时却形成一座座新的村落，远处的山梁上还有不少人正牵着耕牛在开垦新的梯田。
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黄化与周启年却能从沿路途村落的分布，判断叙州人口的密实程度，早就远远超前朝末年统计的八万人口；而从路侧农地里堆积的麦秸杆规模以及田间遗落的穗粒，也能判断叙州的农耕水平，也丝毫不比帝京金陵附近稍差。
除了有更了解情况的洗英在旁介绍外，黄化这一路上也不时将高绍、冯缭、冯翊等人召到跟前来询问一些事情。
周启年这才更清楚的了解到韩谦在叙州广设乡巡检司，才使得叙州境内的人口安置、新田开垦、兴修水利、道路以及推广套种、间种农耕之术等事，都能够快速而有效的推进下去。
虽说秦汉以降，地方便有用乡吏辅佐州县管治盗匪、税赋等事的传统，通常说来仅用二三人而已，甚至都不支付薪俸，但叙州的诸乡巡检却要比传统的乡吏完备得多。
除了捕盗缉寇、征管税赋等常规之事外，乡巡检之下还设有医吏、学吏、农吏、工师等职，分管诸事，可以说完备化的小型州县衙门。
这么做的好处，是很多事情能得到更彻底的贯彻，但最大的坏处就是机构臃肿，钱粮消弥糜巨。
叙州此时所能征收的田税，差不多超过一半，都要耗用在乡巡检司这一层。
增加六七名乡吏以及杂役差遣，俸禄或许仅需要增加百余缗钱便够，但乡里要办初级学堂、乡医所、农工传习所、路政、驿传、农垦、秋训，因为废除徭役、折赋入亩的缘故，每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出大笔的雇役钱。
目前除了乡一级的公差钱开销极为庞大、每个乡每年支出七八百缗都打不住外，县一级也是同样的缘故，七个县加起来每年差不多都要开支五六万缗钱。
就这两块，差不多将七县所能征收到的田税耗用一尽，没有余财再上缴。
而州衙度支以及州营兵备维持及粮饷，则主要来源于过税、市泊税、工矿税以及对外大规模出售战船、兵甲战械等的收入。
从这里面也能看得叙州对外部的依赖有多大。
得韩谦授意，冯缭不向黄化隐瞒这些，一方面是黄化等人能从洗英等人了解了这些情况，更主要的还是表明此时依附于大楚的叙州，实际上过得颇为艰难，压根没有什么资格存有异心。
一旦切断与外界联络的通道，过税、市泊税便会大减；同时也由于大宗货物倾销不出去，工矿税也将随之锐减，战船及兵械等方面的收入更是直接化为乌有。
“诸多新政，乃是老大人在世时所拟定，我等劝大人应有所省减，又或量入为出，但大人甚是坚持。”
冯缭暗示叙州目前所行一切，皆是韩谦要继承其父韩道勋的遗愿，实际上叙州内部多少有些难以为继了，颇为叫苦地说道。
“金陵形势稳定后，将作监收编十数万计的官奴婢以造战船、兵甲战械，不再依赖于叙州。之前还以为川盐入叙州以及叙州物资能经黔江入川蜀，能弥补一些，却没想到思州又闹出这样的两桩大岔子，这方面的打算便落空——现在还不知道明年要怎么弥补这一块的亏空呢……”
黄化不会轻信冯缭的话，但他现在也很难了解到更具体的情况，一路上也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周启年一路琢磨冯缭的话，却也看不出有什么破绽。
当然了，洗英以及代表杨氏过来的思州司马杨守义，一早出城之后，脸色便不怎么好看。
柴建不听招呼，潭朗岳诸州的州兵也调不动，黄化不顾他身为宣慰使的身份，急切赶往龙牙城见韩谦，怎么可能叫韩谦退让多少？
韩谦不退让，黄化又想平息民乱，又要令蜀军退出婺川河谷，最终应该要哪家牺牲利益，洗英、杨守义掰着脚趾头都能够想明白。
只是当前的形势，他们又能倔强什么？
思州番兵过去半个月，虽然也是沉重打击到乱匪的气焰，击毙杀伤乱匪近两千将卒，自身的伤亡是要轻一些，但也轻不了多少。
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算学题，不是说五千精锐减员三成，还有三千五百人马可用。
实际上，思州兵承受这么大的伤亡之后，将卒从上到下，士气都极低迷，对盘龙岭诸寨的进剿，已经有些难以为继了，这两天的攻势已经颇为敷衍了事了。
也就是说他们想要倔强，想要坚持，手里也剩不了多少筹码。
……
……
龙牙城没有怎么进行大规模的扩建。
由于州治迁到辰中，韩谦绝大多数时间都在辰中署理公务，而工师学堂、州医馆等都迁入辰中，目前龙牙城除了作为铸造场的生活区外，也就一座乡巡检司入驻其中，目前只能说是山里一座颇为繁荣的小城。
韩谦还在“病中”，仅仅派奚昌、韩东出城来迎接黄化等人。
登堂入室，已经等候在大厅之上的韩谦，坐在软榻之上，腿上还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蜡黄，一副病殃殃、虚不受寒的样子，看着真像是在“病中”，并非刻意避而不见，也不是踞傲不逊，都不走出宅邸迎接一下。
“陛下使我赴任湖南，曾言诸事难决，需征询侯爷的意思。”
黄化既然都走到龙牙城来，也不会在意区区礼数，寒喧后坐到韩谦斜对面的上首长案后，微微敛起眼眸，盯着韩谦蜡黄的脸问道。
“就当前思州之形势，不知道侯爷有什么高见？”
“洗大人、杨都将皆是咱大楚西南屈指可数的人物，思州之形势，宣慰使征询他们或许更好一些。”
韩谦病殃殃、显得中气很是不足地说道。
“我此时还在孝中，虽然说为州务忙碌，不能坐守先父墓前，却也不怎么过问州外的事务。再者，冯缭也应该跟宣慰使禀告过，叙州此时也颇为艰难，也无力去过问州外之事……”
“乱匪能否招抚？”黄化不理会韩谦的惺惺作态，径直问道。
听黄化都没有征询过他们的意思，便直接说出要招抚起义军的意思，杨守义、洗英眼皮子皆是一跳，但终究没有站出来说什么。
“能不能招抚，安大人、富大人这些天都在思州，他们心里有数，韩谦耳塞目盲，实在回答不了宣慰使的问题——要不然的话，在某些人眼里，我韩谦说什么话，做什么事，也都是居心叵测！”韩谦似乎打定主意袖手旁观，始终不接黄化的话茬。
“蜀军南进，此时还有调兵遣将，似不像虚张声势，倘若思州有失，叙州也受威胁，”黄化继续说道，“叙州到时候想置身事处也没有可能。”
说起来，韩谦这也是第一次见黄化。
黄化早年崛起营伍之间，又长期主持地方政事，声名谈不上太显赫。
金陵事变期间，黄化主要也是联结地方势力据守湖州、观望形势，但他真做出选择之后，率湖州兵北进，收复苏常润，从东线进攻金陵城，用兵都极果断，其人也能身先士卒。
他作为东路兵马主帅，却在金陵城遭受刀伤箭创，以致延佑帝登基之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只能留在宅子里养伤，没有出担重任，直到这时才受命赴湖州出任宣慰使，执掌军政。
这么一个人物，韩谦怎么都不会轻视。
何况黄化此时有胆气踏入叙州，怎么高看他一头，都不为过。
虽说招抚起义军，似乎成为当前唯一的选择，但怎么招抚，这背后的区别就大多了。
在没有看到完全有利于他的条件出现，韩谦怎么都不会轻易接黄化的话茬，只是说道：“所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真要到叙州不能再置身事外之时，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见韩谦摆明态度似乎非常乐见思州形势彻底糜烂不堪，最先沉不住气的是杨守义，说道：“侯爷及先大人以大楚忠义自居，怎忍看敌军践踏楚境，杀戮楚民而无视之？”
“我韩家父子是不是大楚忠义，唯陛下说得算，似乎没有你杨都将说话的余地？”韩谦瞥眼看着传说能力举四百斤铜鼎的杨守义，不屑地说道。
杨守义气得满脸紫红。
杨守义身体壮实得确实像头山熊，之前要不要让杨守义持佩刀进入大厅，奚昌他们都很有些迟疑。
不过，大厅里有高绍、有孔熙荣等叙州军将，廊前院中更有叙州精锐百余人，韩谦还真不怕杨守义敢骤然发难，不想显得太小家子气。
而杨守义在身为宣慰使的黄化跟前，都没有解除配刃，叙州这边也难以提更苛刻的要求。
韩谦这时候又猛烈的咳嗽了好些声，作势吐了一口痰，颇为“艰难”的跟黄化请罪道：“我回到叙州后，身子一直不是很好，也难有心力细想州务——宣慰使是否先在龙牙城住下，真有什么差遣，你直接给冯缭、高绍下命令便行，叙州对陛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
韩谦“病重”难理州务，自然是州长史冯缭、州司马高绍代为署理。
韩谦匆匆见过一面，便想以“病重”为由，隐藏到幕后去，黄化也拿他没辙，暂时先带着随扈住进这边提前给安排好的跨院里。
……
……
跨院踞龙牙城一角，布置雅致，里外的守卫之事也都交给黄化的随扈负责，叙州的将卒则都驻扎在韩谦的居所附近，甚至连龙牙城的城门也都洞开着无人看守，任由出入。
在诸多礼数上并没有可以指责的地方。
洗英自诩老狐狸，也牙尖嘴厉，却发现韩谦浑身皆是尖刺，硬是找不到他能下口的地方。
而不管他们心里有多少猜疑，至少从摆在眼前的事实，找不到叙州有半点与举事乱匪及蜀军勾结的蛛丝马迹。
再说了，思州一开始就百般防备叙州，找足理由不使叙州有插手思州的机会，韩谦此时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即便摆出置气的姿态，他们又能说他什么？
“督帅，事至于此，当如何是好？”富耿文也完全没有主意，回到安顿他起居的院里歇了一口气，越想越觉得形势不能拖延下去，便又迫不及待的拉着安吉祥跑过来，请黄化先拿出一个主意。
现在不仅思州兵啃不动起事乱匪，蜀军在婺川河谷还在不断的增派兵马，随时有可能再度南下，攻取石阡县。
一旦石阡县失守，思州兵阵脚大乱，最终叫起事乱匪跟蜀军勾结到一起，问题那就真闹大发了。
洗英、杨守义前后脚也走进小厅。
“耿文，你与杨都将即刻下山回思州去，着思州刺史杨行逢从石河子寨以西调一营能战兵马前往石阡，务必加强石阡守御，不得有所懈怠。之后耿文你携本帅令牌，亲自前往石河子寨，找匪首议招抚事……”黄化说道。
杨守义铁青着脸不吭声，洗英犹豫着问：“真要招抚贼军？”
黄化瞥了杨守义一眼，之后才将眼神移到洗英的脸上，问道：“除此之外，洗大人有何善策？”
“以招抚为名，诱匪首出山拘而杀之可否？”洗英阴恻恻的问道。
周启年在旁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黔阳侯是否与贼匪有勾结，都不会叫刺史大人此计得逞的。”
“叙州真要与通声气，贼首当然不出……”洗英说道。
周启年见洗英这时候还是更在意捉住叙州的把柄，也只是微微一笑，不会再接他的话。
“谭育良曾为潭州谍将，不需要叙州与通声气，也不会轻易入彀，”黄化耐着性子跟洗英说道，“又或者说，辰州愿意再调两千精锐进入思州？只要洗大人愿意再率两千辰州精锐增援思州，我可以留在辰阳，等洗大人功成身还！”
以叙州百般隐忍、藏头缩尾，黄化以宣慰使之尊亲自坐镇在辰阳，洗英当然可以不怕韩谦敢在这个期间会突然对辰州出兵。
不过，问题在于，三千辰州兵进入思州之后，除了要镇压乱匪，还要击退蜀军，才有机会撤下阵来休整。
辰州及洗氏子弟这些年南征北战，损耗已经极巨，这次又能承受多大的伤亡？
想到这里，洗英发现他也没有什么底气去坚持什么。
见洗英闭嘴，黄化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跟杨守义说道：“杨都将你这时便与耿文去思州，杨刺史要是有异议，请三天内传信给我——我这几天都会留在龙牙城里。”
杨守义心里百般不愿，但也只能先回去见家主杨行逢拿主意，当下也不作声，便带着扈卫与富耿文，连夜赶下山去。
洗英见这边形势难有他的作为，也不想再留在叙州的虎口徘徊，找了借口，跟黄化请辞，要连夜赶回辰阳去。
黄化也不挽留洗英，待洗英走后，跟安吉祥说了一会儿话，又安排扈随去将一直避嫌的韩成蒙找过来。
黄化似乎也不在意安吉祥在场，语重心长的跟韩成蒙说道：“我离开金陵之时，陛下在崇文殿召见于我，多次提及韩老侯爷、京兆尹及韩氏满门，皆大楚忠良，黔阳侯也乃是陛下的良师益友。思、业、辰、叙原皆为蕃蛮之地，大姓顽冥不化，见大楚势强而不得不屈服，却也极尽挑拨之能，陛下心里是清清楚楚的，所以也要请黔阳侯能无视这些挑拔之言，继续挑起大楚栋梁之任……”
见黄化的意思，是要他去给韩谦传话，韩成蒙也不表达多余的意见，只是点头应承下来。
他此时乃是黄化帐前属吏，当听黄化的差遣，待冯缭遣人过来询问夜宴之事，便借这个机会，跑过去先见冯缭。
……
……
冯缭此时当然就在韩谦那边，也是刚刚听人传报说杨守义、富耿文以及洗英先后带着扈从离开龙牙城，韩成蒙便通禀走了进来。
这时候韩谦洗去脸上的蜡色，正没事在院子里一边举着儿子玩闹，一边跟冯缭、高绍他们说着话。
韩成蒙却是颇为尴尬的站在那里，不知道要怎么将黄化的意思表达出来，总不能说大家彼此都不要装了，还是直接坐下来谈条件吧？
当然，不管黄化出于怎样的心思与这边妥协，只要他一天作为延佑帝派出的宣慰使，都得将面具戴在脸上，只能迂回的试探韩谦及叙州的底线在那里。
也许，韩谦也是如此吧？
“四哥，你坐下来说话。”赵庭儿这会儿着人搬来一把椅子，请韩成蒙坐下。
韩氏自老爷子这一脉传续他们这一脉，韩成蒙排行第四，韩谦排行第七，只是彼此之间都不以这个排行相称便是了，这时候乍听赵庭儿如此相唤，韩成蒙都有些恍惚。
“黄化要你传什么话？”韩谦问韩成蒙道。
韩成蒙将黄化的话如实转告。
“黄化能屈能伸，真是个人物啊，”冯缭也不避讳韩成蒙在场，蹙着眉头跟韩谦说道，“此时不要看他百般隐忍，但真正涉及到招抚的具体条件，他怕是不会轻易让步——说到底，他还是想着我们这边先摊出底牌……”
韩谦沉吟片晌，才跟韩成蒙说道：“黄化要问你什么话，你便说叙州对大楚忠心耿耿，对乱匪是剿是抚，唯宣慰使马首是瞻——对了，匪首谭育良的家眷还被我扣押在龙牙城里，宣慰使倘若要招抚乱匪，我这便安排将匪首家眷押送到宣慰使跟前，或能用为筹码……”
韩成蒙忍不住苦笑，心想这哑谜要打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一个完结，韩谦真会将谭育良的家小交出来？
韩成蒙猜不到韩谦的用意，但他也只是负责传话，不多问什么，便回到跨院，将韩谦的话通传给黄化。
听到韩谦要将匪首家眷交出来，坐在一旁的安吉祥却是颇为兴奋。
黄化只是看了安吉祥一眼，说道：“安大人鞍前马后，劳苦功高，这个功劳应该是属于安大人的——安大人你领着人手去找黔阳侯，接管匪首谭育良的家小吧。”
安吉祥跃跃欲试正要答应下来领人前去找韩谦，但看到周启年坐在一旁似笑非笑，猛然惊醒过来，黄化说到底还是猜不透韩谦的意思，要拿他去打草惊蛇啊！
倘若匪首家小仅仅是韩谦拿来试探黄化妥协诚意的一步小棋，他贸然凑过去，叫韩谦到时候认定黄化并无妥协之诚意，撕破脸杀他泄愤，他不是死得太冤？
安吉祥醒悟过来，坐回去说道：“我为陛下效力，鞍前马后那是应该的——陛下信我、用我，便是对我最大的赏赐，除开这些，别的功绩于我无用。”
见安吉祥不上当，黄化也是浑不在意地笑道：“安大人高风亮节，黄某人实在是佩服——黔阳侯为大楚坐镇边陲，倘若这次能招抚成功，总是要分些功劳给黔阳侯，才对得住黔阳侯的忠心。这么着吧，匪首真有意接受招抚，必会提出交还家小，到时候我便请黔阳侯派人护送匪首家小前往盘龙岭，安大人觉得如何？”
韩成蒙这时候算是彻底明白过来了。
韩谦要是直接提出他派人护送谭育良的家小前往盘龙岭议和，叙州还是洗不清与乱匪勾结的嫌疑。
韩谦现在提出将谭育良的家小交给黄化处置，但黄化真要将谭育良的家小接手过来，便说明他这次进龙牙山并没有什么妥协的诚意。
黄化到时候反而要担心韩谦还会继续横生枝节，令招抚之事难成。
现在黄化主动提出由叙州派人监押匪首家小前往盘龙岭，叙州这时候介入招抚事也就彻底的名正言顺起来，说破天也是“奉命”行事。
这其实也是黄化对叙州最大的妥协与诚意。
当然，安吉祥此时身在叙州，毕竟是代表延佑帝，而他回到金陵后也随时都能在延佑帝面前说上话，所以这件事黄化需要安吉祥首肯背书。
要不然的话，黄化身为封疆大吏，因为这事受到延佑帝的猜忌，也是得不偿失……
韩成蒙禁不住朝安吉祥看去，不知道他会不会配合黄化，在这事上背书？

第四百九十七章 招安（一）
见安吉祥蹙紧眉头，整个人仿佛一张绷紧住弦的猎弓一般，韩成蒙一颗心也吊到嗓子眼。
虽说曾几何时，安吉祥仅仅是张平身边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此刻黄化却是不能忽视他的存在了。
毕竟安吉祥更直接代表延佑帝的意志。
而黄化能坐到湖南行省宣慰使的位子，更准确的应该说是延佑帝与朝堂诸公共同决定的结果。
黄化却也没有催促安吉祥的意思，站起身来往屋外走去。
韩成蒙也跟着起身，但刚迈过门槛，便见黄化在廊下站住，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这时候却听到将要起身的周启年在后面压低声音跟安吉祥说话：
“有句话老朽说了多少有些不懂规矩，安大人也就一听——安大人是忠于陛下的，这是毋容置疑的，但一定要有人说安大人居心叵测，安大人真能将心剖出来？最终大家无非都是将陛下交待的差遣办妥当了，不叫陛下日夜操劳，才称得上忠心……”
韩成蒙克制住转回头看安吉祥脸色的冲动，看着黄化枯瘦、仿佛山岩冷峻的侧脸，也琢磨不透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到底是怎么看待叙州与韩谦的……
……
……
杨护赶回白岩江，恰好赶上富耿文与杨守义携带宣慰使黄化的手谕赶过来。
看到宣慰化黄化在手谕上，要求思州从盘龙岭西线再调一营精锐，加强对蜀军的防御；而在削减对石河子寨正面兵备的同时，着富耿文携手谕去见匪首谈招抚之事，杨护仿佛被无形的手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也就半个多月前，他随同洗射鹏率一千辰州番兵精锐踏出辰阳城，踌躇满志的以为形势皆在掌控之中，哪里想到一切都是幻影罢了。
“真要招安乱匪？”杨护犹是不甘心的看向两鬓早已霜白的父亲，问道。
“我这辈子都没有怎么走出思州，也识不得太多的英雄人物，但陛下在当前的局势下，相信黄化能掌控湖南诸州，想必他是个极了不得的人物。而此时，辰州也都仰仗朝廷的鼻息行事，我们是没有选择的。”杨行逢早就不复当年的龙精虎猛，有些驼背，佝偻着身子，但言事间看似浑浊的眼瞳精光湛然，也不介意在富耿文面前说这番话。
又或者他是希望富耿文将这话传到黄化耳里，表明思州此时的忍辱负重，是完全照他黄化的意志行事。
杨护再有不甘，心里其实也很清楚，叙州只要袖手旁观下去，没有其他援兵进来，即便乱匪及蜀军不再主动发动进攻，只要这两线紧绷的势态再持续下去，思州兵内部以及他们目前所控制、看似还风平浪静的区域内，都会随时诱发难以预料及遏制的巨变。
趁他们手里还有一些筹码，顺着宣慰使黄化的意志，对乱匪进行招抚，或许是思州最后的选择。
富耿文对杨行逢的话，却似充耳不闻。
说实话他此时内心更期待乱匪是跟叙州有勾结的，这样的话，他明早上山即便谈不成，还能有条命活着下山。
要不然的话，真是祸福难料了。
富耿文心想自己好好留在宣歙或江东作威作福有什么不好，却偏偏跑到西南这犄角旮旯的角落里，干刀口上舔血的事情，哪里还会顾及杨氏父子此时的心情好不好受？
第二天一早，富耿文催促着杨行逢将石河子寨山口外的兵马都撤回来，同时盯着杨行逢派兵去增援石阡，但在他上山之前，还是留下两名亲信在山下的大营盯着，防止杨行逢背着他搞什么小动作。
现在不管最后会达成怎样的招抚条件，也不管思州后续会形成怎样的局面，富耿文为了自己的小命，他现在都不能容杨行逢背着他搞什么小动作。
当初韩文焕、韩道昌、韩钧以身为饵、诱顾芝龙中计这事，富耿文是绝不想发生在他身上的。
……
……
在蜀军随时有可能大举南侵的威胁下，思州兵此时是势如强弩之末，难对起义军再发动像样的攻势，但起义军的日子并不好过。
逾三分之一的将卒伤亡。
已经战死于沙场的将卒便不用提，上千名伤患缺医少药，每日在痛苦中煎熬、呻吟，更是严重打击到起义军的士气。
而此时已经入冬，山里天气温润，没有那么寒冷，但能寻得的食物来源越来越少。
而起事以来，起义军都被封锁在盘龙岭之内，隔绝于两县的主要产粮区之外，除了山寨里的存粮，没有新粮补充，此时粮食已经紧缺到拿嫩树芯刨开来制成干粮充饥。
不要说年老病弱者，青壮年长时间处于这样半饥饿的状态中，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富耿文代表湖南宣慰使黄化进山招抚，谭育良他们满心期待这一刻，但同不同意招抚，以怎样的条件接受招抚，以及又如何确认招抚不是诱他们下山围歼的诱饵，起义军内部是很大争议的。
当然，也有相当的起义军将卒，其兄弟手足死于思州兵的手里。
还有不少将卒的家人，因为没有来得及从被攻陷的山寨里撤走，遭到思州兵残酷的屠杀。
他们满心皆是仇恨，则坚决反对接受招抚。
不管内部的争议如何，就着富耿文进山，谭育良提出交还被叙州扣押的家人、在指定的区域内双方撤出兵马、留出缓冲区来，以及要求思州将一部分粮谷、伤药运上山，作为下一步进行接触谈判的前提条件，也是非常合理的要求。
……
……
富耿文便留在石河子寨，着部属往来传信，在黄化的许可下，十一月初二，冯缭便带着奚昌、奚发儿，与韩成蒙率百余人马押送谭育良、赵直贤的家小以及百余车粮秣布匹以及伤药，与富耿文以及思州所派遣的招抚官员会合后，一起走进石河子寨，正式开启招抚的谈判进程。
谈判名义上自然是以代表湖南行省的富耿文、韩成蒙为主，冯缭以及思州的官员为辅。
奚氏族灭，奚昌、奚发儿以及相当一部分的奚氏族人，当时就是都被冯昌裕贩卖到思州为奴，之后像奚昌逃亡出来找寻家人，与思州境内一些由逃奴主要组成的贩盐势力，还有过接触。
韩谦着奚昌、奚发儿参与招抚事，也是想进一步化解起义军将领的敌意，说服他们放弃对抗。
当然了，叙州很早就推行田税改制、土客合籍，将大量田宅授给收编的寨奴，赐贱为良，以及韩谦从金陵返回后全面废除奴婢旧制，对周边的影响是极为深刻的。
起义军将领里，就有不少人曾被杨氏遣往叙州做工，了解这一状况，也深受其影响。
都不用谭育良他们站出来额外做工作，叙州遣人参与招抚，便无形消弥了相当一部分的对立情绪。
至少在大多数起义军将领心目里，并不担心叙州会出尔反尔，将他们诱出山屠杀。
这原本是最难跨越的一步，便轻而易举的跨越过去，最主要的争议便集中在具体的招抚条件上。
起义军将领哪怕是为了自身安全，也不可能放弃兵权，也就不会放弃普通将卒，就顾着自己接受招安、升官发财。
那样的话，太容易被过河拆桥了。
不仅谭育良、赵直贤他们知道这个道理，董泰等私盐贩子出身的起义军将领也有极强的警惕心。
所以接受招抚可以，他们明里也不要求封官赏爵，只提出要满意将卒的诉求。
而普通将卒的诉求很简单，也很直接，便是当初谭育良他们用来鼓动起事的口号：“等贵贱、均田地”。
然而这点，却令思州将帅难以接受。
两万多奴婢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等贵贱、均田地了，此时各家还能勉强控制的奴婢往后还能安分守己吗？
均田地？
思州三县仅有六七十万亩耕地，都是有主之地，是各家的根本，不提后续的负面影响了，谁愿意拿出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田地，分给这些搅得思州鸡飞狗跳的贱奴？
思州不愿意，黄化也无法施加太大的压力，毕竟整件事又牵涉到世家门阀极敏感的神经。
最终议定的方案，就是起义军新编一部，归湖南宣慰使直辖，由湖南宣慰使供给粮秣、兵甲，负责收复婺川河谷的战事；而在收复婺川河谷后，起义军两万多家小便作为兵户，于婺川河谷择地安置。
而未来计划设立的婺川县，则从思州脱离出来，归由湖南行尚书省直辖。
杨氏内心是极为苦涩，这意味着他们之前两年参与打击婺僚人的成果，完全化为乌有，不过，他们也好歹保全旧有的地盘。
起义军将领倒是愿意接受这样的安排，但同时也担心他们真要率将卒、家小进婺川河谷与蜀军作战，万一思州出而反尔、攻其后路，他们却将陷入两面受敌的绝境之中。
在谭育良的撮合下，起义军诸将最终一致要求将包括虎涧关在内、位于锦和县东北部的草荆岭划入叙州，而将盘龙岭北麓、夏戈山北麓一小片狭长区域划给婺川县。
这样的话，一方面是叙州能威摄住思州，令思州不敢再轻举妄动，以免被叙州抓到发难的把柄，更为实际的则是草荆岭东南麓的小道虽然极为险僻，但到底能叫婺川县与虎涧关连接起来，至少在地域上不会再被思州封锁在婺川河谷之内进退不得。
杨行逢也意识到思州经过这一次的折腾，元气大伤，即便将虎涧关控制在手里，也没有什么意义。
另一方面，在叙州插手进来后，他们没有能力中止对起义军的招抚，时机拖延下去，却是思州与辰州的兵马顶在正面抵挡蜀军随时有可能会发动的攻势。
尽快将起义军都赶去婺川河谷与蜀军作战，杨氏不仅能保持一些体面，更主要能缓解他们在石阡县的防御压力，也便很快答应这样的条件，十一月中旬就将兵马从虎涧关撤出，交给叙州接手……

第四百九十八章 招安（二）
思州在盘龙岭以东的兵马，都撤入锦和县城，高绍便亲率一营精锐入驻虎涧关，使招抚一事进入实质性的操作阶段。
虎涧关峡谷长约里许，关城建于东侧谷口，北面是峰崖陡峭的草荆岭。
作为武陵山南麓最为主要的余脉之一，草荆岭的山势在过虎涧关后，继续往南延伸五里许，山体叠层交错，形成辰水出思州的口子，再往南便与龙牙山西北麓的峰岭交错在一起。
特别是位于虎涧山与辰水之间的这段石岭，虽说也就两百多米高，但山势绝险，仿佛一枚长条形的巨印横卧在天地之间，当地人又将其称之为天印峰。
从虎涧关城内侧，前朝时辟有一条石阶道，拾阶能登上山头，三百多年前修建的天印寺便座落主峰之上。
前朝末年，中央王庭抑制佛道，思州也受到影响，陈迹斑驳的僧院也废弃三四十年，僧侣不见，僧院里长满杂草、瓦砾堆累成墟。
将杂草清除去，天印寺却是眺望左右风光的绝佳之所。
韩谦“病愈”，他赶到虎涧关，便邀宣慰使黄化及安吉祥等人登上主峰同游天印残寺。
众人眺望左右，能看到东面八九里之外，舟船云集，正将数以万计的粮秣等物资，从黔阳、临江、芝江等地经辰水运输过来，在青牛背码头靠岸，然后用骡马车改经陆路，运抵虎涧关。
这些物资是由叙州官钱局出资筹买，支借给行尚书省的，以两分年息计利，待日后从婺川县盐铁院能征收到的盐利及过税里归还——作为抵押，设置婺川县后，原本归行省转运使直辖的盐铁院监，由叙州派人担任，直到本息完全归还截止。
在天印峰的西面，起义军将卒拖家带口，宛如游龙，正往虎涧关这边聚集过来。
在虎涧关的内侧，由宣慰使黄化遣人——主要也是富耿文、韩成蒙率令着扈随，协助起义军建立临时营寨。
一方面起义军要在这里休整、接受整编，另一方面在起义军攻下婺川河谷之前，其家口有一万四五千人，将临时安置于此。
“谭育良、董泰、赵直贤等人已到关前……”侍卫走近过来禀告道。
“侯爷与我一起去见见这些‘匪首’？”黄化眯起眼睛，看着韩谦问道。
“这个谭育良有些本事，当年我父亲主政叙州时便甚是头痛，好不容易将他驱逐出去，没想到这次又在思州搅得鸡飞狗跳，我正好也再见识见识他——督帅、安大人你们先请。”韩谦风轻云淡地说道，请黄化、安吉祥在前面先行，一干人等又沿着险僻的石径小道，走下天印峰……
……
……
虎涧关的关城非常的狭小，嵌立谷口峰崖之间，南北长约百丈，两道城墙夯土覆砖，颇为坚实，但关城内则仅有不到三十丈的进深。
除了仅三座跨院大小的衙署之外，关城内主要就是百余间驻兵营房。
却是商旅渐多之后，思州有不少大户人家，在虎涧关内侧沿主驿道两侧修建了好些屋舍。
有店铺，也有供商旅打尖的客栈。
沿驿道分布的街道，连着后面的院落，关城内侧也建有百余间房。
目前是高绍、冯缭都亲自盯在这里，处理与招抚相关的事务，但韩谦考虑后续在虎涧关增设一处乡巡检司，留百余人马在这里负责关防事务便可。
黄化就直接临时征用关城外一座名叫悦来客栈的客栈，接受起义军将领的参见。
初定的计划是谭育良、谭修群、董泰等起义军将领，集结三千青壮，整编为天平都，编六营正兵，以谭育良、谭修群、董泰、董平、张广登等起义军将领出任都将（都虞候）、副都将及营指挥等职。
天平都在虎涧关稍作休整后，便要沿盘龙岭北麓的武陵山小道西进，从侧翼威胁占据婺川河谷的蜀军，遏制其孤军南入进攻石阡的可能。
悦来客栈临驿道是一座两层高的木楼，底层将凌乱的桌凳都清空后，也颇为宽敞。
黄化身为宣慰使坐中央长案后，韩谦、安吉祥分坐左右，然后依次乃是谭育良、谭修群、董泰、赵直贤、高绍、冯缭、富耿文、周启年、韩成蒙以及思辰两州的官员代表。
客栈内外的守卫，则由叙州骑营及黄化带过来的扈卫负责。
相比较年初时，此时的谭育良更加黑瘦，只是健硕的身姿更加的挺拔，有沉稳气度，两鬓间已然霜白，可见他这几个月困守盘龙岭之内，日子并不好熬。
谭育良先介绍了起义军的一些状况。
绝大多数将卒及家小都正在往虎涧关这边转移，但也有一小部分起义军，大约不到二百人，放不下对家小遭受屠戮的仇恨，拒绝接受招抚，逃往盘龙岭南部的山岭之间。
思州与南面的业州，对这些人是抚是剿，都与起义军再无瓜葛，谭育良这时却要将这些情况说明白。
在此之前，谭育良在征得富耿文、冯缭许可后，已经先派其子谭朗、其侄谭文林率两百精锐，作为前锋先行西进，侦查敌情，也会尽可能因地制宜，迟滞蜀军南下进攻石阡县的步伐。
“谭都将考虑如此周详，当初平定潭州之时，没有征用为将，实乃大楚一大损失，”黄化瓮着声音说道，“但亡羊补牢，犹未晚矣，谭都将你等尽请放心为朝廷效力，我此次回到潭州后，便会立刻上书奏明朝廷、奏明陛下，为谭都将等正名封授……”
“宣慰使宅心仁厚，卑职感铭其心，必尽忠职守，为大楚、为陛下驱杀敌虏，即便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谭育良带着一干起义军将领，铿锵有力的表态说道。
“好，有谭都将此言，又有韩侯爷在此督促，本帅也能放心回潭州了。”黄化说道。
黄化又与富耿文说了一会儿话，便问安吉祥：“安大人有什么话要示于诸将？”
黄化亲自赶来叙州促成招抚之事，既解决民乱、保存思州杨氏，还收编匪军为行尚书省用来进攻蜀军侧翼，同时又将婺川编为直隶县，委任富耿文暂领县令之职，行尚书省直接控制边防、边贸等事，怎么都能交待过去。
而即便在这个过程中，叙州也占了不少便宜，也不能完全释清韩谦与乱匪之间的牵涉，天平都能不能真正效忠朝廷都还是有疑问的，但凡事都不可能一蹴而就，很多问题还需要慢慢化解。
要不然的话，换作其他人坐镇湖南，在这样的条件下，能比黄化做得更好？
当然了，黄化能交待得过去，安吉祥也能够回京交差了。
他此刻的心情还是颇为愉悦，很是高兴的勉励谭育良等人一番，满口许诺回到陛下跟前，要帮着说些好话。
安吉祥是高兴了，富耿文心情却有些抑郁。
他不想卷入广德府的漩涡之中，好不容易将郎溪县令之任推掉，到湖南行尚书省任都护司郎中官。
看似前程似锦，却不想陷入思州难以脱身，他现在又不得不暂领虚置的婺川县令及军府都尉。
除了在这僻远、遍地瘴疫、民风彪悍之地负责招抚、兵户安置之事异常辛苦，没有什么好处不说了，倘若婺川作战失利，他不仅要跟着担责，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
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从这里脱身，回到潭州去。
黄化身为宣慰使，乃行尚书省三使之首，他也不可能在这里等到谭育良率部收复婺川，现在诸事有了头绪，留一些人手助富耿文督办后续事宜，没有新的情况，他明日就动身，坐官船返回潭州去。
安吉祥也是不愿再在这里多留一刻，打定主意与黄化一起动身离开叙州，返回金陵交差去。
韩谦也不直接插手招抚之事，接见完，便与黄化、安吉祥、周启年等人住进虎涧关城之内，留冯缭协同富耿文、谭育良等人处理后续的安置之事。

第四百九十九章 招安（三）
次日一早，韩谦亲自带着叙州的将吏，赶到青牛背码头，送黄化、安吉祥、周启年等人乘坐官船东行返回潭州。
韩谦袖手站在码头前，看三艘官船扬帆渐行渐远，只余青空映照碧水之上，心里也不知道这一番折腾过去，西南这边能平静多少。
这时候孔熙荣牵过马来，韩谦跨上马，在众人及诸多侍卫的簇拥下，往虎涧关而去。
黄化、安吉祥、周启年他们虽然返回潭州了，但还有很多事情需要韩谦回虎涧关定度。
冯缭与高绍一左一右，骑马跟随着韩谦左右。
冯缭昨日与起义军第一批将卒一起赶到虎涧关，他也是到这时候才有时间说及一些更具体的事情：“义军伤患极多，谭育良希望叙州能多派医师协助救治。此外，想要强攻蜀军，扎甲、床子弩也想要多得一些……”
收编起义军之后，编天平都六营正兵，兵甲、战械、粮秣、畜力乃至伤药补给，行尚书省都是照枢密院所编列的禁军标准，再根据现实的条件进行一定的删减后，从叙州支借相应的军需物资进行供给。
这些都是有账目的，黄化也会正式上书朝堂奏准此事，日后也会照约定归还给叙州。
当然，这些只能暂时解决天平都此时的燃眉之急，能让天平都将卒的战斗力恢复到一定水平，但是想要在极短时间内，天平都的战斗力能凌架于蜀军之上，需要加强的方面就太多了。
谭育良也只能依赖叙州提供这些额外的物资。
韩谦坐在马背上，沉吟片晌，说道：“从北三县诸乡抽调医师，在虎涧关征用屋舍，筹办一座中等规模的医护所救治伤病，其他军需物资钱粮，都可以拿拆借的名义，照需先拨给天平都。”
之前拨给是公账，但目前谭育良也正式算是大楚的一员将吏，以私账拆借急需的物资钱粮，即便走漏风声，别人也不能说叙州什么。
“赵直贤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想留在叙州颐养晚年，还要请大人准许。”冯缭又说道。
赵直贤五旬有余，还不到花甲之年，但就当世而言，过了五旬年纪便是迈入老年。
潭州战败后，赵直贤被贬入苦役营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身体受到的折磨却不轻，此时的他已经远不能算是年富力强。
这次他得授虚置的婺川县丞，对他来说意义不大，他也不是特别渴望功名利禄，便想致仕归隐，过几年悠然自得的日子。
“叫他再支撑几个月吧，等诸多事情正式确定下来，他直接向行尚书省请求致仕便是，这也更合规矩一些——不管怎么说，婺川县以后还是要隶入行尚书省直辖的。”韩谦说道。
冯翊提溜着缰绳，驱马凑过来说道：“黄化到虎涧关住了三天，杨氏除了叫杨守义率兵马撤入锦和县城，再没有派其他人过来参见，可见心里的怨气不浅，指不定还要闹些妖蛾子出来。”
“杨行逢他这怨气是冲我们而来的，也是将姿态摆给黄化以及朝堂诸公看的，以示他不会屈服于叙州的‘淫威’之下，”韩谦哧然一笑，不屑地说道，“他现在有一屁股屎要擦，我忍住手没有直接吞并思州，他暗地里谢天谢地都来不及，暂时哪里还有精力给我们添堵？”
思州原先总人口也仅有七万人左右。
经历此乱，除去伤亡，以及起义军将卒携家人逾两万人众从思州划出来，思州三县剩余人口就只剩四万多点人。
起义军将卒携家小撤出后，思州内部的问题也并没有得到彻底的缓解。
叙州移交给他们的八百寨奴兵，说到底就是一座活火山。
杨护等辈或许年轻气盛，心里更多是怨恨与不甘，但韩谦观杨行逢诸多决断，觉得他还是知道轻重缓急的，不难预测后续思州很快会采取一些安抚措施，缓解内部的矛盾。
不管是直接废除奴婢旧制，又或者是不那么激进的先改善奴婢的生存处境，这些都意味着思州的大姓势力，不可能再像以往那般，无节制的压榨底层奴婢。
思州没有成规模的工场矿山，原本有机会从黔江通道所获得的商税盐利也被彻底截断掉，仅剩四万多点人口，土地又比叙州贫瘠，农耕水平又落后于叙州，财源相比较以往，少说要萎缩掉五成。
这也意味着思州不要说维持当前四千人的兵备了，裁减一半将卒，维持两千人左右的兵备都会极其困难。
更不要说还有一部分起义军将卒不愿意接受招安，流窜到思州与业州之间的山岭之间，会持续的给杨氏制造麻烦。
这时候叙州不找思州的麻烦就已经宽厚仁义了，韩谦才不担心杨行逢会没事给他添堵。
再说了，富耿文还想着能早点从这里脱身回潭州呢，他盯着思州，会容许杨氏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再横生枝节？
一行人赶回到虎涧关，将到午时。
富耿文、韩成蒙不晓得去了哪里，谭育良、赵直贤二人刚办好兵甲等军需物资交接的事情，正准备要出关城去，看到韩谦他们回虎涧关，在大街上遇到有些犹豫，不知道是不是该避嫌错开。
“谭都将、赵大人……”韩谦却是浑不在意的招呼道。
谭育良、赵直贤这才省得，他们此时也是大楚的将吏，即便私下与韩谦见面，那也是人情交往，何须避讳什么？
谭育良、赵直贤没有骑马，待他们走过来，韩谦也是翻身下马，牵着马一边说话，一边往衙署走去；侍卫分散开来，将无关人等阻挡在外。
“大人再造之恩，育良没齿难忘，从此往后，谭家唯凭大人差遣，有违此誓，天诛地灭。”难得有单独相见的机会，谭育良也是不失时机先表忠心再说。
韩谦微微一笑，说道：“这个暂且再说；你们现在要拿下婺川河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谭育良微微一怔：“蜀军进占婺川河谷，不是大人所谋？”
“哦，冯缭还没有来得及跟你解说详细啊，”韩谦便耐着性子，跟谭育良、赵直贤解释里面的曲折，说道，“蜀国此时乃是清江侯、长乡侯争嫡，虽说背后是叙州做了一些推波助澜的工作，但最终还是清江侯一系的大臣推动出军。而具体负责率部进占婺川河谷的黄彦章，也是清江侯当年坐镇川南时一手提拔起来的都将。所以不管怎么说，想要拿回婺川河谷，还是要天平都将卒血战而取，但也唯有如此，才能证明叙州是清白的……”
“……”谭育良深吸一口气，他还误以为拿下婺川河谷将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想到还有一场苦战在等着他们。
当然，形势能极其巧妙的推进到这一步，谭育良也没有办法有什么怨言，也深感叙州用谋真是妙至巅峰，换在以前，他万难想到整件事会以这样的姿态收场。
又或者说，唯有血战拿下婺川河谷，才会真正的体现出他及谭家子弟的价值来吧？
想到这里，谭育良定睛说道：“育良对蜀军研究甚少，怕难照料周全，还请大人示下。”
“如今你率部乃是为大楚征伐，我与叙州众人作为大楚臣民，当然不会再袖手旁观，”韩谦说道，“我会调一批督教武官给你，协助你训练天平都将卒；此外，还会以最快的速度，以工代赈，组织天平都将卒有劳动能力的家小，先修造草荆岭南坡、盘龙岭北麓通往婺川的驿道，再沿着驿道修筑一些小规模的乡寨，分批把将卒家小安置下去，使你们在婺川河谷作战无后顾之忧。而你之前跟冯缭所提及的军需物资，我都会在叙州步营的标准基础上，作进一步加强，拨付给你，而后方将卒及家小的伤患救治，你也不用操心……”
说到这里，韩谦转回头问身后的冯翊：
“你要不要留在虎涧关，配合谭爷行事？”
高绍、冯缭要协助他处理全州的军政事务，等到这边诸事走上正轨，还是要随他回辰中去，但虎涧关这边还是要留有一人统筹主持诸多事务，韩谦想留冯翊在这里。
冯翊听了却直摇头，说道：“这苦差事你还是安排别人，有多大头、戴多大的帽子，我能帮你跑跑腿就足够了。”
留下来不是仅守住虎涧关无失就可以了。
要协助谭育良率领天平都，对进占婺川河谷的蜀军作战；要协助富耿文、赵直贤安置那么多的起义军将卒家小；要在盘龙岭北麓开辟连接婺川河谷的驿道；还要负责盯住思州杨氏的动向，要以更温和、更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对思州保持渗透。
同时虎涧关左右还有十数里方圆的山岳溪谷要开发，还要从叙州迁徙一部分民众过来，彻底将虎涧关左右的土地消化掉……
冯翊想想这些事就头大，以他惫懒的性子，哪里肯承接过去？
他此时负责礼曹及驿传等事，闲暇时还能填词写文，还能拉韩谦、郭荣他们喝几口小酒，真要留在虎涧关独挡一面，他感觉身子骨都要被韩谦压榨成骨渣子。
见冯翊这么好的历练机会都推辞不干，谭育良苦涩一笑。
在一旁的冯缭也拿冯翊没辙，跟韩谦建议说道：“倘能由洗寻樵镇守虎涧关，除了配合谭都将外，或许还能暗中联系思州那些不再甘于雌伏杨氏之下的大姓势力？”
洗寻樵曾任临江县令，此时任司户参军，但他一直都接触民政事务，一直以都没有机会节制兵权，更没有机会主持一地事务。
虎涧关虽然仅仅是辰中县下辖的一座乡巡检司，但实际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韩谦推动土客合籍，任人时也尽可能做到唯贤，做到平衡。
洗寻樵、冯宣、冯璋、高宝等人算是新兴土籍势力的代表，但真正说到独挡一面，也就冯宣而已。
冯璋、高宝虽然也在下面任县令，却没有节制、调动兵马的权力，还没有跻身进与田城、杨钦、高绍、冯缭、林海峥、赵无忌他们相提并论的核心圈里来。
相比较起冯璋、高宝，冯缭更看好洗寻樵有真正独挡一面的潜力。
韩谦看向谭育良，问道：“谭爷，你觉得呢？”
“一切听凭大人安排。”谭育良说道。
韩谦也是从善如流，说道：“行，那叙州这边，我便调洗寻樵过来坐镇虎涧关……”

第五百章 回京
金陵有事要报知叙州，路途遥远，行程迟缓，但从叙州往金陵，顺辰水入沅江，再经洞庭湖入长江，一路顺流而下，巨帆兜风鼓荡，昼夜不休，最快却仅需要六七天的时间便成。
安吉祥沿沅江进入洞庭湖，便与宣慰使黄化辞别，一路紧赶慢赶，于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回到金陵。
金陵前两天下过一场大雪，安吉祥从南浦桥码头登岸，正值雪过天晴的午时，雪粒散射阳光，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颇为晃眼。
此时，缙云司右校署百余身穿黑鸦服的带刀侍卫，早早就等在码头前，也早将闲杂人等早早驱赶一空。
安吉祥心里思量着面圣时，要怎么回禀他此次叙州之行的所见所闻才有可能叫陛下满意，并没有注意到属下摆出来的迎接排场是何等的威风。
他有些心不在焉的看了一眼西面犹露出狰狞缺口的城墙，便在部属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直到马车穿过崇义门，进入内城区域，安吉祥听到车厢外车轮以及左右骏马的蹄子在烂泥地里踩踏的声音传入耳里，揭开帘子问右校署八校尉之一的陈德顺：“我这次离京去叙州之前，不是说这条街要重新铺上麻石，但怎么到今天还泥泞不堪？”
陈德顺乃是姜获、袁国维主持缙云楼期间提拔起来的人，但在安吉祥手下任差，却甚是讨好顶头上司安吉祥，说道：“说是要对撤守巢州、寿州的安宁宫叛军发动进攻，为保持北岸的军需物资供应，大人前往叙州之后，政事堂诸公便上书陛下，全面将金陵城的修缮中止下来。”
金陵城内，特别是内城区域，早先有相当多的街巷都铺上条石。
不过，金陵事变后，内城大多数铺路条石都被挖出来，凿成便于旋风炮抛射的圆石弹；现在想着将内城那么多的街巷，都重新铺上砖石，却不是一年半载能成的。
折腾。
安吉祥询问得知，除了左武卫军、左龙雀军、左五牙军，舒、黄、蕲、鄂、池等地的州兵也已经往舒州集结，而驻守金陵城内外的兵马，除了侍卫亲军继续负责守御皇宫及内城、不予调动外，其他诸部禁军，也都几乎赶到长江南岸沿线驻防，做好随时渡江增援的准备，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发动进攻。
这样的消息叫安吉祥的心思安定了下来，他心里暗想，金陵这边既然都已经在积极筹备随时对安宁宫叛军发动攻势，那陛下心里多半还是极期待西南不要出什么乱子的——思州民乱以这样的形势结束，应该能叫陛下及朝堂诸公满意。
回到缙云司后，安吉祥也没有歇息，稍加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进宫，但陛下此时在政事堂里议事，他也只能先在崇文殿的厢殿里等候着。
一直到天色暗下，安吉祥饿得饥肠辘辘，正想着差使人找点吃食先填一下肚子，便远远看到陛下在张平、姜获、陈如意等一行人的簇拥下，往崇文殿这边走过来。
安吉祥连滚带爬的迎上去问候：“吉祥给陛下您请安了。”
“起来吧。”杨元溥意兴阑珊的看了安吉祥一眼，说了一声便径直往大殿里走去。
安吉祥微微一怔，转念想到湖南宣慰使黄化的奏书也是随船一起送抵金陵，虽说照着规矩黄化的奏折要先送到政事堂及枢密院，但陛下午后在政事堂议事，应该已经看到黄化的折子。
只是陛下这样的神色，叫安吉祥的心绪又忐忑起来，难不成黄化的奏折以及西南此时的形势并不能叫陛下满意？
安吉祥跟着众人后走进崇文殿，也不清楚要不要主动上前禀报此行叙州的所见所闻，也不清楚措辞是不是要稍加些改变……
“说说吧，你这次去叙州，有什么感受？”杨元溥坐到御案后，也没有说给张平等人赐座，便着安吉祥站到御案前，禀报此行叙州的情况。
安吉祥虽然没有资格看黄化的奏折原件，但也能揣测奏折的内容，说实话这些也都是他计划要上禀给陛下知晓的事情。
眼下看来，有些措辞似乎需要稍加改变。
“怎么了，你去叙州遇到什么事情，让你难以启口？要不要你先回去好好想上一想，想好了再过来禀报于我？”杨元溥脸色略有些阴郁的问道。
“……”安吉祥一惊，忙说道，“微臣到叙州，却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情，只是看陛下神色有些郁郁寡欢，心里刚才禁不住岔开想陛下或有什么烦心事需要微臣分忧——而微臣这些天没有在陛下跟前伺候，心里也是一直都惦记着这个。”
“算你嘴巴会说话。”杨元溥神色稍稍缓解过来，示意安吉祥接着说下去。
见陛下没有叫张平、姜获、陈如意等人回避，安吉祥也不敢冒着同时得罪黔阳侯韩谦与湖南宣慰使黄化的风险胡乱说什么，当下硬着头皮，将他计划好的说辞，如倒豆子般诉说出来。
“却是跟黄大人的奏折没有什么两样呢。”陈如意这时候插了一句话。
安吉祥有些琢磨不透陈如意这话的意思，但看陛下的神色愈发阴郁，他有些忐忑的朝张平、姜获二人看过去，希望他们多少能给自己一些提示。
张平、姜获二人却是眼观鼻、鼻观心，都不看安吉祥一眼，叫安吉祥后背脊的汗毛都立起来，站在御案前，仿佛被无数麦芒刺入肌肤，浑身有着说不出的不舒坦。
“有人说蜀军恰好那时进占婺川，乃是黔阳侯与蜀国勾结，你觉得这事有几分可能？”杨元溥盯着安吉祥问道。
安吉祥似感到有泰山压到身上来，心想黄化应该不会在奏折里节外生枝的去提这事，或者是陛下另有消息源，又或者是陛下从现有的情报里分析出这种可能，但这个问题，他实在不好回答。
大殿里暖炉还没有烧透，夜里还是有些冷嗖嗖的寒气往袍子里钻，但安吉祥感觉自己的额头都快渗出汗来了。
正惊惶时，蓦然想到韩谦训斥杨护的那一幕，他硬着头皮说道：“蜀军进占婺川消息传来时，微臣当时恰好与黔阳侯在一起，也有考虑过这个可能。不过，一来黔阳侯并没有坐看思州形势彻底糜烂而后取之，二来微臣又想蜀主王建也是一代枭雄，轻易不会叫黔阳侯牵着鼻子，便没有往这方面深想。当然，黔阳侯智谋过人，微臣却是愚笨，说不定被黔阳侯蒙住眼睛。不过，湖南宣慰使将乱匪编为一都兵马，接下来看其与蜀军是否会真大打出手，或能验证一二……”
“或许还是要等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攻打巢州？”杨元溥这时候脸色稍霁，看向张平问道。
见自己的这个回答过关，安吉祥暗暗虚抹了一把汗，这时候才真正清楚认识到陛下对黔阳侯韩谦的猜忌竟然深到何等程度了，没想到就已经发生的事情，也还不足以叫陛下释疑，甚至不惜继续拖延对巢州的攻势，也要先确认黔阳侯韩谦与蜀国有无勾结。
安吉祥想到周启年所说的话，禁不住想，陛下真至于如此吗？
倘若听其言、观其行还不够，真要将心剖出来才成？但天下又有谁的心思是完全单纯的？
安吉祥瞥了陈如意一眼，看他神色如素，似乎完全不受陛下多疑猜忌的心思干扰，心里想，自己接下来怎么都不能轻易离京了，倘若他再揣摩不透陛下的心思，得不到陛下的信任，迟早有一天会被陈如意踢出缙云司去。
当然，安吉祥心里想是这么想，脸色却不会露出丝毫的异常，却要看张平如何回答陛下的问话。
“军国之事，陛下与诸相公议决，张平不敢置喙。”张平则是一脸平静的回答道。
张平的回答很显然难叫陛下满意，看到陛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退下去，安吉祥回了一礼，与张平、陈如意二人离开崇文殿；姜获却是要留在崇文殿值宿。
……
……
张平住在崇文殿西面的班院里，安吉祥、陈如意则住在宫外的皇城内。
安吉祥、陈如意两人并行走出宫门，穿过狭窄的夹道。
两人之前守在宫门口的部属，这时候迎过来，但远远跟在后面，也不上前来打搅他们。
“安师兄真相信黔阳侯与蜀军没有勾结？”陈如意问道。
安吉祥困惑的看了看陈如意，没想到他也会纠结于这个问题。
安吉祥知道他与陈如意的师兄弟情谊，从两人分别出任缙云司左右都指挥之后便应该彻底的抛弃掉，问道：“师兄或许真是愚钝，不知陈师弟在金陵是不是有得到什么额外的消息？”
“我也就是一问。”陈如意打了个哈哈，笑道。
见陈如意言辞闪烁，安吉祥也不想跟他纠缠这个话题，岔开问道：“长信宫那位主子，上个月应该生养了吧？”
“是的，给陛下生了一个皇子，只是现在这状况，也没有办法派人去蜀国报喜。”陈如意说道。
“是啊，蜀国会突然撕毁盟约，派军进占婺川河谷，真是很多人都意料不到呢。”安吉祥感慨地说道。

第五百零一章 偏执的胜利
蜀国突然撕毁盟约，出兵占领理应划为大楚国土的婺川河谷，在金陵城搅起的波澜，到底还是远不如禁军兵马近期大规模往长江沿岸及舒州聚集更引人瞩目。
甚至城里大多数的士君子、世家子弟，都未必能搞得清婺川河谷位于何方。
在绝大多数人的概念里，蜀楚两国只在巫山长峡以及汉水上游的河谷有接壤。
而在巫山长峡的下游荆州，以及汉水河谷的下游均州，大楚都有精锐禁军驻防，都没有传出蜀军异动的消息。
婺川河谷在哪里？
而对那些知道婺川河谷所在的士君子、世家子弟，对蜀军的作为也不甚在意。
黔江、黔中原本就是蛮夷的代名词，思州也只是名义上归属于大楚。
实际上这些地方，大楚王朝连一个芝麻大的官员都派不过去，征收不到半箩筐的钱粮，与黔中诸多羁縻州，都桀骜不驯的游离于大楚的统治之外。
婺川河谷原本也是思州从婺僚人手里刚夺过来的地盘。
甚至在秦汉时期，婺川隶属于川蜀故地的巴郡，前朝时也都隶属于川蜀故地的剑南道。
蜀军从思州手里夺走婺川河谷，不要说平民百姓了，即便朝堂相当一部分官员也多多少少都有些无关痛痒之感。
也唯真正有政治抱负的大臣，才能看到婺川河谷的得失，对大楚控制西南形势的影响会有多少深远。
当然，考虑到楚蜀两国共同面对梁军的威胁，以及大楚在长江以北的内患还没有彻底解决，朝中大多数的大臣也不主张跟蜀国彻底撕破脸。
于荆州、均州，也仅仅是传令张蟓、郑晖加强戒备，暂时没有增兵对峙的计划；对出使大楚的蜀使韦群，最后也只是派兵马将其软禁都亭驿内限制于进出，并没有说直接关押进牢狱之中。
更没有说羞恼成怒，直接斩首以示与蜀国恩断情绝。
而仔细揣摩蜀国君臣的心态，或许恰恰正是料到大楚上下会有这样的反应，他们才会觉得趁思州内乱，出兵占领婺川河谷并无碍于蜀楚两国联合的大局，才会觉得只要他们能先成功的控制住黔江通道，楚国君臣最终会选择妥协，默认这一事实。
宣慰使黄化到湖南后，促成思州民乱以这样的结局收场，沈漾、杨恩以及郑榆、郑畅、杨致远等人都还是满意的。
没有大规模动用湖南腹地的资源，便平息了民乱、保存了思州，遏制住蜀军完全控制黔江通道的可能。
即便再苛刻的人，都会觉得换作任何一人赶往湖南，都未必能比黄化做得更好。
朝廷也没有落入不得不向蜀军妥协的尴尬局面之中。
也恰是如此，朝廷这时候才能够下决心从湖南行尚书省调六十万石的粮谷，作为军资兵饷运往舒州，为下一阶段全面展开对巢州的攻势，做最后的准备。
即便叙州也在其中占了不少便宜，甚至在收复婺川之后，湖南行尚书省在婺川县设立的盐铁院监这个职司，也将暂时受叙州控制，用来归还这一期间向叙州拆借的粮谷兵甲等物资。
但这一切，都还在政事堂诸公的承受范围之内。
毕竟叙州没有直接吞并思州，也没有表现出太不合时宜的野心，朝廷甚至第一次直接将手伸入黔江沿岸的崇山峻岭之中。
要不然的话，真要往思州那个荒僻之地调兵遣将，与蜀军对抗，真不知道要消耗多少钱粮才能打住。
同时也会牵一发动全身，直接影响到大楚在其他方面的布局及用兵计划。
至于黔阳侯韩谦内心到底是不是温顺、驯服的，政事堂诸公也都觉得无需太过在意。
只要黄化、吴尊等人能真正掌握住湖南的形势，待有余力先进攻据守永州的叛军，到时候湖南行尚书省兵精粮足，又无外患之忧，还担心叙州、思州这些偏隅之地能掀起什么波澜来吗？
就整个大楚而言，这次即将发动的攻势倘若能顺利收复巢州、寿州，歼灭安宁宫叛军，内忧外患、两相煎熬的形势也将彻底改观过来。
到时候有余力调一部禁军前往婺川河谷驻防，将天平都三千兵马撤换到湖南腹地进行休整，黔阳侯还能撕破脸阻挠？
目前黔江沿线，背腹有叙州兵作为后盾，天平都从侧翼进行威胁，又有思州兵与辰州兵联手在石阡进行正面拦截，蜀军沿着险峻的黔江河谷想要继续往南打，其实是相当困难，也是极为冒险的。
就当前的形势下，大楚朝堂短时间内并不用担心婺川河谷的形势会再出现什么大的变化，即便会有僵持、形势会有拉据，但他们也不用担心那边的形势会进一步恶化。
说到底，婺川河谷后续的局势发展，已经无碍于大局了。
这时候沈漾、杨恩、杨致远、郑榆、郑畅等人，甚至包括信昌侯李普在内，都还是主张尽快着李知诰率部先进攻巢州，以免夜长梦多。
然而延佑帝却连下数道圣旨，勒令湖南行尚书省敦促天平都早日出兵收复婺川河谷，并坚持要等到蜀军被驱逐出婺川河谷之后，再决定是否对巢州发动攻势。
沈漾等人即便都认为婺川河谷的战事进展是否顺利，不会影响到大局，也担心对巢州的战事拖延下去，会对军心造成一些微妙的不良影响，但延佑帝如此坚持，他们也是没辙。
他们只能不断的给湖南行尚书省施加压力，勒令天平都争取在年前，对占据婺川河谷的蜀军发动攻势，不惜一切代价，尽快将蜀军从婺川河谷驱逐出去。
起义军将卒与思州兵经达长达近五个月的残酷攻防，最终挑选三千兵卒编入天平都，就将卒的个人素质而言，普遍都是能达到合格线的。
不过，现在即便有叙州提供充足物资的供应，铠甲兵械也都照叙州步营的标准供给，又有奚发儿、窦荣、韩豹等率百余督教武官，协助谭育良对天平都将卒进行各方面的突击急训，但想要赶在一个月之内，完成对蜀军的作战准备，也是极其仓促的。
不过，除了富耿文等人代表湖南行尚书省留在虎涧关督战之外，宣慰使黄化更是直接将延佑帝的手诏、枢密院的公函转抄给谭育良、富耿文，对他们施加压力。
黄化一时间也大有这边再拖延不战，他便从邵州调派兵马进入婺川河谷作战的势态。
柴建之前担心兵权会旁落，不听黄化的招呼，但现在延佑帝连下数道圣旨促战，事情真就什么都难说起来了。
照原定的计划，叙州不直接出兵，韩谦也只能以最快的效率，在后勤方面作最大限度的动员。
在叙州的协助以及充足物资的支持下，富耿文等人，从起义军将卒家小里，将剩余的成年男丁及健壮妇女差不多近一万人都抽调出来，以最快的时间进入草荆岭南坡及盘龙岭北麓。
这些人沿虎涧关连接婺川河谷的武陵山小道分散出去，没日没夜的修整拓宽这条长约一百四十余里、沿途总共要翻越十六道大小山梁的羊肠小道。
而在此同时，叙州也是动用上千精壮民夫，用独轮车，或直接肩挑背扛，将一袋袋粮谷、一捆捆箭矢，通过羊肠小道，运入天平都在婺川河谷东翼青岩寺建立的前哨据点。
差不多赶在政事堂及枢密院所规定的时间节点之前，天平都大批将卒便正式从夏戈山西北坡的青岩寺出发，进入婺川河谷内部进行作战。
所谓的战争，并非什么时候都能看到奇谋妙计，绝大多数时候都是血腥、残酷的对峙与厮杀。
蜀军已经在婺川河谷内占住脚，建立坚固的据点，战船也能在黔江之上来去自如。
相比较之下，叙州却不可能将阮江水系之内的战船，凭空运入不同水系的黔江之中。
而思州在石阡县境内的造船场，规模实在太可怜，技术水准也差，只能造小型的乌篷船、桨船，难以在黔江之上，与蜀军的战船争雄。
这种情形下，天平都大队人马，只能强行推进到黔江岸边，顶着蜀军水陆夹击的压力，建立据点，然后用旋风炮占据险峻的崖岸，封锁百余丈宽的黔江河道，将蜀军战船压制在黔江的下游。
这个过程看上去简单，却是极为血腥而残酷的拉锯过程。
特别是早期，羊肠小道的运力极为有限，大批精良战械根本没有办法运过来，天平都为了占一处立足点，都要付出相当惨烈的代价。
等到后期大批精良战械运上去，天平都才没有落入下风，但伤亡却也少不了。
毕竟蜀军进占婺川河谷的也是精锐战力，战械兵甲皆不弱，双方甚至可以说直接进入最残酷的消耗战。
短时间内谁都难以给对方致命一击，然而实际上谁先扛不住这样的消耗，谁先露出疲态，谁就将在这样的拉锯战中失利而最终失败。
从虎涧关走险僻驿道，将人马、物资运入婺川河谷，叙州所承担的后勤压力，甚至比从渝州走五百里水路将物资运入婺川河谷更大。
不过，形势最为有利的一点，便是蜀军背腹面临一个比天平都以及思州兵、辰州兵更严重的威胁。
那就是蜀军之前仅仅是打通了黔江通道，并没能及时展开对黔江两翼、躲入深山老林里的婺僚人的清剿。
当将主要军事资源都集中到一端的婺川河谷，蜀军对婺川河谷到渝州近五百里曲折水道的沿线控制，自然就削弱了。
婺僚人从深山老林发动的反击，规模看似不大，但隔三岔五发动短促而又突然的袭击，令蜀军频频遭受到伤亡，累积下来却不是小数字。
而后路有忧，更使得在婺川河谷坚守作战的蜀军，心思也是难定。
战事，持续延佑二年二月底，天平都最初编有三千将卒，当中两次从家小里抽调最后的青壮男丁补充兵员，但在拉锯战的消耗下，最后还是剩不下两千人的能战之兵。
蜀军伤亡要稍微好看一些，看似蜀军兵多将广，更经得起消耗，但实际随着婺僚人在黔江两岸的出击越来越频繁，而山僚人在川南也进行大规模的集结，大有挺进黔江、夺回巴南，重新控制盐源的势头，蜀军最终先支撑不住，选择撤出婺川河谷。
……
……
婺川战事结束后，韩谦随最新的一批运粮队进入婺川河谷，在侍卫的簇拥下，站在像是一头苍鹰凌空的石崖之上，看着脚下汹涌的黔江水，正浩浩荡荡往北流淌而去。
随着冬去春来，水藻滋长，江水透露出盎然绿意，江滩边还残留着沉覆战船的残骸。
婺僚人在不远处婺川旧城的废墟上，重建了城寨，之后又为蜀军占据，残缺的城墙还沾染着血肉，没有被这两天的绵绵细雨完全冲刷去。
说实话，要是能有更充足的时间，甚至哪怕再多一个月，对天平都的将卒进行更充分的训练，又或者等武陵山羊肠小道稍稍拓宽，修成标准的五尺驿道，以便叙州更多的战械运抵婺川河谷，完全可以以小得多的伤亡，将蜀军逐出婺川河谷。
而不是像现在，天平都近乎打残、打废掉，短短一两年内，都不要想着能恢复战斗力。
虽然近两万民众后续会以最快的时间迁徒过来，但从盘龙岭起事算起，再到收复婺川河谷，逾六千名青壮男丁或战死沙场、或重伤致残，也都意味着这些妇孺老弱想在婺川河谷扎根立足并滋息繁衍，要付出更为艰巨的辛苦。
在当世，青壮男丁依旧是最为主要的劳动力来源。
天平都想要在婺川河谷维持两千人规模的常备兵力，基本上意味着将没有青壮男丁劳力，参与后续的屯田耕种。
这样程度的牺牲，对起义军而言，怎么都可以说得上是极其惨烈了。
一度雄心壮志、满心想着重新争一番功名的谭育良，此时头发更显霜白，多少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陛下应该不会再怀疑大人与蜀军有勾结了吧？”赵直贤佝偻着身子，袖着双手，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
韩谦回头看了赵直贤一眼，听他语气里透漏出怨气，为惨烈战死的将卒不值，却也没有办法责怪他。
赵直贤的幼子赵方城以及裴朴虽然作为医师，并不会直接进入前线战场，但都不幸牺牲于蜀军发动的一次奇袭里。
赵直贤已经向行尚书省上书请辞，其长子赵方海也是坚持不愿袭继其婺川县丞之位——当然，赵直贤早前曾希望能到辰中或黔阳安度晚年，这时候则决定致仕后与其长子赵方海留在婺川河谷开一家医馆。
“泽国江山入战图，生民何计乐樵苏。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岸强兵过末休。谁道沧江总无事，近来长共血争流……”
这是前朝诗人曹松写安史之乱的两首诗，韩谦轻轻吟罢，神色却更显坚毅。
他一度以为沈漾等人，怎么都会先推动收复巢州的战事，而只要李知诰顺利收复巢州，大楚的内忧外患得到一定的改善，他再推动天平都收复婺川河谷，阻力会小得多，伤亡也绝不会这么惨重。
他事前真是没有想到杨元溥对叙州的猜忌，竟偏执到这等程度，甚至不惜让收复巢州、歼灭安宁宫叛军这等要事先拖延下去。
又或者说吕轻侠、姚惜水这些人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对叙州的落井下石？
看到冯缭、冯翊兄弟俩，从远处走过来，赵直贤决定致仕归隐，无意再参与什么机密事，便意兴阑珊的先告退离开。
韩谦也没有挽留赵直贤，袖手站在崖岸之上，凭江风吹拂袍衫，过了良久，才对走到身后的冯缭说道：“我要重启在金陵的情报网！你挑选人手，报送我案前来！”
天平都虽然伤亡惨烈，但结果还是令人乐观的。
听到韩谦新的决定，冯缭面露喜色，说道：“好，我这便去安排……”

第五百零二章 新使
蜀军二月底从婺川河谷撤出，新的蜀使、渝州司马曹干奉蜀主王建令旨，于三月十六日，再次抵达金陵。
时值阳春三月，春光明媚，身量削瘦的曹干身穿一袭长衫，站在官船之上，眺望远处金陵城残缺的外城垣。
整个金陵城外城垣的修缮，相比较他离开金陵时，基本上都没有什么进展，他心里暗想，看来为筹备对巢州的攻势，楚国已经全面停止对金陵城的修缮了。
只是楚军在舒州及长江南岸沿线，早就完成集结，却拖延到现在迟迟没有大举进攻巢州，曹干心里也是疑惑不解，不明白楚国内部到底有怎样的矛盾跟纠结没有解开。
曹干当然猜不到这一切皆是楚帝对叙州的猜忌所致。
由于此前乃是蜀军主动挑起战衅，蜀使官船这次严禁直接通过水关进入外城垣内的南浦桥码头停泊，而是被勒令从长江水道经小汤河，停靠到西城外的沈家集。
大楚礼部及鸿胪寺也只是各派一名主事，领着六七名杂吏赶到沈家集来，负责接待事宜。
稍微好看一些的，就是终究解除对蜀使韦群的监禁。
韦群他过去四个多月里被幽禁于都亭驿，看似衣食无忧，日子却实在不好熬。
他作为蜀鸿胪寺卿，品秩自然是在渝州司马曹干之上，但听到曹干携蜀主王建新旨赶来金陵，也是早早赶到沈家集来跟曹干会合。
再说他及十数随扈，也是今天被大楚礼部从都亭驿“请”出来，他不出城来跟曹干会合，在金陵城里暂时也没有落脚地。
大楚礼部、鸿胪寺的官员，对此次蜀使的到来，自然也是没有什么好态度，接过曹干递交上来的国书，除了指定一座客栈，叫他们住进去等候消息外，连官驿都不替他们安排，便早早回城去了。
曹干却也不以为意，毕竟两国目前还属于交战状态之中，是不是接受蜀国的议和，何时进入和谈进程，楚国君臣也得先权衡一番。
朝廷院司的官员，这次要体现大楚上国的威严，要摆出一副傲然冷脸，但县里的官吏却不敢太马虎。
除了早早将沈家集的一座客栈清空出来，供韦群、曹干带着随扈住进去，县里同时还派了数十衙役县卒分散沈家集内外。一方面要负责盯住蜀使随员，防止他们随意出入地方，同时也要防止有江匪流寇流窜过来。
倘若蜀使在沈家集真要发生什么人员损失，地方上是绝对承担不了这个责任的。
“国主怎么就贸然决定出兵进占婺川河谷了？”
安顿之事由随扈他们去做，被幽禁四个多月、与外界联系被彻底切断的韦群，这时候是迫不及待的将曹干拉进客栈的一间静室里，询问这段时间蜀国所发生的诸多事。
他也顾不上曹干乃是长乡侯王邕的嫡系亲信，跟他实在是没有什么交情可言。
静室位于客栈的二楼，推开窗，窗后便是小汤河开阔的水面。
虽说金陵城的修缮全面中断下来，但江南的繁荣并没有受到重创，从沈家集停泊的舟船，可以看出金陵城内外经过一年时间的休养生息，也是陆陆续续恢复过来。
面对韦群的问题，曹干当然不会推心置腹的回答。
向大楚礼部及鸿胪寺官员递交国书之前，曹干也将国书出示给韦群看过。
曹干这次是来求和的，递交给大楚的国书，自然对兵衅之事以及后续蜀国内部的处置都做了解释跟说明。
曹干这时候也是大体照着国书，将蜀国这段时间发生一些情况，较为详细的说给韦群知晓。
蜀国之内，从最初就强烈主张出兵夺回婺川河谷、并伺机控制黔江通道的，乃是兵部侍郎黄宗承、慰侯王孝先二人，他们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
婺川历来乃是隶属于巴郡及剑南道的故县，婺僚人作为山僚族人的一支，很早以来便是巴蜀地方政权的属民，很早就有一些声音，要将婺川收复过去。
只是早初这个声音并不强，不足以掩盖掉蜀楚结盟的大局。
思州爆发大规模民乱，同时又有消息说婺川河谷两翼山岭之内新发现多处盐卤咸泉，当时思州在婺川河谷的防御如同虚设，考虑一旦婺僚人重新集结夺回婺川河谷，将会直接影响到蜀军对川南山僚族人的镇压，有黄宗承及慰侯王孝先等人牵头，蜀国内部支持出兵占领婺川河谷的声音骤然响亮起来。
当时也料想楚国内忧外患未解，而楚廷在黔江沿线的利益远不及蜀国那么大，只要蜀军出兵果断，最终能迫使楚国妥协。
然而楚廷招抚乱匪新编一都，进攻婺川河谷，以及婺僚人在黔江两岸频繁发动的袭击，却是蜀军所预料不及的。
考虑到梁军在关中有进行集结的迹象，国主王建最终决定壮士断腕，下旨将伤亡惨重的蜀军从婺川河谷撤出来，重新启动与楚国的和谈。
“婺川是否真有新的盐泉发现？”韦群知道曹干不可能跟他推心置腹，但也忍不住想问得更详细一些。
“却是在婺川河谷附近的山里，发现两处咸泉，不过出卤量，还不及婺川现存两口的盐井。”曹干说道。
“何苦折腾这么一遭啊！”韦群禁不住摇头苦涩地说道。
目前蜀国共拥有近四百余座能出盐卤的盐井，年产井盐逾四十万担，要是婺川深山里发现大规模的盐卤，考虑到婺川又有可能重新落入婺僚人手里，确实应该考虑出兵占领。
韦群相信大军占领婺川河谷期间，应该对左右的山岭仔细勘测过，最终仅发现两处咸泉，这一番折腾就实在是太得不偿失了。
婺川即便最后能有五六口产卤盐井，即便每年能煮五六千担井盐，论及规模也远远不及现存就有三十多口盐井的巴南地区，甚至仅够供应一县地区的人畜消耗而已。
“是啊，折腾这么一回，楚国君臣怨气难消，也不知道此行会不会有一个好的结果啊！”曹干也跟着感慨道。
曹干是绝不会承认经此一事，不仅世子清江侯王弘翼在朝中的势力再受重创，同时世子在左清江军里的势力也受到重创，他们还能在后续追责战事失利责任时，将世子在左清江军内的亲信将领清除出去。
而为了能向楚国交待，国主王建决定免除兵部侍郎黄宗承以及慰侯王孝先等人的官爵，将他们贬入梁州军中听候效用。
而不管这次蜀楚两国能否恢复关系，两国在黔江的驻兵，心头的火气是很难消除的，再考虑到婺僚人卷土重来的威胁，长乡侯王邕自然还需要继续留在渝州坐镇，不虞会贸然就被调往梁州。
“楚军这几天大概便会正式对巢州发动攻势，应该会借台阶而下吧。”韦群说道。
他待要再问及蜀国近期发生的其他事情，却看到曹干这一刻的注意力似被窗外的事物吸引住，好奇地问道：“什么事情叫曹大人看得如此出神？”
韦群扭头朝曹干眼神所视的方向看去，却见是一艘载量估计有三千石左右的三桅帆船，正缓缓往沈家集码头这边驶来，似乎也要停靠在沈家集。
“这三桅帆船，应是叙州所造。”曹干说道。
听曹干这么说，韦群便明白曹干为什么会岔神了。
他认真看过去，注意这艘大船的桅杆要略矮一些，但横向却十分宽大，确实是叙州特有的软式横帆。
叙州目前所造的大型船舶，主要供给岳阳、金陵两地的水军以及叙州内部，其他地方的宗阀也好，船帮、商帮势力也好，甚至地方官府暂时都无法直接从叙州购得大型船舶。
毕竟叙州造船场的生产能力，也是有限的，之前也是优先建造大型战船，供给军方。
现在金陵城外的河面上，这种大型三桅大帆船出现，则意味着这极可能是直接从叙州出发过来的民用商船。
韦群感慨地说道：“我被幽禁于金陵，听楚国的小吏议论，金陵似乎颇为怀疑韩谦与我大蜀有勾结，也怀疑思州民乱乃是韩谦暗中唆使。不过，双方日前在婺川河谷打得这么惨烈，韩谦大概也无需担心会再遭到什么猜忌，这才叫叙州的商船直接驶到金陵来牟利的吧？”
目前，除了真正知道详情，或者全面掌握楚蜀两国信息的人之外，其他人无论从哪个方面，都不能再质疑韩谦与蜀军存在勾结。
怎么看都是蜀国君臣看到思州爆发民乱，看到有完全控制黔江通道的机会，又误以为楚国在内忧外患未解的局势下，不会特别在意黔江通道的得失，而采取的一次军事冒险。
要是叙州与蜀军不存在勾结，也就难以质疑思州民乱是叙州暗中所挑动，毕竟在蜀军进占婺川河谷之前，叙州对思州的形势都保持极大的克制。
“或许是如此。”曹干敷衍韦群说道，但真正知悉内情的他，却清楚叙州货船进入金陵，绝不像韦群说的这么简单。
应该是黔阳侯韩谦在隐忍一段时间后，想要重新将手伸回到大楚的中枢来吧？
曹干也不清楚，叙州这次派入金陵的人选会是谁，会不会主动跟他，或者想办法跟清阳郡主联系上……

第五百零三章 商船
并不单单是曹干、韦群无意间留意到，叙州商船再次驶入金陵，也进入很多人的视野之内。
只不过这些人里，绝大多数的想法与韦群一样，都认为婺川河谷战事之后，叙州撇清了与义军、与蜀军勾结的嫌疑，开始寻求与大楚腹地更密切的联系。
这艘叙州商船所载的人员及货物种类、数量等信息，在经阮江进入朗州武陵县境内之后，就提前一步传递到金陵来。
所以能提前知道这些信息的人也就清楚，叙州商船在时隔两年之后，再次进入金陵，主要还是为牟利而来——虽说西南诸州不禁商旅通过，但关隘要卡都会加强盘查。
虽说叙州通过沅江、雪峰山驿道，与朗岳潭邵衡诸州相接，茶药布铁等大宗货物，能就近输出，但这些州县主要还是以自给自足的世族庄园经济、小耕农经济为主，对外部的商品需求相对有限。
一旦叙州向朗岳潭邵衡诸州输出的茶药布铁，超过一定的规模，售价就会受到压制，难以攫夺更多的利润。
更不要说黔中、南诏等地的药材、骡马、金银器皿、珠玉宝石、香料，在湖南诸州都卖不出什么高价。
大楚境内真正成规模的商品消费市场，还是在集江南繁盛于一地的金陵。
就像黔阳布、雁荡春酒，在朗州、岳州的售价，就要比金陵低了将近三四成。
而金银器皿、珠玉宝石、象牙香料等珍稀之物，两地的价差更为惊人。
所以叙州商船出现在金陵，在一些人的眼里，视为黔阳侯在现实利益面前选择屈服。
叙州作为羁縻州，也就是寻常意义上的蕃州，商船入境，需要与当地的盐铁院监或受盐使司所辖的市舶场报备，再由盐铁院监或市舶场抽解以及抽买一部分货物、作为过税征收之后，才允许与当地的商贾进行贸易。
盐铁使司设于沈家集的市舶场，就紧挨着曹干率蜀国出使人员的客栈边上——曹干所乘之船，被勒令停入沈家集，也是被视作一般的蕃船处理。
曹干也没有办法跑到码头细看到底是不是叙州过来的商船，坐在房间，继续与韦群说着话，将蜀国境内一些最新的情况说给他听。
毕竟韦群始终还是正使身份。
将晚时分，客栈前面的石板街上传来嘈杂的争吵声，曹干与韦群走到临街的窗前，看到好些人围着两名市舶场的官吏在争论着什么。
他们听了片刻，才知道围着市舶场官吏的那些人，皆是乘叙州商船进入金陵的商贾，因为不满盐铁使司所新施行的抽解、抽买之制，才发生争吵。
再细听片晌，才知道盐铁使司对诸蕃州输入大楚京兆府及诸经制州的商货，除了照旧制，对各色货物进行十取一的抽解之外，还新规定要以低价购入四成的货物作为抽买。
这相当于直接抹除掉这些商贾等所能获得的近一半利润。
曹干见韦群一脸的茫然，想必他这些天都被囚禁在都亭驿，没有机会与外界接触，也并不清楚金陵城内诸多细节方面的变化。
不管盐铁使司所行的新制，是否针对叙州，蜀国在重新缔结盟约之后，想要向楚国输出货物，同样也将受到此制的约束。
当然，曹干心里清楚石板街这些商贾的争吵是徒劳无功的，而他此行授命，也不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跟楚国纠缠。
曹干将曾随他到过叙州的几名随扈喊上楼来，叫他们分辨那些商贾里有没有面熟的人员，倘若有，那可能是叙州借商船派入金陵的密谍。
很可惜，他手下的扈随，并没有认出有面熟的人员来。
……
……
蜀主国书经大楚礼部及鸿胪寺的官员携带进入金陵城，便如石沉大海，没有音信传来。
而经叙州出发的商贾，最终还是无奈接受盐铁使司的新规，一批批抽解及抽买的货物运入市舶场的大仓之后，之后他们又通过牙商，与金陵城内的商贾联系，将剩余的货物一捆捆销售出去。
到第四天，曹干还看不出有什么端倪，他多少有些沉不住气，次日便忍不住雇了一艘乌篷船，带着几名随扈借垂钓的名义荡舟小汤河之上，借机近距离观察叙州商船，但依旧没有什么收获。
将晚时分，曹干坐船返回沈家集，登上岸将要再回客栈时，与一名布衣客错身经过，便听到布衣客跟他悄声说道：“迎春楼的春红姑娘，琴弹得极妙，我家先生想请曹大人夜里过去一起听琴。”
没等曹干看清楚那人的面孔，那人已经径直走了过去，头也不回的融入沈家集晚市颇为密集的人流之中。
沈家集作中金陵城西最为重要的一处镇埠，茶肆酒楼客栈妓寨也是应有尽有。
金陵城在之前的战事之中损毁较为严重，同时为了限制敌方间谍渗透城中，大宗货物的交易都被指定限制在城外几处相对完好、没有怎么受战事影响、交通便利的镇埠进行。
这也促成沈家集，要比寻常的县城热闹、繁荣得多。
看天色渐晚，曹干也不回客栈，直接往街南头的迎春楼走去，询问伙计后，直接登上二楼，坐进一间小阁。
迎春楼是一栋回字形结构木楼，二楼分布诸多小阁雅室，推窗看向内侧，隔着天井，对面是一座四面敞开的小厅。
有伶官艺伎在小厅里抚琴唱曲，客人坐小阁雅室里饮酒，便能一览无余，却是十分的雅兴。
等到戌时（夜七点），曹干才听到隔壁的小阁有人在迎春楼伙计的引领下走进去。
曹干等了一会儿，确认迎春楼的伙计走出去，他才走到面对天井小厅的窗前，探头往隔壁看去，却见冯缭已经站在那边窗前，正笑着看过来：
“曹大人，有一阵子没见面了啊！”
“叙州商船再入金陵，我便料到黔阳侯会派重要人物先走这一趟，却也没想到会是冯大人您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过来呢，”曹干笑问道，“我前些天听叙州商贾与市舶场的官员争吵，似不满盐铁使司新的抽买之制，冯大人有去找盐铁使司诉告？”
“大楚内忧外患未解，养兵征战官员俸给，无一不靡巨亿万，多征些商市之物以补国帑之不足，也是无奈之举，叙州怎么能不识大局，拿这种小事去劳烦有司？”冯缭笑道。
盐铁使司新规既定，不仅金陵城、京兆府，大楚诸经制州都要实施，也就意味着叙州的商货就近输入朗岳潭邵衡诸州，也要在十取一的过税外，再被低价抽买四成。
要是这都是小事，曹干暗想冯缭此行代表叙州赶来金陵，还真是另有企图。
当然，曹干也清楚冯缭这时候与他见面，并非叙旧或者纯粹显摆叙州商船再入金陵别有用心，他也不跟冯缭打什么哑谜，直接问道：“冯大人约我来迎春楼相见，有什么话相告？”
“我家大人料得这趟会是长乡侯的人出使金陵——既然是曹大人，那就再好不过——特地吩咐我将这张清单交到曹大人手里。”冯缭伸手将一页清单递过来，之后身子便缩回隔壁的小阁雅室里。
曹干走回到座位上，将清单摊开，上面所书却是黔阳侯希望蜀楚两国和议时，涉及到两国经黔江交界的一些事项。
很显然黔阳侯韩谦是担心派人到渝州见过长乡侯进行交涉，之后再由长乡侯派人追到金陵来，很可能在时间上会赶不上这次两国和议的趟，索性叫冯缭直接到金陵来截他。
只是这张清单，曹干越看越疑惑，很难理解黔阳侯竟然要求渝州大幅提高经黔江往辰叙思州及黔中诸羁縻州输出井盐的价格，并同时对黔阳布、兵甲等精铁制器、船用帆布等叙州物产输入渝州，进行全面的低价征买。
黔阳侯想籍此进一步撇清与渝州的牵涉，曹干是能理解的，但真要照清单执行，叙州将无利可图啊？
难道黔阳侯对楚帝的忌惮，真有这么深？
曹干轻扣厢房墙壁，再次走到窗前，问道：“冯大人确认这纸清单没有写错什么？”
“没有写错，曹大人帮这个忙便成，渝州应该也不会吃亏就是。”冯缭说道。
照这个清单，渝州不仅不会吃亏，还能占到大便宜，曹干确认无误，当然不会拒绝帮这个忙。

第五百零四章 密谈
曹干有重任在身，没有心思留在迎春楼饮酒听曲，很快便离开了。
隔壁雅间里还坐着一个削瘦的身影，听到曹干离开的声音，才开口跟冯缭问道：
“真要在这次和议里，照这个清单将两国通过黔江的商贸之事定下来，叙州吃亏太多了啊？”
“吃不了亏，便占不了便宜，”冯缭说道，“大楚将作监的兵甲战械铸造，已经恢复到相当规模，岳阳、金陵、江州的造船场年后也都启用，即便在溧阳侯杨恩的主持下，所造战船兵甲战械，比起叙州还要略差了一些，但也摆脱了对叙州的依赖——以后仅有渝州会从叙州大批量购卖这些铁制品，目前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先保住这一块。”
当世平民对铁制品的品质要求较低，对价格则相当敏感。
再加上冶铁铸造之术，自前朝以来就在民间普及开，所以叙州的民用铁制品，在传播手段相对落后的当世，想要打开销路，需要长时间的经营与铺垫。
而对铁制器要求高、也能给出高价的兵甲战械，售卖的渠道却又是有限而固定的。
就算延佑帝及朝廷诸公，对叙州没有猜忌，兵甲战械乃国之利器，朝中众臣从传统的思维来看，也都会希望由官办机构直接掌控其冶炼铸造，而不会依重蕃州。
目前冯缭赶来金陵，说服曹干在两国和议时加入低价征买叙州的兵甲战械等铁制品，是要先保住一块能持续出货、维系生产的市场。
唯有生产不断，才能说得上在实践中不断革新工艺，也才能维持住进行这方面生产的工匠规模。
而渝州低价征买，比照当世的铸造技术，看似是无利可图的，但叙州的冶炼铸造水平，却又是当世其他地方能及的？
黔阳布、船用帆布等等，所有叙州能大规模出产的物资，成本其实一直都在不断的下降之中。
照清单执行，看似叙州吃了大亏，其实不过更利于叙州低价倾销而已，长乡侯在渝州仅仅是充当了牙商或买办的角色而已。
也恰是如此，对盐铁使司的抽买新规，叙州那边也不甚在意，只要市场足够大，叙州其实更乐于低价倾销。
在韩谦的观念里，扩大生产、提高生产力水平，比单纯的追求超高利润，要重要得多。
而至于要求曹干代表蜀国，大幅提高经黔江往南输出的井盐价格，理由则更简单。
当世开采井盐的技术落后，通常只能开采融化盐矿之后的浅层地下咸水进行曝晒或蒸煮，但实际上只要发现地底存有盐矿，进行大规模开采，一座盐矿的产能，理论上是能满足几百万乃至几千万人畜的食用。
当世较为困难的，是地底盐矿缺少有效的方法进行勘测。
以当世的技术水准，开凿小口深井的成本太高，不可能随随便便的找个地方，就开凿一眼深井去探查地底存不存在盐矿。
然而一旦有咸泉能确认地底有盐矿，经过一定的技术改造，提高产量，却又是相对容易的事情。
所以婺川即便没有发现新的盐泉咸泉，就凭着现存的两座盐井，将产量提高十倍、二十倍，在韩谦看来，在现阶段也并不存在实质性的障碍难以跨越。
最简单的，就是往现存的盐井注入大量的溪河水，加速融解地底盐矿，也能大幅提高产能。
韩谦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要从渝州运盐获利，他想的是通过目前受叙州直接控制的婺川县盐铁院监这个差遣，派人到婺川河谷直接组织产盐，混同到川盐之中，再经盐商运往黔中诸羁縻州贩卖获利……
冯缭略加解释叙州在这些事上的底气所在，削瘦身影听了却犹是感慨：“真是叫长乡侯占足便宜了。”
“蜀主王建虽然乐于削弱世子王弘翼的势力，但还没有换嫡的心思，长乡侯的根基还是弱了一些，得让他占些便宜。”冯缭说道。
说到这里，冯缭又问到另外一件事：“刺杀案目前进行到哪一步了，广德府现在应该已没有多大波澜在涌动吧？”
削瘦身影说道：“陈景舟出知广德府，很快就采取一些安抚措施，使得广德府稍稍稳定下来，但原广德军之前退下来、隶用到府县及府县防兵的胥吏、衙役、武官，则早一步被驱逐出去。而这里面前后被无辜卷入刺杀案里的就有近二百人，逾二十人受刑死于狱中，四十余人致残……”
听到世家宗阀对广德府这次凶狠反扑的详细情形，冯缭也是唏嘘不已。
削瘦身影又继续说道：“……韩东虎、苏烈等人应该已经逃入浮玉山的深处，并没有被官兵捉住；而原广德军有一部分退役武官不甘受世家的迫害，也携家小逃入山里，应该也与韩东虎、苏烈他们联合起来——叙州要在金陵多部署一些眼线搜集、传递消息，派人去联络他们，用这些人，或许更合适一些。”
“暂时还不宜太早打草惊蛇，”冯缭说道，“我这次过来，还是得先想办法，将尚仲杰屠杀流民、尚文盛毁尸灭迹等事揭开来……”
冯缭在来金陵之前，就跟韩谦讨论过这些问题。
重新启动金陵这边的情报网，远不是派七八人潜伏过来这么简单。
首先普通的市井之民，甚至商贾，身份低微，对发生于皇城禁宫之内、发生朝堂之上，发生禁军、侍卫亲军内部的事情，是没有信息来源的。
甚至底层的胥吏、将卒，信息也是相当封闭的。
而除了搜集信息外，信息及时有效的传递，也是建设情报网的重要组织部分。
以广德府为起点，走黟山驿道，经饶州过洪袁诸州，进入湖南，再走雪峰山驿道进入叙州，两千余里陆路，理论上最快七八天时间能走完。
不过，五百里加急的驿传速度，是依赖驿道、驿站等一系列完整体系进行保障后才能达到记录。
也就是说，叙州要在沿途少说设置二三十处养有马匹的中转点，才能保持信息在叙州与广德之间快速传递；这同时还需要瞒过缙云司及地方州县的耳目。
走水路的速度看似不慢，但叙州商船一路过来，沿途要经多重关卡的盘查不说，更关键的是一艘大型商船，总不可能说走就走吧？
想要保证消息的快速传递，这里面要动用的人力、物力，就不是一个小数字了，人员的挑选也是大问题。
在叙州时，韩谦吩咐挑选合适的人手，冯缭当然也有考虑到重新招揽韩东虎他们任事。
之前叙州虽然与金陵这边没有直接联络，但从对地方官员及门阀士绅群体公开的驿传邸抄里，也能知道广德府发生的一些情形。
以韩谦的声望，再将受迫害逃入山里、有可能与韩东虎、苏烈他们会合的这些广德军退役武官招揽过来，不仅能使他们对广德府以及禁军及侍卫亲军的渗透力，直接达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同时也有一批经验丰富的人手，去组建这个信息传递网络。
然而，问题在于，当世没有谁真甘心情愿做别人的棋子。
他们是可以派人去联络韩东虎以及苏烈这些尚家逃奴，但联络后不能给予足够的支持，却还要这些人事事听命于叙州，真当这些人是傻子啊？
叙州能给他们什么支持？
他们又想得到怎样的支持？
这是冯缭最后几天在叙州时，与韩谦讨论最多的问题。
但问题在于，这些人是朝廷及地方州县除之而后快的逆党，他们的家小随时有可能会被官兵清剿屠杀，韩谦凭什么叫他们安心为叙州效力？
现在诸多关隘，都加强了对出入叙州的盘查，这么多人的妇孺家小，很难悄无声息的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再迁入叙州。
韩谦早期在叙州招揽流民，说白了是潭州有心将自己的人马混入流民之中，渗透进叙州，才予以放行。
要不然四面的关卡一封，没有经历严格训练的普通民众，怎么避开官府的耳目，去翻越重重山岭进入叙州？更不要说身体孱弱的妇孺老弱了。
韩东虎、苏烈他们牵涉刺杀案，犯了众怒，想要以招抚的名义撤消地方官兵对他们的清剿，就必须先要进行翻案，将尚仲杰屠杀流民、尚文盛毁尸灭迹等事真相揭开来。
只是现阶段想要找到合适的人，去翻这个案子，太难了。
满朝文武，有谁愿意去冒着得罪世家门阀的风险，不顾被他人怀疑与叙州暗中勾结，站出来去翻这个案子？
这可是有可能要将身家性命都搭进去的事。
“沈相会翻这个案子吗？”削瘦身影问道。
“估计不可能，沈漾没有那么不识时务……”冯缭摇了摇头，说道。
沈漾身居宰执之位，所虑所谋乃是大楚社稷全局的安危，不会为一时的义愤，将自己牵涉到这等麻烦之中。
“薛若谷呢？”削瘦身影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问道。
“大人有过考虑，但不能是叙州的人去接触薛若谷。薛若谷正直归正直，但也不会轻易就被叙州牵着鼻子走——此外，想要薛若谷敢冒这么大的风险站出来，仅凭一些传闻及说辞，还是远远不够的。”冯缭说道。
“请老太爷出面，促成薛若谷贬到溧水去任县令——卫甄在这个案子里搞了太多事情，只要薛若谷顶替卫甄去主政溧水，应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削瘦身影说道。
“大人不想将老太爷牵涉进来。”冯缭说道。
“你到金陵来，应该审时度势、自行决定一些事情。”削瘦身影却是建议冯缭在这事情上自己拿主意。

第五百零五章 访客
曹干抵达金陵，一直没有受到理会，他以为是大楚朝臣故意冷落他，其实就是他乘官船抵达金陵的这一天，大楚集结于舒州等地的兵马，正式对巢州展开攻势。
金陵与滁州、巢州隔江相望，驻守长江南岸沿线的兵马也是风声鹤唳，六部院司更是像一座机器般满负荷运转起来，几乎所有人的神经都关注着北岸的动向，谁在这时候能闲下去管蜀楚和议的事情？
拖就拖着呗。
近十万兵马集结于舒州，前后拖延近半年时间，才对巢州发动攻势，在大的形势上，对楚国是相当的不利。
大量将卒、随军民夫长时间滞留舒州，这一期间额外消耗的粮草便高达上百万石。
而选择这时候全面对巢州发动攻势，又赶上春耕播种时节，大量精壮皆在军中，致使各地的屯营军府，缺少足够的劳动力，春耕也必然受到严重的影响。
当然，对控制江东、江西、湖南、荆襄等地、逾一千两百万人口的大楚而言，这点负面影响还是能够承受的。
相比较而言，安宁宫叛军撤到江北后，看似精锐兵马犹维持在十万人规模，但粮秣补给只能依赖于原本就受梁楚两国边境战争长期影响、人口仅剩六十万左右、大片田地无人耕种的寿、巢、滁、霍四州，就真正算得上是一种煎熬了。
拖延到延佑二年春，安宁宫为维持军队必要的补给，只能在所控制的地域内百般搜刮、盘剥，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在如此规模的精锐兵马镇压之下，不要说普通民众了，地方上的世家乡阀也全无反抗的余力。
大批的民众无力反抗，但粮食甚至连春耕的种子都被搜刮干净，不想饿死，就只能背井离乡，纷纷逃离其地，到他乡逃荒。
即便往西受山岳及两军防线的阻拦，往北受阻于淮河，往南受阻于长江，但成千上万的人，拖儿带女逃往淮东的通道却是畅通的。
这也使得安宁宫叛军在长江北岸的境遇，变得越发的窘迫。
进攻巢州，也没有什么奇谋可言，枢密院早在半年前就拟定详细的用兵方略，延佑帝召集政事堂诸公也多次讨论过，现在主要就是照方略执行。
也由于与此时收复的目的地，与金陵仅隔一江之水，故而延佑帝也极方便通过枢密院，直接指挥战事的进程。
叛军在南线的守御，主要集中在巢州；巢州以东，位于巢州、扬州之间的滁州，防御是空虚的。
不过，考虑到信王杨元演并不值得信任，即便叛军在滁州的防御如同空置，楚军的主攻方向，也是选择从西面的舒州往东展开攻势。
高承源率五牙军的水师战船，主要是负责封锁巢滁等地进入长江的水道，将楼船军残部封锁在洪泽湖之内。
等到李知诰集结于舒州的七万多马步军，先拔除掉巢州外围的城寨，再水陆并进，推到巢州城下，拔除掉叛军在南线的这个核心据点。
之后再顺势收复滁州，也不用担心信王杨元演在背后搞什么妖蛾子了。
战事铺开有七天，各方面的推进一切都顺利的照计划在进行，但朝堂之上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韩道铭今日天未亮就赶往政事堂参加议事，午后又因户部田赋之事被召到崇文殿应对，直忙到星辰满天，才饥肠辘辘的乘马车回到宅邸。
看到府门外停着两辆马车，韩道铭走进西苑，却没有人通禀有客人来访，好奇的问府里的管事：“今天还有哪里的客人在府里？”
“是从叙州来的客人，携带些礼物过来看望老太爷——老爷要不要将叙州的客人召过来问候一声？”管事回禀道。
“我见这些人做甚？”韩道铭脸色阴沉下来，却也没有办法将人赶走。
婺川河谷，乱匪所编的天平都与蜀军打得惨烈，令人再难质疑叙州跟乱匪、跟蜀军存在勾结，但再难质疑，并不意味着就彻底消除掉宫里那位内心深处的猜忌。
叙州没事派人跑过来走动，真是闲得慌！
韩道铭心情烦躁的接过侍女递过来银耳羹，喝了一口，又觉得嫌烫，“啪”了一声将瓷盅扔桌上，正要往书房里走去，却见韩钧慌里慌张的从里厢走出来，张口喊住他，问道：“慌里慌张作什么，你今天不用去长春宫当值？”
“爹爹，孩儿正要出城回长春宫去，”韩钧有些慌乱的回禀道，“黄虑等人今日告假回城，找枢密院上书，想着请调到江北战场，孩儿陪他们走了一遭。”
就目前所草拟的安排里，随着后续战事的推进，长江南岸还有一些禁军会调到江北驻防，但侍卫亲军的职责就是负责金陵城及皇宫大内的守御。
一些侍卫亲军年轻的武官将领，热血沸腾想立战功，包括湖南宣慰使的儿子黄虑在内，都三番五次上书要求调入舒州军中参战。
韩道铭不悦地说道：“你掺合这些事做什么？”
目前韩家，不提叙州那边，他出任参知政事兼领户部尚书，韩道昌出任工部侍郎，他女儿又入宫为妃，韩钧目前出任侍卫亲军都虞候，可以说短时间内怎么都不可能再在军中获得提拔了。
要不然，他韩家就太遭人忌恨了。
韩钧迟疑了一会儿，但想到他真想请求调入舒州军中，父亲必然会坚决反对，便说道：“我也就陪着黄虑他们回城一趟，倒没有掺合进去。”
“你心里明白就好。”韩道铭挥了挥手，示意韩钧赶紧出城回长春宫当值去。
然而看着儿子韩钧走出院子，韩道铭又寻思出一些不对劲来，叙州来人见老父亲，韩钧怎么就当没这回事似的？
……
……
韩府占地逾四十余亩，共有十余处建筑群，韩文焕年纪老迈，不怎么出去活动，便住进紧挨后花园的青竹苑里，平日里有六七名仆佣、侍女贴身伺候着。
这一刻，仆佣、侍女都守在院子里，堂屋房门半掩，明烛高烧，从院子里能看到叙州来的几名客人，都背着门而坐，正跟老太爷说话，也看不见他们的脸。
韩文焕枯瘦的老脸，仿佛年深日久的树皮一般起皱，老态龙钟，唯有眼瞳还颇为精神的看着脸色腊黄、面容稍加伪饬、仅有轮廓还能辩认的冯缭。
过了好一会儿，韩文焕才声音嘶哑地问道：“不是韩谦叫你来找老夫的吧？”
“大人确实不想麻烦到老太爷，是冯缭不忍看广德军旧人惨受迫害，上千家小不得不流落山野，却随时会被官兵当成逆匪清剿屠戮，心想着借薛若谷之手，将这桩案子彻底翻过来，或许才能真正了结掉这件事。”冯缭说道。
“你的心思没那么单纯，我也懒得问了，这件事我尽力而为吧，你也不要抱太大的期待——不要说现在，早前我说什么话都不顶用的。”韩文焕老态龙钟地说道。
薛若谷在御史台已经够遭人嫌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将他踹到地方上去。
再说沈漾主持政事堂之后，在推选官员，一直有意避免官吏在祖籍任职。
为避免世家门阀在地方的势力过度膨胀，有人进谏提出将卫甄从溧水县令任上调走，也是极正常的一件事。
关键还是要有人站出来将这两件事促成到一起。
要不然的话，薛若谷离朝外放，也不可能恰好是外放到溧水县任职去。
冯缭也不指望老太爷对自己有什么好的感观，见目的达成，当下便起身告退。
冯缭是扮作叙州来客的随扈，走出院子也是跟在他人的后面，穿过韩府深邃的夹道，往韩府大门走去。
走到韩府大门前，恰逢韩钧从里面走出来，冯缭心里一惊，他还担心韩钧会从自己的举止形态察觉到什么，却不想韩钧眼睛往这边瞥了一眼，便带着两名随扈牵马跨出府门，策马往东城方向驰去。
看韩钧一副心事满腹、无暇顾及他事的样子，冯缭疑惑的皱起眉头，实在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叫韩府嫡长公子，侍卫亲军的高级将领都虞候、太后跟前的红人韩钧牵挂成这样子？
韩府上下一切如故，他黄昏时登门，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异常之处啊。
坐上马车，冯缭越想越不对劲，揭开车帘子，跟骑马跟在马车旁的一名侍卫说道：“安排一个人盯住韩大公子，最好是能获得其信任，直接到他身边服侍，看看我们的韩大公子，最近到底遇到了什么烦心事，以致他对夜访韩府的客人都吝啬不多看一眼。”

第五百零六章 道侧
有些事看似难办，但在有些人那里，就只是提一嘴的事情。
薛若谷在御史台出任侍御史，职在监察弹劾朝臣百官贪鄙枉法。
特别是延佑帝登基后又重用谏臣制约朝臣，侍御史看似品秩不高，仅从六品，在朝中却完全可以说是一个位卑却权重的要职。
薛若谷生性介直，也便将延佑帝的意图执行得最彻底，因而这一年时间里也不知道得罪多少人。
刺杀案发生后，沈漾不顾其他大臣反对，坚持举荐薛若谷接替尚文盛出知广德府，稳定那里的形势，以免滋生民乱，但他的奏折呈入崇文殿，便如石沉大海没有回应。
这时候很多人都清楚薛若谷并非陛下所信任的人选，那些被薛若谷得罪的势力，甚至对沈漾不满的人，都难免会将怨气撒到薛若谷的头上。
由于天佑帝在位期间，就有意压制京畿辅县的世家宗阀，尚文盛、卫甄这些人家财巨万、田宅连垣，但在朝中的地位却不高。
尚文盛年少时就极有声望，但混了半辈子也不过是个郎中官，到最后死在广德府知府事的任上。
而卫甄在金陵事变之前，则仅仅是溧水县丞而已。
在收复金陵的战事里，卫甄是立下功绩的；也随着金陵战事前后，京畿世家宗阀势力受到沉重的打击，没有再压制的必要，卫甄当时是可以到更重要、显赫的位子上去任职的。
不过，当时因为金陵战火初熄，溧水等京畿辅县亟需卫甄这等熟悉地方的官员主持休养生息之事，所以才在选官时，才没有第一时间将卫甄选入六部院司任职。
卫甄出任溧水县令一年时间，地方上虽然还远谈不上得到休养生息，但形势大体还是稳定下来——就连不热衷权势的卫甄，他也都觉得自己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了。
三月中下旬楚军水陆并进，到三月底十万兵马便已经逼进巢州城下。
这时候，理应派官员先渡江接收滁州。
而作为收复巢滁两州战事的一环，滁州刺史的人选，朝堂却一直没有定下来。
没有能力的官员，政事堂诸公看不上眼，但有资历、有能力的官员，却没有谁愿意到滁州去任职，又或者已经外放到州县任职，一时调不回来。
收复巢滁两州，还谈不上彻底歼灭安宁宫叛军。
滁州这个地方，人丁逃亡一空，土地大片荒芜，还随时说不定会遭受到叛军的反扑，到任后，刺史作为地方官，还得与驻守的禁军将领打好关系。
谁愿意到这么一个穷破凶险之地，去做一个受气小媳妇。
这时候有人举荐卫甄出任滁州刺史，继而又有人建议将惹人恨的薛若谷踢出朝堂，外放溧水任县令，一下子便获得很多人的支持。
卫甄他愿意，毕竟从京畿县令的从六品，到从四品的中州刺史是连跳四级。
也只有当前朝廷急需用人之际，才会有这样任性的提拔任用官员；待局势缓和下来，一切都会回到按部就班的节奏上来。
卫甄已过天命之年，没有时间给他按部就班的一级级往上挪，即便知道滁州凶险，也是甘之如饴的收拾行囊随军赴任去了。
侍御史是从六品官职，京畿县令也是从六品，但薛若谷从位卑权重的侍御史调任京畿县令，自然是贬官了。
薛若谷他本人无所谓，沈漾能接受这个结果，主要也是溧水乃京畿辅县，近在咫尺，他真要用薛若谷，调回朝中也极是方便。
整件事赶在四月中旬确定下来，薛若谷差不多也是第一时间，与沈漾、秦问、李唐等人辞别，带着家人赶往一百三四十里外的溧水城赴任。
至于隐藏在整件事背后的意图，没有人能够察觉到蛛丝马迹，又或者唯有身在漩涡中的当事人，才有可能察觉到一些异常吧？
……
……
四月下旬已是初夏时节，明媚的太阳光照射下来，已经有几分炎热。
官道两侧的沟渠里，荒草蔓长，远处的田野有农民在耕种，穿着短褂麻衫，露出黝黑、精瘦的胳膊。
陈家塘村村口外，有一座占地百余亩的桃树林。
此时桃花早已凋谢，树桠子挂满青毛桃子。
桃林外、官道旁，有一小片空地，支着一座茅草棚子，有人在这里卖凉茶为业，几个过路客正围着凉茶摊子喝茶，看他们的相貌、打扮，像是歇脚的脚夫、走街串巷的商贩，凉茶摊前摆着一些装满货物的箩筐，扁担斜靠在箩筐上。
四辆马车从北面驱来，还有七八名仆役、刀客骑马跟随着。
即便相隔一江之水的长江北岸正打得热火朝天，但也没有谁会认为距离楚京城百余里的官道上，会有什么盗匪敢横行劫道。
仆役以及护送的刀客们骑着马背上，也甚是轻松写意，打量着四下的明媚风光。
凉茶摊子前的脚力、商贩，却好奇的朝官道上打量过来，似乎都还不知道是什么重要人物，打这里经过；前面数里外的官亭里也站满当地等着迎接的官绅。
“先停一下。”经过凉茶铺时，居首的那辆马车从里面揭开帘子，薛若谷从车里探出头来，吩咐车夫将车马停下来。
“前面就是溧水县，好些人都等着迎接爹爹，爹爹你怎么在这里停下来？”一名十七八岁的青年从后面策马赶过来，问若有所思打量凉茶铺子的薛若谷。
“他们愿意等，就等着去——你娘身子弱，跟你妹妹都坐了一天的车了，身子骨应该都乏了，下车走动走动有好处。大家也都跑了大半天，也要多少喝点茶水。”薛若谷跟已经长成成人的长子薛莫说道。
他跳下马车，径直往凉茶摊这边走过来，指着凉茶问守摊的老汉：“这凉茶怎么卖？”
薛若谷穿着官袍，老汉有点受惊吓，抖抖嗦嗦的才说明白两碗茶只要一文钱。
不等左右的扈兵驱赶，那几个商贩、脚夫便让出那几个树墩子做成的座位，端着手里的茶碗，蹲到空地旁继续喝茶。
薛若谷就着一只树墩子，坐在凉茶摊前，锐利的眼神扫了场地边的那几名商贩、脚夫一眼，接过老汉递过来的茶碗。
一碗呈琥珀色的凉茶，还浮着一些碎茶叶渣子。
那青年与一名少女，搀扶一名柔弱秀美的中年妇人走过来，也坐到凉茶摊前。
青年与那些个仆奴、刀客到底是渴了，像饮牛般咣咣连灌下去好几碗凉茶，直喊舒坦。
妇人与少女则更有兴致眺望四周的风光。
唯有薛若谷，像是手里端着一碗绝世名茶，小口饮着，足足坐了两炷香都没有将一碗凉茶喝完——坐在场地边的脚夫、商贩分作两堆，小声谈着附近的乡俚趣闻，也不敢凑过来打扰到官人。
“爹爹，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在等谁，或许这一切是我想多了吧。”薛若谷若有所思地说道，看天色渐晚，再不走入夜前怕是不能进城，他将碗里的余茶一饮而尽，便起身往马车走去。
待薛若谷等人车马行远，那几个脚夫、商贩再走回到凉茶摊前坐下，似乎完全没有要赶路的意思。
“冯先生，薛大人真会为惨死东庐山的那几十口流民翻案？”一名脸膛黢黑的脚夫，看向坐在眼前的布衣客问道，“看他的样子，似乎早就意识到他这次调任溧水县有着蹊跷啊，他刚才大概以为冯先生会站出来跟他相认呢……”
“他既然意识到事有蹊跷，却还毫无耽搁的赶赴溧水就任，你们就一点都不期待？”布衣客笑问道。
“涉及此案的仵作以及卫甄的两名幕僚，虽然我们照冯先生的吩咐，想办法将他们都留在溧水，但想要他们开口，却不是简单的事情。”
黑脸脚夫蹙着浓眉，神色犹不乐观，还有其他的一些担忧，说道。
“再者，薛大人即便查明真相，想翻案也不是易事，甚至有可能将他一家老小的性命都白白搭进去——我当初任性妄为，已经牵累太多人进来了，也死了太多的人，也害大人无端遭受猜忌。唉，要是有选择，我当初宁可将怨恨埋在心里！”
木讷的卖茶老汉，颤巍巍的伸手给几人添碗。
脚夫原本也不担心粗鄙的乡野老汉，听到他们的话产生怎样的联想，但刚要接过茶碗，这时候却注意脚夫卖茶老汉那双似被火烧伤的手，焦黑的伤疤之下，指节似乎并没有像真正的老人那般枯瘦似竹，骤然间心里一惊，退后两步，走到箩筐旁，伸手搭在挑货的扁担上，盯住老汉道：“不知道这位兄台是何方人士，竟然叫尚某刚才都看走眼了？”
“照你所说，要是我当初在茅山，没有以授田的名义号召奴婢入伍，一连串的诛连惨案也不会发生，尚仲杰或许也不会心怀怨恨，屠杀流民，”卖茶老汉端着茶碗坐下来，盯着脚夫问道，“我问你，一开始就是我做错了喽？”
“大人！”
脚夫怎么都没有想到卖茶老汉竟然真是另有其人，听着熟悉的声音，心情激荡的扑通跪倒在地……

第五百零七章 起事
“官道边，人来车往，你还是坐过来说话吧，”韩谦示意韩东虎坐到凉茶摊前，又笑着跟冯缭说道，“我便说这双手会是破绽，确实，烧伤疤痕伪装得再好，也不像是一双老人的手。”
“大人身份尊贵，此时又遭延佑帝猜忌，怎么能轻涉险地啊？”韩东虎坐到凉茶摊前，犹控制不住激动心情地说道，比翻案，他更担心韩谦此时的处境。
即便不受猜忌，韩谦作为蕃州刺史，私自潜回帝京，也是大罪。
“什么尊不尊贵，我这些年真要是因为害怕而什么事情都不做，那真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了。”韩谦微微一笑，对自己身处险境这事，似乎是一点都没有什么觉悟。
当初他孤身赴晚红楼不险吗？
他劝谏杨元溥一起去守淅川城不险吗？
他带着百余人回金陵夺信昌侯李普的兵权不险吗？
朱裕在荆襄战事后敢深入楚境，他岂能连朱裕都不如？
韩谦最初是想着派冯缭暗中潜来金陵处置诸多事已经足够了，但在叙州得悉世家宗阀在广德府反扑诛连的具体情况之后，便决定要亲自走这一趟。
受刑死二十余人、致残四十余人，那还是广德府衙大搞冤狱的数字，算上安吉、广德、郎溪三县，这个数字还要增加两倍。
除了大批无辜者受诛连外，之前逃离安吉、广德、郎溪的世家宗阀、大小地主，借刺杀案掀起的风波，纷纷返回三县，推翻之前他设立广德军制置府时所制定的置换田宅方案，拿着旧地契、房契，在府县官员的支持下夺回土地，致使大批原广德军的家小再次失去土地。
即便陈景舟出知广德府之后，形势有所缓和，但之前几个月的混乱，已经有成千上万的无辜者受到诛连，处于朝不保夕的险境之中。
照冯缭之前的计划，薛若谷即便不惜自身及家小的身家性命站出来翻案，但也只能说让事情的真相在小范围内传播，叫朝堂之上的大臣们知道有这么回事，知道刺杀案的真相不是刑部及京兆府之前所陈述的那样。
但是，能真正翻案吗？
不可能的。
世家宗阀在广德府大搞反扑、诛连，一切实际都是在杨元溥默许之下的进行的。
不仅世家宗阀在朝中的代表人物了，杨元溥会翻自己的案？
冯缭之前的想法，主要还是想着尽可能维护叙州的利益，想着只要能将刺杀案的真相在小范围内揭开，分化朝廷众臣对叙州的态度，便算是达成目的。
冯缭还是习惯想着将刺杀案用作筹码，想着将韩东虎这些人用作棋子，然后用些小手段，将韩东虎这些人招揽过来，组建叙州在金陵的情报网。
韩谦也不能责怪冯缭，但冯缭这么做，还远远不够，甚至还真极有可能害得薛若谷一家老小丢掉性命。
待韩东虎情绪稍稍稳定下来，韩谦跟他说道：“这事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世家要盘剥奴婢，奴婢想要反抗，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难道你还想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就想世家宗阀自己会乖乖同意废除贱口奴婢旧制？现在，事情涉及到梁国蜀晋及蒙兀人的战争，事情会加倍错综复杂。我们唯有能做的，就是一步步去做，不要轻易怀疑自己、否定自己……”
“我……”韩东虎看着诛连甚广的惨案频频发生，内心一直陷入矛盾与纠结之中，很多道理也不是他所能分辨，这一刻听韩谦的话，虽然有些领悟，却也难说透彻，只是心旌摇荡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先尽可能暗中助薛若谷查明刺杀案的真相，等到薛若谷有一些人证、物证之前，我再会与薛若谷见一面，劝他不要莽撞行事……”韩谦说道。
“要不是陈景舟赶到，制止府县收回新垦的坡地湖田，牵连者更广，但除冤死者外，广德府还有一万四五千人田地被夺，这些人要如何安排，还请大人明示。”韩东虎这时候才算是冷静下来，说道。
听韩东虎这话，冯缭才真正是暗暗吃惊，直觉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串上来。
在陈景舟出知广德府之前，世家宗阀三四个月的凶狠反扑，重新拿出旧地契从原广德军退役老卒及家小手里夺回田宅，涉及一万余人，这事冯缭当然是知道的。
然而听韩东虎此时的口气，他们早已经跟广德军旧卒暗中在搞串连，计划着要搞大事情了。
冯缭这时对韩谦所说没有人甘愿做棋子这句话更加深有所感。
韩东虎对叙州是够有感情了，但在韩谦露面之前，他之前两次见韩东虎，韩东虎却半点都没有透漏相关的信息。
冯缭想到一旦韩东虎、苏烈与广德军的旧武官近期在广德府联手掀起大规模的民乱，也是不寒而栗。
要是在那时候薛若谷时机巧合的站出来为刺杀案翻案，怎么叫杨元溥不对这两桩事产生联想？
杨元溥生性本就多疑，倘若再查到薛若谷调任溧水县乃是老太爷暗中推波助澜，那时候麻烦真就大到要捅破天了。
韩谦这时候也是皱着眉头思量。
他此时身在金陵的消息，暂时不能再让更多的人知晓，更不要说现身去安抚那些受诛连、田地被夺的一万多广德军老卒及家小了，但如果说广德军的旧卒、旧武官已经暗中串连一段时间了，显然也不是韩东虎一人站出来劝阻，就能将这起已经在暗中组织实施的起事消除在荫芽状态的。
只是就这点人手，在金陵卧榻之旁起事，被镇压下去，即便不说是分分钟的事情，也不会太困难；就更不要说什么会伤大楚元气这种话了。
也难怪富耿文放弃郎溪县令不干，跑到湖南受气去，他是看出这团火压不住，即便最终会被朝廷镇压，他就先被烧成灰烬了。
冯缭也是暗暗焦急，绝大多数人都不是能够理智的，特别是他们胸臆深处早就埋下反抗的火种，受到如此之广的诛连及迫害，凭什么叫他们牺牲小我、顾全大局？
“一定要起事，但不能在湖州、广德府停留，起事之前，先在太湖之内尽可能多筹备些船只，多与太湖里的水寨势力联络，最好能去润州北面做江匪吧！”韩谦说道，“我会想办法跟王文谦见一面……”
一万多老弱妇孺，即便里面有三四千精壮，但缺少必要的兵甲战械，是根本没有资格跟经历过几次血战、战力正强盛的精锐禁军正面对抗的。
起事后，以最快速度转移到长江里，借助朝廷与信王杨元演之间的对峙，或能获得一点腾挪的生存空间。
再不济，投附淮东国，大部分的老弱妇孺至少能活下来。
逃入山里也不行，一旦被封锁死，一万多人大多数也会死于饥饿。
“此时在金陵能调多少钱粮？”韩谦问冯缭。
“能调四五万缗钱。”冯缭说道。
“东虎，你将这批钱物拿走谋事，但也不要跟其他人说及我——我现在助你们，也是希望你们都能活下来，你知道我的意思？”韩谦盯着韩东虎说道。
说来也是可悲可叹，叙州是能调一批钱粮，却没有办法直接用来赈济被夺走田宅的广德军旧卒及家小，只能暗中用来助他们起事——要不然的话，四五万缗钱，都够一万多妇孺老小勉强支撑一年多时间了。
“我明白。”韩东虎点点头，真要跟几个头领挑明韩谦的存在及资助，也不用担心会泄漏什么消息，但其他头领的期许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就有可能使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要是有什么紧急事，你可以派人到小茅峰或静山庵联络我——我在去扬州见王文谦之前，不在茅山，就在宝华山。”韩谦说道。
见韩谦对自己不掩饰行踪，韩东虎心情激动的叩了一个头，才带着两名同样扮作脚夫的亲信离开……

第五百零八章 茅山
韩东虎离开后，从桃林里驶出两辆厢板被风吹雨打颇为破旧的马车。
待凉茶摊子都搬上马车，韩谦、冯缭也跟着坐了进去，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离开官道，不起眼的拐入南面的一道岔道，往茅山方向驶去。
偌大的茅草棚子空无一人，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倘若薛若谷在这边能将刺杀案的内幕先揭开一角，继而广德府那边再众情激愤闹出些不大不小的乱子，会不会更有助于翻案？”冯缭说道。
直接资助广德军旧卒起事，要承担的风险太大，后续的变数太多。
就像谭育良在思州起事，最后也差点不受叙州的控制——思州还直接处于叙州兵马的监视之下呢。
冯缭之前不会当着韩东虎的面提出质疑，这时候坐进马车，却还想讨论有没有另一种更为缓和的可能选择。
韩谦对整件事的处置也有些犹豫，但冯缭提的这个可能却不在他的考虑之内，反问道：“换作你是坐在崇文殿里的那位，你会在这件事上选择退让吗？”
冯缭说道：“倘若禁军在长江北岸的战事进展顺利，那位或许不会退让吧。”
“他非但不会退让，甚至有可能直接下令进行更血腥的镇压，”韩谦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此外，李知诰、高承源两人配合，水陆并进已经逼进巢州城下，拿下巢州城不会起什么波澜的，你也不要有其他什么期待。”
冯缭轻叹一声，他也就是想有没有其他的可能选择，却也知道禁军在长江北岸受挫的可能性甚微。
楚军对安宁宫叛军的战事，第一阶段是收复巢州、滁州两地。
这两州紧挨着长江北岸，与金陵、池州隔江相望，这两地不收复，东来西往的商船过长江水道都要小心翼翼，更不要说还时不时会有叛军趁小舟渗透到金陵城来。
不过，楚军大举从舒州出兵，从西往东打，驻守南岸的禁军也随时关注北岸的动向，朝中从一开始就没有谁认为收复巢州、滁州存在有什么难度。
即便叛军真要顽强的固守巢州城或滁州城，楚军也有能力将其死死围困住，等其断粮后不战而溃。
楚军第一阶段的用兵，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即便此时有大股梁军驻守在北面的颍州，但颍州距离巢州有二百五十余里，还要渡过辽阔的淮河。
而大楚驻有重兵的池州、金陵，距离巢州城却在二百二十里之间，还有水路相通，这时候楚军也不怕梁军敢冒进渡过淮水，搅和到对寿州的收复战事中去。
真正复杂的，是在收复巢州、滁州之后，要怎么对跟梁军隔淮河相望的寿州、霍州用兵。
寿州、霍州以及被差不多彻底打残的濠州，沿淮河南岸铺开，安宁宫叛军收缩回去，枢密院就必须考虑叛军与梁国勾结，梁军随时有可能渡过淮河南下的情形了。
就据冯缭到金陵后了解到的情报，延佑帝及枢密院暂时并没有急切收复寿州、霍州的计划，第一阶段就想着先收复滁州、巢州，相对还是务实的，也就不能指望禁军兵马会在长江北岸出什么大的漏子。
所以说，他们也很难利用众情激愤，迫使杨元溥在刺杀案的定性上做出妥协、让步。
说实话，杨元溥除了对叙州有着近乎偏执的猜忌之外，其他方面还是做得不错的，将韦群、曹干等人扔在沈家集冷落了几天，随后也还是很快启动和议进程。
这说明在沈漾、杨恩、杨致远等人的辅佐下，杨元溥还是能认得清梁军才是大楚此时最严重的威胁；楚蜀两国缔结盟约，也是大楚亟需先确定下来的事情。
楚蜀两国缔结盟约，将极大涉及叙州在婺川河谷的利益，冯缭这段时间留在金陵，最为主要关注的还是这件事。
好在一切都还算顺利，并没有脱离他们之前的预料。
蜀国主动挑起兵衅，将两国缔结盟约足足往后拖延了一年，到底是理亏的一方，蜀国各方面的实力又相对处于劣势，但不意味着蜀国就一定要趴在地上忍受大楚的蹂躏，而不能提一点的条件。
绝大部分的条款是早就议定好的，要调整的主要就是盐铁使司不仅对蜀国进入楚境的商货实行新的抽买制度，也指定几座特定的城池蜀商船能够停泊，与限定的商行进行商货贸易。
除此之外，盐铁使司还要求蜀国每年输出一批大楚所紧缺的骡马、茶药等商货。
这里面多多少少有些强制进贡的意味，但也跟延佑帝登基后，在沈漾、杨恩等人强烈主张下，全面加强盐铁茶酒榷卖制度以及过税、市税征收、以补岁入缺口的新政有关。
蜀国这边，韦群名义上是正使，但韦群被囚禁在金陵长达四五个月，与外界消息不通，实际上还是曹干在主导和谈的进程。
曹干针锋相对的提出几点条件，主要集中在黔江通道的商贸往来上。
在大楚朝堂诸臣的眼里，除了蜀使需要做出一些讨价还价的姿态，好对国内朝野进行交待，多半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渝州蜀军在婺川河谷被叙州支持的天平都打得太惨、打出真火来了。
蜀国这姿态，摆明了是即便不得不结盟，即便还需要从叙州采购兵甲、战械，但绝不叫此时控制着婺川县盐铁院监、掌控湘西南兵甲铸造的叙州，有更多占便宜的机会。
蜀军帮着压制叙州，大楚君臣高兴都来不及，哪里会拒绝半点？
至于曹干要求提高蜀盐入楚的售价，看似荆州、邓襄等地也会受到影响，但大楚在淮东盐场生产的海盐，通过长江及沿线的支流能极方便的输往各地，量也足够。
也就湘西南及黔中等地，从蜀地输入井盐要更便利一些。
不过，蜀盐大幅提高入楚的售价之后，将井盐在婺川县交割的售价提高到每石三缗钱的程度，运输上的成本差距也差不多都抹平掉了。
这意味着叙州即便控制住婺川县的盐铁院监，也没有厚利可图。
“目前两国已经缔结盟约，韦群前日便乘船离开金陵，返回蜀都，但曹干暂时留在金陵，筹备建蜀国馆的事情，”冯缭介绍起楚蜀两国缔结盟约的和谈情况，问道，“曹干近期或许会想着要见我一面，大人要不要也见一见他？”
渝州此时更多的利益都跟叙州捆绑在一起，特别是黔江通道的商贸约定，将使得长乡侯王邕能从中获得大量的资源，冯缭建议韩谦此时与曹干见面，不用担心会被曹干出卖。
楚蜀结盟，两国在对方国都之中筹建国馆、互派常驻使臣，以便两国能及时沟通、消弥争议，并能更密切的加强联系，这事也是韩谦出使蜀国时所提议。
曹干暂时留下来负责蜀国馆的事宜，很显然蜀国后续应该会将这方面的事务，都交给长乡侯王邕负责，到时候也应该是长乡侯王邕派嫡系亲信长驻金陵蜀国馆，负责两国日常联络。
在两国盟约里，设于金陵的蜀国馆以及设于蜀都城的楚国馆都会有一些特权及豁免权。
冯缭想着叙州真要在金陵建立稳定的情报网，还是应该跟长乡侯进行一些合作。
特别是缙云司权力极大的情况，叙州通过蜀国馆这个特殊的存在，不仅能及时获得一些敏感信息，也可以利用来进行一些必要的隐蔽、掩护。
而通过蜀国馆，与长信宫清阳郡主建立联系，也才能避开缙云司的耳目。
“等曹干什么时候派人过来联络，再说。”韩谦也不说见或不见，只是等到时候看情况再说，事情比他之前预料的要复杂，他刚来金陵才两天，很多头绪都没有理出来，也不确定这时候见曹干就是有利的。
暮色四合，天很快就暗了下来，好在星天寥廓，月光仿佛荡漾的水光一般，笼罩天地，并不影响趁夜赶路。
虫鸣啾啾，也有一些蛙声从远处的渠塘里传来，不去想长江北岸的战争，不去想埋藏在大楚深处的危机，当真是一派田园静好的祥和气氛。
两辆马车入夜后很快驶到茅山西北麓的小茅峰前。
十数骑客从深藏的林子里驰出来，与韩谦会合后，继续往茅山深处驶去，直到当初冯家秘藏财货、韩谦在茅山当成指挥所用以召集、指挥赤山军作战的山庄里，众人车马才停下来。
金陵战事期间，韩谦据茅山召集京畿的奴婢入伍，之后大批赤山军将卒及家小，要么安置到广德府，要么作为禁军兵户，分散安置到各地屯营军府。
这使得茅山附近的乡镇，人口大量流失，都不及战前的两三成，茅山之中更是人踪罕至，道观、庄院、村落，差不多都荒废下来。
韩谦赶到金陵后，人踪罕至的茅山便成为他们最好的落脚点。
要不然的话，韩谦这一趟有百余扈从跟随，在人口稠密、地形以平原浅丘为主的京畿辅县，藏哪里会不露出一丝马脚来？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除了进出的口子有哨兵外，还有暗哨分布在外围山岭间，韩谦着其他人先去休息，他踏入荒草，往后院走去。
奚荏还守在灯前，看到韩谦推门走进来，问道：“怎么出去这么久才回来？”

第五百零九章 瞻前顾后
看奚荏在灯下，粉靥如花，韩谦解开长衫，解释起拖到深夜才回落脚点的原因：
“今天除了见着韩东虎，还见了一见薛若谷，便耽搁了些时间。”
奚荏疑惑地问道：“你此时见薛若谷，他还有可能再去翻刺杀案？”
“我们就守在官道边看他经过，并没有站出来相认；当然了，薛若谷他自己也有意识到自己调任溧水，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韩谦说道。
“沈漾一直想用薛若谷去缓和广德府的局势，薛若谷对尚文盛遇刺案自然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其他人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他要是一点都没有起疑心，也是太迟钝了，”奚荏说道，这时候听到韩谦腹中鸣叫了两声，笑着隔衣衫捏了一下他的肚子，问道，“你们中途也没有歇下来吃点干粮充饥？”
“就想着早点钻进茅山，怕露了行藏，哪里顾得上吃东西？”韩谦说道。
“我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给你拿来。”奚荏提溜起来襦裙，走出去拿干肉脯煮了一碗肉汤，烘热两张麦饼，拿进屋来给韩谦充饥。
一方面是他们刚刚进入茅山落脚，另一方面还是可能也会有药农、猎户闯过来，这边尽可能也是要掩藏好行迹，避免引起官府的注意。
食宿条件就相当简陋；甚至连山庄里外的杂草还不能拔除，房间里也是铺行军帐篷睡觉。
韩谦撕着麦饼，就着肉汤充饥，又将韩东虎及苏烈等逃奴早就与广德军旧卒暗中串连、图谋起事等事，说给奚荏知晓，蹙着眉头说道：“这边的情势，比想象中复杂，我还是要想办法去见一见王文谦。”
“会不会太冒险了？”奚荏担心的问道，“虽说禁军兵马攻下巢、滁两州之后，淮东首先面临撤藩的压力，但王文谦这人算计太深，而信王这个人，多少也有些刚愎自用。楚州之前图谋金陵的野心，就是受挫在你的手里，要是信王及淮东将吏，都还记恨这些，你去扬州见王文谦，未必就没有风险。而淮东也未必能容忍跟叙州有牵涉的起事义军背依扬州、立足于长江沙岛之中啊。”
道理上，淮东与叙州暗中联手，更有利削弱淮东将要面临的压力，但韩谦亲自过去，奚荏还是担心风险太大。
在奚荏看来，相比较而言，着冯缭或者其他人渡江去联络，反倒是最稳妥的。
韩谦说道：“所以说我们要快去快回，打王文谦一个措手不及，不给他们足够的反应时间。”
韩谦自然有考虑其中的风险，但很多事情确是需要他亲自露面才能得到更好的解决。
就像这次韩东虎与广德军旧卒串连这事，韩东虎两次见到冯缭都没有吐露实情，要不是他这次亲自赶过来，事情还真会搞得大家都措手不及呢。
“我看你是想见某个人吧。”奚荏横了韩谦一眼，说道。
“我出生入死，落你嘴里就成这个了？”韩谦没好气地说道。
“我也没有说啥啊。我就觉得某个人为你能逃回叙州，受那么大的委屈，回到扬州不知道还要挨多少人在背后说三道四，你这次去扬州见上一面，也没有什么不可——我回去也不会胡说八道的。”奚荏抿着嘴笑道。
“就你牙尖嘴厉，”韩谦抓住奚荏脂滑如玉的纤纤玉手，看着她灯下美靥如花，一双仿佛夜空星辰般的美眸是那么样的深邃，搂过她纤细却充满极致弹性的腰肢，说道，“我曾心里极为不屑我父亲的那种妇人之仁，真正轮到自己头上，做一个决定可能直接导致成百上千的人或生或死，才知道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在世家反扑下，广德军旧卒及家小成百上千的人受到迫害，有一万多人田宅被夺，仿佛一座火山内部正烧起熊熊大火，即将喷发，而一旦起事，还不知道多少人会被卷进去，韩东虎他一个人也无法阻拦什么。且不说此事会造成多大的动荡，这么多人的生死存亡，我也不能袖手不管……”
“你去见王文谦，即便淮东能容忍他们进入长江，但他们能不能进入长江，还成问题呢——而进入长江之后，他们倘若挡住盐道，也会促成五牙军进剿，这些事都不会在你的控制之下。”奚荏叫韩谦岔开心神，专心去想这里面的诸多细节问题，也就没有抗拒依坐在韩谦的大腿上，跟他讨论这事。
奚荏追随韩谦时，虽然在叙州便有艳名，但实际当时也仅十八岁而已。
她追随在韩谦身边四五年间，虽然谋事辛苦，却不用再在之前暗无天日的悲剧中沉沦，叫她艳美的脸蛋上多了些少女应有的纯真，也越发的诱人心魂。
更不要说她成熟丰腴的娇躯，隔着薄薄的裙衫，所带来的诱惑了。
奚荏认真思考问题，半天不见韩谦回应，低头看到韩谦的手从她的腰肢已经滑到她的腿上，伸手在他的手背上狠掐了一下，便要站起来，不再给韩谦有机会非礼。
“你这一天也劳累了，坐着说话便好。”韩谦一本正经的按在她的腰肢上，不叫她走开。
“那你就好好说话，手再乱动就剁掉。”奚荏美眸横了韩谦一眼，说道。
韩谦收回旖旎荡漾的心神，脸贴在奚荏柔软的香肩上，一边思虑，一边说道：“我也担心牵涉的问题太多、太复杂，或许明天叫冯缭、孔熙荣他们一起想想，能有什么办法补救。”
左广德军解散后，原将卒有一部分携家小随他们迁往叙州定居，有一部分作为禁军兵户分散编入各地的屯营军府，也差不多融入各部禁军之中，最多留在广德府安置的，主要是前期立有战功或受伤致残的将卒及家小，或在战场上牺牲的将卒家小。
这部分人，作为基层将卒武官是合格的，但缺少进行全局筹划的能力。
他们要是直接在广德府起事，前期或许能搞得有声有色，搞得轰轰烈烈的，但要瞒过官府及缙云司的耳目，先将一部分家小不动声色的转移、疏散出去，还要暗中先将一小部分人组织起来，组建精锐，在起事后还要一下子，将所有人都通过太湖水域，转移进长江落足，难度就大多了。
在这个过程中，一旦走漏风声，或者有人按捺不住，先与地方官府起了冲突，又或者说被缙云司及世家的耳目渗透进来，五牙军水师只需要调少量的精锐战船，就能将太湖与长江几处进出水道封锁得严严实实，继而便能将这些人马围困在楚军及世家宗阀力量最强盛的区域内进行清剿、镇压。
仅仅就韩东虎一人能统筹全局，也是远远不够的。
这点在思州奴婢起事时，就得到充分的证明，谭育良携子侄，还有刁瞎子携叙州十数斥候武官在暗中相助，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在一些极根本的问题及战略选择上，左右举事义军的整体意志。
韩东虎甚至都未必能说服所有决定参与起事的头领率部离开广德军，撤入长江之中。
要是这样的话，他就算到扬州成功说服王文谦同意暗中纵容起事义军在扬州南面的江心沙岛中立足，也没有意义啊！
“你时时想着将叙州摘出去，想着保全你与老大人的名声，反倒处处束手束脚，难以施展，”奚荏转过头，认真看着韩谦说道，“你再一副无害忠良的样子，左右也都躲不开杨元溥及朝廷诸公的猜忌，要照我说，你与其千方百计的想辙撇清嫌疑，还不如索性叫他们忌惮你、害怕你，不敢拿叙州怎么样为好！”
“是啊，瞻前顾后，只是害得自己左右难受，而现在转寰腾挪的空间也越来越小，”韩谦也深有感慨地说道，“这既想立牌坊，又想当婊子的事情，也确实难做——照你说，我还不如直接叫韩东虎借着叙州的名头，放手去行事。”
说着这话，韩谦的手便圈住奚荏的细腰，脸贴到她高高鼓起的胸脯上。
“你这混账家伙，我可没有说让你这样放开手脚。”奚荏拿胳膊肘顶住韩谦的胸口，用力将他顶开，像头母老虎嗔怒的盯着韩谦，说道。
韩谦涎脸而笑，待要继续轻薄奚荏，听到院子里传来几声咳嗽，不得已将奚荏放开，问道：“是冯缭？”
“是我，”冯缭在院子里回了一声，或许从窗户的倒影看到韩谦与奚荏分开来，才与郭荣、孔熙荣、冯翊、窦荣等人推门走进来，说道，“我们刚才吃着东西，思来想去，实在是担心韩东虎真未必能将事情办圆溜了啊……我们之前暗中给谭育良那么多的支持，思州一事，也差点不受我们的控制，最终还是不得不跟渝州媾和，才使得事情有一个算是圆满的结果。”
事情的难办之处就摆在那里，也怪不得冯缭能与韩谦不谋而合。
韩谦轻叹一口气，说道：“思州之事，最终也谈不上圆满，毕竟起事义军的伤亡太惨重了。”
见韩谦能反思说这句话，冯缭却是期待的眼瞳一亮：“大人这次打算如何处置？”
“你与窦荣代表叙州，送钱粮过去，可与主要的起事头领见上一面，先了解一下具体的情况……”韩谦说道。
“好！”虽说具体要怎么进行干预，还要等了解到更详细的情况之后再做决定，但与之前千方百计想着避免猜忌相比，韩谦这时的决定，意味着叙州往后要从姿态上根本转变过来了，冯缭也是异常兴奋，说道，“我天一亮就动身，但预防行踪暴露，天亮后，你们可以先去宝华山。我见过韩东虎后，便去与你们会合。”
“不急，我在茅山再多留几天，倘若有人坚持想见我，也可以将他们请到茅山见上一面。”韩谦说道。

第五百一十章 议事
猜忌既然无法避免，置身事外终究不是办法，那还不如叫彼此忌惮，或能相安无事。
韩谦态度转变过来，冯缭便与曾在赤山军及左广德军担任营指挥、副都将的窦荣，与韩东虎联络上后，先携带一批钱粮，赶往广德南面的浮玉山北麓山寨，与苏烈等暗中筹备起事的首领见面。
韩谦有接见起事首领的意愿，苏烈等起事首领，自然是想先见到韩谦再商议其他。
韩谦及百余扈随，不宜在茅山滞留的时间太久，最终选择见面的地点，是湖州与广德府相交、位于金钟岭、金鸡岭、悬脚岭三条界岭山东南麓支脉之间的四田墩。
四田墩最早乃是信昌侯李普率卫氏、柳氏等溧水世家宗兵及族人栖身之地。
等到广德军制置府正式设立之后，以信昌侯李普及宣州、京南世阀子弟为主所编的右广德军，主要驻扎在郎溪以西区域与安宁宫叛军对峙，溧水卫氏、柳氏等近两万妇孺，则都迁到更容易就粮的宣城等地逃避战难。
在等收复金陵之后，这些人也基本都迁回溧水县。
在广德军制置府正式设立好之后，由于四田墩的旧有势力被清除最干净，韩谦曾在四田墩及周边的山岭间新设十数乡寨，安置左广德军退下来的将卒及家小，但也恰是如此，四田墩受世家宗阀的反扑最为厉害。
不仅四田墩的旧田有人拿出旧地契、田契回来侵夺，甚至新开垦坡地梯田以及溪谷里的新田，也有一部分被安吉县强制收回充当公田，仅允许原先的田户租佃耕种，勒令交纳四五倍田税的租赋；同时在四田墩内部所开采的三座煤矿场、一座铁矿场，更是被安吉县强行征收为官产。
在世家反扑最疯狂的时候，整个广德府有近三千户人家田宅被侵夺，其中又有差不多超过四分之一集中在四田墩。
这还是直接被侵夺田宅、受迫害的户数。
心存不满、埋藏下反抗火种的人，更是不知凡几。
朝廷以为派陈景舟过来已经缓和了矛盾，却不知道炽烈的岩浆已经在地底沉默的燃烧起来，随时在等候一个更恰当的时机喷发出来，摧毁四周的一切。
位于界岭山脉东麓的悬脚岭古驿道，连接润州阳羡及湖州长兴两地的陆路通道，驿道以东山势依旧绵延不绝，直到延伸到太湖之滨。
地形算是悬脚岭东麓的这片山岭，峰岭谈不上多高，但岭险谷深，地形崎岖，只是当时为了方便收获太湖水域内的鱼虾，补充食物，还是硬生生开辟出几条小道以及五座以渔猎为生的村寨，安置进千余人丁。
韩谦很早就有计划安排一些老卒退出营伍，并非保存实力或者其他什么野心、意图，纯粹是当时十数二十万妇孺要安置下去，需要大量的精壮劳力参与各种重体力活的劳力。
会面的地点，位于其中一座叫丁家沟的村寨里。
韩谦登上村寨后的山峰，翠树浓荫下，露出土壤的山岩是褐红色的，又称赤岩峰，高逾四十余丈的东峰崖直临太湖水。
韩谦站在崖头，眺望浩浩荡荡的太湖水，湖中点点青峰林立，其间又分布一些渔村水寨，有些以捕渔为生，有些为船运为业，但也有一些亦商亦盗，只是大楚立国以来，一直都有加强对近在卧榻之侧的太湖盗进行严厉打击，水寨势力不比鄱阳湖里那么疯狂而已。
“韩东虎、苏烈他们过来了。”冯翊带着两名扈卫走过来，跟韩谦说道。
“行，我们过去。”韩谦说道。
这边地方狭窄，站不下太多人，前面林里有一座猎棚，稍加整理，可以用作议事的场地。
韩谦与奚荏、郭荣往前面的林子走过去。
孔熙荣、何柳锋带着人手，负责外围的警戒，冯缭、窦荣二人已经带着韩东虎、苏烈以及其他七名起事首领在猎棚前等候。
“大人……”
除韩东虎、苏烈外，其他七名起事首领，皆是从左广德军退下来的武官，看到韩谦，都激动得哽咽起来。
韩谦借婚约之事返回叙州，当时留在广德府的诸多军民，都差不多安排了出路，大规模的梯坡围湖开垦也进行得如火如荼，叙州匠工甚至留到次年的四月才最后一批撤出。
除开随韩谦迁往叙州的数千军民外，留下来的人照道理说已经跟叙州脱离了关系。
然而只要是人，总有依赖性。
特别世家反扑最凶狠的时候，那么多人无辜受株连入狱，惨遭酷刑、或死或残，那么多人安身立命的田宅被夺，迫于当时世家宗兵驻扎左右的禁军精锐，非敢起兵反抗，对朝廷、对世家心存滔天怨恨之时，又何尝没有被叙州抛弃的失落感？
“郭逍、郭全、周柱、林江、林胜……”
在那些从左广德军退下来、选择留在广德府安身落户的武官里，郭逍、周柱等七人，也都是骨干，因此才有可能以他们七人为首，与韩东虎、苏烈他们串连，准备起事——韩谦对他们都有印象，招呼他们进猎棚坐下来说话，不需要拘于礼数。
这七人满心激动，甚至都有些难以自抑，紧跟着韩谦走进矮小的猎棚，躬着身子，甘愿以这么别扭的姿势站在那里听韩谦训示。
苏烈有些犹豫、迟疑，跟着韩东虎走进猎棚，神色间也颇为不自然。
韩谦也不以为意，招呼苏烈与韩东虎坐到他身边来，问韩东虎道：“这位便是双刀苏爷？”
“在黔阳侯面前，苏烈乃无名小辈，不敢当此称谓。”苏烈心态再踞傲，也早听说过韩谦那近乎传奇的过往。
而不要说韩谦了，韩谦身边哪一个人说出去，声名不比他显赫十倍、百倍，韩谦下首的位子，哪里轮得到他去坐？
“苏首领莫要客气，坐下说话吧，要不然大家都这么弯着身子，腰可受不了。”窦荣笑道，推着他与韩东虎坐到韩谦身边去。
冯缭就杂在诸首领间，搬了只树墩子坐下。
冯缭、窦荣这几天，都跟韩东虎、苏烈他们在一起，对苏烈的心态更能准确把握一些。
苏烈刀术过人，在尚文盛身边多年，粗通文墨，也见识不凡，而跟他一起逃出尚家的逃奴，都是尚家的精锐家兵。
他们人多力强，与韩东虎互相扶助逃脱官府追捕，乃至被迫逃到浮玉山深处，以及前期纠集一部分受迫害的左广德军旧卒及家小落草为寇，他都占据相当主导的地位。
甚至与更多被夺田宅的左广德军旧卒进行串连，也是苏烈在积极推动，相比较之下，韩东虎则更担心诱发更大规模、更难收拾的变乱，态度相对要消极许多。
也就是说，在叙州正式介入之前，苏烈是事实上的起事首领。
现在叙州正式介入进来，以韩谦的影响力及声望，以及这么多旧人对韩谦、对原赤山军的感情跟牵扯，苏烈就相当于直接被边缘化掉了。
换作任何一人，内心都不可能没有一丝的想法。
冯缭看韩谦在议事时，着意将苏烈安排到他身边坐下，心知也自然是考虑到他的感受。
韩谦与众人见面，主要也是讨论这么多老弱妇孺的出路，但一开始也没有先入为主，或居高临下的直接指定他们接受什么方案、照什么方案去执行，主要坐下来将问题将摆出来，一起讨论。
他们必然要做好武装斗争的准备，但也要认清在世家宗阀力量最强盛的江东地区，又毗邻帝京金陵，他们的力量是弱小的，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的。
韩东虎、苏烈他们最初的方案，主要还是想着起事后依靠近四百里纵横的浮玉山活动、生存。
这么大规模的山岭，又林深谷险，兼之之前就在大量的广德军将卒及家小在浮玉山北麓扎根，群众基础极好，一支一两千规模精锐战力藏身其中，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在起事后真正会席卷更多的人进来，相比较能编为精锐兵力的青壮男丁，数量庞大数倍的老弱妇孺，会使得起事义军显得格外的臃肿笨拙。
这也是千百年来，农民起义必然要面对的问题，也是韩谦组建赤山军之后千方百计想要避免的问题。
起事义军在深山老林里，很难进退自如，更不要说每个月少说需要上万石的食秣补给也根本无力去解决，到时候在禁军及地方兵马的联合围剿之下，只会越打越弱，最终难逃灭亡的惨烈结局。
而倘若真要叙州更直接的参与到这件事情中来，那也不能直接以最暴烈的方式搞起义、搞暴动。
韩谦虽然决定不再做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决定要争取主动，要杨元溥及朝廷诸公忌惮于他，而不是千方百计的撇清嫌疑，但也不会去祸乱大楚。
甚至说，他现在还远没有资格祸乱大楚，更不要说取而代之了。
较为可行的替代策略，就是仿照当初的叙州船帮、从秦汉以来就存在的教门组织以及后世盛于明清时的秘密结社，组建半武装性质的帮会组织，追求拥有一定自保能力，却也不跟朝廷直接撕破脸。
考虑到禁军北伐攻陷巢州之后，暂时还无力直接进攻寿州，滁州与扬州之间，以及往北到邻近洪泽湖主湖、差不多相当于石梁县境的区域，丘山起伏，湖荡水泊纵横，又与洪泽浦、樊梁湖等巨泊相接，将是三方势力都投鼠忌器、难以全力掌控的缓冲区。
只要他与信王谈妥，所组建的帮会便可以在那里寻找更大的生存空间。
而只要做到这一步，就有资格跟朝廷谈判，甚至韩谦可以直接出面施加压力，迫使朝廷承认其作为依附于大楚的半武装势力而合法的存在下去。
这也是韩谦站出来会见诸人，愿意叙州直接干涉此事的条件，他总不可能在江南水乡直接掀起大规模的暴动……

第五百一十一章 赤山会
不提韩谦个人在广德军旧卒里如日中天的威望，不提叙州能提供的钱粮等物资支持，韩东虎、苏烈与诸起事首领前期都只是在暗中搞串连，隐藏在官府的耳目之外暗中筹备一切，也是考虑到在广德府直接起事太过困难，凶险太大。
韩谦提出新的方案，即便苏烈个人心里还有一些想法，但看其他人激动难抑的神色，也清楚接受韩谦的建议是明智的选择。
而从他个人以及随着他逃出尚家、被官府视为逆党大凶缉拿的十数精锐家兵、上百口家小而言，难道又有与投附叙州相比更好的出路？
再说，苏烈对后世才逐渐兴起、当世仅有一些雏形的帮会组织形式是不熟悉，但如同汉末太平道、南朝五斗米教，张角、孙恩等历史人物借沙门、道门组织进行前期的筹备、动员，等时机相对成熟后，再掀起大规模的暴动，他还是熟悉的。
即便最终要走起事暴动这条路，利用帮会进行前期的筹备、动员，也是摆在他们面前最好、最稳妥的选择。
即便最终还是要起事，选择楚军势力最强盛的江南腹地，还是到楚廷控制力弱的边缘区域，也是不言自明的。
像周惮、陈景舟这些人物，早期还不是生存于梁楚蜀三国交界处的山寨首领？
这个确定下来，韩谦也觉得完全可以拿赤山会为名组织、召集人手，也无需避讳与赤山军的传承关系。
甚至对外界暗示与叙州有牵涉不清的联系，也无不可。
反正这种事叙州不认，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朝廷也没有办法硬“栽赃”到叙州头上来。
确定赤山会的内部架构时，韩谦建议由苏烈担任会首，苏烈还是清楚自己的斤两，坚决辞谢不干；韩东虎则自认为事情搞得这么大，他罪孽深重，难当重任。
最终众人讨论，决定他们数人尊韩谦为会首，但对内对外则称会首虚置或不置会首。
而为方便隐蔽及保守秘密，在会首之下，以茅山九峰的名字，设立三庵六房负责具体的事务，由韩东虎、苏烈、林江、林胜、郭逍、郭全、周柱等人分别负责。
三庵，大茅庵执掌会众招募、操训，统领赤山军的武装力量。
无论是韩东虎介绍，还是冯缭之前的接触，苏烈作为中小规模的军事组织首领，还是合格的。
苏烈在尚文盛身边多年，学识及见识都极为不凡，要不是尚文盛心怀怨恨对他们起了杀心，他一直以来都是尚文盛最倚重的助手，能力甚至比尚文盛的长子还要强出许多。
为避免苏烈心生间隙，尽可能将所有人的力量聚集到一起，韩谦决定由苏烈负责统领赤山会的武装力量。
当然了，赤山会的武装力量，真正的中坚骨干，都是赤山军的旧部武官。
即便韩谦这个会首龙头是名义上的，大的军事行动，还是要三庵六房共同决定。
小茅庵执掌会众经济营生，以更擅长打理繁杂事务，曾在广德府户曹任吏、年前受迫害入狱、最后侥幸活得一命的郭全执掌。
雷陲庵执掌帮规会规及情报刺探、搜集，以韩东虎为首。
三庵之下设六房，两房受大茅庵直辖，乃是暗中编训、执掌赤山会武装力量的直接部门，分别由林江、林胜兄弟俩负责。
林江、林胜以及其兄长林雄，皆是赤山军旧部精锐武官。
攻夺郎溪后，兄弟三人受伤退出一线，编到县兵任武官。
特别林雄，在退出左广德军时就已经营指挥一级的中高层武官。
只因林家叔伯众多，当时对去留问题争议很大，林家三兄弟的老母又坚决不愿离开故土，他们才没有跟随去叙州——在韩谦返回叙州时，林雄便已提拔为广德县尉。
只可惜在世家宗阀的反扑下，林家三兄弟都受到清洗。
林雄死于狱中，林江、林胜还是在陈景舟出知广德府才被释放出狱，但出狱后看到的却是老母受惊而死、嫂子悬梁自杀，小辈子侄里有两个孩童也在这段时间内因病无力医治而夭折。
要不是韩谦亲自出面，仅仅冯缭过来，很难说服他们选择隐忍而不直接起事暴动。
一房受雷陲庵直辖，由郭逍负责，专门情报刺探、搜集；这么一来，叙州在金陵就没有必要再建立专门的情报网，可以合并到这一房负责。
规模最大，将来也是人数最大的三房，将受小茅庵直辖，主要专事会众的经济营生，毕竟赤山会作为半军事武装性质的帮会组织，大规模会众的生计，实是最为核心、也是最为迫切要解决的问题。
目前众人就留在丁家沟，暂时将丁家沟设为总堂。
丁家沟紧挨着太湖之滨，但位于深山老林之中，进出的道路狭窄又隐蔽。
而这里虽然邻近湖州的长兴县，却是赤山军及左广德军旧部基础最好的区域，官府及缙云司的耳目很难渗透进来。
即便韩东虎、苏烈他们在湖山间公开活动，都不用怎么担心会泄漏行踪。
此外，丁家沟等五座村寨，当初韩谦安置上千人丁过来，就明确这五寨以捕捞太湖鱼虾以及船运为业。
五寨彼此抱团，在太湖水域也已经算是颇不弱的水寨势力。
这就为赤山会从陆地短期内就要大规模往水路发展，提供了必要的基础。
他们暂时将赤山会的总堂设在丁家沟，除了能聚集周边的渔寨势力，能直接将已经在浮玉山北麓深处进行聚集的那部分人马及家小转移过来，还能以丁家沟等渔寨的名义，添置大小船舶，扩大营生。
赤山会作为准军事武装帮会，要避免与朝廷及地方官府起冲突，不要谈以后的发展、壮大了，短期就要将广德府被夺田宅、在生存边缘挣扎的一万四五千老弱妇孺都接纳为会众，营生压力还是极大。
短时间内就最大限度的扩大太湖捕捞船队的规模，承接周边州县糟粮商货的运输、贩卖，直接将一部分人从陆地安排到船上营生。
这里面，最关键的，还要以最快的速度，有目的往太湖衔接长江的水路沿途镇埠渗透。
这是后续赤山会主力从广德府、从太湖水域，悄无声息往长江，继而往滁州东部转移的关键。
没有沿途的接应、掩护，成千上万的人，要经过水路从太湖水域往长江里转移，想不被官府耳目发现，概率太小、太需要撞运气了。
当然了，虽然目前叙州商船及人货，通过沅水、进入洞庭湖及长江，会受到严格的监视、检查，但在关卡收紧之前，叙州在湖南诸州境内，还是潜伏下一些人手，还暗中留了一部分船只。
更不要说叙州船帮早年与荆襄的水寨势力关系密切。
在叙州的支持下，以赤山军旧部武官为骨干，赤山会想要在短时间内就能在暗中发展出一定的实力，并非什么难事。
这时候还要立即组织一批人手，以逃荒的名义，先渡江到滁州东部的湖荡区立足。
目前李知诰、高承源正率马步军及水师，进逼巢州城下，还没有展开真正的夺城攻势，朝廷也刚刚派卫甄等官员去接手巢州以西的滁河沿岸地区，滁州东境一片混乱，本身就有大量从巢州、滁州西境交战区逃出的难民滞留。
广德府失地农民渡江往北逃荒，完全可以说是浑水摸鱼。
甚至朝廷希望江南各地有更多的逃荒流民这时候能迁往北岸，以便后续能更好的经营滁州，作为后续收复寿州、濠州、霍州等地乃至对淮东进行削藩的桥头堡。
韩谦在丁家沟停留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各项事快速开展起来，也陆续有三百多人直接聚集到丁家沟来，扩充总堂的人马。
韩谦也暗中接见一部分确定能信任的骨干分子。
考虑到韩东虎、苏烈等人经验有所不足，韩谦在离开丁家沟之前，着令窦荣留下来，除了负责居中联络外，还协助他们处理前期筹备以及逃荒疏散失地人口的一些事情。
窦荣作为曾经的赤山军及左广德军高级将领，在林江、林胜、郭逍、郭全等起事首领里也拥有足够的威望，协调他们做些有可能产生争议的决策。
在这里筹备差不多，甚至第一批从鄂州、黄州驶来的船舶，也都已经在丁家沟外侧的湖滩停靠下来，韩谦则带着郭荣、奚荏、冯缭等人，借一叶扁舟横穿太湖，往北面的扬州驶去……

第五百一十二章 石梁县
在进扬州之前，韩谦随第一批以逃荒名义渡江北迁的人手一起，先赶去位于滁州、扬州之间的石梁县实地走了一圈。
石梁县位于滁、扬之间，乌杏山以东的平原地区，大部分区域地势低陷。
石梁县又位于洪泽浦以南，位于樊梁湖主湖域以西，诸多发源于巢州东部丘山的溪河，有多条经石梁县境内流入洪泽浦、樊梁湖。
这种地理上的先决条件，导致不论巢州东部以及滁州西部下暴雨，还是北面的洪泽浦或东面的樊梁湖水位高涨，石梁都会洪水滔天。
另一方面，石梁县虽然说位于淮南腹地，但大楚开国以来，梁军曾两次大举攻入这个腹地，以致朝廷也完全没有心思在这些地方（淮西、淮东）投入大笔的钱粮屯田垦荒、兴修水利。
淮东、淮西两地十数州，平均人口密度都不及江南东道一半。
而具体到石梁县，更是人丁稀寥。
韩谦踏进石梁县时，安宁宫叛军都已经撤到洪泽浦内（水师）或洪泽浦以西（马步军），而禁军马步军及五牙军水师也已经在石梁县的南部建立营寨，监视北面洪泽浦内的叛军楼船军水营残部以及以西叛军马步兵的动静。
当然，石梁县以东的樊梁等湖则在信王淮东军的控制之下。
恰如韩谦所预料的那样，地形低陷的石梁县区域，此时就已经成为楚军、叛军以及淮东军的缓冲区。
这时候已经是五月下旬，天气炎热起来，连日的暴雨，年久失修的河堤，已经叫石梁县境内变成一片泽国，但还有大量逃避战乱的难民滞留其地。
流民在逃难过程中，也天然以邻近的乡里凝聚起来，抱团成一串串流民势力，在这水泽滔天的缓冲区域内艰难的挣扎生存着。
这时候也有一批江南的宗阀或者朝中的官员，先期派人手渡江来圈占土地。
他们就等着朝廷在稳定对这一带的统治之后，重启经济民生之事，他们就能顺势免费获得大量的田地——朝廷需要有人去开发、耕种这些土地，对此也是鼓励跟纵容的。
这使得此时地广人稀的滁州境内，形势要比想象中鱼目混杂。
当然了，宗阀以及朝中官员先遣派出去渡江的人手，主要还是集中在驻军或已经有卫甄等朝廷官员接管的滁州城附近圈占土地。
赤山会组织第一批人手不多，就三四百人以逃荒的名义渡江后，沿滁州、扬州交界处的小塔河，携老扶幼、拖家带口，直接插入石梁县，驻守石梁县南境的禁军非但不会阻挡，甚至还是欢迎的。
首先赤山会组织的第一批人手，是从江南逃荒过来，心理上会被禁军将卒视为自己人。
其次石梁县大大小小的流民势力，鱼龙混杂，又都是来自叛军控制地域，不知道有多少安宁宫的耳目混迹其中，致使禁军不敢直接挺进到洪泽浦南岸。
现在有一股能信任的逃荒流民势力，想插入缓冲地带立足，驻军为何要阻止？不要说不阻止，甚至会默许其携带一部分刀盾自保。
流民势力说得好听是难民，但食物来源紧缺到一定程度时，流民就会很自然的转变成劫掠乡野的“乱匪”，相互之间更是少不了争斗、残杀。
当然，这一批三百余人北迁时，特别是经过禁军所设的关卡时，也是尽可能的打点各方，后续还要确保这条通道的顺畅，能源源不断的将更多的失地之人迁转过来。
第一批人手最终选择在樊梁湖西岸的一座主峰才三四十米高、南北绵延两里许、名为白蹄冈、形如马蹄、山岩发白的矮山立足。
白蹄冈距离长津河入樊梁湖的河口约有七八里，不会给人有威胁、窥探津河口这个战略要点的感觉，但从小塔河、长津河进入长江水道，以及走横溪进入石梁河，再进洪泽浦，或者横跨樊梁湖，进入洪泽浦，或进入湖东岸的淮东腹地，都极为顺利。
而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淮东军不会容忍五牙军水师战船进入樊梁湖，但同时不想被朝廷捉住把柄，淮东的水师战船也不会轻易到樊梁湖西侧沿岸来。
同时当世的樊梁湖，还不是一座连接在一起的超级大湖，而是由三十余座大大小小水口相接的湖荡群，组成的水泽世界。
这些特殊性，都决定会为赤山会在此扎根立足留出相应的生存空间来。
当然要在此立足，还是需要就近从淮东购入大量的物资才行，——真要像其他流民那般，仅采摘野菜以及生食鱼蟹为生，面黄肌瘦不说，也难以控制疫病的横行。
特别是赤山会的存在，引起朝廷足够警惕之后，大量物资的获取，只能从淮东采购或经淮东控制的区域转运。
因为滁州的特殊性，注定其地方前期也是宗阀世家势力为主，而且组织性会更强。
……
……
船舶想要从樊梁湖南下，不走长津河或小塔河回长江，可以从东南侧的口子进入扬州腹地另一座大湖邵伯湖。
茱萸湾位于邵伯湖的南端。
修建于春秋时期，作为沟通江淮核心水道的邗沟（京杭大运河），北接邵伯湖的河口，就位于茱萸湾的西侧；而风景秀美的蜀冈，又在茱萸湾南部连绵起伏。
将来真要强攻扬州，茱萸湾则是用兵的要点之一。
作为扬州北门户的茱萸湾，既是兵家必争之地，同时也是扬州北部最繁荣的水陆码头。
镇埠之中店铺宅院也是绵延不断，还有合计逾两千人规模的步营、水师驻扎地镇埠的南侧水寨兵营之中。
船舶从邵伯湖进入邗沟，也有水关会严格盘查。
韩谦与郭荣、奚荏等人分散乘渔船或小舢船、乌篷船，在茱萸湾靠岸。
时值正午太阳炽烈之时，韩谦抬头看蜀冈的北峰，就见苍郁山林里，随着山势分布诸多楼舍亭台，范围颇广，山上古树蔽日，曲折逶迤，这便是赫赫有名的鉴园，也是扬州刺史王文谦在城外的别苑。
要与王文谦见面，同时还不能给王文谦反应的机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何柳锋率一部分人手先潜伏过来，对鉴园附近的地形、守卫以及茱萸镇、扬州北城驻军等情形，先进行充分的侦察、刺探，制定见面及撤退的方案。
韩谦进入茱萸镇后，何柳锋便带着前期侦察、刺探的情报赶过来相见。
“王文谦在扬州城也用密间监视内外，对面的王二茶肆，常年有扬州府堂派出的两名探子，盯着茱萸湾的动静——茱萸湾的衙役及驻军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何柳锋轻轻揭开雅舍木窗的一角，指着长街对面的茶肆，说给韩谦他们知道。
“王文谦是谨小慎微之人，他派密间盯着自己的地盘，也不叫人奇怪啊，你们制定出方案来没有？”韩谦微微一笑。
“鉴园外围有三层明暗哨，从杂木林里渗入还有一线可能，但距离茱萸湾的驻军太近，一旦发生变故想要从鉴园撤出，却不是容易之事，更不要说安全抵达我们在蜀冈西坡仙岩埠所设的据点快速渡过邗沟往西隐蔽了。”何柳锋将蜀冈北峰及鉴园附近的地形图铺陈开来。
他显然反对韩谦从守卫空隙里找机会潜入鉴园与王文谦，一旦出现意外，他们附近只有百余扈卫，很难护卫韩谦从容离开。
“王家小姐这一个月来，行止有什么章法可循？”奚荏问道。
直接进入鉴园太过冒险，而王文谦身为扬州军政主官，即使会不时住到鉴园来，出城时也是前拥后护，扈兵规模就要超过叙州潜入扬州附近的人手。
奚荏想着从王珺这边入手，寻找与王文谦安全见面的机会。
当然了，奚荏问这话的时候，手在桌子下掐了韩谦一把。

第五百一十三章 相见（一）
禁军及诸州州兵十数万马步兵及水军，在李知诰、高承源等人的统领下，兵围巢州城；枢密副使、信昌侯李普率卫甄等官员亲抵滁州城，督促粮秣、军械等物资运输，王文谦远在二三百里之外的扬州城里，心头感觉却也不轻松。
探马已经侦察到梁军已往淮河北岸聚集的迹象，但暂时还看不出有要越过淮河南下的意图。
这样的形势下，只要梁军不渡过淮河干涉，意味着禁军可以放手进攻巢州。
而安宁宫叛军虽然无意放弃巢州，但从霍州、寿州调更多精锐兵马增援巢州，与禁军主力在巢湖附近决一死战的意图，似乎也不明显。
禁军要是在巢州城下遭受重创，又或者仅仅是惨胜收复巢州，淮东所面临的形势都不会急迫，但倘若禁军成功以大胜收复巢州，甚至巢州守军直接献城投降，淮东所面临的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由于牵涉到兵力更强大、更精锐的梁军随时有可能渡过淮河南下，朝廷在收复巢州后，多半不会在短期间急迫出兵进攻霍州、寿州，但接下来则必然会千方百计的压制淮东的生存空间。
即便朝廷不会急于第一时间撤藩，也会控制淮东兵马的规模，迫使淮东兵马的防御方向集中在西北部及北部，集中跟安宁宫叛军与梁军的对峙上。
即便金陵战事期间，从常润等地强制迁徙一大批奴婢及世阀子弟渡江，但淮东五州总人口规模还是不到一百万。
事实上，都不需要朝廷施加压力，王文谦都已经深深感受到，淮东目前要养十二万兵马，已经是相当不堪重负了。
淮东最终将总兵马规模削弱下去，最终保持五万人左右规模的精锐战力，才算是合理，更多的青壮劳力，还是要用在农耕生产上。
只是这里面，诸多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牵涉极多。
倘若淮东主动裁撤兵马，或许在朝中引起淮东虚弱不堪的错觉，以及朝中出现不适宜的撤藩声音？
又或许杨致堂、李知诰这些人足够阴险，他们在收复巢州后，将大军驻于滁州的东部，迫使淮东不得不维持庞大的现役兵备，迫使淮东不得不在内部进行加倍的盘剥、压榨，从而致使淮东内部先混乱起来。
不管怎么说，王文谦都能料定，在禁军收复巢州之后，淮东便是杨元溥与朝堂诸公重点谋略的目的地。
王文谦上午心烦意乱的在州衙处理公务，中午过后城里变得闷热不堪，看着天色稍阴，便在扈随的簇拥下出城来，想着这个酷夏都躲到凉爽的鉴园处置公务拉倒。
王珺的娘亲很早便已病逝，王文谦早年在楚州任职，身边有两个信王所赐的美姬为妾。这些年，这两名美姬也都徐娘半老，平时也都住在鉴园，平时也不留在王文谦贴身伺候。
王文谦回到鉴园没多久，州司马殷鹏便从城里追过来，聊的也是禁军在巢州的用兵，等到黄昏时都没有看到王珺的踪影，王文谦才好奇的喊来鉴园里的管事，问王珺今天跑哪里去了？
“有几个卖解的艺人，听说是从广德府逃荒过来的，这几天在下面的茱萸湾卖艺，小姐这两天没事就到朱萸湾去闲逛，这时候也应该是在山下。”管事说道。
“广德府终究是没有搅出什么乱子来。”王文谦颇为可惜的叹了一口气。
形势最紧张的时候，他可是满心期待广德府会掀起大规模的民乱，也指使殷鹏派了一些人手过去煽风点火。
那样的话，他们不仅能出被逼回江北的那一口恶气，更为关键的，即便当时的禁军实力不弱，能够镇压广德府掀起的民乱，但京畿附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爆发战乱，也将极大削弱南岸的元气以及杨元溥的根基。
当然，广德府掀起大规模的民乱，其实也意味着杨元溥与叙州之间的猜忌，也将深到彻底再无转圜的可能了。
谁能想到广德府到底是没有爆发民乱，却是叙州卧榻之侧的思州先爆发奴婢起事，既而蜀军在黔江擅动兵衅，致使杨元溥及朝堂诸公对广德府的态度迅速从高压压制转变为安抚为主。
由于广德军的特殊性，眼线极难渗透，王文谦、殷鹏虽然多次派人潜往广德府，但对很多具体的情况还是不熟悉。
虽说王文谦这段时间着意收留从滁州逃荒过来的难民，但淮东国毕竟还是大楚的一份子，有广德府的失地农民，渡江跑到扬州来逃荒，也实属寻常。
王文谦原本想着派人，去将那几个从广德府逃荒过来的卖解艺人喊到鉴园来询问广德府的情况，但看天色将晚，天空反而晴朗起来，晚霞铺照，十分的瑰丽，便邀殷鹏一起下山到茱萸湾。
蜀冈北麓主峰也就四五十米高，走出鉴园，站在半山腰甚至都能看到茱萸湾的长街上，有一根绳索悬在街上，一个女子正轻盈的在绳索做各种令人惊叫不已的动作。
王文谦与殷鹏在十数扈随的簇拥下，下山走进茱萸湾的长街，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他们这才注意到卖解的绳索正好系在王二茶肆与对面客栈的二楼间，听守候在街前的家仆禀告，说王珺就在茶肆的二楼，王文谦也便与殷鹏拾步登上二楼，看广德府过来的艺人在楼前做各种杂耍。
王珺坐在窗前，看到父亲与殷鹏过来，就将二楼的客人都驱赶出去，不满地说道：“你们过来真是扫兴呢。”
“有什么扫兴的，等一会儿你多给些打赏便是。”王文谦笑道。
他主要还是想多了解一些广德府的情况，才没有什么与民同乐的兴致。
王文谦邀殷鹏一起在窗前的桌前坐下，看到绳索的一头就绑在窗外的檐角上，绳索上的少女看样子就十四五岁，轻盈如燕，正单脚站在细索上，一阵风吹过来，身子随着细索微微晃动却也不掉下去，这手本事也确实不错。
“你无事在茱萸湾闲逛有两天，应该都认识这些卖解的艺人了吧？你喊他们过来两个人，我有话要问他们。”王文谦说道。
“爹爹你要喊，你自己去喊，我才不帮你喊。”王珺知道去年广德府汹涌起伏的暗流里有扬州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因素，也知道父亲这时候赶下山来，找这些逃荒的卖解艺人，多半是想了解广德府此时的情势，她阻止不了，却也不想帮什么忙。
王文谦拿王珺没辙，他身边的管事走到窗前，朝站在绳索上的少女吆喝，要她通知杂耍班子的班主到茶肆二楼来听候问话。
这时候便见一名年轻妇人，身如灵猿，借着一根竹竿，下一刻便轻盈的踏上细索，赤着脚当空走过来。
年轻妇人看着面容普通，但裤脚管下裸露出一对玉足却是雪嫩秀美，脚上还系着一对银铃，然而踏绳而走，却丝毫无声。
殷鹏站在王文谦的身边正欣赏这对绝美无比的玉足呢，下一刻猛然意识到不对劲，拔刀横在窗前，要阻止那妇人直闯进来。
“殷大人真是凶恶呢，前一刻要奴家进来，这时候却要拔刀相向，殷大人到底是要奴家进来，还是要奴家出去。”妇人一脚踏在窗台上，居高临下的笑问道。
“奚荏，你怎么会在茱萸湾！”王珺兴奋地叫道。
“不仅我在茱萸湾，韩谦也在茱萸湾，不知道珺小姐要不要见他呢？”奚荏笑问道。
“我见他作什么？”王珺不好意思地说道，但转念便明白过来，“韩谦是过来见我爹爹的？”
“就不知道王大人、殷大人有没有这个胆子，见一见我家大人了？”奚荏赤脚踏在窗前，盯着脸色阴晴不定的王文谦问道。
“原本你就是赫赫有名的奚夫人啊，”王文谦脸色阴沉打量了奚荏两眼，又跟殷鹏沉声说道“扬州穷仄，但请杂耍班几个人上楼喝茶的气度还是要有的。”
他再谨小慎微，也知道韩谦、奚荏亲自在扬州出现，不会是专为刺杀他而来，便索性大大方方的让韩谦带着人马上茶肆来。
奚荏也不让殷鹏或王文谦身边的另两名侍卫下楼通知，站在窗前，转头跟街对面喊道：“当家的，刺史大人要请你过来领赏呢！”
片晌后，穿着补丁衣衫的韩谦便在孔熙荣、何柳锋的陪同下登楼来，走到窗前桌旁而坐，先朝王珺拱拱手问道：“繁昌一别，一切还好？”
“咳咳！”王文谦忍不住咳嗽起来，示意韩谦有事还是赶紧说事，实在没必要搞什么寒暄……

第五百一十四章 相见（二）
当世信息传播低效而迟缓，人群也缺乏足够的流动性。
不要看金陵战事期间，楚州的诸多意图可以说是直接受挫于韩谦的手里，上上下下都恨不得要抓住韩谦挫骨扬灰，但整个淮东真正跟韩谦打过照面、认得出韩谦这张面孔的却是极少。
即便有，也差不多都集中在王珺的身边。
韩谦除了穿一件补丁旧衣掩饰身份外，仅仅是好些天没有刮胡子，胡茬子有些凌乱，脸部都没有改头换面做什么伪装，拾步登楼，坦坦然然的坐到窗前。
茶肆二楼，还有三人，乃是王家在鉴园的管事，以及王文谦的两名贴身侍卫。
王文谦的两名贴身侍卫，早年曾随殷鹏在楚州馆任事，而鉴园的管事曾随老大人王积雄赶往叙州凭悼韩道勋，他们自然都认得韩谦。
除了这三人外，这时候楼下还有几人跟着走上来。
他们一脸错愕的神色，想必刚才也是认出韩谦的脸来，只是怎么都没有想到会真的是韩谦本人，都没有禀告一声，惊讶之余忍不住登楼过来看究竟，看是不是他们眼花了。
这几人恰恰是王珺身边的丫鬟以及刚才守在街前以及茶肆的四名家兵，当初与王珺一起在茅山“被俘”。
看到茶肆二楼古怪的氛围，这几人没有等挨训，连忙又缩头退了回去，只是脸上的神色丰富之极，丰富到王文谦看到眼里想骂娘：这孙子是杀星，突然出现在扬州，对他王文谦来说，绝对是祸非福，你们这些孙子，当真以为是他王文谦的姑爷登门认亲来了？
王文谦阴沉着脸，看了一眼身侧的王珺，看王珺低头在偷偷打量韩谦，确认她事前确不知情，心想她没有糊涂到联合外人算计自己的爹还算好，这才坐正身子，盯着韩谦问道：“黔阳侯如今也是蕃州之主，无诏擅离镇州，想必黔阳侯不需要王某人提醒，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是什么罪名吧？”
“叙州穷山恶水，乃荒泽瘴地，住一段时间便叫人腻烦，我偷偷跑出来透一口气，心里还想着与王大人乃是故交，过来讨两杯水酒定是无碍，却不想刚见面王大人便拿这事来吓唬我，真是看错王大人你了啊。”韩谦淡然说道。
韩谦说得轻松，王文谦却没有办法有半点轻松。
殷鹏站在窗前，并没有坐回到桌前，但从殷鹏观察窗外片刻后神色越发凝重，王文谦心里也很清楚茶肆附近这一刻应该都在叙州潜伏人手的控制之下了。
他们在楼下就十数扈卫、家仆，短时间也没有办法传出消息，从附近的军营调兵马过来，也就没有办法掌握主动权。
这也说明韩谦为这次见面，处心积虑谋划了不少时间，才故意以广德府杂耍艺人的名义，将他诱到茱萸湾来见面。
韩谦他是目的明确，王文谦却要在极短时间内去揣测韩谦的动机跟意图，他的神色、心情怎么可能轻松下来？
见王文谦神色严肃，不苟言笑，韩谦问道：“是否请无关人等离开，许我与王大人叙叙旧。”
“没有什么无关人等，黔阳侯有什么话，但请说来，”王文谦恨不得将楼下茶肆里的人都请上楼来围观，哪里肯与韩谦密议什么，有些事情不是清者自清的，说道，“而黔阳侯既然敢在淮东现身，大概说什么话，也不会怕淮东到陛下跟前告状。”
“这倒也是，淮东说什么话，也要陛下愿意相信才是啊，”韩谦笑着说道，“虽然过去一年多时间，叙州的日子不怎么好过，但等李知诰顺利攻下巢州，怎么也该轮到淮东过一段苦日子了。对了，我还准备上书陛下，给陛下出出主意，怎样才能叫淮东作茧自缚呢——王大人，有没有兴趣听一听？”
王文谦脸色阴晴的没有吭声。
韩谦问道：“信王殿下挥师北撤，胁裹世家宗阀上万子弟、十数万奴婢渡江——安宁宫谋害先帝、篡夺皇位，这些人与安宁宫眉来眼去，实在可恶，信王殿下惩之罚之，也是他们罪有应得，但陛下宽厚仁慈，许他们在淮东戴罪立功，或自编一军以击叛军或梁虏，相信信王殿下与王大人都不能阻止吧？”
也不管王文谦脸色难不难看，韩谦自顾自的又说道：“大楚千万子民，食盐皆系于淮东，然而四万灶户偷奸耍滑，陛下当以屯营军府之制以编灶户，这不仅能杜绝灶户偷奸耍滑，十丁取一，还有编三四千精锐盐兵巡视盐道，以绝私盐泛滥、盗匪纵横。对了，为了促成这事，我在叙州琢磨出一套晒盐新法，能革除掉当世煮盐之法的一些弊端，却非要更有序的大规模组织灶户才能够实施。而一旦新法有成，大约每年能增收四五十万担海盐。当然，杜绝掉流入淮东的那部分私盐，少说还能再增加十数万担海盐……”
“……滁州当洪泽浦之南，叛军水师犹利，从小塔河、石梁河、长津河等水皆能进出长江，威胁金陵卧榻之下，此时非北取寿州之机，禁军当集重兵屯于滁州，之后再徐徐谋夺寿州可也……”
“你如此做，叙州能得什么好处？”王文谦忍不住反唇相讥道。
“尚文盛死于东庐山，王大人在幕后大肆推波助澜，又得了什么好处？”韩谦反问道。
“黔阳侯特地跑扬州来，不会是专程兴师问罪来的吧？”王文谦眯起眼睛，盯住韩谦问道。
“我退回叙州，说是与广德府再无瓜葛，但掀风作浪者有之，像王大人这般推波助澜者更是有之。而倘若广德府真要掀起大乱，不知道又要死伤多少人，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想必有些人又会将这些事归罪到我头上来。临到头来，我不管撇得多清，也都是历史的罪人啊——王大人，我实话跟你说，我也很烦恼啊，”韩谦这口气，好像跑过来只是找王文谦诉苦一般，“所以啊，我只能辛苦一趟，跑过来恳请王大人们以后高抬一下贵手，不要看到左广德军旧部，就兴奋不已的推波助澜，去搞什么事情了。当然了，王大人或许做不了这个主，但请王大人转告信王殿下，我既然不辞辛苦的走这一趟，还是希望信王殿下能给我几分薄面！”
王文谦阴晴不定的盯住韩谦，问道：“黔阳侯的意思是说，以前左广德军旧部跟黔阳侯没有关系，但从今往后，左广德军旧部却与黔阳侯又有关系了？”
“既然千方百计都撇不清关系，我也很没辙啊，王大人，你说是不是啊？”韩谦笑着反问道，“再说，这事对淮东怎么都不能算是坏事情，对不？”
王文谦眉头微蹙地说道：“我知道黔阳侯所说的意思了——除了这事外，黔阳侯还有什么要指教的吗？”
“没了，”韩谦拍拍手站起来，说道，“看样子我也不是受王大人欢迎的人，那就不再打扰王大人了——我会留一个人在茱萸湾，信王殿下有什么回话，通过他转告便行。”
这边的异状随时有可能会惊动茱萸湾南面的驻军，而不管信王杨元演最后做什么决定，王文谦都会想办法将他暂时扣留下来，所以韩谦不能在这里滞留太长的时间。
说过这些话后，韩谦便与奚荏、孔熙荣等人下楼离开。
王文谦、殷鹏站在窗前，看到韩谦与奚荏、孔熙荣走进对面的客栈，接着就看到对面客栈后院驰出三乘马车，分别往三个方向而去，令他们看不出韩谦到底藏身哪辆马车里离开茱萸湾。
而长街之上明显是叙州潜伏进来的人马，也追随三辆马车，分别往三个方向远遁。
“他们必然是要以最快的时间，渡过邗沟，逃到滁州去。”殷鹏咬牙说道，很显然他建议此时派人去传讯，以最快的速度调兵马封锁邗沟沿线，搜捕任何一艘看上去可疑的船只。
“你看对面。”王文谦示意殷鹏看对面客栈二楼的窗户，窗角都有箭簇的锋芒在夕阳光辉下闪烁，很显然韩谦还是留下人马殿后，只要他们有异动，这些人马很可能会强攻过来，以便给韩谦制造更多的时间远遁。
“他打了半天哑谜便走，到底想干什么？”殷鹏恨恨的问道，他们就只有十数人手在身边，还真不敢轻举妄动。
“殷叔叔，韩谦似乎是暗示左广德军旧部会依靠扬州立足，而朝廷注意到左广德旧部还有在听韩谦的指令行事，对淮东的猜忌就又会下降到叙州之后……”王珺声音轻柔地说道，眼眸往窗外看去，她也不知道此时的韩谦到底藏身哪辆马车之后远遁而去，心想她这三天都到茱萸湾来，竟然都没能说上一句话，也不知道他会在滁州停留多久，也不知道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第五百一十五章 来意
不知道韩谦在对面客栈留下多少人马殿后，王文谦与殷鹏留在茶肆之中，不敢轻举妄动，甚至都不敢轻易派人出去，就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等到天黑之后，还是他们留在鉴园的扈随担心出什么状况找过来，等到人手足够护卫茶肆周全之后，殷鹏才亲自带着人包围对面的客栈，然后冲进去进行搜捕。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殷鹏气急败坏的带着人，揪住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削瘦汉子跑回茶肆，说道：“对面客栈就这厮一人，我们中了韩谦这奸贼的空城计！”
殷鹏都没有脸说他们搜捕客栈二楼的房间，除了几支露出窗角的铁簇箭外，连把弩弓都没有搜到，而他们却被吓得留在街对面的茶肆一个多时辰，愣是没敢动弹。
王文谦脸色也很难看，他们身边十多名扈卫，却被一人虚张声势的吓住，何况这还是他所主政的扬州郊外，三四里外就有近两千驻军，传出来不得笑掉所有人的大牙？
“赤山会郭逍，见过刺史大人。”郭逍虽然被五花大绑，却是夷然不惧的站在那里，努力拱起手，跟王文谦致意。
听到“赤山会”这个新词，王文谦心神一怔，但也没有在茶肆审问郭逍的意思，带着王珺，与殷鹏便先往鉴园而去；左右也是押着五花大绑的郭逍先上山再说其他。
王文谦早就预料到信王杨元演更为现实的选择，是先割据淮东，他也早在金陵事变之前，就暗中处置王氏留在润州的家业，折成钱货到扬州来兼并田宅。
除了鉴园之外，茱萸湾以西上万亩田地也皆是王文谦这几年购置，目前乃是王氏一族渡江北迁到扬州后的安身立命之所。
暂时没有惊动驻军，但除了鉴园的数十名护卫，王文谦还又临时从山下田庄调了百余家兵过来，将鉴园守得水泄不通。
“珺儿，明天，你就随我住进城里去。”
王文谦想到今天在茱萸湾，身家性命都在韩谦的控制之下，就不寒而栗，要求王珺明天一早随他搬进城里的刺史府邸去。
王珺有些不情愿，但殷鹏在场，也不好意思直接反驳她父亲。
王珺不吭声，王文谦便当她同意了，岔开心神想别的事情。
殷鹏问道：“是否知会赵臻一声？”
王文谦是扬州刺史，殷鹏乃州司马，执掌的是地方军政事务。
不过，王文谦与殷鹏所能直接调动的州营兵马仅四千余人，而在州营兵马之外，扬州真正的精锐驻兵，乃是编为淮王蕃王府所直属的扬州行营军。
扬州行营军，水师及马步兵总规模则高达两万五千余众，赵臻出领行营督护，也只是名义上接受王文谦的节制。
现在黑灯瞎火的，韩谦很可能已经坐船渡过邗沟了，这时候派人请赵臻调兵马拦截韩谦，根本就来不及了，但为避免信王猜忌，这么关键的事情，殷鹏觉得怎么也应该派人先跟赵臻言语一声。
王文谦点点头，走到书案后，快速写了一封短信，简要的写明韩谦潜入扬州之事，着鉴园管事立即派人携信进城去见赵臻。
此时派人进城，等赵臻回信，少说也要一个时辰，殷鹏坐在案前，迟疑片晌说道：“那郭逍所说的这个赤山会，恐怕真是韩谦所召集的左广德军旧部……”
不需要殷鹏提醒，王文谦自然也是能想到这点，他此时所担忧的是这件事所牵涉到的变化以及韩谦真正的意图。
而他作为深受信王信任的谋臣，不能简简单单派人快马驰往楚州通禀此事就行了，他还是要给出一些具体而明确的建议，以供信王参详。
以往韩谦返回叙州，与广德府的牵涉是甚少，但此刻他不仅潜入江淮，召集左广德军旧部，还要与淮东暗通曲款，就此他能给信王殿下什么建议？
为避免禁军收复巢州之后，朝廷紧接下来收拾淮东，他们选择与叙州合作？
整件事出现这样的变化，韩谦根本的意图是什么？
是小小的西南一隅，再也满足不了韩谦的野心？
倘若是如此，淮东与韩谦合作，纵容赤山会背靠扬州立足，确定不是养虎为患？
见王文谦沉默好一会儿，殷鹏问道：“大人是担心与叙州合作，会养虎为患？”
王文谦点点头，心想殷鹏还是知道他的心思。
“似乎也没有办法拒绝呢，”王珺站在一旁说道，“叙州真要有什么晒盐新法献于朝廷，淮东真就会变得很被动呢。”
盐铁使司于淮东沿海滩涂，置盐场编四万余户，煮海为盐，每年得海盐一百万担行销江淮荆湘各地。
而在扣除盐铁使司及各地盐吏、灶户、盐兵等庞大开支之后，每年犹能得盐利六十余万缗，乃是大楚帝国得以维系的一个重要根基。
杨元溥许信王割据淮东，在很多地方都做出一些让步，唯在淮东盐场的问题上，寸步不让。
可见淮东盐场对大楚的重要性。
而为了筹措修缮金陵城及禁军给养之资，盐铁使司过去一年，两度大幅上提盐价，确保每年盐利提高到一百万缗。
倘若韩谦真有什么新法，能使淮东盐场每年多产三五十万担海盐，还能额外节省五六千青壮编为精锐盐兵，王文谦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杨元溥及朝堂诸公必定会第一时间确保新法能实施下去。
除了淮东与朝廷的财赋规模会此消彼涨之外，一旦淮东盐场经新法改制之后，体系变得更严密，搜检私盐的盐兵队伍变得更庞大、更精锐，这都将令淮东的处境变得更窘迫。
到时候，淮东除了要在东线增加相应的军事部署外，还将因为难以获得充分的私盐，将为保障境内的食盐供给而不得不支付大笔的钱粮。
这从而使得淮东的财政变得更加的捉襟见肘，使得淮东民众变得更加的穷困潦倒……
“自前朝以来，却非没有人尝试过晒卤制盐，但弊端极多，还不及煮海煎卤……”殷鹏对刚才在茱萸湾中了韩谦的空城计之事还耿耿于怀，他怀疑韩谦虚张声势的提及晒盐新法，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空城计，引诱他们入彀而已。
“韩谦不怕将赤山会这么大的秘密暴露给我们知晓，晒盐之法，还真难说是他在虚张声势。”王文谦蹙着眉头说道。
既然韩谦都已经着手召集左广德军旧部了，他们倘若这时候向杨元溥告密，缙云司那里怎么都能查到一些蛛丝马迹，但韩谦不怕这点，说明他还是有所自恃的。
这件事真要搞得一拍两散，韩谦重新召集左广德军旧部的意图，自然是会受到重创，但韩谦依旧可以缩回叙州自成一统，慢慢经营湘西南地区，而淮东的日子却会变得更加难熬。
“那真要跟韩谦合作，容忍所谓的赤山会，在扬州卧榻之侧立足？”殷鹏问道。
王文谦将江淮形势铺陈开来，问王珺：“珺儿，你说韩谦来意，是左广德军旧部要依靠扬州立足，你觉得会是在哪里？”
“这么简单的问题，爹爹何须来考较我？”王珺说道。
“思州爆发民乱，朝廷遣陈景舟出知广德府，稳定那里的形势，但在陈景舟之前，左广德军旧部就有四五百人蒙冤入狱，在狱中受刑死残逾百，此外还有近三千余户被侵夺田宅——想必这些人便是韩谦此次出叙州所召集的旧部，”王文谦说道，“这么多人，还拖儿带女，想要找个地方立足可不是一件容易事，而扬州附近能给他们立足的地方，选择也极为有限。而即便那个郭逍不开口，我此时只要派人潜入滁州东部，应该也会很容易便能找到蛛丝马迹。”
“卫甄乃滁州新任刺史，对左广德军旧部犹为憎恨，韩谦不会将左广德军旧部安置在他眼鼻子底下，唯有石梁县名义上隶属于滁州，但形势错综复杂，淮东、安宁宫及禁军彼此投鼠忌器，短时间谁都没有办法去控制这块区域。左广德军旧部要是能从淮东获得必要的物资补给，却是能在那里立足，”王珺说道，“即便将来事情败露，朝廷也不应该会赶尽杀绝吧。”
王文谦视线移到地形图上石梁县方位，看了一会儿点点头，说道：“韩谦哪怕为了保住他父亲那一点虚名，却也是不会轻易谋反，选择石梁县，是有更多拿捏的心思在里面，”继而又跟殷鹏说道，“你亲自去一趟楚州，跟殿下禀明此事，一切全凭殿下拿主意……”

第五百一十六章 未雨（一）
渡过邗沟，骑上藏匿于树林里的马匹，众人趁着夜色，绕过溪河的阻拦，往西北方向驰去。
越往西北，人丁越是稀寥，到处都是坍塌废弃的屋舍，或被洪水淹浸冲垮的道路，也是亏得韩谦他们所骑都是百里挑一的健马，才能在这样的烂泥地里快速前行。
赶了一夜路，拂晓过后，韩谦他们绕过荒废的驰道，钻进一座茂密的树林里休整；他们此时已经绕过禁军的关卡，再次进入石梁县境内。
换作任何一个人，为尽快脱离险境、藏匿行踪，连夜赶路，都会异常的辛苦，韩谦也是完全不顾形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圆松，撕起麦饼，一手拿着锡制水壶，一口饼一口凉白开囫囵入肚充饥。
歇了一个时辰，何柳锋带着一队殿后人马，才赶过来会合，说道：“扬州那边没有动静，不知道是真被唬住了，还是王文谦认为大人的建议实在不错，并没有派出追兵来。”
“那应该是被唬住了，”韩谦笑道，“王文谦在这件事上做不了主，要不是被唬住，他哪怕是做做样子，也会调派追兵来拦截我们。”
这时候天淅淅沥沥的下了一阵急雨，等云收雨住，何柳锋带着殿后人马继续在树林里休整，也是盯着后路会不会有淮东的斥候摸过来，韩谦他们乘马出树林继续上路。
摸到小塔河的西岸，找到水浅处直接泅渡过河，韩谦他们午后才赶到白蹄冈，跟前期迁来的左广德军旧部家小及留在这里的冯缭、郭荣他们会合。
韩谦他们离开才几天，第二批北迁人马已经赶过来会合，左广德军旧部及家小，已经有近六百人聚集到这座低矮的山岗之中——除了郭逍作为信使留在扬州外，赤山会九大首领里，还有林胜提前赶了过来。
“怎么样，有把握说服淮东吗？杨元演什么时候会给准确的回复？”冯缭多少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
这边的事情没有妥当，韩谦不会轻易离开，但韩谦留在外面，一旦走漏风声，处境就会十分的凶险。
冯缭还是希望能尽快解决这边的事情，然后他们返回叙州去。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韩谦摇头笑道，“杨元演这人刚愎自用，轻易不会低头，他谋金陵，挫于我手，即便有心合作，他也难咽下这口气——我们还是要做两手准备。我离开这几天，你们对周边的流民势力侦察情况如何，能不能确定淮东对这些流民势力也有渗透？”
“流民势力分布以及一些基本情报不难侦察，但流民势力都较为封闭，想要渗透进去，摸清楚是不是受哪家控制，暂时还办不到。”冯缭说道。
石梁县早初人丁不足两万，但战事爆发以来，大量民众从巢州、滁州西部逃难而来，使得滞留在这里逃避战乱的人口激增。
大大小小的数十股流民势力，要说没有安宁宫叛军及淮东的渗透，韩谦打死都不会相信，甚至都极有可能有梁国的密谍渗透进来活动。
禁军也是担心这点，才不敢轻易调动滁州东部的兵马往洪泽浦南岸推进。
当然，关键是诸方势力渗透的程度，由于混乱之地流民的警惕性与封闭性，他们短时间内难以进行详细的摸查，就像他们聚集在白蹄冈落脚，别人也不要想轻易能渗透进来摸清他们的根脚。
“要做两手准备？难不成淮东会派兵马渡过樊梁湖来打我们？”冯翊疑惑的问道。
“杨元演此时更怕受到金陵的猜忌，也怕叫金陵抓到借机撤藩的把柄，淮东兵马不会大规模杀过来，但用他们暗中控制的流民势力，试试我们的深浅，杨元演还是很乐意做的，”韩谦说道，“我们也只有挫了杨元演的这股锐气之后，才有可能真正叫他想想跟我们合作的好处。”
“真要再受挫，指不定淮东有些人担心跟我们合作，会养虎为患呢，”郭荣微蹙着眉头说道，“信王之前占据那么大的优势，都受创于你，准东从内心深处忌惮你的人，绝不在少数啊！”
“不给淮东更多的选择，他们为了止渴，即便一杯鸩酒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得喝下去。”韩谦倒不担心淮东对他的忌惮会影响到什么，不屑地说道，但他们眼下还是要先应付随时有可能来自同为流民势力的袭击与骚扰。
韩谦这次潜出叙州，原本还是想着借薛若谷之手揭开尚文盛刺杀案的真相，分化朝廷诸公对叙州的态度，进一步缓解广德府紧绷的形势。
他这才将更了解江东宗阀情况的郭荣带在身边，但哪里想到形势赶不上变化，他现在却要先考虑左广德军旧部迁出广德府渡江安身的问题，郭荣、冯翊他们跟着东奔西走，也是吃尽了苦头，却还帮不上大忙。
韩谦现在需要能协助左广德军旧部在樊梁湖西岸立足的军事指挥人员，这皆不是郭荣、冯翊，甚至都非冯缭的擅长。
擅长这方面的人，窦荣留在悬脚岭丁家沟，也就孔熙荣、何柳锋、奚荏跟在韩谦身边。
等何柳锋率殿后人马赶到白蹄冈会合，韩谦又将众人召集到一起，进一步了解前期进入白蹄冈的人员构成以及白蹄冈及周边湖荡的地形，研究要怎么应付随时有可能爆发生的袭击与侵扰。
左广德军旧部前后分两股进入白蹄冈，很难瞒过淮东的眼线，这也意味着他们在明，而敌人在暗。
同时也因为他们是从南面渡江逃荒过来的，那些受安宁宫叛军暗中控制的流民势力，说不定也会误以为他们是禁军派出的先驱兵马而加以袭击。
他们此时在白蹄冈所面临的形势，犹不得轻松半点。
……
……
考虑到前期会有很多变数，即便需要携带一部分妇孺作为掩护，前期迁入白蹄冈的六百人里，也是以青壮男丁或者十二三岁以上的少年为主，其中受编赤山军或左广德军、参加过梅渚溪或进攻郎溪城战斗的老卒，就有三百人，其他两百多健妇、少年，也可以充当内卫人员使用。
编女营及少年营，乃是赤山军成立之初就有的传统。
孔熙荣统领贴身护卫韩谦安全的精锐侍卫，以及在奚荏、何柳锋负责，沿途刺探敌情的精英探子，总计有一百二十人。
只不过孔熙荣、何柳锋之前主要护卫韩谦潜入扬州，与王文谦见面，叙州的精锐人马，前期没有参与白蹄冈这边的营地建设。
韩谦这时候赶回来，看到冯缭、郭荣、冯翊等人的协助下，白蹄冈这边的营地，主要是在东面临湖的一侧山坳里，利用废弃的祠堂、村舍，修建出能够供众人遮风挡雨的营房，防御方面的设施等同于无。
这倒不是说冯缭、郭荣他们不擅长营造。
事实上，冯缭、郭荣、冯翊三人，即便在营造之事不及季希尧、陈济堂等人甚多，但在叙州这些年耳濡目染，接受新学的熏陶，纯理论性的推演也并不比季、陈等人差太多，而在营造实践上，更非当世的所谓大匠、工师能及。
他们主要还是想着等韩谦返回后，就立刻先撤回叙州去，藏身白蹄冈为避免打草惊蛇，才刻意没有修建防御措施，就想着表现出逃荒流民的样子来，以免引起各方势力的注意。
考虑这边随时有可能会遭受到袭击，韩谦也打定主意，等赤山会能在白蹄冈站稳脚后再说其他，白蹄冈这边的营地建设思路就立刻做新的调整。
好在驻守石梁县南翼的禁军，现在对沿途关卡的盘查不甚严格，林胜他们也得以携带一批相对充足的物资及铁制工具、兵甲器械过来。
白蹄冈虽说仅有四五十米高，山势谈不上险要，一面临湖，三面皆是平川，谈不上易守难攻，但也要看什么烈度、什么级别的战斗了。
考虑到无论淮东也好，安宁宫也好，在洪泽浦以南、樊梁湖以西的这块区域内，所能直接控制的精锐武力都极为有限，最多纠集一批没有经过训练、兵甲不全的乌合之众袭击过来，那白蹄冈的地形却很有研究、利用的价值。
白蹄冈山势，西势较低，难以攀登，山体南北绵延两面，形成面向东面湖荡的弧形，赤山会众此时的营地，就位于白蹄山东坡、面朝湖荡的山坳里，之前就有一座被废弃的渔寨，还有五六艘残破的渔船搁浅在芦苇滩上。
山里林木茂盛，湖滩上的芦苇更是茂盛。
除了南北口子能进袭营地外，从西边有道山沟，地势平坦，方便攀爬，即便不偷袭，敌人也能较为容易的从西边强攻登上山嵴。
研究下来，也就这处地形最容易设置陷阱，韩谦便着人以竹木为筋，编织芦席，然后用松杉木做框架支撑，数张芦席叠到一起，做成一张张芦席栅床。
在山沟子的顶头或两侧地形绝险的崖坡上，将这些芦席栅床，一侧支地，一侧用绳索系住树桩子，悬空起来，上面堆满碎石，用杂草遮掩起来，等敌人入彀……

第五百一十七章 未雨（二）
回到白蹄冈的第十天清晨，韩谦醒来很早，天光还未大亮，屋里光线更暗，他在废弃祠堂改造的书房里点燃油灯，看昨日才从叙州传过来的秘信。
为避免他离开叙州的消息及行踪泄漏，所有秘信都用密文书写，层层传递过来，需要转译过来才能阅读。
这封秘信是奚荏昨天夜里才连夜转译好的。
叙州一切皆好，有关楚蜀两国结盟之事的圣旨、谕令也已经传抄到叙州。
两蜀于黔江通道的商贸条款，大楚这边的具体安排是由名义上受湖南转运使辖管，但暂时实际受叙州控制的婺川盐铁院监执行。
渝州方面也已经派遣官员过来进一步洽谈双方衔接的事宜。
叙州也进一步加强草荆岭驿道的整修力度，年底之前应该能拓宽到五尺道的标准，供车马勉强通行。
这些都意味着叙州的钱粮耗用极大，短时间内额外只能挤出有限的钱粮，支援赤山会的建设。
更关键的一条消息，便是在婺川成功将一眼小口井钻打到三十丈深。
川蜀现存的盐井，都是大口浅井。
这主要也是受当世钻井的技术限制。
最深的一口盐井深三十丈，但井口直径却长逾六七十丈，可见这所谓的大口浅井是何等的巨大。
不谈其他，仅仅挖这么深、圈口如此之大的一口盐井，需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
更不说后期的维护了。
婺川现在两口盐井以及新发现的两眼咸泉，都位于黔江东侧的一座山岭之内，这说明这座地质结构完整的山岭地下，必然存在着丰富的盐矿或盐卤资源。
不过，问题在于婺川县这个地方，通过岩层裂缝流到基岩之上的浅地表层，以及甚至直接流出地表形成咸泉的盐卤，却又是极为有限。
这以致看上去，婺川的井盐资源十分有限的样子，但实际上只是以当前的钻井技术，无法开采到更多的盐卤而已。
想要更大规模的开采盐卤，就是改进钻井技术。
直接打通岩层，利用小口深井直接开采位于基岩之下、岩层深处的盐卤资源。
当然了，韩谦只是提供利用后世顿钻冲击破碎岩石的钻井思路。
这个思路没有什么划时代的技术含量在里面，但在这个思路下，去研制趁手的工具，以及琢磨形成一整套的钻井及开采配套技术，则是陈济堂领导工师学堂要做的事情了。
前期的研究就耗费了三四个月的时间，四月上旬才正式到婺川山里进行实地钻井试验。
目前利用一个半月时间便成功在黔江东岸的山里，打出一眼百米深的小口井，突破当世大口井的深度极限，即便暂时还没有勘测到新的地底盐卤，也是相当了不得的成就。
这个技术要是传到蜀国，韩谦相信蜀国的井盐产量，在现有的人力基础上，三五年间少说能提高一两倍之多，甚至更高。
“什么事，这么兴奋？”
奚荏起床稍晚一些，推门看到韩谦站在窗前面带笑意，问道。
“你昨夜翻译的秘信，你不知道陈济堂在婺川成功钻出百米深井？”韩谦问道。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是还没有挖到新的盐泉吗？耗费这么大的人力、物力，很可能是白费工啊。”奚荏问道。
奚荏知道工师学堂召集人手在婺川费老鼻子劲打了一眼三十丈深的小口井，却没有在成功开采到盐卤，她心里还感到遗憾呢，却没有深想在这实践背后，所不断完善的钻井技术代表着什么。
这种眼界与见识的差距，即便是奚荏，也不是个人的聪明才智所能弥补。
“怎么可能是白费工？”
梦境中人可是记得宋明时期，川蜀民众利用小眼深井，不仅从地底开采出盐卤、天然气，还曾在巴中、川南地区开采出石油啊！
韩谦待要跟奚荏好好聊一聊这种新的钻井技术的意义，何柳锋与林胜这时人叩门走进来。
林胜禀报道：
“昨天入夜后，有一股人马潜入白蹄冈西边的林子，但他们在林子里潜伏了一夜都没有动静。我们没有敢打草惊蛇，也还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潜伏过来。不过，昨夜没有下雨，我现在派人绕到西北面去搜索，应该能从他们留下来的足迹里判断一个大概出来……”
他们即便利用望镜，能观察对面西边的林子里有异常，也能看到一些隐约的人影，但想要确认伏兵的具体人数，最简单直接的办法直接派兵马杀入树林里，对这伙伏兵做试探性进攻。
不过，要是不想打草惊蛇的话，那只要能找到他们潜伏过来的路线，从他们留下来的蛛丝马迹里，也能判断出一个大概。
冯缭这时候也是刚刚得到消息，与郭荣、冯翊、孔熙荣走进来，说道：“他们昨天夜里没有发动偷袭，还继续潜伏在林子里，显然还是想趁夜色继续转移更多的人手过来，然后一下子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要派人出去搜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这些人既然抱定主意只敢偷袭我们，其实就没有什么好怕的。我现在就怕他们堂堂正正从南北两侧的口强攻过来！”韩谦说道。
冯缭他们想想也是。
韩谦又吩咐具体负责营地建设及防卫的林胜、何柳锋：“营地内紧外松，不要有其他额外的动作，等熬到今天夜里再说。除了主要人员外，普通会众及家小都不要提前发布警讯，以免人心惶惶，夜里都不敢入眠，等到真正要迎敌，都没精打采的，可就落入敌人圈套之中了。”
韩谦心想埋伏白蹄冈西面林子里的这股敌军，要是今夜还有更多的人手潜伏过来会合，那等他们发动袭击，至少也是后半夜或明日凌晨之后的事情了。
“大人是不是先转移出去，敌军真要突袭进来，到时候一片混乱，就怕有个闪失。”林胜说道。
“我要这点胆量都没有，真是叫敌人小看了，”韩谦挥手叫林胜、何柳锋该干嘛干嘛去，不要徒费口舌劝他离开，说道，“要是敌人仅仅是打定主意从西边偷袭过来，营地这边乱不了。”
不到万不得已，韩谦不会让孔熙荣带着侍卫兵马上阵杀敌，这是避免他的行踪泄漏，也避免这时候就引起更大规模的关注，但侍卫兵马必须要留在白蹄冈以防万一，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护送他离开呢？
……
……
白天，营地都在有条不紊的加强南北两侧的防御措施。
由于白蹄冈山体狭小，山里无法形成稳定的溪河，但山里还是有暴雨时节留下雨水顺着峪谷地形冲刷而成的天然旱沟。
之前居住于白蹄冈的村民，也是在旱沟与东面的湖荡之间开挖沟渠，一方面能引湖水灌溉两侧的农田，一方面到了暴雨时节，则能将山洪及时从旱沟、山下沟渠引入湖中排泄掉。
即便从遗留下来的屋舍，能看得出在战前，还有少量的村民居住在白蹄冈东面的渔村里，但主要以捕鱼为生，东面山下的沟渠等水利设施早就年久失修。
这也是十数年前江淮人口大幅缩减的一个缩影。
像主要位于湖泽平原之上的石梁县，前朝盛世时人丁繁盛将近十万，然而在金陵事变之前，人丁下降到不足两万，比思州锦和县这样的荒僻山野之县都不如。
营地这些天在南北两侧，集中人手各清理出一条废弃的沟渠，引灌湖水。
这么一来就将南北两侧与外界的陆路联系，封锁起来，只能通过两座简易的吊桥进出。
而东面除了芦苇荡极为茂密外，湖滩又宽又浅，即便是平口浅底船也很难靠过来。
这两天，林胜、何柳锋他们又组织人手，在东面半山腰的旱沟里，打下一排木桩子，然后在木桩子一侧填以土石，想着修成一道五六尺高的简易土坝。
等到雨天，蓄积雨水，不仅可以灌溉两侧的坡地，而对任何想从土坝下杀入营地的大规模敌军，也是一种威胁。
后续除了哨楼，他们还将沿着旱沟、沟渠修护墙，进一步完善防御体系；修一道穿过浅淤湖滩的栈道，延伸至深水处，以便船舶进出。
这样的话，赤山会在这里的立足基地便能逐步的完善起来。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天色暗下来，多云天气，圆月在乌云的遮盖下，仅仅露出一角，天地勉强有些光亮能够视物。
韩谦也是天黑便上了山，蹲在树林里，拿望镜观察西面的树林。
那座树林从山脚延伸出去，大约有两三里纵深，再往西也是荒废的田地，有几个小规模的流民聚集营地，夜里点燃的篝火清晰可见。
要不是望镜能隐隐看到西北方向，有影影绰绰的人马往西边的树林转移，仅凭肉眼很难在这样的夜色里觉察到丝毫的异常。
“新过来的一批人马，簇拥有三十多匹战马，却丝毫听不到马匹嘶鸣的声音传来，说不定是安宁宫或淮东的嫡系精锐呢。”何柳锋蹙着眉头，凑过来说道。
安宁宫及淮东在暗中控制的流民势力，都有可能对他们发动突袭，但在真正接触之前，他们甚至都无法搞清楚，眼前这股有意偷袭他们的敌人，到底是来自安宁宫，还是来自淮东。
当然，看潜伏于树林里的这股敌兵，比他们预料的要更谨慎一些，韩谦他们还是更倾向认为是淮东派出来的人手，特别是这时候正往西面树林潜行的这小股人马，更有可能是淮东从楚州直接派来的嫡系精锐……

第五百一十八章 偷袭
何阿八蹲在林子的边缘，盯着白蹄岗方向。
今日夜空之上阴霾多云，却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暗无天日。
远处山嵴边缘有一层明显的亮光，何阿八这时候也能隐隐约约看清楚白蹄冈的这伙流民，在南北两侧的山嵴上，以及他们正当面的山沟半山腰处，都设了一座哨岗，此时各有三四个人抱着竹枪木茅在那里望哨。
由于哨岗都燃起篝火，他们或许可以突然发动袭击，干净利落的拔除一处哨岗不惊动什么，却不可能同时靠近三处分别距离有里许的哨岗。
更不要说，他们还不清楚位于山嵴东面的这股流民主营地的具体情形。
说起来他们接到消息后，派人过来刺探，都没能渗透到其内部去。
“怎么样，有什么动静没有？”
这时候有名削瘦汉子，穿着革甲，手按住腰间的佩刀，从后面摸过来问道。
“这伙人马，这几天一直都在东面的临湖南北口子挖沟渠，引水为濠，又修建诸多拒马、鹿角等障碍物，西面这边就设立了三处哨岗，在容易通过的地方撒了一些竹钉，暂时还没有腾出手来做什么——看得出他们的资源也是有限。我们潜伏过来，对方应该是没有察觉。”
何阿八往旁边挪了一个位子，方便叫削瘦汉子蹲过来说话，介绍他这两天亲自盯在这边所看到的情况外，又好奇的问道。
“这伙人马到底什么来头，就算他们是朝廷派遣，渗透过来的钉子，殿下也没有必要直接派银戟卫卒过来吧？从后面过来的五十多人，应该是殿下身边的银戟卫卒吧？”
“不该你知道，你胡乱打听什么？”削瘦汉子沉声说道。
目前楚州传达过来的意思，并无意叫直接参与袭击的流民武装，知道太多的内幕，以免事态不受控制，他索性也制止何阿八胡乱打听。
“我这大半年在石梁好不容易才聚集三百多精壮好手，容易吗？”何阿八不满的嘀咕道。
他是在淮东确保禁军要对滁州、巢州的叛军动手之前，就奉命带着七八名弟兄，潜入樊梁湖以西地区，但一直都默默潜伏在暗处。
一直等到禁军渡江、叛军从滁州撤出，地方上乱作一团，何阿八才有机会暗中拉拢、收编流落难民，他这组人手，也是好不容易聚集起一千五六百人的势力，但精壮仅有三四百人。
虽然说他无法违背楚州的意志，但现在要他将好不容易聚拢起来、能称得上自己嫡系的战斗力，投入一场他都不清楚意图的袭击战，不代表他没有一点意见。
这时候后面传来甲片簇动的声响，不用削瘦汉子提醒，何阿八立刻闭嘴，转身看到五十多道身影从后面摸过来。
虽然入夜后要凉爽一些，但天气还是炎热，何阿八恨不得打赤膊才叫爽快。
何阿八看到这些人额外穿了袍衫，又听到袍衫里有甲片簇动的沉闷声音传出来，也知道他们在炎热的夏夜还额外都穿一身袍衫，主要还是想掩盖里面所穿的扎甲、鳞甲。
这年头，可不是随随便便一支兵马，就能凑得出五十多副扎甲、鳞甲的。
淮东对朝廷还是心存忌惮的，不管怎么说，都要避免银戟卫卒进入樊梁湖西岸活动的消息传出去。
这叫何阿八对聚集到白蹄冈的这股势力更加好奇，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竟然惊动殿下身边的银戟卫卒出来收拾他们。
“有没有什么异常？”
这队银戟卫卒的领队，是名四十多岁的刀疤脸汉子，一道贯穿伤疤从左脸穿过鼻骨，面容颇为狰狞，而其左眉也缺出一道口子，应是箭伤或刀伤，狭窄的三角眼，既凶悍又阴戾，给以精英斥候自许的何阿八极大的压力。
来人扫了何阿八一眼，却开口问那个刚过来跟何阿八会合的削瘦汉子，这人也是淮东在滁州负责潜伏、斥候事务的联络人。
削瘦汉子将何阿八这两天蹲守白蹄冈刺探到的情形转述了一遍，又说道：“目前看来是无法同时拔掉这三处哨岗，也就不可能悄无声息翻越山嵴，对东面的敌营发动突袭！”
“倘若真有近距离偷袭的机会，反倒更有可能会是对方设下的陷阱，”刀疤汉子冷着脸，颇为不屑削瘦汉子想彻底靠偷袭取巧的念头，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们只需比对方主力更早控制住那道山嵴口便行……”
白蹄冈的山嵴在夜空仿佛一道泛着毫芒的圆滑弧形，但在山沟的上方形成一个缺口。
他们倘若能先控制那处缺口，就能对东面的兵马形成压制，反过来道理也是一样。
银戟卫卒这些年不断渡过淮河北上，袭击集结于徐州方向的梁军，他们在这个过程中成长起来，从来就不指望能完全悄无声息的接近敌方再突然发动袭击。
在局部战场抢占到先机，常常是袭击能否成功的关键；即便错失先机，看到形势不对劲，也能方便极果断而迅速的后撤。
因为先遣派过来暗中组织流民的潜伏人手，这两天并没能近距离观察到敌营的动静，疤脸汉子也无法排除敌营在山嵴后暗藏伏兵的可能，将第一步目标定在山嵴缺口的争夺上，才是稳妥而可靠的。
当然，即便不直接拔除山嵴处的哨岗，疤脸汉子还是派出三名擅长飞檐走壁的精英好手，借夏季茂密树木的掩护，从两侧的悬崖爬上山嵴，对山嵴东面的营地做进一步的侦察也是有必要的。
仅凭这一手悄无声息攀登悬崖潜近刺探的本事，就不是普通探马斥候能做到的。
等到后半夜，三名精英好手才又返回过来，他们注意到山嵴东面的营地，虽然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日常警戒，但能确定大多数人都已入眠。
山嵴缺口及下面的山沟两翼，暗中是还部署一些游哨，他们无法接近，但能确定最多二三十人作为暗哨潜伏在暗处。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发动突袭时，只要击溃二三十人的拦截，应该有把握赶在敌营组织援兵之前，占领山嵴缺口……
“好，动手。”疤脸汉子已商议好银戟卫卒与这边组织的流民精锐如何配合，得到更准确的信息，当机立断，决定无视对方二三十人的明暗哨，趁夜争占山嵴口。
这时候乌云褪去许多，月朗星稀，不需点燃火把，三四百人分为三股，沿着差不多有四十多步宽的山沟往山上攀登。
山沟里积满碎石，还有竹钉，这么多人踩踏而行，沙滑石滚，不会没有一丝声音。
尖锐的警哨骤然间响彻天空，打破静寂的夜空。
半山腰的哨岗，是简单用四根粗长竹竿插入地里，上面再架一座简易竹棚制成，供人守在上方望哨，平时都是三名兵卒守在竹棚里，通过绳梯上下。
警哨吹响后，这三名哨勇便用火把点燃竹棚哨岗，然后翻身滑下山沟里，一边吹响警哨一边往山嵴口逃去。
“快走，快走！”
这时候两侧山崖有零散的落石与滚木顺着陡坡滑落下来，疤脸汉子率银戟卫卒走在中间居后的位置，预料到这种情况，却拼命督促两侧的流民精壮快速攀登。
对方半个月前就进入白蹄冈，当然有时间在山头储备一些落石滚木以防偷袭，但只要此时对方进入山嵴口的人马不多，仅凭这些稀稀落落的落石滚木，对进攻的人马来说，还形不成致命的威胁。
不过，山嵴东面的地形更平缓一些，意味着营地里的守军听到警讯后，在极短的时间内会有越来越多的聚集到山嵴口拦截他们。
零散的落石、滚木砸落下来，虽然被砸中也会有一些伤亡，但比起付出一些伤亡，不被这些落石、滚木拖延住时间，更为关键。
这时候前方也断断续续有一些落石、滚木滚砸过来，疤脸汉子犹不在意，继续催促何阿八带着流民精锐往前冲。
虽说落石、滚木不算密集，但不要说流民精壮了，即便是百战精锐看到也心生胆怯，小心翼翼的盯着，希望近身时能拿铁盾硬挡一下，或者避开，不知不觉间前面的人马就放缓速度，后面的人马又拼命往前挤，又担心两翼有落石，在三四十步宽的石沟里，三四百人很快就变得极为拥挤。
“散开，散开！”
疤脸汉子气得大叫，即便没有埋伏，这么密集的阵形叫一根滚木直接砸过来，闪避不及，也有可能会被连伤好几个人。
这时候越往中间挤，死伤可能越多，反而往两侧的崖壁贴过去，死伤会很有限。
就在这时，疤脸汉子听到头顶“哗啦啦”声音大作，抬头看过去，就见两侧的陡崖上大堆的落石，仿佛黑色潮水一般，往他们立身处笼罩过来，碎石密集在撞在陡崖上滚落，声音仿佛怒潮拍打崖岸。
“陷阱！是陷阱！”疤脸汉子惊惶大叫，但他只来得及举起大盾，挡住小碎石子朝脸部绷落过来，往山下逃跑已经来不及了，能不能逃得一命，纯粹看天意，要不然叫三五十斤甚至更重的落石或滚木直接砸中，他持盾的臂膀都要被直接震断掉。
而此时拥挤在石沟里的密集人群，想避无处避，成百上千的落石滚木一起滚砸下来，石木撞击人体、骨头折断的沉闷响声，惊惶失措的尖叫，痛苦的悲嚎，一时间大作。
人是有思维贯性的。
正常说来，即便是赤山会在后山设下埋伏或做好防御措施，也会将落石滚木堆积到埋伏阵地之后，等敌军冲过来，用人手将落石滚木，一块块、一根根推出埋伏阵地，去轰砸敌军，或借此拖延敌军前进的速度。
这种情况下，落石滚木的轰砸密集程度，与提前进入埋伏阵地的人手多少，直接有关。
之前稀稀落落的落石滚木，符合敌军对后山夜间明暗哨人数的判断，这就促使他们冒着落石滚木，更快速的往山嵴口推进。
事实上等着这些人踏进来的真正死亡陷阱，就是石沟哨楼两侧陡崖之上，用十多张芦苇席栅提前半悬空支撑住的大堆碎石，用刀剑砍断吊索，上万斤重的大小石块一起砸落下去，威势及破坏力，要比三四百块落石或滚木陆陆续续抛砸滚落下去，远不止大出一点半点。
两三百人丢盔弃甲、连滚带爬，狼狈逃窜下山，恨不得爹娘生他时能多生两条腿，但还有小两百人或被石块直接砸死，或肢残骨断，躺在乱石堆里呻吟哀嚎。
战争永远是残酷的，此时形势未明，韩谦当然不会急着派人去俘虏这些受伤的袭击者，他同时也叫何柳锋、林胜带着一队人马守住山嵴口及两翼的陡崖，阻止袭击者冲过来将这些伤者救走。
一切等到天亮之后再说。
确认南北两翼没有什么动静，韩谦便直接与冯缭、郭荣、冯翊他们先回营地休息，补了一觉等太阳升上树梢头，才洗漱起来，重新走回到山嵴口的阵地。
“清晨，对方多次冒死上来抢夺伤员、尸体，我们又射死他娘十九人！”林胜早年在赤山军及左广德军曾担任队率，参与的血腥战事也不少，也要比眼前残酷更多，但他直接率队给敌人这么惨烈的伤亡，还是第一次，满心兴奋的跟韩谦汇报凌晨时具体的战果。
除了袭击者抢夺伤员、死尸时又被射死的十九人外，乱石陷阱后半夜时一次就杀死或重伤袭击者一百七十七人。
之前逃窜下山的，有相当多的轻伤，只是手脚没断，还能自己连滚带爬的逃走罢了。
“袭击者还没有从林子里撤出去？”韩谦看着西面的树林上方，还有鸟雀盘旋不去，显然还有不少人躲在林子里。
“还没有撤走，甚至天亮后又有百余人从北面进入林子，跟昨夜的袭击者会合，估计还有近三百名没怎么受伤的袭击者藏在林子里，”何柳锋说道，“看他们的样子，打应该是不敢再打了，只是怕白天撤走，会被我们追击，想拖到夜里再撤走吧？”
“哪里能容他们轻松撤走——你们率队先下到山沟口，在那里调整阵形，进林子将这些人杀逐出去，”韩谦看着半山腰乱石堆里残留的残肢断臂，蹙紧眉头跟林胜、何柳锋说道，“倘若仅仅是用计杀死对方二百人，不可能叫淮东心服口服的坐下来谈合作！”
“对方有杨元演身边的精锐卫卒混在其中，还剩不少人，我带五十人下去协助他们。”孔熙荣说道。
“不需要这么多。”韩谦摇摇头，叫孔熙荣陪他留在山嵴口观战便是。
赤山军及左广德军早初缺少兵甲，伐取长竹为兵刃，便是脱胎于后世明朝鸳鸯阵所用的狼筅。
在大规模的兵马对阵时，鸳鸯阵并不能发挥出什么明显的优势来，长杆、密枝的狼筅主要功用，也只是有助新卒降低对敌时的恐惧心而已。
不过，在像树林、崎岖山岭这种地形复杂零碎的战场之上，以十二人为伍、长短兵及弓弩错开配置的鸳鸯阵，优势就太突出了。
只是之前这些暂时还没有经过山地战及丛林战的检验而已。
思州民乱，谭育良对起事义军的主导权有限，也没能在与思州兵的山寨攻防战中及时推广鸳鸯阵。
赤山会第一批聚集到白蹄冈的护会兵马，皆是赤山军及左广德军的旧部老卒，早就熟悉鸳鸯阵的操练及作战，这时候进入丛林作战，正是叫袭击者更深刻尝尝鸳鸯阵苦头的时候了。
顶多是叫何柳锋挑选几名好手，下山进入林子去狙杀银戟卫卒的精锐，尽可能减少这边没有必要的伤亡罢了，但韩谦也是叮嘱他们进入丛林之后，配合结成鸳鸯阵的小队人兵作战，注意保持锋线的稳步推进与衔接。
同时也要求他们，杀逐战仅限于树林之中，不得追击从西面逃出树林的袭敌。
韩谦与奚荏、冯缭、郭荣、冯翊他们就站在山嵴口观战，夏季树荫浓郁，林胜、何柳锋率三百人马杀入林子，他们看不清林子里具体的厮杀情形，但从树梢头的扰动，能看得出袭击者从就一开始再次接触，就被杀得节节败退。
不到两炷香的工夫，就看到有袭击者从树林的另一侧落荒而逃。
……
……
“太痛快了！”林胜、何柳锋收兵回到山峭口，兴奋得大叫。
这时候树林里的战场搜寻、清点，都已经基本完成。
与预料相差无几，天亮之后藏于树林里犹保有战斗力的袭敌，确实在三百人左右，与林胜、何柳锋率领杀入树林的人马相当，但结束战斗之后双方的死伤却是天壤之别。
除了一百多人仓惶往树林西面逃窜外，袭敌在树林里有一百六十余人或毙或俘。
再加上之前被袭敌抢夺下去的轻重伤员，林胜、何柳锋在树林里，毙杀袭敌一百一十余人，俘轻重伤卒九十余人，但赤山会的死伤，仅仅十数人，都还是跟淮东最精锐的银戟卫卒直接对战时所致。
而淮东所谓最精锐的银戟卫卒，连同昨夜的陷阱坑杀，外加刚才丛林杀逐，共丢下三十八具尸体。
这可以从尸体身上所穿的精良扎甲、鳞甲以及随身携带的精良兵刃、弓械可以看出来。
午时，通过对伤俘的审讯，得知更多、更准确的情报，林胜、何柳锋押着九十多名伤俘，回到营地里后，便带着血迹斑斑、右臂昨日后半夜被落石砸断的何阿八，赶过来见韩谦，振奋地说道：
“淮东这次只派出五十名银戟卫卒到樊梁湖西岸来，此外，淮军密谍所暗中纠集的这股流民势力，总人口约一千四百余人，四分之三的精壮昨夜都参与对白蹄冈的袭击，此时逃回去的人马，即便士气没有彻底崩溃，会同逃出去的银戟卫卒，会合营地里的精壮也就二百人而已——我们完全有把握，将这股流民都吃下来！”
虽说左广德军旧部少说有一万四五千老弱妇孺需要迁过来安置，但这时候能吞并其他的流民势力，进一步壮大自己，林胜、何柳锋他们都是极其兴奋，跑过来请战。
在乱世，更多的人口就意味着更大的可能、更大的军事潜力。
“熙荣，你带一队人马，陪他们走一趟。”韩谦跟孔熙荣说道。
他还是不希望赤山会有限的人手出现难以承受的惨重伤亡，这时候叫孔熙荣带一队侍卫协助他们作战。
孔熙荣带队的侍卫，可以当精锐骑兵使用。
倘若不能叫这股流民势力的残部直接投降，用他们配合林胜、何柳锋率部的步兵，撕开敌营的防御最为犀利。

第五百一十九章 营地
何阿八所在的流民营地，在白蹄冈西北面约二十里外，是一座位于河湾处规模颇大的村庄。
村庄外围有一道夯土墙垣围护着，有一条十数丈宽的河流，在村子的西北面蜿蜒北去，似流往洪泽浦方向。
审讯伤俘，孔熙荣、何柳锋、林胜得知这村子名叫清津渡，有一条前朝修筑、但几十年前就因为战乱而失修废弃的驿道通过这里，拐往西面三四十里的石梁县城。
由于洪泽浦、樊梁湖以及与之紧挨的金湖、石梁等县，湖荡众多、溪河纵横，即便不像叙州有绵延数百里不绝的山岭，地形也算得上复杂了。
韩谦也是到丁家沟与左广德军旧部会合后，才决定借太湖、长江水道，将上万妇孺老弱转移到洪泽浦、樊梁湖一带安身立命。
前期也仅仅是派人对白蹄冈附近的情况摸索过一遍，即便如此，但由于大量的资料随着战乱丢失，他们对附近的诸多地名、溪河的流向以及古驿道的情况，犹是很陌生。
有些工作，只能依赖于后期去弥补，这么短的时间内很难做到十全十美。
有时候，他们只要比敌人更好，更少犯错误就够了。
好在附近村庄，出入主要还依赖这条古驿道。
即便在官方的资料里，这条驿道是废弃了，渡江过来，现存也没有什么官道、驿道衔接过来，但孔熙荣、何柳锋、林胜率部从白蹄冈往西走出数里，还是能轻易辨认出这条古驿道来，翻浆严重的路基还是黄土底子，两侧的林树犹为高大、茂密。
村子里年轻力壮的男丁，早在安宁宫叛军从滁州北撤时被掳走，就连不多的几艘渔舟、渡船，也一并被抢走。
村子里还剩下两百多被遗弃的老弱妇孺。
何阿八纠集一股上千人规模的流民，从滁州西部逃避战乱，三个月前跑到这里，将这里据为营地，算是左右二三十里方圆内，最大的一股流民势力了。
当然了，不想引起禁军及安宁宫叛军的注意，何阿八他们在这里落脚，暂时也没有想到说要吞并附近的小股流民，扩大势力。
疤脸汉子带着十数银戟卫卒，与流民精壮仓惶逃回来，但他预料到赤山会在摸清楚虚实后，一定会趁胜进袭清津渡，不会给他们稳住阵脚的机会，便主张清津渡剩余的两百三四十名精壮，先转移出去。
何阿八被俘，淮东负责联络潜伏滁州眼线及暗桩的主事，以及随何阿八暗中控制这股流民势力的七名部属，要么战死，要么与何阿八一起被俘，流民精壮都还不知道他们跟淮东是什么关系，都还不知道疤脸汉子是什么身份呢，遭受这么惨重的伤亡，心里又惊又怕又惧又怨，还有谁愿意听他的招呼？
再说了，流民势力最为困难的，就是将精壮男丁与家小妇孺剥离开来。
孔熙荣、何柳锋、林胜率领三百多马步兵赶到清津渡时，这边还在为去留问题争论不休，疤脸汉子看到事情难为，只能被迫率十数银戟卫卒，乘马从东北面的护墙缺口逃走，扬长而去。
清津渡的上千流民，除了少数人趁乱逃走，绝大多数人放弃抵抗，选择投降。
这也最合孔熙荣他们的心意。
倒不是说孔熙荣、何柳锋他们怕打硬仗，实际是担心这边的战事过于激烈、血腥，引起南面禁军或安宁宫叛军的注意。
那样的话，后续的情势发展，就未必能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了。
不要说其他了，就算是南边的禁军提高警惕，在滁州南部加强北进水陆通道的封锁，以及朝廷下令太湖与长江之间的州县加强监管，赤山会上万妇孺怎么转移过来？
当然了，石梁县聚集的流民势力多达数十股，大大小小，矛盾错综复杂，为争夺地盘以及食物来源，彼此大打出手，甚至成百上千的人进行械斗，却又是极正常的事情。
孔熙荣所带的侍卫，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不得已还是要在扎甲、鳞甲外再穿一身袍衫以作掩饰，但真要参与厮杀，那肯定没有办法顾及太多。
现在的结果，算是皆大欢喜——不要说孔熙荣、何柳锋了，林胜也不稀罕依靠杀伤流民精壮彰显赫赫战功。
以左广德军旧部老卒组成的精锐战力，围剿人数还处于劣势的流民精壮，实在是有些欺负人啊。
为了防止出现其他变故，以及方便控制这股流民、进一步清理淮东潜伏其中的暗桩，孔熙荣、何柳锋、林胜简单商议了一下，还是决定连夜将这些人都羁押到白蹄冈营地。
清津渡这边的屋舍、营地虽然较为完整，村子外围还有一道完整的墙垣，正常耕种的田地也有三四千亩，但与樊梁湖没有直接水路的相通，距离白蹄冈也略远了一些。
后续等赤山会有更多的会众及妇孺北迁过来，却是可以安置一部分人住过来，现在却不能分散有限的精锐兵力，占领这里。
虽说清津渡距离白蹄冈就二十余里，但孔熙荣他们还是折腾到后半夜，才回到白蹄冈营地。
火把高烧，苍穹之上的圆月也是异常皎洁，这给夜间行军带来极大的便利。
韩谦站在吊桥旁的哨楼里，袖手看着从吊桥依次通过的俘虏，绝大多数老弱妇孺都面黄肌瘦、脸带惊惶。
对何阿八及及另三名淮东暗桩审讯过，他也确认淮东对这伙流民势力的控制，还远远不及谭育良、赵直贤当年控制鱼鹰寨那么深入，也确认没有受到安宁宫叛军暗桩渗透，绝大多数人是可以直接吸收进赤山会，或者分散到白蹄冈周边安置，将其视为外围的附属势力加以控制。
问题在于营地里骤然多出一千两百多人，前期携带过来的物资，也随之紧张起来。
特别是救治九十多名伤俘，以及连夜俘虏回来的两百多精壮里又有五六十人多多少少带有轻伤需要救治，这意味他们之前所携带的包扎医材以及治疗外伤、止血用的药物，持续大量消耗下去，顶多支撑半个月。
或许等不到第二批伤药、包扎材料补充过来，就差不多先要消耗一空。
伤药及包扎材料，还相对容易偷运过来，毕竟所占的体积小，一两匹马驼运过来的药材便能用上一两个月。
目标不明显，也容易从滁州南部找到空隙偷运过来。
不过，即便后续人员不增加，仅营地近两千人，后续每个月少说需要补充上千石的粮食，想要偷运过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要是转移上万老弱妇孺过来，在白蹄冈附近的农耕恢复之前，即便可以通过捕捞鱼虾为食，但在一年时间内，每个月少说需要补充两三千石的粮食才能渡过饥荒。
而何阿八组织的所谓流民精壮，之所以不堪一击，实际主要原因是大多数人都饿得面黄肌瘦，根本就谈不上精壮，更不要说严苛刻苦的训练了。
又因为饥饿，大多数流民生食鱼蟹虾螺，饮食饮水都没有讲究，已经有不少人染上血吸虫病（水蛊疫）；而其他小病小灾，更谈不上寻医问药了。
一支精锐战力，与优良的后勤供应及管理，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
江南地区陆陆续续有失地农民，渡江想要进入滁州东北部开垦荒地，沿路的官府、驻军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要是想成组织、成规模的运送粮草、组织成千上万的人渡江，到滁州北部立足，就需要上上下下各个环节都打通，就需要朝堂之上有人默许。
就像此时京畿及附近州县的宗阀以及朝廷一部分窥得先机的王公大臣权宦新贵们，已经派人到滁州城附近或巢湖南部、滁州南部沿江地区大规模圈占田地，那是得到以豫章郡王杨致堂、信昌侯李普以及卫甄等大批权宦及宗阀出身的朝野官员所认可的。
要不然的话，沿路的官府及驻军怎么可能对有组织、成规模却来历不明的渡江北进势力，装聋作哑、不闻不问？
不要说缙云司了，即便是枢密院职方司派出探马调查，也很容易找到蛛丝马迹，追查到广德府。
要是在大部分左广德军旧部及家小，都还没有转移过来之前，这事就惊动朝堂诸公及杨元溥，后续会有怎样的变化，韩谦也难以预料。
想到这里，韩谦转身跟冯缭说道：“何阿八等淮东暗桩以及另四名俘获的银戟卫卒，明天一早便派人送往扬州！”
……
……
到七月底，禁军对巢州城的围攻，已经持续两个半月。
李知诰在巢州城打得极稳，一点都不冒进。
即便占据绝对的优势，李知诰依旧不对巢州城进行彻底的合围，而是在北面留出一个数里宽的缺口，方便守军弃城北逃，同时也是以此瓦解守军的斗志。
然而在巢州城的正面，李知诰修筑一座座营垒，并想尽办法进行加固。
对巢州城的正面进攻，主要也是以旋风炮轰击城墙为主，大有即便对峙到明年，也无所谓的态度。
这种情况下，任谁都看得出叛军在巢州绝无反败为胜的机会，巢州城陷落是迟早的事情。而梁军即便有招揽安宁宫叛军的意图，也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下，贸然派兵渡过淮河南下。
殷鹏也是在朝廷收复巢州形势彻底明确之后，奉命带着数名随扈，随同韩谦留在茱萸湾的联络人郭逍，走进白蹄冈营地。
这时距离韩谦派人将何阿八等暗桩伤俘送回到扬州，已经又过大半个月的时间。
袭击白蹄冈营地，扬州那边并没有派人参与，甚至事前都不知情，还是韩谦这边派人将何阿八等伤俘送过去，王文谦、殷鹏才知道信王亲自调派人手袭击白蹄冈营地失利的事情。
虽然这诸多事令王文谦、殷鹏他们在扬州急得直跳脚，但也只能先将何阿八等人好生照顾，再派人去楚州禀明其事，一切继续等到信王的决断。
一直拖到前日，信王杨元演才派使者赶到扬州，着王文谦全面负责与赤山会接洽事宜。
此时的白蹄冈营地，沿南北沟渠内侧以及山嵴口方位都已经竖起栅墙，将白蹄冈的东坡，这一片南北长两里、东西宽四百余步的狭长地带，都圈为赤山会的营地。
只是栅墙都不是特别高，仅有一人多高，里外侧的杂散树木都没有清除掉，还刻意保留下来，要不是走到近处，站在远处很难发现栅墙的存在。
除了白蹄冈这边，殷鹏沿途过来，也看到南面以及西南边都各有一两座小规模的流民营地戒备都很严密，很显然赤山会这是利用外围的小规模流民营地作为哨岗及封锁线，防止禁军及安宁宫的眼线、暗桩直接渗透到白蹄冈看到究竟。
赤山会尽可能拖延白蹄冈核心营地被发现的时间，显然是要趁着朝廷及禁军没有加强监管、封锁之前，尽可能运送更多的人手及物资过来。
通过吊桥走进营地，也能看到沿湖的湖滩地里，近湖岸的芦苇被清理出来，外围打下一排半人高的木桩子，这是防止湖水上涨时，有船只直接从外湖逼近营地。
当然，除了栈道码头之外，这么短的时间内，在临近南栅墙的地方，已经造出一座简易的小型造船场，四艘小型乌篷桨船即将造成下水。
虽说不经过长时间的窖藏阴干，直接拿新材造船，下水后船板极容易变形渗水，但短时间内要造一批渔船在附近捕捞鱼虾，也就没有那么多的讲究；作为中远程运输的商船或者战船，这么搞那是肯定不行的。
当然，这边真需要三五艘坚固的运货商船或战船，殷鹏相信背后有叙州支持的赤山会自有办法搞到。
相反的是赤山会在这边立足，需要能在樊梁湖及附近溪河里捕捞鱼虾的小型渔舟数量极大，可能一两百艘都远远不够用，那就没有办法从其他地方直接大规模调来了，只能在营地组织建造。
看到营地内外的田地也已经开垦起来，但不管怎么说，两三千亩规模的新田，即便都种上粮食，即便是等到有收成，也是远不足以维持此时营地里就已经有的两千人的日常消耗。
再暗暗估算外围的营地聚集的人口，赤山会在短时间内已经在附近聚集三千人左右，殷鹏也是暗暗吃惊，就是不知道有多少是从附近收编的流民势力，有多少是从广德府转移过来左广德军旧部。
“殷司马，劳烦你走这一趟了……”冯翊走出院子迎接殷鹏及随行人员。
“黔阳侯一直留在白蹄冈？”殷鹏事前并不知道他过来后，会与谁见面洽谈，但他以为韩谦从那次在茱萸湾的见面后应该已经回叙州，不会一直冒险留在江淮。
看到冯翊，他才明白从头到尾都想错了，暗感之前楚州那边亲自指使人手袭击白蹄冈营地，受那么大的挫折，也是不冤。
走进祠堂改建的议事厅，韩谦站在新绘制的地图前，正与奚荏计算后续疏浚清津渡横渠的工程量。
通过清津渡往北而去的那条河流，经后续的确认，是直通洪泽浦南部湖荡的上林河。
前朝中前期时，石梁县组织民夫，就直接紧挨着清津渡北面开挖出一条七八里长的横渠，连接上林河与白蹄冈东面的樊梁湖，使得樊梁湖与洪泽浦在石梁县境内多了一条衔接水道。
不过，前朝末年，江淮诸雄争霸，水利长年失修，而大楚开国后，淮南诸州县被视梁楚两国的缓冲区，几次洪水泛滥、横渠早就淤堵起来，樊梁湖与洪泽浦在石梁县的衔接水道也就因此切断开。
不论是贯通樊梁湖与洪泽浦，还是利于溉灌农田，或者更大限度的疏导、排泄上林河上游而来的洪水，这条横渠的作用都非常重要。
即便有些事此时不能立即着手去做，但韩谦还是希望能将后期的工作规划，帮韩东虎、苏烈他们先确定下来。
横渠有之前的底子在，淤堵的地方主要也是位于两头，因此想要重新开挖、疏通，相对要容易许多。
横渠一旦挖通，清津渡的战略地位就更为突显，甚至不在白蹄冈之下。
毕竟白蹄冈东侧临湖的区域太过狭窄，也不可能控制进入一百四五十里纵深的樊梁湖航行的船舶。
相比较之下，在横渠挖通之后，清津渡则是一处更显重要的战略节点。
韩谦放下炭笔，搁在地图上，转回身看向殷鹏：“信王殿下他这次可是有准信了，不会再搞什么夜袭白蹄冈的花样了？”
殷鹏尴尬的一笑，淮东不能下定决心撕破脸，跟叙州一拍两散，玩这种小动作却被打得鼻青脸肿，他也甚是无语。
甚至这种事，由扬州来主持，也不至于搞得这么难堪。
“赤山会暗中在石梁县立足，于淮东有养虎为患之忧，却没有能看得见的好处，”殷鹏收拾尴尬的神色，照他与王文谦议定的说辞，正色说道，“淮东能做到视若无睹，也已经够对得住黔阳侯了，但赤山会想借邗沟，通过扬州境内运送物资、人员，也未必太强人所难了吧？”
很显然，李知诰收复巢州之后，形势会对淮东不利，但淮东也不可能因为这点，或者因为韩谦的恐吓，不仅要容忍赤山会在樊梁湖西岸立足，还要纵容赤山会的船只从扬州境内借道通过。
真要是如此，信王就不要一点颜面了？
“淮东在海州控制的地域接海，难道真不好奇我所说的晒盐新法是真是假？”韩谦盯住殷鹏问道。
盐铁使司直辖的淮东盐场，位于江淮入海口之间的广阔沿海滩涂上，但目前淮河入海口以北的海州，犹有大半的州境位于淮东国的控制之下。
海州东部地区也是接海的。
淮东内部所属的食盐，有一部分是暗中组织人手在海州东部的滩涂煎海熬煮所得。
不过，煮海制盐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盐铁使司在淮东盐场编有四万余户、近三十万口灶户盐农，编有三千人规模的盐兵、大大小小的盐吏上千人，才保持淮东盐场每年有一百余万担海盐产出。
海州历来是贫瘠之地，编有三县，前朝盛时人口就仅有十四五万。
而到前朝中晚期以及到梁楚争雄淮河两岸，海州虽然位于东部主战场的边缘区，却大大小小的战斗不断，大量的人口或死亡或逃离，大片田地荒废。
目前，海州受淮东直接控制的区域，除了驻兵外，人口仅两千余户。
即便不考虑梁军随时有可能渗透、袭击进来，即便不考虑盐铁使司的监管，淮东在淮河口以往的沿海滩涂又能组织到多少人手，取海水煎煮制盐？
倘若真要照淮东盐场的煮盐效率，淮东至少需要组织四千余户、近三万口灶户盐民，在海州东部的滩涂地采伐薪柴、煮海制盐，才能满足淮东上百万军民及牲口的用盐。
事实上，淮东在海州东部的滩涂，暗中制盐的规模，每年仅七八千担而已，都不足淮东所需的十分之一，真正所需，主要还是钻盐铁使司的监管空子，利用地域邻近的便利，直接派人与灶户或盐场胥吏勾结，直接贩运私盐入境。
这也确保淮东蕃国内部每年能获得逾三十万缗的盐利。
淮东目前能维持十二万兵马，主要还是依赖金陵事变期间，对常润等州的掠劫，但一次性的掠劫并不能维持长久。
兵马的消耗极巨，不仅是将卒的粮饷，驻地营房的建设、兵甲战械车辆的铸造、牲口马匹的饲养，每年寒暑每人四套兵服、全军总计四十八万套兵服的筹备，逢年过节的赏给，说出来都是天大的数。
淮东维持十二万人马的兵备，仅仅一年时间，就将之前从常润等州掠夺过来的财货，消耗掉大半。
接下来，都不用朝廷施加压力，淮东自身就有计划将常备兵马削减到六万，腾退六万人马编为屯兵，组织囤田开垦，以弥补军需不足。
即便如此，淮东的财政开支也离不开每年高达三十万缗的盐利收入。
所以不管怎么说，淮东都要想尽办法，削弱盐铁使司对淮东盐场的控制，阻挠朝廷在盐事上进行根本性的改制变法。
至于韩谦所说的晒盐新法是真是假，殷鹏到楚州禀明其事时，阮延等人也都不敢轻易断言是假。
“……”韩谦从案头翻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殷鹏，说道，“河东盐池用晒法制盐已有数百年历史，但沿海不用，并非之前没有过尝试，实是以往在海边晒盐，与煮盐相比，并不见得有利而已。我着人收集数百年来的盐书，又细辨诸法利弊，总结在沿海滩涂，晒场渗漏、潮汐侵袭、盐卤浊杂、风飓雨狂皆是其弊。有些弊端难以克服，但有些弊端还是容易克服的，遂制定修筑盐田坝池、检测盐度、引灌、淋滤卤水诸法，都在这本小册子里。只是新法还没有经过大规模的检验，或许有很大的提升空间。却不知淮东是否拿此法先到海州验证一二？我相信总是要比拿到淮东盐场验证要好，殷大人，你说是不是？”
殷鹏盯着韩谦递过来的小册子，他不相信韩谦真会叫淮东轻易拿得这晒盐新法。
韩谦将小册子塞到殷鹏的手里，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再有数日，叙州会有两艘商船驻泊扬州，到时候请王大人、殷大人高抬贵手……”
叙州作为蕃州，商贾进入大楚腹地，在进行抽解、抽买之后也需要到指定的区域进行交易。
叙州商船，理论上是可以进入滁州，但在盐铁使司的监管之下，显然不可能跟滁州东北部的流民势力进行交易，而隶属于淮东的扬州境内，才是盐铁使司的管辖不到的盲区。
赤山会想要在樊梁湖西岸立足，并与外界保持联系，以及想获得不同的物资，最稳定的通道也是扬州……
韩谦这时候也不提更高的要求，殷鹏可以将晒盐新法拿走先去验证，但这时候就要允许叙州的两船物资，经扬州驶入白蹄冈。

第五百二十章 江心相见
倘若不是过度忌惮韩谦的神鬼其谋，与叙州进行合作，容忍赤山会在樊梁湖西岸立足，对淮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目前白蹄冈附近已经聚集近三千人，规模继续扩大，也很难对淮东造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而赤山会不可能长期潜伏在暗处，只要左广德军旧部北迁的人数达到一定规模，即便淮东这边不告密，广德府、枢密院职方司、缙云司以及驻守滁州的禁军兵马不可能都察觉不到蛛丝马迹。
而只要朝堂将赤山会与叙州、与韩谦联系起来，即便叙州、赤山会再温顺，即便朝堂短时间也难以对安分守己的赤山会杀辣手，但必然会进一步加强对叙州、对韩谦的猜忌、警惕。
淮东所承受的压力也将少上许多；淮东也亟需三五年的时间来稳定、巩固内部的统治。
当然，淮东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允许叙州及赤山会的人马、物资，从扬州过境。
晒盐新法管不管用另说，殷鹏当下还提出额外的要求：“叙州近日有两艘商船进入扬州，扬州自然不会留难，但盐铁使司所颁行的抽解、抽买之制，扬州不能不遵，也还要请叙州遵守。”
说白了，就是叙州也好，赤山会也好，商货要从淮东过境，淮东要十取一进行抽解，另外再照十取四的比例进行平价征买作为过税。
雁过拔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要防止大量精锐的兵甲、战械乃至战船，被韩谦运入白蹄冈，致使赤山会在樊梁湖以西聚集能威胁到淮东的军事力量。
特别是叙州的造船能力，要远远强过淮东。
殷鹏与王文谦讨论下来，首先要限制的，就是严禁叙州有大规模的精锐战船进入樊梁湖。
“行。”韩谦接受殷鹏代表淮东提出来的条件，接下来就进一步商议更具体的细节。
淮东禁止叙州大型武装商船直接进入樊梁湖，那赤山会就要在茱萸湾的南侧，在滨临邗沟的河岸码头购置宅院，建造一座货栈用于物资的中转；同时还需要淮东允许赤山会派出两艘四百石载量的小型帆船，往返白蹄冈与茱萸湾之间，运输这些物资。
白蹄冈与茱萸湾之间，水路一百一十余里，陆路一百四十余里，但动辄三四千石的物资，走水路哪怕是用小型乌篷帆船运输，也要比走陆路便捷得多。
在没有驰道、驿道的情况下，两艘小型帆船，便抵得上两三百匹骡马规模的陆路运输队了。
当然，殷鹏要求叙州商船从长江水道转入邗沟，以及两艘小型帆船越过樊梁湖的中心线驶往茱萸湾，都需要接受淮东的监管。
总之淮东要尽一切可能，监管赤山会在樊梁湖西岸的动静。
殷鹏甚至提出扬州要直接派人进入白蹄冈，这点被韩谦坚决的拒绝了。
初步商妥这一切之后，韩谦便着冯翊、郭逍二人随殷鹏去扬州，只等淮东正式首肯后，他们二人就直接安排商船从扬州入境，省去返回传信的曲折。
……
……
“韩谦就在白蹄冈，他要留到什么时候？”
确认渡江北上的逃荒难民，在白蹄冈聚集是很容易的事情，扬州本身就负责对江南苏、常、润以及邗沟西侧滁州的监视与戒备。
何阿八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殷鹏安插到滁州西部地区的。
后为了控制洪泽浦与樊梁湖之间的进出通道，信王杨元演移一部精锐驻扎到位于樊梁湖以北的东阳县西部地区，之后滁州东北部、北部以及洪泽浦以西的濠州境内，斥候之事，才归到东阳行营治下。
在韩谦离开后，王文谦很快便确认赤山会在滁州东部的落脚点，就在白蹄冈，但没有想到韩谦并没有返回叙州去，甚至他们都无法确认韩谦何时会离开滁州。
“爹爹又开始疑神疑鬼了吧？”王珺站在一旁扑哧笑道。
殷鹏轻轻咳嗽一声，化解尴尬的场面。
王文谦老脸一红，瞪了王珺一眼，见她拿着摘抄晒盐新法的册子在翻看，问道：“珺儿，你看这晒盐新法可不可用？”
“女儿又没有做过盐吏、盐民，哪里知道这新法可不可行？”王珺说道，“爹爹要是迫切想知道，扬州里知晓煮盐之法的吏商不知凡几，找两个人过来询问，多少能看出些端倪来。”
“那就算了。”王文谦摇了摇头说道。
他们千方百计的就是防止新法传到金陵，找两个精于盐事的老吏商过来咨询，咨询后想要避免消息走漏，难不成还要杀人灭口？
王文谦接过晒盐法册子，走到案几后坐下来，翻开来一边细阅，一边暗自推敲、琢磨，过了好半晌，抬头叹道：“这法要真是验证可以广而行之，朝廷在淮东沿海有四万户盐民，远不单能多产三四成海盐，恐怕要能多产一倍海盐啊！”
“这么多？”殷鹏震惊的问道。
大楚境内食盐的总需求是固定的，扣除了私盐，每年总需求大体就维持一百二十万担左右。
淮东盐场多生产一倍的海盐没有用，但反过来说，海盐产量保持不变，晒盐新法可行的话，实际意味着能节省近一半的劳力？
朝廷在淮东的东部能腾出两万户灶户、盐农，不管做什么，都会叫淮东倍加难受。
韩谦将此法向淮东公开，实是要将对淮东的威胁落到实处，并非虚张声势。
“你领着冯翊、郭逍往楚州再走一趟吧。”王文谦跟殷鹏说道，事关重大，他还是没有办法擅作主张做什么决定，着殷鹏带着冯翊、郭逍赶往楚州，直接到信王杨元演跟前禀明此事。
信王之前派人袭击白蹄冈，都没有招呼扬州一声，那这事还是由信王殿下做决定为好。
……
……
冯翊与郭逍随殷鹏赶到楚州，从头到尾都没有见到信王杨元演，他们前后在楚州城一座小院子里被软禁了小半个月。
等到殷鹏再次出现时，殷鹏直接就说这事信王许了，就又带着他们马不停蹄的赶回扬州。
冯翊也猜到信王杨元演应该召集了精于盐事的老吏推敲过新法，或许会在受他们控制的海州沿海先试行新法。
冯翊多少有些不理解韩谦为何要将晒盐新法和盘托出，但到迄今为止，效果还算是好的，不过，他与郭逍回到扬州，已经八月二十三日了。
冯翊他们到扬州，王文谦又指派一名心腹，负责双方的接洽之事，继而又马不停蹄的南下，赶到江都县瓜洲埠，雇了一艘小舟，登上在瓜洲埠南面江心停泊已有数日的两艘叙州商船。
这一次负责督运商船东进的负责人是林宗靖。
当年十四五岁的少年，七八年岁月过去，如今已是气宇轩昂的青年将领。
叙州商船，皆是武装商船。
虽然不得装载大中型的战械，商船护卫也只允许装备一些普通的兵刃、革甲，但林宗靖率领船工、护卫一百二十余人，在长江之上，却是不畏小股的江匪湖寇袭扰——林宗靖也不需要掩饰叙州水营将领的身份，平素与左右都直接穿戴铠甲。
“大人一切安好？”将冯翊、郭逍接上船来，林宗靖避开扬州派出的接应官员，问道。
“好着呢。”冯翊这近一个月来，要么仓促赶路，要么就是被软禁、监视起来，心情烦闷之极，这时候好不容易登上自家船只，站在船首，一边跟林宗靖说话，一边眺望左右辽阔的江天之景。
“大人什么时候会回叙州？”林宗靖关心的问道。
这也是所有留在叙州的将吏所关心的问题。
韩谦四月离开叙州，这一眨眼已经是八月底了。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能玩够？”冯翊摊摊手说道。
理论上来说，事情进行到这一步，剩下的事情由韩东虎、苏烈、窦荣、何柳锋等人留下来指挥左广德军旧部按照计划去执行，叙州也调了一批匠师过来支持营地建设，出不了什么大漏子。
再不然，留他哥冯缭在金陵居中策应、联络各方，也足够了。
冯翊也觉得韩谦没有必要再冒着不诏潜行的罪名留在险地，留下来也发挥不出多大的作用。
特别是淮东之内，准确知道他们行踪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谁知道这些人会不会有谁暗中放出消息去？
不过，以冯翊对韩谦的了解，猜想韩谦或许担忧江淮局势近期会有什么变化，才迟迟不回叙州的吧？
当然，这层猜测也没有办法跟林宗靖细说，纯粹是冯翊他自己的直觉。
“那艘船是干什么的？”
冯翊注意到林宗靖有让身边的部属拿望镜观察贴着江南岸从西往东缓行的一艘船，他远远看那艘船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好奇的问道。
“是织造局出金陵的采办船，但过去几天，已经有三艘相差无几的采办船路过了！”林宗靖说道。
织造局隶属于内侍省，专门负责宫廷及朝臣的服饰、织物的采办、织造等事，乃是宫里为数不多，由太后直接指派慈寿宫使吕轻侠所负责的机构。
织造局以往多用官奴婢负责织造之事，但太后嫌弃官奴婢做工粗鄙，近来陆续在苏湖岳洪等地设置织造院，专司采办之事。
这实际意味着，在晚红楼解散之后，织造局成为太后及吕轻侠等人在宫禁内外的耳目，而且杨元溥也下旨要州县配合织造局在各地的采办之事——这差不多也是杨元溥与慈寿宫之间彼此妥协的结果。
要是偶尔有一艘织造局的采办船路过，那是寻常，短短几天时间内有三艘采办船路过，很显然是他们将商船停在扬州南面的江心里，都已经引起太后、吕轻侠一干人的注意了。
那就更不要说缙云司了。
“叙州与淮东，目前是大楚的两大藩镇势力，勾结到一起抵挡朝廷的压力，那是必然的，相信朝堂诸公早就有应该如此的觉悟吧。”冯翊对林宗靖这次所带领的商船会引起金陵的注意，倒不甚在意，这也是他们事前早就料到的事情，但不管怎么说，朝廷总不能无故禁止叙州与淮东的正常商贸。
冯翊从旁边人手里接过长筒望镜，朝南边看去。
织造局采办船悬挂龙凤幡旗，有内侍织造等字样，船上有穿褐衣兵服的甲卒，虽然人数不多，但也足以震慑地方州县听令行事了。
冯翊将长筒望镜对准船首，看到在一群侍宦、女官里，春十三娘、姚惜水二女正凭栏朝这边眺望过来，他微微一怔。
“他们要看，便由他们去看好了，”冯翊将长筒望镜收缩起来，递还给林宗靖的部属，问林宗靖，“我离开白蹄冈时，说是要安排一批会众到这附近的江心洲，等待着跟你们一起进入扬州，怎么没有看到他们在船上？”
“韩东虎、苏烈就在左右，但是叫慈寿宫里的人盯上了，暂时没敢轻易妄动。”林宗靖颇为发愁地说道。
壮丁健妇以及一些健康气盛的少年，分散渡江，在向导的引领下，再走几天的陆路到白蹄冈，很是容易。
不过，左广德军旧部有大量的老病幼童，他们要分散转移就困难了。
照既定的计划，是用船只从丁家沟途经太湖水道，将他们运送到长江沙岛之上藏匿起来，然后再经过扬州护送他们去白蹄冈。
这样的话，一路上都能安排车船，少去陆路奔波跋涉的辛苦。
倘若韩东虎、苏烈都在左右，意味着已经转送到附近沙岛藏匿的妇孺人数不少。
长江从巢州往东，便进入下游流域，由于两边没有堤坝的约束，江水辽阔，夏秋水位大涨时，江面甚至有上百里开阔。
而长江水到这里，流速骤然降缓下来，泥沙淤积，从润州往东一直到入海口，大大小小的沙岛无数。
由于沙岛位于江心之中，受江流侵淹、冲击，地形极不稳定，就当世而言，也没有什么开发的价值，但对失地农民或逃避战乱的难民而言，却是难得的栖身之所。
因此韩东虎、苏烈他们带人藏匿到沙岛之上，也不会引起特别的关注。
当然了，为防止江匪滋生，金陵及地方州县的水营，会定期派兵马过来驱赶流民。
叫慈寿宫的眼线盯上，林宗靖还是不能直接去接藏匿于沙岛之中的左广德军旧部登船去扬州。
更关键的是，他们无法确认慈寿宫的眼线，是不是就只有眼前这艘采办船。
左右江面上的船只不少，这些都是民船，有商船、有渔舟，还有渡船，没有明显的标识，就很难确认有没有慈寿宫的人手混迹其中了。
林靖宗更倾向认为大概率有慈寿宫的其他眼线藏匿其中。
“这个也容易，我与姚姑娘、春十三娘也是老相识了，见着面不能不招呼一声，”冯翊沉吟片晌，跟林宗靖说道，“你送我过去跟姚姑娘她们招呼一声，看左右有无异动！”
打草惊蛇算是一计。
林宗靖当下便令另一艘商船留在原地不动，负责接待扬州派出的官员，他下令脚下的商船起锚升帆，往织造局采办船拦截过去。
……
……
叙州此时派出的商船，都是四千石的大船，即便船舷之上，没有像楼船那样造楼舱，船身要比织造局的八百石船雄阔得多。
林宗靖想着行打草惊蛇之计，看看左右舟船之中有多少慈寿宫或缙云司暗藏的密间，下令三桅十三张巨帆都升满，在辽阔的江面上兜风而行，快如脱弦之箭，快速往织造局采办船逼近过去，多少显得气势汹汹。
左右将卒及船首所站的其他侍臣都提心吊胆起来，姚惜水美眸盯住渐渐逼近的叙州商船，她与春十三娘此时也已经看到冯翊那张吊儿郎当的脸，也仅仅是脸色微沉。
看着叙州商船降帆减速，船舷贴近过来，姚惜水蹙着秀眉，张口说道：“你们可知无故迫近宫船，视如盗匪格杀勿论？”
“昔日同席欢宴的一幕幕，姚姑娘都忘了一干二净啊？咱们见着面不说握手言欢、高兴得又蹦又跳了，但也不需要如此冷酷无情吧？我冯翊可没有做过伤害姚姑娘的事情啊？”冯翊涎脸笑道，“我刚刚还在为江面上遇到故人满心高兴呢，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姚惜水看到叙州商船上有两人都在拿望镜观察左右的江面，自然识得冯翊此举意在打草惊蛇，要将她们藏匿左右的眼线都惊动起来，以便他们更好的藏匿叙州与淮东要暗中进行的勾当。
“叙州商船出入阮江，人员商货都需要向有司报备，我可是没有从司的名单里看到有冯翊你的名字啊……”姚惜水没有跟冯翊打情骂俏的心情，盯着冯翊嬉笑的脸问道。
“王家大小姐这几天寿诞，韩谦备了一份礼着我送来扬州。此乃私事，也省得姚姑娘你们这些人会胡猜乱想，便没有特地言语一声，难不成姚姑娘要将我拿到金陵去问罪？”冯翊满嘴胡扯的问道。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听冯翊这么说，姚惜水的脸色变得更加阴翳……

第五百二十一章 醒悟
当初还是姚惜水想出计谋，着云朴子唆使清阳郡主献策杨元溥，想着用与王珺的婚约，阻止韩谦返回叙州。
事后韩谦光明正大的拿“居丧不婚”为借口，从繁昌不辞而别，也是姚惜水当时所料想不到且措手不及的变化。
要不是这计谋是出自她那里，她也自觉未受他人的影响，她都要怀疑云朴子这人有问题了。
整件事的结果，就是韩谦顺利赶在收复金陵之前就返回叙州，而杨元溥非但没能治他不告而别、擅离职守的罪，还彰显其功、其孝。
在收复金陵、杨元溥登基大位之后，行功论赏，韩谦得封黔阳侯，功在加封郡公的李普以及封侯的李知诰等人之上。
王珺也是在收复金陵城之前，就提前返回扬州了。
王珺与韩谦，一次解除婚约，一次被拒绝婚约，兼之王珺乃名门之后，韩谦更是名闻天下，这事自然也是闹得天下皆知。
换作寻常女子，都未必能承受住如此风议。
当然了，对于王珺与韩谦婚事的第二次波折，也有人说韩谦居丧不婚是守孝礼、不议婚嫁之事，并不能算真正的拒婚，甚至可以说等三年之丧过去，只要双方还有意的话，还是可以继续议婚嫁的。
姚惜水原本对这种说法是不屑一顾的，但今日听冯翊之言，禁不住岔想到这事上去，心里暗想，莫非韩谦待王珺是有情义的，亦有等居丧期满、重续婚约之意？
姚惜水又禁不住回想起王珺在茅山被俘之后被韩谦软禁在身边的情形，王珺当时俨然乃是韩谦身边的女吏，哪里有半分作为战俘受囚禁的样子？
再往深里想，韩谦前往繁昌见杨元溥之时，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辞去广德军制置使之位，他当时就算擅作主张，直接将王珺放回去，也不会有谁会指责他私通淮楚，但他偏偏将王珺带到繁昌，交给杨元溥处置……
这一刻，姚惜水的脑海似被一道闪电劈中。
“怎么了？”春十三娘看到姚惜水神色凝重的沉思片晌，突然间脸色再次惊变，不知道她想到什么事情，才会有这样的反应。
“当初韩谦将王珺带入繁昌城，你说是不是他早就想到有人会提及他与王珺的婚约，是不是他在进繁昌城之前早就将这当成他从繁昌脱身的计策了？”姚惜水诸事也不瞒春十三娘，她这一刻才想通这里面的环节，只是犹难以置信的询问春十三娘。
“或许就是如此吧。”春十三娘在这事上的纠结，没有姚惜水来得深，反倒更有旁观者清的觉悟，也早就猜测到有这种可能，只是怕挫伤姚惜水，没有提及而已。
“冯翊代表韩谦，携礼入扬州贺王珺生辰，叙州商船又正式驶入扬州，叙州与淮东算是正式勾结到一起了吧？”姚惜水多少有些失魂落魄的问春十三娘。
春十三娘不知冯翊所言是虚是实，但冯翊在扬州官员的陪同下，乘小舟登上叙州商船，叙州与淮东的勾结是不言自明的。
这或许是禁军收复巢州在即，叙州与淮东为共同抵挡即将而来的削藩压力、为保存各自当前的权势及地位，而应有变化吧？
当然了，叙州与淮东同为大楚的藩镇，两镇商贸往来，在其境自征赋税，甚至互派信使，即便是延佑帝都是不能擅自禁止的。
叫冯翊这一搅和，姚惜水、春十三娘多少有些意兴阑珊，也注意到她们安排附近舟船上的两处眼线，也应该已经暴露了，当即便着令他们随织造局采办船一起撤出，以免遭受毒手。
……
……
慈寿宫的人手撤走，林宗靖、冯翊他们还是极为慎重，与王文谦派来的官员交接好之后，拖到夜里，才将提前转移到附近沙岛上的六百多左广德军旧部及妇孺分批接上船。
韩东虎、苏烈二人，也提前赶到附近沙岛待命，这次也一起先赶往白蹄冈。
之后，两艘商船趁着晨曦，从瓜洲埠东侧拐入邗沟。
邗沟又名山阳渎，乃是最初修于春秋、沟通江淮以及位于江淮之间邵伯等湖的人工水道，之后在隋朝大业年间又征淮南十数万民夫进行更大规模的整修扩大，形成今日之规模。
邗沟南段，从邵伯茱萸湾至江都县瓜洲埠长九十余里，皆是不流动的平水，两侧有从春秋以来所陆续修筑的大型堰坝进行分隔、控水，甚至还建有当世最早的船闸。
然后前朝末年到大楚开国迄今，近百年来，江淮战乱不断，邗沟缺少疏浚，淤堵也较为严重，又要过船闸，商船缓行三天，才抵达茱萸镇。
这天，王文谦也是亲自登船，检视商货。
当然了，他主要还是想亲眼看一看代表当世最高造船水平的两艘叙州商船。
两艘商船，商货以三千袋粳米、一千袋棉籽、一千桶桐油为主，还有一批农耕、织造、修造所用的铸铁件、药材以及一些精铁锭、毛皮。
抽解当税是十取其一，这是照样征收，这没有什么话可说。
抽买最高比例十取其四，却是要付资征买，未必需要买足四成。
粳米、桐油、棉籽、药材等物，淮东便颇为充足，即便是平价征买也无利可图，当然可以直接放行。
毛皮、精铁锭、船用铸铁件等，叙州所产要价廉物美得多，同时也会直接涉及到赤山会在白蹄冈未来能发展的军事潜力，扬州则直接照四成比例进行征买。
当然，为表示合作的诚意，王文谦同意用粮谷及煤炭等白蹄冈所缺之物，支付征买的钱资。
左广德军旧部要从扬州过境也行，但随身携带的兵甲，同样需要作为过境商货，照抽一征四的比例进行抽解抽买，说白了就是限制叙州在樊梁湖西岸聚集太过强大的军事力量来。
将人与货卸在茱萸湾，林宗靖就率两艘商船先返还叙州，还能赶在年前多运来两批物资。
而等到冯翊与这次提前北上的韩东虎、苏烈，带着第一批直接从叙州增援过来的物资抵达白蹄冈时，已经是九月上旬了。
酷热暑季已经过去，天高气爽，不过这样的季节很是短暂，再有一个月便要考虑寒流南下了。
过去一个月，白蹄冈营地没有再收编周边的流民，除了不想太引人瞩目外，左广德军旧部携家小，加上新的一批，迁入白蹄冈的人数，已经接近四千人。
目前李知诰在巢州城外，主要还是采取围而不攻的策略，但守军的斗志已经差不多接近崩溃。
另一方面，入冬后，每年淮河大概率会冰封冻实，这会为梁国骑兵快速南下提供便利；梁军派遣骑兵南下干涉巢州的概率也随之大幅提高。
这也决定了李知诰必须赶在淮河冰封之前，歼灭守军、收复巢州城。
所以说，各方势力视线聚焦巢州城的时间窗口，也变得极为有限。
等到李知诰率禁军兵马收复巢州城之后，朝堂对江北的策略，就会从军事收复转变为经营巩固，到时候对滁州东部地区的控制、统治，也会随之变得严密起来。
韩谦要争取在这个时间窗口内，转移更多的左广德军旧部渡江进入石梁县，一方面不能打草惊蛇，一方面要更加集中精力加强营地建设。
相比较殷鹏照访白蹄冈时，虽然时间才过去一个多月，南北栅墙内侧以及山嵴口已经多建成三十余套大型围屋。
这不仅为营地提供新的三千余间房舍，同时围屋与外侧的单薄栅墙形成一体，更加坚固，也更利于会众上墙防守。
营地的外围，这时候才算是有比较像样的防御体系。
滁州境内没有煤炭资源，即便是有，也主要位于西部丘陵，但好在左右这些年来人丁稀寥、土地荒芜，大量的林树丛生，沿湖还有大片的芦苇荡，薪柴不缺。
一两年内也能烧制足量的木炭，用于烧制石灰、铸造等事。
实在不行，便从楚州较大规模的购运煤炭过来，走水路的运输成本也极为有限。
前期与淮东进行合作，也是赤山会立足樊梁湖西岸的主要策略——淮东对过境物资进行征买，也恰好解决掉从淮东购入粮食、煤炭等物资的钱资问题……

第五百二十二章 会合
苏烈随韩东虎、冯翊走入营地，难以想象眼前这片营地是在三个月之内、仅用前期先抵达过来的这点人手建成。
令他更为瞩目的，是位于东南侧的造船场颇大，要比大半个月前殷鹏造访时要扩建出好多，颇有造大中型船舶的意思。
在前往参见韩谦的途中，苏烈忍不住问冯翊：“造大船所需木材，伐取后少说要阴干数年才得用，此间怎么造大船？”
苏烈虽说对造船所涉及的具体之事不甚清楚，但有些基本常识还是明了的。
新伐的木材，潮湿无比，阴干之后，最多甚至能减重六七成，直接用新材造船，用不了几天就会变形渗水。
不要说三四千石载量的大船，三四百石的中型船只，只要想中远程航行，对木材的要求都不能马虎。
金陵附近的造船场难以复工，除了江南地区的大树，这些年早就因烧炭、大造宫室被砍伐一空外，更重要的原因，就算是现在从江西、湖南运木材过来，新伐的木材到岸后，少说也要囤积阴干三四年后，才能用得上。
或许赤山会将来需要在石梁县境内，拥有自己的造船场，但此时不应该在这里浪费太多的资源啊。
而从叙州大规模往这边运送造船所需的木材，也不现实。
“叙州有窖干湿木之法，新伐之木最短一个月便能用以造船。”冯翊说道。
“直接用火烘干？那也不成啊，直接烘干的木材极容易开裂，也不能用来造船啊。”苏烈百思不解，他发现自己对叙州的了解真是浅得很，暗想也难怪叙州这些年能源源不断的修造大船，果然是有太多外界所不知的不传之秘。
“具体什么办法，我也不知道。既然这边要准备造一些战船、商货船，烘窖也应该建成了，我们等一会儿去看一眼便知。”冯翊自信满满地说道。
赤山会三庵六房，是以苏烈、韩东虎、郭全三人为首，白蹄冈营地也最终要作为赤山会的总堂，由他们主持、负责，一概在白蹄冈所行之事，当然没有向苏烈他们保密的必要。
而见冯翊说得如此笃定，苏烈也是十分高兴。
不要说北面的洪泽浦、西面的樊梁、邵伯等湖了，石梁境内也是大小溪河、湖荡纵横，赤山会想要在此立足，哪里能离得开舟船？
更不要说，赤山会未来还计划着沿长江水道发展势力。
苏烈与韩东虎虽然这次才第一次走扬州，但从扬州流露出来的态度，显然也是要限制赤山军拥有太强的武装力量。
叙州的战船，不要说通过扬州，交付给赤山会了，想要出沅江都极困难。
白蹄冈这边能立时拥有修造二到六百石级数的战船能力，对赤山军实在是太重要了。
而淮东能限制叙州的商货从扬州过境，却不能限制赤山会在樊梁湖西岸自行造船，这大概也是淮东事前所没有料到的事情吧？
不过，苏烈又担忧另外一件事，问道：
“叙州能承受这么大的开销？”
不提其他，尚文盛作为京畿诸阀之首，知五兵、诗文、律法，也可以说是经世致用之才，苏烈在尚文盛身边多年，耳闻目染，受其影响，也读了很多书，在当世算是极有见识的人，也知经济之学。
说实话，苏烈除了武勇以及实际指挥作战的经验，要略逊韩东虎一筹外，其他方面却要强过韩东虎，之前他能成为暗中起事的主导人，绝非侥幸。
不过，他对叙州的感观还停留在旧有的观念之上，心想着黔阳侯韩谦受封叙州不假，但叙州地处偏僻，即便控扼黔中通往湘潭的商道，财力也不可能与江淮地区的上州相提并论。
叙州之前就拿出四万缗钱，作为赤山军筹备之资，白蹄冈营地建设，也都是叙州投入，后续每隔一两个月还要增援一批物资，还要在这里建造船场，修造战船、商船，苏烈实在不知道叙州的财力能不能承受下去。
“这个便不用你操心了。”冯翊哈哈一笑，说道。
他跟林宗靖见过面后，知道郭却主持下的婺川盐铁院，在黔东深山里已经成功打出四口深逾五十丈的出卤盐井，不仅说明小口钻井法好用，而且是用出大效果来了。
婺川年底之前，就能打出更多的出卤盐井，滤卤、煮卤等事也在快速筹备，到时候不仅叙州每年所需的近两万担食盐能自给自足外，还能有剩余外销往黔中、南诏等地。
在此之前，朝廷两次加征盐税，叙州为了维持境内稳定的盐价每斤不超过三十钱，不去过度侵害民利，差不多每斤盐要额外补贴十钱进去。
叙州二十余万人口再加上大大小小的牲畜、往外输出腌制食品，每年需用二百四五十余万斤盐，也就意味着叙州不能实现食盐的自给自足，每年州财政要倒贴两万五六千缗钱进去。
现在形势扭转过来，非但不用倒贴，叙州境内每年便能有五万余缗的盐利，这一来一去就是七八万缗钱的差距，财力便能宽松极多。
上万左广德军旧部迁到石梁来立足，以及加上赤山会前期筹备，耗资是巨大，但站稳脚之后，大多数会众都会从事各种营生，也就不会再有大的开销需要叙州补贴。
到时候叙州的开销稳定下来，而叙州又正式形成盐布茶铁四宗能大举往周边地区输出的生产体系，也就有足够的财力，维持一万人甚至更大规模的常备精锐战力。
到那时候，叙州也就没有必要再像以往那样装小媳妇受气了。
……
……
冯翊与苏烈、韩东虎等人走到村寨深处祠堂改建的议事厅前，不用通报，韩谦已经与冯缭、郭荣、林胜、何柳锋等人站在厅前等候了。
看到韩东虎、苏烈走进院子，韩谦笑着说道：“可是好不容易将你们盼过来，我们也无需再越俎代庖辛苦操劳了。”
苏烈走到院中，跪拜大礼：“属下无能，唯赖大人掌控全局，才不至于错漏百出……”
苏烈知道叙州不兴跪拜之礼，但他毕竟不像韩东虎乃是叙州嫡系，得将效忠的态度明明确确的表示出来。
苏烈如此，韩东虎以及几名随行的主要头目也都一起在院中跪下行礼。
看苏烈如此，冯缭、郭荣等人也皆是高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韩谦上前将苏烈搀起，请众人进厅里说话。
苏烈先禀告赤山会这段时间在广德府及太湖沿滨的筹备组织情况。
左广德军在广德府土地被侵的旧部及家小，有一部分投亲靠友、自谋生路，差不多还有逾一万两千人生计艰难。
除了已经转移到石梁县的会众及家小，韩东虎、苏烈他们在广德府以前吸收的会众出面担任会头，以互助标会这种起源于汉隋时期的民间融资借贷形式，组织七八人或十数人，或租佃大户人家的田地耕种，或购置舟船进入太湖捕捞鱼虾或贩运商货为业，先将大部分人的生计维持下去，同时还组织人手，成群结队的进入太湖沿滨的镇埠、城池做工、讨生计。
后续再转移三千多妇孺过来，左广德军失地旧部及家小的生计维持则不成问题，但赤山会要是还想进一步扩大规模，广德府还有十四五万左广德军旧部及家小，心里还都念着曾经的制置使。
“暂时先就这样。”韩谦暂时还不想赤山会的规模过大，主要也是前期要投入的钱粮，实在是太高了。
冯翊接下来又说及他与郭逍去扬州、楚州的诸多情形：“我们在楚州滞留了大半个月，都没能见到信王的面，殷鹏再次出现，便说事情成了——我猜想着信王应该是召集精于盐事的老吏，推敲咱们的晒盐新法能行，才最终让步了。对了，信王真要照咱们的晒盐新法，在海州沿海晒制海盐，大概能提高多少产量？”
“目前淮东在海州仅有一千灶兵暗中煎熬海盐，每年能得七八千担海盐，真要有精于盐事的老吏去完善新法，每年得盐两万担是没有问题的。”韩谦说道。
“啊，那这么说，信王只要多派遣四五千名灶兵，岂不是淮东自身的用盐就没有问题了？真是叫他们占大便宜了。”冯翊问道。
“淮东常备兵马本身就太多了，给养难以为继，不需要朝廷施加压力，淮东就必然要主动将大量的常备兵马裁撤下去，安排到屯田耕种之事上。他们在海州多安排四五千老弱兵卒晒盐，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我送上给他这么大的一个便宜，只求他在赤山会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再不允许，也实在是有些太不近人情了。”韩谦笑道。
冯翊又说及在瓜洲埠遇到姚惜水、春十三娘乘织造局采办船靠近窥视之事。
韩谦笑道：“不管与淮东的合作会维系多久，但在外人看来，叙州与淮东已然算是合流成势，接下来，你便代我往扬楚等地多跑跑，让有些人疑神疑鬼去得了……”
韩东虎、苏烈既然都到白蹄冈了，赤山会的日常事务，韩谦还是要交给他们去接手，而后续的工作重心，依旧是在营地建设上。
“此时左右流民，即便没有舟船，还能裸身赤足入水，捕捉鱼虾裹腹，但再有一个月，寒流南下，天寒地冻，无法再下水，能得鱼虾也少，就食艰难，劫掠之事便会频发。禁军或许还要拖延一个月，才能彻底攻陷巢州，算上追亡逐败的时间，朝廷这个冬季，怕是来不及赈济窝在这个角落里的难民了。”
韩谦跟苏烈、韩东虎、林胜他们说道。
“造船场是预备将来能造六百石左右的船只，但这事可以暂缓，先多造渔舟赊售左右，或能助更多的难民，以湖为生，熬过这一劫……”
被侵夺田宅的左广德军旧部总计也就三千户，将他们都迁过来，也就一万四五千人，大多数还是老弱妇孺。
即便不去管营生的事情，赤山会也抽调不出太多的精壮组建水营武装，更不要说在更为强大的淮东兵马及安宁宫叛军的眼鼻子底下，试图去控制樊梁湖西侧或洪泽浦南侧的水域了。
不过，他们要是能引导滞留石梁县的流民、难民，往洪泽浦、樊梁湖沿岸转移，甚至进入湖心洲、湖心岛，依赖水泽为生，结成一座座临湖滨水的渔寨、水寨势力，赤山会这时候倘若还能在他们当中维持足够的影响力，对赤山会未来在此扎根，则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赊售渔舟，可以说是一石多鸟。
虽然韩谦才从叙州调来三十多名熟练船匠，但白蹄冈附近已经聚集四千五百余人，大多数还是组织有素的左广德军旧部，妇孺也皆勤勉能干。
两三千精壮劳力组织起来，伐木取材，又有叙州运来的各式工具，又不需要用到大材，造三五人便能荡漾湖上的渔舟，自然极是快捷便利。
没那么多的讲究，有之前的铺垫工作，自身暂时不用考虑补给上的问题，赶在寒冬彻底降临之前全力开工，赶造四五百艘渔舟都不成问题。
苏烈听了是暗暗叹服，心想他们仅想着尽可能多的将左广德军旧部迁来，想着尽可能先造一批战船出来，却没有想过，同样的投入还要努力将影响力扩大到极致；却没有想过他们即便造出一批战船，除了提前暴露自己的实力，引起淮东的警惕之外，并不能有更多的好处……
韩谦挑主要的跟苏烈、韩东虎面授机宜，但营地建设、赤山会后续的发展、壮大以及在江淮地区情报网的建设，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一时间怎么都讲不完。
韩谦打算着冯缭负责其事，因此更具体的事情也是由冯缭负责指导苏烈、韩东虎他们。

第五百二十三章 勾结（一）
韩谦打算着冯缭兼管赤山会的事务，冯缭也便与苏烈、韩东虎、林胜、何柳锋、郭逍等人，移到偏厅去商议更具体的事情。
郭荣则还要赶去忙学堂的事情。
目前白蹄冈聚集四千五六百人，十岁到十五岁左右的少年、孩童，差不多占到四分之一。
之前，编入少年营，进行一些基本的操训，主要也是为了方便更有序的维持营地内部的秩序，彻底封堵住敌对势力渗透进来刺探的漏洞，还有就是帮着壮劳力干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现在叙州物资能直接支援过来，营地这边的条件要改善许多，普及识字及基础算学的两年学制初级学堂还要先办起来。
郭荣在白蹄冈没有用武之地，从左广德军旧部找了一些有识字及算学基础的人手，便将这事承接过去了。
现在条件还很简陋，没有能容纳七八百少年孩童就读的课堂，之前是天晴时在空旷处分十数堆教导半天，天气眼见就要寒冷下来，郭荣还要带着这些少年，参与竹舍的修造。
真正的营地建设，不是说修成百上千间草棚，让七八人或十数人挤一间草棚不冻死就结束的了。
要仅仅是那样，他们也就跟流民营地没有什么区别了。
冯翊偷懒，便留在韩谦身边说话。
他看到韩谦案前所铺开的乃是淮南地图，地图上不仅将淮东诸州县以及洪泽浦、樊梁湖及邵伯湖都标识出来，还将北面的淮河、南面的长江，以及霍寿濠滁寿舒等淮西诸州县地形都绘制出来。
再看韩谦在这张地图上写有密密麻麻的注解，可见韩谦即便留在白蹄冈主持营地建设，都始终关注着巢州战事及淮河两岸的动静。
冯翊问道：“你似乎很担忧形势会再有出人意料的变化啊，不过，李知诰在巢州打得稳如老狗，哪里可能会出变故？”
“是啊，李知诰也是知兵善战之人，而且选用的是最稳妥的战法，应该不会出问题，但在颍州的梁军却全无动作，这多少叫人放不下心来。”韩谦也不掩饰他对时局是有些担忧。
说起来还是杨元溥对叙州太过猜忌，缙云楼改为缙云司，看似权柄极大加强，但韩谦早期在梁国所建立的情报网，由于相关人员都撤回楚境，差不多算是都前功尽废。
而之前枢密院职方司对梁国的军事情报刺探体系，也由于金陵事变而崩溃。而即便在李普的主持下，枢密院职方司正重新筹建对梁国的军事情报刺探，也跟韩谦、跟叙州毫无关系。
除了韩谦出使蜀国时，留了一些叙州的嫡系潜伏在蜀国，也是刚刚才决定在京畿附近重建情报网，对梁国境内的情报搜集及刺探还无从谈起。
另一方面，叙州的资源还没有富足到这个程度，目前也顶多是他人在白蹄冈，派遣几名斥候潜入淮河北岸，搜集一些表面上的情报。
韩谦将地图合上，暂时将一些担忧的念头抛之脑后，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要不是赤山会要将总堂设于此地，我也不用去自寻烦恼了。”
韩谦早就认识到梁帝朱裕是一个极难对付的对手，但要不是石梁县这么一处狭仄之地，最适合赤山会扎根立足，他也管不上楚军有可能会在梁军手里吃大亏。
“你要真能学我这般没心没肺，那就真没有什么烦恼了。”冯翊笑道。
韩谦哈哈一笑。
冯翊想到这一事，跟韩谦说道：“薛若谷到溧水赴任，历时也有四个月了，他最近与沈漾的书信往来变得频繁起来，相信他对刺杀案的实情应该掌握得差不多了……”
“我们现在跟淮东勾结到一起，消息传回薛若谷耳中，他心思会不会有变化，现在还不得而知呢。”韩谦叹了一声说道。
薛若谷生性介直，但不意味着他蠢。
薛若谷之前就怀疑赴任溧水乃是他们这边在暗中操作，现在倘若又有叙州与淮东勾结的消息传出去，他是不是会产生其他的联想，甚至最早察觉到赤山会活动的蛛丝马迹，也说不定。
有些人不是别人能牵着鼻子走的，韩谦只能安排人手盯住这事，并不能替薛若谷决定什么。
说起来，也是左广德军旧部受到迫害，超乎韩谦的想象，以致一开始没能制定好通盘计划，此时多少有些脱节的地方，但也只能抓大放小、走一步看一步。
……
……
不仅仅慈寿宫一家，在姚惜水乘织造局采办船回到金陵之后，发现金陵城内外到处都在议论叙州商船装满商货驻泊扬州之事，看得出这件事对大楚朝野的冲击，远比表面上仅仅是叙州将两船商货运到扬州出售，要大得多、深远得多。
九月，秋浦河两岸的稻田，泛起金色的波浪，田间的农人眉眼间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这主要还是长春宫及桃坞集军府所属田庄的景象，但南面溧水、江乘、西北的采石、南陵、繁昌等县，受持续逾一年的金陵事变影响，人丁大幅削减，致使田地大片荒废的状况，到这时还没有得到根本的缓解，情况要差得多。
此外，受金陵战事影响颇深的苏润常三州，以及西边的池州、江州，到这时候都还没有缓过劲来。
然而为保障江北战事顺利推进，所征钱粮却无豁免，使得京畿诸县及这些受战事影响最深的州县，民众生计越发艰难。
当然了，金陵事变的影响，还是被限制在一定程度之内，没有对江南东道的农耕生产，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要是能多休养三五年，京畿诸县以及苏润常池诸州，也差不多能恢复过来。
姚惜水女扮男装，与贴身女婢叶非影乘马从长春宫出来，从东华城进金陵城，仿佛世家公子，风度翩翩，带着美婢出游归来，从锦和巷拐入永宁巷建宁李将军侯府。
姚惜水与苏红玉皆是晚红楼出身，因而踏入建宁府寻访苏红玉以述姐妹之情，即便是落入有心人的眼里，也不怕别人议论什么，最多是叫人认定慈寿宫那边依旧有笼络李知诰之意。
当然了，不管别人在背后再怎么议论太后与延佑帝母子不合，但他们到底是母子。在大多数人看来，这个细枝末节上的微妙，不会影响到朝堂的大局。
李知诰在纳苏红玉为妾之前，早就迎娶寒门出身的周氏，但在金陵事变期间，随信昌侯府及郡王府众人逃离金陵城时，周氏受到惊吓，到岳阳后便一病不起，很快便香消玉殒、病逝了。
虽然苏红玉囿于出身，不能真正成为侯夫人，但李知诰戎马倥偬，也一直都没有续娶，正室周氏所生的一子一女，也都由苏红玉领到膝前抚养，实际上便是建宁侯府的女主人。
苏红玉在建宁侯府内的住处，叫漱秋楼，院子里曲池流水、假山环榭，北面南向是一座三座高的木楼，建得精致典雅、雕梁画栋，十分的华美。
姚惜水与女婢叶非影随侯府的丫鬟登上木楼，苏红玉正凭栏而立，眺望园子里叶色金黄的银杏树。
苏红玉转身看到姚惜水登楼来，叫身边的侍婢都先退下去，问道：“前天听说你刚去苏州采办绫罗，怎么这么快便赶回来了？”
“前往苏州采办绫罗只是借口，”姚惜水说道，“之前得到消息说叙州有船要去扬州，还在扬州江外停留了七八天，这事透着蹊跷，我拉着春十三娘赶过去看一眼。”
“哦，我听到城里也有人议论这事，好些人都不大相信，试想金陵事变之时，信王野心勃勃，大有鲸吞江淮登位大极之势，却挫于韩谦之手。以信王的孤傲，怎么可能会跟叙州眉来眼去？”苏红玉说道。
“这事恐怕是真的，我们不仅看到扬州官员登上叙州商船，还看到冯翊此时就在扬州。”姚惜水说道。
“啊，竟然真有其事啊……”虽然朝中很多人都认为收复巢州之后，叙州与淮东勾结是应有之义，但苏红玉多多少少感到有些意外，感慨地说道。
不过，她也知道冯翊出现在扬州，实际要比两艘叙州商船进入扬州，意义更为明确，沉吟片晌，又叹道：“在形势面前，所谓的孤傲到底算不了什么，但这么一来，朝中形势又复杂了吧！也不知道陛下确知此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呢。”
“他能有什么反应，还不是一直都在韩谦的玩弄之中？”姚惜水这话看似不屑，但她的神色却很凝重的问道，“你前些天渡江去探望大哥，大哥可有决定什么时候拿下巢州城？”
“巢州守军鼓吹梁军随时会出兵南下，士气并没有完全崩溃，知诰想着再拖半个月，但也会赶在淮河冰封之前，拿下巢州城吧？”
苏红玉前些天渡江与李知诰小聚，但也不会特别询问战事安排，这时候只是将她的猜测跟姚惜水说。
“只是敌我双方对此都有较为明确的期待，对守军而言，只要能咬牙扛过这段时间，或能叫知诰解围而去，士气与作战意志，反倒有加强的趋势……”
“为免夜长梦多，兼之叙州、淮东暗中到底勾结到什么程度，大哥那边还是要尽早拿下巢州城，将主要精力放到巢滁两州的经营之上，到时候也不怕叙州与淮东玩什么花样了。你在给大哥的书函里，还是要多写几句的。”姚惜水还是觉得李知诰应该尽快攻下巢州城，然后借与寿州叛军对峙的机会，笼络将卒，经营巢州，她们所拟定的计划才算是坚定的踏出第一步……

第五百二十四章 勾结（二）
一阵风吹过，树梢头淅淅沥沥的洒下一片黄叶，兆示着深秋即将过去，初冬即将来临。
薛若谷借着休沐的日子，一早带着两名健仆骑马出溧水城，临近黄昏才进入金陵城。对他这个文弱之人来说，一天之间骑快马奔行一百四五十里，真是要将骨头架子都颠散掉。
沈漾也体谅薛若谷的辛苦，特地吩咐人在池亭里给薛若谷铺了软榻而坐。
“如今看来，卫甄在尚文盛刺杀案一事隐瞒了太多的真相，这些是我在溧水寻访多日所得的书证……”薛若谷将一大叠书证放到案上，递到沈漾跟前。
沈漾拿一枚石猴镇纸压在这叠书证上，以免被风吹散，他还是要听薛若谷怎么说。
仅仅是这些书证，薛若谷大可以派一名贴身心腹给他送过来，没有必要自己吃这番辛苦，亲自赶回金陵城来。
“……”薛若谷咽了一口唾沫，发现有些事千头万绪，很难张口就说出来。
虽说最初沈漾推荐他出知广德府未能得成，但薛若谷早就注意到刺杀案所存在的诸多疑点，赴任溧水后，他寻访乡野，侥幸找到两名在尚仲杰率部夺回尚家堡时逃到山里隐藏起来的流民少年，了解到尚仲杰屠杀流民的真相，再根据尚仲杰之妻与人私通、尚仲杰杀妻的传闻，薛若谷找到逃出尚府、嫁给平民为妻的卫氏贴身女婢，再根据溧水县仵作以及负责收殓尸体诸老吏的供词，薛若谷差不多已经将刺杀案的细枝末节都摸清楚。
虽然还有一些细节，没有搞清楚，但也不妨碍薛若谷判断卫甄恶意隐瞒这诸多细节，以及京兆府以及刑部不加甄别对当时溧水县所给的判词全部采信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有些事、有些居心，是不言自明的。
这些人说白了就是要挑动更多的世家宗阀记起对赤山军及逃奴的新仇旧恨。
后果就是左广德军留在广德府任吏的旧部成百上千的蒙冤入狱，上百人在狱中或死或残。
要不是朝廷及时调派陈景舟到广德府缓和局势，说不定广德府已经掀起民乱了。
“确认这些事后，我也会派人到广德府暗中寻访，想要大体了解一下去年刺杀案发生后，左广德军旧部受迫害的情况，原本想在上书弹劾京兆府及刑部时有更多的书证，只是事情似乎比我之前所想象的还要复杂。”薛若谷犹豫地说道。
见薛若谷竟然有背着他弹劾京兆府及刑部的意图，沈漾忍不住摇头苦笑，问道：“你还发现有什么更复杂的地方？”
“刺杀案风潮炽盛之时，左广德军旧部除了在追捕刺杀案嫌犯时有成百上千人蒙冤入狱，还有三千余户人家，田宅被旧主所夺，生计一度极为窘迫，当时倘若广德府会掀起民乱，必以这些人为先驱，但我遣人到广德府暗中寻访，发现这些失地的左广德军旧部及家小，生计似乎没有想象中困难，甚至暗中有往临太湖的四田墩聚集的趋势，”薛若谷说道，“我这时候便忍不住问相爷一声，我能到溧水任职，当真是相爷单纯觉得我应该要去溧水避避风头，没有旁人在这事上说项？”
沈漾枯皱的脸皮紧皱起来，眼瞳盯着亭下的池水，很长时间一声不吭。
“倘若我赴任溧水以及有人救济左广德军旧部及家小，皆是叙州暗中所为，却也没有什么，但叙州商船通航淮东，有些事不容人不深思……”薛若谷还是忍不住将潜台词直接揭开来。
倘若韩谦在幕后谋划这一切，仅仅是为左广德军旧部平冤，他不介意被韩谦当成刀借用，但眼前的局势似乎又说明韩谦所谋不止这些，也就不容薛若谷不谨慎看待这一切。
沈漾负手身前，手托着下巴，良久才叹了一口气，看向薛若谷，问道：“时局唯艰，民生唯苦，你可否当这些事都没有发生过？”
薛若谷能明白沈漾的意图，以陛下对叙州的猜忌，知道叙州与淮东勾结到一起的消息，恐怕已经是盛怒异常了，他要是再将这一切都和盘托出，火上浇油之后，还不知道陛下会做怎样的决策。
而实际上，大楚此时还不能对淮东及叙州同时削藩。
陛下不知隐忍，只会叫大楚内部的局势再度变得险恶起来。
当然，同时他也不能再去弹劾卫甄、京兆府及刑部，去揭开刺杀案诸多被掩瞒下去的真相细节，以免为韩谦所利用。
“……”薛若谷艰难的点了点头，又说道，“卫甄调出溧水，我得以赴任之事，幕后必有人促使，相爷不可不察。”
“这事我心里清楚……”沈漾点头说道。
……
……
“叙州何时遣人与淮东接触，你们事前都毫无觉察，那我养着你们这些奴才是干什么吃的？”杨元溥眼瞳阴冷的盯住跪前御案前的安吉祥、陈如意以及缙云司里两名专司淮东、叙州两个方向情报刺挥的都尉，他极力压制胸臆间的怒火，将声音压低下来，却更叫人听了心头不寒而栗。
在他的计划里，待收复巢州、滁州之后，便有条件能从诸多方面压制淮东，削弱淮东对朝堂、削弱他二哥对他的威胁，却没想到这时候看似老实一点的叙州，竟然突兀之极的跟淮东走到一起。
看样子还似要共同抵挡朝廷的压力。
这叫他怎么不怒？
安吉祥、陈如意跪在殿中请罪，但内心深处犹是震惊。
叙州与淮东勾结，他们事前毫无觉察，并非他们之前没有想到这种可能，实是思州民乱前后，叙州表现得太规规矩矩了，太滴水不漏了，他们怎么能想象叙州突然间不遮不掩的跟淮东、跟信王那边勾结到一起了？
他们知道消息后都如此震惊，那事前又怎么可能觉察到蛛丝马迹？
当然，陛下如此震怒，他们也能猜到是为什么，陛下或许更担心叙州、淮东有可能进一步跟安宁宫叛军及梁军勾结到一起。
在这之前，他们没有担心这个，但目前叙州与淮东都勾结到一起，谁能知道在朝廷的进一步施压下，叙州与淮东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当然，事前他们没有觉察到这点，缙云司难逃失职之责。
杨元溥生了一会儿气，看安吉祥、陈如意等人还跪在殿中，挥手说道：“你们这些不管用的家伙都起来吧，即便让你们将这石板跪穿，又能抵什么事？”
“微臣无能。”安吉祥、陈如意还是再叩头谢过罪，才起身站到御案前听候吩咐。
“巢州那边推进还顺利吧？”杨元溥问道。
安吉祥、陈如意对视一眼，知道叙州与淮东勾结到一起，叫陛下担忧收复巢州一战会有反复。
虽说在巢州主持围城的李知诰以及负责后勤补给的李普，皆得陛下的信任，差不多隔天都会派人将最新的战事进展都传呈到宫里来，但叙州商船进入淮东贸易，毕竟不是大逆不道之事，朝廷也不能阻止，那陛下就不能在给李普、李知诰的书信里，直接将有些隐忧挑明。
有时候，缙云司便是要在陛下的难言之忧上发挥出作用来。
“目前搜集到有关巢州的情形一切都还正常，但叙州与淮东会有勾结，乃微臣无能失察，说不定巢州那边也会有所遗漏，微臣近日便往巢州亲自走一趟。”陈如意说道。
“你走一趟也好，也代朕慰勉一下昌国公与建宁侯。”杨元溥说道。
收复金陵之后，李普封爵从信昌侯拔擢为昌国公……

第五百二十五章 分忧
李普身为枢密副使，督管对安宁宫叛军的清剿战事，但他驻辕滁州，并没有直接赶到巢州去。
除了他对自己一线指挥作战的本事有自知之明外，更为重要的是李知诰被委命为前军行营总管，总揽进攻巢州城的军政事务，高承源、陈铭升、高隆等水师以及禁军马步兵将领都受他节制，李普凑过去也只能提提建议，并不能将指挥权接过去。
与其赶到巢州找不痛快，还不如留在滁州督运粮草。
驻防滁州西部的右神武军两都兵马，分别以李秀、李碛为将，虽然他们二人心里很不乐意，但目前李知诰对巢州城的进攻策略，是一点点的压榨、消耗守军的实力，也没有他们发挥的余地。
然而这一点对李普却显得犹为重要。
那便是朝中官宦以及江东世家宗阀，此时赶着派人渡江过来，到滁州城及禁军驻营附近圈占田地，都得先拜他的门庭。
而且只要拜他的门庭就管用。
新任的滁州刺吏卫甄跟个小透明似的。
州衙下面的大小官吏，都未必敢轻易地离开滁州城，就更不要想着能从这事里分一杯羹了。
对此时的李普，除了继续巩固他这一系在朝中的权势与地位外，大概也就田宅美眷，对他的吸引力最大了。
陈如意带着杨元溥的旨意，以慰勉的名义，先渡江赶到滁州城见昌国公李普。
随着朝廷恢复对滁州城的统治，左右地区的局势算是稳定下来，这使得附近的流民、难民都自发的往这边会聚过来，使得不攻而取、城墙基本保持完好的滁州城多少显得有些人满为患。
地方上旧有的世家宗族，即便曾经是被迫向安宁宫叛军效忠，却也是要被清洗的对象；而即便是平民返回家园，之前的地契、田契也都作废。
此时不狠狠的兼并一把，还要等到何时？
这意味着所有会聚过来的流民，要么依附于渡江的宗阀世族、皇亲国戚为奴为婢，要么只能继续忍受饥荒，流落四方。
此时除了到滁州城附近圈占田地外，京畿诸县还有相当一部分的世家宗阀跑过来收购奴婢，以弥补金陵战事期间的劳动力损失。
陈如意在扈随的簇拥下进城，能看到大街两侧挤满乞讨与插标卖首的人，这叫他想象幼年时流落扬州街头的情形。
沿街的屋舍有很多留下烧灼的痕迹。
虽说是不攻而取，但叛军撤出滁州城时也是四处纵火，州衙及沿街沿巷的屋舍烧毁很多。
故而看滁州城的城墙完好无缺，但内里还满目疮痍。
陈如意虽说年轻，资历也浅，但他代表大楚天子而来，赶到昌国公李普的督师驻辕前，府门洞开，文瑞临、李秀等人代表李府的宾贵子侄站在台阶前，昌国公李普则率工部侍郎周元、滁州刺史卫甄等官员在前庭院子里恭候。
陈如意宣过杨元溥嘉勉诸吏的圣旨之后，随李普等人进入内堂，在等卫甄等人知情识趣的告辞离开之后，他才将话题转到叙州商船进入扬州的事情上。
此时堂上除了李普、陈如意外，也就周元、文瑞临以及李秀在一旁作陪。
陈如意也是出身晚红楼及信昌侯府，对周元、文瑞临与李普的亲信关系了如指掌。
杨元溥在收复金陵后继承大位，周元得授工部侍郎，文瑞临虽然是从马氏投奔过来的降吏，但削藩战事后献策、立下大功，早就有资格授以官职。
不过文瑞临一直都没有出仕，始终以宾客身份留在李普的身边。
听过陈如意的话之后，李普才晓得陛下遣他过来的真正用意，并非是想着嘉勉诸将吏，实是对叙州与淮东勾结一事充满担心。
只是所谓的圣旨也好，秘旨也好，宫里都是需要存档的，有些不方便直接说的话，问的问题，便需要有人能居中传递。
就有陈如意渡江跑这一趟。
李普前几天便知道叙州商船泊入扬州之事，也确定这毫无疑问代表着叙州与淮东在某种程度上进行合作了，也代表着叙州与淮东将联手对抗朝廷所施加的压力。
不过，在李普的心目里，韩谦始终是一个有心机、有手段的野心之辈，因此韩谦与淮东勾结，他并没有觉得有太大的意图。
目前收复巢州在际，在收复巢州之后，淮东、叙州所共同面临的形势，使得他们有摒弃前嫌、携手勾结的动机。
信王杨元演是有些刚愎自用，但在韩谦率赤山军异样崛起之前，谁敢说能挡住刚愎自用的杨元演的兵锋？
杨元演绝对、绝对不会是一个蠢货。
至于韩谦与淮东会不会暗中跟安宁宫叛军及梁国勾结，他们也讨论过，但文瑞临觉得这种可能性极低。
韩道勋的死充满很多曲折，但在民众以及中低级将吏士绅的眼里，徐后及安宁宫才是刑杀韩道勋的真正罪魁祸首。
韩谦从蜀国逃回叙州，便借守孝之名不去岳阳赴任，因此得以继任叙州刺史，形成在叙州父死子继的既成事实；之后在金陵事变后期，又借守孝之名拒议与王珺的婚事、不告而离开繁昌。
这个过程里，韩谦多次是以守孝道的名义行事，他倘若不想身败名裂，就不可能与安宁宫叛军直接勾结到一起。
至少在走到山穷水尽之前，文瑞临断定韩谦不会与安宁宫勾结。
而至于韩道勋受暴刑而死，有王文谦使计的缘故，但毕竟是间接的，并且公众以及绝大多数的中低级官员都不知道内幕，所以韩谦与淮东暗中勾结，是不会受到什么非议的。
此时大楚内患外忧不断，叙州与淮东联手，便能叫朝廷投鼠忌器，也没有必要再去勾结安宁宫叛军或梁军。
再说了，真要勾结梁军，等到梁军吞并楚国之后，会容忍信王杨元演割据淮东，会容忍韩谦割据叙州？
在文瑞临的暗示下，李普也是原原本本将他们之前讨论的看法，说给陈如意听，希望陈如意能将他们的看法及时传到延佑帝耳里。
到这一步，陈如意过来见李普的目的便达成，声称要尽快见到李知诰，谢绝李普的夜宴，天探黑带着扈随连夜赶出城，往巢湖西北、巢州治所的庐阳县城方向而去。
送走陈如意后，李普与文瑞临、周元以及侄子李秀重新走回内堂，困惑不解地问道：“陛下着陈如意跑这一趟，真就问过我们的看法后，便算完事了？”
“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完事，”文瑞临还是华发纶巾，一副儒士打扮，显得风度翩翩，说道，“但陛下应该是要等明确我们以及知诰将军那边的看法之后，才会有其他的决定吧？”
“瑞临，你觉得知诰那边会如何看待这边，你又觉得陛下最终会有怎样的决定？”李普问道。
“知诰将军对陛下算是忠心耿耿，也极得陛下的信任，他即便不愿与叙州为恶，也会将他的看法原原本本的说给陛下知道，但应该跟我们刚才所说的这些相近，”文瑞临说道，“至于陛下的决断并不难揣测……”
“哦，你说陛下会有怎样的心思？”李普往前倾过身子，看着文瑞临问道。
“陛下担心迟则生变，”文瑞临说道，“此外，我们即便断定韩谦不会与安宁宫叛军直接勾结，但也不能排除叙州、淮东，将来与安宁宫相互借势、养寇自重，陛下也会有这样的担忧……”
“迟则生变？你是说陛下会调整既定的伐叛战略？”李普迟疑的问道。
“倘若知诰将军、沈相爷、豫章郡王等人反对，陛下或许会有所迟疑，但陛下必然有这样的心思无疑，”文瑞临说道，“陛下使陈如意过来，应该不会单独是询问国公对叙州、淮东勾结之事的看法，更主要的还是希望国公能替他分忧……”
“我要怎么替陛下分忧？”李普问道。
“国公要是能将陛下不方便直接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便是替陛下分忧。这样的话，即便知诰将军、沈相爷、豫章郡王他们坚决反对，陛下也不至于因为这事与群臣闹僵，搞得不开心。即便国公所献之策，最终不可行，但只要陛下知道国公的这份心意，也便足够了。”文瑞临说道。
李普沉吟片晌，看向周元问道：“你觉得呢？”
“文先生所言甚是。”周元除了也担心迟则生变外，另一方面他也极认同文瑞临所说的替陛下分忧的观点。
信昌侯府一系，论及所直接掌握的权柄，早初时就不如郑氏，之后柴建在湖南更是被湖南行尚书省三使司压上一头。
这种情形，注定他们的权势更依赖于陛下的宠信。
他们此时既然揣测出陛下的心思，怎么能不替陛下分忧？

第五百二十六章 秘策
韩成蒙将最新一批粮草监押往舒州的途中，突然接到户部与枢密院联合发出的令函，言舒州粮足，而润州夏季水患严重秋后民间就严重缺粮，勒令韩成蒙将这批粮草转道运往润州救灾。
韩成蒙核对令函无误，便遵令行事，随运粮船队赶到润州，这时候枢密院又传来令函，要将运粮船队就地编入润州的京口水营待命。
韩成蒙乃是湖南行尚书省宣慰使司的文吏官员，此行监粮，粮谷交付润州有司接管，运粮船队又就地编入润州的京口水营，他身边就剩一名宣慰使司的同行书吏，就两名家仆。他便与同行书吏分开来，直接返回金陵，想着与家人团聚两天，再回湖南复命。
此行从岳阳出来，一路都是乘船，韩成蒙坐船也坐腻了，到京口后的次日，带着两名扈随，天没亮便雇了一辆马车，在秋风萧瑟中，紧赶慢赶，到金陵时夜色已深。
借着宫里有一队人马要连夜出城传旨，韩成蒙与东华门守值武官乃是旧识，借着这机会混进城，没有凄凉到要在城外找地方宿夜。
赶到大宅，差不多快到半夜了。
韩成蒙叩开宅门，原本想着不惊动什么人，直接回到他住的小院休息，等到明日再给父亲、娘亲以及老爷子请安，却不想走进来，看到府门内侧的马厩里系有几匹马，旁边的小厅里还有几名看着不像是府里的马夫、佩刀扈卫在等候着。
“这么晚，家里还有什么客人没有走？”韩成蒙好奇的问看守前宅大门的管事韩安。
“是溧阳侯夜里过来造访老爷、老太爷，这时候还没有离开呢。”韩安回道。
“杨侯爷这么晚在咱家是怎么回事？”韩成蒙自言自语的问道。
溧阳侯杨恩生性介直、豁达，也正因为如此，韩成蒙也知道杨恩与父亲素来不投，即便在朝中也不怎么跟父亲搭话，怎么会跑到他家来，还留到深夜都不离开？
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
“父亲、祖父他们在哪里陪杨侯爷说话？”韩成蒙心想着既然父亲、祖父都没有睡好，杨恩又在府上，他怎么都得先去请安，跟家人韩安问道。
“老爷、老太爷在明居堂呢。”韩安说道。
韩成蒙在韩府虽然是庶子，地位不及嫡长子韩钧，但他与韩建吉、乔维阎等人很早就到延佑帝身边为吏，目前在湖南官至六品，即便是出身相府，三十岁都不到的韩成蒙也可以算得年少有为了。
而韩成蒙对待府中下人，不似韩钧那么严苛，也更得仆僮的喜爱。
韩成蒙也不要人领路，径直穿堂过户往明居堂方向走过去。
走到明居堂前，看到两名侍婢在院门口打瞌睡，已经依着廊门柱子睡着了，韩成蒙也不惊扰他们，直接往院子里走去。
“昌国公所献之策，妄图在淮河冰封前靠突袭，歼灭撤入洪泽浦的楼船军残部，太过草率了，有太多的风险，韩相爷素来持重，杨恩今日冒昧过来，是希望韩相爷能想明白，欲速则不达啊，断不能再支持此事啊！”杨恩的声音从厅里传出来。
“韩某人也觉得这事有利有弊。”这时候韩道铭模棱两可的声音传出来，却不继续说到底利在哪里，弊在哪里。
韩成蒙听到这些话，心里是猛然一惊，他万万没有想到杨恩这么晚赶过来找父亲商议的，竟然是朝廷有意在近期依靠突袭歼灭楼船军残部的机密之事，也难怪父亲要让两名侍婢守在院门口不让闲杂人等接近。
却没想到两名侍婢守的时间太久，竟然打起瞌睡，叫他无意间闯进来听到这些本该不是他此时能接触的机密。
韩成蒙正进退两难，厅里韩道铭似乎意识到有人闯进院子，在厅里大声问道：“是谁？”
“父亲，是孩儿成蒙。这次负责督运粮草到润州交赴，想着回家来住两天才回湖南复命，刚刚赶到家，听说杨侯爷还在府上，便过来给杨侯爷还有爹爹请安。”韩成蒙登上台阶，推门走进去，看到偌大的厅堂，只有祖父韩文焕、父亲韩道铭、溧阳侯杨恩在场，他上前给三人行礼问安。
“是成蒙，你刚才听到什么，断不可泄漏半分出去。”韩道铭看了韩成蒙一眼，郑重其事的吩咐说道。
“孩儿明白。”韩成蒙说道。
见是韩成蒙，杨恩也不虞他会不知分寸的随意泄漏军机秘事，他这时候站起来，苦口婆心的朝韩道铭说道：“韩相爷既然知道此事利弊所在，有机会见到太后，或可请太后劝一劝陛下，稳妥之策还是照既定计划先拿下巢州城，其他事等到明年可徐徐图之。”
虽然杨恩与沈漾是坚决反对太后干政的，也因此他们极不受太后的待见，这时候要太后出面劝阻陛下不要草率用事，只能深赴韩府，请韩道铭找机会出城到长春宫觐见太后。
韩道铭如此油滑之人，很显然不会出头做这个恶人，推辞说道：“太后圣体欠安，已有好些日子不召见外臣了，道铭也不便搪突前往。”
杨恩到这时候也明白韩道铭的态度了，欲言又止，朝韩文焕、韩道铭拱拱手，便告辞离去。
韩文焕年纪老迈，韩成蒙陪父亲送杨恩出府门才返回内宅。
“朝廷是计划集结水军从扬州借道，出兵突袭洪泽浦内的叛军水师吗？我还说朝廷怎么就突然下令，要将这次从湖南押运过来的粮草，交付到润州呢，最后竟然还要着京口水营，将湖南的运粮船队都接收过去了。”韩成蒙又不傻，刚才无意间听到那么关键的信息，再结合他所接触到的一些异常信息，不难将整件事情大体揣测出来，但内心还是为这事震惊，穿过夹道时忍不住开口问父亲韩道铭。
虽然嫡庶有别，但韩道铭还是希望自己的三个儿子都有出息的，见成蒙既然无意间已经知道此事，也不瞒他细枝末节上的一些事，说道：
“是昌国公前些天突然从滁州赶回来，献上此策，是计划趁各方势力都被巢州城的战事吸引住注意力之际，集结左右五牙军水师的主力，从扬州借道突袭楼船军残部，以便能在年前歼灭楼船军残部、并收复洪泽浦西岸的濠州——陛下非常感兴趣，已经下令着令枢密院暗中筹备此事。”
“从扬州借道，信王那边会同意？”韩成蒙疑惑的问道。
“事前不跟信王打招呼，等到左右五牙军水船集结到瓜洲埠南岸，直接下诏走邗沟经邵伯湖、樊梁湖入洪泽浦——不管怎么说，淮东都是大楚的治域，五牙军水船走邗沟进剿叛军水师，信王有什么借口拦住不让开水道？当然了，此举除了达到突袭、歼灭叛军水师的目的外，或许也有震慑淮东的用意在内吧。”韩道铭说道。
“陛下支持此策，是不是与前些天传出叙州商船进入扬州境内有关？”韩成蒙震惊的问道。
“或许吧。”韩道铭模棱两可地说道。
“政事堂诸公是什么意见？”韩成蒙问道。
“目前也只有沈漾、杨恩强烈反对，以为此策过于草率行事，主张照原计划先收复巢州，再图濠寿霍诸州，但细想此策却未必不值得一试。”韩道铭说道。
“再有一个半月，就是大寒，不仅淮河，洪泽浦都有可能会冻上啊！”韩成蒙也觉得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成功筹备一场大楚有史以来数得着的大水战，实在是有些仓促了，不知道朝廷是不是足够详细的考虑到种种意外的发生。
“以往，淮河虽然十年内有五六年会冰封上，但洪泽浦十年却难得冻上两次。而即便冻上，五牙军水师战船可以提前撤回来，也可以直接派大军进入石梁县，推进到洪泽浦南岸与五牙军结水陆联寨——再说了，要是错过时机，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收复濠州的机会。”韩道铭说道。
韩道铭虽然没有细说政事堂其他诸公对这件事的态度，但韩成蒙也能明白父亲他们主张用此策，说到底就是叙州与淮东勾结的消息传出来后，他们更深层次的担忧叙州在与淮东勾结后，有可能会进一步与安宁宫叛军暗中勾结。
濠州位于洪泽浦西岸，要是提前收复濠州，实际上将切断淮东与寿州的联络。
延佑帝决定采纳昌国公李普的献策，实际上是想达到一石多鸟的目的。
“此事你既然无意间知道了，但切记不得走漏半点风声，要不然我韩府上下都担待不起。”韩道铭又郑重其事的吩咐道。
“孩儿明白。”韩成蒙心里苦笑，难道我此时跟叙州报信能有什么用？

第五百二十七章 传旨
十月下旬的江淮大地，寒流已经侵地而来。
清晨的荒野落了霜，白茫茫一片。
一条自西往东的河流，在滁州东部的大地蜿蜒流淌，一团团雾气正在河面上翻滚着，往两岸的原野扩散。
一队骑兵踏破寂静的清晨，沿着河岸往东快速前进。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热乎乎的白汽。
李普勒住马头，勒住缰绳，意态踟蹰的看向身后三千精锐骑兵。
这时候一小队骑兵从南面趟水过来，一名小校翻身下马，跑到李普跟前禀报道：“御史中丞郑大人的座船一个时辰前就已经在江都靠岸，此时应该已经快马扬鞭，驰到扬州城下了，就等国公爷率右神武军骑兵赶过去会合，接掌邗沟水道！”
樊梁湖、洪泽浦与长江水道，有多条溪河相通，如石梁河、小津河、石塘河等，但这些河流的河道几十年没有大力疏通，堤坝几十年没有大力整修过，受洪水冲浸，河道改换、淤堵严重。
小舟小船走这些河流是通行无阻的，但成百上千的水师战船，动辄六七百石，乃至上千石载量，吃水丈余深，想要通过这些河道杀入洪泽浦，即便沿岸安排大量的纤夫，也有可能堵上大半个月都不能通过去。
这样一来，不要说突袭、杀楼船军残部一个措手不及，很可能还没有等杀入洪泽浦，淮河与洪泽浦都冻上了。
接管邗沟水道，左右五牙军水师战船借道邵伯湖、樊梁湖，以最快的速度杀入洪泽浦，是突袭战的关键。
走邗沟，最早今天午后、最迟明天午前就能陆续集结到瓜洲埠以南江面的左右五牙军水师主力，只需要三天，前锋水师兵马就能全部杀入洪泽浦。
也就是说，即便安宁宫叛军有眼线潜伏在扬州，这时候赶往寿州通风报信，也完全来不及调兵遣将，最多将楼船军水师残部从洪泽浦撤出去，撤到淮河水道里去。
不过，他们只要能趁机夺下洪泽浦西岸、防守空虚的濠州诸城，也就达到突袭的根本目的。
……
……
“御史中丞郑畅携帝旨就在城门外！”
王文谦勤勉政事，天光大亮时，他已经坐到书斋处理了一段时间的公务，这时候正与女儿王珺以及侍妾杨氏坐在小厅里用早餐。
南城门的守城武吏匆匆忙忙赶过来禀报说御史中丞郑畅此时就在南城门外，他吓了一跳，差点将桌上的粥碗带翻掉。
杨元溥有旨意传出来很正常，但什么重要之极的圣旨，需要劳烦到曾跟他有旧谊的御史中丞郑畅亲自跑这一趟？
王珺也是震惊的坐直身子。
她清楚郑畅亲自赶过来传旨，绝对非同小可，但是她这时也猜不到有什么重要的旨意，需要御史中丞郑畅跑这一趟。
不管怎么说，只要不是郑畅率领大军过来，王文谦没有将人封堵在城外的道理，一边派人去通知殷鹏、赵臻，一边安排人去南城门迎接郑畅进城。
郑畅进入王文谦的刺史府邸，殷鹏、赵臻等淮东驻守扬州的主要将吏也都接到报讯赶过来。
郑畅也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直接拿出圣旨，公布左右五牙军水师主力即将突袭洪泽浦的作战计划，要求王文谦及在扬州的淮东驻军接到圣旨之时，立即从邗沟沿岸撤走，方便昌国公李普率右神武军第一、第二都骑兵接管邗沟沿线的堰坝堤闸，确保左右五牙军水师主力以最快的速度通过邗沟，进入邵伯湖！
“滋体事大，文谦需向殿下请示。”王文谦好不容易才将心间的震惊压下去，脸色阴晴不定地说道。
“陛下的这道圣旨是直接颁给王大人及驻守扬州的诸将，另外还有圣旨着内侍省副监姜获前往楚州给信王殿下，不需要王大人操这心。”郑畅身为御史中丞受命跑过来，说白了就是不给王文谦拖延时机的机会。
王文谦要么抗旨，要么遵旨，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择。
郑畅眼睛紧盯着王文谦，要他现在就给答复。
王文谦这辈子经过无数的大风大浪，这一刻还是感觉如山岳压在肩背上，令他有难以喘息之感。
“可否容我思量片晌？”事关重大，王文谦难下决断，也难以在这么短的时间权衡利弊。
“昌国公率右神武军骑兵夜行，大概还有不到一个时辰，便能进入邗沟西岸。”郑畅说道。
“请郑大人先留在厅里暂歇。”王文谦知道让不让出邗沟水道，都得是他在一个时辰内做出决策，他将御史中丞郑畅及随行人员留在厅里暂歇。
王文谦待要请殷鹏、赵臻移到旁边的偏厅里商议事情之前，忍不住又问了郑畅一句：“敢问郑大人，文谦能知道陛下决定遣水军主力，偏师奔袭洪泽浦，是何人所献的计策吗？”
“昌国公献策陛下。”郑畅行军奔袭，需要淮东配合的地方甚多，他之前都将详细的用兵计划说给王文谦知道了，自然不介意王文谦知道更多，甚至不介意王文谦猜到这事有针对淮东的心思在内。
王文谦点点头，便与殷鹏、赵臻往偏厅走去。
王珺正端着漆盘站在偏厅里，看到父亲与殷鹏、赵臻等人走进来，忙跟父亲说道：“女儿想着宅子里还有一些封存的明前云铭，便沏过来请赵将军、殷叔叔品尝。”
王文谦知道女儿是按捺不住好奇心，跑过来偷听消息，不知道她刚才躲在走廊里有没有听到什么，他也没有说什么。
殷鹏、赵臻两人的心思也不在茶上。
走进偏厅，面面相觑的对望了好半晌，殷鹏才迟疑地问道：“是叙州商船进入扬州所致？”
王文谦点点头。
九月底叙州商船进入扬州，短短不到一个月后，金陵那边就从根本上调整对安宁宫叛军的作战策略，要以水军主力为偏师，杀入洪泽浦奔袭楼船军残部，这两者之间怎么可能没有联系？
而郑畅刚才也明确说了此策乃昌国公李普所献，他就更能确定是有针对淮东及叙州之意了，毕竟李普最为忌惮淮东与叙州，他在淮东与叙州手里吃的亏最多、最大。
倘若是沈漾或杨恩等人献策，他就要想会是另一种可能了。
然后再仔细分析洪泽浦周边的形势，也同样支持这个判断。
濠州位于洪泽浦西岸，地方残破，目前除了楼船军残部驻守洪泽浦西岸及沿岸诸县外，安宁宫叛军并没有多少兵马驻守在那里，毕竟西面的寿州、霍州才是徐明珍多年经营打造的大本营。
左右五牙军水营主力突袭杀入洪泽浦，安宁宫极可能会放弃残破的濠州，仓促间将楼船军残部从洪泽浦撤入寿州北面的淮河之中。
对安宁宫叛军而言，放弃残破的濠州，形势也并不见得变得更坏。
对大楚禁军而言，硬生生插入寿州与洪泽浦之间的濠州，形势也并不见得有多好，或许还会直接促使叛军彻底投向梁国。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切断淮东与寿州的直接联系吧？
“那要不要让出水道？”赵臻问道。
目前邗沟沿岸的驻军，都是赵臻所直接指挥的扬州行营军精锐，但让不让道，这个却是要王文谦拿主意。
“让吧，”王文谦沉吟好一会儿，才说道，“不让道，那便是淮东抗旨不说，还一定会落下与叛军勾结的口实；让出道，看五牙军进入洪泽浦能打到什么程度，才商议后计吧……”
说到这里，王文谦犹有些不确定的看着执茶壶站在一旁拖着不走的女儿。
王珺心里微微一叹，听父亲这么说，她也便知道父亲心里预测接下来形势会如何发展了。
在父亲看来，只要安宁宫及时将楼船军残部从洪泽浦撤出来，保存住这部水师精锐——安宁宫叛军不顾一切，将楼船军残部撤出洪泽浦的时间还是有的——由于洪泽浦与长江之间的主要航道，是处在淮东的控制之下，也就意味着这次突袭作战后，即便朝廷能夺下濠州，但禁军马步军及水营主力，并没有在滁州以北立足的基础。
以延佑帝杨元溥的多疑性子，受叙州与淮东联络这事的刺激，情急之下，或许有魄力搞这次突袭，却未必敢让大楚的水军主力，长期处于受安宁宫叛军与淮东夹击的形势之中。
那样的话，对淮东的影响也就相当有限。
当然，左右龙牙军水师要是在这次突袭之中，重创甚至全歼楼船军主力，以后便能无惧来自淮河的威胁，那形势就又不一样了。
不过，不管怎么说，淮东都没有现在就抗旨、封锁邗沟水道的必要。
最大的问题，大楚水师主力经邗沟北上，后续必然还会有大量的马步兵逼近洪泽浦南岸、西岸策应，那赤山会在洪泽浦南侧的白蹄冈营地，极有可能会暴露！
王珺看了她父亲及殷鹏、赵臻一眼，心想他们多半也想到这点，但眼下似乎都无心去兼顾到赤山会，她说道：“爹爹主张让道，水师主力的前锋战船，最快明日午前就能抵达到茱萸湾吧……”
王文谦看了王珺，除了心里有女大不中留的感慨，也知道女儿提醒有些道理。
此时赤山会就有专人留在茱萸湾接受物资以及北迁的会众，也就是说，要是韩谦还留在滁州东部没有离开，最迟明天也能推测出朝廷遣水师奔袭洪泽浦的意图。
要是叙州有眼线盯着长江沿岸，说不定韩谦此时也已经得到消息了。
也就是说，他不通传消息，韩谦或叙州留下来主持赤山会之人，最迟明天也能知道消息，他派人通传消息，韩谦也不过最多早一天知悉消息，对赤山会留在白蹄冈的人来说，并没有特别大的区别。
不过，对叙州与淮东的关系而言，他通不通传消息，意义就不一样了。
“我与赵臻将军去见郑畅，你即刻去找冯翊通传此事！”王文谦跟殷鹏说道。
“女儿陪殷叔叔走一趟吧？”王珺说道。
王文谦迟疑了一会儿，临了挥了挥手，随王珺去。

第五百二十八章 决定
冯翊作为联络人，这些天便住在扬州城西北的茱萸湾，负责协调物资及人员的中转。
由于右神武军已经逼近邗沟沿岸，在得到殷鹏、王珺报信后，冯翊带着两名扈随要躲开右神武军散布出来的斥候探马，无法在旷阔的原野上放马驰奔，牵着几匹骏马一路穿林爬沟，直到深夜才赶到白蹄冈营地。
这时候营地议事厅里还灯火辉煌，看到韩谦、他哥冯缭、郭荣、孔熙荣、苏烈、韩东虎、何柳锋以及近期随会众北迁过来的窦荣等人都济济一堂，冯翊说道：“你们都知道水师主力异动了？”
“七天前，从岳阳押运出来的粮草，没有到预定交粮的舒州卸船，反倒连船带人都归编到润州的京口水营，便察觉到有些异常了。今天长江之上，大批战船从采石往东而去，滁州城附近的骑兵又大举东进，我们再迟钝，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韩谦拿着炭笔，负手身后，看向精疲力竭的冯翊问道，“你从扬州紧急赶回来，是在扬州得到什么更具体的消息了？”
“早知道你们都已经料到了，我哪里还需要这么辛苦跑这一趟啊？”冯翊叫苦不迭地说道，“今天邗沟以西的旷野，到处都是右神武军的斥候探马，我们一路穿林趟河，真是好不辛苦啊！”
接着冯翊又详细说及御史中丞郑畅连夜乘船、清晨赶到扬州城传旨的情形，说道：“这一次枢密院表现得还有点水准呢，差不多是几条线同步安排、同时推进，扬州那边事前都没有察觉，也是被打得一个措手不及。在郑畅的施压下，王文谦等不及请示楚州，最终被迫先同意将邗沟两岸的淮东兵马撤回扬州城，放水军主力的战船从邗沟北进……”
冯缭点点头，也忍不住夸赞说道：“传讯有诸多不便，但水师主力沿长江东进、右神武军骑兵走陆路东进、禁军驻滁州的兵马移营调动、郑畅连夜乘船到扬州传旨，以及在润州、滁州为这次奔袭作战前期所作的诸多筹备，在时间如此仓促的情况下，要做的事情又千头万绪，还要对下面的将吏严格保密，枢密院能安排到这程度，真是不差呢。”
“除了昌国公志大才疏外，周炳武乃开国六大名将之一，任永嘉防御使，手里仅有万余兵马，防备盘据闽中的割据势力窥视浙南却能做到滴水不漏。周炳武目前主持枢密院日常事务，再加上枢府官吏基本上都是挑选出来的强将能吏，不比牛耕儒、温暮桥时代的枢密院稍差。”
郭荣与周炳武接触过几次，对曾任永嘉防御使、杨元溥登基后调入京中任枢密副使的周炳武评价甚高，对充任枢府的将吏评价也不弱。
“枢府将吏即便大部分人都是世阀子弟，但都刚刚参加金陵战不久，大多人都是有为之年，也能积极进取，谋事甚密，那也是应有之义。”
“这么说，朝廷这次还是有很大机会得手的？”冯翊饶有兴致的问道。
“徐明珍显然忽视了水师主力从邗沟快速北进、杀入洪泽浦的可能，”冯缭说道，“就目前看来，邗沟以西并没有看到寿州斥候活动的迹象，或许要等到水师战船进入樊梁湖，楼船军潜伏在湖荡深处的眼线才会有所察觉，但等这些眼线，将消息传回到濠州城，分散驻于洪泽浦西面诸寨的楼船军再调整部署，时间上可能会有所不及啊……”
“啊，楼船军一旦遭受重创，意味着樊梁湖、洪泽浦以西的地域，包括石梁县在内，都将成为禁军严密控制的腹地啊！”冯翊蹙着眉头说道。
韩谦点点头，他选择在这里作为赤山会的立足之地，是想着这里作为三股势力的缓冲区，谁都难以严密控制这里，才有赤山会生存的空间，但倘若楼船军残部受到重创被逐出洪泽浦，连濠州都成功收复的话，朝廷必然会在洪泽浦南侧驻以重兵，相当于赤山会在这里的生存空间直接被挤占掉了。
“这边要怎么办，放弃白蹄冈，化整为零？”冯翊有些不甘的问道。
有时候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但真要说放弃花费这么大精力建设成规模的白蹄冈营地，将已经疏散过来的五千多左广德军旧部及家小化整为零，怎么想心里都不甘愿的啊！
韩谦将视野转回到地图上，比对冯翊所带回的更为详尽、准确的信息，考虑要怎么调整，才能叫他们的应对之策更少些漏洞。
“对了，扬州司马殷鹏找我传讯时，王珺也在，还特地说了以水军为偏师、奔袭洪泽浦这事，乃是志大才疏的昌国公李普献策杨元溥。”冯翊这时候想到一事，说出来。
“什么？”冯缭惊问道。
奚荏刚沏茶端过来，听到冯翊这话，茶盅翻打在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怎么，你们怎么这么大反应？”冯翊惊讶问道。
韩谦痛苦的拍打额头，几乎要呻吟出来！
郭荣、窦荣、孔熙荣、何柳锋以及苏烈、韩东虎等人都莫名其妙，跟冯翊一样，都不明白冯缭、奚荏以及韩谦听到冯翊说奔袭之事乃李普献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确定是文瑞临在幕后唆使？”冯缭也是有些难以置信眼前的事实，略带迟疑的看向韩谦问道。
“文瑞临有问题，而你们早在当初收复武陵城时，便知道文瑞临有问题？”冯翊惊问道。
他这时候也想起当初攻陷武陵城、文瑞临被他们俘获之后的种种细节。
当时文瑞临曾想向韩谦献夺潭州之策，但韩谦置之不理，之后还是李冲暗中出城，将其父李普找到武陵城来采纳文瑞临之策，之后在文瑞临出谋划策之下，先后说服高隆、苗勇等马家部将投附，才极顺利的拿下潭州。
他当时也没有深想，真以为韩谦是为藏拙，才有意让功给李普，没想到韩谦除了让功藏拙之外，更深的用心是塞一颗定时炸弹给当时最大的对头李普。
郭荣对当时的细节不甚了解，但从冯缭、冯翊的话也能判断出一个大概来了，也是大惊失色地问道：“要是整个奔袭之策，梁国通过文瑞临，借昌国公之手是给大楚水师挖的陷阱，该如何是好？”
“真是作茧自缚，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将文瑞临当成定时炸弹送给李普！用权谋者总是易为权谋反噬，要慎记啊！”韩谦苦涩笑道，后悔得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王珺真是不简单呢，她竟然也能猜到李普献策有问题，才刻意叫冯翊提醒我们，要不然事情更糟。”奚荏蹲下来捡拾碎瓷片，也禁不住苦笑道。
郭荣问道：“是否立即传信京中，告之此事？”
“谁能信我？”韩谦苦笑问道。
郭荣也是愣怔在那里，朝廷如此用兵，说到底就是因为忌惮叙州与淮东有可能勾结安宁宫叛军。
他们此时派人去通风报信，非但不会被信任，赤山会在滁州东部的部署也极可能会暴露。
到时候更会加重延佑帝及朝廷诸公对叙州的猜疑，说不定到时候会对赤山会痛下辣手，杀得左广德军旧部人头滚滚落地！
冯翊愣怔在那里，不知何以为计；冯缭则是愁眉不展，更不要说窦荣、何柳锋、苏烈、韩东虎等人了。
韩谦站在灯前，良久才喟然说道：“奸雄因非我所愿，但或许我这辈子注定只能当一个奸雄了……”
听韩谦如此说，冯缭神色一振，振声说道：“大楚水师主力有覆灭之忧，大人当率叙州水营取而代之、保土靖民，令梁军难窥江淮，而非一味顾惜名声！”
听冯缭这么说，郭荣也想到韩谦要做什么决策，而冯缭的建议又是什么。
说白了就是不顾接下来局势如何发展、演变，他们都要提前派人回叙州传令，调水营东进，同时他们在白蹄冈也要正式集结左广德军旧部成军，以备不患。
即便左右五牙军主力在洪泽浦不幸受到重创，但梁军主力兵马想要渡过淮河南下，还需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算上传信的时间，叙州水营差不多一个月内也能进入长江中下游，取代被歼灭的左右五牙军，成为联络江南江北，杜绝叛军及梁军水师进入江淮的大楚水军主力。
不过，真要是那样，特别是文瑞临乃是梁奸一事揭开后，到时候天下人则都会认定，这一切都是韩谦在削藩战事中前期收复武陵城时就部署好的密谋。
而韩谦到时候即便能掌握大楚水军的主力，令朝廷拿他没辙，但在天下人的心目里，他也将是一个为谋权柄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奸雄。
有王琳之事在前，韩谦到时候甚至都没有为自己辩解的余地。
倘若左右五牙军主力在洪泽浦没有受到重创，侥幸逃回长江，实力得以保存，而叙州水营的调动，将因为当世传递信息的不便无法随时中止，那便将成为无诏擅出叙州，就等同于谋反叛乱。
到时候韩谦就只能与大楚撕破脸，即便能率叙州水营及左广德军旧部逃回叙州，也只有割据辰叙思业诸州自立一条路可走。
郭荣这时候还想到另一个问题，问道：“仅叙州水营东进，实力还是太弱了啊，一旦击退梁军，如何在江淮自保？”
此时立即派人传信叙州，叙州兵马倾巢而出，也就三千精锐水师而已。
叙州水营或许能凭借战船、战械犀利，在长江之上击退楼船军残部，确保江南、江北不被割裂，确保巢州城外的禁军主力不至于沦为孤军，但他们也必须考虑梁军被击退之后的局势。
到时候韩谦用谋之事，天下皆知。
不要说延佑帝了，朝廷诸公都将对韩谦恨之入骨。
而大楚在江淮还能集结二十万精锐，又占据江淮大多数的州县，他们仅凭叙州水营以及左广德军旧部这点兵马，在江淮自保都将成问题。
到时候或许又将是被迫退回叙州，成为大楚朝廷首先要剿灭的对象。
郭荣的这个问题，叫诸多人一愣；韩谦却是看着案上的灯火出神。
冯缭迟疑的看向韩谦问道：“自保一事，大人是觉得可以在李知诰身上作文章？”
“这一步跨出去，我也不知道是对是错，或许也只有这一种选择了，我总不能再害得左广德军旧部人头滚滚落地！”韩谦眼瞳透漏些许迷茫，但很快便坚定起来，拿起来笔墨草拟调动叙州水营即刻东进的命令。
为防止意外，韩谦同时草拟三封一模一样的令函，准备安排人手分三路赶回叙州传令。
郭荣这一刻忍不住低声问冯缭：“李知诰身上有什么文章可作？”
冯缭附耳跟郭荣言语一番，郭荣愣怔在那里，他是真万万没想到李知诰身上有这么大的文章可作！
不过，也恰如韩谦所说，之后的局势会怎么发展，真是谁都难以预料了。
韩谦拟好令函，叫孔熙荣立即安排人手分三路赶回叙州传令，之后又跟苏烈、韩东虎说道：“赤山会能调动的精锐战力，即刻潜来白蹄冈，其他人等就地疏散潜藏，以防不测！”

第五百二十九章 应急计划
赤山会要将长江以南的精锐战力提前集结到白蹄冈来，以备不患，那也是要等到左右五牙军水师主力，都从邗沟通过之后，才能从扬州境内借道，潜行来白蹄冈会合。
在那之前，邗沟之内所有的民用船只要么被直接征用，要么被勒令退入岔河口停泊；邗沟沿线也都位于右神武军斥候探马的严密监视之下。
在数拨信使连夜携带韩谦的令函出发上路之后，韩谦对白蹄冈营地的部署也进行新的调整。
之前的计划，主要是考虑到徐明珍有可能知难而退，将楼船军残部撤出洪泽浦，放弃濠州南部地区。
那样的话，韩谦就要考虑朝廷后续会将石梁县等地区彻底纳入统治的情形了，那就只能放弃白蹄冈营地，将赤山会化整为零，融入州县地方。
而此时，韩谦则要将分散出去的人手收拢回来，尽一切可能加强白蹄冈营地的防御及武装力量。
目前白蹄冈营地及附近地区，受赤山会控制的会众及家小逾六千人。
由于前期北迁的会众要负责营地建设，老弱妇孺的人数相对要少许多，这六千多人里有两千六百余人皆是青壮男丁，其中有一千六百余人乃是左广德军的旧卒。
这个比例已经可以说是相当高了。
更何况韩谦从赤山军时期开始，就有在战区组建女营、少年营维持内部秩序的传统，在白蹄冈营地建设过程中，也一以贯之。
因此白蹄冈营地此时所能动员的军事力量，也颇为可观。
后续等赤山会在长江南岸集结上千精锐会众过来会合后，那就等叙州水营顺江而下就可以了。
叙州这些年主要依赖水路衔接湖南、黔中诸州县，能征用的坚固船只数量颇多，编一支五六千人规模的水军是没有问题的。
叙州水营日常仅编两营八百名水军正卒。
即便紧急征调两到三营步卒加强水营，叙州水营仓促间也只能凑出两千水军将卒来。
韩谦这时候在白蹄冈营地进行军事动员，不是指望左右龙牙军溃败之后，他们能在白蹄冈力挽狂澜，更主要是集结一支叙州水营的补充战力。
韩谦这时候又指派一批人手，立时潜到石塘河、小津河、石梁河沿线，对这些衔接洪泽浦与长江的主要河道进行勘测。
不比邗沟，石塘河、小津河、石梁河虽然衔接洪泽浦、长江，但年久失修，淤堵严重，已经非常不利通航。
这也是左右五牙军选择从邗沟借道突袭洪泽浦的关键。
不过石塘河、小津河、石梁河淤堵再严重，水路却还是相通的，只是不利左右五牙军水师以尖底为主的叙州造战船通过而已，但平底阔首的中小型战船还是能够缓慢通过的。
楼船军残部当初就有大量的中小型平底战船，从这些河道逃入洪泽浦。
左右五牙军水师倘若在洪泽浦遭受重创，甚至全军覆灭，淮东军即便不敢直接出兵参战，也会出兵封锁洪泽浦与樊梁湖之间的衔接水道。
唯有摸清楚石塘河、小津河、石梁河的水情，韩谦才能准确预估在左右五牙军受到重创后，楼船军残部甚至梁军水师战船从洪泽浦往长江水道挺进的速度及规模。
这也决定了叙州水营前期进入池州、京畿段长江水道所要直接面对的敌情。
韩谦与冯缭、郭荣、奚荏反复推敲诸多细节，一直到天亮才将初期的调整敲定好，由窦荣、韩东虎、苏烈、何柳锋等人分头去执行，他才回屋和衣躺下稍作休息。
郭荣、冯缭他们还没有睡意，则坐在议事厅里守着，以便有什么新的情况出现，他们也能直接处理掉。
“大人什么时候察觉到文瑞临不对劲的？”郭荣看到奚荏将书案上摊开的地图收拾起来，忍不住拱手问道。
韩谦前后主持创建秘曹左司及缙云楼，是能追查到别人不易发现的蛛丝马迹，但郭荣听冯翊、冯缭他们的话，很肯定韩谦是在削藩战事之前，就已经注意到文瑞临有问题，他对这点还是很疑惑。
文瑞临当时不过是潭州马循身边的一名谋士而已，郭荣很好奇，当时的这么一个不甚重要的人物，怎么就会进入了韩谦的视野？
“削藩战事之前，我们就与文瑞临有过多次接触，而最初为了能在叙州站稳脚，引诱潭州能同意放开关禁，允许流民涌入叙州，韩谦对实际暗中负责朗州事务的马循，以及他身边的人都进行调查，只是当时能查到的信息十分有限。不过，马循在马寅诸子之中，并不突出，是在得文瑞临相助之后才脱颖而出，坐稳世子之位，这点是肯定的。”
奚荏说道。
“荆襄战事期间，文瑞临给守枣阳时的马循献策就有些失水准了，致使当时邓襄防线的东翼轻易的就被梁军打崩溃掉。不过，这些也不足以说明什么，或许文瑞临乃是擅权谋而不擅军略之人，但韩谦奉先帝秘旨‘潜逃’叙州时，差不多潭州所有人都被瞒过时，唯有文瑞临始终保持警惕，甚至文瑞临还在暗中散布‘削藩’传言，那就足以说明这个人不那么简单了。韩谦这才会在武陵城里，顺水推舟的将文瑞临连同后续的削藩大功都送给李普。至于为何就断定他是梁国奸细，那也简单。梁帝朱裕在荆襄战败后，曾亲自到汉水口龟山邀韩谦为梁国谋事。文瑞临是有些能耐，但要没有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在背后点拔，还不足以在削藩战事启动之初看透这一切……”
“啊！”
郭荣震惊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略带苦涩的跟冯缭说道：“大人与沈漾等人能在安宁宫的眼鼻子底下，使龙雀军成军，真非侥幸啊！”
郭荣对李知诰的身世之秘也是有深疑惑的，但他也知道分寸，并非他这段时间都陪在韩谦身边，就能像奚荏、冯缭这些人一般能知道叙州所有的机密之事。
郭荣看向冯缭，又好奇地问道：“冯大人应该知道，大人知悉此事后即刻动身返回叙州，在叙州进行更充分的动员，等到五牙军覆灭的消息确凿之后，再率七八千精锐沿江而下，增援金陵，将无需冒一点的险；而赤山会这边也照原计划疏散——冯大人刚才怎么不劝大人？”
冯缭一笑，说道：“大人当初潜入金陵之前，我们也劝过大人留在叙州坐看形势变化。这次也是一样，以符合叙州的利益出发，我们先疏散赤山会众，待回到叙州后等到确切的消息再出兵最为妥当，但那样的话，大楚留在淮西的兵马差不多都要被徐明珍与梁军联手打烂掉了吧？即便不管淮西百姓何其无辜，大人以往在谈及楚梁形势时，多次一再强调守江先守淮的重要性，就算李知诰未来极可能是叙州最大的对手，我们此时也只能先与他合作……”
郭荣是在金陵战事结束、韩谦返回叙州之后，才受邀到韩谦身边任事，冯缭他们不主动提起，他对太多的事情细节都不甚清楚。
冯缭又是一笑，说道：“大人说是要做奸雄，但不可避免还是深受先大人的影响啊。”
“有大人在，真可谓是世家不幸，大楚幸，”郭荣微微一笑，说道，“待五牙军进洪泽浦受到重创，我去见李知诰，劝说他与叙州合作……”
目前杨元溥与枢密院是要李知诰对巢州之敌的攻势保持既定的节奏不变，但左右五牙军一旦在洪泽浦受到重挫，李知诰在巢州城外会做怎么的选择，就不一定了。
李知诰最好的选择，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将八九万禁军及诸州增援兵马，第一时间后撤到舒州，以观后续形势的变化。
这样的话，大楚在长江以南、以及巢州、滁州的东西两翼犹保持强大的精锐兵力，再有叙州水营东进，保持长江水道的畅通、大江南北的衔接，徐明珍与梁军即便重创左右五牙军，也很难在巢州、滁州立足，最终还是将被迫收缩回去。
但是，巢州距离金陵仅有一百四五十里，左右龙牙军受创之后，李知诰怎么都要先请示延佑帝再有其他行动。
这也是距离金陵城太近的弊端，李知诰身为主将，却没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的主动性。
而杨元溥在得知左右龙牙军受创于洪泽浦会做怎样的决定，郭荣现在掰脚趾头也能猜到。
以杨元溥偏执的性子，多半会下旨命令李知诰等将领强攻下巢州城，以巢州城迎接安宁宫叛军及梁军后续可能会有的攻势。
李知诰与诸将抗旨不从的概率极低。
这样的话，左右武卫军、右神武军等部以及池江黄鄂舒诸州兵等近十万大楚精锐，就极有可能落入安宁宫叛军与梁军密谋已久的死亡陷阱，最终难逃覆灭的惨烈结局。
目前应变计划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就是不管杨元溥下什么旨，他们都要说服李知诰率部放弃强攻极可能早已暗中变成硬茬的巢州城，撤回舒州，或者移师守备体系已经基本恢复、与金陵隔江相望的滁州。
而说服李知诰抗旨配合他们行动的关键筹码，便是李知诰的身世之秘，而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叙州水营也需要与李知诰合作，才能在江淮立足、自保……

第五百三十章 山雨欲来
韩谦等人牵着从黔中方向贩运进叙州的矮种健马，站在河口西边的树林子里，眉头紧皱的眺望北面的湖荡，隐隐约约能看到北面冒尖露出的船桅。
他与孔熙荣等人在破旧袄袍外都穿了一件简陋的革甲，马鞍两侧悬挂弓戟佩刀，都锈拙老旧，叫他们看着就像是流民势力派出来的斥候探马或者流窜于洪泽浦南周围的穷破游侠。
天寒地冻的，这时候很显然不会有普通人跑到石梁县北部的湖荡口来闲逛。
他们也只有如此，才能掩饰真实的身份，避免无意间被右神武军或其他流民势力派出来的斥候探马发现后，会遇到突然的袭击。
在梦境世界里，后世黄河南岸决堤，大水泛滥，侵夺淮河水道，大量的泥沙淤积，致使淮河的入海口受堵，迫使淮河、黄河上游的来水，都进入洪泽浦，然后通过洪泽浦往南，进入长江水道入海。
这才使得洪泽浦的水位提高，形成后世的大湖规模。
当世的洪泽浦，占地范围虽然也是极广，但水位没有后世那么深，还没有形成完整的湖域，实际是由富陵湖、破釜塘、泥墩湖、万家湖等大小湖沼、洼地组成的浅底湖荡群。
洪泽浦的地形复杂，比当世的洞庭湖有过之而无不及。
春秋及隋朝，为衔接樊梁湖及淮河，当时的执政者宁可花更大的气力，开挖、修整邗沟北段水道，也不从洪泽浦借道，主要也是因为洪泽浦范围内地形复杂、易滋生藏匿水匪、湖域地形又容易发生变化。
楼船军作为大楚曾经最精锐的水师，在最初天佑帝崛起于淮南时，就一直以洪泽浦为主要据点，控扼江淮，对洪泽浦最近十数二十年的水情变化，自然是非常了解，因此也能在金陵战败后，从容退入洪泽浦。
而左右五牙军，除了范祥等极少数楼船军降将外，大多数将领、武官，对洪泽浦的水情也极其陌生了。
就从这点来说，韩谦要是有机会参与政事堂议事，也会坚决反对大楚水师主力如此仓促进入洪泽浦作战。
即便整件事不是梁军与徐明珍合谋布下的陷阱，大楚水师主力此行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看到上百帆影在远际快速折向西进，料来楼船军残部也早就得到消息，做出迎战或避让的准备了，就是不知道第一仗会在哪里、何时爆发。
这时候有数人从西面钻进树林，是扮作流民的郭逍带着两名专司刺斥军情的会众，他们通过韩谦、孔熙荣他们留下来的暗记，寻过来会合。
“从鳖子顶、燕墩山往北、往西，到处都是寿州军部署的探马暗哨，没有办法渗透过去，也就没有办法近距离看到洪泽浦西翼沿岸的情形，”郭逍上前来禀报他们过去两天进入濠州境内摸索的情况，说道，“我们临时起意，没有做什么准备，渗透困难，但即便右神武军及职方司派出的斥候、暗探，在准备时间上要更充分一些，但也应该探察不到淮河口以北的军情！”
淮河从洪泽浦西部、濠州钟离县流入，从洪泽浦东部、淮阳县流出。
也就是说，一条淮河将洪泽浦向西北、东北、东南、西南分出四大区域。
洪泽浦的西北区域，在前朝时，有一部分隶属泗州宿豫县，有一部分隶属于濠州夏丘县，但几经争夺，梁楚两国在洪泽浦以西，差不多稳定以淮河为界，使得洪泽浦西北区域，此时尽归梁国徐州。
反倒是洪泽浦东北部，也就是洪泽浦以东、淮河以北的泗州东部地区、海州等地，由于信王杨元演这些年积极进取的攻势，则一直处于大楚的控制之下。
目前郭逍他们仓促间连濠州钟离县都渗透不进去，更不要说渡过淮河，到夏丘县、宿豫县刺探军情了，而从夏丘、宿豫往北，徐州城更是梁国的东南军事重镇。
“我们回去吧，这一两天便应该会出结果了！”
了解到目前受寿州军控制的濠州境内，连小股斥候都如此难以渗透，韩谦已经能断定是怎么回事了。
他也没有在洪泽浦畔等五牙军前锋主力与楼船军正式接战，便带着孔熙荣、郭逍等人直接返回白蹄冈。
韩谦回到白蹄冈，这次负责押运三艘叙州商船过来的林宗靖、魏常等人，此时已经在白蹄冈等候。
由于溯流而上船速会缓慢许多，沿路也会受到盘查与监视，几路赶往叙州传令的信使，都是选择走陆路，自然都与叙州商船错身而过。
林宗靖、魏常二人是在赶到江都县南面的瓜洲埠后，得到赤山会的会众报信，才知道形势极有可能随时会发生剧变。
目前邗沟还处于右神武军骑兵的控制之下，叙州商船也禁止进入邗沟，便停泊在瓜洲埠江边，林宗靖与魏常先赶到白蹄冈来见韩谦。
“既然邗沟的堰坝都被昌国公李普率右神武军骑兵控制住，禁止叙州商船进入邗沟，那大人这时候便应该与林宗靖、魏常赶去瓜洲渡，借这个机会坐商船离开扬州西进，最好是到池州或江州附近水域，等候水营主力从叙州赶过来会合，”冯缭劝韩谦说道，“我留在这里便行。”
“冯大人，你们都随大人先离开吧，”窦荣说道，“这边剩下的事情，我们依计行事便是，出不了什么岔子。”
韩谦沉吟片晌，也觉得他继续留下来，未必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跟冯缭、窦荣说道：“形势变化莫测，有可能需要提前联络王文谦，又或者你们需要先撤往扬州境内以避敌锋，冯缭你留下来与窦荣、苏烈他们一起见机行事——我们与宗靖先赶去瓜洲埠，会将东虎他们新集结到瓜洲埠附近的精锐会众都带走……”
目前抵达瓜州埠的三艘叙州商船，皆是四千石载量，吃水极深，进入邗沟都航行缓慢，更不要说进入水情更复杂的洪泽浦，更不可能从浅淤的石塘河等溪河出没。
不过，作为准武装商船，三艘叙州商船保留了桨孔与操桨室，仅需要经过简单的改装，便能作为列桨战帆船在长江航道上使用。
而四千石载量的列桨战帆船，每艘船除了正常所需要的船工、舵工外，还至少需要六十名划桨手，还可以安排两百名战卒。
林宗靖他们事前不知道形势会有这样的变化，从叙州过来时，三艘船的水手及武装护卫总共才一百五十人。
目前除了韩谦随行的百余扈卫外，还可以从南岸接四五百名先集结起来的精锐会众登船，直接将这三艘商船彻底武装起来，先在长江水道里待命……
……
……
作为潜山延伸到巢州以东区域的余脉，五尖山脉从西南往东北绵延，长逾二百余里，位于巢州、滁州、濠州之间。
五尖山脉的山势谈不上多险绝，以三五十丈高的低矮峰岭为主，却是长江、淮河两大水系位于淮西境内里的分水岭。
五尖山脉中段的磨盘岭，就位于滁州城北，这里地形相对缓和，山谷分布多，有早年修筑的驿道，是从濠州城直接往南挺进杀入滁州西部地区、直逼长江北岸的捷径及要冲之地。
这里原本有右神武军一座营寨，驻以千余兵马，以防备敌军从北面突然杀到滁州城下。
不过，这时候的磨盘岭营寨里旌旗如云，在凛冽的寒风中，李冲身穿铠甲，牵住缰绳勒马停在陈铭升的一侧，看着校场上的精锐将卒。
左五牙军都指挥使高承源已经亲率大楚水军前锋主力战船集群杀入洪泽浦，右五牙军都指挥范祥率大楚水军后部主力也已经进入樊梁湖往北推进。
作为监视寿州方向叛军主力活动迹象的策应兵马，作为右神武军司马的李冲，已经协同都指挥使陈铭升、都将高隆等人，在这里集结了总兵力超过一万两千余人的马步兵。
他们即将穿过磨盘岭的山谷，进入到五尖山脉的北麓地区驻扎，他们前期的主要任务，是拖延住叛军主力东进增援钟离县等城寨的步伐，后期则是协助大楚水师主力，占领洪泽浦西南的诸多城寨。
这时候有一小队人马驰过营中，李冲定睛过去，发现乃是随父亲及李秀、李碛他们到扬州西控制邗沟水道的职方司主事徐靖，带着一队手下扈随过来。
“扬州那边可还老实？”看到徐靖勒住缰绳，停马过来，李冲张口问道。
强硬勒令淮东让出邗沟的控制权，以使大楚水师主力能通过邗沟北上，朝野上下都捏了一把汁，职方司也将相当一部分侦察力量，安排到邵伯湖、樊梁湖以东地区，监视驻扎在这个区域的五万淮东兵马的一举一动。
“信王的兵马还算老实，国公担心洪泽浦一旦开战，寿州军主力随时有可能会东进增援，着我过来加强对寿州东部、濠州西部的敌情侦察……”徐靖说道。
徐靖乃晚红楼出身，得李普推荐，进枢密院职方司任主吏，但他的资历，还是不能跟早期的赵明廷相提并论，手底下也没有太强的精兵强将，军情斥候队伍也是刚刚在组建。
不过，徐靖也是昌国公府这边能出面负责枢密院职方司的不多人选了。
“对了，我昨天听到消息说，有三艘叙州商船又往扬州而去，你赶过来之前，有看到那艘叙州商船？”李冲问道。
“嗯，被国公下令封锁在邗沟以外，此时应该还停泊在瓜洲埠吧？”徐靖说道。
“我爹也真是老实，照我所说，直接将这三艘叙州商船及物资，都征入军中，看叙州有什么屁话说没有。”李冲笑道。
“待此次重创叛军水师，又成功收复濠州，国公再腾出手去教训叙州不迟。”徐靖笑道。
李冲听得出徐靖说叙州目前他们还招惹不起，心里有些不悦，但想到大捷在望，到时候昌国公府的声望一时无两，也确实到那时才算是彻底的扬眉吐气，此时确实没有必要去招惹叙州……

第五百三十一章 选择
赵明廷屈膝半蹲在苇草间，眺望南侧湖面遮天蔽日的帆桅，枯瘦的脸容在寒风里，仿佛年深日久的山石；风吹过来，芦花飘飘荡荡而起，似乎大雪天气。
虽说渡江北逃后，他被任命为濠州刺史，是诸多北逃将吏里，除了温博之外不多受到徐明珍重用的人之一。
温博善守，目前率残部坚守在巢州城与李知诰统领的楚军主力对峙，可以说岌岌可危，但手里仅有七八千多残兵败卒的赵明廷，在濠州的日子并不好过。
能不能缓一口气，就要看眼前这一仗了，怎么会叫他感受不到肩挑千钧的重压？
“大大小小战船二百六十七条，左五牙军的兵马都已驶入泥墩湖之中！右五牙军已经被诱到北面去的。大人，我们再不封口子，左五牙军的战船明晨有可能杀入青苇荡，刘直他们仅有六七十条小船、两千余人马，在那里怕是抵挡不住啊！”一名身将铠甲的武官，屈着身子，借芦苇的掩护走到赵明廷身边说道。
“好，派人传令吴缙凿船，封死翻鳅河、破沙塘口！”赵明廷咬牙说道。
洪泽浦乃是由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湖沼、洼地组成的浅底湖荡群，不同的湖沼之间有溪河、洼塘等短长、大小不一的水口衔接，彼此形成一体。
洪泽浦西南紧挨五尖山脉，西南侧的湖床也要明显高过东部。
只是洪泽浦的来水，主要从西南的潜山、五尖山诸溪河及西侧的淮河注入，加上湖水在湖荡群之间受积沙泥泽的阻挡，流动缓慢，平时洪泽浦西南侧的诸湖水深，与东部诸湖看不出多大的区别。
不过，在进入冬季之后，源自潜山、五尖山的溪河流量大降，西南及西侧的诸湖，则主要是依靠淮河上游的来水补充湖水。
赵明廷他们是计划将装满沙石的桨篙船凿破，沉入泥墩湖北面承接淮河来水的几处补水溪河，将水道堵死。
虽说这种做法，在一夜之间都未必能叫泥墩湖的水位下降一尺，但对吃水颇深的左五牙军尖底战船来说，所造成的影响已经是极大。
当然，赵明廷他们之前也准备好几套方案。
倘若能将左五牙军主力战船，诱入更南侧的草苇湖，效果会更好。
那里的湖床更浅，一旦封住水口，差不多能令相当一部分的左五牙军主力战船直接搁浅在湖中央，无法动弹。
不过，那样的话，他们就要考虑先期作为诱饵退入草苇湖的两千多楼船军残部有被歼灭的可能。
寿州手里的水军已经极为有限，赵明廷还舍不得将此时退入草苇湖的两千多楼船军兵马牺牲掉，决定将泥墩湖作为重创乃至全歼左五牙军水师主力的战场，全面启动作战计划。
为防止踏入陷阱，作为前锋主将的高承源在入夜前，还特意将左五牙军主力战船，都集中停在水面有近二十里开阔的泥墩湖之中，另派出小股的船队在三个主要出入湖口方向上结阵警戒，防备敌军有可能趁夜杀入泥墩湖来。
最初发现水位下降的，是负责警戒西侧湖口的战船。
有一艘战船入夜前下锚，明明确认过船底距离河床还有一些距离，清晨时却发现船底直接搁在河床上，船身都明显倾斜过来。
高承源得到报信，感觉到情势不妙，待要派将卒乘小艇四出侦察敌情，却在这时外围的警哨船纷纷发出警示信号。
两炷香后，神色严峻的高承源看到成百上千的小型敌船，遮天蔽日般从四周的湖口围杀过来，这一刻虽然他表面极力保持镇定，指挥左右兵马结船阵迎接敌袭，但心里痛苦的在呻吟：昌国公害我啊！
作为大楚水师的两大主将之一，高承源早年在天佑帝身边充当侍卫，受天佑帝指派到杨元溥身边护卫安全，之后又到龙雀军担任都将，从头到尾可以说是最受杨元溥信任的将领。
他在削藩战事之后又出任岳州刺史，负责组建岳阳水师，由此才成为大楚水师的主要统帅。
高承源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水战名将，但心里也清楚没有摸清楚洪泽浦的水情，五牙军主力战船主要又是叙州打造的尖底船，吃水深，都不利于进入浅湖区的洪泽浦作战。
昌国公提出以水师主力为偏师奔袭洪泽浦的计划，他是坚决反对的，但奈何陛下及大多数的朝廷诸公渴望朝廷在年前能在江北获得更耀眼的战功，以为楼船军残部已经极度衰弱，而梁军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水军，五牙军水师必能克服洪泽浦的不利因素，甚至哪怕是将楼船军残部从洪泽浦吓出去，只要有利于右神武军从陆路袭取钟离城，也算是达成目标。
只是，眼前楼船军残部哪里有半点受到惊吓的样子？
高承源痛苦的看着眼前一切……
……
……
白茫茫的薄雾里，李冲勒马停在松林口的一座低矮山岗上。
受薄雾阻挡，百余步外的景致就变得模糊，但李冲还做出一副临崖远眺的样子。
片晌后身着官袍的徐靖带着两名樵夫打扮的壮汉，爬到山岗上，跟李冲说道：“濠州的守军，在昨日深夜接到报信，凌晨里仓促派出两千步卒出城，往钟离增援而去！就是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斩落赵明廷的人头？”
金陵事变之前，枢密院职方司乃是赵明廷主事，徐靖此时不求能在军中脱颖而出，但能在战乱中斩落赵明廷的脑袋，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象征。
濠州城西距洪泽浦还有七八十里，真正控制淮河入洪泽浦西口的重镇城寨，乃是钟离城。
他们这次奔袭计划的第一步目标，就是重创楼船军残部，占领钟离城，这样右神武军就能与水师主力、水陆相依、互为犄角，钉在洪泽浦的西岸。
看到叛军在濠州城的兵马仓促往钟离城增援过去，李冲以为形势发展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神色大振，豪气万丈地说道：
“好！我们这便去斩下赵明廷的人头当尿壶。”
他前夜亲自率千余精锐骑兵从磨盘岭潜入，昨夜进入濠州城东南的苍梧岗北麓，就是负责拦截增援钟离城的援兵。
即便不能在野外重创或歼灭敌援，他也要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将敌援拖延住，等陈铭升、高隆率右神武军马步军主力从磨盘岭赶过来围歼，然后乘势往钟离城围攻过去。
李冲下令点燃山岭里堆放的狼烟，往磨盘岭方向传讯，点齐藏在松林里的骑兵，踩踏田间的泥埂道，往北面驰去。
骑兵比步卒更为优越的地方，便是在浅丘低岭以及原野之间，即便没有道路也能快速通过，他们仅需要一个多时辰，便能将两千多从濠州城驰出的敌援截住。
……
……
升上树梢头的朝阳，抬眼看去，在薄雾中是那么的温和，毫不刺眼。
苍梧岗方向陆续点燃的几支狼烟，距离濠州城有三十多里。
温暮桥、牛耕儒二人，站在濠州城墙之上，受薄雾阻拦，自然看不到苍梧岗点燃升起的那些狼烟，但他们听到探马报信后，隐约间似能听到战马在大地上奔驰的响动。
“真的要将刚出城的这两千人马舍弃掉不救？”牛耕儒颇为艰难的问温暮桥。
“该断不断，必受其害，寿州已没有犹豫的资格了。”温暮桥睁开昏浊的老眼，看着城墙外的护城河面上翻滚的一团团白雾。
“……”牛耕儒叹了一口气。
事情进行到这一步，他们是有两种选择。
第一个选择，便是已经集结到濠州西南边缘的两万寿州军精锐骑兵，现在倾巢东进，全歼被诱到五尖山脉以北的右神武军主力。
这样不仅能迫使李知诰率左右武卫军、左龙雀军等楚军精锐从巢州城解围而去，更为稳妥的保全住巢州城及里面的守军，还能趁势收复滁州城，封锁住朝廷水师残部南逃的通道。
而进行到这一步，集结于颍州、徐州的梁军精锐主力，也没有必要南下，寿州差不多还能保住独立的地位，不用彻底投向梁国的怀抱。
不过，他们即便重创朝廷水师主力、并重创右神武军主力，但对大楚朝廷而言，这样的挫折也只需要三五年便能恢复过来；何况他们也将彻底激怒梁军。
等到下一次，他们又要如何面对汹涌杀来的朝廷兵马？
第二个选择，就是舍弃掉已经出城的两千杂兵，叫杨元溥及昌国公李普这样的蠢货认定即便水师主力在洪泽浦中计遇伏受到重创，但并不妨碍他们有充足的时间攻陷巢州城。
将李知诰、郭亮、周惮等人所统领左右武卫军、左龙雀军拖在巢州之下，即便是巢州守军全灭也在所不惜，只要等到梁军精锐骑兵渡过淮河，会同寿州军主力南下，差不多能一举摧毁掉朝廷在淮西的军事力量。
之后梁军便能顺势攻陷荆襄、淮东。
当然，这么做的话，温博能不能守住巢州城活下来两说，而寿州军与他们也只能彻底投向梁国，不可能再保持独立。
实际上，不需要温暮桥提醒，牛耕儒心里也清楚他们只有第二条路可选，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甘罢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彷徨
泥墩湖水战，从清晨持续到夜幕降临，敌军才退去。
看看一艘艘在湖面上熊熊燃烧的战船，看着湖面上漂浮的尸骸，高承源是欲哭无泪。
左五牙军的二十六艘主力战船，皆是千石以上的载重，船体采取水密舱结构，内部十二到十六道隔舱，船体又采用大量的精铁构件，可以说是坚固异常。
好几艘船都被大火烧透，还勉强浮在湖面上没有沉入湖底。
舱顶之上装配多具蝎子炮，可以将三十斤标准重的火油罐、石弹投掷到二百步外，床子弩更能将在一百步之内，将两寸厚的船板射穿，更不要说主力战船编一到两百名战卒，强弓、臂张弩的配置比例也高过马步军一大截。
只是这些战船在开阔的水域之中，才能将战斗力最大限度的发挥出来。
不过，陷在泥墩湖中央三四里范围的较深水域里，四周又是己方密集的中小型战船，左五牙军的主力战船，这时候更像是笨拙的靶子，沦为敌军不断从各方向施行火攻的对象。
敌水军成百上千艘、适合在浅水域快速进出的平底战船，这时候像狼群一般冲击他们分布在外围的船阵，寻找空隙进攻是一方面，而更叫高承源头痛的，是任何一艘装满干草、浇透火油的敌船点燃后，从顺风方向飘荡过来，都能叫他们在湖心密集到可怕的船阵鸡飞狗跳一阵子。
也是到这时候，高承源才深刻认识到照昌国公李普所提的计划，集中一部水师的主力，从东面湖域接近钟离城进行强行攻夺，是何等的愚蠢。
甚至他要是能坚持己见，将左五牙军水师照最传统的战斗分成前后左右中军五部，控制周边水域，而不是自以为是的，妄图一击得手的都进入钟离城东面的泥墩湖之中，也绝对不会落得如此狼狈、惨烈的下场。
持续一天的水战，原先四百石载重以下的警戒船、联络船等，此时差不多还保存六成，但千石以上的主力战船，却只剩下八艘没有被大火烧透。
即便将落水者都尽可能救上来，但水军战卒加上船工、水手，一万三千余人，飘尸湖面之上或被困战船之中被烧得尸骸无存，还是超过四千人。
大楚最为精锐的水军，一天战斗死亡人数就超过三成。
剩下的人斗志之所以没有崩溃，是他们被困泥墩湖之中，四面芦苇荡水位更浅，只有较小的渔舟能通过，更不要说入冬后的芦苇荡，点燃起来随风便能烧一大片，根本没有给他们四散逃跑的机会。
高承源他自己也在侍卫的拼命掩护下换了两艘指挥座船了。
虽说敌军在夜幕降临之前退去，但高承源知道并非是敌军打疲了，只不过是不想叫他们在夜色里找到反败为胜的机会罢了。
高承源再蠢，这时候也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陷阱，楼船军残部准备极其充分，主要是以各种引火物进攻他们进退不得的密集船阵，他们伤亡惨重，但楼船军残部的伤亡却极为有限。
他们最小的哨船也要有两百石载重，相比较楼船军残部在此战里大量所用的轻舟艄船，在浅水湖荡里也是进退不便，整整一天，都没能组织起过一次像样的反攻，一直都陷在被动挨打的局面。
高承源有些麻木盯着远处暗沉的湖面，心想敌军入夜前退去，或者有想着这边乘夜突围时船队阵形混乱、将卒斗志低迷，心里只存逃生之念，更方便他们从侧翼突袭吧？
……
……
冯缭站在洪泽浦南岸的树林里，即便有特制的长筒望镜，但距离太远，也只能凭黄昏时的烟柱以及入夜后的点点残火，判断左五牙军水师在一天战斗后，虽然没有被歼灭，但显然还是陷入泥墩湖之中。
“高承源有没有率残部杀出重围的可能？”韩东虎站在冯缭身后，忍不住问道。
高承源说是延佑帝的嫡系亲信，但他及郭亮等人，与叙州的关系不恶，毕竟以往曾多次并肩作战过。
而五牙军水师，有相当一部分将卒，乃是从龙雀军及左广德军抽调的人马。
眼见看到左五牙军陷入绝境，他们不但不能出手相救，甚至不能提醒示警，对韩东虎这些人来说，也极是煎熬。
冯缭听了韩东虎的话，心里只是一笑，暗想高承源要是能在战后活下来，在知悉诸多详情，还不知道他心里对知情不报的叙州会有怎样的怨恨呢，不过韩谦既然要做奸雄，便要有宁可其负天下人，也不得令天下人负其的觉悟跟狠辣。
“梁军所谋甚大，倘若高承源能率部往西岸突围，在钟离县境内弃船登岸，多多少少能为大楚水师保存一点火种吧？”苏烈这时候说道。
冯缭转头看了苏烈一眼，心想这个苏烈武勇或许不及韩东虎，但大局及眼力真是不差，说道：“大楚水师主力中计被灭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扬州，我们回去了，该做好随时撤出白蹄冈的准备了。”
“右五牙军水师的情况，还不知道呢，要不要派人从钟离县境绕过去？”韩东虎问道。
现在洪泽浦内的水战彻底打起来，从钟离县境内渗透过去，反倒容易许多。
“没有什么好看的，”冯缭说道，“右五牙军水师原计划是要掩护高承源所部的侧翼，盯住徐州方面的梁军动静，梁军自然早就在洪泽浦北面的水域里部署天罗地网等他们钻进去，这部水军有可能比高承源他们死得还要惨，最后或能逃得一部分，便宜信王吧！”
冯缭虽然不比韩谦、李遇、朱裕这一级数的人，但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将下来会如何演变，他还是有自信确认的。
……
……
高承源遇伏，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通过洪泽浦水情复杂的湖域，派人杀出重围，赶到昌国公李普率右神武军三千骑兵驻守的茱萸湾报信求援。
甚至就连淮东驻扎在洪泽浦东岸的兵马，也拖到次日黄昏，看到大量的大楚水师将卒尸首从淮河上游（洪泽浦西部）飘流过来，才意识到情形不对，但也不知道详情，只能加强沿岸城寨的防御。
差不多在这时候，李冲在钟离县城以西的原野，遇到高承源从西岸突围求援的信使。
李冲昨天午后截住出濠州城东进的两千叛军步卒，他手下仅有一千骑兵，没敢直接进攻，而是将这两千叛军步卒逼迫到钟离城西侧的涧溪岭山脚下进退不得。
今日午前，李冲会合先率四千马步兵赶到的右神武军都将高隆，对这部叛军展开围攻。
在持续小半天的激烈战斗之后，他们才将两千叛军歼灭。
李冲收拢兵将后，刚清点过战果，他正意满踟蹰的要派人赶去通报陈铭升，催促陈铭升率右神武军七千马步兵加快速行军速度，以便他们能赶在明天之前，对剩不到千余守军的钟离城直接展开强攻。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会在这时候遇到高承源派来的信报，说大楚水师主力陷入叛军在洪泽浦布下的埋伏圈里，伤亡惨烈？
“怎么可能？”李冲挥刀斩断一株碗口粗的杨树，近似低吼的问道。
要不是来者乃是高承源的嫡系侍卫，李冲以往见过这人，而此人也携带着高承源的印信，他怎么都不会相信叛军早就在洪泽浦内布下天罗地网等大楚水师主力入彀的。
“叛军多半是注意到水师主力异动后，将楼船军残部都派出来，孤注一掷的打这一仗……”高隆这时候安排好斥候探马赶往洪泽浦西侧沿岸侦察敌情，走过来蹙着眉头说道。
钟离城里只有千余残兵，七十余里外的濠州城没有什么异动。
寿州方向是有一部骑兵位于濠州的西南，但那里距离巢州城更近，应该是想接借巢州守军从五尖山脉的西侧往北撤退的。
何况那里距离涧溪岭足足有两百二三十里的路程，也始终处于职方司斥候探马的监视之下。
而淮河北岸都看不到有大股梁军集结的迹象，目前的状况更可能是高隆所判断的那般，一切应该就是叛军孤注一掷的将楼船军残部押上去，利用对洪泽浦水情的熟悉，与大楚水师主力硬拼一把，然后再撤入淮河之中。
这多多少少能改变叛军长期处于被动挨打的劣势局面。
“不管怎么说，我们今夜都应该尝试强攻钟离城，而高承源所部也需要我们策应，才能在钟离城东侧弃船登岸杀出重围——倘若真有什么不对劲，我们往东南通过石梁县境，赶去与国公爷会合也来得及！”徐靖主张说道。
李冲也清楚从头到尾都是昌国公府力主用水师作为偏师奔袭洪泽浦，倘若他胆小怯战，就这么逃回去而水师主力最终损失惨烈，朝野喷出来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他父亲给淹死掉。
照徐靖、高隆建议，他们有近五千有生战力，强攻仅千余守军的钟离城，接应水师残部从洪泽浦西岸弃船登岸突围，也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第五百三十三章 惊疑
大楚水师主力于洪泽浦西侧水域惨遭伏击，近乎全军覆灭，左五牙军仅剩三千将卒，从钟离城东侧弃船登岸，与攻陷钟离城的右神武军马步兵会合的消息，快马传到扬州城北的茱萸湾时，鹅毛大雪正从阴霾的苍穹飘飞而下。
当时，昌国公李普正与御史中丞郑畅对案而坐，看着窗外的飘雪谈古论今，仿佛被雷劈过一般，失神落魄的看着陈铭升、李冲从钟离派过来的信使，难以想象这一切是真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水师主力，船坚将强，怎么可能会败得这么惨，高承源、范祥二将、两万多兵卒，难不成是纸糊的？”
郑畅也是震惊万分，但他要比李普稍稍镇定一些，细思片晌说道：
“兴许高承源、范祥太过大意，才在洪泽浦大意失荆州，中了敌军的圈套，但陈铭升、高隆攻陷钟离，形势还不算太坏，关键是我们不能再在扬州滞留。”
“是，是，我们不能在扬州滞留……”李普说道。
大楚水师主力杀入洪泽浦才三天，就传来全军惨遭重创的消息，昌国公李普虽然还不知道更具体的详情，但他这时候所能想象到的可能性就太多了。
即便整件事淮东皆不知情，即便整件事不是淮东与安宁宫及徐明珍联手部署的阴谋，等淮东知道大楚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的消息后，会不会出兵将他们扣留下来，还是两说。
唯今之计，就是要赶在王文谦、赵臻知道消息之前，他们率右神武军三千骑兵第一时间从茱萸湾撤出去。
水师主力都覆灭了，剩下不多的两三千残兵败卒，也都从洪泽浦西岸弃船登岸，他们继续留在茱萸湾控制邗沟水道，也变得毫无意义。
只是离开茱萸湾后，他们应该去哪里？
沿着樊梁湖西岸，前往钟离，跟陈铭升所率领的右神武军主力及水师残兵会合？
又或者直接返回滁州城去？
“国公爷此时应该回金陵！”文瑞临走上前咬牙说道。
看到文瑞临这时候还敢站出来说话，李普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出窗去。
“陈铭升、高隆能率右神武军成功攻陷钟离城，足以证明国公爷对形势分析判断没有错，水师败于洪泽浦，或许正如郑大人所言，太过大意了……”文瑞临说道。
文瑞临这话，李普爱听，他刚才第一个念头也是如此，稍稍镇静的坐回案后，示意文瑞临继续说下去。
“此时有陈铭升率右神武军主力守钟离城，使李秀、李碛率骑兵到燕墩山以为策应便可，但国公爷此时不回金陵，倘若朝臣谤之，国公爷则无以自辩。”文瑞临顾不上李普难看的脸色，说道。
李普微微一怔，但转念细想文瑞临的话，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沈漾、杨恩等人之前就强烈反对水师主力进入洪泽浦作战，水师主力覆灭的消息传回金陵，他本人要不在金陵，还不知道沈漾、杨恩这些人，会怎样将屎尿都泼到他头上来。
倘若陛下被他们说动，将水师主力覆灭的责任都推到他头上，等他再次回京时，岂是要沦为阶下囚？
“郑大人，我陪你回金陵？”李普看向郑畅问道。
郑畅点点头，也同意先回金陵。
他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情，才致使水师主力在洪泽浦遭受重创，但右神武军既然都成功攻取钟离，他也觉得形势没有坏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心里想，先回金陵等候进一步的消息再商议后策，总比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窜要好。
再说脚长在李普的身上，他身为御史中丞还没有资格阻止李普返回金陵。
……
……
虽说昨日就有大量的水军将卒尸骸飘到东岸，叫淮东驻于洪泽浦东岸的兵马看到，但也是等到今天午前才有少许的残兵败将杀出重围，逃到东阳县北，将大楚水师主力覆灭的消息带到淮东。
王文谦在扬州城得知此事的消息还要稍晚一些，但在他将殷鹏、赵臻等将吏召入刺史府，再要派人去联络昌国公李普、御史中丞时，已经有眼线从茱萸湾赶回来报信：
“昌国公李普、御史中丞郑畅率三千精锐，不告而别，往邗沟以西撤走！”
“他的动作好快！”王文谦感慨地说道。
他是有过将李普、郑畅扣押下来的心思，但他终究对大楚水师主力在洪泽浦遭遇到怎样的状况并不知之甚详，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清楚情形接下来会如何发展，也就打消轻举妄动的念头。
他却没有想到昌国公李普、御史中丞郑畅跑得比兔子还快。
既然李普、郑畅带着右神武军的骑兵仓皇而走，王文谦自然是叫赵臻先分派兵马接管茱萸湾等地方的防务。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们第一步先加强扬州境内的守卫防御，同时再派斥候探马紧急赶往洪泽浦沿岸进行侦察，总不会有错。
燕墩山、鳖子顶等五尖山脉东北麓、洪泽浦西南角的低山丘岭，距离扬州城有两百余里。
即便扬州派出的斥候探马不掩藏行踪，直接纵马赶往去，想要获得洪泽浦西南沿岸进一步的情报，也要等到天亮。
只是王文谦入夜后却没有办法入眠。
朝廷兵马在江淮之间遭受重创，并不是淮东都能幸灾乐祸的。
寿州在朝廷兵马的逼迫下，投靠梁国已成定局，大楚水师主力在洪泽浦覆灭，到底有没有梁军参与，以及梁军到底调动多大规模的水军参与，在这些情况都没有搞清楚之前，他怎么能安心？
冯缭次日午时才赶到扬州城见王文谦。
主要也是李秀、李碛昨夜午后率右神武军的骑兵从石梁县境内穿过，赶往燕墩山、鳖子顶接应陈铭升所部，白蹄冈往南的通道都在右神武军的骑兵监视之下。
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及杀机，冯缭一直拖到凌晨才得以从白蹄冈动身，赶来扬州。
王文谦这时候也是刚刚得到最新的情报，但洪泽浦以西的局势发展，只是令王文谦更加的疑惑不解，仿佛一团迷雾将他的耳目罩住。
冯缭赶过来，王文谦并不觉得意外。
即便王文谦此时还看不透一切，但赤山会在樊梁湖西岸的势力还弱小，突然间发生这么大的变故，谁也不知道后续的形势会如何发展，赤山会在白蹄冈的营地，就像是惊涛狂澜中的一艘渔舟，冯缭赶到扬州，加强与扬州的联络是应有之义。
即便冯缭提出，在局势进一步恶化时，赤山会在白蹄冈的人马往扬州这边撤退，王文谦也不会觉得意外。
当然，王文谦心里还有一个疑问，也是想亲自见过冯缭问清楚。
那就是大楚水师在洪泽浦遭受重创，到底有没有赤山会的参与。
赤山会在洪泽浦以南、樊梁湖以西的实力看似弱小，但倘若韩谦与安宁宫早就有勾结，赤山会在石梁县的实力，还跟他们之前判断一样吗？
虽然王文谦之前没有发现叙州有与寿州勾结的蛛丝马迹，但现在形势诡异莫测，容不得他不去想一切可能。
再说了，韩谦之前突然在茱萸湾现身找他们合作，谁又能猜到？
“……王大人真是说笑了，”冯缭被人带进刺史府，听王文谦见面便直接质问大楚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赤山会有无推波助澜，朗声而笑，“王大人岂不是以为昌国公力陈朝廷水师奔袭洪泽浦，也是叙州在幕后推波助澜？”
“在水师兵败之前，赤山会在白蹄冈的人马，似有聚集的迹象啊？”王文谦怀疑叙州，却并非完全没有根据，狐疑的盯住冯缭问道，“韩谦此时人在哪里？”
“难不成水师未败之前，便看不出其兵败的征兆了吗？”冯缭反问道。
不管怎么说，哪怕是为以后的风议不至于对叙州、对韩谦太不利，冯缭等人对外绝不可能承认叙州早就猜到文瑞临这人有问题。
虽说延佑帝会中计，一切都根源于他对叙州、对韩谦的猜忌，才致使大楚水师惨遭此败，叙州无需为此承担什么责任。
不过，有些时候，人心啊、风议啊，都不是能够讲道理的。
不管外界如何质疑，他们统一的说辞，便是朝廷水师主力异动之时，他们就已经预料到有此一败，所以赤山会在白蹄冈的人马，才会出乎异常聚集起来应对可能会有的变故，而不是疏散出去藏匿踪迹。
虽说擅用谋者性皆多疑，但王文谦细想韩谦与安宁宫勾结的可能性还是太过匪夷所思，而他也看不到韩谦与安宁宫勾结，能得到什么好处。
当然，冯缭暗示说韩谦在事前便看到水师会有一败的征兆，王文谦也不相信，他猜测就像荆襄战事期间，韩谦提前劝杨元溥去守淅川那般，叙州这次或许又是提前掌握到什么情报，只是无意跟淮东分享罢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相依
白蹄冈还是太靠北了一些，赤山会在白蹄冈的人马，半数以上又是行动迟缓的妇孺。
梁军骑兵行动如风、势如雷霆奔疾。
在不需担心大楚能用战船沿江河调动兵马进行拦截、封堵的情况下，梁军骑兵一旦渡过淮河南下，长江北岸没有重兵防守的地域，都极可能落入其控制之下。
无论是韩谦，还是冯缭，这时候都不能肯定梁军潜伏到江淮地区的斥候暗探，真就没有注意到赤山会在白蹄冈的存在。
叙州水营最快还需要十天到半个月才能抵达金陵，赤山会在白蹄风的人马及妇孺需要在这时候提前撤到邗沟西岸，以防不患。
这也是冯缭赶过来见王文谦的主要原因。
没有王文谦的同意，赤山会数千会众及家小怎么可能成规模的提前撤到邗沟西岸，而不受淮东兵马的攻击？
“如我家大人所料不差，梁国在颍州、徐州等地的城寨，此时都已分散驻入大量的骑兵。淮河此时已结薄冰，再有两天便是大雪时节，天气再继续这么冷上三五天，河冰便大体会封住淮水。而一旦等到淮河完全冻实，梁军骑兵或许在昼夜之间，便能饮马长江之畔，到时候赤山会这点人马，只能托庇于扬州了。”冯缭谦卑地说道。
“韩谦他人呢，可还在滁州？”王文谦没有那么好唬弄，盯住冯缭问道。
“我家大人预料到水师或有一败，想着梁军渡过淮河，饮马江畔之时，朝廷或会从叙州调援兵过来，便在水师经邗沟北上之时，提前返回叙州作动员去了。”冯缭不动声色地说道。
“等金陵下定决心，传旨到叙州调援兵过来，那要拖到驴年马月？”殷鹏焦躁的插嘴说道。
在殷鹏看来，以朝廷对叙州的猜忌程度，恐怕要拖到淮西进攻巢州的主力兵马都遭受重创、形势坏到不能再坏之后，才有可能下决心调叙州等地的兵马东进勤王。
而等韩谦接到圣旨，再从叙州集结兵马沿江东进，少说又是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要是情况真恶劣到这一步，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梁军在长江北岸没有其他威胁，会同寿州军后，或许仓促间不会奢想到渡江去直接进攻金陵，但多半会顺势东进，进攻淮东。
而到这时候，韩谦即便不记前仇，愿意援助淮东，以叙州那点兵马，又能替淮东分担多少压力？
“赵将军，你以为呢？”王文谦沉吟片晌，没有再质问冯缭什么问题，而是看向赵臻问道。
同不同意赤山会人马撤到邗沟以西，依托扬州兵马暂时立足，他要问赵臻的意见。
赵臻蹙着眉头，盯着冯缭看了良久。
金陵战事期间，赵臻所部在左广德军手下损失最为惨重。
之前要不是信王杨元演最终拍板，他怎么都不乐意看到赤山会在樊梁湖西岸立足，但这时候想到冯缭所推测的、梁军即将饮马长江的可能情形，他思量良久，才说道：“赤山会人马或可先撤到邗沟以西，但后续要如何处置，还是要派人去请示殿下。”
“好！”王文谦当即着人将扬州地图铺开到案上。
扬州境内没有高山，蜀冈的主峰也不过十数二十丈高，蜀冈越过邗沟往西南方向，四十余里外有一座主峰高逾四十丈的捺山，但是扬州第一高峰了。
这里也是昌国公李普昨日不打招呼撤出后，他们第一时间派兵马进驻的一个要点。
倘若真要如冯缭所预测的那般，梁军随时有可能从洪泽浦以西渡过淮河，大举南下，到时候其会同安宁宫叛军，前期所能调用的骑兵、马步军就在十万人马以上。
一旦李知诰所统领的北岸禁军主力遭受重挫，扬州守军是没有办法在捺山建立坚固据点，将敌军封挡在捺山以西的。
王文谦与殷鹏、赵臻商议片晌，最终决定他们允许赤山会在江北的人马从白蹄冈暂时先南迁到捺山去。
倘若局势完全不受控制，扬州兵马可以快速撤到邗沟东岸，而赤山会人马也能随之东撤，而且也只需要走二十余里驿道，便能渡过邗沟。
倘若局势没有恶化，他们也不怕赤山会这点人马在那里能掀起什么波浪来。
即便王文谦如此安排有监视赤山会北岸会众的意味，但捺山往南距离长江北岸，也就二十余里，实是赤山会短时间内最佳的中转地之一；要不然的话，六七千人毫无遮挡的暴露在长江北岸的江滩边，处境会相当的危险。
谈妥这些，王文谦便直接指派一名官员随冯缭离开处置这事，赵臻也随后带着扈卫出城调整扬州城西的防御部署。
这时候天色暗下来，王文谦留殷鹏在后宅用餐。
“真不需要派人知会李知诰一声？”殷鹏坐到餐桌前，有些犹豫的问道。
站在淮东的立场，在北岸的禁军主力能与寿州军拼个两败俱伤，是他们最喜闻乐见的，但此时的情况，淮东与北岸的禁军主力是唇亡齿寒的关系。
北岸的禁军主力倘若能保持足够的警惕，不受重创，淮东便无需去独自去抵挡南下梁军的兵锋。
这时候与其期待人马少得可怜的叙州兵的增援，还不如寄望北岸的禁军主力能保存实力。
王文谦放下木箸，说道：“水师主力在洪泽浦遭受重创，不需要我们提醒，李知诰及朝中诸臣都能想到梁军渡淮南下所带来的风险。最稳妥的选择，自然是北岸此时集结于巢州城外的禁军主力暂时放弃强攻巢州城的计划，分撤到舒州、滁州固守，以备不患。不过，北岸禁军最终会怎样的选择，非但不是我们能决定，李知诰这个禁军前锋诸行营都总管也做不主，最终还是要看朝中、看杨元溥做怎样的决断。而昌国公使李秀率骑兵赶往燕墩山，他却随御史中丞郑畅匆忙赶回金陵，我看他多半还会力主在梁军南下之前攻陷巢州城。这样，他才能少承担一些水师主力在洪泽浦遭受重创的罪责……”
殷鹏点点头，要是此时北岸禁军放弃进攻巢州城，昌国公不仅要承担水师主力覆灭的罪责，还要承担对巢州作战失利的所有罪责，会使得昌国公府一系势力，受到前所未有的重创，说不定其女李瑶都未必能保住皇后之位。
昌国公匆忙赶回金陵的意图并不难猜测。
想到这里，殷鹏又忧虑地说道：
“陛下年轻气盛，不甘受此重创，或许真会支持昌国公赶在梁军南下之前，强攻巢州城的主张呢。”
“问题就在这里，淮东真要急于在这事上出声，只会促使此子冒险行事，他以往跟韩谦所学，都是剑走偏锋的路数，水师主力遭到重创，也是深受其害。”王文谦说道。
“韩谦真的回叙州了？”殷鹏有些怀疑的问道。
“或许回，或许未回，此时谁又能确知呢？”王文谦不置可否地说道。
殷鹏身为州司马，身兼统领扬州地方兵马的重负，夜里也不敢懈怠休息，不管将来形势如何变化，他都要先将扬州地方上的军事潜力作进一步的动员，草草填饱肚子便先告辞离去。
王文谦总是想着保持住镇定如素的从容，殷鹏走后，他依旧小口品着侍妾亲自下厨炒的小菜，将一壶米酒喝尽，才放下手里的杯盏，问站在一旁的王珺：“珺儿，你觉得韩谦有把握说服李知诰抗旨不攻巢州城吗？”
“啊！”没想到父亲突然问起这个，王珺手忙脚乱的差点将手里茶碗打翻，睁大眼睛看向父亲，似乎没有听清楚父亲刚才在问什么。
王文谦盯住王珺的眼睛。
“巢州相距金陵不足二百里，除左龙雀军乃是李知诰的嫡系外，左右武卫军及诸州兵，仅仅是受李知诰节制——爹爹都不信李知诰敢抗旨或者能抗旨擅自行事，何必问女儿这个问题呢？”王珺说道。
“韩谦此时应该已经派人回叙州传令调水营东进了吧？”王文谦又问道。
“爹爹认定黔阳侯是奸枭之辈，黔阳侯不是应该等到朝廷放下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架势之后，再率援兵沿江而来，更能左右朝中的局势？他何需不诏兴兵，落下叫人诟病、猜忌的口实？”王珺说道。
“韩谦何以能断定水师进洪泽浦必败？又何以那么早便已料定一切皆是梁军的阴谋？”王文谦问道。
“爹爹都试探出女儿那么多话了，这事女儿确实猜不到。”王珺说道。
王珺闭口不言，王文谦却无意放过她，说道：“形势一旦难以挽回，不提扬州城以东的腹地区域都会受敌骑的侵袭了，仅扬州城以西，乡野之民就有十数万计，要不要提前往东疏散或收入城塞之中以避战乱，皆在珺儿你一言之间……”
“爹爹您何需跟女儿斗智斗勇，”王珺抿着嘴说道，“不管黔阳侯做何决定，扬州城以西都有可能会受到敌骑的侵忧——爹爹所犹豫的，不过是不是要在邗沟以西陈以重兵，爹爹所犹豫的不过是要不要趁此机会窥视滁州而已。”
王文谦暗叹一口气，他此时所犹豫的，确实是要不要在捺山附近派出更多的精锐战力，毕竟形势恶化之后，特别是北岸的禁军主力有覆灭之忧，杨元溥极可能屈服于形势，从淮东调援兵。
这也是淮东兵马正式进占滁州的良机。
只是大楚水师主力覆灭，不能摸清楚韩谦的意图，淮东兵马过早进入滁州，所承担的风险太大了……

第五百三十五章 宫门
金陵大雪，城池内外，鳞次栉比的屋檐皆是积白。
长春宫的宫门之内，春十三娘穿着深绿色的锦披，透着宫门的缝隙朝外看去。
大雪窸窸而下，杨恩还站在宫门前的广场上，身上都是积雪，想必官袍也都已经被积雪浸湿，这时候寒风呼呼刮来，要不是咬牙撑住，春十三娘都怀疑杨恩会不会颤抖起来。
雪还在不断的飘下，杨恩所穿的靴子也都被埋在雪下，没想到她隔了这么久再转回过来看，杨恩站在宫门前竟然都没有移动过位置。
听着身后“沙沙”的脚步声响起，转回头见是姚惜水拾步踏雪走过来，感慨地说道：“溧阳侯在雪里已经站了都一个多时辰了，积雪都将他身上的衣袍濡湿了，再这么拖下去不走，怕是他的身子会撑不住啊——我倒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国公爷跟陛下多少有些输红眼了……”
“他这不过是玩苦肉计罢了，”姚惜水冷酷无情的注视着宫门外的情形，冷冷一哼说道，“此时不攻巢州，前功尽废，而巢滁等地得而复失，叛军重得滁、巢州，到时候据有水师之利，将直接威胁帝京金陵——难不成真如这疯子所言，要陛下请那竖子率叙州水营东进来抵挡叛军水师不成？”
春十三娘心里轻叹一口气，大楚水师主力溃于洪泽浦，金陵震动，满城之人议论纷纷，也惶惶不安，此时并非没有人担心寿州叛军会与梁国勾结，甚至大多数人都认为安宁宫早就跟梁国勾结到一起，但这时候还支持先收复巢州，实在是朝廷此时所能做的选择极为有限。
此时不攻下巢州，前功尽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巢、滁两州得而复失，楼船军水师将重新进入长江水道。
以往金陵编有左右五牙军精锐水师，即便初期战斗力不如楼船军，但大体上还是能保证金陵城以及江南更为广阔的纵深腹地，不受楼船军的战船威胁。
此时的大楚水师，遭到近乎毁灭性的重创，短时间内大楚在长江之上，再没有能制衡叛军水师的力量，他们此时放弃进攻巢州，不封锁住楼船军战船进入长江的通道，难不成真要如溧阳侯杨恩所进谏的那般，请黔阳侯韩谦率叙州水营东进，协防长江水道？
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向叙州低头，调叙州水营东进，北岸的禁军主力在梁军渡淮之前，还是有极大攻陷巢州的可能。
不过，春十三娘也是暗暗佩服杨恩的胆气。
满朝文武都知道黔阳侯已成陛下的心病，即便是沈漾都没有在这事上坚持，杨恩却在朝堂上痛斥陛下不敢调动叙州水营东进，实是畏黔阳侯如虎。
春十三娘都觉得杨恩没有被陛下当场杖杀，都要算好运气，虽说以往杨恩游戏风月场所也是被天佑帝罢黜后心灰意冷，但春十三娘之前是没有太深感触的。
“不要理那疯子了，他乐意站多久便站多久……”在这火烧眉头的节骨眼上，姚惜水催促春十三娘赶紧将宫门紧闭起来，随她到后面去。
就在这时候，从后面班院方向，突兀的传来两声短促的婴儿啼哭。
虽然隔着较远，虽然两声过后再无新的啼哭声传来，但在静寂无声的大雪之中。
春十三娘听见这两声短促的啼哭，愣怔了一会儿，看向姚惜水，问道：“太后生了？”
“该死！”姚惜水没想到她才离开一小会儿，后面的班院竟然搞出这样的纰漏，竟然叫婴儿啼哭的声音传到这边来。
她现在只能指望杨恩距离得更远，没有将这两声婴儿啼哭听入耳中，但当下也管不了太多，便要拉春十三娘离开。
杨恩是隐约听到那两声短促的婴儿啼哭，但他神情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在雪中站得太久，浑身都冻得僵硬，出现幻觉了。
长春宫里怎么可能会有婴儿的蹄哭，也没有见哪个妃子今天携带皇子出城到长春宫来探望太后啊？
杨恩想要动弹一下手脚，却不想双脚已经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一头栽倒在雪中。
春十三娘看到这一幕，心头一叹，终究还是头也不回的随姚惜水往后面的班院走去。
等候在宫外门马厩里的扈随，看到杨恩栽倒在雪里，十数人七手八脚的跑过来，将杨恩从雪地里抱起来，拿大氅裹住他的身子抵御严寒。
有人心疼的劝他道：
“沈相都没有再坚持，侯爷你这又是何苦？再说陛下也同意只要侦察到梁军有集结渡过淮河的迹象，便允许李将军便宜用事，情势没有你想象的这般紧迫啊。”
“你们懂个屁！”杨恩挣扎着一屁股坐在雪地里，气急败坏的冲着身边的扈从破口大骂，“你们真就以为颍、徐就只有七八万梁军，入冬后真就没有再大规模从别处调集兵马过来？你们真以为水师主力溃于洪泽浦，是高承源他们骄纵无能、失之大意，是没有料到叛军会困兽犹斗，而败于反噬？这整个就是陷阱啊，大楚在荆襄一战，就吃过朱裕善藏奇兵的亏，怎么能不长记性啊！”
“形势变化仓促，梁国即便有心谋事，时间也赶不及。再说了，职方司已经增派多路精锐斥候往淮河北岸侦察敌情，真要是什么陷阱，必能看到蛛丝马迹。”随扈劝说道。
“职方司是谁控制的？”杨恩不顾仪态的痛斥道，“枢密院职方司上上下下都是李普那个蠢货手下的人啊，那个蠢货为了逃过他失策致水师覆灭的罪责，你们说真要查到什么蛛丝马迹，那个蠢货会叫职方司都如实禀明于陛下吗？沈漾这次也糊涂了啊——陛下年轻气盛，不知道从长计较的道理，太后能在慈寿宫隐忍十数年，当知里面的厉害。你们给我去砸宫门，今天我非要见到太后不可……”
左右皆面面相觑，虽说杨恩之前大闹政事堂，最后只是被陛下驱赶出来了事，没有受到什么严厉的责罚，但不意味着他们今天砸了长春宫门，还能继续安然无事下去啊。
“侯爷，不要胡闹了，你身上的袍子都叫雪浸湿了，再不换身干爽的衣裳，你这身子可遭不住啊！”两名为首的随扈对望了一眼，当下便想不再管杨恩的疯言疯语与责骂，要将杨恩强行抱上马车带回城去。
“你们这些狗奴才，大楚江山要坏在你们手里！”杨恩急得大叫，喷出一口血，身子直直往后一挺，便昏厥过去了。
随扈更不敢耽搁，抱住身子骨瘦弱没有多少重量的杨恩坐回马车，往东华门疾驰而去。
……
……
“溧阳侯身子怎么样了？”
看秦问走到垂花厅前解开披风抖落积雪，沈漾走过去问道。
“我没能进溧阳侯府的宅门，杨侯爷对相爷怨气很深啊。”
秦问将披风交给仆从，陪着沈漾往相府深处走去，说及听闻杨恩在长春宫门外吐血昏倒后赶去探望的情形，临了他也忍不住问道。
“水师受创太惨，现在北岸禁军是有机会赶在梁军南下之前收复巢州城，但万一打不下来呢？依秦问所见，杨侯所谏更为稳妥，相爷这次怎么没有与杨侯爷站到一起？”
沈漾看向两侧院墙所积的白雪，枯瘦的脸，皱纹这一刻变得更深。
倘若叙州与淮东事前没有勾结到一起，又倘若薛若谷赴溧水任职以及左广德军旧部在太湖沿滨地区聚集，没有叙州暗中操作的迹象，他此时当然会毫不犹豫的支持杨恩，劝谏陛下传旨调叙州水营协防长江。
现在问题复杂了。
虽然他为避免火上浇油，没有同意薛若谷将这些事揭露出来，但即便论迹不论心，他此时都必须考虑请神容易送神难的问题。
沈漾也没有要跟秦问解释的意思，而是蹙紧眉头看向北方阴霾的苍穹……
……
……
江涛拍岸，声如奔马。
韩谦站在宝华山北麓的一处临江石崖上，视线穿过纷飞的大雪，看长江之上，碧水汹涌。
“杨恩终究没能迈入长春宫门，在宫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最后吐血倒地，是随扈将他抱上马车离开。”奚荏走过来，跟韩谦说道。
“唉！”韩谦他得知杨恩大闹政事堂被杨元溥驱逐出来的事情，心里也清楚杨恩今日跑到长春宫来求见太后注定会无功而返，但听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他已经成太多人内心深处的心魔，而这时候的大楚局势，在绝大多数人的眼里，怎么看都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要说杨元溥了，朝堂诸臣之中，谁又会甘心向他低头，主张调叙州水营东进协助长江水道？
即便是素来持重的沈漾，这一次也没有支持杨恩请调叙州援兵的劝谏，大概是很多事情叫他心里生疑了吧？
而为避免金陵城会受到叛军水师的直接威胁，在梁军出动之前，强行攻下巢州，封锁住叛军水师经巢、滁两州进入长江的通道，或成朝野上下唯一的选择了吧？
要是早料到这点，在翻案这事上，韩谦也不会操之过急，但人力或有穷，他也没有想到过局势会有这样的变化。
“李普午时已携旨渡江赶往巢州而去。既然这里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看来我现在就应该渡江去见李知诰了。”郭荣整理了一番衣襟，跟韩谦说道。
“对了，”奚荏趁着郭荣没有离开，又跟韩谦提起另外一件事，“尾随杨恩到长春宫门外的眼线，当时听到长春宫里左湘亭后面似有两声婴儿啼哭传出来……”
“唉，真是不够乱的。”韩谦痛苦的直拍额头，问道。
“现在能否确认太后在长春宫里已秘密生养？”郭荣听到奚荏提到这点消息，神色却是一振，追问道。
韩谦之前的计划，是由郭荣秘密去见李知诰，以李知诰的身世之秘相要挟，迫使李知诰不得不选择跟叙州进行合作，然而这件事到这时候仍然充满极大的不确定性。
现在作为昌国公、枢密副使的李普，亲自携带杨元溥的手诏赶去跟李知诰会合，并不是李知诰有心抗命，就真能抗命的。
首先李知诰他个人，对左龙雀军及左右武卫军的掌控力，还没有强到令基层武官及中高层将领都盲从听命的地步。
此外，巢州距离金陵太近，舟马渡江，一天能走一个来回。
巢州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金陵这边很快就便觉察，也就不存在李知诰扣押李普、假传圣旨的可能。
韩谦他们之前所商议的较为稳妥的计划，便是说服李知诰之后，着李知诰找借口，在巢州城外拖延着不攻城，对北线保持住足够的警惕与防御势态。
这样的话，只要叙州水营通过洞庭湖，进入长江水道，朝野震动，李知诰放弃强攻巢州，撤回舒州，便成理所当然之事。
当然，为避免叙州沦为众矢之的，在北岸禁军主力撤入舒州城后，韩谦还得要挟李知诰为叙州水营东进之事背书，一起上书劝谏杨元溥罢黜昌国公李普，问罪水师溃败之责，甚至还要进一步瓜分北岸禁军的兵权，令杨元溥及朝堂众臣拿他们无可奈何！
这是韩谦他们拟定准备实施的计划，谁都没有想到太后王婵儿会在这时候产子。
郭荣半辈子都谋于宫闱，当然清楚这事非同小可，极可能给整件事带来新的微妙变化，因此他下意识就追问奚荏对这个消息有几成把握。
“吕轻侠对长春宫控制极严，我们并没能成功派人渗透进去。不过，冯缭四五个月前就注意到韩钧的异常，派人调查过韩钧一段时间的行止，也基本上排除了其他可能。而太后王婵儿这数月来即便偶尔召见外臣，但据说她召见外臣时，有意无意都有所掩饰。而以吕轻侠的手腕，她想要彻底的将王婵儿控制成为她手里的傀儡，这个办法虽然冒险，却最为有效！”奚荏说道。
郭荣蹙眉沉入思考。
奚荏没有打扰郭荣，跟韩谦继续说道：
“现在比较庆幸的，大概就是韩钧意识到事态失控之后，三个月前请调出长春宫的值守序列，吕轻侠还无法通过这事，控制或威胁韩家，老太爷、韩道铭等人应该还被蒙在鼓里——我猜想吕轻侠应该会很快就将这个婴儿从长春宫里送出去，我们是不是多安排几个眼线盯住她们，抓住她们的根脚？”
韩谦摇了摇头，说道：“她们将这事看得极重，我们在金陵能调用的人手有限，真要安排人盯住此事，不仅容易露出破绽，甚至有可能将局势搞得太复杂……”
“要是王婵儿已经彻底落入吕轻侠等人的控制之后，并且在生养之后再无惧召见外臣，也无惧与杨元溥见面，那我们的计划似乎可以做一些调整？”郭荣看向韩谦，不确定地说道。
韩谦知道郭荣想说什么。
说服李知诰相信梁军有大图谋很容易，但即便李知诰早就警惕梁军有图谋，但也很难抗旨不遵。
他们原先的计划，也有很大的漏洞，远谈不上完美无漏，更不要说后遗症将极其严重。
他们拿李知诰的身世之秘相要挟，是能令李知诰选择合作，但梁楚两国之间的局势缓解下来之后呢？
照之前的计划，在梁楚两国局面缓和下来之后，叙州应该与李知诰瓜分北岸禁军的兵权，防止朝廷秋后问罪，但问题在于就算李知诰愿意与叙州和平共处，李知诰身后的吕轻侠、姚惜水这些人又怎么可能愿意这么大的把柄握在他人之手、永远受制于人？
最大可能性是，李知诰一旦在舒、巢两州站稳脚，必然会反咬叙州。
这不是李知诰他个人愿不愿意的事情，事关李知诰身边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也由不得李知诰他愿不愿意。
现在要是能确认王婵儿已经生养，则意味着两点变化，即郭荣刚才所说：一是王婵儿彻底落入吕轻侠的控制之中，会唯吕轻侠的命令是从，二是王婵儿无需再像之前几个月那般避见外臣与杨元溥。
他们这时候只要能说服李知诰相信文瑞临是梁国奸间，相信水师奔袭洪泽浦乃是梁军的图谋以及梁军有更大的图谋在后面等着，李知诰应该能通过吕轻侠获得太后王婵儿征调叙州水营增援江淮以及下令北岸禁军撤出巢州的手诏。
太后王婵儿虽然在杨元溥登基之后，就不怎么干涉朝政，但从岳阳时期开始所实行的“太妃称制议政”之事，却并没有正式的废除掉。
太后手诏在大楚律法上的效力，是等同于圣旨的。
到时候叙州与李知诰“遵从”太后手诏行事，杨元溥除了跟他老娘翻脸之外，是无法直接问罪叙州及李知诰的。
这么一来，他们就不用再冒险“兵谏”，也不用担心后续难以控制局面的后遗症，大不了先支持太后王婵儿跟延佑帝杨元溥去搞母子之争，这总归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而事实上，韩谦与冯缭他们早就怀疑太后王婵儿与韩钧有染而身怀六甲，但就是因为如此，因为太后王婵儿在生养之前，没有办法面对盛怒之下的杨元溥闯进长春宫当面对质，才没有考虑太后手诏这点。
现在情况发生改变了……
退一万步说，韩谦甚至直接可以跟李知诰以及吕轻侠摊明了说叙州早已经知道太后王婵儿与韩钧有染这事。
这事摊白了，是李知诰、吕轻侠等人的一个把柄，但同时也是有可能会致韩家夷族的一个把柄，也就不存在谁要挟谁的问题。
甚至韩家受到的威胁要更严重一些，毕竟婴儿此时落在吕轻侠她们的控制之下。
又或者吕轻侠当初将韩钧，而不是其他人拖入这样的浑水，就是有着用来制衡韩家及叙州的险恶算计……

第五百三十六章 秘密
王婵儿再醒过来，已经躺到长春宫的寝殿之中了，她身子虚弱得厉害。
寝殿多修了一道夹墙，以便殿后的火室烧燃煤石将热烟气吹入，整座寝殿虽然不能说温暖如春，但也要比殿外的天寒地冻好上许多。
吕轻侠抱着一根拂尘，坐在棉榻前的绣墩上，看到王婵儿醒过来，说道：“昨日宫里有女婢与侍卫苟合，生下一子，奴婢没有请示太后，便下令将这两个苟合的狗男女杖毙，又将生下的婴孩送出宫，交给乡下的农家抱养去了。”
“这孩儿可还壮实，送养的农家殷不殷实？”王婵儿虚弱的问道。
“那农家还算殷实，也必会百般精心照顾那孩儿，太后不要再操这个心思了，还是尽快养好身子要紧。太后这一病卧床的时间也太久了一些，要不是陛下这段时间为琐事缠身，太后的病情也很难瞒过陛下啊。”吕轻侠语气寡淡地说道。
“吕宫使既然将一切都安排妥当，那哀家也就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王婵儿幽幽地说道。
姚惜水站在吕轻侠的身后，看太后的神情反应还算正常，也就稍稍放宽心，这件事总算是暂落一段，附到吕轻侠耳侧说道：“红玉姐着人过来说有事要见我，或许是为北岸的形势担忧，这边没有什么事情了，我过会儿便与春十三娘进城走一趟。”
吕轻侠压低声音，跟姚惜水说道：“梁帝朱裕善用奇谋，是要叫知诰小心应对，小心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基业。”
姚惜水点点头，表示她知道这个道理，当下出寝殿找到春十三娘，两人简单的拾缀了一番，备好车马便往东华门赶去。
……
……
大雪初停，金陵城内白皑皑一片，将粗陋乃至丑陋的一切，都掩盖在雪白之下；街巷间的乞丐也被驱逐出城，眼不见心净。
不过，水师覆灭的消息，已在市井街巷传开，姚惜水揭开车帘，看街巷上的市井之民行色匆匆，脸上看不到半点瑞雪兆丰年的喜悦与欢欣。
如今总算不得太平盛世。
姚惜水与苏红玉皆是晚红楼出身，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她与春十三娘登李将军宅找苏红玉以叙姐妹之情，并不用避什么嫌。
将马车停在将军府前宅，姚惜水、春十三娘登堂入室，直奔后宅走去，但距离苏红玉寝居的漱秋楼还有一段距离，看到宅子里中间的院落空荡荡一片，看不到有仆僮、侍女走动。
姚惜水她狐疑的瞥了一眼苏红玉派到府门口迎接她们的贴身丫鬟：“府里有什么事情，怎么这边都看不到人？”
“夫人有贵客过来，特意将闲杂人等都遣开了。”苏红玉的贴身丫鬟说道。
姚惜水与春十三娘对望了一眼，也不知道什么客人，苏红玉会这么急着喊她们过来相见。
推开院门，走进漱秋楼的园子，姚惜水蓦然发现院门后所站的数人之中，其中一人赫然是孔熙荣，下意识就要翻手刺出袖中暗藏的短剑。
孔熙荣有备在先，出手更快，手如闪电握住姚惜水的手腕，说道：“我家大人在此等候多时，姚姑娘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未免太不懂迎客的礼数了吧？”
姚惜水秀眸如冰，盯住孔熙荣，看到他身后数人皆是武勇之辈，才收起手，转身看到苏红玉正陪同两人坐在园中凉亭之中。
而那个身穿青袍，侧面望过来的人，不是韩谦是谁？
姚惜水愣怔的那里，她想到一万种可能，都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韩谦。
孔熙荣看了要比姚惜水镇定一些的春十三娘一眼，示意身后人先将院门掩上，以便李知诰府里不相关的侍仆无意间看到这里的一切。
“姚姑娘、春十三娘，好久不见了啊？”韩谦转过身来，看向姚惜水、春十三娘招呼道。
姚惜水强作镇定，与春十三娘走进凉亭，见苏红玉并没有受制于人的迹象，心里更是困惑，实在不知道苏红玉为何会配合韩谦，将她们诓进城来。
不过看到奚荏这个脚戴银铃却能走动无声的女人在韩谦身边站着，姚惜水按下冒险行事的心思，眼眸只是死死盯住韩谦。
“是不是看到我在金陵，很是意外？”韩谦笑着说道，“你们这段时间，将所有的精力都用于防患他人对长春宫的窥探上，对长春宫之外所发生的事情，难免会有所迟钝了。你这个蠢货，松开你袖中的短剑吧，我这次过来是救你们一命的。”
姚惜水迟疑的朝苏红玉看去。
她虽然不确定韩谦是怎么要挟苏红玉愿意配合的，但韩谦话里暗示他早就知道长春宫里所发生的一切，她也是微微一惊。
当然，她虽然震惊没能守住秘密，但也没有特别怕什么。
这事传出来，杨元溥震怒之下，不得先将韩家给夷族了？
这可以是双方都不能揭开的秘密。
她又定神回想了一遍，确认昨天连夜将婴童送出长春宫，应该没有被盯上，她就更不怕韩谦拿这事来要挟她们什么。
“你以为我会拿长春宫所发生的事情要挟你们？”韩谦盯住姚惜水狐疑不定的眼眸，不屑的一笑，说道，“你知道文瑞临是什么身份？你又知道我当初将文瑞临让给昌国公那个蠢货，当真是怕功高震主，不居大功吗？”
“……”韩谦左一个蠢货、右一个蠢货，说得姚惜水火冒三丈，但韩谦话里所暗示的信息，更是叫她震惊，失声问道，“文瑞临是梁国密奸？”
“看来你们还没有到无药可救的地步，”韩谦说道，“水师入彀遭受重创，以及陈铭升、李冲能顺利攻下钟离城，叫局势看上去没那么糟糕，一切都不过是梁帝朱裕的算计。梁帝朱裕的目标，就是要拖住北岸禁军主力，予以致命一击，彻底摧毁大楚在淮西的军事力量。姚惜水，你想想看，我今天不过来通风报信，你们辛辛苦苦所暗中经营的一切，到最后能保存住几分？”
“你既然早就知道这一切，为何拖到此时才站出来说这事，未免有些太晚了吧？”姚惜水盯住韩谦，她犹是不信韩谦的话，怀疑有什么陷阱等着她踏进去。
韩谦为保全左广德军旧部，不得不拖延到这时才站出来，但左右五牙军水师覆灭之祸，犹是重石压在他的心头，令他难以喘过气来。
这时候他却还要将这一切的罪孽都背下来，心情也是坏到极致，声音当下变得冰寒阴柔，恨不得将姚惜水一脚踹出亭子去，冷冷的反问道：“我提前示警，于叙州有什么好处？难不成我提前跑去跟那孺子说李知诰实是吕轻侠这些年精心培养的暗棋，那孺子会信我？”
韩谦没有直接揭开李知诰的身世，但也不会否认他早就知道李知诰与吕轻侠、姚惜水一直都有秘密联络。
要不然，整个计划还是行不通的。
春十三娘震惊的看向神色焦虑的苏红玉，想必韩谦拿这番说辞才迫使她甘愿配合的。
姚惜水却盯住韩谦，继续质问道：“那你现在示警，于叙州又有什么好处？”
“当前危局，非叙州水营东进不能解，”韩谦冷声说道，“要是能得太后一纸手诏，我便能堂而皇之率叙州水营东进江淮，这便是叙州的好处！”
“……”姚惜水还想追问什么，韩谦却不想再给她问话的机会，说道，“我言尽于此，今夜子时，我要是在雁荡矶还没有见到太后的手诏，便回叙州而去，大家好自为之，待日后有机会再与姚姑娘一叙离情别意……”
接下来，韩谦与奚荏先走出漱秋园，从园子东面的侧门走出李知诰将军府，坐上马车，一路绝尘往东华门而去。
孔熙荣领着数人则继续守在园子，盯住姚惜水、春十三娘她们，等到一炷香后，他才带着人悄然撤出！
姚惜水呆立在那里，都难以相信刚才的一幕是真的，难以想象文瑞临会是梁间，难以想象李普力主水师主力奔袭洪泽浦这一切都是梁国的密谋，难以想象梁军这次密谋的目的是要彻底摧毁大楚在淮西的军事力量，难以想象韩谦早就知道这一切，难以想象韩谦一直都雌伏于金陵城中，也难以想象他拖延到这时揭开这一切，只为拿到太后王婵儿的手诏，以便他能重回大楚中枢呼风唤雨……
她都忍不住要呻吟的问春十三娘、问苏红玉：这一切是真的吗？
“我们先回长春宫见夫人。”春十三娘也是内心动荡，催促姚惜水说道，她心里又想：难道这才是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谦的心机算计，真就阴沉到这种地步？

第五百三十七章 忌惮
云朴子刚推门走进院子，便看到身穿宫衣的姚惜水杀气凌厉的站在院中，短剑也从宽大的衣袖中露出一角。
他吓了一跳，忙将院门掩上，问道：“姚姑娘怎么都不派人招呼一声，就直接闯进我这崇福观来了？”
姚惜水翻手握住短剑，盯住云朴子质问道：“如何叫我相信，你不是叙州的密谍？”
“……”云朴子愣怔了半晌，才惊疑不定的盯住姚惜水，问道，“姚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见云朴子的神色不似作伪，姚惜水收起手里的袖剑，便要推开院门离开崇福观，仿佛她潜进来，只为莫名其妙的问这句话似的。
云朴子也是来了脾气，雪白的长眉气得跳动，拦住姚惜水，质问道：“姚姑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当真视我这崇福观如无人之地啊——姚姑娘今日倘若不说清楚，不给老道一个交待，那以后要再踏进崇福观，也不要怪老道我翻脸不认人！”
“你确不知我刚才在城中遇到谁？”姚惜水问道。
云朴子狐疑打量了姚惜水片晌，问道：“要是寻常人不至于叫姚姑娘如此反常，莫不是韩谦就在金陵？”
姚惜水愣怔片晌，要不是云朴子的样子绝不似作伪，她都怀疑云朴子在演戏，说道：“不错，韩谦不仅就在金陵，还威胁要从我们这里拿到太后的手诏，以便他能率叙州水营东进。”
云朴子似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过了好半晌才迟疑问道：“叙州就三四千人马，他即便能拿到太后的手诏，但战后他有什么自信不退回叙州去？莫非他已经查出你兄妹的身世，要挟你兄妹与他共进退？”
“他或许还没有查出我兄妹二人的身世，但已经知道我兄与我们暗中联络。”姚惜水说道。
“这点我倒不意外，”云朴子捋着白须，说道，“你总以为你们做得足够隐蔽，但你想想韩谦创建秘曹左司、缙云楼，是如何搜集情报及分析情报的。你此时甚至连金陵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手是叙州暗中潜伏的都不清楚，你以为百般算计才使得李知诰能统领淮北的禁军，真就没有一点破绽落在韩谦的眼底？”
“那云道长，你来说说，我们可能会在什么地方露出破绽？”姚惜水问道。
云朴子岂能不明白姚惜水问这话犹有试探之意，不悦的看了她一眼，说道：“姚姑娘，我说一句你与吕轻侠不爱听的，这世道完全凭借阴谋是成不了事的，要不然的话，前朝也不会覆灭了。倘若你与吕轻侠不信老道我能守住秘密，你叫吕轻侠送一壶醉春酿过来便是。”
姚惜水被云朴子戳穿算计，却也没有什么心理障碍，继续问道：“长信宫那位最近有什么动作？”
“李后与黄妃都生下子嗣，再加上蜀军在婺川轻动兵衅，长信宫则更加被边缘化了，至于清阳郡主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有什么其他的打算，恕老道不便多说。她毕竟也是老道的故人之后。老道前些年都留在茅山修身养性，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坏你们的事，而即便黔阳侯曾百般看我不起，但这次他与你们谋事，你们如何决定是你们与黔阳侯的事情，老道我都不会无故坏他与你们的事——这么说，想来你们也应该能理解老道我。”云朴子说罢这话便闭口不言，摆出一副身为政治掮客的高度自觉及高尚情操来。
……
……
雁荡矶外的河面上，一艘乌篷船晃晃悠悠的从河口方向驶来。
月光照在河面，水光潾潾。
韩谦坐在船头看着岸边的皑皑积雪。
奚荏坐在他的身侧，说道：“你一下子捅出的信息量太大、太惊人，即便不提李知诰与姚惜水兄妹二人的身世，吕轻侠、姚惜水也绝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么多的秘密都落在你的眼底。换作我是她们，这时候没有乱了阵脚已经算极镇定了，但怎么也要多方验证过，甚至还要派人渡江去见李知诰，才能做最后的决定——恐怕是今夜给不了明确的答复啊？”
“吕轻侠这辈子都沉溺在阴谋算计之中，只要帮她将逻辑理顺了就成，”韩谦说道，“会发现此时与我合作，是最好的选择。”
奚荏犹不信这事真能如此笃定，说道：“我看那个姚惜水对你的警惕极为执着，而她的心思或比吕轻侠这些人更为偏执、更为多疑，实在更为难搞啊；何况你今天给她的震慑，也实在太深了，我倒担心你稍稍过了一些。”
“分寸是没那么容易把握，”韩谦笑道，“不过，你说姚惜水这些年谋成过什么事？她决定不了什么。”
奚荏问道：“要是今夜等不到太后手诏，你再派人过去联络，那之前装出来的唬人气势，不是一下子都戳破掉了？”
“要不要我打个赌？”韩谦问道。
“我才不跟你打赌。”奚荏横了韩谦一眼，说道。
……
……
雁荡矶南侧有条横河往东岔过去，有一艘画舫停泊在这条横河的北岸。
这时候有道黑影纵身跳上船首，单膝跪下，禀道：“有船从河口驶入雁荡矶，船尾两人摇橹，船首坐两人，西岸有对方十数暗哨潜伏，上游有两艘艄舟颇为可疑，但东岸没有发现对方有部署人手……”
画舫雕窗贴满黑布，外面看不出什么，但船舱里巨烛燃烧，亮如白昼。
“云朴子的话是没有破绽，但并不足信。”
姚惜水站在吕轻侠身后，这时候犹坚持己见。
看似此时选择与叙州合作，是最佳的选择，但韩谦太过心机阴沉，姚惜水怎么不敢忘却与虎谋皮的后患。
事情到这一步，那么多她们自以为不会外泄的秘密竟然都暴露在叙州的眼里，那她兄妹二人的身世之秘，确定真就是她们所以为的那般瞒过所有人了吗，没有叫韩谦有一丝丝的起疑？
以往她是没有这方面的担忧，但经历今天的事情后，她的信心动摇了。
韩谦的算计实在是阴沉得令她们难以想象。
而这又直接决定了她们接下来要做的选择。
倘若韩谦不知她兄妹二人的身世之秘，或许与其合作，不失为好的选择。
不过，韩谦倘若实际已经知晓她们暗中经营这么多年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也早知道双方终究有一天会彻底的撕破脸，那谁知道在韩谦的这次算谋之中，是不是隐藏更深的、针对她们的意图？
就像在今天之前，谁能想到文瑞临竟然会是梁国密间，谁能想到韩谦又早就洞悉其秘，只是隐而不发，一直暗中在等待这样的机会？
天下还有几人能谋算过韩谦？
与其找韩谦合作，姚惜水更主张持太后手诏去找溧阳侯杨恩、沈漾，说服他们采纳另外一种即便是要付了一定惨重代价也要将叙州排斥在外、以缓解当前危局的方案。
韩谦要回叙州，就任他回去好了。
“云朴子不会有问题，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主动走进知诰的宅子。而韩谦算计之深，定会防备我们绕过他去联络沈漾、杨恩——长春宫里的事，很可能是韩钧身上露出马脚，而知诰那边，我们在他统领北岸禁军这事上，做的手脚也确实略多了一些，难免会被韩谦看出破绽，”吕轻侠轻声说道，“再说，韩谦是一个心机阴狠之人，他既然能坐看数万水师覆灭于洪泽浦，今天他得不到太后手诏，谁知道他会将局势搅烂成什么样？现在他既然迫不及待想重回中枢，形势总是对我们有利的……”
听吕轻侠这么说，姚惜水也不好再劝。
既然她都认定韩谦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人，倘若韩谦真知道她兄妹的身世之密，这次将叙州及韩谦排斥在外，谁知道他会利用这事做什么？
或许叫韩谦再回中枢，也是一种选择，毕竟太后是她们手里的筹码，就凭着这点，她们已经占有足够的优势了。
“我们去见韩谦。”吕轻侠跟春十三娘说道，让她吩咐船工驶船往雁荡矶而去。
……
……
韩谦卓立船首，看着画舫渐行渐近。
这时候画舫的遮窗帘子揭开，烛光大盛，又有数盏灯笼挑出，与月光一起照在船首的宫装丽人身上。
吕轻侠怎么着都是一个不会低于五十岁的老妇人，但她此时身着绿色绵披，在月色之下，却如三旬妙龄美妇，款款站在船首。
这还是韩谦第一次看吕轻侠常年遮在黑纱之下的真面目，也禁不住微微一怔。
“皇太后诏曰：陛下年轻气盛，受奸佞蒙蔽，轻师妄动，致左右五牙军蒙受重难、死亡惨重、车船覆没一尽，京师无以为屏、十万禁师孤悬江北，有倾巢之危。黔阳侯韩谦足智多谋，屡拯家国于危难之间，甚得哀家信任，故特赐此诏，着黔阳侯韩谦招募将勇、率叙州兵马战船东进江淮抵御敌寇，以为大楚藩屏。钦此。”
春十三娘从踏板走过船，将太后手诏出示给韩谦。
冯翊接过手诏，为防止吕轻侠她们在太后手诏上做手脚，他拿出之前叙州收接到的旧诏，认真比对过一番后，跟韩谦说道：“确是太后亲笔所书，印信也都无误。”
“亲笔所书，印信无误，也可以不认的，”韩谦微微一笑，朝吕轻侠拱拱手说道，“今后大家同在太后凤驾之前效力，理应摒弃前嫌、戮力同心，但我这人生性多疑，不得不防备吕夫人留有后手。而叙州即便持有太后手诏，却无传诏之人，终究难以取信于朝野臣民，只能请十三娘留在我身边做几天客。”
“……”春十三娘微微一怔，没想到她登船过来送诏书，却要被韩谦扣押下来充当人质，秀眸怒瞪，便要出声喝斥。
“十三娘，那你便在韩侯爷身边伺候几天吧。”吕轻侠淡然说道。

第五百三十八章 渡江
正室病逝，苏红玉作为李知诰唯一收入房中宠爱的媵妾，即便在时局唯艰的当下，渡江前往巢州大营探望夫婿李知诰，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姚惜水与叶非影扮作苏红玉的丫鬟，坐在密密实实的马车里，揭开帘角看森严的军营里，数以千计的民夫正将大营里所囤积的战械、物资，马不停蹄的往前方运送。
昌国公李普昨日携旨进入巢州大营，陛下及朝堂诸公一致决议赶在梁军渡淮之前，攻下巢州城，封堵住楼船军水师战船进入长江的通道，巢州大营的诸将此时遵令行事，已积极在做总攻前的准备，是应有之义。
姚惜水、苏红玉她们却看得暗暗惊心。
七八万禁军精锐及诸州州兵，在巢州城外，围困城池以及强攻城池，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战争状况。
依据外围的堡寨、壕沟，对巢州城围而不打，这时候即便是有大股敌援从外围奔袭过来，北岸禁军还是能够从容不迫的调兵遣将，或拦截防御、或远遁撤走。
毕竟禁军的斥候再迟钝，对外围三五十里的区域，还是能维持有效的监控。这么近的距离，骑兵全速前进也需要小半天，也就意味着围城兵马至少能有小半天的时间进行部署调整。
即便形势再差，他们据外围的堡寨、壕沟，与敌军进行对峙，也未必会落下风。
而一旦对巢州城展开强攻，大量物资、兵马都直接调到巢州城下，这时候遇到大股敌援从侧翼奔袭过来，调兵遣将就要混乱得多。
这时候逆变的形势，对他们来说，就要危险多了。
不要说敌骑趁夜或趁雨雪这样的极端天气发动偷袭、制造恐怖之极的混乱，到时候即便能将城下的兵马及时撤回后方的大营，大量的物资、战械也必然会丢失掉，落入敌手。
而他们的后方大营物资、战械紧缺，一旦被敌军反过来包围住，他们能支撑到南岸禁军来援吗？
即便南岸禁军不顾楼船军的战船封锁，强渡长江增援北岸，但梁帝朱裕进行倾国动员，调更多的兵马跨过淮江，进行国之决战，他们还能有多少胜算吗？
“夫人怎么这时渡江过来探望李将军？”
正惊心迟疑间，听到马车前传来熟悉的声音，姚惜水稍稍多揭开些车窗帘子，瞥见正是文瑞临身穿青色袍衫站在马车前，正朝这边揖礼问候。
姚惜水与叶非影身子往马车的角落里缩过去，苏红玉这才揭开前面的车帘子，身子往前倾去，说道：“是文先生啊——时局危厄，妾身这几天心绪不宁，连日皆做噩梦，寝食难安，知道不该，却也是忍不住过来渡江过来探望我家夫君。我家夫君与公爹此时可都在大营之中？”
“李将军到前阵督战去了，我陪国公爷刚回大营。”文瑞临说道。
“待妾身暂歇便去给公爹请安。”苏红玉说道。
李知诰乃是李普的养子，苏红玉自然是李普的养子妾，下车请安是必要的礼数，要不然就露了破绽。
文瑞临狐疑的打量了马车一眼，让开道看苏红玉乘车前往李知诰的起居大帐。
姚惜水则揭开车窗帘子的一角，继续偷窥站在道侧的文瑞临的反应，真是难以想象他会是梁国的密间，但韩谦的话又令她们难以怀疑这点。
是啊，文瑞临当初在武陵城，确实是先落入韩谦的手里。
文瑞临最初也是先向韩谦献速陷潭州之策，韩谦不纳，李冲才找到机会连夜出城通知李普赶到武陵府接走文瑞临为他们所用。
当时她、春十三娘以及张平就在武陵城里。
只不过是，她们当初猜疑韩谦不纳文瑞临之策，是有什么算谋等着害李普入彀，之后见文瑞临成功说服高隆、苗勇二人投附，以最快速度拿下潭州，她们就想当然的认定韩谦当时是怕功高震主，才不得已让出文瑞临。
她是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的算计，要比她们所想象的阴狠深沉得多，竟然在那时将昌国公府都算计进去。
倘若说文瑞临是梁间，那高隆、苗勇二人岂非也变得不那么可靠？
陈铭升、李冲可是在高隆的相助之下，攻陷钟离城的啊？
想到这里，姚惜水也是越想越后怕，背脊一股寒意直窜上来，恨不得这时便能见到大哥，将实情相告。
……
……
天色黑下来之后，李知诰才从巢州城下的进攻阵地返回后方大营，但他也意识到苏红玉必然有重要事情才赶在这个节骨眼上渡江过来，只是军务压肩，容不得他脱身。
李知诰的起居大帐，是临时征用一栋乡族大宅，前后共有三进加上东西跨院，好几重院落、数十间屋舍。
李知诰的指挥衙帐也设于此，有数十书吏在军司马、主簿及诸曹参军的统领下，协助李知诰处理各种繁琐事务、指挥兵马、粮秣的调动——李普携旨过来，有监军之责，却暂住别处，也没有办法直接干涉攻前线的作战指挥。
李知诰居住的后院偏小，他在军中，也不用女婢，却是苏红玉与诸侍婢住进来，之前负责这边的侍卫才搬到外面去。
李知诰着嫡系侍卫守住院子外面，仅带着亲军都虞候邓泰一人走入内宅。
看到姚惜水也在，他没有感到特别的震惊，甲袍也不解，而是面色阴沉的坐下来，压低声音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叫你们此时渡江过来？”
“韩谦他人就在金陵，他言文瑞临乃是梁国密间……”姚惜水简明扼要的将韩谦闯入将军府与她们见面的情形，快速说给李知诰知道。
邓泰怔立当场，在战场上面对血腥厮杀毫无畏惧的他，这一刻直觉有股寒意从屁股椎直窜头顶，半天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守军被围半年，士气未崩，斗志犹有韧性，看来真相合该如此啊；也唯有如此，其他诸多事情才能说得通啊！”李知诰也是倒吸一口凉气，神色凝重的扶案而坐。
左右五牙军水师主力奔袭洪泽浦，他就觉得太过轻率，但那事完全是杨元溥直接控制枢密院执行，少数人劝谏阻止不了。
而等到水师主力在洪泽浦受到重创，考虑到叛军水师随时有可能进入长江水道，威胁金陵以及江南腹地，或者紧急调动叙州水营东进，或赶在梁军大举南进之前，攻陷巢州城，是最为迫切的两个选择。
除了杨恩之外，杨元溥及朝堂诸公都直接将调叙州水营东进这事摒除在外。
毕竟右神武军已经攻陷钟离城，楔入淮河流入洪泽浦的河口，怎么看都有极大的机会，拿下已经被围困有半年多的巢州城。
巢州大营里，大多数将领也支持朝廷的这个决定。
围困巢州城都半年多了，有多少人愿意这时候半途而废，从巢州城外撤走？
李知诰也没有考虑过抗旨，但他感觉却极其的别扭。
文瑞临乃是梁奸，附带当初经文瑞临游说而投附的高隆也变得不可靠，李知诰算是拨云见月，也毫不犹豫认定事实应是如此。
李知诰转念又问姚惜水：“韩谦可有说应对之策？”
“韩谦昨夜已经拿走太后手诏，叙州水营随时会进入长江水道……”姚惜水说道。
“韩谦算计如此阴险，又心狠能坐看大楚水师覆灭，怎么可以轻易将调兵手诏交给如此奸佞之辈的手？”没等姚惜水将话说完，邓泰便急切插嘴质问道。
他还在为韩谦的谋算暗暗心惊，下意识心里想与这等奸雄之辈合作，那不是与虎谋皮？
“此时说这些已经没用。”
姚惜水待要解释这是夫人的决定，李知诰却直接示意邓泰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他们暗中所谋之事，有哪点见得比韩谦光彩？
他又问姚惜水。
“叙州虽然有水营可用，但并无多少兵马助太后与陛下争权，想必他已经知道我们暗中的关系，要你们持太后手诏过来，要我们这边配合他一起行事、化解当前的危局？”
见大哥仅仅听到这些，便能将后续诸多细节猜出一个大概来，姚惜水也颇为振奋，暗感有大哥在，太后又在她们的掌控之下，未必就真怕了韩谦，从袄袖中取出手诏，说道：
“韩谦未必知道我们的身世，却是注意到大哥与我们暗中有联络。太后有秘诏在此，大哥可以持秘诏便宜用事……”
李知诰接过手诏摊开细阅。
有没有太后手诏，区别太大了。
没有太后手诏，他拖延着不攻城，养父李普便第一个不愿，更不要提说服邓泰之外的诸将陪着他一起违抗延佑帝的圣旨了——而即便能说服诸将冒着身家性命的风险跟着他抗旨撤军，渡过眼前的危局，但事后能逃得过延佑帝治他们抗旨不遵的罪？
要知道他一旦率北岸禁军主力放弃强攻巢州城，乃至直接撤到舒州去，梁军也会随之调整部署，甚至有可能放弃渡淮。
到时候他们不仅仅是抗旨违命，更将是“胆小怯战”，坐失收复巢州城的良机，种种罪名叠加起来，他们的头颅加起来都不砍的。
而有了太后手诏，他只要说服更多的将领，随他一起奉太后诏行事便是。
至于延佑帝会不会气疯了，他此时也顾不了这么多；而“太妃称制议政”之事未废除，他们奉太后手诏行事，至少明面上是不能追究他们抗旨违命的罪。
这么一来，至少下面的将领不需要承担多大的压力，底层将卒更不会产生致命的混乱。
当然，即便有了太后手诏，要怎么说服诸将奉诏，从谁先开始，以及怎么令他的养父李普屈服奉诏，这里面都有极大的考究。
李知诰拿着手诏，坐在案前，细细思量起来。
“杨恩坚决反对攻城，甚至大闹朝堂遭杨元溥驱赶，还在长春宫前立雪吐血昏倒，他是坚决反对冒险攻城，是不是找他过来？”姚惜水建议问道。
“好，你立即安排人去请杨恩渡江过来。”李知诰说道。
杨恩身份特殊，即便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立场，但只要没人知道秘诏的事情，他渡江过来，也不会有人理会他或阻拦他，都会以为渡江只是做徒劳的挣扎。
不过，杨恩在宗室、在军中诸将的影响力都不小。
他过来之后，李知诰再拿出太后秘诏，更说服诸将，很多事情就会容易许多。
“好，我连夜就渡江回金陵。”姚惜水说道。
“对了，文瑞临之事，你切莫向杨恩提及。”李知诰想到一事，特地吩咐姚惜水道。
“怎么，那竖子能狠心坐看数万水师将卒覆灭，难道我们还要维护他的名声不成？”姚惜水质问道，她此次巴不得杨恩这样的人物，彻底站到韩谦的对立面去，却没有想到大哥竟然要替韩谦掩饰。
“你怎么糊涂了，危局过去，陛下最恨的人是谁？”李知诰问道。
听大哥如此说，姚惜微微一怔，才恍然明白过来。
她真是有些太过执着了。
大哥之前正因为深受杨元溥的信任，才得以统领北岸禁军，但他们这次实际上也相当于是“兵谏政变”，助太后从杨元溥手里夺权啊！
杨元溥之前猜忌韩谦最深，但这事过后，却是多半要变成恨她大哥最重了吧？
在危局解除之后，她们还是要与韩谦联合起来，先稳住太后的“权势”，是不是还要撕破脸，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他们倘若想利用文瑞临之事，使韩谦声名狼籍，难以在江淮立足，被迫又退回叙州，形势真就对他们有利吗？
当然了，要是他们错过此时，过了一段时间，再想揭开韩谦以文瑞临为计，陷昌国公，坐看水师主力覆灭的真相，就没有什么说服力。
姚惜水想到这里，又问李知诰：“那文瑞临怎么办？”
“邓泰，你明日找机会，骗他出营除掉，”慈不掌兵，李知诰南征北战多年，一两个人的性命在他眼里也是轻如草芥，说道，“但要小心，以免为梁国潜伏于大营之内的其他密谍察觉到这点。”
文瑞临这么一个人物，极可能看到苏红玉、姚惜水她们渡江过来，就已经引起了怀疑，接下来他们这边稍有什么动作，就会叫他看出破绽，还是直接找机会除掉，应能争取更多的时间。
邓泰点头将这事应承下来，但他想到一事，迟疑问道：
“右神武军及陈铭升、李冲、李秀、李碛、徐靖等人皆在钟离城，要怎么办，要不要派人知会他们一声？”
一旦他们这边放弃强攻巢州城，哪怕是暂时并不急着撤往舒州，战斗势态的变化也是巨大的，叛军及梁军意识到阴谋败泄，便极可能先吃掉此时据守钟离城及南侧燕墩山、鳖子顶一线的右神武军主力。
只是他们目前确认文瑞临乃是梁奸，右神武军副都指挥使高隆也就不可靠，要是他们这边继续维持对巢州城的攻势，而先持秘诏说服远在一百七八十里之外的陈铭升、李冲等人，着他们率领右神武军做好南撤的准备，泄密的风险太大了。
只是，他们真要放弃右神武军吗？
虽然他们与昌国公府已经是分道扬镳了，以及张平、陈如意、安吉祥等人也都以杨元溥唯命是从，但曾几何时大家都是神陵司的子弟与故人啊。
“此时已顾不得那么多了，欲谋大事必然要有所舍弃！”李知诰神色坚毅地说道。
邓泰想想也是，便不再作声。

第五百三十九章 逃营
乘船渡江，到采石登岸，再连夜快马东驰，赶在清晨西昌门开启之时进城，姚惜水整个人已经是疲累不堪，但时间紧迫，她也来不及赶去长春宫先与吕轻侠会合，便直接带着贴身女婢叶非影，潜入杨恩的府邸。
杨元溥登基之后，杨恩恢复溧阳侯的封爵，但府邸未换，宅子里伺候的还是早些年跟他的十数伤残老卒及其子嗣、家小。
杨恩对这些家仆竟然“抗命不从”，还强行将他从长春宫前拖走，心里又怨又恨，这时卧病在宅中，也不叫这些家仆在跟前伺候。
姚惜水潜入后宅，杨恩刚从昨夜的宿醉中醒来，又拿着酒壶拥裘坐在廊下，看着园子里的残雪，一口口的灌着酒。
看到姚惜水与叶非影翻越院墙进来，杨恩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子，便熟视无睹的继续又灌了一口酒。
“杨侯爷在长春宫门前说梁帝朱裕善藏伏兵，北岸禁军强攻巢州，必落入其彀中，可有什么依据？”姚惜水走近过去，问道。
“古人言，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以而用之，难道仅仅是因为用兵不祥吗？”
杨恩抬起带有三分醉意的眼瞳，盯姚惜水，问道。
“水师奔袭洪泽浦已是轻率之极，受此重创还不足以引起足够的警惕吗？禁军从巢州撤出，调叙州水营东进，协防江淮，待明年重振水师再攻巢州，不是要比将大楚半数精锐押上去搏一线机会更稳妥，更有胜算？何必需要确认梁国有无阴谋后，再舍劣择优？而站在梁帝朱裕的角度，即便之前没有图谋，即便淮西禁军成功拿下巢州城，但只要大楚无水师可用，依旧有可能派大军南下，与叛军联合，围淮西禁军于巢州城之中，之后，再使楼船军残部进入长江水道，切断金陵与淮西的联络。难道真要到这一步，再去传旨调叙州水营东进吗？”
溧阳侯擅工造，天下皆知，姚惜水却不想他对形势也看得如此之透，迟疑片晌，说道：
“陛下已打定主意，沈相、郡王爷、李国公、二郑大人、韩户部、周副使、杜兵部都支持用兵，即便太后赞同杨侯爷的想法，怕也无法劝陛下改变主意吧？”
姚惜水自然不会直接挑明太后秘诏之事，毕竟杨恩最初意图强闯长春宫的打算，还只是想请太后王婵儿站出来劝说杨元溥及朝堂诸公回心转意，这与直接绕过杨元溥及朝堂诸公私传秘诏，区别之大，无异是直接实施“兵谏宫变”。
“黔阳侯善用险计、剑走偏锋，陛下受黔阳侯影响极深却又深忌之，难以有平和之心以理国事，太后称制议政之事未废，当另召诸公重议此事。”杨恩说道。
见杨恩并不反对太后临朝干政，姚惜水心思稍定，便说道：
“实不相瞒，新津侯李知诰亦忧攻巢州不利会为梁军所趁，有遣密使进长春宫进奏此事。不过，淮河眼下已经冰封，梁国在颍、徐等地若藏有伏兵，太后即便召诸公重议此事，恐怕时间上也来不及了啊……”
姚惜水还不确定淮河是否已经冰封到能走骑兵的程度，但她希望杨恩同意用险计——绕开杨元溥及朝堂诸公，由太后直接下秘诏使李知诰及韩谦便宜用事，无疑是另一种后患严重的冒险，未来必将直接导致杨元溥与王婵儿母子之间矛盾重重，对立严重——就只能用形势逼杨恩入彀。
“……”杨恩愣立在那里。
他从长春宫回城，这几日将自己关在宅中，如聋似哑，没有消息源，又哪里知道淮河此时有没有冻结实？
“太后不召集诸公议事，直接传诏，使新津侯便宜用事，可行否？”姚惜水问道。
杨恩站在那里，久久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他事前没有想到这种可能，心里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等了一会儿，见杨恩犹难决断，姚惜水说道：“既然杨侯爷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惜水只能回长春宫，奏请太后坐观其变了，也许收复巢州城，形势未必像侯爷想的这么糟糕也说不定。”
“太后与陛下乃是嫡亲母子，太后临朝干政，以正国事，待大楚蒸蒸日上，总归还是要颐养宫中的。”叶非影插了一句话说道。
姚惜水瞪了叶非影一眼，似嗔怪她不懂规矩、胡乱说话，便要带着叶非影离开溧阳侯府。
“这位姑娘说得有理，陛下一时或许会不高兴，但总不能坐看陛下继续深陷下去。”杨恩咬着牙说道。
他哪里知道太后王婵儿早就落入他人的掌控之中，心里想着太后与延佑帝母子矛盾再深，也有缓和的余地，总比拿大楚半数精锐战力去冒这场胜算有限的险要好。
姚惜水这才将昨天本应交由李知诰所持的秘诏示出，说道：“此乃太后秘诏，欲着新津侯便宜用事，但事情牵涉极大，稍有不慎便满盘皆输，惜水请奏太后，才过来劝杨侯爷一起渡江去传此诏，或能少些遗漏……”
姚惜水乃是长春宫太后身前的嫡系女官，杨恩验看手诏印信无误，自然不疑秘诏有假，但太后王婵儿这么短的时间内，前后态度转变之大，令他始料不到。
而更令他震惊的，则是深受陛下信任才得以执掌淮西禁军的李知诰，意识到事态不对劲，竟然绕过陛下，直接从太后那里讨秘诏便宜行事。
这无异表明李知诰从头到尾都是太后的人。
杨恩禁不住想，神陵司旧属到底还有多少牵涉纠缠，到现在还没有厘清？
杨恩沉吟片晌，心里有所迟疑，但心想总得还是要先解决掉眼前的燃眉之急，问姚惜水：“不调叙州水营东进，犹难化危为安，太后可有妥善安排？”
姚惜水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按捺心里的那股戾气，语气温和地说道：“太后已有安排，叙州也一直都有人在金陵。”
杨恩也打定主意，只是暂时与太后一系合作，便没有深问下去，当即召来数名嫡信亲随去准备车马——杨恩并不觉得他渡江去巢州，需要掩藏什么踪迹。即便有人猜测他是去劝说李知诰的，也只会以为他是作徒劳的挣扎，不会阻止他。
姚惜水要随杨恩再次出城渡江往巢州大营而去，则安排叶非影赶回长春宫通风报信，告之新的调整……
……
……
大营外，积有残雪的荒野，被阴霾的苍穹笼罩着，寒风吹地而来，刮得人脸生疼。
文瑞临站在大营辕门前，看到仅带十数侍卫赶回大营的邓泰邀他赶往历阳城，面带疑惑地问道：
“邓将军，昌国公与新津侯怎么不在巢州城下督战，却在这节骨眼上跑去历阳去了，还要我这时也赶过去？”
历阳城位于巢州大营东南九十余里，位于巢湖的东南角，与京畿以西的战略要地采石矶隔江相望。
从京畿及江南东道诸州县调拨过来的物资、人马，主要经历阳城中转，北岸禁军在那里驻有两千精锐兵马，确保巢州大营与南岸京畿的联系通畅。
“说是叙州新造一种攻城战械，威力犹胜于旋风炮，十数架已运到历阳。督师与昌国公迫不及待赶过去，想着确认叙州有无虚夸，说不定明天就要直接运到巢州城下，以期能发挥出大作用来……”
邓泰抓住缰绳，说话时眼瞳锐利的盯住文瑞临。
李知诰午时找到借口，拉在巢州城下督看攻城最后准备情况的李普，一起赶往历阳等候杨恩渡江过来。
李知诰心里想着，要是不能劝李普一起奉太后秘诏行事，便在远离巢州大营的历阳城里，先将李普扣押下来。
邓泰这时自然不会告诉文瑞临实情，而是照事前编好的说辞，诓他一起赶去历阳城，以便途中就能找到机会，将他悄无声息的除掉，当下面不改色地说道。
“……昌国公说文先生能识战械之利，着我过来找文先生赶去，在大营辕门撞到文先生您，那是再好不过……”
“烦请邓将军在此稍等文某片刻，文某有件东西要紧着今日便拿给国公爷及新津侯一阅。”文瑞临拱了拱手，便往大营里走去。
邓泰怕露出破绽，也没有直接派人盯住文瑞临，便在大营辕门口等候着。
小半个时辰过去，未见文瑞临的身影，邓泰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派人进大营寻找，才知道文瑞临在辕门前回去后，牵了一匹马，就直接穿过大营，出西门逃走，此时已不知所踪。
邓泰不以为自己刚才哪里有露出破绽，但没有想到文瑞临会如此狡猾。
而文瑞临从大营西门逃出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倘若途中不被沿途的斥候哨骑拦截下来，他这边派人去追赶已经来不及，邓泰急得直跳脚，也只能先带着人赶往历阳去见李知诰商议补救措施。
此时唯能感到侥幸的，就是文瑞临一直都在李普身边当谋士，在军中没有什么影响力；而李普这次携旨渡江过来，也主要是督促李知诰与诸将攻城，并不直接插手指挥作战。
所以文瑞临此时出营逃走，至少巢州大营及巢州城下的前阵营垒，暂时不会受到直接的惊扰。
即便文瑞临有胆跑到其他营垒胡说八道，各营的守将也会先将他扣押下来，派人来找李知诰求证。
……
……
邓泰快马加鞭赶到历阳城时，日头已经西斜。
渡江赶来的杨恩，在姚惜水及嫡信家仆的陪同下，这时候也刚刚进入历阳城，与李知诰、李普见到面。
他们在县衙后宅都还没有寒暄几句话，李普心里正暗揣测杨恩的来意，邓泰就面带惊惶的赶马跑进城来，说文瑞临逃出大营。
李普一时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杨恩却神色凝重地问道：
“文瑞临有什么问题，他逃走是怎么回事？”
李知诰看了李普一眼，他还不想将真正的内情都吐露出来，这时候只能换一种说辞跟杨恩、李普点破文瑞临就是梁国奸细：
“父亲素来谋事求稳，不喜用险，献策陛下致水师主力溃于洪泽浦，孩儿便怀疑父亲是受人暗中教唆，却没想到刚要将文瑞临找来当面质询，他已先警觉逃跑了。”
李知诰作为养子，在李普面前还是保持着恭顺的姿态，但不待杨恩说话，李普却似有尾巴被踩住一般，跳也似的站起来，指着李知诰大声质问：“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李知诰站在那里，没有吭声。
邓泰没有逮住文瑞临斩草除根，形势骤然间变得更加紧迫，但文瑞临做贼心虚、畏罪潜逃这事明摆在这里，也无需他再多解释什么。

第五百四十章 屈服
李普像是被重锤狠狠的击中胸口，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嘴角哆嗦着，指着李知诰，质问道：“你是否早就知道什么？”
李普庸碌无为，但他并不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杨恩此时渡江过来意图不明，李知诰又哄骗他到历阳城来跟杨恩见面，文瑞临却在此时受惊逃走，怎么可能是巧合？
甚至午前赶往巢州城下督战，也是李知诰找借口将他与文瑞临分开。
在邓泰的示意下，厅里的数名侍从走出小厅，站到廊下将门扉掩上。
油灯哔哔剥剥的燃烧着，厅里光线昏暗。
见除了自己外，小厅里仅剩杨恩、邓泰、李知诰三人，李普嘴角哆嗦着质问道：“你们要做什么？”
“太后有秘诏在此，请昌国公接诏！”姚惜水从后室走出来，秀眸盯着李普说道。
“太后不过是……”李普厉色说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太后王婵儿不过是吕轻侠控制之下的傀儡，他又哪里甘愿受太后手诏的钳制？
“父亲。”
李知诰骤然大喝，截断李普的话，青筋暴露的手按住刀柄，往前趋走几步，厉色盯住李普，声音沉郁地说道。
“文瑞临乃是敌间，诱父亲献策，致水师惨遭覆灭，此事已然明了，也证明孩儿此前对他的猜疑没错。梁军与寿州军极可能有更大的阴谋等着我们，事出紧急，孩儿不能跟父亲商议后再去劝陛下回心转意，只能从权求太后赐诏便宜用事。父亲要是觉得孩儿做得有错，请父亲以刀斩杀孩儿！”
李知诰随即摘下腰间佩刀，递于案前，然后跪坐在案前，眼瞳却犹是虎视眈眈的盯住李普。
看到李知诰眼里的腾腾杀气，李普悸然而惊，怔怔的看着李知诰。
李普颓然坐回太师椅，这一刻他彻底想明白过来了，李知诰早就被吕轻侠拉拢过去了。
不仅他，可笑的是杨元溥一直以来都将他视心腹大将信任，还将淮西禁军的兵权都交到他的手里。
“皇太后诏曰：陛下年轻气盛，受奸佞蒙蔽，轻师妄动，致左右五牙军蒙受大难、死亡惨重、车船覆没一空，京师无以为屏，十万禁师孤悬江北，已铸大错。然此时无视大楚社稷安危，不深虑梁军及叛师图谋，而强令淮西禁军攻巢州城，非深谋远虑也，李知诰见此诏……”
姚惜水作为长春宫的女官，清越的嗓音里透露出几分锋芒毕露的凌厉，宣读太后手诏。
李普再蠢也明白他所面临的是怎样一场预谋。
至于文瑞临是不是真逃跑了，又或者说是被邓泰悄无声息的杀之灭口，此时也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总之，他作为蒙蔽陛下的奸佞，要为之前的大楚水师重创一事承担全部的罪责。
“大楚水师覆灭，我等即便攻陷巢州城，待梁军与寿州军悍然南下，我等也会因为长江水道将被楼船军残部截断，而在北岸陷入敌军的合围之中，”李知诰身子前倾，眼瞳盯住李普，说道，“太后除传诏着我便宜用事外，还传诏着黔阳侯调叙州水营东进，父亲难道这时都还看不透敌军的图谋吗？”
“你们愿与虎谋皮，我看得透或看不透，又有什么区别？”李普颓然说道。
他犹不信文瑞临是敌间，更倾向认为眼前的一切，更可能是吕轻侠、李知诰、姚惜水等人与韩谦合谋，借水师溃灭的良机搞兵谏宫变而已。
杨元溥亲政以来，除了百般猜忌韩谦之外，同时也极力限制吕轻侠等人借太后王婵儿之手干政。
吕轻侠、姚惜水最终跟韩谦勾结到一起，李普并没有觉得特别意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李知诰竟然早被吕轻侠拉拢过去了。
他这时候还能说什么？
他此时甚至都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
当时仓促离开扬州茱萸湾时，他将随扈亲卫都交给李秀、李碛率领着前往钟离策应，他带着十数扈卫，随郑畅赶回金陵。
这次渡江传旨，他身边还是仅有十数扈卫及文瑞临等人相随。
此时历阳城里，除了听从李知诰命令的两千精锐禁军外，李知诰身边也随时都有两百多精锐骑兵护卫周全。
不要说这厅里邓泰乃是军中罕见之勇将了，姚惜水更擅刺杀之术，他能挣扎、反抗什么？
姚惜水秀眸看向李知诰。
要是有可能，她还是希望能说服李普奉太后秘诏行事。
并不是说她念及旧情，主要还是有李普的配合，能减少一些不必要却有可能极为致命的混乱。
她希望此时就将韩谦当初在武陵城让功的真正内情，当着李普、杨恩的面揭开来。
李知诰却没有理会姚惜水，沉声跟李普说道：
“父亲心里或许还是怀疑我派人杀文瑞临灭口，再栽赃他为敌间，但文瑞临趁命北逃，一旦与徐明珍集结于濠州西南龙脊山的两万精锐骑兵会合后，必然会第一时间插到燕墩山、鳖子顶一带，截断右神武军往南撤退的归路。同时，文瑞临乃是敌间，于潭州得文瑞临游说而降的高隆、苗勇等潭州将领也极可能有问题——父亲要是还顽固己见，那我与杨侯爷便先回巢州大营，明天午后父亲或许便能验证知诰今日所言是真是假了！”
李普惊悸的抬起头来。
除了柴建在邵州所率领的兵马外，此时滞留在钟离县境内的右神武军，可以说是昌国公府与晚红楼分道扬镳之后，合并浙东郡王府一系的根基所在。
撇开陈铭升、徐靖等人，李冲、李碛是他的嫡亲子，李秀是他的嫡亲侄，还有三四百名李氏一族的子弟，此时差不多都在钟离。
如果说李知诰他们没有在文瑞临的事情上撒谎，一旦右神武军真被寿州军骑兵截断退路，后果将难以想象。
“国公爷仅仅是受敌间蒙蔽，但对大楚、对陛下忠心耿耿，朝野皆知……”杨恩也知道说服李普的重要性，劝说道。
李普又不傻，他此时跟着李知诰一起奉太后秘诏行事，杨元溥不会饶了他，沈漾、杨致堂等人会怨恨他，兼之他又要为水师覆灭之事担责，事后哪里会有什么好结果？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不奉诏，李知诰、杨恩与韩谦密谋宫变成功，他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如果说奉不奉诏对他来说没有意思，但文瑞临是否会是敌间，则事关李冲、李碛、李秀等上百李氏子弟的生死，就由不得李普不思量了。
退一万步说，即便文瑞临不是敌间，他也需要考虑他不屈服的话，以吕轻侠的心狠手辣，会不会直接将淮西禁军主力从巢州城外撤出，然后借叛军之手除掉右神武军……
想到这里，李普轻叹一声说道：“确实是文瑞临献策建议水师主力奔袭楼船军残部以夺濠州，我未辨忠逆，或许真是此因致水师惨溃于洪泽浦中……”
见李普语气松动下来，李知诰说道：“父亲此时与知诰联署令函，着人快马赶往钟离报信，或许还有一丝可能扣下高隆，叫右神武军及时南撤。”
不要说李秀、李冲、李碛等李氏子弟了，作为右神武军都指挥陈铭升也都以李普唯命是从，李知诰需要有他与李普合署的令函，才能叫陈铭升他们无视之前的圣旨，听命扣押高隆，然后直接率右神武军南撤。
当然，更关键的是这么做后，也就是相当于李普与李知诰他们站到一起，直接无视杨元溥所下的圣旨，放弃强攻巢州城的计划，改遵太后秘诏行事。
“或许我就剩这点用处吧？”李普禁不住有些日暮西山的颓然，解下腰间的印信，跟李知诰说道，“你草拟军令吧，我签押用印便是。”
李知诰即刻草拟令函，为防止敌军已有小股兵马潜入，他特地草拟了两份令函，与李普一起签押用印之后，分两批人备好快马，以最快的速度，连夜赶往两百三四十里之外的钟离传信。
这边事一了，李知诰也是马不停蹄与李普、杨恩、姚惜水等人，在诸多侍卫的簇拥下，赶往巢州大营，就担心今夜过去，形势就彻底变了。
……
……
虽说从历阳，途经滁州城，从五尖山脉东南侧赶往钟离，一路皆有官道相通，但薄阴天气，夜色昏暗，七八名传令兵高举着火把，策马疾奔，也是极为冒险。
稍有不慎，马蹄踩入洼坑，马蹄便有可能直接折断，人从马背上摔下来，少说也是鼻青脸肿，更有甚者骨断肢残。
然而军令如山，李知诰命令两拨人都必须赶在天亮之前，将秘函交到右神武军陈铭升手里，众人都不敢有一丝的懈怠。
即便胯下的战马怯于暗夜，他们也是频频加鞭，催促战马快行。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仿佛锐利的风声，猝然围射过来。
措手不及之时，当下便被射落三人，剩下四人看到左右黑黢黢的荒野里驰出十数身影皆骑快马往官道这边围逼过来，料定前路必定也有伏兵，仓促间只能转回头往来路逃去。
却不想没能驰出三四十步，又有十数道黑影从侧后方的树林驰出，堵死他们的退路，箭矢如蝗从四周射来……
文瑞临与雷九渊走出树林，骤然发难的战斗此时已经接近尾声，这才过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七名从历阳城驰出的传令骑兵，没有一人逃脱，都被无情的杀死。
“果如文先生所料，这些人正是李知诰派往钟离传令的信使。”一名身披黑色大氅的骑士，将一封从死者身上搜出来的秘函，递给雷九渊、文瑞临看。
“我怎么可能泄漏了破绽？”
虽然苏红玉昨日渡江到巢州大营探望李知诰，从头到尾都一直安排人盯着李知诰动静的文瑞临，就起了疑心；而今日李知诰找借口将他与李普分开后，武勇有余而细腻不足的邓泰却又跑过来诓他去历阳，他果断逃出巢州大营，但是他到底什么时候露出马脚，却是到这时都没有想明白。
要说李普与李知诰以及其他人，早就猜到他的真实身份，那楚军水师又怎么会毫无犹豫的踏入他们精心设计的死亡陷阱之中？
倘若之前都毫无察觉，甚至李普还在他的怂恿下，赶回金陵城力谏杨元溥强攻巢州城，他也能确信这时候并没有在李普跟前露出什么破绽，为何他随李普渡江之后，短短三天时间内，就有人看破他的马脚了？
不过，他心里再困惑不解，还是料到李知诰、昌国公李普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识破他，又或者是有其他什么人提醒，但在看到他“畏罪潜逃”之后，都应该会第一时间从历阳派人通知驻守钟离的右神武军小心戒备。
于是他与亲率小股精锐斥候潜伏到巢州城北荒山的雷九渊会合后，除了派人赶去见徐明珍报信外，他们则直接兵分两路，赶往从历阳往钟离的两条必经之路上守株待免。
虽说从历阳往北，即便有丘山也都很低矮，但骑快马趁夜传信，只能走驿道、官道。
要是快马走坑坑洼洼、荒废好久的田地、林野，一个是速度快不了，第二是速度稍快，谁都难免会摔个鼻青脸肿或骨断肢残，根本达不到紧急传信的目的。
这时候他从信使怀里搜出李知诰与李普合署的秘函，看上面只是说他及高隆或为敌间，已畏罪潜逃，要求陈铭升与李秀、李冲秘议，扣押高隆后即刻率右神武军及水师残部南撤，小心寿州军会东进拦截。
文瑞临所困惑的问题，还是没有从这封秘函中得到解决。

第五百四十一章 选择
“你身份暴露已是确切无疑，至于因何暴露，则是细枝末节，不碍此时的形势已然陡变……”平时在朱裕身边，雷九渊总是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这一刻他的眼瞳里则透漏着不容文瑞临反驳的坚毅跟果断。
“是！”文瑞临也知道此时不是他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待斥候将路上的死尸、伤马都拖入林中处理掉，他们便连夜摸黑往西面十数里的连云岭赶去。
他们赶到连云岭北面的一座残寨不久，和尚沈鹏也带着另一批人赶过来会合。
和尚沈鹏懊恼的拿马鞭将土墙抽得噼啪作响，说道：“有两人见机极快，竟然叫他们逃脱了，没能截下李知诰发往钟离的秘函，九爷你们有没有什么收获？”
雷九渊不以为意的挥挥手，巢、滁两州的民众大多数都因战乱而迁避他地，地广人稀，他们这才能率小股人马潜伏进来，但同样他们能动用的人极少，诸事也无法做毫无纰漏。
“我们是不是立时转移别处。”有人建议道，沈鹏既然没有能将第二拨历阳出发的信使都截下来，那他们的行踪也就暴露出来。
“无妨，李知诰即便得到消息，他此刻也没有时间派出大股的骑兵过来搜捕我们。”雷九渊要大家稍安勿躁地说道，又将他们截下的秘函递给沈鹏看。
秘函之中并没有写入太多的信息，沈鹏将秘函递还给雷九渊，问道：“九爷怎么看待这事？”
陛下远在三百里外的徐州城里，派人前往请示已经来不及，他们必须做出决断，敦促寿州军采取必要的应对措施。这也是陛下着雷九渊跟随他们潜入滁巢腹地的主要原因，就是考虑到局势随时有可能出现意料之外的变化需要第一时间做出应对。
要不然的话，没有雷九渊在这里，沈鹏或文瑞临这些蛰虎，能叫寿州将吏毫无保留的听令行事？
雷九渊枯瘦的老脸神色沉凝，看向文瑞临。
说到底还是文瑞临对楚国的情形最为熟悉。
“这封秘函，虽说寥寥数语，但也够我们分析出一些形势来。”
文瑞临在一路赶到连云岭的途中就想了很多，差不多已将很多关窍厘清，说道。
“李普其人，庸碌凡才又且多疑，与其养子李知诰也早就分道扬镳。邓泰赶历阳报信，到这封秘函从历阳发出，时间极短，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李普能如此干脆利落的在这秘函上签押用印，说明他已经彻底屈从于李知诰。而要做到这一步，只有区区几种可能。一是杨元溥直接下旨变更前令，但这种可能性极低，真要如此，邓泰大可以直接羁押我，对军中进行清洗，而不用一副担心打草惊蛇的样子。第二是李普已经被李知诰武力扣押，但李知诰没有请旨，在如此紧迫的情形下，对淮西禁军将卒的掌控力还严重不足，想要直接搞兵变，只会引发难以想象的混乱。最大的可能，便是李知诰实际上一直都是太后王婵儿及吕轻侠那边的人，极可能他已获得太后王婵儿的秘诏，用秘诏以及武力，迫使李普屈服，并以此说服其他将领奉太后手诏行事……”
文瑞临这两年在李普身边深得其信任，也知道晚红楼及信昌侯府等神陵司旧属对大楚朝堂的渗透是何等之深。
对于擅长权谋算计的文瑞临而言，他也不是没有想到李知诰实为太后王婵儿、吕轻侠所暗中拉拢的可能。
毕竟除了杨元溥的信任与支持之外，他也注意到李知诰能顶住那么大的阻力，统领淮西禁军，实有另一股暗藏的势力在推动。
雷九渊点点头，对文瑞临投以认可及赞许的目光，不愧是承天司最杰出的蛰虎。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沈鹏问道。
淮河之上的冰层，这两天才逐渐加厚，但能不能供数万精锐在昼夜之间通过，还没有进行进一步的确认。
目前淮河南岸确定能动用的兵马，就是徐明珍手下暗投大梁的十二万精锐寿州军。
不过之前为避免打草惊蛇，除了两万多残兵在温博的统领下，苦守巢州城外，寿州军主力还是驻扎在寿州、霍州两地，还以步卒为主，即便立时拔营出动，如此酷寒天气，赶到巢州城下也需要四天时间。
唯一能紧急出动的，就是驻扎在巢、濠、寿三州交界处、徐明珍率领的两万寿州精骑。
他们这时候实际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就是说服徐明珍率两万寿州精骑，以最快时间赶到巢州城下，拖住淮西禁军主力，使之无法从容撤走，等大梁骑兵及寿州军主力赶到，照原定计划围歼淮西禁军主力。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他们能保证主要目标不会丢掉，但没有足够兵马牵制、拦截右神武军，只能坐看他们逃到滁州城。
第二个选择，就是先不管巢州城外的淮西禁军主力，说服徐明珍率两万寿州精骑东进，于五尖山脉南侧，拦截右神武军及楚国水师残卒南逃，能确保这部分胜利果实先吃入肚中。
文瑞临却是倾向第一个选择。
他们谋划这么久，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个机会，骗得楚国君臣入彀，就是想一举歼灭楚国集于淮西的禁军主力。此时说服徐明珍率寿州精骑，拖住巢州城下的楚军主力，待大梁兵马与寿州军主力南下后围歼，才是他们所追求的目标。
即使右神武军此时已逃到滁州城，但楼船军及梁军水师的轻便战船，经石梁河、小津河、石塘河等水道进入长江，也能封住右神武军撤往长江南岸的通道。
文瑞临说过他的意见之后，雷九渊摇了摇头，说道：“没那么容易，李知诰智虑颇深，没有足够把握，不会想不到仓促行事、打草惊蛇的后果——如你所猜测无误，太后王婵儿很可能已经秘密赐诏，着李知诰便宜用事，那叙州水营随时有可能进入巢州南面的长江水道。”
“吕轻侠等人，对韩谦顾忌极深。”文瑞临眉头一扬，说道。
“这世间哪里有化解不了的仇恨，又哪里有永恒不变的情谊？”雷九渊声音沙哑地说道，“虽然说我们不得不将有限的侦察力量，都集中到巢、滁等地，但陛下一再强调要注意防备叙州在金陵可能会有的动作，前两天还传信过来，说韩谦在叙州得知楚国水师奔袭洪泽浦的消息，就有可能第一时间直接率叙州水营东进。真要是如此，算着时间最快再有五六天，我们大概就能在长江之上看到叙州战船的帆桅了。”
“……韩谦无诏敢率兵轻出叙州？”文瑞临质问道。
“韩谦当初入金陵夺李普兵权，胆子是大了还是小了？”雷九渊看了文瑞临一眼，问道。
文瑞临听得出雷九渊的不满，忙说道：“是瑞临莽撞了。”
“你们年轻人，一心想争奇功，却也是没有什么错的，不像我越老胆子越小，陛下最终还是要依赖你们伺候。”雷九渊淡然说道。
“有没有可能，我们先派斥候赶往岳阳、鄂州侦察情报，只要确认叙州有与太后王婵儿、李知诰等人勾结的迹象，完全可以按兵不动？”文瑞临换了一种虚心求教的语气，问雷九渊。
“你的意思是说你逃出楚营这事，只要你不再露面，李知诰、李普他们完全没有办法说清楚，我们按兵不动，在楚国君臣眼里，整件事就完全是太后王婵儿联手李知诰、韩谦发动的一场兵变。杨元溥性情偏激，只要沈漾、杨致堂、周炳武、杜崇韬等人也倾向李知诰、韩谦等人搞兵变，楚国内部必会激起巨变？”雷九渊看向文瑞临问道。
“瑞临确是此意。”文瑞临说道。
“你怎么说服高隆按兵不动？”雷九渊问道。
文瑞临微微一怔，暗感这确实是难点。
他逃出后跟雷九渊会合，当时太忽忙，没有考虑那么多，便第一时间派人暗中通知高隆小心戒备。
这时候他们临时封锁住通往钟离的通道，迫使两只漏网之鱼只能逃往巢州大营——他们这边按兵不动可以，但李知诰迟早会派人将高隆扣押下来，他们能说服高隆为了大梁坦然忍受李知诰的酷刑逼问乃至赴死？
“或派人去见高隆？”和尚沈鹏插话说道，同时做了一个切喉的动作，意思主张趁高隆不备，悄无声意的刺杀高隆灭口。
雷九渊、文瑞临正权衡利弊之时，突然东南方向传来急促的鸟鸣示警，似有人马从那个方向过来。
雷九渊、文瑞临、沈鹏等人大惊失色，走到残破的寨墙前，从缺口看出去，便见里许外的谷口一堆篝火照得人影重重，有两三百人的样子，正汹涌从谷口冲杀进来，他们仅仅安排数名暗哨扮作猎户在谷中宿夜，此时已经都被突然袭击的敌军杀死。
“九爷，你们先去与徐明珍会合，我率一部分人留下来断后便行！”和尚沈鹏说道。
“不管对方是谁，我们截杀历阳信使时多半已经泄漏了行踪。我们仓促赶去跟徐明珍会合，多半会遇到伏兵，”雷九渊说道，“你派十数人分散突围，去找徐明珍报信，着他率骑兵速攻右神武军，其他人等随我们进山！”
连云岭十数里绵延，山势不险，但他们百余人皆是千挑百选的精锐，在平坦区域无法以寡敌众，但进入山岭之中，想要脱身也是容易！！

第五百四十二章 活口
“操！这些狗贼倒是聪明，愣是没有咬钩！”
韩东虎率小两百人马赶到连云岭北麓的残寨，跟林江所率的人马会合，看到地上仅有十数具尸骸，更多的敌间则已经趁夜逃入连云岭深处，不忿的拿马鞭抽打残墙。
收复巢州的战事都持续快有一年的时间，附近大多数的民众都已经背井离乡，逃往别处，二三百里方圆内，都看不到多少人烟，而巢州境内又多丘山浅岭，这使得小股的精锐斥候很容易渗透进来、潜伏下来，而不被察觉。
韩谦即便猜到巢、滁两州境内有梁军斥候渗透、潜伏，却是没有办法发现他们的行踪，但考虑到梁军真有斥候潜伏在附近，必然会随时盯住李知诰等人的一举一动，因此他也叫韩东虎他们守株待兔的盯着李知诰等人，等梁军潜伏过来的斥候露出破绽。
文瑞临、雷九渊以及沈鹏等人，兵分两路伏击李知诰派往钟离传信的信使，韩东虎他们成功捕捉到他们的行踪。
针对小股敌间在连云岭北麓残寨落脚，韩东虎着林江率部从东面进行强攻，意在打草惊蛇，他则率两百多精锐埋伏在出连云岭北麓赶往濠州西南的必经之路上。
韩东虎想着敌间受惊动后，仓惶赶去跟徐明珍及寿州精锐会合，他则必能趁其不备，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却没有想到这伙敌间如此狡猾，除了十数人分散往西突围外，主要人马则往连云岭深处逃去。
连云岭看似不大，却也不是他们四五百人马能彻底封锁包围。
而寿州军有两万精锐骑兵就在八九十里外驻扎着，现在形势剧烈变动，说不定已经有大股的敌骑分散出来寻找战机。
在骑兵方面，杨元溥登基之后，禁军始终没能组建一支成规模的骑兵部队，更不要说跟梁军铁骑抗衡了。
而之前楚军唯一一支成规模的骑兵建制部队则落在徐明珍的手里。
韩东虎、林江他们不敢在这里滞留太久，抓到三个活口，便趁着天际微微泛青的晨曦，往南驰去。
……
……
“没想到雷九渊就在连云岭，当时我真不该这么快就撤出来，应该继续追击下去的！”刑讯三个活口，韩东虎得知除了从巢州大营逃脱的文瑞临以及都将沈鹏等人外，连梁帝朱裕的亲信大臣雷九渊当时就在连云岭里，懊悔得直跺脚。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说到底就是一个‘贪’字上，而种种计谋之所以能成功，主要也是利用人性之贪，”韩谦笑着跟韩东虎说道，“什么时候你明知雷九渊这样的人物在山里，还能冷静下来审时度势，以断进退，才算是兵法有成。”
“是。”韩东虎羞愧的应道。
“雷九渊既然都亲自潜到巢州附近了，那梁帝朱裕要么藏身在徐州，要么就藏身在颍州啊！”冯缭走过来说道。
“是啊，形势还真是诡异啊，我们也不要过度揣测对手的算谋，做好自己的事便行！”韩谦站在江滩边的矮山下，眺望北面阴霾的苍穹，点点头说道。
他在李知诰府里见过姚惜水，又于雁荡矶获得太后手诏之后，并没有直接随三艘商船赶往岳阳，等叙州水营过来会合，而是赶去与撤到捺山的冯缭、苏烈他们会合。
只要李知诰得到太后手诏之后，能说服诸将放弃强攻巢州城，不被梁军及寿州军所趁，而叙州水营又能及时进入长江水道，确保楼船军残部不敢进来封锁淮西禁军的退路，形势大体上不会崩坏。
韩谦这时候更在意的，则是因战乱避祸到洪泽浦以南、樊梁湖以西的近十万难民。
这也涉及到叙州水营以后如何在江淮地区立足。
广德府形势大体上还是趋于缓和的，真正被剥夺田宅的广德军旧部及家小，加起来也就一万四五千人，即便将这些人都迁到长江以北的滁州东部地区，势力依旧是相当弱小，不足以成为叙州水营在江淮立足的根基。
而倘若能得到石梁县境内所聚集的这十万难民，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雷九渊、文瑞临遭受到韩东虎的突袭，仓促间只能派人去联络徐明珍，着他率寿州骑兵插入五尖山脉东南，封锁右神武军的退路，形势对我们还是极有利的——我是不是现在就去见周惮？”冯缭问道。
虽然没能抓住雷九渊、文瑞临、沈鹏这些大鱼，但抓到三个活口，刑讯得到的信息也是极为关键。
只要寿州精骑这两天时间内，直接穿插到燕墩山、鳖子顶一带，短时间内必然会先想办法歼灭掉此时停留在燕墩山、鳖子顶以北的右神武军主力，那他们则可以安排人手，鼓动燕墩山、鳖子顶东南的流民，往沿江地区转移。
也唯有这样，叙州水营进入长江水道之后，这些流民、难民才能为叙州所用。
不过，真想达成这样的目的，还有一个前提条件，就是他们要在沿江控制一座能固守的城池，收容这些流民、难民，甚至叫左广德军旧部及家小也能暂避其中。
要不然的话，在梁军骑兵的践踏之下，数以万计的流民是没有什么抵挡能力的。特别是梁军一旦识破他们的意图，即便无法将这些流民驱赶到濠州或巢州境内，也极可能会进行无情的屠杀。
韩谦、冯缭他们目前选定的目标，就是西距捺山五十余里，与金陵城隔江相望的棠邑县城。
棠邑县旧属扬州，天佑帝开国后，将棠邑划入滁州，后世则是金陵位于长江北岸的六合县地区。
当世的棠邑县境内涂滩连绵、湖荡纵横，没有大堤的约束，每到夏秋季，长江北岸大水漫灌，虽然紧挨着金陵，却相当的破落。
棠邑县城虽然没有紧挨着长江北岸，但有好几条相对开阔的河流从其境内通过，航行条件较好。
此时的棠邑县，除了朝廷委派的县令、县丞、县尉等官吏外，其作为金陵北面的门户，又是江南东道连接滁、巢两州的重要节点，又有防范淮东军异动的重要责任在身，此时由周惮亲率江州兵驻守在棠邑。
削藩战事后，作为左龙雀军都虞侯，周惮原本率部驻守衡州，还一度担任衡州刺史，但在李知诰调任鄂州刺史，率一部分左龙雀军北进鄂州，邵衡军政大权由柴建掌控之后，周惮在柴建手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杨元溥登基之后，周惮便调任江州刺史。
江州乃是大州，刺史品秩乃是正四品，周惮得居此位，也不能说杨元溥刻薄寡恩，但除了少量的家兵之外，周惮当初从山寨带来的兵马，差不多就与他彻底分离了。
周惮其人还是更喜欢统兵作战。
这次征诸州兵协助淮西禁军主力作战，原本应该是州司马或兵马使或司兵参军率州兵应征增援，周惮却亲自率领三千多江州兵赶过来。
只不过大半年来，周惮没有捞到打仗的机会，其部一直都驻扎在棠邑。
右神武军能有多少人马逃回来，只能听天由命，冯缭想着他去见周惮，除了说服周惮守三千江州兵固守棠邑县外，还要说服周惮站到叙州这边，接纳左广德军旧部及即将从石梁县南逃的大量难民。
也唯有这样，棠邑县才有可能动员更多的军事力量，抵挡住敌军的进攻。
“我亲自去见周惮。”韩谦袖手说道。
“会不会太冒险？”冯缭有些迟疑的问道。
虽说早初山寨势力，是在韩谦的游说下，才为杨元溥所用，周惮、陈景舟等山寨将领与韩谦的关系天然要亲近一些，但人心难测，再说周惮、陈景舟等人受杨元溥的恩惠也不浅。
谁知道韩谦孤身走入棠邑城中，周惮会不会心起异念？
“周惮这样的人物，是不能用计谋欺之的，有些事要摊开了跟他说，唯有我亲自过去才更合适。”韩谦淡然说道。

第五百四十三章 周惮
马蹄踩踏残雪，从原野驰过，仿佛黑褐色的浪潮一般，往东而去。
这片区域，位于濠州临濠县与滁州永阳县交界，位于五尖山脉南段的北麓，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成千上万的骑兵仿佛黑云掠过，气势更为惊人。
滁州守军派到五尖山脉北麓的斥候探马，看到这一幕，皆拼命催马快行，返回各自的营地，禀报敌军最新的异动。
寿州节度使徐明珍亲率两万骑兵，驻于寿州东南角的安丰县境内，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不过，就之前的形势，绝大多数人都认定，这两万骑兵的作用主要是限制禁军不敢过于激烈的进攻巢州城，亦或接应其巢州守军北撤。
没有人会觉得徐明珍会舍得将手里最重要的这张底牌，轻易打出来冒险。
而只要淮西禁军能成功收复巢州城，从巢州到历阳、滁州、南谯、永阳等地皆有城池可守，也不怕机动性更强的两万寿州骑兵穿插进来能有什么作为。
眼前的一切，说明众人之前所预料的形势，已然发生变化。
目前滁州境内，纳入朝廷治下除滁州城之外，还有棠邑、永阳、历阳、南谯四城皆有驻兵。
残阳西斜，扮作商旅的韩谦、冯缭、奚荏、孔熙荣等人刚准备要进城时，听到身后马蹄踏地而来，转回头看到数名驿骑正拼命的催动身下的马匹，往棠邑城赶来。
韩谦他们避让到路旁，让驿骑先行。
驿骑驰到城门里，也不下马，为首者掣出一面令牌，喝道：“八百里加紧军情报于周惮刺史。”
城门前守值的小校不敢怠慢，第一时间放他们通过进城。
“这是徐明珍那边动手了吧？”冯缭猜测说道。
“应该是吧。”韩谦说道。
军情传递自有体系，棠邑与金陵隔江相望，距离巢州城下的主战场有二百五十六里，正常情况下，对棠邑的军情传递不用八百里加紧。
倘若徐明珍率两万骑兵东进，五尖山脉以东的城池皆有可能受到威胁时，前方的斥候探马，才会如此紧迫的赶到棠邑来传信。
韩谦、冯缭他们进城后，在一座独院里等候没有多久，便看到冯翊与周惮匆匆赶来。
时间非常紧迫，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安排，韩谦之前只是叫冯翊比他们稍早一些进城，找到周惮提起会面之事。
看到周惮仅带两名随扈过来见面，冯缭稍稍放宽心，心想这家伙没有忘恩负义的心思就好。
“周大人看到我在棠邑，是不是感到很意外？”韩谦笑着问道。
“周惮心里确实是有太多的意外与疑问，想要找侯爷问个明白。”周惮声音低沉地说道。
周惮之父乃前朝大寇秦宗权的部将，前朝末年秦宗权为梁帝所败，三四十万流民军被打得分崩离析，有数支残部流入南阳四周的深山老林之中，周惮之父在丹水南岸创建密云寨，死后传位给周惮。
此时的周惮也不过三十五岁，身形瘦削而挺拨，予人文质彬彬之感，很难想象他是山寨头领出身的武将。
韩谦不忙说他到棠邑来的缘故，请周惮到院子里坐下，先问道：“我们刚才进城时，看到驿骑驰传信报，是否驻于安丰境内的寿州骑兵，往东异动？”
“成千上万的骑兵，从永阳北境通过东进，此时寿州骑兵前部，可能已经夺下磨盘谷了，”周惮问道，“这与侯爷到棠邑，是否有关？”
“形势已经危急到牵一发而动全身，当然是有关了，”韩谦喟叹说道，“我其实四月下旬人就已经在金陵附近了……”
周惮一脸震惊，但还是耐着性子听韩谦继续说下去。
“……事情要追溯到尚文盛刺杀案，”韩谦回想起里面的纠缠，也禁不住感慨，淡淡说道，“为避免世家宗阀对广德府民众逼迫太甚，我不得已在思州策动民变。原以为再推动薛若谷到溧水任职，追查刺杀案的真相，便能叫形势缓和下来，但实际上我四月下旬到金陵之时，韩东虎、苏烈他们已经在策划暴动。其时箭在弦上，我不能断然阻止，只能另行组建赤山会，想着到樊梁湖以西找一块地方，安置被夺田宅的左广德军旧部，以免真在江淮腹地掀起滔天血海。这也是叙州与淮东合谋的源起。至于文瑞临其人，我早就注意到他有问题，但真正得知他怂恿李普献策，以水师奔袭洪泽浦时，水师战船已入邗沟。为顾全赤山会上万会众及家小，也为顾全十数万计的左广德军旧部及家小不受牵连，我只能选择坐看水师覆灭……”
韩谦将刺杀案之后形势诸多纠缠、扭曲，给周惮娓娓道来。
除了太后与韩钧私通生子这个可以说是韩氏家丑这事未提之外，韩谦也将与吕轻侠合谋获得太后秘诏，叙州水营最快三四天之内就能进入长江水道等事，说给周惮知道。
“……”周惮长叹一声，说道，“侯爷为陛下数谋奇功，奠下问鼎之基，功成而身退，拱手将左广德军送上，陛下不谋善取，却百般猜忌，终致这样的局面，真正是叫人惋惜啊。”
说实话，冯缭与周惮的接触极少，没想到山寨出身的周惮竟能有这番见解，也是暗暗吃惊，当然，他也彻底放下心来，不担心周惮不跟他们合作了。
“这么说，侯爷是想据棠邑，收拢赤山会众及南逃流民，并以此作为叙州水营在江淮的基地？”周惮又问道。
“不错。”韩谦坦然承认道。
“危局解除之后呢？”周惮盯着韩谦问道。
“很难说危局到什么时候才算是真正解除，韩谦心里唯愿国泰民安，”韩谦袖手看着苍穹之上的暮云，悠然说道，“即便为此要背负上千古骂名，韩谦也一力承之！”
“好一个国泰民安，愿周惮能助侯爷一臂之力。”周惮长身而立，拱礼说道。
“好！”韩谦高兴的搀住周惮的胳膊，他原本没有期待这么多，但周惮愿为叙州所用，可以说是此行的意外之得。
看到这一幕，奚荏心里暗想，都说是非自有曲折、公道自在人心，韩道勋、韩谦父子所作所为，虽然无数人憎之厌之，但也绝不是没有一人能体谅他们的良苦用心。
不过想想也该是如此。
周惮本身就是流民军将领之后，年少时肩负重任率旧部在丹水深山里苦苦挣扎十数年，是韩谦到襄州之后，第一时间想到联络山寨势力，为守住淅川城、最终支撑到天佑帝亲率大军来援而建立奇功。
周惮、陈景舟这些山寨出身的将领，原本就跟世家宗阀尿不到一只壶里去，朝堂诸公也才有用陈景舟出知广德府缓解形势的决定。
再一个，金陵事变前夕，李普当时就只顾及带着信昌侯府一系的家小逃往秋湖山，还是冯缭派人通知周惮、陈景舟等山寨将领的家小，集结到兰亭巷后再一起冲闯东华门水关出城，保全他们的家小没有落入安宁宫手里惨受折磨、屠戮。
当然了，周惮能如此痛快，也跟太后手诏有莫大的关系。
要不然的话，周惮再怎么对杨元溥失望，都要顾及他此时还留在金陵城里的一家老小的安危。
有了太后手诏，就有大义名份，之前斗争再险恶，总不至于担心家人会骤然遭受灭顶之灾。
冯缭、冯翊、孔熙荣更是高兴，周惮能全力配合，很多事情就能方便许多。
韩谦、冯缭、冯翊、孔熙荣先赶往周惮充当行辕的县衙大院，随后周惮便下令江州兵接管棠邑城防，对全城进行戒严。
待韩东虎率领五百余人马赶在天黑之前，进入棠邑城，周惮才将城内的将吏都召集过来，由春十三娘出面，代表长春宫宣读太后手诏：
“皇太后诏曰：陛下年轻气盛，受奸佞蒙蔽，轻师妄动，致左右五牙军蒙受重难、死亡惨重、车船覆没一尽，京师无以为屏、十万禁师孤悬江北，有倾巢之危。黔阳侯韩谦足智多谋，屡拯家国于危难之间，甚得哀家信任，故特赐此诏，着黔阳侯韩谦招募将勇、率叙州兵马战船东进江淮抵御敌寇，以为大楚藩屏。钦此。”
“谋逆，你们这是谋逆！”
棠邑县令柳子书脸色大变的惊叫道。
金陵战事过后，柳子书曾任广德府户曹参军，株连夺田之事，他参与最多，待杨元溥调陈景舟出知广德府，他意识到形势发生微妙的变化。他担心之前所做恶事太多，会被翻旧账，趁着禁军收复滁、巢等地需要一批官吏填充州县，他随卫甄到滁州，担任棠邑县令，哪里想还是落到韩谦的手里。
韩谦对柳子书这样的角色没有什么印象，听他大放厥词，阴沉着脸，虎视眈眈的盯住他：“你说是秘诏有假，乃韩某人伪造？”
手诏除印信外，还有春十三娘乃长春宫女官，不容柳子书质疑手诏的真假，他惊惶辩道：“陛下有旨在先……”
韩谦厉声说道：“即便太后手诏不假，连陛下都对太后敬畏有加，唯命是从，你在这里张口胡言，竟敢口诬太后谋逆，当掌嘴三十！”
韩谦记不起柳子书这么一个角色，林江等人则是恨之入骨，听韩谦发令，也顾不得体统，上去揪住柳子书，扒了他的官袍，便拖到大堂廊前，拿木棒子啪啪啪作响的抽打其脸！

第五百四十四章 撤军
待林江将柳子书拖回来，残断左臂的柳子书满脸是血，肿胀如桃，眼见是出气多入气少，韩谦这会儿想起他是谁来了，吩咐道：“掌嘴是罚其失言，对太后不敬，诸将吏当引以为鉴，但他今日之罪还不致死，是否加刑，还需要禀明太后处置，先且拖他下去好生救治，莫要害了他的性命。”
见韩谦竟然要留此人性命，冯缭忙给他使眼色，心想莫要留了祸害。
韩谦对冯缭的示意却视而不见。
虽然说柳子书与韩东虎素有旧怨，又与卫甄等人里外勾结，残害左广德军旧部，罪该万死，但他身为掌政者，必须要把握好宽严相济的度，今日不是翻刺杀案的时候，就不能当众刑杀柳子书。
至于此人会如何憎恨他及叙州，留下来是不是祸害，他却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林江等人心里虽然不愿，却不敢违拧韩谦的命令，当下先将柳子书拖下去救治，留他一条性命。
有柳子书这一个前车之鉴，兼之周惮又配合韩谦封锁全城，剩下的棠邑县官员以及随周惮增援淮西的江州兵将吏，哪里还敢再找托辞不奉太后手诏行事？
虽说与京师金陵仅有一江之隔，但韩谦、周惮再狠起心，杀他们灭口，他们找谁说理去？
韩谦当仁不让坐主案之后，周惮坐其左，虽然春十三娘此时是作为人质被韩谦扣押下来，但此时奉太后手诏行事，她作为传诏使，也就是相当于监军使，则坐其右，然后则是叙州、江州及棠邑将吏分坐其下，议论形势。
入夜前最新的消息，寿州军已有一部骑兵差不多在午后就赶到鳖子顶。
当时右神武军有一部兵马守鳖子顶，短短数日间也没有整理出多么坚固的营寨来，看到寿州军来势汹汹绝难取胜，不想在野地被围，匆匆逃往钟离。
虽然棠邑城里除周惮之外，所有将吏并不知梁帝朱裕与徐明珍的图谋，但寿州骑兵主力，放弃接应巢州守军而悍然东进，做出拦截右神武军南撤的势态，只要稍知兵事的人，也都知道形势发生了他们所料想不到的变化了。
此时，韩谦也无需点明文瑞临乃是梁间这事，直言水师奔袭洪泽浦遇伏皆是梁帝朱裕与叛首徐明珍的阴谋，也没有人质疑，毕竟只有这点，才能解释当前的形势变化。
当前要考虑的，就是李知诰率禁军主力从巢州城撤出后，从扬州境内的邗沟西到池州隔江相望的笔架山，逾五百里纵深，就仅剩滁州、永阳、南谯、棠邑、历阳等寥寥数城能抵挡敌军。
而永阳、南谯、历阳等地城垣残破且小，不足以坚守，滁州城稍大一些，但物资有限，距离长江北岸又逾八九十里，易为敌军围困。
棠邑虽非大城，但作为金陵北岸的门户之地，城池却颇为坚固，距离长江主干道约二十余里，到夏秋水涨之时，北岸没有大堤的阻止，江水甚至会漫溢到棠邑城下。
棠邑能够固守，不惧被围困。
即便韩谦不点明他要据石梁正南方的棠邑城收拢南逃流民的心思，诸人也都觉得应该固守棠邑，也都知道，哪怕叫陛下根据当前的形势审时度势，也会下旨令他们坚守棠邑不退。
既然要守，接下来就要讨论怎么守。
江州兵战斗力差禁军一些，但周惮约束甚严，也差不了多少，但是人数仅有三千。
即便叙州水营来援，仓促间只能抽调两千精锐，怎么都难以跟总兵马极可能会超过二十万的敌军在长江北岸相抗衡。
即便有坚城能守，也不行。
棠邑作为淮西最先收复的城池，也是世家宗阀及朝中官宦最先派人过来圈占田地的地区，战火威胁到长江北岸，附近村寨能聚集城中的青壮就不下万人。
虽然这些人多为世家或朝臣的家仆、家奴，但紧急时刻没有讲规矩、留情面的道理。
同时棠邑北面淹留洪泽浦以南、樊梁湖以西的流民数量更多，要是都能吸纳进棠邑，少说又能提供两三万青壮男丁。
为防止敌军警觉后会分兵拦截流民南逃，在此前还要严格封锁韩谦身在棠邑城的消息，棠邑四城，除韩谦、周惮签发的手令，谁都只许进不许出。
次日一早，苏烈、郭逍便率第一批赤山会众从捺山赶来棠邑。
赤山会众及家小逾六千人，分批撤到捺山，他们不同于普通的妇孺，妇女儿童都编女营、少年营，井然有序，撤退的速度要比乌合之众快多了，但六千多人可能也需要拖到明天，才能都撤入棠邑。
这还是幸亏沿途有一条旧驿道可走，并且溪河都已经结冰冻实能够走人，要不然沿途还要搜集渔舟搭设浮桥，速度将更缓慢。
……
……
巢州城下一片萧条，成百上千具尸骸被遗弃在战场之上，到处都是残戈断戟，城墙上也插满箭矢。
巢州城宽逾二十丈、外接巢湖的护城河，在过去大半时间里，被禁军在东西南三个方向上，填出六道宽逾四十步的进攻通道，进攻通道的另一头差不多直接堆填到城头。
十数里周长的巢州（庐阳）城，城垣没有一处完好无损，更多的反复被旋风炮打开缺口，守军再反复重新填以土石、木栅。
李知诰攻城极其稳健，但不是不攻。
大半年来，除了不断造旋风炮与城中守军对轰外，大小规模的攻城战也组织了数十次。
守军能够坚守到这一刻，除了城中囤积的粮秣物资充足外，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战前，在剔除妇孺之后，差不多有近三万青壮被守将温博驱赶入城中。
温博就是不惜代价的用这些青年民壮的性命，一点点去的耗，到这时他手里还握有两万精锐。
不过，温博以一支弱旅，形势各方面皆极其不利的情况下，在李知诰手下能坚守巢州城这么久，也堪称名将了——这一仗甚至比他当初守池州城，还要算战功赫赫。
只可惜彼之战功，乃此之败绩。
李知诰勒住缰绳，眺望巢州城头，虽然他心里清楚从巢州城下撤走是再明智不过的抉择，但多少有着半途而废的不甘。
“督帅，我们回大营吧？”邓泰拢了拢大氅，将寒风挡在体外，跟李知诰说道。
从巢州城下撤走才是第一步，接下来是如何放弃简陋的巢州大营，将八万兵马撤到舒州去。
李知诰、杨恩反复研究过，觉得巢州落在敌军的手里，他们撤往比巢州还要略靠北一些的滁州，还是有被围困的风险——再一次，舒州以西的州县，地方兵马都被抽空，他们不固守舒州，敌军只要分出数股轻骑，就能将荆襄腹地搅得一踏糊涂。
即便韩谦派人过来，通知叙州水营将与周惮守棠邑，李知诰与杨恩觉得淮西禁军主力还是撤守舒州更妥当一些。
李知诰在诸多侍卫的簇拥下驰回十数里的巢州大营，这时候有探马赶回来通禀，除了徐明珍昨夜率两万骑兵东进外，今日又发现从寿州、霍州方向有大股的步卒拔营，往巢州城这边而来。
虽说步卒行动要迟缓一些，但他们手里的精锐骑兵很有限，无法放出去与敌军纠缠，更多是配合作战，这也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也就三四天了。
当然了，辎重、附民先撤，州兵次之，沿途又不缺城寨，精锐兵马殿后也不畏有失，但是这往后的形势会如何发展，就不得而知了。
寿州军真正成为梁国的一分子，不仅仅是梁国白得十万精锐，寿州十万兵马占据淮西之地，即便韩谦勉强守住棠邑，也没有办法彻底将梁军的兵锋阻挡在长江水道之外。
试想京畿腹地都随时有可能会受到梁军的袭击，还谈何经济民生？
想到这里，李知诰拢了拢大氅，将战马交给身后的随扈，他这两天奔波不休，人也困顿不堪，跨步走向后宅，想歇息片晌再去找杨恩商议他事。
李知诰刚走进后宅，但看到李普住站在院中，问道：“父亲有何事寻孩儿？”
看到李知诰进来，李普苦着脸说道：
“我已成你的阶下之囚，但李秀、李碛、李冲视你如手足，你怎可以见死不救？”
“孩儿前后派出六拨信使，死伤四十余骑兵精锐，都被敌军拦截住，父亲你也是知道的，”李知诰说道，“大楚唯一一支成建制的骑兵落到徐明珍的手里，现在除了淮河，江淮之间水流平缓的溪河差不多都结冰冻结实了，正是骑兵纵横驰聘的最佳时机，孩儿非见死不救啊！”
“敌间文瑞临，真不是你故意纵走？”李普犹是不信，盯住李知诰问道。
“孩儿说文瑞临是敌间，父亲都不信，怎么却来怀疑孩儿故意纵走文瑞临？”李知诰哭笑不得的问道，但说到这里，他眼神打了一个闪，朝站在廊前的苏红玉、姚惜水那边瞥了一眼，暗感邓泰武勇过人，统兵作战也中规中矩，不会出什么纰漏，但毕竟细腻工夫不足，只是当时他忙着去见杨恩，特别吩咐过红玉，要她小心帮邓泰盯住文瑞临不要出什么漏子，难道这里出了什么岔子？
李知诰心里起了疑心，但脸上却不改色的先应过李普。
等他与邓泰走进厅里，没等他脸色阴下来，姚惜水在旁边幽幽地说道：“这事不怪红玉姐，是我一定要红玉姐不帮邓泰的……”
“为什么？”李知诰问道。
“大哥是希望李秀、李碛他们单枪匹马杀出重围，还是希望他们带着右神武军的兵马杀出重围？”姚惜水问道。
“哎！”李知诰叹了一口气，有些心力憔悴的坐到椅子上。
邓泰直觉后颈脖子发痒，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考虑梁军必有其他斥候潜伏于侧，他既然能在途中悄无声息的处理掉文瑞临，最多也就能延迟一两天便会叫敌军觉察到异常。
这一两天对巢州城下的禁军主力没有多大区别，毕竟敌军随时都盯着禁军主力在巢州城下攻守势态变化，但只要能说服李普屈从、改奉太后手诏行事，多一天少一天，对右神武军的命运就完全不一样了。
早一天得到消息，陈铭升、李冲等人处置果断，还是有可能率领右神武军主力逃回来；晚一天就是眼前右神武军完全被封堵在钟离的局势，想全军突围，无异于插翅上天。
只是，又如姚惜水所言，李秀、李碛等人单枪匹马杀出重围，与他们率右神武军主力杀出重围，对未来政局的影响巨大。
右神武军保留住实力，即便李普削官为民，也难免会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更何况他们接下来的目标，是拉拢并限制住柴建，然后收编浙东郡王府一系的残余子弟为己所用。
右神武军保留住实力，他们怎么可能达到这个目的？
即便杨元溥及朝堂诸公最终会治李普的罪，甚至有可能将陈铭升等人都牵连进去，但也极可能会使李长风出面重整右神武军。
只是姚惜水渡江回金陵之时，都未确定能否说服杨恩相助，便利用自己故意漏这样的破绽，岂非太冒险了？
要是不能说服杨恩呢，要是李普宁死也不奉太后手诏呢？
姚惜水说道：“文瑞临或死或逃，对淮西禁军并无影响——而要是文瑞临真这么悄无声息的死了，岂非到最后都没有人知道他是梁间这回事了？”
“哎！”李知诰又叹一口气，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第五百四十五章 突围
“此时杀出重围，或有一搏，拖延时日，待到梁军渡淮南下，我们百死无生！”
李秀看似文弱，但此刻的虎视眈眈盯住陈铭升，坚持己见，寸步不让。
“徐明珍所率两万骑兵，在淮南淮北与梁军铁骑争雄多年，我们虽有一万六千余兵马，但残兵占到三成，此时还不清楚南面到底什么情况，怎么突围？”陈铭升忍着右臂、左肋钻心的剧痛，苦口婆心的劝道，“此时据城以守，陛下与国公爷必会遣兵接应！”
陈铭升左肋、右臂为高隆所刺，但好在当时李碛寻陈铭升说事，陈铭升猝不及防为高隆刺伤之时，他极快反应过来，闪开高隆部将的刺杀，还拔刀斩杀高隆。
在逼退高隆身边的三名部将之后，李碛又率院中骤然遇袭被杀剩不到十人的侍卫，在狭窄的院子中坚守到李秀率援兵赶来，将高隆身边围攻衙帐的数十亲信尽数格杀，这才保住陈铭升的性命，没有在城中引发大乱。
要说之前徐明珍率两万骑兵突然穿插到鳖子顶、燕墩山以南，李秀、李碛他们还有些发蒙，见无法力敌，只能率千余游荡在外的骑兵仓皇撤回钟离城，与右神武军主力会合。
不过，高隆昨夜行刺失败过后，李碛、徐靖以及卫煌诸将都认定背后有更大的阴谋在针对大楚，他们苦守钟离城，极可能等不到援兵的到来。
钟离城残破，即便在金陵事变之后，寿州军接管了濠州，对钟离城也仅是草草修缮，城池远谈不上坚固，与巢州、寿州这样的坚城远不能相提并论。
更关键的，陈铭升他们攻陷钟离城时，城中粮食被守军放火烧尽，即便收复钟离城后，立时从滁州调来一批粮草，但除开城中万余平民不提，这批粮草也仅够他们一万六千人马吃上半个月。
当然，右神武卫军作为枢密副使、国丈倾力打造的核心精锐，除了编有李秀、李碛所部三千精锐骑兵，还有四千余马步兵，这意味着全军则有七千余区战马。
即便优良的战马要保留下来，近四千乘马还能宰杀保存，还能支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这也是陈铭升、卫煌等将主张固守钟离的关键。
温博率巢州守军在淮西七八万禁军精锐的围攻下，都坚守了大半年，他们凭什么坚守不到两个月后淮河解冻？
在陈铭升看来，即便梁军随时有可能渡河南下，但照以往的经验，等到淮河冰冻解封，梁军就没有不撤回去的先例。
守城，总是要比率一万六七千弱旅出城与两万寿州骑兵野战的胜算高得多。
李秀则强烈主张突围，从钟离城东、南两座城门杀出，往南是方圆近十里湖的龙游湖，而龙游湖的西南则是五尖山脉的北段山岭。
右神武军兵甲装备精良，将卒也皆精壮勇力，刚刚被围，士气也还不弱，趁敌骑还没有进逼到城下修筑营垒，他们只要厮杀不到二十里的开阔地带，进入五尖山脉的丘陵区，徐明珍的两万骑兵，对他们的威胁就会随之大减。
除了战术层面可以值得一搏之外，更主要的还是李秀认识到敌军所谋甚大。
高隆原本是潭州将领，为文瑞临说降投附大楚，积功为右神武军副都指挥。高隆行刺陈铭升，欲制造混乱为敌军所趁，那文瑞临有没有问题？
文瑞临说服的苗勇，以及随高隆、苗勇投附过的其他将领武官有没有问题？
这些人与之前大楚水师覆灭于洪泽浦有没有牵连？
要是这一切都是有联系的，则说明寿州军及幕后的梁军图谋甚大，联合出动的兵力也将远超他们的想象。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禁军在巢州城下的主力极有可能在敌军在接下来发动的攻击中受到重创，那他们困守钟离同时也会毫无意义，最终都难逃败亡的惨烈结局。
又或者禁军主力及时警觉，撤入滁州或舒州，但敌军十数万甚至超过二十万的兵马南下，必然要先攻下最北面的钟离城，才能去进攻钟离南面的城池，确保淮西之地重新落回到他们手里。
在敌军全力强攻之下，城内缺乏必要的守城物资，真能坚持到朝廷从诸州县集结援兵来增援吗？
虽说陈铭升是都指挥使，徐靖、卫煌等将吏听他号令，但除了李冲跟陈铭升较为亲近外，李碛及其他李氏子弟都站在副都指挥使李秀一侧的。
而毫无疑问的是，脱胎于右广德军的右神武军，主要还是以李氏子弟吸纳京畿世家子弟，然后融并宣州兵基础之上发展起来的。
在这个过程中，李氏子弟发挥主导作用，而李秀的杰出指挥能力以及李碛的武勇，为将卒深识。
李秀坚持要突围，陈铭升也只能苦心劝他不要用险。
“我父亲常言，临危而顾身，见利而忘命，乃兵者大忌，”李秀却不领情，言辞激烈地说道，“你若贪生畏死，我与李碛为前驱，为诸将卒杀出一条南归血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铭升再好的脾气，见李秀拿他父亲浙东郡王李遇的名头来嘲讽自己贪生怕死，这时候也是勃然大怒，拍案盯住李秀喝问。
“还是尽早突围吧，待梁军步卒渡淮过来，再想突围就迟了。”高承源坐在案后，沉声说道。
虽说高承源最终仅率不到三千水师人马弃船登岸，但作为杨元溥最信任的将领之一，地位及声望还是要比陈铭升高一截的。
而他除了在军中除了作为与陈铭升同级别的都指挥使级将领，武官散阶却是要比陈铭升更高。
陈铭升强硬时可以强迫李秀听令，但两军合并到一起，道理上指挥权要归高承源。
高承源之前愧于惨败，仅剩残卒还是托陈铭升他们相救，一直都很低调留在钟离城里，即便议事也让出主位。
不过，之前不说话，不代表高承源说话就没有作用。
“高将军，你这是何意？”陈铭升惊谔朝高承源看过来，问道。
“大楚水师十丧其九，高某要亲手将自己的头颅送到陛下案前请罪。”高承源抬头望着屋梁，声音沙哑地说道。
“将军……”看众人都倾向突围，见士气尚算可用，李冲也终于出声劝陈铭升顺从众意。
“好，好……”陈铭升负气说道。
……
……
决定最终突围的方案，李秀、李碛主动请求率精锐骑兵出西城厮杀，尽可能从西面抵挡住寿州骑兵的主力，给马步兵、步卒从南城贴着龙游湖西岸往南突围挤出更大的空间来。
南城也是以李冲、徐靖为首的马步兵当前，将第一时间推进到城池西南侧来，充当两路兵马的衔接部，而高承源率水师残卒居中，陈铭升、卫煌等将领稍后，偏西北翼南撤，而高隆所部的将卒留在最后。
在高隆及嫡信部将、侍卫都被清除掉之后，高隆所部的将卒士气最差、战斗力也最弱；这么安排，甚至可以说要将他们及城里万余平民都丢弃在钟离城，令敌骑不敢肆无忌惮的进攻他们的侧后。
突围选择在次日黎明之前，就在东边天际露出些微的晨曦之时，城门开启。
游荡在城外的敌军哨骑，也是第一时间发现变故，警讯大作，数百侦骑第一时间结集起来，呼啸着围过来拦截。
李秀、李碛率骑兵似黑色潮水从西城门源源不断的涌出，强弓劲弩发射箭矢在空中鸣啸如风，战马在真正的寒风中嘶啸长嚎，很快刀戟矛盾碰撞到一起，激起一蓬蓬血花，鲜活的肉体倒地挣扎，或像干涸水塘里的鱼在咽下最后一口气。
敌军哨骑的作用，仅仅是侦察，并第一时间迟滞守军的突围。
他们看到形势不对，就往后撤去。
在数里外驻营的寿州骑兵，不能直接进逼到城下，也是时刻防备守军突围，几乎以最快的时间都反应过来，一队队精骑从简陋的营门驰杀而出，甚至直接推倒简陋的木栅墙，仿佛一股股山洪，迎头冲击而来。
暗色的潮涌在晨曦之中撞到一起，溅碰出血与肉的火花。
李秀、李碛所率的骑兵，以李氏子弟、郡王府卫为骨干，以乡族青壮为基础，仿佛礁石一般坚不可摧。
李秀、李碛身边不断有人倒下，但随后更多的将卒顶替过来，护住两人的侧翼。
李秀使马槊、李碛使大戟，两人不用顾及则侧后，只知拨打捅刺抽劈当前之敌，一意杀开血路，看到如蝗群飞射过来的箭矢，也仅仅是抬臂挡住面门。
核心将领都在鳞甲还多穿一到两层革甲，虽说他们的要害处难为箭矢所伤，但他们胯下的战马却难挡箭矢。
等到李碛在左右扈卫簇拥下，换第三匹战马，他那鳞甲庇护不到的右腿，从上到下被五支箭射穿，甚至有两支箭洞穿他的腿皮，跟他胯下的战马连在一起。
这时候他们已经看到五尖山脉北麓的峰岭在清晨的薄雾中露出一角。
为防止从马背上摔下来，李碛叫扈随拿绳索将他的腰腿跟新换的第四匹战马的马鞍捆在一起。
“徐明珍这狗贼不过如此！”
李碛看着侧翼被他们杀得都有所畏惧、不敢紧逼过来的寿州骑兵，禁不住嘶吼大喊起来，以此鼓舞。
敌骑还可以轮番冲击，以节省体力，但他们必须一鼓作气冲杀到五尖山前才有可能稍稍歇上一口气。
剩下的最后这一段路，容不得他们松懈半分。
李碛、李秀等人率骑兵抵挡住最大的压力往前突冲，但骑兵的速度还是比从南城出发的步卒速度要快，已经往南拉开一段距离。
李冲、徐靖所率的马步兵，最初还能兼顾到骑兵与步卒两路突围兵马的衔接，有意压着速度，甚至还不时分出小股精锐战力，冲杀绕到后翼杀来的敌兵，与李碛、李秀他们大体保持并头前行。
不过，透过清晨的薄雾，看到五尖山脉最东北侧的芽山就在眼前，同时在渐亮起来的晨曦中，看到右前翼所集结的敌骑密集如阴沉的黑云，李冲、徐靖再也顾及不得太多，开始下令所部兵马拉起速度，策马往牙山全力冲过去，很快就整体超过李碛、李秀他们。
“哼！”
李普长子早死，李冲乃是次子，李碛最小，但李碛自幼被伯父李遇带到豫章教养，与李冲的关系，远不及他与李秀亲近。
这时看到李冲、徐靖如此作为，李碛冷冷哼了一声，有不满也有不屑，但也没有说什么，提出大戟横到膝盖，率部又往从侧前方杀过来一股敌骑迎头撞去。
李冲此时哪里顾得上自家兄弟的鄙视，他满心想着等自己先赶到芽山脚下站稳阵脚，或能有余力分兵接援后续的突围兵马。
他却看不到他们正前方的芽山脚下，密林之内，千余连人带马皆披黑甲的骑兵这时候正随着主将庞雄的手势，纷纷拿起兵刃，翻身骑到马背上，拉起缰绳，以极缓的速度徐徐踏出树林。
在倒伏的荒草之上，玄甲骑仿佛收割生命的死神，等着第一波突围的守军送到眼前来……
……
……
披甲重骑兵最大的缺点，在于缺乏中长距离机动的能力，但玄甲骑挑选的中原战马，体格健壮、马身高大，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短程冲击速度不足的问题，短时间内甚至比大楚从川滇等地引进的矮种马，速度更快。
在从龙游湖东南岸到芽山脚这段不足四五里的旷野之上，千余玄甲骑一旦将速度拉起来，仿佛黑色的怒潮一般汹涌而来，踏地如雷霆震动。
要是李秀、李碛率三千精锐骑兵，或许在一马平川的旷野之上，敢与千余玄甲骑对冲，但通常来说，不到必不得已之时，还是都会选择避让，想尽办法拉开距离以疲敌军马力。
对此时的李冲、徐靖而言，他们身后皆是马步兵。
而所谓马步兵，主要作战模式是运动时用马、骡等牲口节约体力，以较快的速度进行中长距离的机动，遇敌时则下马结阵作战。
将卒骑马及马战训练，都不及真正的骑兵，所配备的兵甲，以盾矛以及马背上不便操持的长弓为主，也不适合马战，更不要说与重甲骑对冲了。
看到敌骑皆黑甲从芽山脚下的树林里杀出，李冲刹那间心跳如鼓，面如死灰，仿佛无形中有只铁铸的巨手，将他的喉管死死的捏住，令他喘不过气来。
左边是龙游湖，虽然结冰，但龙游湖十数里开阔，湖上所结的冰面能不能承受数以千计的骑兵一起践踏上去还是两说。
更要命的是龙游湖极浅，大片芦苇都露在冰层之上，以火箭引燃，一烧便是一片，还能融化湖冰。
右边是李秀、李碛所部骑兵。
后退是高承源所部的水师残部。
他们不能往前冲杀，距离敌军重骑兵的冲锋线就剩短短三四里的距离，他们仓促下马结阵，能抵得住重甲骑的集群第一波像巨浪猛砸过来的冲击吗？
“往东南走！”徐靖大叫。
东南方向乃是龙游湖南端与芽山之间的缺口，约有四里宽，缺口边缘距离他们有七百步，也就比敌骑前锋线稍远一点，但算着时间，他们快马加鞭，能赶在与敌骑接战之前抵达那个缺口，然后贴着湖岸边缘往东面突围，但能来得及从那个缺口突围出去的，可能仅仅是他们及身旁数百近随。
不要说后面的高承源所部，他们身后所率领的四千多马步兵，此时拉开也有小三里的距离。
他们如此做，实际是将身后整个马步兵的阵列往东南侧斜拉，然后将侧翼直接暴露给敌军的重甲骑冲杀。
唯一的好处，就是他们及身边的亲兵侍卫或能成功逃过一劫。
徐靖乃是枢密院职方司主事，李冲却是身后这群马步兵的主将，但他也只是迟疑了一瞬，便咬牙喝道：“走！”率先往东南侧驰去……
“蠢货！”看到这一幕，李秀都忍不住要大骂。
敌军在芽山之下藏有一支伏兵，怎么可能在东南侧留下缺口？
不敢下马结阵抗敌，甚至去踏龙游湖的湖冰，胜算也要略高一些啊！
然而李冲不敢拼命，局势已坏，非他能更改，他与李碛及身后儿郎能不能活下命来，能有几人活下命，还要看到能不能顺利切开右前方这密如阴云笼罩过来的敌骑呢。
高承源率水师残部位于马步兵之后，地势稍低，人骑马背上，但前侧、右侧皆是友军骑兵奔驰，视野不开阔，与诸将卒只是闷头往前小跑。
龙雀军诸将，郭亮早在十数年前刚过弱冠年纪就已经是得授都虞侯将职的青年勇将，只是因旧龙雀军主将的叛变致旧军惨遭重创，受到牵连才十年如一日守着旧龙雀军数百老卒而已。
李知诰、柴建、周数等人则是追随大楚第一名将浙东郡王李遇成长于军中的青年将领，李遇隐退，李知诰、柴建、周数等人成为信昌侯府的中坚力量，能力、见识皆是不凡。
高承源因忠勇好学被先帝选为崇文殿近卫，之后得以到临江侯府统领侍卫，再到龙雀军任都虞侯，才有真正统领千数以上人马的经验，之后又因为得延佑帝信任，委以编训水营的重任。
他自知才干平庸，因而操训将卒时绝不敢有一丝松懈。
三千多水师残卒出城小跑十数里，与马步兵拉开的距离也不过五六百步，实际上等整个马步兵的阵形，被前侧的李冲、徐靖拉偏到左侧，将前方的视野腾出来时，高承源发现千余玄甲骑的前锋线，距离他已不足三里。
高承源这一刻仿佛被雷霆劈中，下意识勒住战马，人差点从马背上摔落下去。
“往湖面跑！”左右部将皆叫道。
高承源浑浑噩噩拨转马首，要与左右部属带着将卒折向东面，想着冒险从龙游湖冰层走过，但下一刻头脑陡然清醒过来，吼叫道：“不要慌，诸将卒往前冲，不怕死随我居左前侧，以挡敌锋！”
左右部将也都是高承源这几年带来的资深武将，听到高承源下令，初时不解，只是习惯服从高承源的命令，当下便各带骑驽马、青骡的家将近随，大约有近三百人，随高承源往左前翼集结，让开右侧的通道，供后面的残部将卒继续往前。
待高承源带着他们策马往左前方冲向玄甲骑侧翼的时候，玄甲骑的前部已经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切入马步兵的侧翼。
整个马步兵阵形的侧翼根本就没有抵挡之力，也没有一名武官站出来，拉出一队人马去挡玄甲骑的兵锋，使得整个阵形往左侧拉的时候，就已经因为怯战畏死，已经贴着湖岸压缩得极其紧密而混乱。
实际上在与玄甲骑前锋三百余骑接触的瞬时，马步兵阵形就已经崩溃，甚至早一步有人逃向位于他们东北面的龙游湖。
要是他们刚才选择往龙游湖逃，刚好会被马步兵的溃兵挡住去路，从而彻底的溃散掉。
玄甲骑因为针对马步兵阵形往东南侧斜拉，为更方便进攻马步兵的侧翼，在冲击过程中，前后三波骑阵也都调整方向，往东北方向运动。
玄甲骑前锋已经杀入马步兵阵中，第二拨骑阵距离马步军侧翼剩不到二百步，速度也拉到极致，不想自身混乱一片，是不可能仓促调整方向的，唯有第三拨二百余重甲骑距离稍远一些，速度还没有拉到极致，还能调整冲刺的方向，左右部将这一刻皆明白过来，高承源是要率领他们抵死拖住这两百重甲骑，为其他水师残兵逃入芽山，生生杀开一线生机……

第五百四十六章 奇功可居
高承源醒过来时，厮杀声并未休止，睁眼看四周树杈横斜、峰崖陡立，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只记得他被斩落下马后，胸口随即被敌骑踏中，整个人便昏厥过去。
这一刻他浑身剧痛，仿佛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粉碎，但他的心里更多是万分惋惜。
他在坠马前掷出去的短戟，明明眼见就能刺中文瑞临的面门，却不想被梁将挑落，差了分毫，竟不能手刃此贼为葬身洪泽浦的两万水师将卒报仇雪恨。
要说之前李碛格毙高隆之时，还有很多事仅是猜测，但他看到在第三拨玄甲骑之后文瑞临身穿长袍跨坐在马背上观战的身影，瞬时想明白过来：
昌国公那个蠢货，没有识穿文瑞临的真面目，大楚水师皆坏在他的手里啊，两万四千儿郎，死得真冤！
“我这是在哪里？”高承源忍住胸骨碎裂的剧痛，艰难的问托住他的部将，“李秀、李碛、陈铭升他们有没有活着进山，敌军有追入山里没有？”
“将军欲冲过敌军骑阵去杀文瑞临，不幸坠马遭到敌骑践踏，也幸亏敌阵被将军搅得散乱，我们才得以拼死将将军救出往芽山逃来，”那名部将也是满身是伤，脸上结着可怕的血痂，一屁股坐在石地上，跟高承源说话，生怕高承源下刻真就闭眼过去了，“距离芽山还有一段距离，不幸又被敌骑缠上……”
“后来呢？”
敌军骑阵虽然被搅乱，但重新收拢起来，还是要比水师残卒用两脚跑地快一截，高承源没有指望三千水师残卒都能逃入山中，更关心有多少人逃入山中，此时都有哪些人在山口支持作战；更关心陈铭升殿后所率的步卒有多少人逃出来，更关心李秀、李碛二人有没有杀出重围；至于李冲、徐靖他们，高承源都懒得想……
“黔阳侯的部将率一部兵马就藏在左右，关键时从斜谷杀出，射杀数十敌骑，又将敌军惊散，我们才得以摆脱敌军的纠缠，最后差不多有两千多兄弟撤入芽山，我们此时在芽山南面一座也不知道什么名字的山谷里，只知道往东南走十数里能走出山地，但那里已有敌军骑兵出没，只能继续翻山越岭，往西南方向走……”部将说道。
五尖山脉位于磨盘谷与龙游湖之间的北段山地，虽然没有什么高耸入云的山脉，主要峰岭多在百余丈左右，但西南往东北走向，绵延百余里，而纵深宽度也有三四十里。
这为逃往五尖山脉之中的残兵提供充足的腾挪空间。
就算敌军愿意付出同等的代价歼灭他们，也不是三五天能成。
只要敌军不能在短时间内占领淮西全境，他们越过磨盘谷，沿着五尖山脉往西南走，走到五尖山的最南端，距离江北岸的青苍山，只有三十余里的空当，也容易闯过去。
“陈铭升将军他们呢？”高承源虚弱之极的问道。
“陈铭升将军当时率后军欲走龙游湖，不幸被溃兵冲散。龙游湖东南岸也藏有伏兵，封锁住李冲、徐靖等人的去路，又纵火点烧龙游湖东岸的苇草，最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往东北方向逃去了。不过，李秀、李碛二位将军真是厉害，硬生生从西南方向杀穿敌围，此时率一千四五百人撤入西面的雄岩山，刚派人过来联系……”
李秀、李碛二人率三千多骑兵，几乎承受到寿州骑兵主力从西翼发动的主要攻势，竟然还能率半数骑兵撤入五尖山脉，高承源也是暗暗震惊，心想虽然跟寿州骑兵斗志不强有关，但这也足以证明浙东郡王府的威名不是虚给的。
这时候北面的厮杀声渐弱，听动静很显然是敌军在己方的顽强抵挡下，暂时停止了攻击，退出山谷去了。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孔熙荣、郭逍带着十数人穿过山林摸过来，见高承源已苏醒过来，拱手说道：“我们虽然在昨夜就发现有梁帝御帐亲骑埋伏在芽山脚下，但我家大人说，右神武军唯果断南撤才有可能多少活些人回去，才没有在山里制造动静，还请高将军见谅……”
“好说。”高承源看到孔熙荣也是一惊，挣扎要坐起来，但胸口似被撕裂般剧痛，叫他如此汉子也忍不住闷哼了两声，才没有活活痛晕过去。
孔熙荣也不知道高承源能不能扛过去，但很显然高承源这状况已经不适合再参与军事决策，只能先安排他去养伤，接下来的事，他找高承源的部将商议也是一样。
趁多方视线聚集钟离、巢州两地之间以及南谯、永阳、历阳诸城军民仓皇南逃，巢滁两地一片混乱之际，孔熙荣与郭逍、林江等人率五百多名当前能聚集起来的精锐战力，分批潜入五尖山脉北段。
孔熙荣率部过来，倒不是为了接应右神武军突围，毕竟右神武军能不能在梁军步卒渡淮之前就果断选择突围，韩谦在棠邑时还不能确定，再说他此时能调用的人手太有限，有什么资格去接应两百多里外、被两万寿州骑兵围住、又被梁军驻徐州主力兵力盯住的右神武军突围？
韩谦派孔熙荣过来，主要还是想着使孔熙荣率小股精锐在五尖山脉内活动，必要时吸引更多敌军的注意，以便五尖山脉以东能有更多的流民南逃聚入棠邑。
又或许是梁军及寿州军都没有想到会有小股叙州精锐这时候潜入五尖山脉北段，以致叫孔熙荣昨夜之前觉察到有重甲骑埋伏在芽山之下。
既然知道敌军的安排，在右神武军凌晨突围时，孔熙荣就率部穿山越林，直奔芽山而来，关键时刻打散敌骑的阵脚，将高承源所部残兵接入芽山。
这与高承源的决定也莫大有关。
要是高承源看到李冲、徐靖往东南缺口逃跑时也慌神做错决定，孔熙荣顶天率部去接应李秀、李碛他们突围，绝不可能四百多人就杀出山地，到一马平川的开阔地带，跟那么多敌军玩命的……
……
……
从高承源那一戟下逃命，文瑞临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时候日头西斜，文瑞临骑着马，与侍卫亲军都将庞雄并行，往钟离城下而去，远远看到原钟离守将赵明廷带着一群将卒站在南城门前。
赵明廷已经率部接管了钟离城，正部署人马对全城进行更彻底的搜索，以保证没有南楚的一兵一卒藏在城中。
文瑞临知道赵明廷原乃南楚枢密院职方司主事，深受徐后及牛耕儒等人的信任，做这事最是擅长。
不过，在金陵事变期间，在与信王杨元演的对峙，赵明廷始领兵，颇有大将之风，之后在镇远侯被刺杀后，又出面统率楼船军残部。
楼船军残部被迫撤入洪泽浦，以钟离城为基地，赵明廷便兼领钟离城的防御。
洪泽浦一战，赵明廷主要负责对付高承源的左五牙军水师。
即便是南楚水师入彀就注定了灭亡的惨淡结局，但赵明廷以少胜多，伤亡比北面负责围攻右五牙军水师的徐州水师还要少，也堪称漂亮。
洪泽浦水战过后，考虑到洪泽浦随时有冰封的可能，赵明廷就率楼船军残部撤往寿州，此时战船都封冻在寿州的水军营寨之中，将卒也都在休整，但赵明廷及部将对洪泽浦内的沙堤、岛洲最为熟悉，对付右神武军需要有人在洪泽浦内的沙堤、岛洲以及龙游湖以东地区设伏，以防右神武军踏冰而走，骑兵却不便集群踏入湖冰追击，徐明珍才又令赵明廷及部将率一部步卒参战。
赵明廷这一仗也打得相当漂亮。
文瑞临听说陈铭升、卫煌等多名右神武军的将领，便是为赵明廷部下斩杀。
而大梁缺少善打水战的将领，即便赵明廷是南楚降将，文瑞临猜测他也应该有资格进入陛下的视野里吧？
“赵将军……”文瑞临下马朝赵明廷揖礼道。
赵明廷此时好歹是都指挥使的高级将领，见文瑞临直着身子作揖，便知道他还是恃奇功可居，心里一笑，客气的朝文瑞临、庞雄还礼道：“徐侯与牛大人、温大人片晌便到，明廷在此稍待片刻，请庞都将、文先生先进城歇息……”
文瑞临再居功自傲，对陛下注定会刻意笼络的徐明珍也不会心存怠慢，与庞雄说道：“没事，我等与赵将军一起等徐侯与诸位大人过来。”
一炷香后，寿州节度使徐明珍与曾为南楚“名臣”的牛耕儒、温暮桥等人也在千余侍卫的簇拥下，在城门前跟文瑞临、庞雄、赵明廷等人会合。
徐明珍脸色阴沉，多少有些为寿州骑兵糟糕的表现心烦意乱，一旁的雷九渊却颇为体贴的宽慰他道：
“徐侯效命我帝，便是大梁的中流砥柱，但之前对外都没有泄漏丝毫的消息，寿州将卒上下骤然听到这事，心思震动实在是在所难免。这一仗能歼灭右神武军主力，已经是全胜，九渊是没有遗憾，徐侯也无需苛责。陛下也说过，过度苛求全功，而致己方将卒伤亡惨重，非名将所为也……”
“李普没有什么本事，却生了一个万夫莫挡的儿子，也真是叫人羡煞。”文瑞临与庞雄、赵明廷走过来，给徐明珍、雷九渊见礼，笑着说道。
他对三千多残兵逃入五尖山也不甚在意。
整个战事最精彩的序幕才刚刚拉开，而此时他们已经近乎全歼楚国水师，近乎全歼楚国最精锐的三支禁军之一，战果已经可以说是辉煌。
再说三千多残兵逃入五尖山中能跑多快，他们随时能集结两万骑兵绕到五尖山脉的东翼，直插永阳、滁州、历阳等城，饮马江岸，还能怕这三千多残兵逃脱升天了不成？
“李遇号称南楚第一名将，名不虚传，他身故年余，浙东郡王府底蕴不可轻窥。”雷九渊说道。
他的说法与文瑞临的侧重点不同，却不是要跟文瑞临争一个对错，还是有点醒文瑞临的意思。
文瑞临现在也许只是下意识的强调李碛的武勇与战功，但也是无意识想要彰显他个人用谋之奇功，甚至抢在赵明廷前面迎上来说话，多多少少有失礼数。
雷九渊这才提醒文瑞临，不要忘了李碛能从头支撑到尾，更关键的是有一大批浙东郡王府出身的子弟，带着兵卒英勇善战左右拼杀；要不然的话，李碛早就被杀成人渣了。
文瑞临一脸温和的揖礼道：“九渊公说的是！”
见文瑞临志得意满，雷九渊心里想年轻人骄傲一些或许并没有什么坏事，再说徐明珍等人在场，也没有说什么重话。
……
……
激战一天，大部分轮战过的将卒都要收缩回来，或驻营寨，或入钟离城休整。而逃入五尖山脉的残兵，暂时只是分派三千骑兵从左右两翼盯住，他们后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只要这些残兵不从山里出来，移动的速度就快不了，骑兵休整好，随时都能包抄过去拦截。
这一天的战事到这时差不多就落下帷幕。
次日午前，有千余骑兵从北面渡过淮河赶过来，文瑞临得讯便赶到县衙大厅，陪着徐明珍、牛耕儒、温暮桥、雷九渊等人等片晌，看到沈鹏与钟离守将赵明廷迎领数名将领走进来。
文瑞临早年就奉命潜伏到潭州，梁国这些年也发生极大的变故，很多事情人非物已非，他得雷九渊提醒才知道对面这人便是侍卫亲军左都指挥使陈昆，与韩元齐、荆振、荆浩等人乃是陛下最亲信的嫡系大将。
文瑞临随雷九渊、徐明珍等人与陈昆见过礼，便听到徐明珍张口相问：“陛下御驾何时能到钟离？”
文瑞临这两天也极关切这个问题。
徐州距离钟离城有三百余里，淮河北岸前几天是雨雪天气，道路难行，但他逃出巢州大营前后已经过去六天，派人到徐州报信也已经有四天时间啊。
不管怎么说，文瑞临都觉得集结于徐州城的兵马，步兵推进可能会比较缓慢，但上万规模的骑兵前锋今天也应该渡过淮河，抵达钟离一线了。
但是，现在呢？
除了庞雄所率提前渡淮千余玄甲骑、沈鹏所率的承天司三百多侦骑外，仅有今天陈昆率领千余骑兵渡过淮河，没有听到侦骑说淮河北面有更多的兵马接近。
见雷九渊、徐明珍等人皆关心陛下的行踪，陈昆解开御寒的披风，递给身后的侍卫，与众人说道：“陛下亲率骑兵去宿豫了……”
“什么，陛下不到钟离来？”文瑞临想到雷九渊昨日的告诫，还想着尽量低调的藏身在雷九渊、徐明珍身后，这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惊讶的出声问道。
宿豫乃属泗州，位于洪泽浦以东，宿豫的南面，隔淮河相望，乃是信王杨元演亲自率重兵坐镇的淮东重镇楚州。
文瑞临怎么都没有想到陛下没有照原计划到钟离城御驾督战，却跑去宿豫去了。
牛耕儒、温暮桥这些南楚降臣，眼巴巴的跟着徐明珍赶到钟离这座破城来，不就是计划留在钟离等着迎驾吗？
不是计划好待御驾抵达到钟离后，徐后也会稍晚一些率徐氏一族的家眷，赶过来觐见，在献上杨氏宗室百余子弟后，再率徐氏家小动身前往汴京定居，实质上是充当人质吗？
文瑞临昨天夜里都没有睡踏实，就满心在想接受召见时陛下有可能会问什么、他应该怎么回答才体面的事，还想着这几天要留在钟离城里怎么协助雷九渊布置陛下的行宫，没想到陛下突然间就变更了主意。
雷九渊看了大惊小怪的文瑞临一眼，看向陈昆问道：“陛下之前就已经确认韩谦早就在金陵了吗？”
“陛下最初只是猜测有这个可能，前两日你们传信说棠邑有流民聚集的迹象，陛下便确认应是如此了。昨日清晨派人追赶过来，将我手下原本都快要到淮河北岸的一万骑兵都直接调走，转去宿豫了，着我过来先跟你们会合。后续还是会有两万步卒走西线南下赶到这里跟我们会合，但就这些兵马，速度还会慢几天，其他兵马都要随陛下去东线！”
虽说之前就猜测叙州水营随时有可能东进，但文瑞临还是没有想过韩谦此时就在金陵。
不过，除了雷九渊外，他见牛耕儒、温暮桥、徐明珍似乎都一副应是如此的样子，文瑞临猛然意识到他这两天过度沉醉于献策得成的荣光之中，竟然错过一些极重要的细枝末节没有觉察到。
其他不说，昨天突然从芽山杀出的那支身份不明的小规模精锐伏兵，便应该是叙州的精锐，而非李知诰或淮东派出来的精锐侦察兵马。
而他身份之所以泄漏，也不为别的，就是因为韩谦人在金陵！
这也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毕竟当年在武陵他最先落入韩谦的手里，韩谦不纳他说服高隆助攻潭州的计谋，李冲才连夜通知其父李普将他接走。
这里面的细节，或许仅有屈指可数的数人清楚，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当时还为韩谦瞧他不起而忿恨，事后又猜韩谦是之前受过天佑帝的敲打，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功高震主。
现在看来，他将这一切想简单了，韩谦那时就已经意识到他有问题了？！
这一刻，文瑞临这觉得有一股叫他心魂打颤的寒气从屁股椎直窜起来，又觉得脖子发麻，实在没有想到他早就不知道在鬼关门前踏来踏去有好几次了。
只是韩谦早就识破他的身份，为何一直隐瞒不提？
而韩谦现在就在金陵，那有没有可能南楚水师出动时他就已经在金陵？
也许当时就猜到他所出的计谋，却没有站出来提醒延佑帝及南楚朝堂诸公？
想到这里，文瑞临感觉自己头顶有丝丝电流涌入，头皮都发麻起来，强摁住内心的震惊，压低声音问雷九渊：“有没有可能，韩谦其实早就在金陵，只是心狠手辣坐看南楚水师覆灭？”
“……或许吧？”雷九渊，“我也是昨日才确认韩谦应该在棠邑，却没有想到陛下之前收到我们侦察棠邑的情报，便确认这点了，但韩谦是不是有意坐看南楚水师覆灭，这点还很难说。不过，棠邑是不能急攻，以免再演淅川旧事……”
文瑞临心里掀起难以想象的惊澜，他当然知道韩谦真正成功始于淅川一战，心里想，要是他们没有察觉，而是直接将数万兵马推进到棠邑城下，最后在韩谦手底下还是连一座小城都没能攻下来，最终不得不惨淡退兵而去，韩谦在南楚的声望及权势将会增涨到何等地步？
陛下正是看透韩谦的算计，才不入彀，才转而直接从徐州对淮东信王杨元演发动攻势吗？
文瑞临内心久久不能平静，他自诩计谋过人，甚至削藩战事过后，他心里一度也是怨恨马氏没有识他之明，才自取灭亡，但这时他想到在武陵县被俘的情形，想到韩谦当时是多么不屑的将他及夺潭州之功拱手让给李普，再想到韩谦有可能早就潜伏在金陵，他才算是真正明白杨元溥为何对有大功于己的韩谦如此猜忌。
谁要是摊上这么一位帝师，谁他娘夜里睡得着？
这时候有人跑过附耳跟赵明廷汇报什么，文瑞临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心念一转，附耳与雷九渊、陈昆等人说了几句话。
雷九渊露出赞赏的神色，但又有些犹豫的看向陈昆。
陈昆说道：“陛下特意说了，一切直接针对黔阳侯的计谋，都要先秘奏于他……”

第五百四十七章 形势
次日一早，雷九渊、徐明珍等人在钟离接到从鄂岳等地传回来的信报，在前日黄昏时，八艘大型列桨战帆船，从岳阳城西的洞庭湖口进入长江，船工水手加水军战卒，估计超过三千人。
叙州所造的帆船，早就以在深阔水域航行快速而闻名天下了，算着时间，这支船队最快明天午前就能抵达棠邑。
而既然推测到韩谦此时极可能就在棠邑，同时也确认流民有往棠邑聚集的迹象，徐明珍昨天也派快马赶到滁州城附近传令，要求已经穿插到周边的侦察骑兵集结起来，到棠邑城北部、东部的区域，趁夜对往棠邑城聚集的流民进行骚扰截杀。
最新的反馈消息也于午时传回钟离，南线集结起来的四百多侦察骑兵对棠邑城东北部进行扰袭时，遇到极强的反击，不得以退出来，确认除了以步卒为主、战斗力普通的江州兵外，棠邑城内藏有更多的精锐战力。
由于棠邑城许进不许出，侦骑也难准确估计棠邑兵马到底有多少，但就在过去几天，聚集到棠邑的流民人数七八万却是有的。
初步摸清楚棠邑城的情况以及叙州水营的快速推进情况，雷九渊、徐明珍等一干人也是吓了一身寒气。
于洪泽浦成功伏击南楚水师主力之后，对徐州水师及楼船军的后续作战方案，他们内部是有过争议的。
一部分人认为既然南楚水师主力已然覆灭，他们的水营战船就应该通过新津河、石塘河等河流，以最快的速度往南渗透，进入长江水道，做出袭扰金陵，以策应巢州守军的势态。
这样也不虞会惊吓到南楚朝廷不敢攻巢州城，而更大的好处，就是大军南下时，能将南楚更多的兵马截留在北岸进行歼灭、收编。
当然，这里面是有一定的风险。
大梁兵马要等淮河冻实之后才能大举南下，但这时候又由于淮河以及长江以北的浅窄河流都会冻实，以轻便战船为主的水师就只能滞留在长江水道里，两支兵马在衔接好之前，差不多有十天到半个月的空窗期。
有人认为风险不大，毕竟南楚水师覆灭之后，南楚短时间还能从周边州县集结到的兵船水军，都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散兵游勇，即便楼船军及徐州水营在长江水道里没有大型战船，也不用畏惧。
淮东信王杨元演的水营战力也弱。
而楚帝杨元溥之所以中计，也是猜忌叙州，只要给他留一线攻下巢州城的希望，他与南楚朝中大多数的王公大臣都不会想到调叙州水营东进的。
当然，也有人提及金陵事变期间韩谦的举动，认为韩谦在叙州得知南楚水师覆灭的消息，未必会等到救援诏书才会出兵。
徐州水师与楼船军没有大型战船，一旦暴露在深阔的长江水道里，是没有能力跟叙州的大型战船争雄的。
软式横帆尖底隔舱船，乃叙州独创，叙州对其性能是极其熟悉的，绝对不会犯南楚朝廷那些王公大臣们纸上谈兵的错误。
因此有人主张不宜行险，将水营战船收缩回来，等冰封后使骑兵步卒先行。
只是反对者的声音不强，最后还是朱裕御驾亲抵徐州，否决掉水师草率出动的提议。
现在的情况，要是当时草率将水师派入长江水道，他们即便能赶在明天之前照着原定的计划，将一万多骑兵派抵到长江北岸，但短时间内无法猝然攻下沿江的城池，水师没有岸基作为依托，要如何在深阔的长江水道里迎战叙州水营？
更不要说韩谦此时就已经在棠邑聚集相当规模的兵马了！
到时候，恐怕将是轮到他们为自己的冒进付出惨重的代价，以成就韩谦的名望与权势了吧？
考虑到韩谦本人就在棠邑拉拢周惮为己所用，而在明天午时之前就能与叙州水营会合，以及李知诰正率淮西禁军主力徐徐往潜山东南的舒州东部地区撤退，徐明珍与陈昆、雷九渊召集诸将吏合计着，除了增援巢州城的兵马继续推进与温博会合外，这边再派一部骑兵前进到滁州城附近，盯住滁州城里那一小部分的守军，其他暂时先不轻举妄动，等后续从梁国境内运出的粮草抵达之后再作他议。
这就是所谓的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吧？
双方都是善谋勇战之将帅，就注定了双方都必须保持足够的小心而不敢随意用险；战争形势随之也就会变得平淡无奇，而无奇功可居。
就寿州军而言，对南线保持强劲的攻势，兵马规模是足够的，但他娘实在是太穷逼了。
淮西诸州在金陵事变前，人口也就六七十万，比淮东还差一大截呢，金陵事变后，虽然胁裹大批的人马渡江，但淮西战事发动至今，人口流失更多。
目前寿州军控制寿州、霍州两个核心地区，加上兵卒在内，算上战事爆发以来胁裹北逃的流民，总丁口也就五十多万。
这点人口基数，却要养十二万兵马，要不是寿州之前作为大楚的中线支撑，囤积相当规模的军粮，粮秣供给早就崩断了。
不要说这么多将卒御寒所需的兵服靴帽，不要提保障一定机动及运输能力的骡马辎车，不要说修造兵甲战械所需要的兽筋革皮、坚木精铁等，不要说伤药以及修建营寨的大量物资，仅十二万兵卒，全军三万多匹骡马，一年口粮马料差不多就需要一百五十万石。
即便之前寿州有些囤积，但金陵事变迄今已有两年时间，两年时间内，他们所控制的区域，始终处于粮草极其紧缺的状态之中。
在获得大梁大规模的草秣物资支持之前，寿州即便看上去还能调动十万以上的兵马，却丧失大规模反攻的能力，甚至这几天的兵马调动，就有不少兵卒冻死路途或营中。
当然，只要得到大梁境内来的粮秣物资，寿州军的战斗力恢复过来之后，绝对不会比南楚禁军稍弱，到时候怎么做，主动权就在他们这边，完全不需要在这时候去冒什么险。
只是粮秣物资运输过来，将卒身体及士气要调整好，需要时间。
这么议定，着赵明廷留在钟离，听候陈昆的命令，徐明珍则与牛耕儒、温暮桥等人先随雷九渊、文瑞临先赶往宿豫参见大梁皇帝朱裕。
彼此将君臣名分定下来，大家都好放手施为……
……
……
确知有大股梁兵往洪泽浦东北方向运动的消息，王文谦着赵臻紧守扬州西部门户，他与殷鹏紧急赶到楚州。
随信王杨元演登上楚州的北城门楼，能看到北面冰封的淮河冰面上，有好几股梁军的斥候在游荡着。
在淮河北岸，已经有数座营寨树了起来，一队队兵马正从宿豫城方向往这边开拔，进驻到北岸的营寨之中。
“梁军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淮东软弱好欺吗？”杨元演盯着北岸的梁军动向，他削瘦的脸在寒风的吹拂下，犹为坚毅，一字一顿的咬牙问道。
“梁军应该已经确信韩谦就在棠邑，而梁军能这么快、这么干净利落、这么大规模的调整作战部署，梁帝朱裕很可能就在宿豫城里。”王文谦倒吸着凉气说道。
这么大规模及力度的作战方向调整，不仅仅是前线数万兵马推进方向变动，更涉及到后续一系列后勤保障要进行彻底的调整，倘若朱裕本人留在汴京坐镇，前后协调下来，最快也需要一个月才能调整过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朱裕早已经秘密抵达前线，直接指挥着整个战事的进程。
而梁军调整作战部署的最主要原因，并非淮东软弱可欺，实是韩谦在棠邑，令梁军觉得继续执行原定的作战计划，短时间内没有便宜可占，甚至还有可能会吃冒进轻敌的亏。
不过好在淮东虽然之前有往西侧、西南翼调动兵马，但也没有忽视北线的防御。
他们现在内线调整防御部署，动作怎么都要比北面的梁军更快。
“梁军有可能强攻楚州城吗？”据斥候探马传回来的消息，梁军往宿豫集结的规模，乃十年以来之最，阮延禁不住担忧的问道。
“梁帝不肯啃韩谦这根骨头，哪里可能认为殿下就是好欺的？”王文谦摇了摇头，觉得阮延的担忧并不大可能会发生，说道，“十数年前梁军在楚州败于浙东郡王李遇之手后，对大楚的攻伐重点就转移到中西线，东线以徐州为重点作为支撑，实际是处于收缩防御的状态，但寿州军的叛投，不仅从根本上逆改了梁军长期以来在淮河南岸争夺不利的局势，也使得梁军在东线重新具备了将前锋兵线直接沿淮河北岸部署的条件——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梁帝善用谋不假，却更识大势，他心中所想，或许想着先将攻下海州，将中东沿线的势态都调整过来后，再看棠邑、淮东以及舒州哪边会先漏出破绽，再作下一步的安排吧？”
“你是说，梁军如蝗往楚州城下涌来，意却在海州？”国相阮延问道。
“是的，殿下令海州那撤离吧，现在多多少少还能撤些人回来，再拖延或许就来不及了……”王文谦略带苦涩地说道。
海州军民规模虽然不大，却是杨元演坐镇楚州以来越过淮河往北成功开拓出来的主要疆土。
特别拿到韩谦所给的晒盐新法后，他们已在海州沿海滩涂做过验证，确实可行，还准备扛过这波攻势后在那里大施拳脚呢。
这时候却要断然舍弃海州，尽可能将那边的军民第一时间撤到淮河南岸，谁都难下这个决心！

第五百四十八章 参见
杨元演等人都未有机会犹豫迟疑，这时候他们站在北城楼之上，便看到有数骑快马加鞭的从东面往这边飞奔驰来。
这数骑绕开敌军侦骑的拦截，赶到北城门前出示印信，都是海州紧急派到楚州来报信求援的信使。
就在今日凌晨，有千余梁军骑兵分散进入海州境内，海州境内里几处防御松懈薄弱的草场仓、渡口、驿站等受到袭击，损失惨重。
杨元演、阮延等人脸皮僵硬的消化这一消息，王文谦却也没有早有此料的得意，脸色凝重的望着城外淮河冻面逡巡不去的敌军探马。
梁军比他想象中更早的派出千余骑兵渗透进海州境内，他们就更难受了。
不要说根本没有时间去组织普通民众往南疏散、撤退了，就连驻防海州的八千多驻兵，都未必能撤回来啊。
“集结骑兵，随本王出城！”杨元演沉声说道。
“殿下或可沿南岸东行，从南面进入海州，有城寨相依，敌骑不敢深入，切不可从海州西南就急着往北切！”王文谦劝道。
海州守兵，以步卒为主，却是淮东兵马的精锐，被敌骑纠缠、扰袭，无法从容南撤，南下的速度必是缓慢无比，但拖延两三天，待后续越来越多的梁军主力东进，就可能再没有南撤的机会了。
信王亲自率部去接应海州守兵南撤他不反对，如此关头，身为主帅不可能一点险不冒，但他担心信王心存不甘，有心在海州的西部与梁军挺进海州的前部兵马打一仗。
王文谦并不怀疑信王能打赢一两场战斗，但这个意义不大，甚至随着梁军的快速推进，信王他们不能快速脱身，就极有可能会在海州西部，在极不利于淮东的条件下，演变成双方的大会战。
淮东此时怎么可能有资格跟梁军在淮河北岸打大会战？
“我心里省得。”杨元演说道，但话音落罢还是长吐一口气，怎么都是心存不甘。
……
……
十二月十二日午后文瑞临随徐明珍、雷九渊、牛耕儒、温暮桥等人，在庞雄率千余玄甲骑的护卫下抵达宿豫城参见朱裕。
宿豫原为泗州的州治，但从前朝后期，淮泗便是南北势力争雄的焦点地区，即便近十数年来梁楚在东线没有爆发过战役级别的对峙，但大大小小的战斗却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原徐州防御使司马诞又是一位保守性的将领，虽然他守徐州期间从来都没有能在南楚信王杨元演手里占到过便宜，但没有出过大漏子。
以他的性子，更不可能投入资源去经营宿豫城。
文瑞临眼里的宿豫城残破不堪，城垣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缺口，长满干枯的荒草，虽然目前整座宿豫城变成一座大军营，但城池内外都是倒塌荒废的屋舍，短短两三天内还没能整理过来。
文瑞临他们从东面残破的城门进城后，发现居北的内城垣却是完整、高耸。
看得出在过去与淮东对峙期间，司马诞从来都只将宿豫城当作前部营垒使用，占地里许纵深的内城、驻以两三千精锐也足够用了。
而倘若仅有两三千兵马驻入，根本就没有办法去守绵延近二十里的外城垣。
新任徐州节度使韩元齐率诸将吏在城门前迎接徐明珍、牛耕儒、温暮桥等一行人。
韩元齐原为蔡州节度使府衙军都指挥使，淅川一战，他率数万梁军精锐围淅川数月不下，损兵折将近两万人，只是这并不能说明他的无能或平庸。
这一仗，除了韩谦说服杨元溥冒险守淅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及李知诰、郑晖、郭亮等主要守城将领皆有大将风骨外，韩谦还极力拉拢山寨势力，周惮、陈景舟等山寨将领遂以脱颖而出，同时旋风炮等战械在这一仗里也是正式露出狰狞的头角来……
文瑞临能获得来自大梁的直接信息，对淅川一战有过深入的研究，也不觉得谁处于韩元齐当时的位子上能做得更好，甚至可以说是在几次受挫之后，都能稳住阵脚，没有给韩谦找到可乘之机，也说明韩元齐用兵风格足够稳健了。
为配合陛下谋位，韩元齐在蔡州先发动兵变，引禁军主力出京，也可以说是首功，这也难怪他会在陈昆、荆振、荆浩等嫡系大将之前先获得出镇地方的重任。
识破韩谦在棠邑的算计之后，文瑞临心惊胆颤，之前自以为奇功可居的骄气也终于按捺下去了。
他这时候老老实实的跟在徐明珍、雷九渊等人之后，雷九渊将他介绍给韩元齐，也是老老实实的上前见礼，没有过多的言语。
韩元齐见文瑞临居功不傲，却是颇为欣赏。
朱裕得封雍王之初，便有一统天下之志，遂而秘设承天司精心挑选蛰虎潜伏楚蜀等地，文瑞临可以说是建功最著的两大蛰虎之一，另一人便是潜伏韩道勋身边的赵阔。
唯一可惜的是赵阔在韩道勋身边潜伏太久，为韩道勋风度、赤诚所深深折服，虽然传回极重要的资料跟情报，但他本人却还是选择殉死于叙州。
要不然这么一个人物返回大梁，必是一员虎将。
韩元齐迎接徐明珍、温暮桥、牛耕儒等人进入内城御帐，身穿褐紫龙袍朱裕站在御帐前，不待徐明珍、温暮桥、牛耕儒等人行大礼，便亲切的走上前，将他们搀住，不叫他们行大礼，朗声说道：“朕突然改变行程，却叫诸卿奔波走到宿豫来，诸卿受苦了。”
徐明珍还好一些，毕竟在遣人议降时就明确他出任寿州节度使、执掌淮西的地位不变，同时中线的形势也叫他无需担心朝廷短时间内会有什么变卦，但温暮桥、牛耕儒等要前往汴京的人而言，就尴尬多了。
他们作为南楚大臣，这些年为对抗梁军出谋划策甚多，甚至早年天佑帝崛起淮南，多次在率大军征伐南部地区期间受到梁军的进攻，几乎每次都是担任寿州留后的温暮桥击退梁军，少年时期的朱裕还曾在寿州城下中了一箭。
彼此可以说有“一箭之仇”。
他们作为降臣，又都年龄一大把了，精力大不如前，此时率子弟归到汴京，想效命或不济于事，同时也未必会受到信任，说不定起居行止还会受到监视，处境实在是尴尬得很。
朱裕却似明白他们的担忧，挽住徐明珍、牛耕儒、温暮桥等人一起走入御帐，先谈起对他们的安排。
徐明珍会负责淮西的军政防务及中线对南楚的作战攻势，温博、赵明廷等降将都继续留用归徐明珍节制。
徐明珍的长子徐植长年在寿州军中任职，这次也将留在寿州协助徐明珍处理军务。而除了徐明珍的幼子徐证作为进奏使前往汴京，作为寿州与汴京的联络人外，朱裕允许徐明珍其他子嗣及家小都留淮西，并由徐明珍一力负责淮西将领官员的举荐。
徐氏除了没能直接世袭寿州节度使之外，寿州作为藩镇的地位，在投梁后实际是得到极大的加强。
牛耕儒、温暮桥二人这次降梁都封县侯，朱裕特地在颍州、徐州划千户封邑实授之，许他们将亲族直接迁入封邑，不用迁到汴京受监视居住。
温暮桥年逾七旬，已无精力操持政务，朱裕许他直接归养封邑，牛耕儒刚满六旬，精力还行，这次则加侍中衔、禁中授事，朱裕暂时会将他留在身边咨议国政，想着待日后他与朝中将臣熟悉之后再授以实缺。
牛、温等家，除了早就成名的温博以及其他在寿州军中任职的人外，其他子弟都可直接参加吏部及兵部的荐选。
听朱裕不厌其烦的说及诸多安排，牛耕儒、温暮桥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放下来，这时候有人进入御帐禀报信王杨元演率银戟卫卒及楚州骑兵的动向，朱裕不以为意的跟韩元齐，说道：“杨元演、王文谦等人，也颇有名将名臣的样子，他们绕到海州的南面再渡淮，打定主意只是想着接应兵马南撤，我们占不到什么便宜。要是将卒有心请战，可以试探的打一打，但切莫孤军深入，更不要有全歼之的妄想，除非能将杨元演诱到海州西部的空旷地带进行会战！”
听陛下如此说，文瑞临也确认陛下赶到宿豫坐镇，目前主要目的还是先调整好大梁在东线的战略势态，并不急于毕其功于一役，但他更关心陛下如何处置此时已明确人在棠邑的韩谦以及这时应该已经抵达棠邑的叙州水营，不知道陛下对他的献策如何看。
这个倒不用文瑞临着急，了解过楚泗一线的军情后，雷九渊便说起这两天淮西的势态进展，提及叙州水营的最新动向以及文瑞临的献策。
“韩谦虽然非其父韩道勋，但也不会是坐看南楚水师覆灭之人，或有不得已之隐衷，之前一段时间将有限的侦察力量主要集中于淮西，必有很多情报疏忽掉了，”朱裕抬眼看着南边阴霾的苍穹，说道，“瑞临所议之策，可以一试，也许能给韩谦制造点麻烦，但你们也不要寄以太大的希望——要是韩谦真要这么好对付，朕也不用这几天都没能睡好觉了……”

第五百四十九章 奏疏
“……水师兵败洪泽浦，大楚将卒十亡八九，臣在叙州闻之忧心如焚，连夜难寐，忧陛下与朝堂诸公不察梁帝之谋，恨不能插翅飞赴陛下身侧，为陛下排忧解难。臣虽居丧未满，然国难当头，未有不虑国而忧其家者，故得太后相召，未虑其他，臣便集结兵马战船，不敢迟误须臾，星夜兼程，于十二月十二日率八艘战帆船载叙州忠勇之士三千二百五十一人抵达棠邑。臣愿微薄之躯能为帝京之藩屏，愿赤诚之心为陛下分忧……”
“……棠邑，帝京之北门户也，棠邑存，帝京则安枕无忧，其城毁于前朝末年战火，先帝定鼎金陵，便遣将筑城以为藩屏。然棠邑独城难存。大刺山乃淮阳山之余脉，临江水而枕滁河，越滁河乃南谯、滁州、琅琊等地，西去为历阳与帝京隔江相望，西高东低，西华、天井诸峰皆在百三十丈高，山势巍峨，天然与棠邑互为犄角，为帝京北岸之干城。滁河，古名涂水，源出浮槎山，自西往东，于棠邑城西汇入江水，乃是大刺山之北，又一藩屏也……”
“徐明珍，贼也，叛附梁国，拥师十数万，即便梁军不来，江淮亦危，无以守淮西腹心之地，却又不能失北岸立足之地，以微臣之薄见，除棠邑独城外，当以大刺山、滁河内外广建堡垒，填以精锐，西与舒州，东与扬州相守望，方能令敌师难饮长江之眼，不敢窥陛下御前之鼎……”
“臣薄德寡能，惟对陛下忠心耿耿，愿为陛下召江淮敢战之烈勇以守棠邑、大刺山、滁河，以期有朝一日为大楚马革裹尸以继先父之志，望陛下允之，臣韩谦叩首……”
叙州水营午前抵达北岸的棠邑，午后冯缭便与郭荣二人渡江进入金陵城，替韩谦呈上《奏请守北疏》。
崇文殿内，脸色苍白的杨元溥高居御案之后，听着冯缭站在大殿中央朗声宣读奏疏，他的眼角禁不住的微微抽搐着。
沈漾、杨致堂、周炳武、杜崇韬、郑榆、郑畅、韩道铭、李长风、陈德、张潮、郭亮、张瀚等将吏分坐左右，或面无表情，或神色凝重，或惊疑不定，将韩谦的这封《奏请守北疏》听冯缭读完，长久默然无语。
韩谦的奏疏洋洋洒洒一大堆字，实际意思几句话就概括了。
无非就是“我听太后的命令来了，来了见仅有棠邑一城会很被动，就建议以棠邑为一端，沿大刺山、滁河修筑更多的堡垒，召募江淮的敢战勇夫，形成长逾百里的防线，才能叫金陵安然无忧。我无能无愿，最大的优点就是对皇上忠心耿耿，所以请皇上同意我来全权负责这事，叩头。”
虽说右神武军及水师残卒才成功突围三四天，主要都还滞留在五尖山脉北段的丘山之中，还没有能穿过敌骑的封锁线，但还是有个别将卒从其他方向杀出重围，逃脱出来。
职方司主事徐靖纠集数十溃兵，冒险从伏兵纵火大烧的芦苇荡中穿过，成功杀出重围，一路仓皇往南，于前日深夜逃回到金陵。
徐靖目前算是逃回金陵的最高级别官员，当然，除了徐靖之外，还陆陆续续有七八十人，直接渡江逃回到金陵。
同时也有三四百名溃兵，经过棠邑时，被韩谦、周惮直接收编过去了。
不过，这是除五尖山里的小四千残卒外，唯数不多从钟离杀出重围的将卒了。
这也意味着钟离突围战，前后被歼灭一万两千余将卒。
就算五尖山脉北段里的残兵能成功突围，右神武军与大楚水师也可以说是全军覆灭。
左右五牙军及右神武军，战前编将卒、水师四万两千余众，最终仅有四千人左右活着逃回来，十亡其九，与全军覆灭有多大的区别？
这是梁楚争雄以来，难得一见的大败、惨败。
即便是形势一度极危急的荆襄战事，前期被梁军打得没有还手之力，真正的精锐战力损失，都远没有这次如此惨重。
而梁军最精锐的重甲骑兵此时就埋伏在钟离城南，成为击溃突围兵马的关键一环，以及文瑞临在钟离现身、高隆在突围之前行刺陈铭升等等事，都足以表明李普之前献策水师奔袭洪泽浦这事，是大楚君臣从头彻尾中了敌军的阴谋、圈套。
虽然金陵城里这时还没有接到大股梁军渡淮南下的情况，但这也是此时应该能够预见到的事情了。
事实上也由于李知诰、韩谦会同周惮，担心杨元溥过早与太后王婵儿爆发剧烈的冲突有可能严重动摇军心，之前不仅不再对金陵传递军情消息，甚至还有意封锁消息。
因此在徐靖逃回到金陵之前，朝廷只知有大股寿州骑兵东进，但对具体的规模以及右神武军被围的情况，还不知道详情，李知诰那边也没有更进一步的详情消息传回来。
直到枢密院昨日直接派侦骑渡江赶往巢州城后，才发现李知诰差不多在徐明珍率寿州骑兵去拦截右神武军的同时，便与李普说服诸将改奉太后秘诏行事，早就已经放弃攻打巢州城的计划，正安排兵马往潜山东南撤退。
而同样是昨日，湖南宣慰使黄化从岳阳传来叙州水营奉太后手诏进入长江的消息，直到今天确认叙州水营进入棠邑、冯缭代表韩谦到金陵来上奏疏。
这三天来，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仿佛巨石从万丈高空投下，震荡诸人的心湖。
如果是右神武军被歼灭之前，杨元溥当然会怒不可遏的冲到长春宫，质问太后为何要背着他私传秘诏，为何不打声招呼就插手国政。
他说不定还会怒气冲冲召集诸大臣议决废除太后称制干政之事，还会着陈如意、安吉祥直接加强对长春宫的监视，收回织造局的权柄。
他说不定还会御驾渡江亲赴巢州大营，当众剥夺忘恩负义的李知诰对淮西禁军的指挥权。
只是，此时的他还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他想说，诸王公大臣还会听他吗？
他想做，诸王公大臣就一定不会跳出来阻止吗？
杨恩、李普、李知诰都奉太后秘诏行事了，这殿里的诸大臣，还有几人是他能真正信任的？
会不会他召集诸大臣议决废除太后称制干政之事，随时会演变成群臣奏请太后临朝的局面？
杨元溥像一头被同伴狠狠咬伤的狼，失魂落魄的在崇文殿里将自己关了两天，将一切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个粉碎，亲手杖毙三名不开眼的宫女，将陈如意、安吉祥这两个没用、竟然事前都没能得到半点风声的阉货打得鼻青眼肿，直到冯缭、郭荣今日代表韩谦进金陵进献《奏请守北疏》，他才稍稍收敛内心的暴躁。
张平走过来告诉他，再不见诸大臣，诸大臣就只能将太后从长春宫请入崇文殿听奏，他才不得不在崇文殿重新召见参政大臣及冯缭、郭荣。
听冯缭宣读奏疏，杨元溥眼皮子一直在微微抽搐。
说实话他这一刻对韩谦的猜忌跟憎恨，莫名其妙的没有那么深了，叫他这一刻手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是李知诰的背叛！
是的，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为何李知诰会背着他奉行母后的手诏？！
即便李知诰对战事之安排，有不同意见，为何不上书给他？
难道说李知诰一直就是母后的人，从头到尾只是装作对他俯首听命的样子？
这一刻，杨元溥感到骨髓深处都透着寒意森然。
而对沈漾、杨致堂、周炳武、杜崇韬、郑榆、郑畅、韩道铭、李长风、陈德、张潮、郭亮、张瀚等人来说，这三天时间里，内心虽然同样是波澜起伏，却是要比杨元溥要好受许多。
虽说在召沈漾入政事堂之后，这还是太后第一次传诏干涉外廷军机，但太后称制议政之事未废。
韩谦、李知诰、李普、杨恩等奉太后手诏行事，虽然很突兀，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对陛下进行逼宫，但至少不能说与制不合。
事实上也恰恰是太后及时出手干预，暂时化解掉有可能是大楚开国以来最大的一次危机，他们内心深处更多的还是感到庆幸。
特别是叙州水营及时进入长江，解除掉众人心头金陵有可能会受到直接攻击的担忧，也不用担心淮西禁军主力有可能陷在江北沦为孤军。
看似右神武军受到毁灭重创，但大楚当前的形势，实际要比水师主力覆灭时还要稍稍好一些，至少没有迫不及待去行险策的危机，淮西禁军主力并没有受到多严重的损失，保存金陵事变之后所编禁军的根本。
而韩谦成名于淅川一战，棠邑背依长江，守住棠邑的可能性极高，有人心里甚至期待着棠邑城下能重演淅川一战、仅凭一城便挫败梁军的辉煌。
再者，太后除陛下之外，再无其他跟先帝生下的子嗣，即便是这次直接临朝干政，在多数人看来，也不会引发废帝另立的危机。
多数人担心的还是暂时化解掉的危机，随着梁军渡淮南下，随时有再次加剧的可能，也忧心寿州军叛投梁国后，他们要如何收拾变得一塌糊涂的淮西形势。
冯缭代表韩谦进献过奏疏，杨元溥并不想显得太过被动，不想一切都被牵着鼻子走，当廷只是要诸大臣拟条陈思虑良策，并没有让众人立时对韩谦这封奏疏进行议决，并讨论后续时局的应对之策……

第五百五十章 韩府（一）
临近黄昏时，大股梁军往洪泽浦以东的宿豫聚集、兵锋直指楚州的消息传到金陵，这叫金陵城内的朝野臣民更是缓了一口气，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帝京有再燃战火的危机了。
而太后与陛下之间的关系要怎么理顺，诸多朝臣心里多少有一种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无奈吧？
韩道铭是临夜才从户部衙门回府的，看到许久未登门的富陌，正与二弟道昌以及韩钧、韩端等子侄在园子里陪着老爷子饮酒赏雪。
新建的这座园子紧挨着东跨院，占地足有六七亩大，原为升州节度使府所属的一座官园，开国先由升州节度使的遗族居住。
韩道铭授任户部尚书，便将这座园子买了过来，出资整治，清淤池塘、移植花树，修建长廊、书室，添置湖石假山，一年多时间算是收拾出一个模样来。
酒宴就安排在曲池旁的敞轩游廊里。
游廊有院墙挡住寒风，左右又添有几只火炉烧得正旺，人坐游廊之中也不会觉得寒冷。
看游廊外、曲池冰面以及湖山、墙檐、花树之上残雪堆积，却是在府邸之中就能看到的十分好景致。
韩文焕精神头尚可，穿着裘袍，与富陌、韩道昌及韩钧、韩端以及陪同富陌一起到访的富家子侄，沿游廊列案而坐。
十数华服锦衣、眉清目秀的美侍俊僮在左右伺候，案前玉盏银壶、美酒佳肴、琳琅满目。
却是一等相侯人家才能享受的富贵。
韩道铭回府，韩文焕拉着富陌坐在那里不动，此时在盐铁使司任郎中官的韩道昌以及韩家、富家子弟却是要站起来招呼。
韩道铭在金陵事变之前就居池州刺史、六部侍郎、湖南行户部丞等显位，杨元溥登基后，他出任参知政事、户部尚书，是理所当然之事。
韩道昌授官是从投奔岳阳始，甚至比乔维阎、韩成蒙、韩建吉等人还要晚，也是亏得投效及说降宣州兵有功，杨元溥登基之后，入盐铁使司授郎中官，品秩看似不高，却也是一桩美差。
当然了，韩道铭心里也清楚，富陌到访，二弟道昌急巴巴跑到大宅来，以及韩钧、韩端他们能各自从衙署脱身赶回来，绝非园子里雪景可赏。
实在是韩谦奉太后手诏率叙州水营进驻棠邑这事太惊人了，韩道铭这时候都没能好好的消化掉这条消息，心绪犹是如波澜动荡不休。
这短短三四天，金陵城内疯传的诸多消息，实在是令人震惊不已、难以消化。
朝臣及市井之民，心绪震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辗转难眠、惶惶难安。
不过，在这诸多令人心湖波澜涌动的消息里，韩谦奉太后手诏率兵马重返金陵之事，大多数人还是感到安心跟宽慰。
午后传来说梁军兵马往洪泽浦东翼的宿豫聚集而去，朝中便有人议论说，梁军应是提前知道黔阳侯率兵马重归金陵的消息所致，毕竟就连梁帝朱裕当年都在黔阳侯跟前吃过大亏，他们怕在黔阳侯手里再吃亏，才转头去打楚州。
当然，也有人感到更惶然难安。
韩道铭看了须发皆霜白的富陌一眼，心里暗想今日廷上《奏请守北疏》虽然还没有一个明确的准或不准的定论，但内容应该已经传开来了？而韩谦在奏疏里奏请“召江淮敢战之烈勇”，不就是要重新召集左广德军旧部吗，富家老爷子今天突然登他的大门，是为这事吧？
见韩道铭略显凌厉的眼神瞥过来，富陌不安的微微欠起身，做出以相迎其就的姿态。
尚文盛刺杀案之后，富陌虽然要求他当时担任郎溪县令的儿子富耿文置身事后，但富氏子侄并非仅富耿文一人，而富陌当时亦不想与京畿与宣歙的世家宗阀划清界限，也就没有公开站出来制止其他的富氏子侄参与侵夺广德府的田宅。
其他人或许不知道，富陌心里却清楚，京畿及宣州的宗阀世家，在陈景舟赴任之前于广德府制造了多少冤狱，用刑迫害了多少左广德军旧部，以及将多少左广德军旧部及家小驱赶出去、侵夺多少田宅。
如今黔阳侯韩谦要将这些受迫害的左广德军旧部重新招拢到麾下听用，要是知道这些事，又或者说早已经知道这些事，怎么可能不会替旧部出头？
而在朝廷亟需黔阳侯守御棠邑大刺山、滁河作为金陵藩屏之际，一旦黔阳侯要求朝廷全面清肃广德府所积压的诸多案子，在朝中权势本就不显的京畿及宣州世家宗阀，能够阻止吗？
不提黔阳侯的声望，如今他所率叙州水营，乃是大楚水师覆灭之后阻止叛军水军进入长江的主要战力。
如今他是奉太后手诏东进，与执掌淮西禁军的李知诰再度结成政治同盟，朝中谁会站出来拒绝他为旧部讨还公道这么一个小小的合理请求？
郑榆、张潮、黄化等人，也可以说是世家门阀中人，但他们毕竟跟京畿及宣州的世家门阀没有什么直接的牵涉。
真正称得上京畿及宣州世家领袖的，就是此时任永嘉防御使的顾芝龙，但不提顾芝龙曾是韩谦的手下败将、声势及权势都不及韩谦了，顾芝龙此时远在浙南，即便想要阻止韩谦翻案，也多少有些鞭长莫及吧？
当然，一定要说还有谁是宣州世家领袖的话，也就眼前这位参政大臣、户部尚书韩道铭了。
富陌这时候心里揣摩不透韩道铭是如何看待他自家子侄奉太后手诏率兵马重返金陵这事的，但从他今日跨入韩府这一个时辰里来看，韩府其他人，包括韩家老爷子韩文焕在内，确是对黔阳侯韩谦奉太后秘诏这事绝不知情。
韩道铭给富陌还了一礼，又问候过父亲，才神色凝重的坐到矮榻上，看着廊下的池雪，一时都不知道开口说什么才好，总不能说他这时候心里也还是一团乱麻吧？
“大哥，你可知棠邑在韩谦过来之前是什么情况？”韩道昌这时候站在一旁，开口问道。
“什么情况？”韩道铭问道。
他身为参知政事、户部尚书，关于北岸的军情，枢密院每日都会有专门的邸报抄到他案前。
不过，在韩谦率叙州水营进入棠邑之前，枢密院的邸抄里并没有特别提及到棠邑，就不知道富陌今日过来，带来什么不一样的信息了。
富陌清了清嗓子，说道：“棠邑与金陵隔江相望、又是滁州最早收复的县地，三四月时就有不少家派人到棠邑组织垦荒，韩相爷府也有派人过去吧？”
韩道铭还真不清楚这事，看向韩道昌，韩府真要参与这事，也应该是老二安排人手去做。
“我有让韩福五月下旬带着三十多家奴渡江在棠邑住下来，想着战事安定下来，能在棠邑或南谯置两三座田庄。三天前右神武军惨遭覆灭的消息传到金陵，我叫人去棠邑看情况，想着先叫韩福他们先撤回来，不要折损了人手，但棠邑守军那时已经对全城进行封锁，所有军民都许进不许出，自然也没能联系上韩福，”韩道昌说道，“当时我也没有多想什么，以为战事急迫，理应如此，也没有想到要惊动大哥，但今天看来，当时周惮率江州兵守棠邑，应该也已经暗中奉太后手诏行事吧？”
韩道铭看了一眼富陌，周惮与此时出知广德府的陈景舟，都是均州山寨势力出身，向来被认为与韩谦关系亲密。
要说是韩谦率叙州水营进驻棠邑，与周惮会合，并非偶然，那些曾参与在广德府制造冤狱、赶到广德府侵夺田宅的人，确是更寝食难安了。
“陛下以及政事堂诸大臣，对黔阳侯的奏疏到底是怎么看的？”富陌有些迫切的问道，“梁军转头去打楚州了，朝廷是不是就没有那么迫切要在棠邑、大刺山、滁河一线建防线了？”
韩道铭看了老爷子一眼，见老爷子叫侍女站在身后捶着肩、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但富陌一世精明，竟然奢想朝廷对韩谦依重没有那么深，奢望朝廷很快就会叫韩谦率兵马退回叙州去，他禁不住怀疑富家是不是在广德府牵涉极深。
且不说韩谦来了愿不愿走了，且不说梁军随时可能调整主攻方向，过了来年正月，淮河、洪泽浦解冻，除了邗沟外，楼船军残部从新津河、上林河、石塘河进入长江的水道也将随之打开，金陵到时候能组建起足够强大的水军力量进行抵御吗？
再一个，寿州军也正式叛投梁国了。
之前寿州军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不是徐明珍不行，不是寿州军不够精锐，实在是寿州物资匮乏之极。
在得到梁国大量的物资支援之后，又在之前歼灭左右五牙军、右神武军等重大之极的胜利，还会被李知诰率淮西禁军压制住打无还手之力吗？
不说要梁军饮马长江了，一旦叫获得充足物资补给的寿州军重新夺回滁州全境，叫楼船军残部的战船重新进入长江水道，金陵能够承受吗？
韩道铭没有怎么统兵打过仗，但他此时身为户部尚书，一些简单的道理，还是要比普通人看得透的！

第五百五十一章 韩府（二）
送走富陌及随行的富氏子弟，韩道铭亲自搀着老爷子回到明居堂，叫其他庶出、旁支子侄及伺候的仆僮侍女都先退出院子，仅留下二弟韩道昌以及韩钧、韩端在厅里说话。
“咱府上没有人参与广德府那些破事吧？”韩道铭神色凝重的问韩道昌。
他对广德府所发生的事情，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了解的，而他平时也甚少关心族产私业，这诸多事都是老二负责，这差不多是二十多年来保持的习惯，现在担心可能会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他自然也是盯着老二问。
“怎么会有？咱们府上谁再不开眼，也不会搅和进这些事情里去，”韩道昌摇头说道，但见韩道铭神色格外凝重，又语气确定的强调说道，“我下午特地将下面办事的几个人找过来问过，广德府那边确实没有人胡乱搅和进去，但滁州、棠邑、南谯占的地却是不少，有一部分人手在棠邑，有一部分人手逃到滁州，现在都还不知道情况。”
说实话，韩谦当初将韩家在宣歙等地近二十万亩田宅拿出来，用以弥补逃离郎溪、广德、安吉诸县乡族豪绅的田地损失，韩道昌心尖儿是滴血的；刺杀案发生后，明明得到弥补的乡族豪绅纷涌回郎溪、广德、安吉侵夺田宅时，韩道昌不是没有想过将韩谦败出去的田宅收回来。
一方面是老爷子作主将这部分田宅划给老三这一房了，另一方面也是韩谦以往的诸多作为令韩道昌深为忌惮，没有敢轻举妄动。
要不然的话，他这时候也不知道要怎么去擦这个屁股。
得到老二这么肯定的答复，韩道铭看父亲还是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捋着颔下长须说道：“只要没掺和广德府的事就好，要是有个别人不懂规矩，瞎掺和进去，我们知道也不要包庇，叫他们自己去衙门投案去。滁州、棠邑那边，要是人能撤回来最好，其他事暂时也不要掺和……”
“咳……”韩文焕听到这里，这时候咳嗽了一声，动了动身子，将手边的拐杖碰倒在地。
其他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韩道铭俯过身子，将拐杖捡起来，放好在父亲身边，放低声音说道：“自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的消息传到金陵，到这时候才过半个月，照道理来说，即便是那时候太后传诏，叙州水营也不应该来得这么快……”
八百里加急，那只是道理上的数值。
从金陵到叙州二千三四百里路程，山水险阻，与平原地区传信，速度自然远不一样，再快怎么也要八九天才能将消息传到叙州。
再算上韩谦在叙州集结兵马、作战物资及战械耗时，然后走水路沿江而下，怎么也得需要二十天左右的时间才有可能赶到金陵城下。
也就是说，严格以时间推算，太后手诏应该是水师主力从邗沟北上就发出，时间上才勉强来得及。
“你是说，在水师主力北上之时，太后便已经料得有此一败了？”韩文焕睁开昏浊的眼睛，问道，“即便是如此，那又有什么问题，沈相与杨侯爷不是也早就强烈反对水师奔袭洪泽浦吗？我是脑子有些糊涂了，但还记得杨侯爷过来找你的那天夜里，恰好你家成蒙也正好回府里吧？”
“南逃回来的溃卒，说文瑞临与梁帝的侍卫亲骑当时都出现在钟离，这里面多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啊，”韩道铭压低声音说道，“当初攻打潭州，文瑞临应该是最早落到韩谦手里吧？而有王琳这个前车之鉴，韩谦似乎很难说他也被文瑞临迷惑住了啊？”
听韩道铭这么说，韩道昌、韩端等人惊惧的坐直身子。
他们到现在都还沉浸在韩谦率叙州水营重返金陵的巨大震惊之中，心绪都没能稍稍安定下来，短时间内哪里能想到这么深的细枝末节之处？
“你们一个个都眼瞎了，韩谦为什么就不能看走眼？再说你们一个个都恨不得将广德府放一把火烧掉，韩谦即便早就识得文瑞临有问题，他说的话，你们谁会信，他能阻止你们将大楚水师扔进洪泽浦送死吗？”韩文焕一把将拐杖将韩道铭手里抢过来，颤巍巍的拄着拐杖朝外走去，韩端、韩钧要过去搀扶，也被他生气的推开。
……
……
看着老爷子走出明居堂，好半晌韩道昌才回过神来，问韩道铭：“韩谦到底想做什么？”
韩钧、韩端眼巴巴的坐在那里，这一刻他们心里想问的也是这个问题。
“这些年谁能知道他心中真正所想？”韩道铭失魂落魄的坐在那里，说道，“有一点是能肯定的，韩谦这次应该不会轻易回叙州了。”
虽然他韩道铭也有从龙之功，但从陛下登基以来，他深知他韩家的处境是极其的微妙。
以往韩谦远在叙州，他自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还是能应对局势的千变万化，不至于棋错一招会沦为众矢之的，但现在局势变得更加的诡异、复杂，更加的波澜涌动，他则多多少少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
从昨日知道叙州水营东进的消息，短短不到两天时间，韩道铭都感觉自己已经苍老到心力交瘁、精力难济的地步。
要是没有陈年旧事，韩家内部没有那么多的曲折恩怨，他在朝中秉政，韩谦在外执掌兵权，形势那真是再简单不过了。
复杂就复杂在，外人始终不会相信他们与韩谦、与叙州早就恩断义绝，而他们却也不知道韩谦什么时候记起前仇旧恨来，会突然捅他们一刀，将他们捅得痛不欲生、捅得鲜血淋漓。
“韩谦能重得太后的任用，我们这边先表个态，旧事或许没有那么重要了……”韩端心虚地说道。
韩端的意思很明白，他们以前是有很多地方对不住韩谦，但韩谦真要是有野心的人，便更应该看到韩家所能带给他的巨大利益，而不是盯在之前的过节上。
而韩谦既然能与太后、与信王那边重新媾和到一起，韩端觉得他们这边先表个态，事情未必没有缓和的余地。
“我们该要怎么表态才能算有诚意？”韩钧热切的问道。
韩道铭很是疑惑的看了嫡子一眼，心里想，要说韩谦心里对韩家有什么死结解不开，一是老三的死，二是他少年时宠爱的美婢曾被钧儿侵占，第三或许才算得到老二头上，钧儿怎么会更期待与韩谦有缓和的余地？
韩道铭却不知韩钧这几个月来过得是何等的煎熬跟担惊受怕。
特别是看到延佑帝权势越盛，韩钧心里的惊惧越深。
他深知丑事一旦败露，太后或许会被囚居宫深禁，不虞有性命之忧，但杨元溥绝对不会容他活下来，说不定还会随便按个罪名，将他韩家满门抄斩了。
不知道韩钧之前心中的惊惧，也就体会不到他听到韩谦奉太后手诏东进、李知诰奉太后手诏从巢州撤兵的消息是何等的狂喜。
不管与韩谦的前仇旧怨，太后重新掌权，甚至随时有可能会更进一步临朝干政，都决定着他不用再寝食难安的担心颈项上的头颅不保了。
他心里的傲气早就被死亡的恐惧折腾一尽，比起头颅不保，低头认错又能算得了什么。
韩谦想要权倾朝野，总不可能对韩家人赶尽杀绝，说不得还需要韩家助他一臂之力，而他也说不定能重回太后的身边伺候。
想到太后那雪腻似玉的销魂身子，韩钧便禁不住小腹一阵阵的发热。
见韩钧都主张跟韩谦低头，韩道昌说道：“要么我去找冯缭、郭荣，跟他们去一趟棠邑？”
现在朝堂对韩谦的奏疏还没有最后拿定主意，他赶去棠邑也算是一个态度，关键他代表韩家渡江到棠邑，跟韩谦会合，别人也不能指手画脚说什么，甚至不派人过去，反倒会有人说三道四。
韩道铭沉吟片晌，说道：“或许先叫致庸找冯缭他们到棠邑走一趟。”
陈致庸是韩道铭的二女婿，他与乔维阎以及庶出的韩成蒙、韩建吉，早年在韩家并不甚得到关注跟重用，因而跟韩谦也就没有什么冲突，甚至在荆襄战事之后，韩成蒙等人在邵州等地任职，与韩谦、与叙州的关系还算是融洽。
目前韩成蒙、乔维阎都出京任职，陈致庸却是在京里任着闲散差遣，颇为逍遥自在，韩道铭想着叫自己的这个二女婿去棠邑见韩谦，一来不那么引人瞩目，二来韩谦应该不会避而不见，或直接将人赶回来……

第五百五十二章 渡江
杨元溥有他的坚持，拖延了三天都没有召集朝臣再议韩谦的奏疏，但朝廷自有运转体系。
陈致庸过来造访，但冯缭、郭荣这次渡江过来，除了代韩谦献上奏疏，同时还将照正常的程序，向枢密院、度支司等院司进行交涉，暂时不会急着赶回棠邑跟韩谦、周惮会合。
所以韩道铭、韩道昌他们内心的焦虑，这几天并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他们也猜不透韩谦内心对韩家的看法；而老爷子生过气，谁也不见，更不要说亲自渡江去见韩谦了。
韩道铭、韩道昌也只能先关注着冯缭、郭荣跟院司交涉的情况。
不管是不是最终将大刺山、滁河到棠邑一线的防务都交给韩谦，只要太后手诏是被视为有效的，叙州水营作为勤王兵马，将卒的粮饷军功、兵甲军械战船的折损修缮以及营寨的修造、骡马以及精壮民夫调用，枢密院、度支司以及兵部都得进行必要的配合。
当然，在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之后，朝廷也考虑到强攻巢州城战事不利的情况，也对京畿及宣歙池及苏润常湖等近畿州县作了进一步的征调，此时也正有大量的骡马粮食、乡兵民勇以及打算重新用以组建水师的数以百计的商船渔舟。
其中就有广德府征调、由广德府知府事陈景舟亲自押运的六十船物资、三千多民夫以及千余马步兵。
这部分人马及物资，原计划也是经棠邑，再转运到巢州大营的。
以前这没有什么，朝廷也更喜欢陈景舟这样有丰富经验的人物，能亲自率领援兵进入一线。
不过，叙州水营东进，特别是在韩谦的率领下，赶到棠邑与率江州兵赶过来增援的周惮会合后，很多事情都变得敏感起来。
交涉的事情，枢密院这边也是能拖则拖，最终还是想看皇上跟太后的意思。
目前能从广德府征调的民夫，实际上大多数人都是左广德军旧部，能不能叫这批人马、物资运往棠邑，冯缭、郭荣他们连着几天都到长春宫请安，实际上跟吕轻侠、姚惜水她们进行交涉。
在延佑帝拖延不决之际，长春宫所出的太后手诏，同样能合法的决定这批人马及物资的去向。
事情也没有拖太久，便有了进展。
十二月十六日，梁军两万步卒进驻钟离的消息传到金陵，而此时已有四万寿州军分从霍州、寿州抵达巢州，使得巢州的驻军增至六万，兼之钟离四万骑兵步卒随时都能大举南下，邗沟以西的形势又再度紧张起来。
深入到洪泽浦西北的斥候探马，这时候也确认从宋州、陈州、颍州方向，梁国所征用的民夫、骡马，正运送大量的粮秣物资南下，队伍绵延长达十数里。
而梁国腹地也赶在这些天大肆正式张帖皇榜，公开册封徐明珍为霍国公、册封皇太孙杨汾为楚国公，册封朱耕儒、温暮桥等人为侯以及徐氏率杨氏宗室子弟百余人迁居汴京等消息。
很多人心里都清楚，过去一年时间里，寿州军兵马被北岸禁军压着打，并非战斗力不强。
徐明珍所率领的寿州军，在淮河中上游跟梁军对峙了十数年，战斗力怎么可能会弱？
天佑帝用以拱卫帝京的禁军、侍卫亲军，战斗力又怎么可能会弱？
叛军的弱，除了最初就被信王杨元演打蒙之外，一方面是金陵事变导致的军心混乱，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则是从金陵事变之后就处于物资紧缺的状况之中。
这在安宁军叛军渡江北逃后，物资紧缺的问题变得更突出、更尖锐。
而即便如此，诸营兵马攻打金陵城以及李知诰率淮西禁军围攻巢州城，都没能讨到多大的便宜。
寿州物资极度紧缺之时，北岸禁军可以放开手脚进攻，但即便梁军的主力转攻楚州去了，现在淮西的形势也可以说是完全逆转过来了。
一方面是朝廷的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编有唯数不多的机动马步兵及骑兵的右神武军也近乎全军覆灭，大楚在北岸的禁军实力已经被严重削弱。
单纯从兵马数量来说，含水师将卒在内，战前在北岸集了将近十二万的人马，但除去棠邑集结不多的残兵败将，李知诰从巢州城下率领撤往潜山东南麓的人马，仅六万余众。
寿州军得到充足的物资补充之后，战斗力很快就会得到提升，还有两万梁军增援过来，其在淮西的总兵力也增加到十四万众。
谁都难以想象一旦棠邑、大刺山、滁河一线都陷落于敌军，楼船军残部的战船能够从这些地区直接进出长江，京畿的防御形势会严峻到何等地步。
虽说南岸京畿还驻有左右侍卫亲军及两部禁军共六万兵马，但这些兵马还是杨元溥登基之后从诸州兵里抽调精壮仓促组建，论老卒的比例、兵甲装备等等，暂时都还不及李知诰所率的左龙雀军、左武卫军以及被歼灭的右神武军。
不管有怎样的猜测跟猜忌，总不能先将锅给砸了。
而不管世家宗阀对韩谦有再大、再深的成见，却又不得不承认韩谦才是最有可能力挽狂澜的人选。
杜崇韬、周炳武虽然都是大楚名将，但手下没有可以信赖的嫡系兵马可用，也不敢说能渡江到北岸替代韩谦。
在沈漾、杨致堂、郑榆、韩道铭、杜崇韬、周炳武等参政大臣多次上书请求，杨元溥于十八日黄昏，最终在崇文殿下旨设立棠邑行营，委黔阳侯韩谦出任行营都总管、都指挥使，加兵部侍郎衔，全面负责棠邑、大刺山、滁河等地长达百里的防线建设，以及负责巢湖东岸浮槎山到扬州西翼捺山之间长约三百里纵深的战区作战。
同时还同意韩谦召集左广德军旧部及流民壮勇，新编步营协助棠邑等城，着陈景舟率人马物资第一批紧急赶往棠邑听用，而棠邑行营的钱饷兵甲以及战械损耗、营寨修造，暂时照两万正卒的兵额，由度支使司如数拨给，并另照前例先拨给十万缗开拔钱……
圣旨第一时间由枢密副使周炳武及内侍省少监姜获渡江到棠邑传达。
淮西形势会如何发展，还不得而知，但黔阳侯韩谦重返中枢，这时已成定局。
二十一日，韩道铭又请旨劳军，与韩道昌、韩钧、韩端、陈致庸等韩氏众人，与留在南岸督运粮草物资的冯缭会合后，一起乘船渡江前往棠邑见韩谦。
棠邑北距金陵城四十里不到，放晴之时，站在金陵城北城墙之上，都能隐约看到长江北岸的棠邑城的城垣。
此时距离年节就剩下十天，天气也到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长江水位降到最低。
金陵城北面的长江流段，江面仅有十一二里宽。
不过，从长江北岸到棠邑城还有近三十里的浅洼地，这些区域都还能看得出江水冲刷的痕迹，到处都沉积的淤泥，溪河在这些浅洼地蜿蜒的流淌着，也有不少湖塘泽地。
每到夏秋季江水漫涨时，这些区域又差不多都会被淹没，江水甚至会直接漫延到棠邑城下。
有的年份上游洪涝特别严重，棠邑城北面的土地，都会被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
这种特殊性，使得棠邑城外围即便有溪河流入长江，但河床也被淤积得极浅。
即便是滁州境内的主干流滁河，绵延五百余里，下游三五十里长的河道，看似都有三四百丈宽，但冬季时水位却仅有三四尺深。
叙州水营的主力战船，吃水足足深达七八尺，连滁河都进不去，更是没有办法通过其他的溪河，直接抵达棠邑城下。
韩道铭他们随冯缭乘船渡江，看到江心有四艘刚刚到达的列桨战帆船直接在涌动的波浪中下锚驻泊下来，完全无惧江浪的冲击，上百艘小型桨船从北面会聚过来，似要将这四艘列浆战船上的物资、将卒，转驳运往棠邑城。
看到这一场面，韩道铭心想难怪韩谦在奏疏里坚持要将北岸的防线扩大到西面逾四十里外的大刺山。
韩道铭在大楚或许算不上名臣、名将，但他对池州、京畿附近的山水也还了如指掌的。
大刺山北枕滁河，南依大江，特别南侧山势侵入长江，就使得南侧有好几处天然湾口吃水极深，可以作为容纳大型战船驻泊的水营使用。
韩谦很显然要在北岸的大刺山设立水军大寨，以确保目前是江淮唯一的一支水军战力始终处于他的控制之下，而不是将水军大寨设在长江南岸的哪个地方。
这时候有一艘乌篷船从滁河口方向驶入长江，乌篷船不大，在长江之中被江浪晃动得起伏不休。
长江之上的船舶，不管大小，都三五艘结成一队，悬挂叙州水营的战旗，唯有这艘乌篷船孤零零的渡江，船上隐约有数十将卒，却又没有悬挂任何的旗号，但叙州在江上的警戒船也没有过去拦截。
“那艘船上是什么人？”韩道铭好奇的问冯缭。
冯缭这几天留在南岸，除了必要的情报会传报过来，也不可能对北岸的情形事无粗细的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彼此间是相向航行，很快就看到那艘船靠近过来，冯缭站在船首正想张口相问，便听对方船舱传来一声悲呛的叫喊：“将军咽过气去了！”

第五百五十三章 不该渡江
不大的棠邑城，此时已经彻底变成一座忙乱有序的大军营。
韩道铭他们也是走进棠邑城，才陡然发觉城里的兵马，要远比想象中多。
叙州水营的主力战船不能通过浅窄的河道，直接驶抵棠邑城下，目前水营大寨设于三十余里外、位于大刺山东南麓山脚下一座名青浦口的江湾里。
即便青浦口江湾北侧及两翼不设营寨驻以步卒防备敌军从北面接近，照道理来说棠邑城里最多也就周惮所统领的三千江州兵，以及陈景舟前两天押运粮秣物资过来的千多广德兵而已。
不过，韩道铭他们从东门进入棠邑城，发现仅东城门附近的驻兵就超过两千人，兵甲武备皆是精良，城头还放置二十多架蝎子炮、床子弩，儿臂粗细的巨弩箭在冷咧的空气里闪烁着慑人的寒芒。
当然了，城里更多是躲避战乱逃难而来的饥民。
赈济灾民之事，乃是韩道铭所领户部管辖之事，十八日宣旨确立棠邑行营之后，户部也遣郎中官带吏丞渡江进棠邑城都管其事。
说是都管，但户部仅派遣一名郎中官带着几员小吏渡江过来，哪里还能管得了数以万计的饥民安置？
说到底还是棠邑行营这边遣人负责操持赈济粥场、整顿秩序，户部官员仅仅是负责监督，确保这边没有虚夸瞒报，然后如数加拨赈济所需的钱粮而已。
“大老爷，二老爷，我是韩福啊！”
韩道铭等人刚进城，正要随冯缭往原棠邑县衙充当的行营牙帐赶去，就听到街旁的人群里有人朝他们声音沙哑的尖叫。
韩道铭看过去，却是老二韩道昌派到江北负责圈占田庄的管事韩福，这时候正站在人群后以一副久旱乍逢甘霖似的样子，正欣喜踮起脚朝他们这边挥手示意。
只是韩福及身边两名看着面熟的随从都面带饥色，身上的衣裳也都破破烂烂，跟城里的饥民没有什么区别，像是吃了不少苦。
韩道铭、韩道昌勒住马，等韩福等人走过来，讶异地问道：“你们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这说来就话长了！”韩福带着哭腔说道。
韩福是伺候过老爷子韩文焕的老家人，年岁跟韩道铭相当，鬓发也都霜白。
常言道丞相门前七品官，作为韩府老资格、受到老家主、家主信任的老奴，即便韩成蒙等子弟看到韩福也得尊称一声福叔，他走出韩府更是大把的人以“福爷”相称。
韩福这时候看到大老爷、二老爷渡江过来，心里甭提多委屈，恨不得将这十多天里受到的苦，在这一刻都倾诉出来。
冯缭跟韩道铭说道：“街上饥民滞留，情况复杂，我们还是先去牙帐再说。”示意扈卫分出三匹马给韩福等三人，一起先往行营牙帐赶去。
赶到牙帐，大厅仅有高绍、洗寻樵等人在处理公务，韩谦与周惮、陈景舟、田城等人午前出城侦察北面的地形去了，此时不在城里。
冯缭作为行营长史，回到棠邑便有忙不完的事情缠过来，只能先安排韩道铭、韩道昌、韩钧等人到后宅的一栋院子里先暂歇着。
“你们怎么这般模样？”到院子的小厅里坐下，这时候韩道昌才得空问韩福他们的近况。
“七公子二十天前就到棠邑了，城里所有的屋舍、粮草、精壮男丁甚至多余的袄裳都被下令强行征用，胆敢私藏者或抗令者皆严惩。韩通最早就认出七公子，还想着求七公子开恩，保留住韩家在城里的宅子，却不想七公子当街下令，将韩通打了十大板，扔出去挖城壕、挖运河。韩通还是前日在挖城壕时累吐血，才被送回城里歇两天，”韩福哭诉说道，“我也是年老体弱，前几天挖了两天运河累晕过去，还是七公子手下人看不过去，才额外开恩，安排小三、小五送我回城歇着，但其他人手都被打散编入民营充当苦力。咱家之前在城里置办的几套院子也都被征用，我们三人每天也只能跟其他十多名饥民挤一间马棚勉强过夜，每天能到粥场混两碗稀粥混个不死——大老爷、二老爷，这城里实在不是人过的日子！”
韩道铭、韩道昌坐在厅里面面相觑，韩谦上奏疏说他是十二日才随叙州水营赶到棠邑，但听韩福所言，韩谦明明是腊月初二初三就已经在棠邑了。
这在时间上，跟周惮接管、封锁棠邑全城也是相合的。
也说不定那时候韩谦就联络陈景舟，动员、召集左广德军旧部北上了，这才使得棠邑城里此时的守军比想象中多出一大截。
当然，这些事已经是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了。
就像当初韩谦潜入金陵，直接从李普手里夺走兵权一样，最终这事只能说韩谦谋事果断知变通，不拖泥带水，难不成还能用王法治他擅夺兵权？
而敌骑腊月初四就歼灭右神武军，夺下钟离城，但之后两万敌骑就没有再敢贸然南下，甚至到现在都只是派三千多骑兵从侧翼盯住滁州城，而没有强攻之，这说不定就是因为看到棠邑防守严密才没有轻举妄动的。
这一切甚至可以说是韩谦果断提前进入棠邑与周惮会合，才为朝廷争取到极宝贵的在北岸整顿防务的时间。
虽说朝廷最终决议照两万正卒的兵额，给棠邑拨付各种补给，这些天也源源不断有物资从南岸运过来，但除了第一批战船外，这些天前后又有三批商船队运来一百多船、近十万石的物资，驶入棠邑。
由于韩谦掌握大量不受朝廷监管的粮秣、物资，所以韩谦最终要怎么建设棠邑防线，也就无需事事跟朝廷报备。
听韩福的口气，韩谦明明是想抢在春季之前，在棠邑与长江主航道之间开挖一道能通过主力战船的运河出来，所以这时候就对能征用到的青壮男丁进行极限的压榨，以致韩福这种快到六十岁的人也要被征用出城干挖河床这种重体力活。
韩道铭他们这次借劳军的名义渡江过来，是赶过来和解的，而不是来问责的，这时候拉住韩福问东问西，也是在考虑他们在朝中给予怎样的支持及配合，才会叫韩谦满意。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暗下来，韩道铭刚要遣人去问韩谦什么时候会回城，便听到院墙外有脚步声传过来，听到韩谦在院墙大声责怨：
“谁让你将他们带过来的，旁人不知道轻重，不知道背后曲折险恶，你怎么就糊涂了，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没有想明白过来吗？”
“大伯爷渡江来劳军，是请了旨的，我又怎能劝阻？”冯缭的声音传过来，似在辩解着什么。
韩道铭心里忐忑一跳，脸色难看的看向廊前的老二韩道昌，韩谦不满冯缭带他们过江来？
韩钧、韩端、陈致庸三个小辈更是面面相觑，都不知道等会儿韩谦走进来直接赶他们离开，他们是直接负气而走，而是涎脸说软话？
韩福午后遇到大老爷、二老爷还满肚子的怨气，这时候身子也往后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直觉院子里的空气莫名凝固起来。
不等他们商议什么，便见韩谦一脸阴沉的走进来。
韩谦走到廊前，眼睛扫过院子里站着的韩福等人以及韩道铭他们带过来的其他十余扈随，沉声说道：“都给我出去。”
韩福与其他十余扈随都一脸震惊的朝韩道铭看过去。
“你们先出去。”韩道铭还算镇静，心想韩谦真要行忤逆之事，他们身边就十多个人也阻止不了什么，示意韩福他们先出去。
“安排人守住左右，不得让任何一人靠近院子里，”韩谦吩咐过韩东虎，然后脸色阴沉的请韩道铭他们进入大厅里说话，一副悔之已晚的口气，说道，“大伯、二伯，你们实在不该渡江来啊，冯缭他大意了，也怨我没有跟他说清楚，竟然犯下这么大的错误！”
韩道铭、韩道昌一脸懵逼，想不明白还能对他们以长辈相待的韩谦怎么会有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
“我们怎么不该渡江过来？”韩道昌问道。
“待棠邑防线稳固，我就会率水营返回叙州。二伯，你说你们该不该如此兴师动众的渡江过来？”韩谦问道。
“你要回叙州？”韩道铭震惊问道，“为什么？”
他们今天这般“兴师动众”的渡江过来，实际上是以韩谦重回中枢再也不走为前提条件的。
而韩谦倘若在战后率兵马再次退回叙州，想想去年春夏季的广德府，便知道朝中君臣所有对韩谦的猜忌，一旦落到他们的头上，会是何等恐怖的情形？
他们万万没有要到韩谦这次来了，还会回去。
“为什么？”韩钧也不解的惊问道。
他实在不明白，韩谦从今之后，明明兵权在握，又与李知诰再次结成同盟，效力太后麾下，为何要在战后返回叙州那个旮旯之地去？
“为什么？”韩谦看了韩钧说了一眼，说道，“我这是奉太后手诏而来金陵，但战后太后一纸手诏令我返回叙州，我要是胆敢不从，韩家便是灭族之祸！”
“怎么可能？陛下及太后即便猜忌你，但也顾及你在天下臣民之中的声望，除非他们完全不顾大楚社稷的安危。”韩道铭震惊问道。
“陛下猜忌我，你们也是知道的，单凭借这个，陛下是不能直接杀我，更不要说灭我韩家满门，但是倘若韩家有人淫乱宫闱，甚至还生下孽子呢？大伯、二伯你们说这是不是灭族之祸，你们说我有几个胆子不听从他们的命令行事？”韩谦沉声问道。

第五百五十四章 绝户计
“怎么可能？”韩道铭下意识觉得韩谦是在胡说八道、危言耸听，他韩家怎么可能有人犯下淫乱宫闱之祸事，谁会糊涂到这一步，难道府里的俊僮美侍还不够玩的吗？
“你怎么可能知道？”韩钧却无视父亲、叔父看韩谦将信将疑的神色，他仿佛被雷劈中一般，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压得椅腿吱呀作响，差点直接将椅腿崩断掉，难以置信的盯住韩谦，没想到韩谦竟然会知道这样的秘密。
韩钧这一问，便仿佛一块巨石，猛然砸中韩道铭、韩道昌、韩端以及陈致庸的心湖。
他们目瞪口呆着的盯住韩钧，韩道铭恨不得端起椅子，兜头兜脑的朝他头上砸过去。
他们这一刻也都明白过来，韩钧淫乱的不是杨元溥的后宫，而是太后，难怪他调离长春宫守值之前有一段时间魂不守舍。
不仅淫乱其事，还生下孽子？！
太后有段日子称病久居长寿宫不见外臣，只是因为有孕在身？
韩道铭、韩道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副被雷劈中的样子，一时间难以消化这么惊人的消息，恨不得直接将韩钧砸死、毁尸灭迹，当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韩端一直羡慕韩钧能在太后跟前当差，没想到韩钧跟太后的关系深入到他以往都不敢想象的地步，脑袋有些卡壳的问韩谦：
“倘若太后能顺利掌权，太后总不可能以此事胁迫你回叙州吧？”
“……”
韩谦扫了韩端一眼，视线又朝韩道铭、韩道昌二人看去，见他们脸色没有因为韩端突然问出的这个问题而有所缓解，心想他们对朝中斗争的复杂性跟残酷性多少还是有些清醒认识了，但他也不想韩钧、韩端、陈致庸他们这时候抱有什么幻想，要将他们心底最后的防线都彻底的摧毁掉，叹气说道。
“太后要真能掌权，自然不会逼我回叙州，说不定还会重用我，但吕轻侠与李知诰想我回叙州，我却不敢轻举妄动。”
“你是说太后实质是吕轻侠、李知诰所控制的傀儡？”韩端惊问道。
“唉。”
韩谦拉了一把椅子，多少显得有些心力憔悴的坐下来徐徐说道。
“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与前朝神陵司的关系，你们或许有所耳闻，却未必知道更多的内幕曲折。天佑十二年时，我、冯翊、孔熙荣与李普之子李冲，同时选为陛下身边的侍读，那时便已卷入他们的阴谋之中了，我当时差点死于姚惜水的毒酒之下，所以也知道得更多的一些。这些年来吕轻侠、李普所图所谋，都是确保太后及陛下成为受他们控制的傀儡，达到他们不为外人所知的图谋，但好在陛下、太后并不甘愿沦为受他人操控的傀儡，形势还勉强不算太坏。此外，在荆襄战事以及削藩战事之中，陛下又得沈漾、郑晖、郭亮、周惮、陈景舟等人真心辅佐，而郑榆、郑畅、张潮、张瀚等人也只是暂时借助太后巩固各自的权势，与吕轻侠他们没有长期媾和的基础。我这才能找到机会，几次挫败他们的阴谋，使得陛下一直不受他们的控制，甚至叫李普与吕轻侠彼此生隙，不再成为一体。吕轻侠也一度收敛野心，劝太后放弃干政，叫陛下看似掌握大权，但我还疏忽了，没想到吕轻侠这些人一辈子都在玩阴谋，他们怎么可能甘心失败？一是我没有想到陛下在他们的教唆下，早就失去对我的信任；二是我没有想到李知诰会是吕轻侠的人，李知诰这些年却先骗得李普的信任，之后又骗得陛下的信任，这时候已经成功的将淮西兵权尽握其手。另外还有一个，就是我没有想到他们见无法控制我，却转头在韩钧身上做文章，而且这还是他们的一石多鸟之计——我得到的消息时，太后已在长春宫秘密生子，而所养之子也已经被吕轻侠秘密转移出去，不知所踪，长春宫里仅仅传出一道消息说是有宫女与一名普通侍卫苟合被杖毙……”
韩端、陈致庸有些难以置信的朝韩道铭看过去，他们所处的层次还不够，所接触到的信息源还很有限，听韩谦所言，如听天书夜谭，难辨真假。
韩道铭仿佛被重锤狠狠的砸中，脸色灰败的坐在那里，他作为太后一系的大臣，对太后身边的很多事情都看在眼里。
而韩钧与太后苟合这么久，都没有半点风声传出来，甚至在太后有身孕期间还偶尔接见外臣，都没有露出半点破绽，这说明要么太后身边的人都是太后的嫡系亲信，要么完全是吕轻侠的人早就控制住太后身边的一切。
韩道昌愣坐在那里，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感到丝丝寒意从骨髓深处透上来。
“所养之子既然已经被转移出去，这种事是不是便说不清道不明？”韩端张了半天嘴，还是抱有一线希望与幻想的迟疑问道。
“这种事哪里需要真凭实据？他们想借陛下的手杀我们，只要确保陛下相信有这事便行，”韩谦苦涩地说道，“而韩钧这段时间不敢到长春宫露面，太后说不定心里早已生怨恨，而太后想着挣脱他们的控制，想要毁灭证据，会不会先想拿我们韩府下手？总之这么大的把柄，被她们抓在手里，她们有太多的玩法了，主动权也尽在她们的手里——你们现在就回金陵去，我等会儿会演一出戏给外人看，大伯、二伯你们不要怪我态度会显得太粗暴！我回叙州后，你们也尽可能不要跟吕轻侠她们起冲突，想来她们不到山穷水尽之时，也不会轻易拿这事相要挟……”
韩谦示意冯缭将厅里案上的花瓶摆饰，拿两只过来给他，准备砸一砸。
“你也说了，她们不到山穷水尽之时，不会用这事相胁迫，而我们既然已知这事，有了防备，也不会完全没有反抗之力。”韩道铭稍敛震惊的神色，沉声说道。
“我韩谦从来都不甘受制于人，战后他们即便不拿这事相胁迫，我也会回叙州去。我在叙州自是逍遥快活，我固无大志，但手下三千精锐儿郎，守沅江绰绰有余，何苦留在这里时时担忧颈背叫人拿把利刃抵着？”韩谦说道。
“你要怎么才愿意留下来，有韩家倾力相助，又有你妹妹在宫中陪伴陛下身侧，难道眼下不是你权倾朝野、重为帝师的机会吗？”韩道铭狐疑的盯住韩谦问道。
“权倾朝野，是满面风光，但试问千古以来，有多少身负污名的权臣，能得好死的？”
韩谦摇了摇头，对韩道铭的话完全无动于衷，说道。
“我留下来要是能老实一点还好，而我真有权倾朝野的野心，一旦被吕轻侠他们视为必须要拔除的威胁，她们必定会刺激陛下灭我韩家——这也是我为何责怪冯缭没有思虑周全就领大伯你们渡江的缘故啊，一个分裂的韩家才是他们希望所见。大伯你们真要是倾力助我，他们很可能熬过这次危机后便不会容下我们。难不成我们还有机会到陛下跟前辩解这一切皆是吕轻侠恶意诬蔑？吕轻侠都五十多了，算她能活到七十岁，我到时候也不过四十岁出头，我有的时间，何苦跟她们争一时义气？”
“这事倒不是不能反过来给吕轻侠他们埋一个陷阱？”冯缭在一旁说道。
“你擅作主张还不够坏事，轮得到你乱出什么主意？”韩谦瞪了冯缭一眼，叫他闭嘴。
接下来韩谦自己走到靠墙的供案前，抓起两只花瓶狠狠砸向梁柱，又朝韩道铭拱拱手，说道：“大伯、二伯你们等会儿走的时候，记得脸色要难看一些！我先出去了！”
冯缭心里却是好笑，心想难道韩道铭他们这时的脸色还不够难看啊？
看着韩谦“气急败坏”的走出院子，但是韩道铭怎么可能就此一走了之？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他们向吕轻侠她们忍气吞声就能熬过去了，现在满城君臣都看到他们渡江过来，韩谦一旦重返叙州，所有的猜忌都会落到他们头上。
到时候都不用吕轻侠出手，便会有无数的明枪暗箭朝他们身上扎过来，更不要说太后生子一事，将始终是一柄利刃悬在他们的脖子之上。
过了许久，韩道昌抬起来头，跟老大韩道铭说道：“冯缭说的不错，我们不是不能反过来给吕轻侠他们挖一个陷阱，但只是要委屈一下韩钧了……”
“什么陷阱，委屈我什么？”韩钧不解的问道。
“……”韩道铭蹙紧眉头，看着庭中的残花败叶，久久无法决定。
“倘若钧儿是天阉，又暗中叫陛下知晓此事，吕轻侠他日倘若敢用此计陷害我们，则定能叫她们弄巧成拙。钧儿已有两子一女传宗接代，我们便暗中对外说这都是领养回来掩饰钧儿隐疾的，此计则能天衣无缝。”韩道昌劝他大哥说道。
“什么！”韩钧如遭雷击，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想到是这样的绝户计，要将他给废了，然后谎称他是天阉……

第五百五十五章 深夜出兵
韩钧怎么都没有想到平日亲热无比的叔父，会因为忧惧他与太后的丑事败露后会殃及于己，而竟然建议要废掉他。
然而见父亲竟然没有斥责二叔此言荒谬，反倒沉默坐在那里，韩钧心思慌乱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道：“父亲，孩儿实不知这一切都是吕轻侠的阴谋，太后有所命，孩儿不敢不从啊——”
“太后有所命？太后还能命令你脱光衣甲爬她床上去？”韩道铭气得浑身颤抖的喝斥道，恨不得将韩钧一脚踹翻在地，亲手操刀将他那惹事的祸根给割下来喂狗。
要不是今天这个盖子被韩谦直接捅开来，他都不知道他韩家老小几百口人的脖子上面，一直都悬着一把随时会斩落下来的利刃呢。
韩端看了陈致庸一眼，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先坐在一旁不作声为好。
他当然知道他父亲建议还是有些漏洞的，最好的说辞则是暗中声称韩钧从小习武或者做别的事情时伤了下身、留下不能行人事的隐疾，不动声色的将这事传到陛下耳朵里，这样就不怕吕轻侠、李知诰日后还能拿这事相要挟。
这时候院子外传来一阵动静，听着像似有成百上千的甲卒从附近的军营开拔，往北面方向赶去。
韩道铭有些疑惑的站起来，他们不知道这时候棠邑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猝然调动大军绝对不是什么小事情。
他们所在的院子，作为县衙的后宅一部分，有独立的门庭通往外面的街道。
韩谦带着人走掉，院子里就剩下随同渡江过来的韩府家仆扈卫。
韩道铭等人推门走出院子，站在巷道上往北看去，能看到里许外的北城门城头有无数支火把点燃起来，照亮城门内侧的黑压压一片，皆是披坚执锐的兵卒。
有十数骑兵来回奔跑，似正清点人数，很快就看到北城门缓缓的打开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带着十数扈随往北城门赶过去，在接近北城门校场时被拦截住。
冯缭看到他们的身影，派人通知外围的岗哨放他们过去。
韩道铭这才看到庶长子韩成蒙竟然就在棠邑，还跟冯缭站在一起，惊讶地问道：“成蒙，你怎么在棠邑？”
“成蒙见过父亲、二叔，”韩成蒙给父亲韩道铭、叔伯韩道昌他们见礼，说道，“孩儿午后刚押运一批粮草赶到青浦口，听说父亲你们今天也渡江到棠邑来，好不容易等到青浦口的粮秣物资清点完才能脱身赶过来。孩儿也才进城没有一会儿，韩谦刚才召孩儿过来询问粮秣之事，孩儿还想着等韩谦领兵出城后再去见父亲……”
说起来还是削藩战事之后几年治理所打下的良好基础，目前江淮征用粮秣、青壮民勇，湖南诸州大概是除京畿地区之外的配合程度最高的区域。
朝廷为了凑足给棠邑行营的开拔钱粮及其他物资，也是第一时间想着从先从湖南诸州征调。
听到韩成蒙的回答，韩道铭点点头，心想黄化等人到湖南任宣慰使还是起到作用的，他看到韩谦身穿铠甲在诸将的簇拥下，已经进入北城门洞之中，中间隔着成百上千正准备鱼贯出城的将卒，不方便他们直接走过去，便问冯缭道：“发生什么事情，需要韩谦这时候率兵出城？”
“入夜时斥候赶回来禀报有三千多敌骑越过鳖子顶南下，明天之前滁州外围集结的敌骑将增到七千人以上。此外，此前抵达巢州城的寿州军，午后也有八千多步卒沿浮槎山南麓东进——侯爷与周惮等将判断，敌军这部分兵马极可能会插到亭子山与五尖山之间，阻止右神武军、水师残部及滁州守军往南突围。侯爷决定亲率兵马增援亭子山，将敌军东进南下的兵锋遏制住，以防滁州守军不敢突围、有可能直接降敌……”韩道铭作为参政大臣，又是奉旨来劳军的，冯缭自然没有什么好相瞒的，将连夜调动兵马的计划悉数相告。
亭子山范围不大，但位于大刺山的西北侧，紧挨着滁河北岸，地理位置却极为重要，其往北距离滁州城及五尖山脉东南边缘仅三十到四十里不等，是滁州守军及右神武军及水师残部南撤到长江北岸的跳板。
反过来说，亭子山除了是作控扼滁河北岸的要冲外，也是棠邑及大刺山防线往北延伸到滁州、挺进到五尖山脉之中的中转地。
就目前的情况，要不要守滁州城，要不要将五尖山脉南段囊括到棠邑防线中来，韩谦还没有办法下最后的决心。
这跟韩谦敢不敢打硬仗没有直接的关系，更主要还是看到兵马整备的进展以及大楚朝廷形势的变化。
要是朝堂意见能比较统一，韩谦此时手里又有两万装备精良的精锐战卒可用，他就敢依赖长江，将防线的北翼放到滁州城，直接将包括滁州城、棠邑、大刺山在内，差不多约有百里纵深的三角区域，都打造成遏制敌军南窥长江的防区。
不过现在还存在太多的变数不可预测。
韩谦前期可用的兵马，除了叙州水营，也就三千多江州兵、赤山军新编四千余兵马以及广德府兵千余人。
即便周惮、陈景舟二人都全力配合他，但指挥体系混乱、兵甲不完备以及对新编入的兵马不熟悉等种种弊端，却不是七八天时间就能完全克服的。
韩谦甚至更不清楚朝堂之上会不会有什么出乎人意料的变化。
因此韩谦目前所拟定的方案相对要保守许多，争取先在亭子山北麓站稳脚，确保敌军短时间内无法封锁住从五尖山脉及滁州城南下亭子山的通道。
即便是如此，韩道铭也是觉得此举极为冒险，惊问道：
“敌军明后天在滁州外围便能聚集一万五六千的兵马，韩谦即便已经在亭子山有安排一小部分兵马接应，最终能用的兵马也就五六千人，怎么能确保敌军的兵锋不会直接插到滁州城到亭子山之间的这一开阔地带吗？”
“梁军主力没有南下，寿州军在得到充足的休整之前，都未必敢打硬仗，”冯缭说道，“而除了侯爷、周惮率领江州兵及左广德军旧部西进外，亭子山已经有五百前哨兵马驻扎，此时水师及右神武军残部也有近三千残卒撤入五尖山脉南段，随时能出五尖山往南打，滁州城里还有千余守军，未必不能一战。再说了，狭路相逢勇者胜，我们要在棠邑站稳脚，需要能有一胜激励士气……”
“韩谦身为主将，似乎没有必要亲自统兵前往吧，”韩道昌迟疑的问道，“要是有个闪失，岂非坏了大事？”
“我们是劝过侯爷，侯爷说他要是惜身，如何叫将卒用命？”冯缭说道，“对了，你们什么时候渡江回金陵去，侯爷刚才还特地吩咐我送你们一程……”
韩道铭看了韩钧一眼，心里犹有着不忍，示意冯缭到一旁说话，问道：“韩谦当真决定战后要退回叙州去？”
冯缭在韩道铭、韩道昌等人脸扫过一眼，说道：“我刚才也劝过侯爷要以韩家为念，但侯爷说他以前没有受到过韩家给他的半点好处跟恩惠。他即便要念血脉亲情，顶多他日韩家有人投奔到叙州，他不会拒之门外就是，却不会为韩家的兴衰成败承担那么大的干系——这理应是由享受到好处及恩泽的韩家子弟去承担、去付出牺牲。”
听冯缭这么说，韩道昌、韩端、陈致庸都将目光投到韩钧的身上；韩成蒙刚到棠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家全力助他在棠邑立足还不够？”韩钧急问道。
见韩钧情急之下声音有些大，冯缭示意左右扈卫封锁住巷子口，莫要叫闲杂人等靠近过来听到他们秘谈的内容，说道：“与吕轻侠等人相谋，她们自始至终会想尽办法加强李知诰一系的权势，而限制侯爷掌握更多的兵权。昌国公李普这次要为兵败承担绝大部分的罪责，但可以预见的是，李普为保住性命，保住李氏子弟的荣华富贵，他会重新屈服于吕轻侠的裙下，从而彻底沦为吕轻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也意味着周元、周数、柴建、徐靖以及李秀、李碛等一大批信昌侯府的将吏会重归晚红楼一系。这也就不难预见撤到潜山东南麓的六万多淮西禁军，很快就将成为受吕轻侠完全控制、一言而决的嫡系战力，此外，柴建在邵州五指岭所率的左神武军战力也是不弱啊……”
听冯缭如此说，韩道铭、韩道昌才省得晚红楼即将控制的权柄也好，真正掌控在手里的硬实力也好，是那样的恐怖。
冯缭继续说道：“……相比较而言，侯爷即便有韩家全力相助，在棠邑也不过仅能编两万兵马，还要从正面挡住敌军兵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侯爷倘若留在江淮，倘若不想受制于吕轻侠，除了重新获得陛下的信任之外，可有其他蹊径可辟？而有韩钧之事在前，侯爷及韩家又怎么可能重新获得陛下的信任？另外，韩相爷你怎么就没有想过，吕轻侠这次为什么敢邀叙州水营东进而不担心叙州水营东进后尾大不掉？”
“倘若钧儿幼年骑马摔伤不能行人事，吕轻侠还能以此事相要挟吗？”韩道铭咬着牙，狠下决心的问道。
“侯爷与吕轻侠虚与委蛇一阵子没有问题，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悄无声息的叫陛下相信这事，才能消除掉未来的隐患。”冯翊也不看韩钧一眼，淡淡地说道。
“这事自然要想办法悄无声息的传到陛下耳中，并且事发之时也无惧验证，才算是没有隐患。”韩道铭咬牙说道。
……
……
韩谦留田城、高绍、冯缭等人坐镇棠邑，他与陈景舟、周惮亲率第一批武装整编起来的五千精锐增援亭子山。
要是有可能，韩谦更希望将他的主将行营牙帐设于亭子山。
这样更能兼顾到东西两翼的战事，防备敌军控制巢州之后，将兵锋继续往前延伸，从巢州南部进抵长江北岸。
不管怎么说，只要叫敌军有机会紧贴着长江北岸获得立足点，楼船军的战船便能在一定程度上威胁到长江水道的航运安全。
楼船军的战船，即便不足以跟叙州水营的大型战船在长江之上正面争锋，但时不时从他们控制的北岸溪河水道杀入长江搞突袭、搞游击，也会叫他们头痛无比。
然而他们想要彻底封住楼船军战船进入长江水道的溪河口，也绝非易事。
想要达到那样的效果，除了李知诰从舒州出兵配合外，韩谦他们自己也要以大刺山为根据地，确保大刺山以西，也就是巢州东南部近百里的长江岸线，都处于棠邑行营军有效的军事打击范围之内，令敌军无法在这么长的岸线边缘建立防垒，也令后续有可能转到巢湖之中的楼船军残部，无法通过中小规模的溪河转入长江搞突袭作战。
这其实是一个相当艰难的任务。
单纯的依托长江，于沿江地区建立防线是远远不够的；同时，城垒都紧贴着长江北岸分布，也会叫防线看上去太单薄了一些。
即便背靠长江，这些城垒不怕被敌军切割开来，但后期想要在北岸组织大规模的屯种该如何安排？
防线没有足够纵深跟缓冲，敌军一个突袭，便能杀过来，要如何确保人马能安心出城寨耕种？
韩谦与周惮、陈景舟这次亲自率部前往亭子山，更主要还是想看有没有守住滁州城的可能。
要有可能，韩谦绝对不想放弃滁州城。
亭子山北面四十里外的滁州城，背依五尖山脉的南段峰岭，在地形上要比巢州城更靠北一些——长江水道自江州往东，是西南往东北的斜角流向，这使得东面的滁州城距离长江岸线近许多，但在方位上，却又要比巢州城更靠北一些。所以他们占据滁州城后，获得来自大刺山的支撑不会太远，却又能窥视巢州侧后，威胁到敌军于巢州、寿州之间的联络。
这时候，棠邑行营军依托滁州城的庇护，沿长江北岸的防线就能大步迈出大刺山，往西面历阳县境内里的青苍山延伸，实际上就能封住敌军从巢湖以东区域南抵长江的通道。
但最大的问题在于，寿州军此时在巢州城的主力，即便被西南方向的李知诰牵制住，其北线从钟离或通过磨盘谷经永阳南下的兵马，犹有四五万之多，韩谦此时手里又能有多少兵马去守滁州城？
这还是梁军主力不调整战略部署的情况，他们所面临的困境。
除了守滁州城之外，韩谦还有一个更有可行性的替代方案。
那就是放弃滁州城，将当初在茅山实施的以山为城的战略，复制到五尖山脉。
那样的话，棠邑行营军只要有一支三千到五千人规模的精锐，在五尖山脉内部活动，不被敌军围歼，就能极大牵制住敌军在巢州及滁州北部地区的活动，大幅削弱他们对这一地区的控制，也能同样达到他们所设想的目的。
问题在于此时撤到五尖山脉南段峰岭的残卒之中，李秀、李碛所部很难想象会听从他的调动，他们这些人马以骑兵为主，只要找到空隙，随时能最快的速度撤到长江北岸沿江，甚至横穿巢州，前往舒州跟李知诰会合，也没有特别大的难度。
骑兵依旧是当世最强的机动战力。
其他残卒则主要是左五牙军水师残部，将卒士气极差，急于南撤，也不擅长山地打游击战，韩谦想将他们撤下来编入水军，另外调派一部精锐进入五尖山，保持在五尖山的兵力不低于三千人。
另外，就是此时随滁州刺史卫甄困守滁州城的守军，是一个令韩谦颇为头痛的问题。
收复滁州城后，当地的民户早就逃亡一空，卫甄赴任后，也没有直接招附流民恢复耕种，而是集结一大批京畿宗阀派子弟渡江圈占田地，又大肆的将聚拢过来的流民变卖或直接掠夺为各家的奴婢。
由于滁州城要比巢州更靠北一些，除了李普、陈铭升率右神武军主力驻扎于此，进窥巢州与寿州之间的空档，庇护从棠邑往巢州大营的陆路补给线外，新组建来维系地方治安的州兵，则主要是从渡江宗阀子弟或家兵里抽调征用，宗阀子弟也愿意参与其事，以掩护其圈占土地、掠夺奴婢等事。
右神武军被陈铭升他们带到钟离被歼灭了，此时困守滁州城的守军，说白了就是京畿宗阀的嫡系，韩谦很难想象他们在卫甄的统领下，会对他唯命是从。
韩谦有心不管滁州守军的死活，但滁州城内此时还有差不多两万人，主要都是卫甄及京畿宗阀子弟从流民里掠夺变卖而得的奴婢，韩谦却也不甘心这些人丁都落入寿州军的手里或被屠杀掉。
从棠邑城北城门出来，往西数里，再继续沿着滁河北岸西行，都有官道一直延伸到历阳县境内。
这时候星月满天，利于步卒趁夜西行。
在明天天亮之前，都不可能有与敌军前锋接战的可能，韩谦他们这时候还颇为从容，骑着马讨论进入亭子山前后可能会有的战局变化。
讨论到将水师残部从五尖山置换出来的事情，韩谦忍不住叹道：
“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神机妙算，就像我当初留着王琳，没有揭穿他的身份，主要也是想着用反间计，想着能通过王琳假传消息迷惑住楚州，但实际上金陵事变前后太多的事情都无法预料——不揭穿文瑞临的身份也是如此，以为在将来跟梁军对峙时，能用得上这步暗棋，却不想还是弄巧成拙。高承源不肯入棠邑治伤，宁可死于江上，大概临死时心里也是极怨恨我吧。”
周惮、陈景舟也为高承源的死感到惋惜，但他们心里清楚，整件事搞成这样，主要还是延佑帝对韩谦不可理喻的猜忌跟防范。
韩谦好用险计、剑走偏锋不假，但问题在于几次都是在形势最危急的时候，韩谦不得不用险计，不得不剑走偏锋去扭转危局。
这怎么就能成为受猜忌的理由？
不仅周惮，陈景舟在接到周惮的秘信之后，也是第一时间选择支持韩谦。
事实上他们作为山寨将领出身，也清楚知道世家宗阀对他们的态度，而延佑帝也不信任他们，不愿用他们掌兵。
周惮正值壮年，但陈景舟年逾五旬，早年又在战场受伤留下暗疾，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担心自己有朝一日病逝任上，而周惮孤木难支，广德府的状况就有可能会在均州重演，留在均州的山寨子弟会受到世家宗阀的血腥清洗。
陈景舟正待说几句宽慰的话，有十数骑从侧后方追过来，他们勒住疆绳，待来人靠近才发现是韩道铭、韩道昌等人出棠邑城骑马追赶过来……

第五百五十六章 对峙（一）
乍听冯缭说及“将帅惜身，何以叫将卒用命”这样的话，韩端胸臆间多少也觉得有些热血沸腾起来，连夜拉着韩成蒙、陈致庸随伯父韩道铭、父亲韩道昌追上大部队，一路西行。
韩端还特意从一名家兵身上扒下铠甲穿上，想要在成千上万的将卒面前表现出韩家子弟英武的一面。
不过，为保证大部队西行的节奏不被打乱掉，不仅数百侦察骑兵散于北翼警戒外，韩谦等骑马的将领都只能走北侧荒废有两三年、坑坑洼洼的田地。
韩端坐在马背上，身穿四五十斤重的扎甲，马鞍两侧挂着长弓与箭囊，走坑坑洼洼的田地，不仅要小心马失前蹄栽倒，还要小心不被悬挂在马鞍的长槊磕着碰着，这一夜走下来，才知道夜行军是何等的辛苦。
天际露出晨曦时，韩端直觉骨头架子都散掉了，恨不得找个茅草堆能四脚朝天的躺进去才叫舒坦。
这时候郭却带着数骑踏着晨雾赶回来禀报说，滁州东南方向有两千多敌骑连夜集结起来。
“赵明廷到底还是不甘心，想要试一试我们的虚实啊，真是一个难缠的人啊！”韩谦翻身下马，叫韩东虎取出地图，就着马背铺开，与周惮、冯宣等将领细看。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距离敌骑集结的地点，有二十多里，中间皆是一马平川。
在这个距离上，敌我之间没有地形的碍障。
即便有数条浅窄的溪河在延佑二年的最后几天也都冻得结结实实——看得出滁州城外的敌骑这时候出动，还是要借着地形的便利，跟他们打一仗。
当然，这些溪河深不过三尺，即便没有冰冻，也挡不住敌骑直接趟水冲杀过来。
一夜行军，韩谦话很少，不过韩端他们在渡江之前，便知道此时率三千骑兵监视滁州城的敌将乃是原寿州军钟离守将、水军统领赵明廷。
目前梁将陈昆率两万多梁军步营进驻钟离，在江淮之间的溪河解冻之前，楼船军的战船暂时没有办法南下，赵明廷作为徐明珍指定的先锋将，则在十天之前就先率三千骑兵穿过磨盘谷，进入滁州城附近活动，主要监视、牵制住五尖山之中的南逃残卒以及滁州守军不敢随意突围，以待他们在后方的兵马整顿过来后再上前来围歼之。
而韩谦拖到这时才率部赶往亭子山，却也不是托大，实是重新召集左广德军旧部编入营伍需要时间，形成野外抵挡敌骑冲击的战斗力更不可能一蹴而就。
昨日也是侦察到敌军有上万骑兵、步卒从钟离、巢州往滁州境内运动，韩谦不得不做出相应的军事部署；要不然的话，韩谦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留在棠邑整备兵马。
韩道铭、韩道昌自知战场之事非他们所擅长，就站在外围看着韩谦他们如何调兵遣将；韩端他们看到连郭却、何柳锋这些昔日的韩家奴婢，都有资格凑到韩谦身边讨论接下来的作战方案，他们反倒挤不进去，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韩端转身眺望滁河南岸，青黛色的大刺山山嵴仿佛苍龙蛰伏在薄雾之中，但距离此行的目标地亭子山东麓驿站还有三十多里。
韩谦那边很快便做出应对方案，随着诸将各赴其部，一队队兵马行动极快的往北挺进旷野之中，在官道北面的结成交错有序、层次分明的防御阵形。
不过，连夜轻装赶路，绝大部分的将卒都难掩脸上的疲惫跟困顿。
“要在这里与敌骑野战？”韩端看着左右毫无遮挡的地形，他虽然未曾有机会统率兵马拼杀于战场之上，但他此时很怀疑兵甲简陋的五千步卒能在一览无夷的野地里挡住两千敌骑的进攻。
他们身后是宽逾百丈，到这时候还没有结冰的滁河，一旦被骑敌冲杀到腹心地，想后退都不行。
再说了，就算他们仗着兵力上的优势，能一时勉强挡住敌骑的冲攻，但被迟滞在荒郊野外进退不得，情势也极其不妙。
敌军还有上万的步骑从西面的巢州以及北面的永阳快速往这边推进，一旦拖延到被大股敌军从西面、北面围攻过来，他们还不是难逃一败？
韩端心思有些忐忑，心里暗想，早知道这样就主动请求留在棠邑盯住韩钧了。
韩谦留陈景舟、冯缭陪同韩道铭、韩道昌他们留在阵后，他在韩东虎、奚发儿等侍卫的簇拥下，穿梭于诸军之间，与诸部陆续进入防御位置的将卒交谈，激励他们英勇作战的士气。
韩端心里只能期待着韩谦与麾下诸将能够不虚其名，也希望敌军能够慑于韩谦的威名，只是试探性的逼近过来，实际上还不敢轻易试探这边的虚实。
韩谦很快又与周惮等人回到后阵，韩端听他与郭却等哨将的谈话，才知道十数里外的两千敌骑已经分作三队，呈品字形往这边掩袭过来，看得出敌军即便此战有试探之意，也是倾尽全力。
韩道铭也有些沉不住气，走过去问韩谦：“步兵与骑兵野战，通常说要有三倍以上的兵力优势才能胜之，在敌援赶到之前，你们有没有把握打溃敌兵的前锋骑兵？”
韩道铭也知道守住阵形不被敌骑冲散或击溃，并不能代表他们已脱逃险境，更主要的还是要防备被敌军前锋骑兵拖住进退不得，能不能对第一波掩袭过来的敌骑予以重创，非常的关键。
“南朝宋刘裕创却月阵，以战车临岸布阵而名闻于世，但这种战法后世因为缺少相应的条件而没有得到推广，”韩谦眺望原野之上飘荡的薄雾，说道，“这种战法能不能有效遏制敌骑的突击冲锋，还要用实战进行检验……”
韩端闲暇时也读兵书，也知道却月阵的基础是战车与大弩，正要质问韩谦手下只有五千兵甲简陋的步卒，凭什么部署却月阵，就见一支船队从东边破开薄雾，往这边靠拢过来。
这支船队所编的战船规模皆不甚大，大概是专门方便进入滁河作战，但帆桨皆全，悬挂叙州水营的旗帜，在晨雾之中航行极快。
船队靠拢过来后，船上的船工、桨手便毫不犹豫的纷纷跳入冰寒的浅水之中，将船只尽可能拖近岸，搭设栈板，很快就看到一辆辆轻便战车被拖上河滩，然后从岸地防阵的两翼快速往北延伸。
十数人簇拥一辆轻便战车，战车上置有巨盾及床子弩，从格档板的间隙里有十数长矛刺出，防止敌骑直接冲杀到车前，而簇拥战车作战的轻卒没有穿多坚固厚重的铠甲，皆负强弩及短刃。
当然战车往北延伸，也没有单独结阵，而是七八辆战车一队，融入提前在外围及侧翼结阵的防御步阵之中。
这时候敌骑已经接近三四里，已经有一部分骑兵拉起速度遮天蔽日的冲杀过来，他们也注意到这边异常，却不甘心放弃已经发动的冲锋，马蹄卷起残雪、尘土，仿佛血肉组成的波浪猛扑过来。
箭矢破空的声音，仿佛疾风在呼啸。
密集的攒射，杀得敌骑猝不及防，左前翼顿时有十数人被射落下马，使得左前翼的骑兵冲锋阵形也随之散乱开来……
韩谦带着众人骑马登上一座五六丈高的土坡，眺望外围的战事。
由窦荣、何柳锋两人率领的，顶在侧前翼，直接面对敌骑兵锋冲击的两部兵马，人数不多，却都是从六月上旬起最早迁入白蹄岗立足的赤山会精锐会众。
这部分兵马集结整编的时间最久，兵甲齐备，与登岸战车配合，阵脚守得极为稳固，目前牢牢的将敌骑的扰袭挡在外围，将战斗力、战斗意志相对较弱的江州兵庇护在内侧。
敌骑见难以猝下，没有盲目突击，却也没有退去，而是逡巡于两翼，不时分出一支支的小股骑队上前挑衅扰袭，试图寻找到利于大股骑兵快速切入穿插的空档与破绽。
虽说这边的兵力是敌军的两倍多，但外围的敌军皆是骑兵，狂奔之间带动残雪尘埃在原野间飞卷，声势更是惊天。
韩谦微微蹙起眉头，跟周惮他们说道：“赵明廷给贼后当秘谍头目有一把刷子，统兵作战的本事却也不弱，看情形他们要是找不到好的突击机会，大概想将战事拖延到从巢州出发的步卒增援过来……”
虽说骑兵在战场上有受地形制约更严重、阵型松散、不易稳定等缺点，但相比较这些缺点，骑兵的优势也是更加的突出。
将卒居高临下的骑在马背上有着更大的砍杀范围，有着更强的突击能力，机动性的骑兵更多的时间用于快速的迂回包抄，实现对敌军的分割包围。
不提梁军的主力骑兵，大楚开国近二十年，唯一成建制的骑兵部队也落在徐明珍的手里，除此之外，大楚还想再重新组建一支骑兵，已是难上加难。
韩谦决定在棠邑建立防线，在战术层面所要考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如何对抗寿州军及梁军骑兵在江淮平原间纵横驰骋的优势。
单纯的却月阵，依托战车及强弓劲弩结阵，当然不畏敌骑突击，但赵明廷显然不是一个弱手。
他没有愚蠢到直接派两千骑兵强冲上来撕他们的防阵，而是尽可能将他们迟滞在这里，很显然是在等他们的步卒主力从巢州城赶过来，到时候他们则能利用更密集、防御更坚固的步卒阵型抵近却月阵前，然后找到空档再用骑兵进行突击。
韩道铭、韩端他们更担心也是这种可能。
“要不要尝试交错着将阵形往西边拉？”周惮建议问道。
“我看这四周地形就很好，就在这里结寨，我们暂时不去亭子山了！”韩谦说道。
“在这里结寨？”韩道铭眺望四野，视野之内除了几座废弃的村庄外，也就隔滁河南岸十一二里外的大刺山有地形可借，倘若选地方结寨，不应该退到滁河南岸更好，那里至少有滁河能挡住敌军的袭扰啊？

第五百五十七章 对峙（二）
韩谦做出决定，不仅北岸的防御阵形往内线收缩得更紧密，利用旧有的沟渠，因地制宜的在防御阵形外围制造更多地形上的碍障，停泊在滁河里的船队也很快做出反应，将拒马、鹿角、铁蒺藜等更多不便移动的器械也都运上岸，沿外围防线部署。
也有一些零散的组件搬上岸，极快的在土岗山脚下组装出七八架高逾四丈的旋风炮峙立在防御阵形的中央。
旋风炮的射程有限，抛射散石弹也相当缓慢，但竖立起来却能给己方将卒心理上的依赖感。
内线也逐步将一些沟渠的冰层凿穿，防止敌军骑兵没有障碍的直接穿透进来。
临近午时，第二批由近百艘中小型乌篷船组成的船队，从东南滁河河口方向扬帆驶来，替换掉第一支船队。
除了开挖壕沟、修筑护墙的铁质工具以及更多的轻便战车外，大量的铁蒺藜以及精铁所铸、狰狞尖刺长约三五寸及尺许不等的刺钉板，源源不断的搬运上岸。
这时候传来消息，从巢州方向过来的八千步卒，也已经抵达五尖山脉的西南侧。
这部敌军除了留下一部分人马，进驻五尖山脉西南侧的玉屏山，监视大楚水师残部外，其他兵马正全速往这边赶过来。
从巢州城过来，虽然有官道相接，但也长达两百余里。
然而这部敌军步卒的推进速度，竟然不比从北面钟离城经永阳过来的骑兵速度慢多少。
即便没有明确侦察到是温博亲自统领，韩谦也猜测这支兵马应该是温博率领着坚守巢州半年多、士气犹未崩溃的那支精锐。
在经过十多天的休整后，这支精锐步卒已经迅速恢复战斗力。
正如他们早就看到滁州城及五尖山脉对争夺淮西腹地控制权的重要性，曾与李遇等人齐名的徐明珍、牛耕儒、温暮桥以及后起之秀温博、赵明廷等人又怎么看不到这点？
何况梁帝朱裕此时就在三百里外的宿豫。
至于徐明珍在攻陷钟离城以及李知诰率淮西禁军从巢州城下撤走之后，推迟十数日后才大举增兵进入滁州腹地，却也不是完全因为猜到韩谦他的人在棠邑。
而是在大批的粮秣物资从梁国腹地运上来之前，寿州军看似兵多将广，却没有攻克坚城的能力。
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徐明珍也只能叫赵明廷先率一部骑兵精锐盯住滁州城的动静。
然而此时叫寿州军稍稍缓过劲来，所爆发出来的军事潜力便不得不令人暂避锋芒。
看到巢州方向过来的八千步甲推进速度如此惊人，韩谦权衡再三，也是考虑先在滁河两岸站稳脚跟，放弃占夺滁州城的幻想。
李秀、李碛率千余骑兵还在五尖山脉南段峰岭之中，韩谦不指望补给困难、狼狈南逃的他们能听从他的命令，去跟水师残部杀出五尖山策应。
不过，既然棠邑行营正式设立，他便是巢湖以东、邗沟以西约三百里纵深的战区最高主将，趁着敌军还没有完全封锁滁州城、五尖山与滁河之间的通道，他派探马穿插过去传令，着李秀、李碛率部占据五尖山脉西南麓的险峻地形，做好积极防御的准备。
同时派人赶往滁州城，勒令滁州刺吏卫甄放弃滁州城，率军民往滁州城西北的五尖山脉疏散，与水师残部会合。
不要说李秀、李碛两人了，卫甄会不会奉令行事，韩谦都没有几分把握，但目前已经撤到五尖山脉东南麓的水师残部，由于高承源渡江回金陵请罪时伤重而死，实际已经接受孔熙荣、郭逍等人率领。
韩谦希望保存好这部士气低落、兵甲不齐的战力，派人百般叮嘱孔熙荣不要轻易冒险。
天寒地冻，开挖冻土、打木桩墙都极为困难，韩谦便下令将大部分的轻便战车的轮毂、辕轴都拆卸下来，直接将车厢连接起来形成三道各约两百步长的简易护墙，甚至用绞车将一艘艘小型乌篷船直接拖上岸，放置到官道两侧充当限制敌军进攻的障碍物。
赶在一万两千余寿州军骑兵、步卒从西面、北面合围过来之前，棠邑行营军于大刺山东北麓的滁河北岸修筑出一座约有三百步纵深的简易营寨出来。
文瑞临裹着大氅，顶着凛冽的寒风，登上陡峭的土岗，能眺望到棠邑行营军短短两天时间内在滁河北岸修筑的简易营寨，大多数的楚军都已经撤入营寨之中，外围留有少量的侦察骑兵以及上千名在冻土之中艰难开挖壕沟的民夫；甚至还有一部分兵马疏散到南岸驻扎下来。
营寨除了轻便战车车厢填以冻土为主体的护墙仅一人高矮外，也没有所谓的辕门。除了南面的滁河，东西两面以及他们正对的北面，都留下三四个十数丈宽的豁口。
他们可以组织精锐战力从这些豁口杀进去，但同时楚军也可以通过这些豁口，快速反击逼近营寨的寿州军。
“韩谦此时便下令滁州军民往五尖山里疏散，不欲用滁州军民从侧后来牵制我等，看得出他对这座简易营寨能挡住我们的攻势很有信心啊！”赵明廷蹙着眉头，跟身穿黑色铠甲、气质温文尔雅、没有半丝武将粗犷气息的温博说道。
天佑帝崛起淮南，温暮桥主持协助徐后坐镇后方，统兵作战的名气远不及李遇、徐明珍等人；而温博自幼在其父手下为侍卫军将，特别是天佑帝定鼎金陵之时他也才二十岁刚出头，名气就更不显眼了。
温博能担任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一级的高级将职，大楚朝野绝大多数人都认为他是袭继了温暮桥的功勋。
温博真正成名，应该是守池州一战。
虽然在李知诰的攻势下，温博被迫弃守池州，率残军逃走，但当时在那么恶劣的条件下，能重创岳阳兵马，并迫使岳阳兵马之后不敢速攻金陵，为安宁宫组织军民北逃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已是初步昭显出他的名将气度来。
守巢州更是将温博守城的名气推到一个新的高峰。
李知诰稳扎稳打，几乎将古往今来的所有攻城手段都用上，温博也是见招拆招，利用巢州城内所储备的资源，将淮西禁军挡在巢州城墙之外，未能逾半步雷池。
虽说巢州背依秘投大梁的寿州，形势要比当初的淅川城好许多，但也不可否认他守巢州城一战，堪称经典。
要不是温博守巢州城太稳，短时间内看不到攻陷的希望，大楚群臣也不可能急于支持水师奔袭洪泽浦而落入算计之中。
在李知诰率淮西禁军撤走后，温博率领仅休整十数日的巢州兵马，以两天半不到的时间便沿官道往东推进两百里，赶过来与赵明廷会合，军容犹是整饬，也可见他的治军能力非同小可。
即便徐明珍没有明确说到滁州后以温博为首，知道进退的赵明廷也会遵从他的意见组织对楚军的攻势。
温博蹙着眉头，沉吟许久，才侧过头问文瑞临：“文先生，你觉得楚军营寨有哪些破绽可以利用？”
想想月余之前，他们都还身为楚臣楚将，今日却以“楚军”称唤敌军，温博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当然更令人感慨的是他们与文瑞临敌对关系变幻莫测的转换。
文瑞临看了温博一眼，不知道温博是尊重他梁帝亲使的身份才询问他的意见呢，还是觉得韩谦极难对付生出退缩之意，却不便直接说出来？
“韩谦善用奇谋，其筑营又与滁河水道相依，兵卒进退自由，又不虞物资匮缺，我们都不可不防，”文瑞临沉吟说道，“温将军、赵将军或可以出兵试探敌之斗志，要是敌营难以速下，我们还是先据滁州城从容筹谋后策……”
“也是，黔阳侯是否真有如此厉害，总也要试试他的斤两再说，”温博微微敛起眸子，手背在身后，顺着文瑞临的话意，问赵明廷道，“明廷，你觉得呢？”
赵明廷率骑兵盯住滁州北岸这支兵马都一天一夜了，所能找到的下口机会都是陷阱，损兵折将三百多人，但是他也能听懂温博话里的意思，他们作为降军降将，要是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就直接退去守滁州城，如何叫汴京之内的大梁君臣信任他们？
不管怎么说，即便明知道会损兵折将，即便明知道会被磕掉牙，也要啃一啃韩谦的骨头。

第五百五十八章 对峙（三）
温博、赵明廷为了获得梁国君臣的信任，无法轻易撤守滁州城，即便是为了交出投名状，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进攻棠邑行营安扎在滁河北岸的营寨，但这也注定了他们硬着头皮要去啃一块硬骨头。
棠邑行营军最初召集的数千兵马，除了叙州兵之外就是左广德军旧部中的精锐老卒，作战意志、训练及作战经验可以说是精锐中的精锐。
韩谦这几年在叙州，兵马编制都维持在三千人以下，但内部兵甲、战械普及、储备都没有停止过，最初召集的数千兵马，差不多做到什长一级的基层武官皆披扎甲。
北岸营寨狭窄，还要腾出大片的空旷地带放置旋风炮。
因此战事再激烈，韩谦都只安排一千五百名精锐步卒守在其中，其他兵马则都先撤到南岸，作为后备兵马休整，然后根据北岸的作战情况交替上阵。
旋风炮笨拙，易为敌军突破后纵火烧毁，同时占地又广，营寨内仅安置六具，主要也是防备敌军在外围置旋风炮轰砸营寨。
除了旋风炮外，营寨里装备最多的还是床子弩、发射散石弹及火油罐的中小型蝎子炮以及各种方便组装拆御使用的轻便及重型战车。
除此之外，韩谦还在滁河之中，以六到八艘中小型梭船为一组用铁链绞接，然后在四周打下木桩子固定起来，形成放置旋风炮的八座水面平台，以威胁从东西两翼进攻营寨的敌军。
在这个基础上，韩谦更是着手建造南岸营寨，不断将更多的民勇丁壮用战船从棠邑运送过来。
温博率领的巢州守军，刚将淮西禁军击退，休整十数天后，士气恢复极盛，而将大批守城战械拆卸运抵战场，也可以说战斗力处于最顶点之上。
延佑二年最后几天，滁河北岸这处不过里许纵深的战场，仿佛绞肉机一般，吞噬着双方将卒的生命。
当然寿州骑兵及巢州守军以三倍于棠邑行营军的伤亡，更叫人触目惊心。
最后还是徐明珍携梁帝朱裕圣旨过来赶到滁州督战，着温博暂停对滁河营寨无谓的攻势，这场试探性的残酷拼杀才暂告一段落。
而这时寿州骑兵及巢州守军已经在这天寒地冻的旷野上，丢下三千具尸首。
……
……
铺天盖地的敌军风卷残云般撤入西北四十余里外的滁州城中，已经是延佑三年元月初三。
韩道铭再从南岸营地乘船进入北岸的营寨，看到北岸的简陋寨墙在近十日的激战中，非但没有变得残缺不堪，反倒变得更坚厚高耸。
数以百计的民勇丁壮，甚至在前两天敌军攻势减弱时，就已经着手在内侧面覆砌一层三尺厚的城砖。
现在敌军已如风卷残云般退去，则可以着手在外侧面加筑营房。
这些城砖原本是为修缮金陵城外城垣烧制，用船运过来也方便。
再说金陵城外城垣长达五十余里，需要修缮包覆城砖的部分长达十八九里，暂缓修缮外城垣的计划，将城砖节约下来，都足够在江淮之间修筑二三十座小型营城了。
相比较北岸仅三百余步见方的营城，南岸的营寨则要大出数倍，足有千步见方，但护墙目前还只是修筑了一道半人高的夯土矮墙。
后续南岸大营的护墙还会加宽加高，但没有包覆城砖的计划——倘若不能将大股的敌军封堵在滁州北岸，就已经意味着韩谦的作战意图彻底的破产，到时候要做的是将滁河南岸军民全部撤走，而不是负隅顽抗。
此外，这段时间内，韩谦还在南北营寨临河一侧各修造一座栈桥伸入河中，以便中型船舶直接停泊卸人卸货。
这些事都是北岸激战不休的十天时间内，韩谦组织数以千计的军民有条不紊的完成。韩谦似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有守不住北岸营寨的可能，他本人一直都留在北岸督战。
韩谦并没有因为击退寿州军的一次攻势就满足，毕竟想控制滁河，不是控制一个点就足够的。
确认寿州军撤入滁州城中休整，韩谦便命令冯宣、林海峥各一部兵马沿滁河南岸西进，分别于亭子山的东西两侧各扎一寨，先在南岸扎寨，然后克服一切困难再在北岸修筑营寨，形成连营，控扼亭子山、滁河中游水道以及滁河以南的大刺山。
当然，寿州军在滁州北岸拥有大量的骑兵，这时候也抢先在北岸的亭子山两翼各扎下一座营寨，棠邑行营军在南岸结营容易，但要在寿州军眼鼻子底子渡过滁河登上北岸筑寨，必然要付出更惨烈的牺牲。
但是，不想被兵力占据优势的寿州军压制在棠邑城里，想在长江北岸获得一定的战略纵深，不流血没有惨烈的牺牲怎么可能做到？
“西面的历阳城，被温博派兵先一步夺去，下一步我不管付出多惨重的代价都要拿下历阳城，将滁河上游的青苍山以及北面的浮槎山控制在手里，这样才能算将滁河控制在手里。之后才能沿着滁河北岸的支流，将兵锋往北推进，步步进逼，理论上可以将营城修筑到滁州城西南的玉屏山以及滁州东北侧的磨盘谷南翼，又有孔熙荣率部在五尖山脉坚持作战，到时候我们便能将滁州城与外界的联系彻底切断，困为孤城。”
在简陋的大帐里，借着油灯将昏暗的大帐照得更明亮一些，韩谦指着悬挂在墙壁上的精细地图，给再次进入北岸营寨的韩道铭介绍后续的作战计划，说道。
“不过，即便李知诰在西线不懈怠，徐明珍还是能在我们的正面集结四万兵马；而以徐明珍、温博等人的眼力，他们再迟钝，也会在我部夺下历阳城后明白我的所有意图，之后沿北岸支游的争夺将会变得极其惨烈。朝廷即便允许我从左广德军旧部及江北流民里招募两万将卒也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要实现这一意图，少说需要两万儿郎将头颅抛洒在这片土地之上！”
水师主力及右神武军覆灭，逾四万将卒几乎是在昼夜间就魂消魄散，韩道铭都没有什么太深的感受，只是为金陵城以及与韩家命运息息相关的大楚社稷的安危担忧，这时候听韩谦说从寿州军手里夺下滁州城，少说要付出两万将卒的牺牲，却有心惊胆跳之感。
韩钧的问题已经是细枝末节，自有冯缭监督他们去执行，韩谦这时候所谈的，是要韩道铭今后在朝堂之上为棠邑行营争取的利益，甚至说韩家要怎么彻底融入这个战略中去。
“要是朝中有大臣质问棠邑行营为何不提前派兵与卫甄会合守住滁州城，我们要怎么应答？”韩道昌问道。
“要是有谁这么问，那就告诉他，我可以将棠邑行营都总管之位拱手奉上，省得他们躲在江南纸上谈兵轻巧！”韩谦笑了笑说道。
韩道昌被韩谦说得语塞，他这些年主要经营族产，近年才踏入仕途，而且还是在盐铁转运使司任职，哪里知道多少军政之事？
“这个倒不怕人质疑，但你在北岸获得更多支持，还是需要具体的条陈，才能说叨。”韩道铭说道。
他知道韩谦这次能守住北岸营寨，主要是借助船运及滁河这条与长江相通的水道能快捷运输大量军需物资及战械，倘若真要提前出兵，即便能将数千将卒送入滁州城里，却没有充足的物资及战械支撑，最终也只会反过来被兵力占优势的寿州军死死围困在滁州城里。
到时候，韩谦即便能勉强守住滁州，也只能苦巴巴的巴望着别人率兵来救，哪里还有半点的主动权？
“具体的条陈，除棠邑、历阳之外，我们现在所处之地，可以新置浦阳一县，亭子山可置亭山一县，大刺山西南麓临江可新置武寿一县，”韩谦说道，“五县仅滁河南岸的沿江地区，修筑遥堤以束江水，犹能开垦六七十万亩新地，此时棠邑收容流民一万六千余户，还有一万四千户安置能力。诸家奴婢愿为棠邑兵，除募兵之兵饷外，家小北迁可授三十亩口粮田。不过从棠邑到历阳，修百里遥堤开垦新田，至少需耗资上百万缗，想必捉襟见肘的国库也拿不出这笔钱粮来，而叙州目前倾尽全力也只能弥补兵甲、战械上的不足，这个缺口就需要韩家来填补……”
韩道昌倒吸一口凉气。
韩家本来就不如冯家，再加上这些年折腾得元气大伤，此时将余存的田庄族产全部处理掉，大概能勉强凑一百万缗的钱粮出来。
韩谦是要韩家倾家荡产外加废掉韩钧助他在棠邑立足啊！
“难道二伯担忧最后会竹篮捞水一场空，赚不回本来吗？”韩谦看到韩道昌迟疑的神色，笑着问道。

第五百五十九章 安排
虽说寿州军在兵马规模上占据了绝对优势，此次又携洪泽浦、钟离大胜之威势，得梁国补充大量的粮秣物资，战斗力及士气恢复很快，但棠邑兵最初召集的兵马，却是以左广德军旧部及叙州精锐为主，战斗力则是更强、兵甲战械也更为精良，前期沿河而战，在战略上还占据到优势，前期获得几场小规模的战役胜利没有任何问题。
不过，随着战事规模的扩大以及时间的延伸，特别是等到中后期要沿着滁河北岸支流，将兵锋往北推进去实现反包围滁州城的意图时，就需要将北岸流民里没有经过训练的青壮大规模编入营伍，兵甲及战械供应也因为兵马规模极剧扩大而摊弱，形势就会变得血腥而残酷。
后续的流民安置、梳理，必须做到极细致，才确保在残酷的战争中，保持棠邑兵将卒高昂的斗志。
更残酷、更现实的说，也只有将流民安置好，流民的少年才有机会成长为合格的兵源，成为棠邑兵的后备补充力量。
目前，朝廷许棠邑行营编两万正卒，韩谦计划从叙州召募两千精锐、从赤山会召募两千精锐，其他的暂时从收容进棠邑城里的流民召募精壮——至于此时还留在五尖山脉之中的水师残部，韩谦便当他们不存在，暂时还能不占他手里紧缺的兵额。
周惮所率领的江州兵以及陈景舟所率领的广德兵及广德民勇，他们都是作为地方州兵及民夫，一年徭役期为三个月，战事需要延长役期，也将从以后的徭役中抵扣，最迟等到战事局势缓和下来就要返乡，到时候抚恤及叙功，也都是地方兵曹奏请朝廷赐爵、从州县公田划拨田宅赏功。
再说了，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在江州、广德有家有业，即便感念韩谦的恩情，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人来说，都很难做到为还报这份恩情而舍家赴死的地步。
为了确保赤山会众心思不离散，韩谦甚至暂时都不会替他们从侵占田宅的世家宗族那里讨还公道。
而除了赤山会众之外的左广德军旧部，韩谦也只能召募一部分有志建功立业的精锐作为武官进入营伍，他们也会带动一批老卒加入棠邑兵，但不能指望恢复到左广德军兵马最盛之时——即便陈景舟他日调离广德府之后，这也能确保韩谦在广德府的影响力不被削弱。
当然，有周惮、陈景舟相助，山寨势力出身的将卒，也将能成为棠邑兵的武官及兵卒召募来源之一，人数同样不能指望太多。
目前，能真正作为大规模召募的兵源，暂时还只有及时疏散南撤到棠邑城里的八万多流民，他们没有退路，没有选择，想要自己及家人吃饱饭、不饿死，两万多精壮就得拿出命来拼。
考虑到寿州军不会给他从容扩军的机会，而他又必须在寿州军的眼鼻子底下争夺控制滁河的控制权，后续的战事节奏不可能放缓下来，甚至会越打越残酷——事实上梁国大量的物资渡淮南下，运入霍、寿、巢、滁、濠诸州，完全转化为战斗力是需要一个时间跟过程的。
梁国前期输入的物资，以粮谷布帛为主，主要也是缓解寿州军民一度极其严重的饥寒，但寿州军的兵甲军械等装备水平，还处于相当低的状态。
温博率巢州军精锐进攻北岸营寨，前几天攻势极猛，但到撤退前两天所组织的攻势，将卒甚至都缺少必备的箭矢，伤亡自然难以避免要比棠邑兵大许多。
韩谦也必然要抓住、要利用好这段难得的时机，不会拖延到棠邑兵完全训练成熟之后再发动攻势。
虽然残酷，但这注定接下来将是一系列惨烈的消耗战。
而消耗战对棠邑兵整体是有利的，毕竟棠邑兵前期的消耗战，是以新卒去消耗寿州军的精锐老卒——要是将这一系列注定要发生的战事拖延半年以上，待梁国大量输入的物资，被寿州军打造出大量的兵甲、军械以及战车，叫寿州军养得更加精壮，棠邑兵的优势将不复存在。
接下来的战事，要打，而且还要像紧锣密鼓的去打，但北岸流民里仅有两万多精壮男丁，是远远不够消耗的。
韩谦还需要更充足的兵源补充棠邑兵的不足。
他现在开出的条件，要么枢密院从目前就紧缺的各处屯营军府里划出一万四千余兵户作为兵源，专供棠邑兵征调，要么就允许他从各地再召募一万四千余户奴婢、流民垦荒屯种北岸……
他目前在朝堂之上没有代言人，也不想跟吕轻侠那边捆绑得太深，便需要韩道铭在朝堂之上，为棠邑兵争取各种有利条件。
当然，韩家倾尽全力资助在北岸修筑遥堤、开垦新田，也可以视为一种可以跟朝堂其他大臣谈及的条件。
对韩氏五服以内的子弟，有胆气举家北迁的，可在棠邑、浦阳、亭山、历阳、武寿任吏或置办家业；想继续留在宣、歙两州的，析族出去后仅给予口粮田便可。
韩家在宣、歙两州的田宅都要置换成钱粮拿出来，全力支撑北岸的战事，韩家目前所有的千余户奴婢，也要第一批迁到北岸来。
这个过程一定要快，棠邑兵前期组织的攻势越猛烈，优势就越明显，等寿州军缓过劲来，也有足够的物资在滁河北岸支流沿线大规模修筑营垒，棠邑兵的兵锋就会被遏制住。
田宅置换的速度有可能快不了，大可以抵押出去找大户拆借钱粮，特别是有子弟滞留在棠邑的世家宗阀，都是应该比较容易做通工作的对象。
就算是跟朝廷摊牌，韩氏一族为帝京守北门户，倾家荡产都押在棠邑，有些手段激烈一些，也没有半点可说叨的。
韩谦叫其他将吏暂时先退出去，仅留冯缭数人在大帐里，他耐着性子将这些天对后续战事的思考，都一五一十的说给韩道铭、韩道昌听，临了说道：“要做到这一步，离不开韩家的倾力支持；要不然的话，我打历阳有可能就会极吃力，到时候就可能会考虑在大刺山西南麓筑武寿城保持对峙势态就够了，不会再贸然进取了！”
韩道铭沉吟了良久，才抬起头来，眼瞳盯住韩谦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是成蒙、致庸要留在棠邑为吏。”
“棠邑军中缺两名参军，二姐夫赋闲在京，可以直接留下来任职，没有一点妨碍；而大哥这边也只需要致书一封给黄大人，这事也能说定。”
韩谦并不介意韩成蒙、陈致庸作为韩家的代表留在棠邑，都没有犹豫，便点头答应下来。
陈致庸性情要疏懒一些，不喜官途，好诗词歌赋，与冯翊是一对，愿意在棠邑，可以给他一个清贵但清闲的差遣；而韩成蒙在他这一辈诸兄弟里，排行最长，年近四旬，精于吏事，在思州民乱时，又有意暗中跟他们通消息，他能留在棠邑，韩谦甚至是能倚以臂助的，更不会拒绝。
说到这里，韩谦又扫了韩端一眼，说道。
“要是四哥想来棠邑，五县之长可任选其一；即便是留在京中，当深入院司经营吏务为上，他日便有大用……”
韩端就站在一旁，大伯韩道铭却没有提其名字，韩谦当然知道这是怕他还怨恨着韩端，但诸多人等提议将韩钧给阉了，伪造他自幼不能行房事的证据，以消除隐患，韩谦就需要有一个人吸引住韩钧的仇恨。
韩谦还需要一个人能帮他盯住韩钧，免得韩钧心生怨恨在背地里动什么手脚，或被有心人收买过去。
韩端很显然是这个合适的人选。
大伯韩道铭做出决定，韩端还以为他会因为旧事被踢到一旁，换韩成蒙、韩建吉、乔维阎、陈致庸等人代表韩氏站到台前，心思沮丧之际，却没有想到韩谦竟然许以县令之职或在六部院司之内栽培他。
当然，这几日在南岸观战，韩端看得心惊胆颤。
他也不知道要经过几个来回，棠邑兵才有可能在滁河两岸站稳脚。
他没指望能担任棠邑这个北岸最重要城池的县令，也没有胆气或没有能力组织军民在浦阳、武寿、亭山新筑城池，更不要说参与后续的攻夺历阳的战事了。
对他而言，最合适的自然是留在六部院司之内发展。
韩端小心翼翼的表示他愿意留在金陵，以为策应。
“二伯，您觉得呢？”韩谦看向韩道昌问道。
韩道昌见韩谦不记恨旧事，心里自然振奋，但念及韩端的发展，他也觉得应在六部院司。
一方面韩谦麾下精兵强将已成气候，在外为将，韩端难成气候，一方面韩钧即将“废掉”，老大年近六旬，朝廷需要在朝堂之内培养一个接班人，自然是留韩端在六部院司最好。
唯有如此，韩家将来才能在大楚长久维持“内相外将”的稳定格局。
韩道昌接下来就建议韩钧回到金陵城后就直接称病在家休养，在外面就声称韩谦在北岸执掌兵权，韩家为了避嫌才有意这么安排，之后再进一步叫韩钧辞去侍卫亲军都虞侯的将职，实际韩钧就能借这个机会以养暗伤。
“我今天就直接回金陵，你们去棠邑见钧儿吩咐诸事吧！”韩道铭陡然像苍老了数岁，萧瑟说道……

第五百六十章 梁帝居心
“嗷！”
站在陋巷残雪之中，听着院墙内侧传来的沉闷惨叫，韩端这一瞬时都觉得自己的大腿间有一阵阵发紧似的抽搐，心想韩钧之前都没有想到逃回去金陵城也真是不容易。
过了好一会儿，韩端才看向冯缭，问道：“我们应该进去亲眼看一下了……”
事关无数人的身家性命，为防止被人玩瞒天过海之计，冯缭也是怎么都要亲眼看过后才能放下心来，揭起袍襟，示意韩端先行。
空旷的院子里只有三间土坯房，窗户都用厚布蒙裹住。
冯缭、韩端推门进屋，屋里新砌一座火坑，正散发出烘烘热流，叫人在屋里赤身裸体都不会着凉。
两名负责给韩钧动腐刑的人让到一边，韩端探头看过去，才看到韩钧已经昏死过去，还奇怪怎么走进院子里再没有听到他惨叫呢。
韩钧赤着下身趴在那里，胯间还没有开始清创，只见那里一片血肉模糊，看得韩端头皮都发紧起来，也不知道每年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人愿意进宫里谋出身。
大楚开国二十年，最初时内宦宫女加起来仅三百多人，大多数都是徐氏从广陵节度使府带过去的老人，短短十数间里数量就激增到七千余人。
延佑帝打下金陵城，差不多将之前的侍宦宫女都遣散掉，短短不到两年时间，宫中侍候的宦臣宫女就恢复到两千多人，其中有一半都是净过身的内宦。
真是难以想象民间真有那么多人家为谋个差遣的，会狠心将家中子嗣送入宫中净身。
见冯缭也确认过，韩端与他走出屋去，站到廊前压低声音问道：“要是韩钧没有挺过来……”
这年头受外伤生疮而死者比比皆是，每年送入宫中净身以及大牢之中受腐刑没能捱住，拖出来葬到乱坟岗的尸首也不知凡几，谁知道韩钧能不能捱过去？
“那也只能对外声称病逝，总比留下活着的隐患要好。”冯缭冷淡地说道。
“也是！”韩端赞同说道。
韩端还要留下来，至少要等到五六天后韩钧下身伤势稍稍缓和过后，才能再带着韩钧一起渡江回金陵城去，冯缭午后则乘船从长江水道绕行，赶回到亭子山东南寨，跟韩谦会合。
正赶着殷鹏黄昏时从扬州乘船赶到亭子山来见韩谦。
面对梁军的强大压力，淮东被迫放弃淮河北岸的城池，全面收缩到南岸，但还是防不住大股的梁军骑兵直接穿插到南岸城池之间，掠劫粮秣、牲口、丁壮，烧毁屋舍。
冰天雪地，淮河全线冰封，淮东境内一马平川，对梁军的骑兵而言，可以说是全无障碍。
淮东只能进行全面坚壁清野，将更多的民壮都就近撤入城池之中。
淮东骑兵仅五千多人，根本就没有能力与数倍于己的梁军骑兵在野外纠缠。
即便是信王杨元演，这时候也极担心韩谦在棠邑支撑不住，选择撤到南岸去。
那样的话，李知诰被封堵在舒州，寿州军则能腾出五六万兵马，从西面进攻扬州、东阳等地，淮东那时候的形势真就可以叫危如累卵了。
甚至韩谦率部龟缩在棠邑孤城没有作为，也会叫扬州方面倍感压力。
十天之前韩谦率部沿滁河西进，与往东南席卷而来的寿州军在滁河北岸大打出手，这多多少少叫守御扬州的将吏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王文谦、还是赵臻，这时候都指望棠邑兵能在滁河北岸站住脚。
这样的话，韩谦所部在长江北岸的防御就是拉开一条线，至少在寿州军将韩谦所部重新压制回棠邑城之前，是没有余力东顾的。
这样的话，淮东只要全力备防北面的梁军，多多少少还是能够支撑住。
殷鹏这次过来，是希望能与棠邑形成更密切的合作，一定程度上的资源共享。
除了从洪泽浦、樊梁湖到淮阳山这五六百里区域的军事情报互通有无外，信王扬元演也希望淮东在西翼防线的建设与棠邑的东北翼防线能更好的衔接起来，同时希望能从叙州购买几艘大型战船。
楚州早初编有水营，但在金陵事变后，楚州水营所编的大型战船大多数都在与楼船军的水战中被摧毁。
虽然淮东此时犹编有水军一万五千余卒，但战船多为渔舟、中小型商船改造。
虽然大楚水师主力在洪泽浦被歼灭，直接原因是装备的大型战船，特别是以岳阳水营为底子的主力战船，主要是叙州所造的尖底战船吃水太深极不适合浅湖域航行，但真正知悉水战者，心里都清楚战败的责任不能推卸到叙州所造的战船之上。
叙州造成的战船，航速快，结构强。
高承源当初率没有什么根基的岳阳水军，能在长江水道与大楚最精锐的楼船军水师打得热火朝天，不居劣势，就说明叙州战船的优势所在。
目前叙州水营进入长江水道，楼船军及梁军水师极可能不会急于进入长江，与叙州水营一决胜负，那淮东在淮河解冻之后，要面临的威胁就要大增了。
淮东水营倘若不能在淮河下游占据优势，那就意味着淮河解冻之后，梁军骑兵极可能不会撤回到北岸去。
到时候整个淮东地区都将变成与梁军交战的缓冲区，生产体系也将随之崩溃，那百万军民要拿什么去养活？
淮东所面临最紧迫的问题，已经不是守住主要城池熬到淮河解冻了，而是淮河解冻之后能不能控制住淮河下游水道，以及不能控制淮河下游水道后的出路。
殷鹏这次还带回一个极关键的信息，那就是梁军占领海州之后，就从徐州迁入大股军民，在海州城东南的孔雀湖建筑营寨。
孔雀湖有沟渠南通淮河、东接大洋，常年不冻，王文谦怀疑梁军极有可能在那里兴建造船场或水军大营，或两者兼而有之。
安宁宫叛军渡江北逃，近二十万军民之中，有大批的匠师匠工。
水军方面除了上万名楼船军水师精锐外，也有成百上千的老练船匠。
听殷鹏介绍楚州北面最新的局势发展，冯缭也是禁不住倒吸凉气，感慨说道：“即便没有我们提前介入，梁帝朱裕或许也不会急于率梁军主力南下进攻淮西禁军吧？”
“我要是站在朱裕的立场，也不会急于南攻，”韩谦袖手站在凛冽的寒风之中，说道，“即便全歼淮西禁军，梁军也没有吞灭大楚的机会，要是不幸在淮西与淮东兵马的夹击之下，付出代价过大，不要说梁国北面的敌人了，只怕其境内也不会太平……”
大楚平定吴越之后，曾对所统治区域的丁口做出一次统计，当时合两浙、江东、江西、湖南、淮东、淮西、荆襄等地，总计丁口不到一千一百万。
这些年荆襄、淮东、淮西因为战事频频，人口没有增加，反倒有所下降。
而江南诸地虽然也先后爆发两次大规模战事，但两次战事平复极快，并没有形成旷日持久、残酷血腥的拉锯战与军事对峙，因而两浙、江东、江西、湖南等地，将藏匿、逃散的人口都算上，韩谦预估应该比天佑九年所统计的有着大幅增涨。
以湖南诸州为例，天佑九年是一百八十余万口，但削藩战事之后，仅潭郎岳邵衡五州实际统计人口就高达二百二十余万。
辰叙思业四州人口又有将近五十万，而此时为叛军控制的永州、郴州人口也在二十多万。
也就意味着湖南十一州，实际人口高达三百万。
江西人口要略少一些，但包括两浙、京畿地区在内的原江南东道，丁口滋息，无论是潜力还是规模，都要远胜过江西、湖南。
虽然没有准确的统计，韩谦估算大楚此时控制江南四十余州，总人口不会低于一千三百万。
大楚即便将长江以北的疆域都丢弃掉，即便梁军北面没有更严重的威胁，也极难通过一两次战役就彻底击溃大楚。
而梁国北部正面临更严重的威胁不说，梁帝朱裕得位不正，平息之前的朱珪之乱也远并没有彻底解决掉其内部的隐患。
目前梁帝朱裕在南线所亲御的六万多嫡系骑兵，是其统治梁国、号令诸将臣听从号令的根基所在，一旦损失惨重，梁国内部会不会再度爆发叛乱就难说了。
梁帝南下，收附徐明珍之后，没有直接从洪泽浦以西渡河南下，而是转头去攻打楚州，韩谦盲目自信一点，可以说是因为他亲自守御棠邑，但从梁帝朱裕所处的大局分析，朱裕还是要借亲自坐镇东南的机会，换嫡系掌握徐州，将司马诞家族彻底融入他的统御之下。
这么一来，梁帝朱裕差不多就能将梁国南部的局势都掌握在手心之中，之后才能更从容的叫坐镇其他地区的老将归心，稳固他的统治。
而梁军夺下海州后，就立即有在海州建造水军大营及大型造船场的迹象，更表明梁帝朱裕对攻伐大楚是有极深谋划的。
另一方面，梁帝封徐明珍霍国公，许其据淮西为藩镇，作为交换条件，多半还是要徐明珍将楼船军交出来的。
比起寿州，拥有不冰港的海州，对梁国而言，也确实更适合作为梁国大规模发展水军的根基之地，但前提条件是汴京要能对包括徐州在内的东南地区有着极强的掌控力。

第五百六十一章 夜战夺寨
即便能推测梁帝朱裕的居心，想要破局却是极难。
不要说淮东，韩谦想在棠邑稍稍打开局面，便要用不计其数的人命去填。
与淮东合作，是初建赤山会有求于淮东时就奠定下来的底子，这时对双方而言更显得重要。
不仅淮东的西翼防线需要棠邑的存在，淮东驻扬州、东阳的兵马，要是能够将兵锋从樊梁湖南北两岸稍稍往西延伸出来，同样能够减轻棠邑所承受的压力。
双方多多少少有着唇亡齿寒的关系。
想到这里，韩谦跟殷鹏说道：“冯缭在这里，信王那边有什么要求，殷司马皆可与他商议。”
这时候北岸金鼓声大作，殷鹏也禁不住定睛看过去，不忙着找冯缭谈具体的合作事宜。
三天前，在水军战船的掩护下，冯宣率三千甲卒沿滁河南岸西进，于大刺山的西北麓扎下营寨，而寿州军当时已在对岸的位于亭子山东麓的一座村寨里驻以千余精锐。
韩谦所谋求的，自然不是与寿州划滁河而治就满足了。
冯宣率部在南岸扎下营寨之后，今日就在水营的协助下，直接出兵在北岸河滩登岸，意图攻克寿州军在亭子山东麓所建的营寨，以便将峙立滁河北岸、东西延伸十里、高逾百丈的亭子山控制在手中。
殷鹏赶到亭山大营时，韩谦就站在南岸河滩前观战，他也差不多得以亲眼看到棠邑兵与寿州军今天这一场激烈而残酷的战斗全过程。
早初淮东诸人十分担忧韩谦为保存实力，不会在北岸积极应战，但十天前韩谦为了能在浦阳河流入滁河的河口位置建立营寨，在三十多里外的浦阳河口与温博、赵明廷率领的寿州军大打出手，规模已是不小，叫淮东彻底放下心来。
而殷鹏也早就从斥候传回来的信报中，知悉诸多细节。
浦阳河口一战，棠邑兵还是占据到一定的地利。
毕竟在温博率精锐步卒赶到准备强攻之时，棠邑兵先在北岸河口建立一定的营壕防御，又利用在兵甲战械方面的优势，予寿州军重创，最终迫使寿州军主力退入滁州城，坐看棠邑兵在浦阳河口立足。
殷鹏还以为韩谦获得这样的胜利应该知足，后续只需要分兵滁河南岸以及大刺山西麓、经滁河分流入长江的武寿河东岸建立营寨，差不多就能将包括大刺山在内，往东到棠邑近百里延伸的区域控制在手里。
虽说朝堂许韩谦在棠邑编两万正卒，但韩谦在叙州仅有三千精锐作为底子，即便能从左广德军旧部及流民中召募青壮男丁扩充营伍，在殷鹏看来怎么也都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棠邑兵才有可能真正展露出锋利而噬人的獠牙来。
殷鹏却是没有想到，韩谦使三千步甲在滁河亭子山流段的南岸安营扎寨才仅仅不到三天，就又出兵进攻寿州军在北岸的营寨。
寿州军在滁州虽然没有水营可用，虽然寿州军在亭子山东麓的营寨很简陋，但跟浦阳河口一战相比，双方的优劣势是彻底逆转过来的。
寿州军除了有上千步卒能夺营寨外，北面、东面还集结上千骑兵能直接进攻过来，使得在河滩登陆往外进攻的棠邑兵，两面受敌，伤亡很大。
然而韩谦却无视这些伤亡，待兵马在河滩站稳脚之后，便要求在北岸指挥战事的冯宣果断将兵锋往北延伸，连夜进攻稍稍靠北一些的敌营。
此时殷鹏能看到一艘艘战船，正源源不断的运载着兵卒战械以及各种物资从东面驶来，心里暗暗吃惊，看情形韩谦是想要在亭子山东麓再发动一次上万人规模的惨烈战事啊。
这距离浦阳河口一战结束，才过去三天啊！
相比浦阳河口一战，棠邑兵在亭子山南麓已经占不到什么便宜，就殷鹏今日下午所见，下午的战事打得十分激烈，棠邑兵只在兵甲战械占有优势，其他都处于劣势，战斗进行到现在，棠邑兵的伤亡应该要更惨重一些。
殷鹏猜不透韩谦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虽说这边打得越激烈，无疑越能缓解淮东所面临的压力，但他也禁不住担忧韩谦用兵过于激进，一旦失利便会遭受到寿州军凶狠的反扑，最终连棠邑城都守不住。
那样的话，就太糟糕了。
不过，殷鹏也知道他再担心什么，也没有他置喙的余地。
战事紧迫，双方都没有闲情逸致去绕什么弯子。
天色暗下来，殷鹏带着扈从，先随冯缭进营寨谈双方防区边界有及诸多合作事宜。
这一谈便是一夜，北岸的厮杀声都没有停息过，夹杂在凛冽的寒风中传到南岸来。
天光大亮，听着北岸厮杀声渐息，殷鹏还以为双方暂停激战先休整。
昨夜双方商谈的事宜，冯缭还需要跟韩谦汇报，才会有一封相对正式的书函，由殷鹏带回扬州交到王文谦手里。
于是殷鹏跟着冯缭一起出营寨去河堤找韩谦。
不过韩谦已不在河堤处，他们登上河堤往北眺望，看到亭子山东麓的敌营里黑烟滚滚，在更远的方向，有寿州军两千多兵马正往北面的滁州城方向徐徐退去。
看到这一幕，殷鹏都禁不住愣怔在那里，就打了一夜，棠邑兵就攻下亭子山敌营？
守亭子山东麓营寨的兵卒，不应该都是温博从巢州调出来的精锐守军吗？
这些精兵强将在温博的统领下，顶住李知诰的攻势，守住巢州城半年多时间也不显疲态，这么轻易就放弃亭子山东麓的营寨？
殷鹏随冯缭乘桨船登上北岸，特别是亭子山东麓营寨附近的战场此时都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大片的尸骸横七竖八的堆在那里，简陋残缺的寨墙染满血迹。
粗粗估算，为攻打一座三四百步方圆的简陋营寨，就有上千将卒的战亡，战事已经可以说是相当惨烈了。
走进营寨，也能看到寿州军的伤亡也不少，但还是能看得出比棠邑兵的伤亡要少许多。
寿州军在滁州兵力要占相当大的优势，守寨伤亡还要少一些，怎么就弃寨北撤了？
殷鹏到底也是久经沙场考验，疑惑了片刻，待他走上残缺的寨墙，将战场更完整的收入眼底，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在棠邑兵架设旋风炮的阵地，血迹犹为深重，尸骸堆积也多，看得出为阻止棠邑兵在营寨之外架设旋风炮，寿州军多次出寨进行激烈的反击。
难以想象这么小规模的夺寨战，一夜之间竟然有三十多架旋风炮被纵火烧毁。
不过，殷鹏也很清楚棠邑兵的弓弩有多密集，也就不难想象为了烧毁这三十多架旋风炮，守军要付出多惨烈的代价。
守军是觉得无力再限制棠邑兵在寨外架设旋风炮以及营寨太小无法抵挡旋风炮轰砸才选择弃寨北撤的吗？
想到这里，殷鹏再仔细看战场上的痕迹，便能从寨墙以及营寨内外所留的痕迹，看得出哪怕是箭矢，棠邑兵所用都要比守军密集数倍。
除了被烧毁的旋风炮之外，战场上被摧毁的各种战车、战械，也基本上都是棠邑兵的。
如果说韩谦在抢滩攻寨，用的都是精锐老卒，又在弓弩战械等方面占据绝对的优势，伤亡不可能比守军还要高，当然韩谦手里的精锐老卒很有限，伤亡再有限，也经不住几百人乃至上千人一战的消耗，除非韩谦用了的都是为从流民之中刚召募的新卒？
殷鹏有些明白过来了。
慈不掌兵，韩谦能召募的精锐老卒很有限，只能用新卒加精良的兵甲及战械跟寿州军拼消耗。
相比较之下，前期集结到滁州的寿州军皆是精锐，人马规模占据优势，但物资匮缺，拿精锐老卒跟棠邑兵的新卒拼消耗，实在是太亏了。
这是不得以才选择撤退的吧？
即便想明白这点，待听到冯缭询问到这一仗伤亡逾一千六百人，殷鹏也是暗暗吃惊。
“有四五千残兵及近两万民众在五尖山里，打下亭子山，这些人马就能趁夜撤出来；这一仗伤亡是惨重了一些，却也是值得。”冯缭跟殷鹏说道。
亭子山距离五尖山脉南脉，还有逾三十里的空档，但棠邑兵在亭子山站稳阵脚，寿州军又缺乏在空旷地带结营扎寨的物资，兵马再强都很难在棠邑兵的兵锋之前，对五尖山脉南麓进行密不透风的封锁。
因此，五尖山脉之中的军民，想要趁夜突围就会容易得多。
当然了，冯缭跟殷鹏强调这点，即便是淮东，也不希望他们过早的猜到这边的最终意图……

第五百六十二章 意外相见
亭子山东麓营寨原先是一座百余户人家居住规模的村落，守军没有据寨负隅顽抗与棠邑兵死拼的意思，因此寨子里的屋舍大体保存完好。
守军撤离时也有纵火，但前夜下过大雪，屋檐院角都还积有残雪，火势没有烧得起来。
不长的主街竟然都铺了条石，沿街十数套宅院皆深阔、白墙黛瓦，看得出还是位于亭子山官道南侧极为富庶的集埠，没有毁于战火，真是相当的幸运——当然，鳞次栉比的屋舍多覆青瓦，寨子里没有蓄积太多的柴草，也是在守军仓促撤退时火势没有烧起来的一个主要原因。
冯缭与殷鹏走进充当临时牙帐的大院，暂时未见韩谦的踪影，却意外看到李秀、李碛以及卫甄等人皆在大厅里跟冯宣、郭荣说话。
五尖山脉日前都还处于寿州军的封锁之中，但五尖山脉南麓距离滁河北岸就三四十里，而从滁河再往南到长江岸边，也就三四十里而已，三五斥候探马趁夜潜行通报消息，早就不是难事。
因而殷鹏在扬州时也早知道右神武军及水师逃往五尖山的残部情况，朝廷也明确勒令这部分兵马归棠邑行营节制。
浦阳河口一战之前，韩谦下令要求卫甄率滁州城军民撤入五尖山之事，殷鹏也略有了解，没想到他们这才几天此时会在这里。
“侯爷他人呢？”冯缭见韩东虎与奚发儿都在大厅里，问道。
“刚进寨子就找了一间偏院补觉去了，叫我们再过半个时辰去唤醒他。”韩东虎说道。
冯缭点点头，此时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人忙碌起来可以说是间不容发，即便是韩谦都只能找零碎的时间得空眯上一觉稍养精神。
冯缭看了李秀、李碛、卫甄他们一眼，没有说话，便直接找冯宣了解昨夜具体的战况。
这些事也不用特地瞒着殷鹏，听冯宣简单的说过，他也知道李秀、李碛、卫甄等人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
昨日亭子山激战时，敌军除了五尖山脉南侧玉屏山有一部分兵马守着外，其他散于野外的寿州军骑兵都被吸引到亭子山东麓过来。
李秀他们没有留在五尖山坚守打游击的心思，清晨候着机会便率骑兵杀出五尖山，趁着敌兵往滁州城撤退的机会，找到空档撤到亭子山来。
这时候有两千多兵马就驻扎在营寨西北的山坳里休整，他们数人带着随扈进寨来见韩谦。
从钟离城杀出重围时，李秀、李碛手下就剩一千四百多骑兵，第一批撤出来的两千多兵马里有千余人，是卫甄所率领的滁州守军及官吏。
作为右神武卫军前身的右广德军，前期除了浙东郡王府子弟外，便主要是溧水世家子弟及宗兵。
在整个金陵事变期间，追随李普的李秀、李碛以及其他李氏子侄，与卫甄等人的关系相当密切。
卫甄之子卫煌也在右神武卫军担任都虞候一级的高级将领，但可惜除了李碛、李秀以及南逃回金陵的徐靖等少数将吏外，当时从钟离城突围的陈铭升、卫煌、李冲等大多数中高级将领此时都不知所踪、生死未知。
敌军到这时候还没有公开围袭钟离的战果，而从钟离城突围时战场一片混乱，李碛、李秀以及曾率部杀出芽山接应水师残部突围的孔熙荣，也都不知道此时是不是还有一些侥幸没有被杀死的将卒藏身在洪泽浦的沙堤苇草之中。
此时棠邑也无暇顾及去接援被困在石梁县以北的小部分残兵。
卫甄与李秀、李碛他们关系密切，他带着千余滁州官将及守军先跟李秀、李碛他们会合，然后一起突围到亭子山来，也是正常——毕竟在形势逆转前，大批世家宗阀赶到滁州城附近圈占田地、掠夺奴婢，他们凑出上千匹战马还是正常。
而既然卫甄仅率千余滁州守军、官吏跟着李秀、李碛他们一起到亭子山来，就意味着之前逃入五尖山里的两万多滁州城民众，都被他们丢给孔熙荣了。
不要说韩东虎、苏烈二人就在大厅里，不要说他们早就知道卫甄在刺杀案里所动的手脚，就算没有这些，左右广德军在金陵事变期间的矛盾、分歧也不是一点半点。
听冯宣说，李秀、李碛、卫甄率部赶过来，便直接要求见韩谦，想要借船前往舒州跟在潜山东南麓的李普、李知诰去会合。
半个时辰后，都未等韩东虎到偏院去喊，韩谦便披着一件袄袍，手里抓着一张葱油饼，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与奚荏走进来。
韩谦到偏院补觉时，李秀他们还没有进寨子，因此韩谦看到他们也是一怔，坐到中央长案之后，将卫甄、李秀、李碛召到案前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后，说道：“新津侯昨日也送信过来，希望你们从五尖山突围之后，能去舒州跟他们会合——既然你们也有这个意思，那我也不阻拦你们……”
李碛乃李普的幼子，李秀乃是李普的亲侄子、浙东郡王李遇之子，其兄长李长风此时还在朝中任兵部侍郎，韩谦从来都没有奢望他们真会率部留下来听他的节制。
右神武军覆灭仅剩千余兵马逃脱，但这不是将卒作战不力，罪责追究不到李秀、李碛等率部奋勇杀敌的统兵将领头上去，韩谦也没有留难他们的借口。
至于卫甄，韩谦脸色一沉，阴恻恻的盯住他的脸，沉声问道：“卫大人，本侯给你的手令，明明确确写明要你率滁州军民先撤往五尖山，在没有接到本侯新的手令之前，凡事听从孔熙荣都将的节制。你率滁州军吏撤到亭子山来，是否有孔熙荣的许可？若有，请将孔熙荣签发的手令出示给本侯看……”
韩谦此时还要与李知诰，与吕轻侠、姚惜水保持良好的合作，希望李知诰能率淮西禁军，从西翼积极牵制住进驻巢州的五万多寿州军兵马，这才不去留难李秀、李碛，会安排船送他们去舒州。
不过，他要是将卫甄及千余滁州军吏都放手，那他这个软柿子也太好捏了。
巢湖以东到邗沟三百里纵深皆是棠邑行营所辖战区，滁州作为棠邑行营所辖战区的核心经制州，官吏军民皆受韩谦的节制。
卫甄这辈子也经历无数风雨，面对韩谦的质问，神色也算镇定，说道：“陛下有旨着卫某听从韩侯节制不假，但卫某好歹是朝廷从四品的一方大吏，韩侯却要求卫某听从一员连信印皆无的裨将命令行事，未免有些太刁难卫某了吧？卫某听从韩侯命令，率滁州城军民撤入五尖山蛰伏十二日，韩侯再无新的命令过来，特率一部分兵马与李秀、李碛将军会合杀出敌围，请问韩侯，卫某有哪点做错了？”
卫甄身为一州刺史，即便朝廷有旨着他听从韩侯的节制，但在五尖山脉之中，他的品秩最高，理应是以他为首，孔熙荣、李秀等将要受他的节制，所以他也是理直气壮的反驳韩谦手令里要求他听从孔熙荣节制的那部分是乱命。
“你怯战私逃，竟然还有这些多的借口，本侯不与你争辩，你有什么理由，去跟陛下解释去吧！”韩谦蛮横的拍着桌案，说道，“来人，将卫甄给我捆起来，押去枢密院追办其怯战私逃之罪！”
卫甄在京畿世家宗阀里声望颇重，兼之他守滁州城以及撤逃等事并没有大的把柄可抓，韩谦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当下也只能先将他赶回金陵，以便能将千余滁州守军扣押下来拆散编入诸部，补充棠邑兵昨日这一仗损失的兵马，准备参加下一阶段的战事。
只要韩谦不当场斩杀卫甄，自身都有求于人的李秀、李碛也不会说什么，只是沉默着的看着卫甄及在外面等候着的扈随，被韩谦下令捆绑起来。
韩谦签了手令，叫冯宣派人去接管滁州守军，安排船只送李秀、李碛所部去滁河南岸，叫他们绕到大刺山西南的武寿河口，等到那里他再安排大船送他们去舒州。
待李秀等人走后，韩谦才问及冯缭昨夜与殷鹏所谈及的具体合作条款，将冯宣、郭荣以及亲自押运一批战械赶到亭子山的杨钦以及冯翊等人喊过来，讨论一番觉得没有什么纰漏，便要冯翊代表他跟着殷鹏到扬州走一趟。
“对了，我这次过来时，大人特地着我将几册书送给侯爷，”殷鹏待要辞行，直接从亭子山乘船与冯翊赶回扬州之际，想起一件事，说道，“这些书我都留在前岸营寨之中，侯爷记得收下。”
“那请替我多谢王大人。”韩谦心里疑惑王文谦没事送他书作什么，他跟王文谦真有这么深厚的交情？当然，他也不可能叫殷鹏回扬州时，特地再将书给拿回去。

第五百六十三章 赠书
李秀、李碛率部渡过滁河，便直接从大刺山西麓绕过，赶往武寿河流入长江的河口，在那里等着叙州水营的战船过来，然后送他们前往舒州跟淮西禁军会合。
而在卫甄被五花大绑押回金陵治罪之后，跟随李秀、李碛所部骑兵杀出敌围赶到亭子山脚的千余滁州官吏及兵卒，则被集结到亭子山东麓大寨南侧山脚下临时搭建出来的简陋营寨里接受整编。
滁州城守军，主要都是从早期赶往北岸圈占田地、掠夺奴婢的世家宗兵里征调，兵甲颇为精良，也有极为难得的千余战马。
江淮没有畜养牲口马匹的牧地，除了民间小规模的散养外，每年也会有少量的羌马以及滇马经蜀国或经黔中走阮江通道输入。
这几年韩谦治叙州，也不断从黔中、南诏等地购入体形矮小却耐力颇强的滇马，如今累积也有上万匹，但主要用于补充农耕以及工匠作坊之中紧缺的畜力。
就骑兵而言，即便是算上金陵事变期间所缴获的战马，叙州骑营最终也仅编五百余卒，都还是兼领护卫韩谦安全的侍卫营。
除了骑兵养护极费外，叙州多山水，不利骑兵作战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韩谦战时当然能从叙州征用更多的马匹充当战马，但由于马匹作为大型牲口运输极为不易，前期的运力还是要腾出来运送将卒以及兵甲战械等最紧缺的物资。
因此棠邑之前勉强凑出千名骑兵，除了一部分骑兵由奚发儿、郭却等人率领充当侦骑外，一部分骑兵由韩东虎率领留在韩谦身后充当侍卫骑兵外，还有一部分骑兵被孔熙荣带走，此时滞留在五尖山脉之中，与水师残部及从滁州撤入五尖山中的民众在一起。
事实上，棠邑兵此时已经没有一支成建制可用于突击或迂回袭扰作战的骑兵了。
得知撤过来的滁州城守军有千余匹战马，昨日才乘船赶到棠邑、计划由他重新组建一支骑营的赵无忌，午时就紧急带着人赶过来，要独占这批战马。
冯宣以及率部进驻到武寿河口安营扎寨的林海峥以及留守浦阳大营及棠邑的周处、田城却不同意。
冯宣负责亭山大营，林海峥、田城、周处听到消息，也借议事的名义提前赶过来，要求从这批战马里分一杯羹。
他们所部在少量叙州精锐步营的基础上，编入左广德军旧部及流民壮勇，短时间内都急剧扩编到三四千人规模，除了常规兵甲战械外，也极缺一批能够快速侦察及突击作战的战马。
对这种事韩谦也不方便插手，由他们自己商议着瓜分。
除了战马外，韩谦同时也要求他们将千余滁州守军将卒分到各营处理掉。
大家只想着要战马，但对主要征调自世家宗兵的滁州守军将卒，却不怎么感兴趣，甚至视为麻烦。
棠邑兵初期除了杨钦、林宗靖率领增援过来的水营外，同时也以最快的速度，在叙州精锐及赤山会精锐会众三千余人的基础上扩编出五都步骑来。
前期主要也是得益于周惮的全面配合，直接将三千江州兵拆散编入诸都。
之后又有陈景舟率千余广德府兵及以左广德军旧部为基础的三千广德府民勇渡江过来，再加上从流民中征募数千壮勇，使得在极短时间内，棠邑兵五都步骑从无到有，兵力急剧扩编到一万七千余众。
无论是叙州精锐还是左广德军旧部，亦或周惮从江州带过来的州兵，兵员素质都相当不错。
而除了江州兵及流民壮勇外，有七千余将卒可以说都跟叙州、跟韩谦有着极深的渊源、牵涉。
而林海峥、周处、冯宣、赵无忌以及郭却、林宗靖、何柳锋、肖大虎、窦荣、魏常等将领在这部分将卒之中声望也是极高，与基层武官也都相当熟悉。
还有就是叙州一直都极重视培养基层武官。
因此，棠邑兵的整编速度极快，也差不多做到整编完毕就已经具备相当的战斗力。
这也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直接拉上战场作战，而寿州军会被打得措手不及的关键。
当然，仓促间编入未经训练的六七千流民精壮，对诸部的战斗力还是有较为严重的负面影响。
昨夜冯宣率部强攻亭子山东麓大营，伤亡比守军还要惨重许多，就是明证。
虽说韩谦的战略意图，诸多将领都很清楚，但在实际统领兵马作战时，编入太多的新卒要仓促上阵打消耗战，与将卒朝夕相处的诸将从心理上多多少少还是难以接受。
韩谦这时候要将那些心存极强抵触情绪的滁州守军拆散开分给诸部接收，大家都恨不得能直接拒绝掉，还不如多征募一些未经训练的流民壮勇呢。
赵无忌拒绝得最干脆，重新组建骑营日后还要充当侦察、护卫等多种任务，对将卒的忠诚度要求高，基本上都只能从左广德军旧部以及身世清白的流民青壮中征选。
推来推去，最后这千余将卒，都被强塞给后续将担当历阳城主攻任务的周处、林海峥两人接收。
位于青苍山南麓、西接巢湖的历阳城，虽然目前也仅有两千多守军，但城池高险，绝对要比亭子山东麓这座护墙不过五六尺的营寨难啃得多。
历阳位于滁巢之间，战略位置的重要性甚至不在棠邑之下，李知诰率部攻巢州城时，也是在历阳驻以精锐。
不过从巢州城下撤军时，李知诰当时也绝没有料到韩谦在棠邑兵势发展有那么迅速，他当时直接放弃历阳城，将兵马都撤到巢州西南的舒州。
而就在一个月之前，韩谦也不清楚朝廷对他的态度什么时候会软化，也没敢轻易将有限的兵力分散出去，只能坐看温博不费一兵一卒就直接从巢州城分兵接管了历阳城。
而历阳城与巢州城、滁州城相距都不足百里，一旦他们对历阳城发动进攻，难以猝然陷之，寿州军从其他方向增援过来也快。
要攻下历阳城，除了围城进攻，还要考虑从两个方向阻击来自巢州城及滁州城的敌援。
由于驻守巢州城及周边城垒的寿州军高达五万有余，要是都来增援历阳，棠邑兵拼光掉都不可能挡住敌军兵锋，这时候就需要李知诰从舒州出兵对巢州守军进行牵制。
要有可能，甚至需要王文谦、赵臻从扬州出兵，将一部分寿州军从滁州牵制过去。
总之这一次作战，要比之前两次营寨攻夺复杂得多，但韩谦要求冯缭、高绍等人在二十天内制定完整的作战计划，并要诸部同时做好兵临历阳城下的准备。
毕竟再拖延下去，等寿州军从后方将大量的作战物资运入历阳城，他们再想攻下历阳城，难度将倍增。
然而不能将历阳城及北面的浮槎山控制在手里，也就没有办法从东面切断滁州城与巢州城的联系。
为了保证强攻历阳城的作战任务，林海峥及周处两部将临时扩编到五千人众，而冯宣将在亭子山东麓扩建营寨以迷惑敌军。
……
……
一天的军议，临近黄昏韩谦才与奚荏、冯缭、郭荣、韩成蒙、陈致庸等人回到南岸大营休息。
虽然连着十数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每天都只能挤出小段的零碎时间眯一会儿补充精力，但即便这时战事暂告一段落，他们回到南岸天色已黑，习惯强节奏处理事务的韩谦却还是没有什么睡意。
韩谦想到殷鹏午前离开时说这次过来王文谦有十数册书托他捎过来，便叫人将那些书拿过来。
厚厚一大摞书用绸布包裹着，奚荏帮着拆开包裹，就见十数册书实是一部记述吴越战国时期之前杂史的古书《越绝书》。
“王文谦送这套杂史给我作甚，是有什么用意吗？”韩谦多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拿了一本书枕着奚荏的大腿信手翻看，也当作休息。
奚荏也百无聊赖的拿起一本颇为陈旧的书册翻看，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
“哦……”过了许久，奚荏都以为韩谦枕着自己睡着了，却听到他发出一声感慨声，好奇的低头看过来，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这些书是王珺托殷鹏送过来的，殷鹏不便直接说，这才说是王文谦送给我的，我还说王文谦跟我哪里有赠书的交情啊！”韩谦说道。
“王珺送这套书是什么意思？”奚荏睁大美眸，犹是不解的问道。
韩谦举高手里书，指着他刚翻到一段话给她看：“……今舡（水）军之教，比陵（陆）军之法，乃可用之，大翼者当陵军之重车，小翼者当陵军之轻车；突冒者当陵军之冲车，楼船者当陵军之行楼车，桥船者当陵军之轻足骠骑也——这段文字所讲乃是春秋时吴国水军编阵作战的情形。当时吴越两国在江淮之地争雄，水军并不局限于内陆河溪作战，对周围海域都争控制权。而吴国强盛之时，北伐齐国曾有一次用偏师走海路奔袭齐国沿海要塞……”
“王珺她是觉得朱裕在海州筹建水军大营，有可能会从海路袭击江淮沿海？”奚荏惊讶的问道。

第五百六十四章 密折
吴齐琅琊台海战，韩谦与奚荏很快在十数册之多的《越绝书》里翻到相关的记载。
吴国在春秋战国时期水军强盛，沿长江从洞庭湖到鄱阳湖以及太湖皆无敌手，待吴军伐齐时，除了主力沿邗沟等内陆河湖北进外，还派出一路偏师走海路奔袭当时齐国的东部沿海地区，与齐国水师于今密州以东的琅琊台海域接战。
不过，水军在内陆江河作战，跟进入海洋作战，对战船及将卒的抗风浪要求，实属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一千五百年前吴国水师的那次跨海远征，虽说从距离上来说，也仅六七百里，但在勉强抵达琅琊台海域之前，就已经有不少战船禁不住海上的风浪被打翻沉没，大量水军将卒更是被风浪颠簸得筋疲力尽，最终被以逸待劳的齐国水师打得惨败。
也是如此，江淮地区千百年内每有战乱，水军频频战于内陆江河，却罕有海上交锋的记录。
大概也是如此，即便发现梁军在海州有筹建水军大营的迹象，王文谦等淮东将吏却也没有深入考虑梁军有走海路扰袭江淮沿海的可能。
当然了，淮东东面的沿海地区是隶属于朝廷盐铁转使司直辖的淮东盐场，而从长江口往南，则是苏、秀、杭、明诸州的沿海地区，即便梁军有从海路扰袭江淮沿海地区的可能，也不需要淮东为之发愁。
照当世以往的造船技术，想要造出抗风浪性强的战帆船难度很大，但叙州这些年采取水密舱结构造大型船只，极大幅度的强化船体的强度，使得水军沿海作战的安全性大幅提高。
目前也有足够的证据表明赵阔在自杀前，曾将叙州的纺织、治铁以及造船等术传回梁国。
这也意味着梁帝朱裕在海州建水军大营，造出抗风浪更强的新型海船已经没有大的障碍，只要将卒经过相应的海上作战训练，一两年时间内还是有能力组建一支近海水师战力的。
“你替我拟一封密折以奏此事……”韩谦将一摞书册堆于案头，沉吟良久跟奚荏说道。
“梁军即便真有在筹谋其事，怎么也要一两年时间才能小有所成，你此时就捅破这点，反倒会叫金陵诸人更有借口立时在润州以东新组建一支水师，从而削减棠邑能得的度支……”奚荏说道。
大楚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不意味着朝廷就没有新组建水师的计划。
京畿地区的造船场在金陵事变前后陆续被摧毁，大批的造船工匠都被安宁宫掳去寿州，并不意味着整个江东就再没有造大型船只的能力。
事实上江东环太湖地区，民间就有颇强的造船能力，而朝廷也不可能将长江水道完全交给叙州水营控制。
不过，当前紧张的局势下，一切要以遏制敌军攻势、稳定住北岸防线为先；韩道铭在朝堂之上，这才可以光明正大的为棠邑争取更多的物资及其他相关支持。
朝野上下也正因为有河冰解冻后楼船军就将南下侵入长江水道的担忧，目前阶段才更应该全力支持加强叙州水营的战力——毕竟重建一支水师并形成战斗力，是需要时间的。
所以此时不揭开梁军在海州筹建水军大营的真正图谋，对叙州是有利的。
而一旦拟密折以奏其事，不仅吕轻侠、李知诰等人，乃至延佑帝及朝堂诸公都将有借口，也将极乐意立即在润州以东地区择地新筹备组建一支新的水军战力。
这不仅能防备梁军海州水师将来对沿海地区的袭扰，实际上将能直接削弱叙州水营对长江水道的掌控，有可能使得朝廷对长江北岸地区的掌控，重新回到正轨上来。
韩谦微微一叹，枕着奚荏的大腿，说道：“我倒不是想着要表现自己多高风亮节，但就算等到一两年后，梁军水师真从近海袭扰江浙沿海，不管从哪个角度，朝堂以及宫闱之内，都不可能将沿海防务交给叙州水营负责。与其等到那时候，眼睁睁看着他们仓促组建新的水师战力，然后再次被打得溃不成军，折损大楚元气，还不如现在就提醒他们提前多做些准备，到时候不至于被压制得太惨。而我们要在半个月后就准备进攻历阳，需要各方面配合我们，也需要表示出足够的诚意出来！而要是现在有人担心我们有控制长江水道的野心，也不知道会在背后扯什么后腿呢。”
“总不能都是我们这边表示诚意吧？”奚荏问道。
“现在还是要确保能攻陷历阳为先，其他事情待打下历阳再考虑不迟，”韩谦说道，“待攻下历阳，我自有其他权衡。”
奚荏点点头，攻陷历阳是切断滁州与巢州联络并将楼船军压制在长江水道以北的关键，后续夹围滁州城、继而将寿州军逼出滁州的战略意图才有实现的可能。
而到这时候，他们在长江北岸才算是真正有立足及经营势力的纵深。
奚荏去拟密折，待拿过来叫韩谦览阅，却见韩谦已经和衣斜靠在软榻微微打起酣来。
次日韩谦看过奚荏草拟好的密折，午时又抽空将冯缭、郭荣、高绍等人找过来参详其事。
韩谦打算由郭荣拿着这封密折，先去舒州见李知诰告之其事。
为确保能如期进攻历阳，只要李知诰到时候能答应从西翼积极出兵牵制巢州守军的条件，即便晚红楼想派将领组建新的水师战力，只要他们能排除其他的阻力，韩谦都不会反对。
郭荣、冯缭、高绍思虑再三，也觉得他们此时不能太过贪心，在拿下滁州全境之前，在其他方面确有必要做出更多的妥协——没有淮西禁军的配合，仅巢州就有五万多守军，显然不是棠邑兵能独力对付的。
不过，就在郭荣拿着韩谦签署的密折，打算赶往武寿大营乘船出发赶往舒州见李知诰之时，从舒州传回一则消息，叫韩谦第一时间叫停郭荣的行程。
昨日入夜时分，林宗靖便奉命率战船运送李秀、李碛所部第一批人马赶到舒州东南的笔架山大营，林宗靖在笔架山大营见到众人一度以为在钟离城外战殁于突围战中的李冲。
李知诰率淮西禁军从巢州城下撤出后，就在舒州的东翼建了两座大营：一是潜山东南麓，以庐江县城为主的庐江大营，一是庐江县南部、枞阳县东部、频临长江的笔架山大营，同时节制长江南岸铜陵城的防务，将近六万淮西禁军主要驻入这三地，形成拱卫西翼舒州、池州腹地、扼守长江中游水道的门户。
大概是出于即便不依赖于叙州水营，淮西禁军也要有与南岸保持联络能力的考虑，李知诰从巢州城下撤军后，就直接将主帅牙帐迁到笔架山大营，同时这大半个月在笔架山南麓山脚下的临江湾口里，紧急搜集了百余艘渔舟、运船编练水军。
就跟棠邑兵会尽可能搜集战马，编训少量骑兵一样，淮西禁军自行筹集战船编练一小部分水军，也是为了能有多层次协调作战的能力，枢密院不会阻止，但也不会额外拨付钱粮。
这时候，不仅李知诰、邓泰等将，信国公李普以及溧阳侯杨恩、织造局女宫姚惜水等人也都在笔架山大营。
林宗靖赶到笔架山大营，出于礼节性的考虑，他也是先随李秀、李碛登岸拜见李知诰等人，上岸后才知道李冲率领十数名残卒一路从敌军控制的寿州、巢州等地潜踪匿行，就在冯宣率部攻打亭子山东麓营寨的前一天，逃回到笔架山大营。
作为又一名逃脱南归的高级将领，李冲能活着逃回来已属万分侥幸了，没有谁会将战败的罪责追究到他的头上，但李冲逃回到舒州笔架山大营后，随行军卒便大肆散播谣言，说韩谦当年收复武陵县时便早知道梁国奸细文瑞临的身份，却居心叵测有意隐瞒，以致水师主力落入敌军算谋，终有与右神武军一起覆灭之祸，叙州兵马却趁机重返江淮。
林宗靖听到这样的传闻在笔架山大营将卒中间传播，当然是第一时间就愤慨的表示不满，连夜就率战船沿江而下，赶回来通报消息……

第五百六十五章 公道
“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否知道些什么，却都瞒着我？”
昨夜宴席间有部将对林宗靖等人冷嘲热讽，李知诰这才知道李冲逃回来后，在营中到处声称韩谦有意隐瞒文瑞临梁间之事，以致其父李普及朝堂诸公中计、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
当时杨恩、李普等人皆在场，李知诰不便声张什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宗靖等人含愤离去。
他今日一早有事赶往庐江城，待夜里赶回笔架山大营，才得空将姚惜水、邓泰等人召入帐中询问其事。
“我虽然不忿被韩谦的谋算，但也不是不知轻重缓急之人……”姚惜水委屈地说道，表示这件事与她无关。
“我今天特意找到一些人问过，李冲散播这些话，恰好瞒过我们几个人，”邓泰见李知诰脸沉如水，虎目藏暗恼怒，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这时候才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坐在案后小声的辩解说道，“而其他将领对黔阳侯向来就有成见，听到这些话即便没有当真，但也是一笑了之，都没有当成事，也就没有人禀告过来……”
“你们啊，你们。”
李知诰无奈拍着额头。
虽然他相信姚惜水、邓泰不至于分不清轻重好歹掺和进这事里去，但他在舒州将姚惜水、邓泰视为左膀右臂，他日理万机，无暇关注太细枝末节的事情，但姚惜水、邓泰竟然在这件事上出现这么大的漏洞，他也是深感无力。
现在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手撑着桌案，痛心疾首的盯着姚惜水、邓泰质问道。
“文瑞临是我手里逃出去的，现在这些传言又先在舒州传播开来，你们说韩谦知道后会怎么想？你们觉得江淮的局势还不够糜烂，还能够继续折腾下去吗？难道说真将韩谦从江淮逼走，我们就有能力独立掌控江淮诸州吗？！”
姚惜水、邓泰再蠢，也知道此时与棠邑兵分道扬镳，绝对不符合淮西的利益，面对李知诰的责问，他们也无法替自己辩解什么。
他们并非没有听到传言，只是心里深藏对韩谦的怨恨，听到这种对韩谦不利的传言下意识有放纵的心思，没有加以约束，没想到昨夜的宴席间会有人按捺不住，直接对叙州的人冷嘲热讽，将林宗靖等人激怒气走。
此时面对李知诰的责问，他们也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什么。
“是不是派人去棠邑跟韩谦解释一下？”苏红玉坐在李知诰的侧旁，伸出皓白似雪的手腕轻抚其肩，柔声问道，她心想着事已至此，总归要想办法解决。
“怎么解释，怎么才能解释得清楚？”李知诰长吐一口气，瓮声问道，“韩谦会相信我并不知情？文瑞临从我们手里逃脱出去，就已经百口莫辩了啊。”
这时候一名侍卫走进来禀报道：“昌国公业已休息，说有什么事情待明日再商议不迟——昌国公另外还说了，他明日就打算启程回金陵请罪，要没有什么一定要他商议的事情，他明天就直接渡江去南岸，不过来告辞了。”
李知诰无力的挥了挥手，他回来想将李普、李冲都请过来询问具体的情况，但李普、李冲避而不见，甚至明天就要直接回金陵去，他能奈何？
李知诰只能示意侍卫先退下去。
距离从巢州城下撤军，都没有满一个月，李知诰目前还仅仅是在舒州手忙脚乱的整顿兵备、重新在巢州西翼建立新的防线，而李普也还留在舒州没有返回金陵请罪去。
当然，延佑帝杨元溥也没有下旨召李普速回金陵，追究罪责。
这种情形下，李知诰即便是奉太后手诏行事，牢牢将淮西禁军的兵权掌控在手里，但也不能限制李普的人身自由。
更何况李普还是他的“父亲”，也还是当今皇后的父亲，当今陛下的国丈。
现在李普找到推卸罪责的借口，想着要带李冲回金陵“请罪”，他又能做什么？
见李知诰坐在那里，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姚惜水看了犹是不忍，说道：“韩谦在棠邑用兵极勇，极需淮西兵替牵制巢州守兵，我觉得即便有不利他的传言散播，他也不可能跟我们翻脸——而李冲也仅仅是不忿韩谦的算计而逞一时口快罢了，即便昌国公带他回金陵，朝堂诸公也不会听信他的话，我觉得事情未必会有什么立竿见影的影响。”
“但愿如此吧！”李知诰手撑着桌案站起来，说道，“你们都先回去休息吧，这件事到底会有怎样的影响，或许也得等父亲他们回到金陵才有可能知道。”
“李秀、李碛明日或许会随昌国公回金陵去，要不要……”邓泰问道。
李秀、李碛乃是浙东郡王府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将领，所率突围的一千多骑兵，也可以说是浙东郡王府的底蕴所在，寿州军以数倍骑兵都没能将他们留下来，战力之强，可以说是当世无比。
不管是姚惜水，还是邓泰，都希望他们能留为这边所用，也希望他们能成为协助执掌淮西禁军的骨干力量。
问题在于，李知诰不出面挽留，李碛作为昌国公李普幼子，李秀作为昌国公李普的嫡亲侄子，他们说不定真有可能会跟随撤到金陵去休整。
当然，李知诰作为他们的继兄、堂兄，出面挽留他们在淮西禁军效力，也是名正言顺的。
“右神武军伤亡太惨烈，他们倘若要回金陵休整，我也不忍挽留；再说了，真将他们留在淮西，传言之事，我将更没有办法辩解。”李知诰苦涩说道。
“待战局稳定下来，黔阳侯未必真就还有那么重要；而在浦阳河口一战之前，韩道铭、韩道昌率韩氏子弟渡江去棠邑，倘若继续坐看他们壮大势力，或许注定将来终有分道扬镳的一日。”姚惜水说道。
“韩谦完全掌控韩氏一族，或许他心里早就有自成一系的想法，但此时不是彼此分道扬镳的时候……”见惜水虽然口口声声说知道轻重缓急，但对韩谦的警惕终究是太强了，李知诰忍不住苦口婆心的告诫说道，不希望她再搞出节外生枝的事情来。
“……”姚惜水点点头，表示她知道这点，想到一件事，又说道，“徐靖回到金陵，休养近一个月，前些天找到夫人，希望能效力大哥帐前……”
“行，他能过来主持斥候之事，我能多个助手。”李知诰知道徐靖还是有些能力的，同意他到淮西禁军来任职。
即便李冲这件事搞得他焦头烂额，但他手下能用的人手太少，还需要将徐靖、周数、周元等原信昌侯府一系的将吏拉拢过来为己所用。
也恰恰是如此，李冲这件事他更难为自己洗脱什么，眼下看来只能先坐观其变，看以后有没有解释一二、跟韩谦缓解关系的可能。
李知诰进退两难，难免会有侥幸心理，而对姚惜水、邓泰等人而言，则认定韩谦会吃下这个哑巴亏，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里。
次日天刚亮，清亮的晨曦使远近的山嵴露出轮廓，姚惜水与苏红玉及邓泰等人陪着李知诰、杨恩到江边，给即将渡江前往南岸铜陵后再换马赶往金陵的昌国公李普及李冲等人送行。
李普他们要坐的船还没有离开江边的简易码头呢，一艘哨船似脱弦之箭飞快靠岸过来，两名军卒跳下船，朝李秀禀道：“黔阳侯声称昌国公府污蔑其名，下令扣押我们留在万寿河口的弟兄，还说要派战船过来找昌国公讨个公道！”
“什么！”
李秀、李碛率部杀出敌围，连人带马有一千五百余众撤到长江岸边。
前夜林宗靖率领叙州水营的战营，仅仅是将李秀、李碛及第一批五百余人马送到笔架山大营来，更多的人马都还留在武寿河口的营地等着叙州水营腾出船来送行。
乘哨船过来报信的这些个军卒，就是李秀留在大刺山西麓武寿河口的部属，他们连兵甲都被缴去，手无寸铁的赶过来通风报信。
谁想到韩谦竟然直接下令将这些人马扣押下来，还要派战船来讨个公道？
不要说李秀、李碛措手不及，不知道要怎么应对当前的局面了，李知诰、杨恩也都愣在那里，没想到韩谦对传言一事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韩谦如此做贼心虚，难不成要与淮西禁军大动干戈不成？”李冲这时候气急败坏的厉声质问起来。

第五百六十六章 妖言惑众
不管李冲是气急败坏也好，色厉内荏也好，韩谦说要派战船过来讨公道，李秀留在大刺山西麓的几名部属赶过来通风报信没过多久，笔架山大营设于主峰的望哨以及放之下游的哨船差不多同时发现有六艘列桨战帆船载满兵卒，往大营这边驶来。
众人脸色铁青，没想到韩谦真就胆大妄为到这一步，竟然直接以武力相胁迫！
这种情形下，李普有天大的胆气，也不敢几艘小船就渡江前去南岸。
要是在江心被叙州水营的战船扣押下来，他找谁诉苦去？
虽说传言是李冲回舒州后散播的，但韩谦指名点姓乃是昌国公府从中作梗，指名道姓找到他李普头上要讨回公道，李普还能辩解说这事跟他没有关系？
李知诰、杨恩等剑眉深锁，没想到韩谦对李冲到舒州后散播的传言反应会如此剧烈。
姚惜水、邓泰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感到这事异常棘手，没想到事态骤然间会变得如此严重，韩谦这是要跟他们这边公然决裂吗？
又或者说韩谦真的只是想讨要一个公道？
只是传言这事哪里又有公道可言，李冲改口认错，韩谦便会觉得讨得公道了？
又或者说他们将注定要牺牲掉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李普、李冲二人交出去，才有可能平息这事？
然而李普乃是昌国公、枢密副使，乃是当今国丈，与另一名枢密副使周炳武及兵部尚书杜崇韬，可以说是大楚位阶最高的三大军事长官。
延佑帝都没有下旨追究其丧师兵败的罪责，他们凭什么将他扣押下来，交给韩谦处置？
真要那么做的话，朝廷还有没有半点的体面留存，朝堂群臣还不众起而攻之？
“我去大刺山见韩谦吧？”杨恩蹙紧眉头说道。
“还是先等看黔阳侯着谁过来讨公道再说吧……”李知诰并不觉得杨恩此时赶过去见韩谦能有什么作用，眼瞳却迟疑而凌厉的盯住犹一副气急败坏样子的李冲。
这段时间他要在庐江、笔架山一线重整防务，又要加强对诸部兵的统御，马不停蹄的奔波于舒州、枞阳、庐江、铜陵等地，李冲逃归舒州，也只是匆匆见过两面，很多细节之事都没有机会去问。
李冲如此迫不及待的散播这些传言，由不得他不联想到一些事情上去。
“大哥，你盯着我作甚？”
李冲见李知诰眼睛阴戾的盯过来，心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恼怒地说道。
“韩谦要讨个公道，难道惨死洪泽浦与钟离城下的数万将卒，就不能讨个公道了？当年在武陵城，文瑞临被俘后第一个找到韩谦，说能说降高隆，为进攻潭州打开通道，当时不仅惜水、春十三娘在场，内侍省少监张平也都在场亲眼所睹——我当时还奇怪韩谦竟然连这么大的功劳都不要，这时候才省得此子包藏祸心甚久。而种种迹象表明，水师奔袭洪泽浦之时，韩谦极可能就在金陵，他什么心思，只怕陛下与太后都被蒙在鼓里！”
“你说够了没有？”李知诰沉声问道。
“我也知道此时应当不计前嫌、共御梁寇，但下面将卒不忿奸佞当道，想要为惨死于洪泽浦及钟离的数万将卒讨个公道，我难道还能捂住他们的嘴不成？”李冲负气说道。
只要朝廷不降旨问罪，他父亲就是昌国公、就是枢密副使，位阶还在李知诰之上，与另一位枢密副使周炳武以及兵部尚书杜崇韬可以说大楚位阶最高的军事长官，而他也是堂堂的右神武军副都指挥使，他就不信李知诰能拿他怎么样。
“好，你既然说这些传言都是你麾下军将肆言散播，与你没有关系——来人啊，将这些妖言惑众的乱卒都给我扣押下来！”李知诰不留情面地说道。
这时候即便是太后追究李普、李冲丧师兵败之罪，也要先将他们召回金陵，着枢密院、御史台、大理寺出面审理。
李知诰不想军心再受扰乱，是暂时拿李冲没辙，但李冲将散播传言之事推卸到一起逃亡归来的军卒身上，李知诰却无需客气，直接下令以妖言罪将这些人扣押下来。
“知诰，你这是什么意思？”李普沉声质问道。
自秦汉以降，妄言、非议以及妖言惹众皆是重罪。
最早时秦始皇坑杀四百余儒生，便是以妖言治罪，历朝历代抄家灭族者更是屡屡有之，待到大楚在金陵开国，妖言、妄言亦是重罪，延佑帝设缙云司有一项职权就是察听妄议朝政、妖言惑众。
李知诰或许是拿李普、李冲没有办法，但要扣押随李冲逃到舒州的这些军卒，还是言出必行的。
面对李普的质疑，李知诰阴沉着脸不予回应，只是侧过头，严厉的盯住面露迟疑之色的邓泰，一字一顿地说道：“梁军汹汹杀来，黔阳侯乃国之干城，孤军守棠邑，为大楚看守门户，这些军卒不思黔阳侯的功劳，却非议其过，乱我军心，十恶无赦……”
“……”
明明是韩谦公然以武力相胁迫，他明明也应该拉拢原信昌侯府的人手为己所用，邓泰不明白李知诰屈从于韩谦的胁迫，却反过来拿李冲身边的军卒开刀，但这些年他都在李知诰听令从事，见李知诰神色坚定不容置信，当下也是硬着头皮带着侍卫，如虎狼一般扑出，将李冲身边那十多名准备着一起渡江返回金陵的军卒扣押下来。
“父亲……”李冲没有想到李知诰会直接扣人，有些心慌的朝李普喊道。
“父亲，你们倘若不忙着渡江，先回营休息去吧。”李知诰不理会李冲的反应，直接跟李普说道。
“哼！”李普冷哼一声，甩袖沿着石径往笔架山大营方向走去。
李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仿佛笼中困兽，踱走数步，再看李知诰脸色铁青，似乎打定主意要将这军卒交出去作为交待，也不似有通容的余地，也只能追赶他父亲先回营帐再说。
原计划等所部将卒都集结过后，延后两三天再渡江回金陵的李碛，虽然有勇冠三军之勇，却是不知眼前的局面要如何应付。
父亲与二哥负气而走，但他与李秀不能不管被韩谦下令扣押的千余部属。
片晌后，六艘列桨战帆船徐徐往码头这边靠过来。
“我们是不是先回大营？”看着列桨战帆船站满兵卒，邓泰暗暗担忧地说道。
目前李知诰坐镇舒州，以整顿淮西禁军兵务，于庐江、笔架山一线构建防务为主，他们是挤出有限的钱粮在笔架山南麓沿江湾口修筑码头、水军营寨，码头极为简陋，也没有多少驻军，上百艘中小型运船渔舟，也更不可能与六艘叙州水营都用以充当主力战舰的列桨战帆船抗衡。
邓泰怎么都要防备着棠邑兵有可能对他们发动突袭。
李知诰却不为所动，与溧阳侯杨恩袖手站在江堤码头上，看着来船渐行渐近，直到看清楚江州刺史周惮的面容。
不管怎么说，在手下将卒面前，李知诰都不可能流露出软弱的姿态，盯住周惮，沉声问道：“周刺史亲率兵船来我笔架山大营，不知道有何赐教？”
看到溧阳侯杨恩也站在码头前，周惮揖手施了一礼，说道：“李侯言重了，我率江州兵增援金陵已经大半年了，照理早就应该回江州。黔阳侯担心江上盗寇横行，路途不靖，着宗靖率战船护送我一程。我远远看到杨侯爷与李侯在江边，特地靠过来问候一声……”
文瑞临能从李知诰手下逃脱这事便很值得怀疑，但戎马倥偬，这时候谁也顾不上去猜想什么。
然而，谁能想象棠邑兵整备之初就连打两场硬仗、死伤无数，李知诰却纵容这些的流言在淮西禁军之内散播，甚至还纵容部将当面对棠邑军的军将冷嘲热讽？
韩谦要是这时候还忍气吞声，接下来进攻历阳的战事，还要怎么打？
当然，韩谦也不能公然用武力或直接封锁长江水道以胁迫淮西禁军给他一个交待，但着林靖宗率一部水营护送周惮返回江州，谁也不能说他的不是。
李知诰看了杨恩一眼，见他神色也凝重起来，心里知道杨恩明白周惮此时返回江州的意义是什么。
江州控扼鄱阳湖及长江水道，战略地位与岳阳相当。
周惮在兵船的护送下返回江州，谁都要考虑真要撕破脸后韩谦用兵马封锁鄱阳湖及长江水道的后果有多严重。
当然，周惮身为江州刺史，之前着州司马或司兵参军或兵马使率州兵增援过来就行，只是周惮其人希望能有统兵作战的机会，才亲自过来，但是周惮这时候返回江州，不需要请旨，别人也不能说他的不是。
“不知道周大人可知黔阳侯为何要着人在武寿河口扣留我麾下将卒？”李秀心系部属安危，振声问道。
“黔阳侯接到信报，说是杀出重围的右神武军残卒里有敌间渗透，为避免敌间随残卒逃入大楚境内散播谣言、乱我军心，黔阳侯只能先将他们扣押下来。请李秀将军放心，黔阳侯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大楚将卒，只是审查需要时间，还请李秀将军耐心等候。”周惮说道。
见韩谦拿这样的借口扣人，李秀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计可施。

第五百六十七章 讯问
“不将他们交出去？”
看着周惮在六艘列桨战帆船的护送下往西远去，邓泰看着身后十数名被五花大绑的军卒，疑惑的问李知诰。
要是不将这些人当成替死鬼交出去给韩谦一个交待，那将他们扣留下来做什么？
李秀犹有所思的看了这些军卒一眼，见溧阳侯杨恩都没有说什么就直接往大营方向走去，他也拉了李碛一下，示意他们先离开。
待诸人相继离开，李知诰又示意侍卫站开些，之后才阴沉着脸吩咐邓泰：
“这十数军卒你都给我分开来逐一审问，他们这些天到底是怎么杀出重围的，又是怎么藏匿、聚集到一起，逃避敌军围捕的，以及一路上是怎么跟李冲遇到逃到舒州的，所有的细节都要给我审问清楚。谁要敢有一丝隐瞒，或有对不上的地方，可以用重刑。邓泰，虽然我一向视你为嫡亲兄长，但军法无情，这次倘若再有一丝懈怠，还请你莫要怨我不念旧情，拿你问责……”
邓泰一脸震惊，一时间似乎难以想象李知诰要干什么。
“……”听到这里，姚惜水不解地说道，“即便韩谦为了替自己开脱，一定要说这些军卒里藏有敌间，甚至要往李冲身上泼脏水，大哥大可以将这些人交给他，用刑也好，威逼利诱也好，屈打成招也好，随韩谦怎么来就是，但大哥何需脏了自己的手？”
“不管李冲是不是有问题，他毕竟是你的兄弟，这件事不该是你来揭开啊！”苏红玉劝说道。
当世所讲的孝道，除了父慈子孝外，还讲究一个兄友弟恭。
见李知诰如此安排，苏红玉也知道他明显怀疑李冲在接近一个月后才从敌围逃出来很可能是有问题的，但不管怎么说，照着当世亲亲相隐的伦理要求，这个问题都不应该是李知诰揭开。
所谓的大义灭亲，是指那些谋逆大罪。
“我会安排船只，你与惜水今天就回金陵去。”李知诰板着脸说道。
苏红玉见李知诰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红着眼眸站在一旁不再说什么。
姚惜水没想到李知诰未必不听劝，难以想象她们竟然还要被赶回金陵去，不甘的提高声调质问道：“大哥，此事我们虽然有疏忽，但我们不是不知轻重缓急之人！”
“不，你们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有多严重，我事后会给夫人交待，但军中之事，你们以后还是少插些手，”李知诰阴沉着脸，说道，“你们回去后告诉夫人，韩谦这次事过后，很可能会选择重新扶持陛下执掌朝政大权，他今日这些举措，未必没有做给陛下看的意思。而陛下不想朝政大权完全落入太后之手，大概也会重新想起‘韩师’的好处来。不过，在战局稳定下来之前，还要请你们不要再有什么轻举妄动了。”
“他要与杨元溥重续师徒之情，只怕也是短时利用罢了吧，何足为虑？”姚惜水不以为意的问道。
她们掌握那么大的杀手锏，她就不信韩谦会在杨元溥身上下多重的筹码，当然她们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也不会将这个杀手锏打出来就是了。
李知诰知道姚惜水所指是什么，也不会跟她在细枝末节之事争论什么，为防止她们不知轻重又滋生是非，索性将有些话说得更透，说道：
“韩谦是喜欢剑走偏锋不假，同时他与其父韩道勋推行新政，得罪太多人的利益，因此也使很多人不喜欢他，当然也不乏早就有人怀疑他在文瑞临这事上居心不良。不过，不会有人会相信他与梁军勾结，即便这件事的真相揭开来，所有人也都只会认为他有陷害昌国公府的心思。这或许能一时重创韩谦的威信，但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有没有想过？现在梁军大举压境，淮东、淮西岌岌可危，朝堂诸臣不管多么不喜欢韩谦，这时候却只会将击退梁军的希望寄托在韩谦的身上，而不会将希望放在丧师兵败的昌国公府头上，也不会放在攻巢州城半年而未陷的我身上。更不要说，韩谦犹掌握着江淮之间唯一的水师战力。你们想想看，这样的传言继续大肆散播开来，特别还是从我军中散播出去的，韩谦将一封奏折送入京中，称病避嫌，坚持要交出兵权、率叙州水营退回叙州去，你们觉得整件事最后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
“……”姚惜水沉默了许久，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听李知诰一席言，也不难猜测整件事会以怎么结局收场，迟疑的问道，“他们到最后有可能会胁迫大哥交出兵权，以安抚韩谦？”
“你们这时候大概也知道，为什么必须是我要去脏这个手的道理了吧？”李知诰长叹一口气，问道。
“……”邓泰愣怔的站在那里，他这时候才真正明白李知诰如此安排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也就是说，不管李冲是否有问题，他们扣押十数军卒审讯下来的结果，一定要能够“证实”李冲有问题。
这样才能给韩谦一个“交待”；而韩谦倘若还拿这事发难，他们也才能撇清关系。
姚惜水待想说事情未必会有如此严重，但转念岔想到另外一件事，心想大哥或许还有另的考虑，便没有再吭声说什么。
……
……
李普还没有被追责，权高位重，即便不掌兵权，但在大营也有独立的小营驻辕，身边有数十扈兵伺候、护卫安全。
别人也不得擅闯他的营帐。
他暂时放弃渡江回金陵的计划，但回到驻辕也无所事事。
他更不知道韩谦那边要将这件事闹得什么程度才愿意收手，而李知诰面对棠邑兵几乎可以说公然的武力胁迫，表现又太过软弱了。
他同时也不清楚这事传到金陵之后，太后、陛下及沈漾等人会有怎样的反应，一天下来，心情也是烦躁得不行。
李冲也是坐立不安。
他想鼓动李秀、李碛一起给李知诰施压，释放被扣押的那十数名军卒，但李秀、李碛对他却不理不睬。
他几次派人去大营打听消息，也被无情的挡了回来，只知道苏红玉、姚惜水午后乘船返回金陵去了。
苏红玉、姚惜水敢乘船返回金陵，但他们犹是担心在江上遇到叙州水营的巡营会被扣押，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将夜时，李知诰才派人过来：“国公爷，督帅有请你与李都将等人到牙帐商议事情。”
“他翅膀不是早硬了吗，有什么要找我商议的？”
李普心里窝着火，不愿意动身去见李知诰，最后还是李冲心里悬着事，劝他父亲以及李秀、李碛一起赶去大营。
待到李知诰他们赶到大帐，看到溧阳侯杨恩以及在杜崇韬之后接任左武卫军都指挥使的周数等人像是刚刚被李知诰召唤过来，李冲实在不知道这时候有什么事情要商议的。
李知诰坐在主案之后，正跟杨恩、周数说着事情，看到李普、李冲走过来，欠着身子请他们入座，才直接进入正题，阴沉着脸，说道：“这么晚将大家召集过来，是有些事要冲弟当面跟在座的众人说个清楚……”
“有什么事要我说清楚的？”李冲心虚的问道。
李知诰挥了挥手，示意邓泰将三名血肉模糊得都快看不出人形的军卒拖进大帐，说道：
“十数军卒与冲弟历经劫难，逃归舒州，原本是幸事，但这些军卒在背地散播谣言、乱我军心，实在可恶。而我想这些军卒会做出这样的事，必定藏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居心，亦或是受到什么蛊惑，便着邓泰将他们抓住审讯了一天。现在能确定柳岳、柳山兄弟二人，从钟离城杀出重围时，曾为梁军捉住，也是梁军有意纵归为间。而军卒周老山从钟离城逃到龙游湖东岸时曾藏身苇草之间，无意看到冲弟在突围时落马为梁军俘获、身边亲卫也为梁军尽数斩杀，其他人则是藏在洪泽浦的草泽，最后被冲弟你联络上一起逃回来——冲弟，你要明白，你能不能洗清嫌疑，接下来你要在杨侯爷面前说的话最为关键。倘若你有什么隐瞒，不要怪为兄大义灭亲，不讲情面……”
“李知诰，你畏韩谦如虎，不念手足之情，好，你要将我送给韩谦作个交待，”李冲跳也似的站起来，摘下腰间的佩刀，朝李知诰当头扔过去，“你此时便杀了我，看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也好叫天下人看清楚你的真面目，看看我们李氏这些年养了一个怎样的白眼狼！”
“人证在此，但也不能说明你就一定有问题，后续诸多事还要请你配合杨侯爷审问，你要真没有问题，天下也没有人会硬说你有问题……”李知诰偏头闪开李冲当头扔来的佩刀，古井无波地说道。
四名侍卫走到李冲跟前，抓住他的手腕、摁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坐回案后，这是要当着众人的面，对他进行讯问……

第五百六十八章 选择
李冲坐在案前，手撑住长案才没有叫自己瘫倒下去，脸色惨白，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随他赶回舒州的军卒之中，竟然有人看到他被梁军捉住的情形。
这也使得他之前的说辞，错漏百出。
当然，更令他绝望的，是李知诰铁了心要揭穿他的行径，而十数逃归军卒皆在李知诰的掌控之下，他既便能编造说辞替自己辩解，也完全经不起推敲、质疑。
“你这孽子，李家满门忠烈，脸都被你丢尽了！”
看到这一幕，李普怎么还不清楚事情的一切？
他气得浑身颤抖，站起来抬脚就朝儿子李冲当胸踹去，将李冲踹了一个四脚朝天，之后才将铁青的脸转过来，剐也似的瞥了李知诰一眼，长叹了一声，满腹怨恨地说道。
“你的翅膀到底是长硬了，我们这些没用的家伙，是该给你腾出位子来了。”
说罢这话，李普便径直朝营帐外走去。
李碛犹豫了一下，看到李秀手撑着长案起身，也随之起身离开，却是懒得多看李冲一眼。
他们虽然没有亲眼目睹李冲被梁军捉拿住的情形，但他们当时杀出钟离城突围时，亲眼看到埋伏于芽山脚的玄甲骑杀出之际，李冲怯于与敌死战，第一时间选择往东南缺口方向逃去。
当时要不是高承源死命相搏，要不是韩谦刚好派一队精锐接应，不仅水师残部会全军覆灭，他们的侧翼也极可能会受到玄甲骑的突袭。
李冲畏敌怯战之事不提，但倘若李冲当时没有战死或被俘，也应该是往东或往东南方向杀出重围。
第一是李冲在惨烈的战事之中，没有伤病缠身，以他的身手，孤身一人想要穿过敌军的封锁线不会太难，不应该在洪泽浦及石梁县境内滞留那么久。
第二，即便他所遇极其不幸，藏身之地的外围皆是敌军侦骑，一时无法脱身，但待敌军的围捕松懈下来后，以李冲贪生怕死的秉性，哪怕是直接进入淮东境内求助于信王杨元演，也不大可能会反过来冒险从寿州军控制的腹地穿过，直接赶到舒州来跟他们会合。
李秀、李碛二人其实是早就怀疑李冲的逃归是有疑问，但亲亲相隐，他们没有提及这些疑点，甚至为了昌国公府的颜面，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及李冲怯战畏敌之事。
而李普此时拂袖而去，他们也明白叔父（父亲）心里多少有怨恨李知诰的“大义灭亲”，怨恨他未替李冲遮掩。
要不然的话，仅仅确认两名军卒为梁军收买，就已经足够给韩谦一个交待了，没有必要将昌国公府的颜面血淋淋的都揭开来。
虽说眼下的情形意味着昌国公府事后会受到朝廷更严厉的追责问罪，但李秀、李碛作为昌国公府的子侄，此时也只能随同一起离开。
这便是孝道，由不得他们与昌国公府划清界线。
不过，周数等原属于昌国公府一系的将领，这一刻却是坐在原处岿然不动，只是低着头不去看李普离开时怨恨的眼神。
李冲逃归舒州，放纵军卒散播不利于黔阳侯的言论，他们都有所耳闻，却没有声张，也是指望能在朝廷追究水师及右神武军覆灭罪责时，他们能少受些牵连，毕竟李普上书建议水师奔袭洪泽浦时，他们都是附从支持。
同时，他们心里多多少少也巴望着昌国公府这棵参天巨树不要轻易倒下。
而眼下看来，昌国公府这棵参天巨树注定将轰然倒下，他们怎么都不愿跟着昌国公府一起埋葬。
杨恩看着近乎瘫倒在地的李冲，心里也是微微一叹，跟李知诰说道：“是不是暂时将李冲收监于大营，待奏明陛下后再行处置？”
“杨侯爷既然这么说，那便将他收入监中，但奏明陛下之事，还要请杨侯爷辛苦一番……”李知诰朝杨恩拱手说道。
“好的，我这便回去草拟折子，待李侯参详无误，明日一早便派人将折子及案犯都送入京中受审。”杨恩点头答应下来。
所谓亲亲相隐，不管怎么说，李知诰都不能公开进奏其继兄弟李冲通敌之事，再大义灭亲，最多也只能做到密奏其事，由朝廷另行指派官员过来追究其罪。
杨恩则没有这方面的顾忌，他直接上参劾折子，将奏折及李冲等人一起送往京中，便能少掉许多周折，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掉这起事端。
李知诰脸沉如水的示意侍卫将死狗一样的李冲以及三名用刑后血肉模糊的嫌犯都拖下堂去，杨恩以及其他将吏见没有其他事情，也都暂且告辞各回营帐。
唯周数、邓泰还留在大帐之内。
周数与周元弟兄二人，早年崛起营伍之间，与李知诰、柴建、陈铭升等人都在李遇帐前为将，李遇放弃兵权，归隐山野，他兄弟二人便自然而然投效到信昌侯府李普帐前效力。
他们也是在这之后才知道信昌侯府、晚红楼与前朝神陵司的牵扯，但当时已经泥足深陷，无法跟信昌侯府切割关系；他们经李普撮合所娶生养子嗣的妻室，身份跟苏红玉、春十三娘一样，都是晚红楼所培养的子弟。
这些年来拥立三皇子登继皇位，晚红楼、信昌侯府起起伏伏也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弟兄二人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选择，更多时候只能跟信昌侯府，也就是此时的昌国公府捆绑在一起。
要说李知诰为被太多人掣肘、拖后腿而头痛不已，周数更谈不上有什么自己的根基。
他一直以来都是信昌侯府所属的部将家臣，一直以来都不是独立的。
即便他这几年来封官拜将，立功得赐二十户家兵、八十余户奴婢，但平日身边充当侍卫的亲兵以及依为左膀右臂的部将，更多还是直接来自昌国公府这些年培养、招揽的精锐。
他能接替杜崇韬出任左武卫军都指挥使，主要也都是李普及太后的安排，时间也才半年多，远谈不上在军中培养自己的嫡系心腹。
左武卫军此时的武官将领，绝大多数还是杜崇韬统领时期所培养起来的亲信，他目前只能做到奉朝廷令旨而指挥左武卫军冲锋陷阵，不要说压根就不能指望这些将卒会盲从他的命令，甚至他身边追随多年的部将，他也不能确认有几人是真心拥戴他的。
正如谁都无法想象一座高山会轰然坍塌一般，谁能想象到盛极一时的昌国公府，衰败会如此之速？
周数是跟着昌国公府一起坍塌埋葬，还是聚到李知诰以及站在李知诰背后的晚红楼树荫下继续乘凉，这个选择实在再简单不过。
事实上，从水师主力覆灭、李知诰在巢州奉太后手诏行事之后，他便应该做出选择，但倘若不是与昌国公府牵涉太深，太难割断关系，以致拖延到今日，他都没有认认真真的私下找李知诰交过心。
李知诰这段时间也忙于整顿兵马，手忙脚乱的重建庐江、笔架山一线的防务，没有一刻得歇，同时也希望李普能更好的配合他，不希望行事太过草率，没有急于要周数这些人表态，却不想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诸将与杨恩退去，周数单独留下来，心意便是明了。
“国公爷倘若能早信赖督帅，委以大权，也不会陷入今日之田地。周数虽然是武夫，平素只知带着兵马冲锋陷阵，却也知道非督帅不能使昌国公府摆脱今日之泥沼。自今往后，督帅但凡有命，周数要是皱一下眉头，五雷轰顶，身死族灭。”周数手按住长案，俯身说道。
周数的态度，实际也代表担任工部侍郎的其兄周元，两人必然早就约定好其事，只是谁都没有料到形势会如此发展。
“我素来视周兄为兄长，这话言重了。”
李知诰待周数也甚是客气，不管周数在军中根基深浅，龙雀军初编染疫流民为伍之时，周数便与他及柴建、郭亮、高承源四人同时拜为都虞候，论及声望还要强过陈铭升之辈，而他往后还是倚重周数掌握左武卫军的兵权，这才能算是将淮西禁军掌控在手中。
说过这话，李知诰又流露一副愁眉莫展的样子，周数看了后体己地问道：“督帅是担心朝廷追究国公爷丧师兵败的罪责，会牵涉到督帅？”
“陛下及太后明辩是非，这个我倒不担心，只是李冲知道太多的事情，真要照杨侯爷所言，连同奏折一起送回金陵受审，我就怕他会胡说八道，叫你我以及更多的人不堪啊。”李知诰说道。
听李知诰这么说，坐在一旁的邓泰多少有些心惊肉跳。
“督帅的意思是？”周数迟疑的问道。
“李冲倘若还念及是李家子弟，便应该畏罪自尽，以省他人挂念才是——只是我与他兄弟这些年，这些话实在不该是我过去跟他说。”李知诰眼睛凛冽的看了周数一眼，说道。
“周数明白怎么做了。”周数知道所谓的投效，绝不会仅停留在言语之上，行了一礼，便告退去做他该做的事情。
李知诰瞥了邓泰一眼，示意他跟着过去方便周数行事……

第五百六十九章 太后还朝
杨恩走进阴暗湿冷的监牢之中，看见李普就像条被抽掉脊梁骨的老狗，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整个人看上去是那样的苍老可怜，而李冲的尸首还笔直的悬挂在监房的横梁上。
杨恩虽说生性洒脱，但看到眼前的一幕，也禁不住轻轻一叹。
他知道李普生有三子，长子早年战殁于沙场之上，幼子李碛又自小跟随在其兄李遇身边长大，与李普的关系谈不上多亲近，唯有次子李冲一直都在他膝前承欢，李普即便是铁石心肠的枭雄之辈，也难以接受眼前的一幕吧？
杨恩走到李普跟前，说道：“我昨夜草拟奏折，欲参奏其事——奏折我也不打算修改了，国公爷觉得奏折临末再添一句‘李冲畏罪悬梁监中’可否？”
“……这孽子未死敌营之中，这已是他最好的归宿了——我今日也要渡江回金陵请罪。”李普苍老无力的手撑着地要站起来，李碛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看着李碛、李秀二人搀扶李普走出去，提前一步进监房验明正身的杨恩身边的老家人，这时候忍不住讥笑道：“新津侯也真是够心狠手辣的啊，尸首颈边的那两道血痕可不像是裤腰带能勒出来，照小老儿说，许是昨夜有人潜入监中用弓弦绞死李冲的。”
“再胡言乱语，割了你这老狗的舌头！”杨恩回头瞪了老家人一眼，沉声喝斥道。
杨恩有些老眼昏花，站在监房外看不大清楚悬挂梁下的尸首上还有别的伤痕，但他也不想走进监房搞清楚这点。
大楚开国二十年，多少将卒战死沙场之上，李冲力战不敌被俘还情有可缘，但为活命竟然甘为梁间，他只要活着一天，便一天是李氏的耻辱。
即便他此时不死，待朝廷追究下来，最好的结局也是赐死，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却不知道他为了多苟活些日子，还会折腾出多少波澜出来。
是的，杨恩不仅也觉得李冲“畏罪自尽于监中”，多少有被灭口的可能，甚至他都忘了他上奏折参劾这事，昨夜实际上是应该接管包括李冲在内的诸多囚犯。
杨恩心想李冲长年在陛下及太后跟前伺候，也应该知道很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但他并不觉得将这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都揭开来，暴露到光天化日之下，对眼下稍不小心就会彻底糜烂、崩溃的局势，真能帮助到什么。
也许叫有些肮脏跟丑陋彻底的掩藏在水面之下，天下或许能更太平些吧？
畏罪自尽，也是太多人更乐意见到的结局吧？
想到这里，杨恩心里长叹一声，走到院中，将守在外面的几名扈卫喊过来，又在奏折添了数行字，便叫他们即刻乘船赶回金陵，希望整件事能最快的了结掉。
……
……
韩谦率棠邑兵在半个多月的短时间之内，就在大刺山北麓连打两场硬仗，两仗皆获大捷，差不多将包括滁河中下游河段的大刺山及棠邑沿江区域控制手里，暂时解除掉帝京有可能直接遭受敌袭的危机。
这也是金陵城在压抑的年节过后，不多的好消息了。
在杨恩的奏折与李普前后脚抵达金陵城之前，不仅周惮返回江州，连陈景舟也率百余府兵返回广德府。
周惮、陈景舟返回江州、广德府，是回归到正职，并不需要额外请旨，只需要派人到枢密院及吏部诸司报备一声就行。
沈漾、杨致堂、郑榆等人打开始也并没有意识到这事有什么异常，毕竟他们在金陵还没有听到不利韩谦的传言，也没有看到其他异常的征兆。
他们甚至以为这是韩谦看到棠邑的形势初步稳定下来，托付周惮、陈景舟返回江州、广德府，以便能筹集更多的粮秣，召募更多的丁壮从军。
这也是韩道铭棠邑劳军归来后，极力替韩谦所声张的事情。
虽说棠邑所需的粮秣物资，以及从各地搜集流民或获罪奴婢流放到江北，以补充棠邑兵的消耗，应该是户部、兵部、枢密院以及度支使司出面主持之事，但诸部院司也不可能无中生有，最终还是需要下面的州县配合。
这时候州县配合程度越高，粮秣的调拨、流民丁壮的聚集速度就会越快。
要不然的话，拖拖拉拉，这背后都不知道会有多少扯皮的事情。
很多时候，统军将帅为了更有效的调动粮秣，为了更有效的聚集、补充精锐战力，常常绕过中枢院司，直接找到有影响力的州县调粮、募兵，中枢院司那边最后只是负责补一个手续。
虽然从中央集权、防范将臣擅权的角度来说，中枢应该尽可能避免出现这种状况，但大楚开国才二十年，内忧外患都没有中断过，又怎么可能完全避免掉这点？
杨恩的奏折送抵政事堂，杨致堂、沈漾、郑榆等人才察觉到一丝异常。
不过，杨恩的奏折已经给出结论，整件事对棠邑的影响已经可以说是微乎其微，也没有谁会再提起陈景舟、周惮返回广德府、江州与这事牵连。
而要说李冲投敌为间一事，真正影响到的还是对李普兵败丧师的追责，也直接动摇了皇后李瑶的地位。
李普抵达金陵后，派人将请罪折子送入政事堂，就自囚于昌国公府；皇后李瑶也自囚于碧玉宫。
过去大半个月，朝堂每有大的事情需要决断，都是沈漾、杨致堂等参政大臣在政事堂商议出一个结果之后，再分别到崇文殿及长春宫找延佑帝、太后请旨下诏，然后以政事堂制书的形式颁布军政命令。
这算是由政事堂代行政事。
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局面，主要是朝堂之上对太后以怎样的名义还朝，存在巨大的分歧。
新帝或年纪幼小，或体弱多病不能署理政事，或暴病而亡新帝未立，或桀骜失德，为群臣所厌恨，这时候太后站出来临朝称制执掌政事，是自古以来就有很多例的事情。
李知诰、韩谦皆是奉太后手诏调兵遣将，太后还朝已成定局，但大楚此时所面临的情形，跟历朝历代的旧事还是有很大的不同。
陛下虽然急躁了一些，猜忌臣下不能尽信之，江淮形势之所以骤变，这可以说是极关键的一个原因，而不能将罪责都推到李普的头上，但杨元溥总体上说却不能说是昏庸暴虐之君。
杨元溥从出宫就府到登基继位以来，所行所为都可圈可点，甚至还能算得上有为之君，在大楚军民之间的声望也并不低。
更关键的一点，陛下作为太后与先帝唯一的子嗣，宗室之中没有替代者，也压根没有谁会想过行废立之事。
这时候即便说一定要请太后还朝，但倘若说要将陛下踢到角落里去，不要说杨致堂、沈漾了，郑榆、郑畅、周炳武、杜崇韬等一干重臣都不会愿意。
拖延到这日都没有一个定论的分歧，主要还是集中在太后以怎样的名义还朝，这背后有着极大的区别。
还朝通常有两种形势：
一是摄政，也就是代理朝政，可以说暂时先以养病的名义，将杨元溥撇到一边去，朝中大小事皆由太后下诏颁行。
另一个是辅政是辅佐朝政，朝政大小事主要由太后统领诸臣商议决定，但最终还是要陛下拟旨颁布政令。
长春宫那边当然希望是前者，这样才能称得上大权在握。
郑榆、郑畅、张潮等人与太后一系关系亲近，对太后最终以是摄政，还是辅政的名义还朝，并没有太多的坚持，也不觉得会伤害到他们的利益。
唯有沈漾、忠于杨氏宗室利益的杨致堂，以及跟太后一系没有什么瓜葛、却警惕晚红楼势力过度膨胀的周炳武、杜崇韬等人，则是坚持以辅政的名义请太后还朝，也希望最大限度的限制住太后一系所能掌控的权力。
这件事坚持不下，太后则留在城东的长春宫，不肯回到金陵城去。
也是亏得韩谦、李知诰掌控力够强，也亏得淮东自成一系。
要不然的话，实在难以想象在朝堂如此混乱的情形下，江北兵马军心没有陷入彻底混乱之中，竟然还能够及时稳得阵脚，不被占尽优势的敌军所趁。
政事堂代行政事，维持朝堂的日常运转没有问题，但涉及到对昌国公李普的问罪以及皇后李瑶的废立，杨致堂、沈漾、郑榆等人怎么都不能越俎代庖、擅议此事，问题的焦点又回到请太后还朝这事上来。
李普返回金陵的次日，沈漾也知道事情不能再拖延下去，只能硬着头皮在政事堂召集枢密会议，再提太后还朝之事。
沈漾、杨致堂甚至都做好让步的准备，却不想一直没有在这事表态的韩道铭公开站出来说道：“陛下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有些急躁，但陛下起于危困，历经磨难，主持荆襄、削藩诸战，又率诸路兵马驱逐叛军，收复金陵，皆有明君气象，历朝以来也无多少君王能胜之，请太后还朝辅佐朝政，应该便足够了……”
“……”韩道铭的表态令沈漾、杨致堂等人都极为吃惊。
韩道铭之前没有表态，所有人其实都理所当然以为他代表韩家，应该与韩谦的立场保持一致，应该支持太后摄政的坚定支持者。
谁能想象韩道铭这时候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所有人第一个念头，都以为韩道铭前些天渡江去棠邑劳军，跟韩谦的关系没有好转，反而恶化了？
不过，韩道铭跟韩谦谈崩了，转头支持延佑帝也没有用啊。
整个韩家加起来，态度都没有韩谦一人重要啊。
杨致堂皱着眉头，却想到一件事，迟疑而小心翼翼的问韩道铭：“却是不知黔阳侯是什么意见？”
“韩谦啊，他说他身为统兵之将，职责在守御疆域、抵御敌寇，不应干涉朝政之事！”韩道铭朗声说道。

第五百七十章 忠言逆耳
“什么？”
姚惜水回到金陵才两天，还在为李知诰的不留情面而郁郁寡欢，却没想到这么快便听到韩道铭在政事堂倒戈反对太后摄政的消息，她几乎怀疑是听错了话。
“十三娘之前传回消息说韩道铭刚到棠邑时，似听到韩谦与他们争执的声音，韩道铭所说的话，是否仅代表他这一脉的意思？”一名身穿鹅黄宫装的中年美妇正持一把剪刀将灯芯挑起来剪去一些，使得灯焰燃烧得更明亮些，听到这样的消息也是犹为震惊，迟疑的问道，她更宁愿相信韩道铭与韩谦彻底闹翻，各选立场，也不相信韩谦会跟她们撕破脸，转身反过去支持陛下。
“不要说韩家还有一个老不死的在，韩道铭混迹多年，老奸巨猾之极，哪里会忍耐不了一时之气？惜水还是太急躁了一些……”吕轻侠微蹙秀眉，手轻抚额头，一丝不乱的鬓发夹杂几许银丝，不可避免的流露出岁月在她身上雕凿的痕迹，她对当前的局势没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错就是错了，不承认并不能改变什么。
虽然吕轻侠的语气轻柔，没有太多责备的意思，但听到这样的话，姚惜水心里还是难受之极，有如刀绞。
只是想到离开舒州时，大哥对韩谦乃至韩家的倒戈早就有所预料，她又禁不住怅然若失的暗想，难道真是自己太急躁了，反倒给了韩谦倒戈的机会跟借口？
是啊，在外人眼里，李冲的畏罪自杀只是他们在韩谦的胁迫下，不得已给出交待而已，这实际上将有助消除沈漾、杨致堂等人心里的疑虑。
要不然的话，局势如此紧迫，棠邑依赖外部的钱粮物资输入一刻不得停歇，在极可能两头皆落不到好、皆不能获得相对信任的困境下，韩谦与韩家怎么都不可能选择在这时候贸然跟她们这边的切割关系。
又或者是文瑞临的成功逃走以及李冲散播传言，最终促进韩谦跟她们切割关系？
不管哪一种情形，都说明一切后果是她种下，姚惜水这一刻脑子里乱作一团。
她对韩谦一直心存极深的警戒，也以为韩谦极可能是她们将来最大的障碍，只要有机会便想着打击对方，却没有想过有些事会被韩谦反过来利用。
而就在两天前，大哥预料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形发生时，她心里多少还有所不屑，却不想仅仅两天时间过去，形势的发展就完全脱离她们的掌控。
“我……”想到这里，姚惜水心情更是压抑，都觉得愧对夫人，红着眼眸，张嘴半天才发现找不到什么话替自己辩解。
“是不是着人去见知诰，韩谦手里仅有两万杂编弱旅，没有淮西禁军的配合，他即便真有神鬼之谋，难不成还真能独力挡住寿州军南下的步伐？”中年美妇这时候不再怀疑韩谦与韩家的立场逆转过去，但不管怎么说，长江北岸的兵马主要还是在她们的掌握之中，她们犹有能力逼迫韩谦、逼迫朝堂诸大臣低头，同意太后以摄政的形式还朝。
“知诰说得不错，我们不宜再轻举妄动了，辅政就辅政吧，总要先等局势稳定下来才能考虑其他，也不要再叫知诰为难了。”吕轻侠有些心力憔悴地说道。
“是！”中年美妇点头应道。
……
……
“韩道铭确切能代表韩谦的态度吗，不会有什么误会的地方？”
这些天躲在崇文殿，即便是沈漾、杨致堂都懒得相见的杨元溥，怎么也要比长春宫那边更早知道韩道铭反戈的消息，但他难以置信这一切是真的，又或者说难以置信这是韩谦的态度。
一直等到将夜时分，他才将安吉祥、陈如意以及姜获、袁国维、张平等人召到跟前来，询问详情。
而自韩谦、李知诰奉太后手诏行事以来，他主要时间都躲在崇文殿里，深怕哪一天就被幽禁深宫之中，除了沈漾、杨致堂等少数几人之外谁都不见，甚至都无心关切缙云司的一切，他这时候才发现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他都需要重新梳理。
安吉祥他与陈如意这些天都没有受到召见，但他们还兢兢业业的搜集信息，希望能对之前的错漏做些弥补，此时跪在御案之前，小心翼翼地说道：
“文瑞临确实以中门使留任寿州，高隆在事败被杀之前，曾意图行刺陈铭升，而苗勇在五指岭率部叛投永州……高承源杀出敌围时身负重伤，韩谦欲请他到棠邑治伤，高承源却过棠邑而不入，坚持要部将护送他渡江，不幸渡江时伤重不治。而李冲降敌为间、妖言惑众之事，溧阳侯奏折也都是言明，应是不假。不过，在新津侯严查此事之前，黔阳侯麾下部将林宗靖曾在笔架山大营因此事受新津侯部将羞辱含愤离去。次日，黔阳侯便以清查敌间的名义，扣押滞留于大刺山的右神武军残卒；周惮、陈景舟二人，也是当天返回江州、广德府，特别是周惮是由叙州六艘战船护送，中途还曾停靠笔架山大营前，只是不知道周惮与溧阳侯、新津侯说过什么，但是在那之后，新津侯才下决心清查敌间之事。除了李冲畏罪自尽外，枢密院、刑部也派人前往舒州，将其他军卒押回京中受审……”
“你们怎么看这些事？”杨元溥瞥眼看向张平、姜获、袁国维三人，脸色晦昏不明的问道。
姜获、袁国维面面相觑，他们无法插手缙云司的事务，虽然身居内侍省副监之位，消息却也是闭塞——这跟他们这两年有意安分守己的疏远与朝臣的关系也有直接关系，很多事情他们这时才第一次听说，没想到韩谦奉太后手诏与李知诰合作，也是面和心不和，他们一时间有些话也实在不知道从何说起。
“微臣张平有话要说。”张平走到御案前，屈膝跪下，朗声说道。
“你坐下来说吧，朕不是分不清好歹话的亡国暴君，你心里有什么话但请如实说来，即便不中听，朕也不会迁怒于你——朕不会连忠言逆耳的道理都不懂。”杨元溥示意张平坐下说话，也极力想表现出有威严的样子，说道。
张平心里微微一叹，暗道真要是如此，何至于到今日之局面？不过，他还是不想忤逆杨元溥的意志，便顺从的站起来说道：
“李冲散播之言，未必都是假的，但居心必然叵测。高承源过棠邑而不入，宁可死于江上，或许心里也是认为黔阳侯早就识穿文瑞临的身份却没有声张。又或者黔阳侯早就身在金陵这事亦或不假。微臣之前也确实隐然听闻有人说，薛若谷到溧水任职，乃韩老令公居中说项，兴许黔阳侯当时就在金陵城中——黔阳侯当时或许已识穿梁军的计谋，他到底出于怎样的居心没有挑明，微臣不敢妄加揣测，只是抖胆问陛下一句，黔阳侯当时站出来揭穿梁军的图谋，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吗？”
杨元溥说是知道忠言逆耳的道理，这一刻也禁不住脸皮子抽搐似的跳动了两下。
姜获、袁国维也是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想到张平还是血淋淋的将这层关系揭开来，无异是直接指责这一切的后果乃是陛下猜忌并心思急切所致。
陈如意、安吉祥更是胆颤心惊，生怕陛下突然间翻脸，杀机暴起，除了张平死无全尸，他们也被牵连其中。
“……”过了许久，杨元溥才像被人狠狠的抽了几十记耳光一般，颓然坐回到龙椅上，苦涩地说道，“你说的不错，沈师、杨恩当时便极力劝阻，朕当时没能听进去，才中了敌间奸计……”
没想到陛下竟然能承认责任在己，姜获、袁国维也是心里震惊，心想或许是这大半个月的煎熬，叫陛下有所反思？
“黔阳侯到底什么居心，微臣不敢妄加揣测，但微臣知道一点，黔阳侯不可能与梁军有勾结，或许知道此时这点便足够了。而陛下既然认为微臣说得不错，微臣再抖胆说一句。不管黔阳侯出于怎样的居心，但此时他需要陛下不假，而陛下此时也需要黔阳侯亦不假，”张平说到这里，还是恭恭敬敬的跪下来叩了一个头，俯地说道，“当然，陛下此时甚至也需要新津侯替大楚守住舒州，不令敌军再肆意妄为的伸展爪牙，蹂躏大楚疆域、子民……”
杨元溥削瘦的脸阴一阵晴一阵，张平的话无意还是告诫他当前一切要以大局为重，以大楚社稷为重，不要急于清算个人恩怨。
他过了良久才长吐了一口气，继续问道：“依你所见，朕此时当有何作为，才算是顾全大局？”
他都没有意识到这一刻自己的声音情不自禁的低沉起来。
“依微臣所见，陛下此时当召沈相、郑使、豫章郡王、溧阳侯、韩尚书、张尚书、杜兵部、周枢使诸公商议迎太后还宫辅政之事，”张平似乎没有听出杨元溥话里的不耐烦，似乎也不知道他接下来所说的这番话会有怎样的后果，但有些话必须有人站出来点透了，说道，“恰如陛下不会骤然间尽信黔阳侯，黔阳侯在陛下与太后之间或许还会存有犹豫，也请陛下勿以为意……”
“你是要朕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杨元溥问道。
张平当然怕杨元溥操之过急，将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局势又搞砸了，点了点头，承认他确实有这样的担忧。
杨元溥眼皮子抽搐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说道：“那便依你，朕先召沈漾、杨致堂、韩道铭三人进宫见驾……”
见杨元溥第一批还坚持仅召见沈漾、杨致堂、韩道铭三人，便知道他还是心在不切实际的幻想，不过他不觉得沈漾、杨致堂这样的人物会看不清形势，张平心里微微一叹，说道：“微臣这便派人去传沈相、豫章郡王及韩大人进宫……”

第五百七十一章 同病相怜
“淑惠才薄德浅，得封淑妃，侍候陛下榻前已是她几世修来的福缘，万万配不上后宫之主的尊位。”
韩道铭走到御案前跪伏下来，以诚挚却又不容置疑的语气，恳声说道。
“愚儿韩钧近来身染寒疾，浑身乏力，吃了好些天的药都不见好转，短时间内怕是难以伺候陛下及太后跟前，还请陛下早日另选贤能，以免误了宫中宿卫之事……”
坐在一旁绣墩上的沈漾与杨致堂，听了韩道铭这话，悬着的心算是稍稍落了下来。
说实话，陛下召他们进宫，一开始就流露出要册立韩道铭之女为后的意愿，他们两人都吓了一跳，但在韩道铭面前又不便直接劝谏。
好在韩道铭知道进退，不仅抵挡住其女册封为后的诱惑，也替其子请辞去侍卫亲军里的将职，叫他们松了一口气，不用担心岌岌可危的朝堂再度陷入随时都有可能分崩离析的危机之中。
沈漾、杨致堂他们心里明白，此时也唯有韩家知道进退分寸，他们才有可能与郑榆、郑畅、张潮、周炳武及杜崇韬等人达成一致。
而唯有他们先达成一致，太后以辅政的名义还朝之事，才有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按部就班的进行下去，不能再闹出什么妖蛾子来。
陛下还是真急切了。
杨元溥眼瞳里的精芒微微黯淡了一些，却没有流露意图受挫的恼怒，似乎也早就明白他意图实现的可能性极微，也没有寄以太多的希望。
见这个意外波澜不惊的过去，沈漾、杨致堂接下来直言当前最紧要之事，便是杨元溥应该亲自出东华门到长春宫，迎请太后还朝辅政。
为了保证这事不出波折，事前还要请内侍省张平或姜获出面，陪同侍卫亲军诸行营都指挥使陈德一起先去长春宫请安，商议迎请太后还朝具体的仪程。
当然太后那里即便同意以辅政的名义还朝，也必然会其他的附加条件，这些事情商议妥当之前，在正式迎请之前，还要先召集枢密会议，下旨将太后还朝辅政之事颁告天下，整件事才算圆满的结束掉。
而除了棠邑、舒州的战事由韩谦、李知诰擅权处置外，其他事只要不是迫在眉睫，则要等到太后还朝辅政之后再议，也不差这几天时间。
“一切如众卿所议安排。”杨元溥说道。
不管怎么说，眼下对他而言，是最不坏的结果，即便还有不如意的地方，即便吕轻侠那边还会提很多附加条件，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诸多事都由沈漾、张平、杨致堂、韩道铭他们分头去处理，杨元溥在姜获、安吉祥、陈如意的陪同下，难得的走出崇文殿。
经过近两年的修缮，被叛军纵火烧毁的皇宫大体修缮一新，御花园还往东、往北扩大数十亩的范围，添置了十数套院子。
不过宫里侍候的宦臣、宫女，还不到两千人，不当值的又都在外面的班院舍房里，以致杨元溥在皇宫内闲庭信步，感觉整座皇宫都空荡荡的。
虽然预料到整件事会以较好的结局落幕，江北的战事似乎也有稳定下来的趋势，但杨元溥这一刻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寂。
即便是姜获、安吉祥、陈如意等侍宦环伺身周，皆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但他信赖有加，恨不得将禁军大权都要托付的李知诰，竟然如此轻而易之的就背弃他而去，那他身边这些人，到底有谁是真正的可靠、值得信任的？
安吉祥、陈如意、姜获、袁国维，谁知道哪一天不是另一个李知诰？
不知不觉间，走到长信宫门前，杨元溥微微一怔，俄而还是举步迈了进去。
清阳坐在亭子里，正与云朴子下棋消遣时光，看到庭院里忽喇喇的走进来一大群人，看到杨元溥削瘦的脸朝这边望过来，忙整理裙衫，急步走到庭院，跪迎道：“不知陛下过来，清阳都没有梳洗打扮，唐突之处，还请陛下见谅。”
“起来吧……”杨元溥说道，看着清阳绝艳无比的脸蛋，一时间感慨万分。
曾几何时，他在工于心计的清阳身上隐约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或许是并不喜欢自己以往样子的缘故，他下意识里也不觉得清阳的绝世容颜有多大诱惑力，更不要说暗里有一些不清不楚的传言叫他心里厌烦。
然而在他深感身边没有一人能够信任，满心寂寥之际，再看身在异国、周遭皆风声鹤唳的清阳，反倒有一种同病相怜之感，暗感那些不清不楚的传言，应该也对针对她的冷箭、暗箭吧？
说不清道不明有一种怜爱在心间滋生着，杨元溥牵过清阳的手，问道：“你与云道长在聊什么呢？”
对杨元溥的亲昵，清阳多少有些受宠若惊，一时把握不好他的心态，只是柔声说道：“陛下棋艺精湛，清阳在这方面却有些笨拙，正跟云道长学几手棋，想着以后能多陪陪陛下呢。”
清阳陪着杨元溥走进凉亭。
凉亭虽然四面敞开，但亭子下的基底烧有火炉，因此人坐亭中，觉得温暖如春，还能看见园子里的景致。
只不过，这样的景致再优美，却也只有数亩方圆，长年累月深居其中，对人心也是煎熬。
看到杨元溥过来，清阳心里有怨恨也有欣喜。
亭子里摆着一副棋，已经残局。
杨元溥笑道：“爱妃你与云道长继续走完这局，棋剩残局，总是对棋的不尊敬。”
“陛下可要教一教妾身，要不然妾身可要输惨了。”清阳嗔道。
杨元溥示意云朴子不要拘礼，坐下来走棋，他就站在清阳身后，看她们对弈为乐，也莫名觉得这一刻甚是写意。
……
……
深夜，韩府明居堂里依旧灯火通明，冯缭与韩端渡江过来，等到这时韩道铭才从政事堂归来。
北岸的战事还在如火如荼的展开，太后还朝辅政之事毕竟要以最快的速度定下来。
沈漾、杨致堂、韩道铭以及郑榆、郑畅、周炳武、杜崇韬等人午后聚集在政事堂，张平与陈德出城赶往长春宫，使者不断的穿过东华门，往返长春宫与政事堂之间传递信息。
即便入夜后，东华门也开了一道侧门，以便使者在入夜后还能传递信息，使双方能顺利的沟通。
直到深夜，双方才谈妥最终的条件，等到后天吉时，便由延佑帝先下旨颁告天下，再率众臣出东华门，到长春宫迎请太后还朝。
虽说沈漾、杨致堂他们最初的打算，是想将一些事放到太后还朝之后再议，但显然很多事情牵涉极广，今天就作为条件被提出来。
太后还朝，朝议典仪之时，要与陛下并坐于廷。
即便不摄政，太后所得到仪礼的规格也要比辅政高，要接受众臣的参拜。
而即便昌国公李普要为水师及右神武军的覆灭担责，削贬官爵为民，但除了降敌为间的李冲，昌国公府一系人马皆不受牵连。
那边还要求正式以李知诰为都总管，成立淮西行营，辖左龙雀军、左武卫军，同时还要求解散缙云司，保留长春宫的宫使诸官及宫卫武装，要求将织造局合并到长春宫，许以风闻奏事之权。
不管怎么说，吕轻侠她们还是要强化织造局的耳目作用，但无揖捕诏狱刑讯之权，在当前的情形下，对沈漾、杨致堂他们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的条件。
“太后还朝之事谈妥了，李知诰真有可能全力配合棠邑兵进攻历阳？”韩道昌今天之前也不在金陵，而是赶回宣州处置韩家的田宅族产。
韩家第一批三百余户奴婢已经抵达金陵，明天就能渡江赶到棠邑，另外第一批也筹集相当于近二十万缗钱的物资，最快两三天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运往武寿，能确保进攻历阳的战事如期进行。
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没有李知诰全力配合从西翼牵制巢州守军，他们后续穿插到浮槎山的数千兵马，根本不可能拦截数倍于己的巢州守军沿巢湖东岸南下增援历阳。
“李知诰不是好高骛远之人，他需要时间在舒州稳固根基，好好消化他从昌国公府接手的那一部分势力，他比谁都更希望淮西的形势能够稳定下来，而不是随时都面临战争的威胁，”冯缭说道，“同时，李知诰也应该并不希望事事都受吕轻侠等人的掣肘，听任她们屡出败招——因此，他应该也更希望看到太后还朝辅政，而不是权势在短时间内就膨胀得不知所以……”

第五百七十二章 李知诰的难处
目前李知诰只能说较好的掌握了左龙雀军，但半年多时间，围巢州而未能陷之，损兵折将最终被迫撤走，对左龙雀军的士气打击也很严重。
而左武卫军这些年来一直都是杜崇韬的嫡系。
因为杨元溥怀疑杜崇韬为太后拉拢，才将杜崇韬调入朝中出任兵部尚书，使周数暂代左武卫军都指挥使一职。
虽然这时候已能确认杜崇韬与太后那边并没有牵涉，一切皆是吕轻侠等人的计谋，但即便周数现在全身心的倒入李知诰的怀抱里，他们想要如臂使指的掌握左武卫军，也不是三五个月，甚至不是三五年就能有所成的。
韩谦从早年招募家兵子弟起，就注重独立培养基层武官。
即便如此，荆襄战事前后，也出现诸多波折，直到奉旨胁裹缙云楼斥侯、左司工师及子弟潜逃叙州，再加上奚氏子弟组成的影卫，韩谦才算是真正拥有忠于自己的第一批骨干力量。
也依赖于这批骨干力量，韩谦在削藩战事初期组建的叙州兵，才能攻打辰州、武陵等地能无往不克。
削藩战事之后，不管韩谦明面上的官职起起伏伏，但他在叙州的嫡系力量始终还增强着。
待到金陵事变期间，韩谦潜入金陵，能在楚州军及安宁宫的对峙中找到机会，能迅速而凶猛的组建赤山军，能与楚州军精锐对阵而不落败势，能攻下郎溪城，迫使顾芝龙接受招安，最为核心的力量是他从叙州调往金陵参与赤山军组建的上千名基层武官及匠师。
此时棠邑兵看上去虽然也是草草编就，但除了早期随韩谦潜入金陵的侍卫外，后期从叙州调来的两千精锐，差不多有一半人经过讲武学堂系统性的培养。
有叙州精锐武官团体，有左广德军旧部的深厚底子，有以周惮、陈景舟为首的山寨系武官团体的支持，韩谦才能做到棠邑兵成军之日，就能直接拉出去跟寿州军精锐血战于野，才能做到两仗皆捷，甚至此时已经做出进攻历阳城的准备。
李知诰军事指挥能力在大楚，绝对不弱于任何一人，他所指挥的诸多战事，即便是韩谦都不能说比他做得更好；左龙雀军在李知诰麾下，也一直表现出足够强的战斗力。
然而，问题在于，在荆襄战事之前，李知诰一直都是信昌侯府的附庸，地位并不比柴建、李冲等人高出多少，诸事还得听李普、吕轻侠的命令行事。
他身边除了身边几十名基层武官外，其他方面都受制于李普以及躲在幕后的吕轻侠。
荆襄战事过后，李知诰坐镇均州，之后又坐镇邵州，再调任鄂州，即便吕轻侠都要表现出一番压制的势态，使得李知诰很难有培养嫡系的机会，即便有，也仅局限于传统的提拔、笼络，不要说学韩谦那般对武官团体进行成体系的培养了。
当世武官，要么来自于传统的将门，比如说浙东郡王府的子弟，要么就是将卒从底层一步步血腥拼杀出来。
这两个方式都注定传统的武官培养效率低下，且代价高昂。
而龙雀军的崛起过程中，先是分拆为左右龙雀军，之后高承源、柴建都先后从左龙雀军拆出一部分战力组建岳阳水师、左神武军。
最终虽然使得李知诰能较好的掌握左龙雀军，但相当一批经历这些年血腥拼杀成长起来成熟的基层武官，都分拆出去了，真正留在李知诰麾下能用的人才还是相当有限；同时龙雀军内部也积累相当多的问题需要时间梳理。
说实话，李普及陈铭升等人倘若能在金陵事变期间直接战死，李知诰当时就与柴建直接瓜分信昌侯府的势力，情况都要比现在好受得多，所直接掌握的力量也要比现在强得多。
然而金陵事变期间，李普虽然最初兵败宝华山，之后又被韩谦夺了兵权，但他最终借助以李秀、李碛为首的李氏子弟，融合京畿世家及宣州兵，组建右广德军建立战功，非但没有名败身亡，在相当程度还挽回了声誉，维持住声望。
之后李普又将他所能掌控的资源，全力支持右神武军的建设，不仅进一步分散信昌侯府所能聚拢的力量，这些都直接限制了李知诰及左龙雀军的发展。
而在这个过程之中，吕轻侠虽然都在暗中支持李知诰，但同时也未尝不是另外一种掣肘。
即便感受到棠邑兵及叙州的强势崛起，形势对李知诰来说变得更迫切，但他处世原则及心态与更习惯藏在暗处搞阴谋诡计的吕轻侠、姚惜水、李普等人还是有着根本的区别。
他此时会更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去稳固自己的根基，而不是尽想着去拖别人的后腿、绞尽脑汁去算计别人。
不要说未必就能拖得了叙州的后腿，就算能拖得了，与叙州两败俱伤，梁军、郑家等又岂是好相与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是前朝皇孙，吕轻侠也未必没有用柴建顶替他的可能。
韩谦与韩家倒戈，促使太后还朝辅政，而非摄政，实际上也极大减轻了吕轻侠这些人对李知诰的掣肘；而棠邑兵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攻陷历阳，将寿州军限制在巢州城内，兵锋无法往外伸展，也将使得舒州的东翼变得更安全，使得李知诰能腾出手来做他想做的事情。
因此冯缭渡江回金陵城之前，韩谦就判断双方在配合进攻历阳城这事上，是有合作基础的。
有些事情，甚至包括李知诰乃是前朝皇孙之事，这时候都无需再对韩道铭、韩道昌保守秘密，冯缭这时候将韩谦的想法原原本本说给他们知道，使他们明白李知诰为何会支持太后辅政这个方案，以及为何会配合棠邑兵对历阳的进攻，以便他们能不加保留、没有顾忌的在金陵配合行事。
韩道铭、韩道昌震惊半晌都不知道该言语什么，没有想到叙州早在之前就掌握了那么多骇人听闻的秘密。
这时候他们心里也都清楚，韩谦之前在棠邑惺惺作态，说随时抽身离开金陵，返回叙州，主要还是逼他们表态。
除了解决韩钧身上的隐患，韩谦要求韩氏所有的资源都孤注一掷的投到北岸，实际是要韩家往后以叙州为首行事。
韩谦或许是担心他们日后会像吕轻侠一般，会对他进行掣肘，或者说拖叙州的后腿吧？
当然了，即便认识到这点，韩道铭、韩道昌心里也只是苦涩一笑。
即便早初的《疫水疏》以及削藩之策，是出自老三的手笔，是老三暗中筹谋有功，但老三受刑而死都已经有两年半时间过去了，在这时间里，金陵发生惊天巨变，是韩谦悍然潜入金陵，从李普手里夺走桃坞集兵户残部的兵权，征召奴婢入伍，逆转危机。
即便征召奴婢、打击世家宗阀，会叫人认定韩谦将世家宗阀得罪干净，而行事手段又犯了君臣大忌，再难有重返中枢的机会，但谁又能想到韩谦不仅重返江淮，甚至还在陛下与太后之间游刃有余的获得生存的空间。
对韩谦所展露的手腕，韩道铭也只能表示叹服，心里却也是再也兴不起去掣肘韩谦的念头。
即便韩谦将来还会继续打压世家宗阀的势力，但韩家与韩谦的利益是天然捆绑在一起，也无需计究一时的得失。
“呼……”
韩道铭转头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老爷子睡着了，靠在椅子上微微打起酣来……
……
……
赶到笔架山大营，具体商议淮西禁军配合棠邑进攻历阳之事的是携带韩谦手书的郭荣。
说实话，棠邑兵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对寿州军再次发动攻势，拿下亭子山东麓大寨，李知诰、杨恩、周数、邓泰等人就很吃惊了。
他们以为这已经是棠邑兵初编成军的极限，也能理解韩谦将大刺山纳入治下、为棠邑兵在北岸争取一定防御纵深的迫切心情。
当郭荣说棠邑兵已经做好进攻历阳城，占领巢湖以东浮槎山、青苍山等地的准备，李知诰、杨恩也皆是动容，盯住郭荣，甚至都怀疑他所言有假，问道：“棠邑兵初编成军，不过月余，将卒未得整训，黔阳侯真有把握攻下历阳？”
“我们也劝侯爷未必要如此仓促，但侯爷言，棠邑兵是弱，但寿州军也没有从疲态中恢复过中，也许当下是唯一攻下历阳，切断楼船军从巢湖进入长江水道的最后机会。即便死伤逾半，这一仗也是要打，唯希望新津侯能在西翼，牵制住敌军！”郭荣说道。
目前寿州军占得战略上的优势，在巢州有五万守军，自然不可能都龟缩在巢州城里。
事实上以左武卫军、左龙雀军为主，再加上诸州州兵的淮西禁军，兵力保持六万左右，依旧是寿州军驻巢州守军的主要威胁。
因此，巢州守军有四万兵马进驻巢湖西岸的城垒，目前正积极运入大量的物资修筑这些城垒——淮西禁军在东线的庐江大营、笔架山大营，也不是仅仅只守两个点，而是以庐江城及笔架山为核心修筑的一系列营寨城垒，从东南往西北斜拉出近百里、有三四十里纵深的防线。
巢州守军将主要兵力放到巢州以西，一方面是要最大限度的对淮西禁军保持军事上的压迫，迫使淮西禁军短时间内得不到休整，一方面寿州军更需要形成稳定防线，不仅有利于大宗物资能源源不断、不受干扰的运入巢州，也能更大范围的招揽流民、恢复生产。
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寿州军从左右完全控制巢湖，控扼巢湖进入长江的水道，待淮河以及淝水解冻之后，楼船军的战船便能通过这些水道进入长江。
虽然楼船军暂时没有坚船大船，无法在深阔的长江水道与叙州水营争锋，但他们的水军力量能入长江水道游击之、袭扰之，也能极大割裂大楚东西部的有效联系。
韩谦要能攻下历阳城、占据青苍山，兵锋能从东岸进逼巢湖，形势不仅对棠邑有利，对舒州也是极其有利的。
唯一的顾忌，就是初编成军的棠邑兵，能攻下历阳吗？
韩谦真有决心，以承受棠邑兵半数的伤亡，也要攻下历阳吗？
即便他们牵制住巢湖西岸的敌军，历阳城池坚厚，短时间内难以猝然攻陷，徐明珍还是能调动大量兵马增援历阳的。

第五百七十三章 巢湖
巢湖又名居巢湖、焦湖，位于淮西南部，东西延伸一百三十余里，南北宽达五十余里，湖域之广，居江淮之间仅次于洪泽浦，在樊梁湖之上。
巢湖水系延伸到整个淮西区域，形成淮西水网，上接淮河、下达长江。
占据巢湖，能对长江中、下游构成威胁，可谓是“窥天堑，金陵危矣”，故而历来都是北方兵马南下的重要通道之一，也是历朝历代江淮争胜时的兵家必夺之地。
由于巢湖四周地形皆是低山浅丘，上游汇聚四周山岳的溪河水，而下游从位于历阳县西部的濡须山与七宝山之间、经裕溪河流出，曲折蜿蜒六十余里，流入长江。
裕溪河也是巢湖当世唯一的通江水道。
作为巢湖南出的濡须口，两山对峙，裕溪河穿流而过，上游是深阔的巢湖湖湾，地势十分险要。
汉末三国时，巢湖沿岸乃是吴魏双方争夺的焦点地区。
诸葛亮在后出师表称曹魏“四越巢湖不成”，说的就是吴魏两国在短短八年间就在巢湖地区展开四次大规模的战事。
孙吴为拒曹魏，于裕溪河东岸的濡须山修筑城垒，称濡须坞，作为吴国水军的陆上据点，又由于位于裕溪河东岸，称为东关，历朝历代都要修整，一直保存至今。
巢湖沿岸泥沙积淤，而从濡须山往南三四十里纵深，又主要是长江北岸淤滩，使得裕溪河不仅淤积严重，在过去百余年间，河道还多次变迁，通航条件极差。
特别是濡须山与七宝山之间的地势本身就高，将浩荡的巢湖水挡在北面，秋冬枯水季水位更低，往年断流也是常见之事。
裕溪河虽然这两年秋冬都没有断流，但百石载量左右的中小型船舶，也是没有办法经濡须口直接进入巢湖。
即便如此，李知诰率部夺巢滁两州，在大军挺进巢州境内，还是第一时间在裕溪河东岸，在古濡须坞的位置上，进一步加强修成东关寨。
当然在淮西禁军撤兵后，东关寨一并落入寿州军的手中。
延佑三年元月二十日，数十艘翼船从南岸的繁昌城出发，横渡长江，经裕溪口进入裕溪河道北进，上千甲卒在何柳锋的统领下，第一批先于东关堡南面弃舟登岸。
裕溪河即便通航条件极差，但作为当世巢湖唯一的通江水道，东关寨的战略价值也不容忽视。
寿州军在东关寨驻有两营六百多精锐兵马。
对于韩谦来说，位于濡须山南麓山脚下的东关寨，不仅是切断巢湖西南岸敌绕经巢湖南岸增援历阳城的必经之路，在攻陷东关寨之后，哪怕是用绞车、哪怕是征用成千上万的纤夫，也能将一批中小型战船硬生生拖过濡须口进入巢湖。
此时巢湖以北的溪河都还冰封着，巢湖之中没有楼船军的战船，谁能先将战船送入巢湖，必然能占得先机，甚至能逼迫敌军不得不加强巢湖北岸、西岸沿线的防御。
因此历阳战事的第一仗，毫无征兆的发生在濡须山南麓——韩谦将首仗选在东关寨，更为重要的这能直接干扰到敌军将领对他们作战意图的判断。
寿州军进入滁州境内，在亭子山东麓仓促修建的营寨，仅仅是村寨之上修成，护墙仅有两尺余厚，都经不住冲车猛烈的撞击几次，就轰然倒塌出缺口，但东关寨很早就是标准的军事坞堡。
东关寨在淮西禁军手里又进行过加强，高逾丈余的城墙厚达一丈三尺，内外侧皆包覆砖石。
东关寨的城墙，四角有角楼，单面不过三百余步宽的城墙，却还有三座突出城墙、俗称马面的矩形墩台。
这不仅进一步加强城墙的结构，还能直接从侧面压制攻方附城。
即便丘山淤滩之间道路不便，但左右的敌军增援过来，也仅需要两三天。
而此时棠邑兵还没能迂回穿插进来，无法对增援敌军进行有效的阻击。
此时除了后续从裕溪河口不断调集新的兵马过来，直接在裕溪河两岸登陆，沿濡须山、七宝山往东关寨两翼分散，对来援敌军进行拦截外，对东关寨的进攻更是非常的粗暴而直接。
上千桶桐油或其他作物榨取的油料，运抵进攻阵地之中。
十数架旋风炮架设起来后，投的不是石弹。
进攻如此坚固的城垒，即便两三百斤重的石弹能准确的砸击到其正面，也不可能在三五天间将城墙轰塌出大的缺口；更不要说寨中军民随时都会搬砖木石土填补缺口。
投的是点燃的火油罐，只要引燃火势，便将成百上千的桐油及其他油料，不计成本代价的投入东关寨，甚至将熔化的铁汁浇入城中，直接而粗暴的破坏城墙防御设施及城中建筑的同时，尽可能杀伤守军将卒。
数十辆楼车、巢车组装起来，百余将卒皆持强弩，压制城头的守卒，掩护韩豹等悍卒身穿重甲，借助登城车等战械杀上城头。
守卒都是在血战中成长起来的老卒，反击极为悍勇、激烈，棠邑兵不知道多少战械被摧毁。
不过，冷兵器时代战械所能发挥的作用再有限，对准备完全的一方来说，也有着难以逆转的巨大优势；六百守军坚守了两天，就被全歼寨中。
战事并没有因为东关寨守军全歼而停止。
作为控扼巢湖唯一通江水道的东关寨，战略地位太重要了。
棠邑兵不计代价的强攻东关寨，也有足够的理由，叫人相信韩谦有争着先将战船送入巢湖争夺先机的决心，再不济后续进入巢湖的楼船军也会被封锁巢湖之中，难以进入长江。
巢湖西岸的敌军，受到淮西禁军的牵制，没有调兵马来援，但在棠邑兵攻下亭子山东麓营寨，在武寿河口修筑城垒以来，寿州军也加强武寿河以西、滁河以西的历阳县境内的防守；历阳守军从早初的两千人增加到四千余人。
棠邑兵发动对东关寨的突袭，历阳守将对自己辖下的东关寨，怎么都不可能坐视不理，坐看东关寨失陷。
历阳守将一面派人赶往巢州城、滁州城请求增援，一面亲率三千兵马，马不停蹄的从濡须山南麓增援东关寨。
从历阳城到东关寨，不过八十余里。
东关寨一战进行到第二天午时，肖大虎率领进入濡须山南麓的兵马，便与出城增援东关寨的历阳守军纠缠、厮杀在一起。
在这时候，周处、林海峥、赵启、苏烈等人则率领集结于亭子山、武寿河等地的兵马一万余众，才悍然出动，最快速度的沿着滁河两岸往西推进。
周处所部直奔历阳城，他要趁大股守军被调虎离山诱出历阳城之际，对仅剩千余守军的历阳城完成合围，并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历阳城。
林海峥、赵启率部则要在水营战船的配合下，进入滁河上游地区，拦截从滁州城、巢州城出来的援军越过上游浅窄的滁河增援历阳……
即便不考虑徐明珍后续还能从寿州、霍州、钟离调动大量的兵马，即便巢湖以西的敌军都被李知诰缠住，徐明珍在滁州、巢州有三万多兵马能够调用。
相比较之下，棠邑兵的兵力还是要处于劣势。
即便不考虑训练不满一个月的新卒在总兵力中占比超过半数，韩谦能调用的棠邑兵总人数也仅两万四千余人。
唯一有利的因素就是棠邑兵借助滁河、长江运送物资、战械及兵马，要比敌军便捷、快速许多。
当然，叙州数年的积累，使得棠邑兵在兵甲战械方面所拥有的优势，要远远强过刚得相当充足物资补给的寿州军。
这也使得棠邑兵依赖于战械、依赖于叙州成熟的武官体系指挥，在野战中表现出比寿州军更强的战斗力。
韩谦因此敢于命令林海峥、赵启、苏烈等人率部直接在滁河北岸，依托浮槎等山的山口隘道等地形结阵，拦截南下增援的敌军。
在野战中尽最大限制的杀灭敌军，重创敌军的士气，也是韩谦要实施的作战意图。
毕竟后续激烈的军事对峙，并不会因为他们夺下历阳城就会终止。
此时他们除了要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历阳城，同时还要考虑将敌军压制在滁河北岸的浮槎山以北。
要不然的话，他们即便夺下历阳城，但叫敌军控制浮槎山建立据点，只要徐明珍从霍州、寿州、钟离调来足够的兵马，就能随时能越过滁河上游浅窄的河道，对历阳城发动反攻。
那样的话，韩谦打下历阳后，棠邑兵就能从容进行休整的战略意图就无法实现。
而后续战事一旦演变成梁军主力重新将战略重心从东线转移到西线的局面，棠邑兵极可能将面临一场旷日持久的惨烈战争，直到被彻底的打残，中途很可能没有一点休整的机会。
要知道梁军骑兵主力的调整速度极快，梁帝朱裕将两三万梁军骑兵从东线转移到西线，最快的速度，可能仅需要五六天而已。
一时间，战事在历阳境内及周边全面爆发，犹以浮槎山西麓的拦截战最为惨烈……

第五百七十四章 错估
随着霍州、寿州的兵马南下，巢州的守军以徐明珍次子徐嗣昭所部为主。
照着最初的计划，由徐嗣昭接替温博出任巢州守将，率部主要负责西南翼防御或进攻李知诰所部淮西禁军的战事。
而温博所部两万精锐步卒，在经过初步休整之后，则都将进入滁州，与便于机动作战的寿州军骑兵主力会合，一方面压制出现在棠邑的韩谦及叙州水营，一方面配合陈昆从钟离出兵，从西翼扰袭淮东，配合梁帝朱裕及韩元齐等人所率的梁军精锐骑兵、徐州兵从北面进袭淮东。
在延佑二年最后的几天，这样的计划看不出有半点问题。
从金陵事变之后，安宁宫所控制禁军及寿州军，都没有打过顺心仗，物资又极度紧缺，太多方面需要调整。
他们也以为水师主力以及最精锐右神武军被歼灭，淮西禁军损伤惨重没能攻下巢州城被迫撤走，更需要休整。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从来都不是以人数来衡量的，故而韩谦在棠邑大肆的征兵买马、短时间内将成千上万的精壮民勇编入营伍，寿州将吏同样不以为韩谦短时间内有大规模发动攻势的可能。
叙州常备兵马仅三千人，事实上他们反复确认过，韩谦从叙州调了两千人马过来——辰州洗氏、思州杨氏、业州田氏与叙州向来不睦，思州民乱祸及思业两州，都猜测到是韩谦在背地里搞手脚，这样情形下，韩谦也不可能一点兵马都不留在叙州——算上江州兵、广德府兵，韩谦在棠邑仅有六千经过训练的老卒可用。
还要考虑江州兵、广德府兵作为地方兵备，兵甲装备训练等要弱于禁军精锐。
韩谦当初在茅山组建赤山军，前期除了有桃坞集兵户残部的底子外，主要还趁着楚州兵马与安宁宫对峙，无法分心南顾的情况下，先拿京畿南部的世家宗阀动手练兵。
在攻陷尚家堡之后，韩谦又迅速率部转移到浮玉山与界岭山之间的郎溪、广德整训，拉开与楚州兵马的接触。
在再度拖延一段时间之后，待各方面的条件相对成熟之后，韩谦才最终与同样是短时间内仓促大规模扩张的宣州兵决战，为岳阳兵马东进打开局面。
不管怎么说，赵明廷、温博、文瑞临，乃至徐明珍都不会轻视韩谦统兵作战的能力，也认定韩谦想到整编出一支两万多人规模、有战斗力的兵马，同样需要时间。
韩谦毕竟是人不是神。
不要说战场经历多次血腥拼杀了，没有经过充足训练的新卒，协助守城没有大问题，但在野战或参与攻坚作战，会暴露出大量的问题。
韩谦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滁州北岸接连发动两次较大规模的战斗，寿州将吏觉得也能够理解。
韩谦背依金陵及江东广阔的地域以守棠邑，怎么都不会甘心在北岸被压制在一座孤城里。
只要兵力允许，甚至不惜付出一点伤亡，都要掌握有纵深的一片区域，才是名将所为。
不过，包括温博、赵明廷、文瑞临等人在内，都认为在这两仗之后，早早编就的棠邑兵已经被压榨到极限了，短时间内都不可能再有大的动作了。
之前两仗，棠邑兵依仗战械之利，伤亡要比寿州军少很多，但战死沙场的将卒不会低于两千，受伤而短时间内丧失战斗力的将卒，也应该超过两千。
他们有理由相信韩谦手里的精锐老卒，在这两仗中消耗极大。
即便棠邑兵的规模接下来的十数日时间内，还在不断的扩大，但寿州将吏都同样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棠邑兵的战斗力只会被摊得更薄，野战及攻坚作战的能力会变得更弱。
大楚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之前，失地的左广德军旧部就秘密组建赤山会，是徐明珍、温博等寿州将吏所预料不到的。
除了两千精锐会众外，赤山会还提供两千多船工、水手编入叙州水营，确保韩谦从叙州调来的两千精锐里，能有四分之三以上的人数，都作为骨干编入能登陆作战的战卒。
韩谦能用的精锐老卒，仅这两点，徐明珍、温博等寿州将吏就少估算近三千人。
棠邑兵短时间内急剧扩大到两万四五千兵马，以前者计算，精锐老卒比例仅两成稍多一些。
再加上徐明珍、温博等人误以为浦阳、亭子山两仗，棠邑兵老卒伤亡极大，会令棠邑兵的老卒占比，更大幅度的下降锐减。
而以后者计算，棠邑兵精锐老卒比例将近四成。
倘若将由左广德军旧部为主的广德府民勇计算在内，棠邑兵精锐老卒占比则超过五成。
浦阳、亭子山两仗，棠邑兵看似伤亡惨重，但实际并非如此。
韩谦在棠邑编兵为伍，新老卒并非平均分配，而是甲类营、乙类营进行区别。
甲类营的精锐老卒占比，要比乙类营高得多，一个差不多占到七成，一个则仅有两成。
浦阳、亭山两仗，主要是以乙类营充当主力，更精锐的甲类营则部署在侧翼，主要通过前插打反击等方式，稳固局面，分担乙类战营的压力。
韩谦如此安排，一是如此残酷的消耗战中，他只能狠下心，更多的拿新卒当消耗品，一是要麻痹徐明珍、温博等人的判断。
实际上浦阳、亭山两仗逾四千人的伤亡，对棠邑兵的战斗力影响，相当有限。
还有一点是徐明珍、温博等寿州将吏所忽视的，那就是叙州的武官培养体系。
他们以为寿州三千常备兵力，基层武官数量顶多保持在三到五百人的样子。
即便扩编时，大批老卒能提拔上来，但这些老卒要适应指挥十数人规模的小队进行作战，还是需要一个较长时间内的学习、适应过程。
即便金鼓战旗等作战讯号的学习，对不识几个字的大老粗们而言，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痛苦的事。
事实上，叙州除了七县五十余乡形成以左司子弟为基础的胥吏团体外，三千常备将卒接受过一年期以上的识字及基础作战指挥培养的，便超过一半。
金陵事变后，林海峥、赵无忌、周处、冯宣等人一度离开叙州兵指挥体系，到各县执掌县政。
韩谦如此安排，除了是方便腾出位置，使赵启、何柳锋、肖大虎、窦荣、魏常、郭却、奚发儿、林宗靖等人担任营指挥一级的将职，同时也是方便林海峥、冯宣、赵无忌等人在统兵作战之外，去适应处置更复杂的军政事务。
韩谦同时将三千州兵，以哨队为规模，轮流拆散到诸乡参与驻防、工造、屯垦、开垦河渠、缉盗捕寇等事，除了更充分利用三千州兵的人力外，也使得队率一级的基层武官得到充分的实践培养——队率一级的武官与乡巡检使及乡佐吏之间的调动也是频频发生。
韩谦胁裹左司斥候、子弟、工师进入叙州时，就已经着手利用有限的资源，成体系的培养各类人才。
徐明珍、温博为首的寿州将吏不能深刻认识这一点，对短短一个月就急剧扩编到两万四五千人的棠邑兵的战斗力，怎么可能有精准的判断，继而又怎么可能准确判断出韩谦的作战意图？
甚至接到棠邑兵乘战船进入裕溪河，进攻东关寨的消息时，绝大多数的寿州将吏，还是认定韩谦是急于争夺对巢湖通江水道的控制权，确保楚国东西两地的联络不会受到削弱。
这时候滁州、巢州的守军反应还是缓慢。
大家都清楚裕溪河积淤严重。
即便东关寨一时失守，叙州水营的战船想进出巢湖也极困难。
绝大多数的寿州将吏认为他们掌握着巢湖东西两岸大多数的战略要地，不要说他们认为东关寨能坚持多日，而即便东关寨一时失守，他们也很容易从左右包抄夺回来。
温博当时意识到一些问题，但他个人很难说服心存懈怠或者说想着更稳妥增援历阳及东关寨的其他将吏。
待到历阳守军主力被调虎离山、引诱出城，待到周处率兵马进围历阳城，待到林海峥、赵启、苏烈率部进入预定的拦截区域，徐明珍、赵明廷、文瑞临等人彻底明白韩谦的作战意图。
这时候，他们从巢州城、滁州城派出的援兵，一是总数仅有四千人，另一个这点援兵，在棠邑兵小股侦骑的扰袭下行动迟缓，都还处在发源于浮槎山的滁河、柘皋河以北。
在温博的建议下，徐明珍当即传令从巢州城、滁州城增援历阳的两路援兵以及被引出历阳城，到濡须山南麓的历阳守军就地结营防御，避免仓促与棠邑兵野战。
历阳守将乃是温博的部将，历阳县又临时划入滁州战区，他不仅接到的军令是徐明珍、温博共同签发，其部同时已经在濡须山南麓，与肖大虎所部对战了一天，没有讨到半点便宜。
历阳守将已经意识到问题严重性。
看到周处率部往历阳城下直插而来，他没有奢望能在短时间内击溃濡须山南之敌，也没有奢望在没有解决山南之敌的情况下，能及时撤入历阳城，历阳守将选择率部退入濡须山东南麓的一座浅谷，结阵待援。
而事实上，只要他所部能坚守在濡须山南麓，不被歼灭掉，便能将更多的棠邑兵牵制在历阳境内进退不得，无法腾出手来进入其他战场进行增援作战。
除开历阳守将第一时间遵令行事，应对无错外，从巢州城、滁州城领兵增援历阳的将领，即便接到徐明珍的军令，却还是自恃所部乃是精锐骑兵，试图趁着棠邑兵在浮槎山东西两翼立足未稳，杀棠邑兵一个措手不及。
温博亲自赶到浮槎山西麓坐镇，主要是因为从巢州城南下的第二波援军四千兵马，是他留在巢州城暂时还没有来得及调入滁州的部属。
不过，他与第二波援军进入浮槎山西南麓的战场，第一波从巢州城南下的两千援兵，已经在棠邑兵仓促建立的简陋防线上，撞得头破血流。
损失八百余精锐，不要说冲散棠邑兵在柘皋河上游建立的阵地了，甚至都没能交换到棠邑兵多少伤亡。
从浮槎山以南，从东麓绕到西麓，没有直接的河道相通。
滁河源出浮槎山东南麓，就往东流淌，而与巢湖相通的柘皋河，又是从西南麓直接往西流淌，滁河与柘皋河之间没有溪水相通。
而即便浮槎山东南的滁河上游水道，也已经变得又浅又窄，要不是冰天雪地的，骑兵都可以直接淌水过河。
大规模的物资一两天之间很难运到浮槎山以西。
林海峥主要也是依赖早就准备好的两千多骡马，第一时间从武寿河西岸拖拽战车、战械，进入预设的拦截阵地。
即便在敌主力援兵赶来之前，林海峥能多一天时间内的准备，防线也谈不上完善。
而既然已经判断出韩谦等人的作战意图，温博心里也很清楚，就算历阳城失陷，他们也绝不能叫棠邑兵在浮槎山两翼建立稳定而坚固的营寨。
到时候不要说反攻夺回历阳城了，巢州与滁州城的联络也将被切断。
也就是说，到时候只要棠邑兵沿着浦阳河往北推进，兵锋抵达五尖山脉南北两段之间的磨盘谷，滁州城反倒会陷入棠邑兵的合围之中。
温博一边派人去见徐嗣昭，叫他从巢湖西岸尽可能抽更多的兵马过来，一边直接指挥部属，在结营整顿的同时，便分兵轮番对棠邑兵在浮槎山西麓的拦截阵地发动强攻。
此时何柳锋已经率部攻下东关寨，进攻历阳城的兵力已经足够，何柳锋一方面分兵去跟肖大虎会合，进攻退守濡须山东南浅谷的敌军，一方面着韩豹带着四百多甲卒，沿着濡须山东麓，翻山越岭，赶往六十里外的浮槎山西麓，增援林海峥。
另一方面，从江州征调过来的两千多民勇，也已经差不多在何柳锋率部攻下东关寨的同一天，抵达裕溪河两岸。
这时候这些民勇，他们都赤裸着胸膛，赤足踩踏在河滩冻寒刺骨的淤泥之中，纤绳深深的勒入他们的肤肉之中，他们用尽吃奶的力气，将一艘艘尖底都陷入河底淤泥之中的战船，一步步往前拖动。
从浮槎山西麓到巢湖东岸的湖湾，有三四十里延长的柘皋河相通。
只要能有一部分水军战船通过濡须口进入巢湖，继而进入柘皋河，就能极有力的支撑林海峥率部在浮槎山西麓的拦截作战。
而大批从江州等地运抵的物资，经裕溪河运抵东关寨，在东关寨卸船后只要走不到十里的陆路，就能到濡须口再度装船，送入浮槎山西麓用于修建营寨。
这条路要比此时已经被小股敌骑渗透的浮槎山南麓陆路运输方捷、快速、安全得多……
除了田城、冯宣、高绍留在棠邑、亭山、浦阳三地坐镇，元月二十三日，韩谦在韩东虎、韩成蒙、冯翊、奚荏等人的陪同下，赶到东关寨坐镇。
此战成败，一个关键点是能不能顺利攻下历阳城，能不能顺利歼灭历阳境内的敌军，使棠邑兵在滁河以南连成一片，进退自如，不会被敌军切割在几个战场之上不能快速相互增援。
另一个关键点，就是能不能成功在浮槎山西麓建立据点，将巢州方向的敌援拦在浮槎山、柘皋河以北。
韩谦到东关寨，一方面是方便亲自督促诸部对历阳境内敌军的进攻，一方面是后续对浮槎山西麓战场的增援，都将主要经过东关寨中转，另一方面也是为更方便说服驻守京畿以西诸城的守将，出兵协同棠邑兵作战。
水师主力及右神武军覆灭，除了李知诰在舒州统领的淮西禁军外，还有侍卫亲军负责守御金陵城，还有以早期的袁洪州兵及后期的江西招讨军为基础、以寿王（豫章郡王杨致堂）世子杨帆为都指挥使的右龙武军分守京畿诸县。
杨帆的都指挥使主将牙帐，就设于东关寨东南五十余里的采石城，金陵城以西的繁昌、采石、南陵等京西地区，驻有右龙武军一万精锐。
侍卫亲军与右龙武军是拱卫京畿的最后战力，轻易不会出动。
对大楚君臣而言，甚至宁可长江北岸都尽失敌手，这最后的战力也不会轻易押上去决战。
淮西、淮东尽失，大楚只要能坚守住金陵城，还能期待江东、两浙、江西、湖南诸州能源源不断的组织兵马过来增援。
要是连最后这点拱卫帝都的战力都输得一干二尽，梁军渡江就能拿下金陵城，大楚还能有多少垂死挣扎的空间？
不过，在韩谦出守棠邑，使北岸局势出现趋稳的可能之时，枢密院也便授权杨帆可以调动右龙武军的一部分兵马，到北岸与棠邑兵协同作战。
右龙武军愿不愿意协同作战，主动权不在韩谦，他只能着冯缭、冯翊等人极尽可能去游说、蛊惑。
右龙武军战斗力不是很强，从早期袁洪州兵参加削藩战事起，主要的将领武官在杨致堂、杨帆父子的率领下，都没有什么出色的表现，但实际上也不乏有渴望建功立业的将领存在。
而只要有这样的将领，他们又能站出来主动跟杨帆请战，以及进入北岸临时接受韩谦节制参战的人马规模，即便受到重创，也不会影响到右龙武军的根本，杨帆也不会拒绝，甚至会积极支持。
李普被贬为民，枢密院就剩周炳武一人担任枢密副使。
倘若杨致堂想顶替李普担任两大枢密副使之一，甚至更进一步，以禁军诸行营都指挥使兼领枢密使，右龙武军实在也需要一些亮眼的表现。
最终除了右龙武军有两千兵马，渡江进入北岸，参与对退入濡须山东南麓浅谷之中的敌军进行围攻外，二十五日，谭育良使其弟谭修群率三营天平都将卒以及乔维阎率五百武岗县兵及义勇，抵达东关寨。
右神武军覆灭的消息确认之后，朝廷就往诸州颁布勤王诏。
一方面诸州县集结州兵民勇、准备远征所需的战械物资需要时间，另一方面形势崩坏之际，最先赶到战场的注定会伤亡惨烈。
即便对大楚忠心耿耿的地方官员，也没有几个愿意成为他人建立赫赫勤王功勋的垫脚石。
勤王诏想要发挥作用，想要集结到足够多拱卫金陵的勤王兵马，不是一两个月就能有效的。
不过，只要有勤王诏颁下来，不要说率天平都守婺川河谷的谭育良了，乔维阎率邵州武岗县兵及义勇奉诏行事，邵州刺史兼左神武卫都指挥使柴建也不能公然阻拦。
乔维阎率武岗县兵战斗力不强，这时候顶替东关寨的一部守兵，以拦截试图从七宝山南麓东进的敌军。何柳锋则奉命率顶替下来的一营精锐，与谭修群所率增援过来的天平都三营精锐，乘已经硬拖入巢湖之中的战船，赶到柘皋河的上游。
此时，林海峥所部在浮槎山西麓坚守了四天，伤亡已经超过三千人，被摧毁的战械更是不知凡几。
此时温博在浮槎山的西北麓，在扣除三千多人的伤亡，还额外聚集八千骑兵、步卒，本以为再强攻一两天，就能将当前的棠邑兵击溃，打开从浮槎山进援历阳的通道，但看到两千多援兵赶到，他内心深处禁不住泛起一阵绝望。
虽然他们在兵马人数上还占据绝对的优势，但他统兵这些年，新增援过来的楚军是何等的精锐，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谭育良率起义军接受招安，整编天平都六营精锐驻守婺川河谷。
这六营精锐本身都是起义军老卒，除了谭家子弟，也有像刁瞎子等一批叙州武官继续隐藏身份任职其中，在接受招安后，驻守婺川河谷，钱粮兵甲等补给都是照叙州兵的标准供给，休整近一年时间，各方面都可以说是达到最巅峰的状况。
谭修群所率这三营步甲，除了扩编的潜力及大中型战械装备等方面要弱，但同等规模的野地冲阵，精锐程度不会比叙州兵稍弱，甚至要比编入大批新卒的棠邑兵要强出一截。
这么一支生力军进入战场，怎么叫温博不惊？

第五百七十五章 鏊战
谭修群、何柳锋率部登岸之前，林海峥已被迫放弃北侧矮山之间的简营，退到柘皋河上游支源之一的石泉溪南岸，整顿阵脚。
除了林海峥率第一批进入浮槎山拦截敌军的四千余人马外，后续韩谦又陆续从诸部抽调韩豹等精锐赶过来增援，四天时间于浮槎山集结兵马逾七千人，差不多将棠邑兵近三分之一的兵力，都用在拦截巢州试图从这一侧南下的敌援之上；此外还有赵无忌、韩东虎率骑营、侍卫营八百余精锐，在浮槎山南侧游击。
敌军在温博的率领下，攻势既凶且猛，无畏牺牲，四天鏖战便叫棠邑兵在浮槎山西麓就累计伤亡三千余人，剩下的人也是精疲力竭。
林海峥所部最终还是没能北侧矮山站稳阵脚，几天来抢修的营寨也被迫放弃掉，大量战械在撤退时纵火烧毁，退守第二道防线。
石泉溪这一段看似有百余丈宽，却因为初春水浅，铺满鹅卵石的河床大多数地方都直接暴露出来，仅有一湾浅水流过，跟夏秋时雨季溪水漫溢涯岸根本不能比。
这样的溪河，不足以形成地形的障碍，也就不足以限制寿州军强攻过来。
敌军仓促间没有条件在下游河道搭设浮桥，但石泉溪流入柘皋河主水道这七八里长、半干涸的溪床，可以说是寿州军快速进援历阳的主要缺口。
温博打得太坚决了。
由于浮槎山东麓地势更为险陡，滁河上游在山岭间有数条溪河与起伏不平的低矮岭嵴，将十数里方圆的地形切割破碎，不利骑兵突击，温博第一时间，也就是三天前，将能集结的近四千骑兵都集中到西麓来。
棠邑兵配备重盾、各式轻便战车外加强弩、蝎子弩，轻骑兵没有重甲，甚至还缺少足够的弓弩，很难从正面突击步卒防阵，但一股股直接趟过溪河浅水，绕到石泉溪的南岸，将林海峥所部与集结于柘皋河主河道里的水营战船以及其他地方的棠邑兵联系切割开来，拦截林海峥所部后续所需的补给，却十分有效。
赵无忌、韩东虎率八百多将卒进入浮槎山南麓，但人马数量劣势太大，不足以与敌骑在空旷地带对冲，主要利用地形游弋两翼，用射速更快、更密集的臂张弩，与进入石泉溪南岸的敌骑纠缠作战，还是要略占优势，却没有办法将敌骑从石泉溪南岸驱逐出去。
历阳城位于青苍山、濡须山、乌鱼岭等湖东山岳的围裹之中，温博见识到棠邑兵作战的韧性，知道仅仅将两三千，甚至更多的骑兵用到柘皋河、滁河的南岸，也没有办法将棠邑兵从历阳城下驱逐出去，甚至都无法从青苍山、乌鱼岭等山岭的山隘涧谷中间穿过去，接援正在濡须山东南麓被围攻的那部分兵马。
他们必须在浮槎山西麓打开步卒南下及粮秣补给运入历阳的通道，这样才有可能将棠邑兵驱赶出去。
骑兵从侧翼突击、持盾步卒从正面进攻，对棠邑兵在浮槎山西麓仓促所建防线的凿穿打击连着四天都没有停止过，并最终迫使林海峥放弃北岸营地。
而由于与其他诸部的联络被进入南岸的敌骑切断，得不到更多的补给，而之前的激战以及放弃北岸营地，大量战械被摧毁，更难以压制敌骑的突击，林海峥一度都怀疑剩下的兵力还能叫他在石泉溪南岸坚守多久，直到谭修群、何柳锋及时来援。
谭修群率两千将卒，乃是乘船而来。
冬季阮江、长江，水流平缓，巨帆兜风而下，速度快且平稳，将卒没有太多的不适，养精蓄锐多日，在柘皋河上游登岸，正是精力最充沛之时。
他们登岸地点，距离林海峥所部还有八九里地的空档，这个空档被原本趟水渡过石泉溪到南岸的两千多敌兵切割开来。
登岸后，谭修群直接使何柳锋率领攻打东关寨就伤亡不轻的一营将卒，在滩头建立营地，他亲率三营兵马，以品字形沿石泉溪北岸，以盾车、塞门刀车、偏厢车等掩护侧翼，对抗一波波骑兵的冲击，交叉往西推进，重新打通与此时驻守石泉溪上游的林海峥所部的直接联系。
骑兵强过步兵的地方，除了机动性强、利于迂回包抄进攻之外，在正面战场上接战时有居高临下的高度优势，利于左右砍杀，也更利于突击作战，撕开对方的阵型。
浮槎山以及更东面的乌鱼岭，与南面的青苍山之间，是一片东西长约四五十里，南北却仅有六七里宽的狭长谷地，棠邑兵在主要隘口涧谷都塞以甲卒，这就限制住敌骑兵在这一地区的机动迂回。
这时候步阵以种种战械、重盾掩护侧翼，又装备大量的弓弩，将敌骑挡在外围，也就不存在步甲在敌骑之前进退两难的困境。
赵无忌、韩东虎率骑兵杀过来，与谭修群会合后，只要敌骑敢接近过来，步卒守住中路，骑兵从侧翼快速突击，以弓弩射击，交叉突进，攻势更是犀利。
敌骑连弓弩都匮缺，见形势难有作为，纠缠半天也不得不赶在天黑前退回石泉溪的北岸以作休整。
谭修群在入夜之前，率部与林海峥会合，何柳锋也随后赶过来。
他们仅守石泉溪南岸，很难彻底的封锁敌骑进出，更为重要的，韩谦的意图是要完整的从东西两翼控制浮槎山，故而他们还是要尽快杀过石泉溪南岸，夺回北岸营地。
甚至还进一步，还要在柘皋河主河道与北岸营地之间，再建一座营寨，形与南岸的营寨形成交叉封锁的纵深，才算是在浮槎山西麓建立相对稳定、不惧被切断的防线。
当夜星月满空，拟定好作战方案，除了伤亡近半的林海峥所部继续留在南岸休整外，谭修群、赵无忌、何柳锋率兵马涉水渡过石泉溪，对刚刚占据北岸营地都没有一天的寿州军发动进攻。
寿州军在北岸，除了人马规模占优外，仅仅空得一座烧残的营寨，什么战械都没有，除了因地制宜准备了一些檑木滚石外，连箭矢都已经严重耗尽。
而无论是谭修群、董泰等人所率领的天平都兵马，还是赵无忌、何柳锋所率领的精锐，擅长山地作战，也擅长小队规模作战，这都决定了在视线受限、传令不便的月夜，作战要比当世的所谓精锐强得多。
赤山军攻郎溪，最关键的两场狙击战能够获胜，也在于赤山军的日常训练以十数人规模的小队为单位进行配合作战。
这个除了与敌军厮杀时，能有更强的作战韧性，更稳定，不会因为混乱或被敌军切割就立时溃败，这处的优点在夜战中，更能充分的体现出来。
连夜渡石泉溪进攻，除了不叫敌军有更长时间的准备，除了担心每拖过一天便会有更多的敌援赶到外，还有重要的原因，就是赵无忌、谭修群、何柳锋对夜战有更强的自信。
北岸营地虽然建在一座矮山上，但山势相对平缓，紧挨着石泉溪北岸隆起约有十数丈高，除了西面、北面，步甲越过石泉溪，甚至可以直接从南面对营地发动攻势。
林海峥在此结营的目的，主要还是要将敌军拦住、拖住，防止敌军从侧面绕过来，这就要营地能更大范围的控制石泉溪沿线，而不是将营地建到易守难攻、偏于一隅的险陡之地。
那样的话，温博直接分出一部精锐兵马，封堵住营地的出入口，其他兵马便能绕过去，增援历阳。
营地要更大范围的控制北岸地区，不能建于太偏隅的险地，这使得林海峥之前受到持续数日不歇的攻势，就支撑不住，不得不临时撤到南岸。
当然，赵无忌、谭修群、何柳锋想要进攻此地，也没有地形上的特别障碍。
看到谭修群等人连夜渡河攻过来，温博也是暗暗吃惊，虽然他们在兵力上占优，但温博有苦心里自知。
即便如此，他心里也清楚这一仗，他没有选择退却的余地，必须坚守到后续援兵赶到。
而他们只要能在石泉溪北岸站稳脚，即便历阳城落入棠邑兵的手里，他们就没有输掉先机。
一方面是他们保住巢州与滁州的联系，能将一部分楚军残兵继续封锁在五尖山脉之中；另一方面是控制浮槎山，待他们从霍州、寿州集结更多的精锐，等梁国支援过来的粮钱物资，转变成将卒体内的气力，转变成压制住棠邑兵进攻的兵甲战械，之后想要收复诸山环抱，没有河道能供叙州战船直接进行驶入城下的历阳城，又能有多少难度？
只是新抵石泉溪北岸的兵马太精锐了，明显要比之前棠邑兵，还要强出太多——也许从这点上，便能判断思州民乱乃是韩谦在幕后纵容，要不然思州乱军接受招安整编的天平都，怎么可能如此精锐？
在混乱、崎岖的夜战战场之上，笨重的战车显然不可能直接用人力推到半人高的营地护墙前，主要部署在两翼，压制寿州骑兵从两翼进攻过来。
不过，叙州也建造一些轻便、更坚固的战车，在披甲精锐步卒的簇拥下，沿着渐高的山坡强攻营地……
温博心里知道守住北岸营地的重要性，但事态的发展，并不以他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过去四天，寿州军集结于浮槎山西麓的兵马高达一万一千余众，骑兵四千，步卒七千，为攻下营地也付出三千余人的伤亡。
在兵甲战械处于那么大的优势，又失去在石泉溪北岸建立阵地的先机，温博还能以相当的伤亡，将林海峥所部赶到北岸去，已足以自傲。
不过，问题是除了寿州骑兵伤亡较轻，他早初依赖于守巢州城的七千多精锐步卒，在之前的战事中伤亡近三千人，已经可以说是惨重之极，此时又是守营的主力，寿州骑兵乃是徐明珍的嫡系兵马，撤到北岸，依旧散在外围，负责侧翼的牵制。
这部分兵马在仅仅休整一天后，就要面对龙精虎猛的天平都悍卒强攻过来，所承受的压力之大，常人难以想象。
即便形势危急，温博亲率扈随，进入战场挽回劣势，但也不可遏制的看着天平都精锐从南面、西南杀入营地，将其部杀得节节败退；而寿州骑兵从侧翼厮杀了一夜，也没有撕开何柳锋及赵无忌、韩东虎等人率部拦截……
不想全军崩溃，温博于次日午时不得以在骑兵的掩护下，率残部北撤暂作休整。
待到黄昏时分有新的援兵赶到，温博再想对夺回北岸营地的棠邑兵部署新的攻势之时，这时候传来困守濡须山东南浅谷之中的兵马为棠邑兵击溃的消息。
这一刻，温博只能选择率部往西北，撤到巢州城东南的桃峪坞营寨休整。
濡须山东南浅谷那部兵马，乃是从历阳城中被调虎离山引诱出来的三千精锐，他们的存在，至少能将三千多棠邑兵以及从南岸增援过来的两千多右龙武军牵制住。
濡须山东南浅谷战事的结束，不仅意味着历阳城中仅剩的千余守军，士气将受到惨重的打击，也意味着韩谦最快在一天时间之内，能将最多高达五千兵马送入浮槎山西麓战场。
不仅他这边短时间内无法再继续组织进攻，率部在浮槎山东麓鏊战数日的赵明廷，甚至都没能撕开赵启、苏烈率部所结成的防线，这时候就更只能偃旗息鼓，选择暂时后撤休整……
……
……
韩道昌代表度支使司督运钱粮，赶到浮槎山西麓，已经是历阳战事结束后的第十天，这时候一座进经加固后的崭新营寨在石泉溪北岸屹立而起，激烈战事的痕迹已经不那么明显了。
为限制敌骑趟水渡过石泉溪，两千多从京畿诸县征调到北岸来的民夫，正沿着石泉溪的南岸修筑一道矮栅墙。
这道矮栅墙往西延伸到柘皋河的主河道东岸，往东延伸到浮槎山崎岖的山岭之中。
这道矮栅墙除了能限制敌骑快速渗透外，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在汛季时，能将浮槎山以及北部低山丘岭间的汹涌来水，都约束在石泉溪河道之中，不至于使得柘皋河以南、巢湖以东、青苍山以北的这一湖湾地区洪水泛滥，从而变得利于耕种。
除了夹于柘皋河与青苍山的湖湾地区能进行大规模的屯垦外，濡须山与青苍山之间的临湖低洼地带，只要能够花费大力气修筑圩堤，能屯垦的新田也将高达十数万亩之多。
这两个区域的屯垦，修筑圩堤的压力在濒临巢湖的一侧，但前后加起来仅需要修筑十里长的大堤，要比沿江修筑两百余里的遥堤，难度要小多了。
是的，早前的江堤修筑计划是一百余里，但那是从武寿河口算起的。
现在将武寿河到裕溪河的滩地都要计算在内，沿江遥堤的修筑规模就直接加大了一倍还多。
而这个春季，就要对棠邑兵的将卒眷属进行授田。
在浮槎山西麓驻营形成稳固的防线后，在巢湖东岸屯垦，并将历阳城周边的田地拿出来进行分配，才是更现实的方案，而到秋季棠邑便能直接有新的收成，能极大减轻赈济上的压力。
韩道昌已经看到韩谦所拟的棠邑兵募卒及抚恤草案。
所有应募入伍的棠邑兵将卒，其眷属视田地好差，皆授十到十五亩的口粮田，有斩级之功、重残及战殁的将卒，再加授十到十五亩的口粮田。
韩谦并不希望棠邑兵的功勋将卒转变成新的地主，直接的田地赏授以三十亩良田为上限。
应募将卒的兵役以三年为限，除开口粮田外，兵饷每月合粮谷一石，所有的兵甲、马匹乃鞋服等生活必需品，皆由营中给授。
三年役满后，退入预备营，五年期间内，每年需要接受三个月的备战，备战期兵饷照正卒授给，其他时间减半授给。
五年预备期过后，除了战时需要接受征召外，平时自谋职业，但军营会再减半发给贴补，直至终身……
这是韩谦早就在叙州推行的募兵制，韩谦虽然年前从叙州抽调两千精锐，但有一批退入预备役的老卒，目前叙州的州兵规模已经恢复到三千人规模。
新一批的武官、胥吏以及一千名战卒精锐，正从叙州赶赴增援棠邑的途中。
当然，在看过韩谦这份方案后，韩道昌到现在心情还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这份方案太耗钱粮了。
大楚目前正结合部兵制推行军府制，目前差不多已经在禁军、侍卫亲军体系全面实施。
军府之兵户，除了最初得授一部分田地耕种外，往后世代都需为兵户，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不能中断，除了获得军功脱籍外，要不然都没有资格选任官吏。
而除了战功赏赐外，兵户编入营伍防御征战，平时不仅没有额外的兵饷，还要自备兵甲刀弓，甚至每十到十五户都还承担一匹战马或其他军畜的养护，负担极重。
军府兵户除了能比流民稍稍安稳一些外，实际承受了极大的压迫跟剥削，但这种制度极大保证中枢有充足的精锐兵源外，也无需承受多重的财政负担。
而要是照韩谦草拟的方案，棠邑兵每一名正卒的军费开支，将是禁军及侍卫亲军正卒的两到三倍。
韩道昌虽然从政的时间不长，对军政事务不甚了解，但他长期负责韩氏族产的经营，这里面的帐他还是算得过来的，心里暗叹，韩谦要在棠邑维持两万人规模的兵马编制，哪里是投一百万缗钱粮就够的？
每年投入一百万缗钱粮，也未必够啊！
除此之外，韩谦还要韩道铭、韩道昌在朝堂之中为左广德军旧部争取一项特权，就是所有参与过金陵战事的左广德军旧部将卒，愿意从新应征编入棠邑兵，兵役期从他们当初加入赤山军或左广德军算起，之前没有授足的口粮田，或因为种种纠纷失去口粮田的，都可以从棠邑重新照新标准授给或补足。
这也意味着左广德军旧部最早的一批人，到明年初就能完成三年兵役期，转入预备役……

第五百七十六章 裕溪河
历阳战事以千余守军出城投降划上暂时的句号。
这一战最激烈的，并没有发生在历阳城的攻夺上。
淮西禁军仓促撤走后，温博遣兵接手历阳城的防御，自然也是深刻意识到历阳城雄峙巢湖、长江的战略地位，考虑到楚军反扑北岸会进攻历阳，因而除了精锐守兵，也是将当时手里所剩无几的床子弩等战械优先送入历阳城，就是想着加强这么一座雄峙巢湖东岸、南窥长江的重镇的防守。
周处率部进逼城下，在城池高险、四周有护城濠环护的历阳城前，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能强攻下来。
仅仅将十数架笨重的壕桥车部件，通过江滩运到城下组装起来，打开直接进逼城墙脚的通道，就很费了一番气力。
等这些准备工作都做好之后，架起来的旋风炮都还没有将历阳城西城楼轰塌掉，先是被围困濡须山东南的敌军被击溃，继而是温博、赵明廷被迫率部后撤，放弃进援历阳的计划，历阳守军见坚守无望，外无援兵，最终选择投降，而这时周处所部在历阳城下总共就损失了数十名将卒，战事自然是远谈不上激烈。
不过，攻陷东关镇，在濡须山东南围攻击溃三千敌兵，以及在浮槎山西麓以及滁河沿岸拦截敌援，战事之激烈、损失之惨重，与浦阳河口一战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相比较浦阳河口一战，现在又过去近一个月的时间，南线寿州军紧缺的物资条件得到进一步的改善，战斗力也恢复到相当程度，这使得棠邑兵的伤亡也要比前两次战事惨重得多。
棠邑兵在几个战场牺牲的将卒，加起来累积高达四千余人，受伤者更是高达五千余人。
如此惨重的伤亡，使得棠邑兵持续作战的能力大减。
韩谦为了维持将卒士气不陷入低落，授田等事也必须保持与浮槎山、滁河防线建设同步推进。
不过，寿州军在历阳境内的五千守军，除了被歼近两千人，逾三千人因为道路被截断，只能选择投降或被俘——这些对寿州军而言，是净损失。
此外，试图突破棠邑兵在浮槎山及滁河沿线的拦截南下增援，寿州军也累计有七八千人的伤亡，兼之又没能夺得继续发动进攻的有利地形，其短时间内也没有继续进攻棠邑兵浮槎山及滁河防线的能力。
短时间内，双方在巢湖以东，沿滁河、浮槎山一线的对峙暂时算是稍稍缓和下来，形成一个新的平衡。
此时淮河冰层消融，由于淮河两岸的堤坝年久失修，上游形成的凌汛漫过残堤，使得淮河中游南北两侧的颍徐霍寿等州，在雨季来临之前，就洪水滔天，道路河渠被冲毁。
这也使得梁国腹地往南输送物资变得极其缓慢，这对韩谦守棠邑是个好消息，不用担心寿州军短时间内有能力发动大规模的反攻。
不过，潜入巢州北部的斥侯，也察觉到寿州军在寿州南部大规模征用民夫，疏浚南北淝水间的渠道，应是总结历阳一战的教训，想着以最快速的速度，将楼船军一部分战船，部署到巢湖北岸地区。
同时，寿州军在滁州的兵马，在磨盘谷南侧修筑营寨城垒，也有一部分驻守钟离的精锐兵马，往南进入石梁县。
他们显然是看到棠邑兵有从东西两翼切断滁州两翼与外界联络的意图，故而有意在战事僵持期间，加强东南侧的防御纵深，确保滁州城与石梁县、与钟离以及北面的濠州城，形成一体，打破掉棠邑兵的企图。
韩谦这时候也没有能力对寿州军的这些动作加强限制，一方面棠邑兵后继无力，急需休整，补充新的战力，一方面短时间内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除了抚恤伤亡，几处营城要修筑、完善，要屯垦授田、要修筑驰道、要疏滩河道、要安排滞留五尖山脉之中的军民南撤方案，韩谦在战后也是马不停蹄的奔波于各地，丝毫得不到休息。
韩道昌代表度支使司到历阳，最初几天也是没有见到韩谦的面，直到他从浮槎山西麓的石泉大营，回到东关镇，才看到从亭子山赶回来的韩谦。
由于寿州军从五尖山南麓到亭子山、浮槎山之间的谷形地带撤走，之前撤入五尖山之中的两万多军民，也得以南撤到滁河以南。
流民或之前被京畿世家派到滁州圈占土地的奴婢，毫无疑问都要就地编入棠邑，填充诸县人口，但水师残部两千余将卒的安置，这个就有争议了。
这些将卒主要都来自左五牙军的兵户，其家小都安置在潭州、岳阳附近的屯营军府之中，他们跟平民、奴婢都不一样，都是录入兵部名册的，没有人身自由，自然也谈不上应募编入棠邑兵。
此外，金陵方面也不会放弃重新组建水师的努力。
当然，韩谦支持延佑帝继续亲政，没有彻底倒向太后，压制吕轻侠等人对宫闱的控制，同样又率领棠邑兵在北岸抛头颅、洒热血，不惜一切代价拱卫帝京的门户，不管众人内心深处打着怎样的算计，有过前车之鉴，至少在局势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谁都不会再急于去寒功勋将帅的心。
作为名义上的禁军统领、禁军诸行营都指挥使、寿王杨致堂在韩道昌、韩谦到东关镇的第二天，也即延佑三年三月初五日，与其子、右龙武军都指挥使杨帆赶赴东关镇，借犒赏棠邑兵攻陷历阳战功的名义，与韩谦商议水师残部的去留等问题。
这一仗的关键转折点，是及时击溃濡须山东南敌军，此战杨致堂、杨帆父亲的嫡系右龙武军有两千余将卒渡江参加，也可以说是给杨致堂涨足了脸。
杨致堂、杨帆乘船进入裕溪河之时，便发现裕溪河浑浊一片，河水似携带大量的泥沙流入长江。
进入裕溪河上游之后，濡须山似屏风横陈眼前，他们看到这附近的河道里有好几艘船在两岸数百纤夫的拖拽下，艰难的从上游行来，船尾带起一股股浑浊的黑水，杨致堂好奇问代替韩谦赶到河口迎接他们的冯缭、韩道昌等人：
“裕溪河这几天水势颇大，这几艘船看似也不是多笨拙，吃水应该没有特别的深吧，为何沿流而下航行如何艰难？”
韩道昌也是一脸的懵逼，他这次渡江，是从武寿河口过来，昨天才到东关镇，看到这些情形，他心里还好奇着呢。
“这是叙州专为疏滩河道所造的犁船。”
冯缭却也没有隐瞒什么，直接回答杨致堂等人的疑惑，说道。
“船底本身没有触及河床，但尾部系有巨犁，嵌入河床淤泥之中，所以需要纤夫配合一步步拖拽着前行，才能将河床淤泥带起来——这几天巢湖四周接连下了几场春雨，使得巢湖水位上涨，裕溪河的流速加大，用这种办法疏滩河道最为省力。待水位进一步上涨，可以用几艘风帆大船带动犁船，会更省事一些！”
当世想要大规模的疏浚河道，通常都只能等到秋冬枯水季，征调民夫截流挖深河床。
这么做的话，工程量非常浩大。
韩谦当初在五柳溪修分水堰坝、疏滩河道，便是采用此法，一次征用数千壮年劳力，动静十分巨大。
而大楚开国逾二十年，也很少有州县在农闲时节，有能力组织修建这么大规模的水利工程。
对河道的维护、疏浚，主要是用长柄勺乘舟船行于水中，一点点挖起河底的淤泥。
这个效率低到难以想象，只能用于少量重点湖泊、水道的维护，肯定无法用于大型水利疏滩工程的开展。
韩谦在叙州治政，修造水利，防汛抗洪，向来都是重要之事，但主要河道即便是到秋冬季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进行截断，传统的方式又太低效。
好在叙州将吏群体都已经开始习惯于从工程器械的角度思考去解决问题了。
犁船以及一些专用的挖泥船，是叙州这两年所造的几种较好用的河道疏浚清淤工具。
梨船最为简单，船尾系铸铁大犁，拖动着将河床淤泥搅动起来，然后利用湍急水流带走，效率最高，但这只适用于有湍急水流、同时不用担心下游会产生淤积的河道。
叙州还有一些挖泥船，主要是仿照车船的原理，只不过将划水带动船体前行的轮板，换成探及河床的链式铁制刮泥板，小型刮泥船可以用人力踏动，较大型的，则用畜力带去绞盘驶动，通过链式刮泥板将河底的淤泥挖出，倒入两侧的运泥船中，实现河道清运。
这种挖泥船制造复杂，但在没有湍急水流的平水河道，用这种方式清淤还能要比一次投入数百人清淤更省事——叙州毕竟更缺青壮劳力。
而挖出的河床淤泥，还能增加两侧田地的肥力，也算是有得有失。
裕溪河作为巢湖下游唯一的通江水道，每到雨季，泄洪的压力极大。
不能及时对裕溪河进行清淤，不对裕溪河道进行必要的加宽，等到雨季来临，不仅因为会巢湖湖水急速下泄，会致使裕溪河两岸洪水泛滥，同时也会由于裕溪河泄洪效率低下，不够及时，会导致巢湖水位快速上涨，短时间内能将湖域扩大好几倍，实际上也是将周边能围垦的滩地淹没掉。
如果不急于开垦滨湖滩地，这当然不算什么多迫切的问题，但韩谦已经着手在濡须山以北修筑圩堤、要在圩堤之内大规模的围垦新田安置将卒眷属家小。
这时候倘若还不考虑巢湖雨季泄洪及水位的问题，新造的圩堤在雨季来临时就将要承受极大的压力。
堤溃、田淹、人亡的后果，显然不是此时的棠邑所能承受的。
因此数艘清淤船从叙州调来后，首先就集中用在清理裕溪河上游位于七宝山与濡须山之间这段长约八九里的河道。
除了清淤船外，沿河还有两千多民夫正马不停蹄在河滩上开挖拓宽水道，以增加夏秋季的泄洪量。
这么做还有一个极大的好处，就是今年秋冬季，等巢湖、长江进入枯水期，大型战船就不会因为变浅的河道无法自由的进入巢湖，从而失去控制巢湖的战略优势。
这也是韩谦优先将南撤流民安置到历阳县境内、甚至考虑以东关寨为基础再新置一县的关键，这些事需要征用大量的人力去做。
面对冯缭的解释，杨致堂咂了咂嘴没有吭声说什么，从下游浑浊的河水，也能看得出这种办法效用极大，每天不知道有多少沉淀下来的泥沙被搅动起来冲走。
度支使司、盐铁转运使司以及户部，可以主掌大楚财脉，充任官吏，都以掌握经世致用之术自诩。
韩道昌入职度支使司，任郎中，平时也颇为自诩之意，这一刻他内心却有太多的观念被颠覆……
他是听说寿州军也在拓宽南北淝水之间的渠道，以求近期就能将楼船军的战船送入巢湖，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禁不住想，楼船军的战船过来后，除了守住巢湖北岸几个关键河口外，甚至到秋冬季，也还是没有办法跟叙州所造的大型战船，在巢湖之中争锋啊。
这已经不是单纯将卒用刀戈剑戟血肉拼搏争胜层次的较量了。
要是这种犁船用于滁河等北岸河道的清淤、疏浚，并在短时间内卓有成效，韩道昌都难以想象寿州军要依赖什么手段，才能压制棠邑兵在水军方面的优势。
当然，韩谦还有一个计划，冯缭不会跟杨致堂、杨帆点明，但韩道昌是知情的。
那就是韩谦后续经营棠邑诸县的重心，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将放在西侧历阳，而非东侧的棠邑。
棠邑四周一马平川，缺少足够的防御纵深，同时也要防备朝堂里有人日后会起心夺取他们的建设果实，与金陵城隔江相望，也太近了一些。
不过，历阳西部的滨湖地带，南侧有濡须山、西南有七宝华，北侧有青苍山、浮槎山、乌鱼岭，东侧是历阳坚城，西侧又是百余里纵深的深阔巢湖，都是利于棠邑兵防御的有利地形。
更关键临湖区域有近二十万亩的低洼地，可以围垦成新田，为安置上万户的将卒眷属、建筑城池、发展匠工提供必要的土地资源；而四周的山岭里石灰矿、铁矿、木材、煤矿资源充足，为发展工矿业提供必要的基础。
而四周低岭丘山纵横，溪河交错，又有足够的落差，同时也为大规模发展、使用水力器械提供便利。
这里才是复制早期秋湖山、后期叙州模式的最佳之地。
韩谦下一步的计划，是要先在历阳城以西的临湖地区修造圩堤、围垦新田，修建水营大寨，继而修建造船场、船坞、铸铁场、织造院，将这个区域发展成棠邑真正的军事、经济乃至文化、政治中心。
疏浚裕溪河这条唯一的巢湖通江水道，也由此变得更加的重要跟迫切。
在濡须山以北大搞建设，这也是韩道昌这次过来的主要原因。
韩谦现在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前期几场激战，差不多将叙州这几年攒下的家底消耗一尽，后续只能集中力量先保障几处关键营地的修建，集中力量先造一座造船场、一座铸铁场以及一座兵械铸造场，但其他方面就难以兼顾了，就需要吸引各方面的力量过来参与后续建设。
千百年来的传统，使得世家宗阀也好，新兴的权贵阶层也好，都习惯将目光盯在囤积土地上，但工商等业也不是被压制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冯家先人早年便利用官居江淮盐铁转运使的便利，以货栈、船运经营货殖，金陵及诸州以榷酒或铸铁为业的豪户也有不少，韩家开采治炼铜铁、铸造铜器也早就盛名。
只是旧制有利于诸家侵占土地、豢养奴婢，不管是冯家、韩家乃至郑氏，从工商等业渔得厚利，最后都转移到对田宅、奴婢的囤积上，而没有用于工商等业自身的发展。
哪怕是为促进北岸人口的进一步聚集，韩谦也要争取吸纳更多的力量到北岸发展工矿等业——当然，后续也需要诸地进一步削弱对奴婢的人身禁锢，要不然缺乏足够的需求，工矿业的天花板将会极低。
当然，韩谦功勋再著，但他要在棠邑后续所行的新制，本质上还是有违世家宗阀的利益，只是当下形势如此，逼迫朝堂之上代表世家宗阀的王公大臣不得不做出妥协而已。
要不然的话，韩谦想以募兵制组织棠邑兵，都没有可能。
韩谦也没有指望自己德高望重能赢得世家宗阀的普遍支持，但除了韩家下定决心，后续将所有的资源都投过来、除了他后续从叙州招揽一批渐成气侯的工矿场主过来外，乔维阎出身的歙州乔氏，陈致庸出身的池州陈氏，都是一方豪族以及韩钧、韩端所迎娶的妻室，在地方上都是大户，甚至有一部分析族出去的韩氏子弟，是不是能争取一下？
当代世家宗族实行的还是嫡子继承制，庶出的子弟自然也有牟求出路的渴望。
韩道铭要在朝堂之上，为棠邑争更多的利益，一些额外而繁顼的工作就需要韩道昌去承担下来。
虽然韩谦后续会限制世家宗阀在北岸圈占田地、豢养奴婢，但只要缴纳税赋，在北岸雇工开采矿场、发展匠工，甚至开垦种植园，都是受鼓励跟保护的。

第五百七十七章 交易
韩道昌、冯缭等人陪着杨致堂、杨帆一行人，很快便乘船赶到东关寨前，韩谦领着郭荣、高绍、冯翊、韩成蒙、乔维阎等人已经在码头前等候。
三月中旬，天气已经回暖，淮河解冰已经有大半个月了，巢湖周边也连下了几场绵春雨，叫溪河江湖的水位上涨了许多。
韩谦在铠甲内就穿了一件薄袄，很是随意，没有特意换上兵部侍郎、黔阳侯的紫色官袍，他身量挺拔，站在木桩码头上袖手而立，唇上留有这几天都没有工夫刮去的浓密短须，鬓发略显得有些凌乱，脸颊削瘦而坚毅，头戴幞巾纱冠，算不上十分的俊逸丰朗，却也很有些渊渟岳峙的气度。
削藩战事后期以及金陵事变后期在繁昌城，杨致堂都与韩谦见过面，一晃眼将近两年时间便这般过去。
而想当年诸多人对他百般猜忌，临到头却还是依赖他来力挽狂澜，杨致堂却也是感慨万千。
当初，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右神武军于钟离城近乎全军覆没，朝中诸公更多是希望叙州水营能限制楼船军的战船进入长江水道，保持京畿与江北荆襄及舒黄等州的联络不被切断，都没有奢想韩谦能在棠邑站稳脚。
至少李知诰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要不然也不会年前放弃历阳、东关等城塞，仓皇西撤。
棠邑兵新编就有如此强的战斗力，以及韩谦完全不惜伤亡、牺牲的连续在滁河两岸发动三次中大规模的战事，这也是远远超乎朝中所有人的想象。
原职方司主事徐靖调入舒州，到李知诰麾下任总哨官，但枢密院职方司还是正常运转之中。
在太后还朝之后，缙云司解散，管事宦官回归到宫中，但负责侦听州县、暗窥百官的察子，则拆散到职方司及刑部任用，因此职方司的力量甚至还是得到进一步的加强。
不管形势多恶劣，除了早期随徐靖覆灭的一部分侦察力量外，职方司后续还是努力对北岸形势维持常态的刺探、观察。
历阳战事，棠邑兵与寿州军在浮槎山两翼、在濡须山两侧持续多日的激烈交战，双方伤亡之惨重，朝堂诸多王公大臣心底都清楚棠邑兵打得彻彻底底的血战。
相比较而言，梁军骑兵进入淮东，以扰袭为主，信王杨元演坚壁清野，大小战斗百余场，除开被掠夺胁裹北上的平民百姓外，累积加起来的将卒伤亡，却仅两三千人而言。
李知诰从西翼牵制巢州守军，伤亡要更重一些，但也远不能跟棠邑兵的伤亡相提并论。
要知道淮东有着将近十二万兵马，而李知诰统领的淮西禁军有近六万兵马，规模都远远超过韩谦在北岸新编的棠邑兵。
要是之前朝中诸人受传言以及韩谦与其父韩道勋所推行的新政影响，对韩谦都怀有极深的猜忌及防范，但到现在，多少有一些人有所转变。
是啊，真正的大野心家，难道这时候不应该保存实力去争权夺势吗？
有几个人会在形势这么差的时候，将嫡系精锐都押上去冒险、血拼，而叫主要的竞争对手坐享其成？
这几场激战，新编的棠邑兵伤亡累计竟然超过一万三四千人，而在承受如此惨烈的伤亡后，棠邑兵的士气竟然没有崩溃，还将寿州军封挡在外，可以说是完全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荆襄战事期间，声名不显、压根就没有任何根基可言的韩谦，唆使杨元溥守淅川，还可以说他善用险计，喜剑走偏锋，以博旷世奇功。
而削藩战事，也是韩谦与其父韩道勋先在叙州获得极大的好处。
到金陵事变期间，甚至都可以说韩谦用险计以搏大名。
然而，此时的韩谦根基已成，手里也有足够多的筹码坐山观虎斗。
换作杨致堂站在韩谦的立场上，如此良机，同时又是如此深受朝廷如此猜忌的情形下，大可以不管江淮糜烂局面，直接从叙州出兵往周边扩张，将叙辰思业四州连成一片。
即便朝廷求到叙州头上，杨致堂心想他要是韩谦，也会借机明确要求执掌大楚水师力量，将侍卫亲军及右龙武军等兵马推到北岸抵挡敌军兵锋。
然而韩谦非但没有向外扩张叙州的地盘，率嫡系精锐西进，便直接挡在敌军兵锋之前，以极其惨烈的伤亡，为大楚在长江北岸杀出一片防御纵深。
这时候，还有谁能站出来说韩谦居心叵测？
杨致堂对人心防范可以说是极深，这时候也找不到可以猜忌韩谦的地方。
想到这里，杨致堂又想到李普之子李冲逃归舒州捕风捉影散播传言的事情来，都禁不住暗叹，实在是贪生怕死到愚蠢。
不说这些传言有没有依据、合不合理，就算韩谦没有率部不计伤亡的进入北岸与敌军血战厮杀，就凭借朝廷此时对叙州水营的依赖，谁散播这样的谣言，不是自己将头颅往铡刀那头伸吗？
这次渡江过来，杨致堂与其子杨帆，也就很放心的仅带了百余扈卫及近随，赶到东关寨跟韩谦见面。
杨致堂清晨从采石出发，渡江加上裕溪河里船行缓慢，此时都已到正午时分。
韩谦准备了简宴，先将杨致堂、杨帆以及右龙武军率部渡江到北岸参战的主要将领迎入简陋的牙帐用宴，之后便谈及北岸的防线建设以及后续沿浦阳河，将兵锋往北推进，夹围滁州城的用兵计划。
杨致堂不觉得对统兵作战，能给韩谦更多的建议，他此来有三个目的。
一个为公，代表延佑帝及太后渡江过来，犒赏棠邑兵及诸将峙守北岸勇战有功。
一是商议水师残部的去留问题，这也可以说是为公。
除了水师将卒隶属于军府兵户这个问题外，作为还有进取心的朝廷，对长江水道的依赖又如此之重，怎么都不应该放弃重建受枢密院直辖的水师的努力，水师残部的去留，将直接决定重建水师的进展。
当然，水师要如何重建，韩谦也是要有话语权的，杨致堂要先跟他磋商。
还有一个就是杨致堂的私念。
杨致堂想直接凌驾于周炳武之上出任枢密使。
目前沈漾甚至延佑帝都是支持的，毕竟杨致堂代表宗室势力，他在朝中掌握更大的实权，有利巩固皇权。
杨致堂不指望李知诰那边会支持，但在历阳战事刚过之时，韩谦与韩家的支持，分量绝不会比李知诰及舒州诸将稍轻……
杨致堂之前授意一部分右龙武军将卒渡江援战，多少有所示好，这时候渡江过来，也是收取韩谦应该给他的回报。
要不是如此，仅仅是犒赏三军及讨论水师残部去留的问题，应该是硕果仅存的枢密副使、原永嘉防御使周炳武渡江来见韩谦，不用他辛苦走这一趟。
午宴过后，韩谦陪同杨致堂巡视了东关寨的扩建、河道疏滩以及濡须山北侧的水营大寨修建、圩堤修建等事，在这个过程中陆续谈及一些事。
韩谦倘若仅仅是局限在棠邑推行募兵制，不涉及到其他州县，当前的形势下或许不会有什么阻力，但棠邑收编十万流民，经过前期的残酷战事消耗，成年丁壮已经下降到两万人以下，此时大多数都已经编入军中，棠邑已经可以说是无兵可募，后续更不要说发展工造、屯田垦荒、开采矿产了。
韩谦要从其他州县召募兵勇、吸引人口，这个问题就复杂了。
韩道铭一人在朝中，多少也显得势单力微，更不要说即便朝堂诸公在当前的形势下，勉强做出让步，等到州县具体执行时，谁知道会遇到多大的阻力？
杨致堂有求于他，那就再好不过，他这样才能光明正大的提出他的要求。
比起换取杨致堂、杨帆父子的支持，打开流民及奴婢渡江应募的口子，水师残部两千将卒在韩谦眼里算不上什么，是可以拿出交易的筹码。
毕竟有叙州水营及赤山会的底子在，训练一批成熟合格的水军将卒，并非多困难的事情。
而他们已经成功拿下历阳，可以说已经封住楼船军战船进入长江水道的口子，短时间内也没有爆发大规模水战的可能。
大多数水师将卒要渡江回归，韩谦不会阻拦，但也有一小部分水师将卒，主要也是当初龙雀军及左广德军拆散编入左五牙军中的旧部，他们有意留在棠邑，韩谦则也希望枢密院及兵部能够通容，同意这边将这些人的家小从几个屯营军府迁过来。
杨致堂问及这部分将卒仅有两百余人，也直接满口答应下来。
毕竟凭借韩谦再次力挽狂澜的勋功，赏赐两百余户私兵都没有人能说三道四。
韩谦同意将水师残部转交出去，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梁帝朱裕在海州修建造船场、水军大营，欲走海路袭击江淮沿海的意图，已经从其正试图修造的船型上得到初步的确认。
他后续两三年间腾不出手东顾，而朝廷也必须立即在润州或更东部的沿江地区重新组建一部水师，才有可能在江淮沿海尽快形成一定的防御能力。
之前那封密折，韩谦原本要郭荣携带去见李知诰，却为李冲散播谣言这事耽搁下来，迄今过去一个半月之久，韩谦这时候叫奚荏将这封密折取过来，递给杨致堂参详，说道：
“二月初时，我得知梁帝朱裕在海州筹建造船厂、水军大营，但猜测其有效仿春秋吴军水师走海路奔袭齐鲁旧例的意图，就想上这本折子奏请陛下及朝堂诸公警惕未来两三年间江淮可能会遇到的威胁。却不知李冲逃归，大肆散播我与梁军勾结、坐看水师覆灭的谣言，我当时也是气糊涂了，一心想着先打下历阳以证清白，却将这事给忘了。”
杨致堂细细看过密折，韩谦在密折里对梁军在东线的战略意图都有详细的剖析，看得他心惊不已，说道：“我这次回去，便将此折奏于陛下、太后，召诸公商议对策。”
“我这封折子就算了……”韩谦将密折拿过来，随手扔到火盆里。
看到韩谦这举动，陪同的韩道昌、郭荣、冯缭等人初时心里一惊，但转念明白韩谦想要做什么。
杨致堂看着密折在火盆里已经烧着起来，他心思还沉浸在梁军的图谋之中，不解地问道：“韩大人，你这是何意？”
“王爷知悉此事，直接与陛下、太后及诸公商议对策便是，将我扯进来，或许会有不必要的波折；我能做的也有限，毕竟江海有别，叙州所造的战船，未必能经得住近海的风浪，将水师残部送回金陵，便是尽力了……”韩谦说道。
“还请韩大人明言。”杨致堂稍作沉吟，他隐约猜到韩谦的意图是什么，但此时厅里没有其他人，他还是想韩谦直接打开窗户说亮话。
“王爷倘若不怕韩谦别有用心，但韩谦便再斗胆说几句。”
韩谦放下手里的茶盅，说道。
“朝中此时即便能筹措到一些钱粮，也要全力支撑北岸防线建设，即便是站在棠邑的角度，我也不希望朝廷立刻就大肆的新组建水师。而即便仓促组建一部水师，想在近海与梁军接战，难度很大，很可能会再度遭受挫败。我以为前期较为稳妥之策，应该尽可能避免出海作战，而以水军、步营以及少量的骑兵混编，依托沿海城池作战，令梁军水师扰袭过来，却无法通过内陆河网往腹地渗透搞破坏。先保证这点，令梁军扰袭徒劳无功，至少发挥不出多大的作用，待三五年后水师战船齐备，将卒都熟悉近海风浪，再考虑出海将敌军打回到淮水以北，方为万全之策。而王爷坐镇洪州时，控扼鄱阳湖水域，麾下就有知晓水战的将领，韩谦以为，朝廷应该将右龙武军移驻润州，在右龙武军之下新增一都水营兵马，专司润州以东沿江以及江淮沿海的防御，或能兼顾周全……”
杨致堂微微点头沉吟。
韩谦将密折烧毁，表示他及韩家不会再主动在这事上发声，而由他父子二人上书奏明即将来自海上的威胁，同时又是他们父子二人从韩谦手里将水师残部讨回去，他的确可以光明正大的要求新编的小规模水军暂时放到右龙武军旗下，并由右龙武军总揽后续润州以东的沿江、沿海防御。
除了右龙武军能趁机扩大兵马规模，扩大防区，更主要的是润州以东沿江三州，世家宗阀在金陵事变中被信王杨元演打残了——以黄化、吴尊等人为首的世家宗阀，势力实际主要集中在太湖东南、南岸的湖、秀诸州——右龙武军能移驻过去，实际上也是趁虚而入的良机。
当然，杨致堂没有冲动的流露出喜色。
一是有李普这个前车之鉴，叫他不得不更深层次的思考韩谦如此善解人意的“建议”背后，有没有更隐藏的“良苦用心”。
还有一点就是，韩谦如此配合行事，不可能没有他的诉求。
他怎么都得听过韩谦的条件后，心里才有权衡跟计究。
杨帆比韩谦大不了多少，却也是老成持重，与其父杨致堂并肩而坐，暗暗打量韩谦及陪同的韩道昌、冯缭的神色变化，也没有急着流露出内心的倾向来。
见杨致堂、杨帆父子如此小心谨慎，韩谦心里一笑。
他如此安排，对杨致堂、杨帆父子还真没有坏心。
主要还是挟太后以令天下的吕轻侠与李知诰的淮西禁军，在江淮核心地带的实力过于强大了一些。
而在能预料到近几年呢，看似兵强马壮的淮东则会在梁军的袭扰变得越发窘迫、穷困。
不仅在朝中，韩谦想在江淮核心地区选择盟友，去限制住吕轻侠、李知诰一系势力继续扩张的，选择其实很有限。
韩谦要在棠邑全面推行新政，还要从江南诸州吸引失地流民乃至逃奴到江北，与世家宗阀是天然对立的。
即便黄化等个别人是开明、开通的，但双方其实也是没有合作基础的。
杨致堂、杨帆父子不管他们有没有更深层次的野心，但他们此时表面上是代表宗室的利益。
实际上，自秦汉以降，在没有真正形成大规模庶族选官制度之前，皇权是皇族宗室利益的体现，虽然不得不依赖于世家宗阀统治天下，但也同时深刻感受到世家宗阀对皇权的制约跟妨碍。
回到新政本身，天佑帝当年也不是不想推行，不是不想削弱、打击世家宗阀的势力，实际上还是阻力太大，谁都不敢轻易犯众怒，才不敢推行。
对宗室皇族而言，“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们天然是这片土地的统治者，不需要一纸身契掠民为奴，即便是封藩食邑地方，他们也存在与地方豪族争地、争人的矛盾……
韩谦助右龙武军移驻润州，助杨帆掌握润州以东沿江、沿海的防线，同时支持杨致堂出任枢密使，才有可能在杨致堂、杨帆父子的支持下，从这些区域吸引失地贫民、逃奴，源源不断的进入棠邑。
而随着梁军对沿海地区的扰袭，必然会导致沿海一部分县民逃往内陆腹地，特别是新组建水师实力比较弱小的时候，封锁、禁海、内迁是必然的选择。
这些人都可以往棠邑迁。
至少在未来数年间，他与杨致堂、杨帆父子的利益是比较一致的……

第五百七十八章 屈就
就新编水军的筹建，杨致堂、杨帆父子拉韩谦讨论了半夜，直到深夜才到安排的驿馆休息。
次日一早，杨帆便率之前参战的右龙武军将卒渡江撤回到南岸，杨致堂在韩谦、韩道昌等人陪同下，又到历阳城、石泉大营、亭山大营、浦阳大营犒赏有功将卒，一直到三月十五日才在棠邑城南码头跟韩谦分别，直接从棠邑渡江返回金陵去。
当然，从码头登船时，杨致堂也没有给韩谦正式的答复。
韩道昌也随杨致堂一起回金陵，站在甲板之上，扶舷眺望北岸新绿的草树，码头两侧的江滩上，芦苇早已经从江泥里拱头长出一截来，不知不觉已是暖春时节了。
虽然棠邑兵接连几战伤亡可以说是惨烈，但韩道昌这次渡江近一个月，北面的寿州军都极为平静。
即便是两万多军民从五尖山脉南段的峰岭间撤出来，滁州、巢州都没有派兵拦截。
由此可见寿州军在这间隔时间极短的几场血战中，伤亡更惨烈，元气更伤得厉害。
何况所谓人多势众的寿州军元气还没有恢复过来，西南是稳住阵脚的李知诰所部淮西禁军，东南是淮东王文谦、赵臻所部扬州兵马，压力并不小。
对寿州军而言，要是稍有不慎，在南线遭遇到不可挽回的重创，极可能将好不容易反转过来的形势搞崩盘掉。
韩道昌心想徐明珍作为与李遇齐名的人物，这些道理也是明白的。
目前徐明珍、温博等人放缓节奏，以稳固其在巢州、滁州的阵脚为先，也不难理解；即便梁军骑兵也在淮河解冻之前都撤到淮河北岸休整去了。
眼下的情形，对各方来说都是难得的喘息之机，积攒力量，等待下一次的交锋来临。
韩道昌想到两个月前，陪大哥渡江到棠邑时的情形，当时还真是难以想象韩谦能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从棠邑这座孤城出兵，将防御纵深直接扩大到巢湖东岸……
……
……
“杨致堂会答应我们的条件吗？”
杨致堂、韩道昌所乘的船渐远渐远，冯翊站在韩谦身侧，问道。
他眺望南岸若隐若现的金陵城，忍不住好奇韩谦为何没有在杨致堂离开时就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我并没有提什么条件。”
韩谦袖手而立，眺望楚天寥廓，说道。
“我诸多建议也是未雨绸缪，杨致堂或可置之不理，但等到梁军水师扰袭江淮沿海，一是必然会一部分渔户盐民被迫逃入内地，沦为流民，到时候也多半会疏散一部分到棠邑来；一是淮东盐场及苏秀二州都没有精锐兵马守备，州县地方兵勇不足抵挡强敌侵袭，到时候也只能调右龙武军东进协防。而到时候即便有新编一部水师，有洪泽浦之鉴在先，朝堂诸公也不会轻易放出去浪战——未来一两年间能预料到的结果，实际上与我所建议的，并没有区别。我相信杨致堂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这时候也已经能想明白这些道理，只不过他对梁军在海州建水军大营、造船场，是否有从近海袭扰的意图，还不够肯定而已。只要他确认到这点，我们跟他应该能愉快的合作三五年。”
“就只有三五年啊？”冯翊笑着问道。
“形势变幻万千，你能预料到三五年后会是怎样的变化？”韩谦笑着反问道。
冯翊摊手而笑，说道：“这倒也是，想李冲当初是何等的风光，是何等的看我们不起，当初谁能料得他是这样的下场？不过话说回来，我这人也是贪生怕死，要是像他那般被梁军捉住，多半也会屈服，你会怎么对我？”
“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啊，回来赖着那里不搞事，不就成了？难不成一辈子玩鸟听曲，还不够你打发人生的啊？”韩谦笑着说道。
“那我赖也赖在梁国比较靠谱一些，帮着多消耗梁军的粮食，也才对得住你啊。”冯翊涎着脸说道。
冯翊在韩谦面前嬉谈笑言全无顾忌，站在一旁的乔维阎、韩成蒙、陈致庸心里却甚是羡慕。
说起来从韩端身边仆奴在兰亭巷被杀死杀伤时，韩谦在韩家众人眼里，浑身皆是凌厉刺人的锋芒，性情阴戾狠决，叫人全然不敢亲近。
主要也是他们作为庶子及女婿，平时见不惯韩钧、韩端他们盛气凌人的态度，才对韩谦没有什么恶感，之后也是看到叙州崛起，能较为公正的看待他的耀眼功绩。
韩成蒙、乔维阎却是较早就意识到韩家的危机，想思州民乱时，韩成蒙作为黄化的随员，赶到叙州，是有示好之意，但在叙州也没有受到亲近的接待。
谁能想短短一年间会又发生这样的剧变？
韩家现在是彻底将筹码押注到江北了，韩成蒙、陈致庸也在棠邑军中出任参军，但他们分别在冯缭、高绍两人麾下任事，与韩谦接触的机会不多，关系到现在也谈不上亲近。
今天还是给杨致堂及二叔韩道昌送行，才一并到码头来，他们这时候不知道是先告退回城，还是继续陪着闲扯。
韩成蒙、陈致庸、乔维阎三人正考虑进退之时，韩谦却想起一件事，看向乔维阎，问道：“以往我与家族闹得不欢，三哥你才有任职武冈的机会，但此时不同于往日，武冈县乃是雪峰山驿道的东门户，不要说柴建及吕轻侠等人了，朝堂必然也会有人进谏，以便尽快将你从武冈调走。三哥你对今后有什么打算，是想回朝中任职吗？”
“但凡能做些事，身在何处，却是不拘。”乔维阎说道。
“勤王诏到武冈，你便奉诏领武冈县兵、民勇来援，这份决断已在他人之上，我不是很希望你回朝中勾心斗角，蹉跎人生——你去叙州先在州衙任佐吏，是否会觉得屈才？”韩谦问道。
乔维阎此时已是武冈县令，以韩家的功绩，韩道铭想在政事堂再进一步已不现实，但作为韩家有才干的后辈子弟，三十六岁的乔维阎正值年富力强的年纪，即便不能直接执掌一州之军政，怎么也得长史、司马两职居其一。
不要说佐吏了，即便六曹参军，在州县官员体系里，也是比县令要低的。
然而听了韩谦这话，乔维阎神色却是一振，说道：“怎么会？叙州之军政有别其他州县，我就怕自己这个佐吏都难以胜任。”
韩谦的话说得很明白，不要说韩成蒙了，即便是向来惫怠于仕途的陈致庸都能听明白。
陈致庸随岳父韩道铭及二叔韩道昌他们渡江时已经是年后了，而等到他岳父韩道铭下定决心时，浦阳河口一仗已经结束。
从时间上来说，乔维阎远在邵州应该在还不知道这些之时，全凭自己的决断，无视柴建的阻挠，下决心率领武冈县兵民勇奉诏勤王。
所以说韩谦才会说他的决断在他人之上。
韩谦使乔维阎到叙州任佐吏，也不是有意相屈，实际上另一种意义上的信任。
韩谦此时坐镇棠邑，但叙州作为根基所在，绝不容有失。
只是大批的将吏调到棠邑来，叙州后续要如何维持稳定的统治及发展，不出岔子，有极大的考究。
韩谦是在这个背景之下，希望乔维阎能到叙州任职，怎么算是屈他？
只不过叙州推行新政，各方面的体制都别于其他州县，乔维阎显然无法直接胜任长史、司马等要职，代替韩谦在叙州执掌政务或防务，甚至都未必能执掌一县之政，韩谦才希望他到叙州后以佐吏的身份，先适应熟悉叙州的军政。
陈致庸心里明白，韩谦对连襟乔维阎的期许，至少在这时，是在他与韩成蒙之上的。
“我相信以三哥的才干，很快便能适应叙州的吏事，大伯能为副相，挑女婿的眼力不会差的，”韩谦笑着说道，又跟韩成蒙说道，“溪河之水渐涨，梁军也在加紧时间打造战船——叙州这几年所造的大船，除了给淮东的几艘外，其他都要编入水军，即便一部分商船，近期也会陆续改造成战船。未来相当一段时间，叙州货物运往诸州县，运输都会变得零散。我也想着趁这个机会，将这些事情都交给赤山会负责，由林胜、郭全等人专司其事——而在我身边，原本是冯缭节制赤山会，但冯缭身为长史，事情太多，后续便要大哥多替冯缭分担这事。”
冯缭、高绍以及郭荣作为韩谦身边的主要助手，韩成蒙说是参军，实际上是在冯缭麾下任事，但目前没有专任的事务，主要就是跟着干杂活。
目前韩谦是要他辅助冯缭，负责联络赤山会，才算是真正有属于他辖管的一摊事。
赤山会以左广德军旧部为班底，名义上是江湖帮会，但主要是将以往叙州船帮的角色继承过去、承担叙州、棠邑与外界的商贸往来。
而后续除了赤山会自身的发展外，还将承担为棠邑、叙州招揽流民、刺探州县情报等重任。
当初赤山会九大头目，韩谦将韩东虎调到身边任侍卫营指挥，苏烈在田城麾下任副都虞候，郭逍、林江在高绍麾下任参军事，跟着郭却、奚发儿学情报军事侦察、分析，此时就是周柱、郭全、林胜四人继续留在赤山会主持帮务。
由于赤山会的重要性，韩谦需要身边有一个人，全权负责联络赤山会。
在削藩战事之前，韩成蒙作为庶子，不得荫官，一直都与韩端协助二伯韩道昌经营打理族产，为人干练，性格又稳健。
韩谦不信任韩端，却还是能信任韩成蒙的。
思州民乱时，韩成蒙释放出来的好意，韩谦也早就是心知肚明的，只是当时考虑到他的处境以及谭育良等人的身份要绝对保密，才有意冷落韩成蒙罢了。
陈致庸性情惫懒，喜欢诗词歌赋，与冯翊凑成一对，以往也没有展露出什么过人的才干来，韩谦也只能叫他先任闲职。

第五百七十九章 将领
之前一切为攻陷历阳做准备，所有事情都要为战事准备让路。
现在战争进入缓冲期，之前积压下来的大量问题，就需要韩谦着手去解决。
首先在大批将吏调到棠邑后，叙州有一大批空出来的官职，需要立时选出可靠的人手填任，才能保证根基之地不出岔子，还能稳步发展下去。
正如韩谦年前将冯缭、郭荣、高绍、田城、冯宣、林海峥、赵启、周处、孔熙荣、冯璋、冯翊等一大批人调到棠邑来，叙州后续官职的选任，韩谦也不打算完全从叙州内部挑选人手，考虑从左广德军旧部挑选一批人，以及将像乔维阎这样有才干，有自己想法，能接受叙州新政的人送到叙州任职。
这样除了能加速扩大叙州将吏的规模外，还有一个因素就是韩谦一直在努力做的，就是推动西南边陲之地与江淮腹地的融合，而不是叫叙州封闭起来。
再一个，楼船军的战船已经从淮河南下，进入寿州南部、巢州北部以及洪泽浦南侧的河网之中，棠邑兵想要继续将兵锋往北推进，同时还要将滁河、巢湖以及巢湖东北面的柘皋河等水网牢牢的控制手里，支撑陆岸营寨，除了现编的两百余编战船外，还要将一批中大型商船改造成战船，要将相应的船工、水手募入营伍。
后续只能将叙州与棠邑之间的大宗物资运输，交给赤山会接手。
同时赤山会也将是加强棠邑与叙州联系的一个纽带。
要是这两地的大宗物资运输，由向、杨两家的船队承接，短时间内可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时间久了，保不定土籍大姓势力就没有一些蠢蠢欲动、卷土重来的心思。
土客合籍，很多事情都必须坚持以客籍为主导，将土籍番户融合进来，而非相反的进程。
赤山会承担其事，必然会将一部分根基深植到叙州，而有这个基础之后，韩谦后续才能在朝堂之上，将各地纲粮贡物以及盐的运输争取过来，由赤山会负责，建立一个更专业、更高效的漕运体系。
离开码头后，韩谦骑马回棠邑城的路上，将他的一些想法，跟乔维阎、韩成蒙一一谈起。
目前留守叙州的人员，以洗寻樵、奚昌、季希尧、陈济堂、韩东、赵际成等人为主，韩谦也耐着性子，跟乔维阎说起这些人的能力、性情。
他后续会举荐洗寻樵、奚昌出任叙州长史、司马，与诸人协助赵庭儿代表署理叙州的军政事务，希望乔维阎到叙州后，能与众人以及谭育良那边尽快熟悉起来，确保叙州后续能保持稳定、快速的发展。
这样才能更有力的支撑棠邑这边的作战跟建设。
叙州倘若不能稳定，发生变乱，问题就会变得极其棘手，韩谦他到时候也会变得进退两难。
听韩谦说及治理叙州的诸多新政思路，韩成蒙、乔维阎是前所未闻，都为以往自诩有干练之才而惭愧。
接下来，韩谦又跟他们说及天平都及婺川河谷之事。
谭修群率天平都三营精锐奉诏勤王，到棠邑后便毫不犹豫、退缩的直接参与浮槎山西麓的血腥恶战，乔维阎、韩成蒙那时候便能确认当初思州民乱确是韩谦在背后支持。
要不然的话，即便是接受招安后与叙州的关系再和睦，谭修群也不可能毫无保留的就直接将嫡系精锐投入这样的恶仗。
不过，听及韩谦说到婺川河谷更多的内情，特别是婺川河谷今年井盐产量可能会高达六七万石，他们还是深深震惊。
在旧有的资料里，婺川河谷是有两口盐井，但每年也就能产一两千石盐，谁能想象叙州控制婺川县盐铁监院后，短短一年时间内打出那么多的盐井来？
婺川河谷以东山谷里新开的盐井，也就二十多眼，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但在开凿小眼深井时，侥幸开出一口火井（天然气井），直接解决掉二十多眼新井卤水煮盐的燃料问题，使得实际投入的人力比预计的减少一半还多。
婺川县所产的井盐，在运出叙州之后，实际成本都不到百钱。
也就是说，婺川县每年的盐利就高达二十万缗，而将叙州七县的产出算上，往后每年总计能给棠邑提供高达近五十万缗钱粮的支援。
而加上枢密院每年照两万禁军正卒，拨给的四十万缗钱粮军资，这意味着棠邑往后每年可能高达上百万缗军资开销，缺口远没有他们之前想象的那么大。
当然，棠邑前期的开销还是太大了。
之前的几场恶战，叙州几年积攒下来的底子消耗一空，韩家筹措到三十余万缗钱粮也都像扔进无底洞似的，已经没影了。
目前不要说寿州军没有气力再打恶仗了，棠邑兵也没有能力再发动像历阳战事这样的攻势，目前只是依靠枢密院每月拨给的两万余缗钱粮，维持正常的开销。
后续要搞大规模的建设，还要另筹钱粮。
目前棠邑共有十二万军民，除开两万将卒，余下十万附民，差不多都是将卒家小。
以最低的赈济标准，十万名将卒家小，每月仅需要三万余石粮食便能勉强维持生计，但倘若要用他们开挖沟渠、修造大堤、修建屋舍、城寨、开垦新田，参与匠坊矿场的建设，即便不额外给付工酬，仅仅是让他们吃饱饭，并保证一定的营养，每月少说需要十万石粮食才够。
这还没有计算大量的工造器具的消耗。
就这两点，在未来一年内就可能还要额外投入六七十万缗钱；短时间内只能依赖于韩家继续在宣歙等地出售田宅筹措钱粮。
毕竟这还是十万附民初步安置下来的开销。
后续想要在历阳、棠邑之间修筑一堵将江水封挡住的遥堤，还要在历阳以西的巢湖东岸，也就是新设置的东湖县大搞开发、建设，所需要的钱粮更是天数。
当然，乔氏、陈氏要是愿意拿出十万缗以上的钱粮，叙州官钱局、工造局都可以打开口子，让他们参与进来；陈氏、乔氏也可以推荐子弟到叙州或棠邑任吏。
这些便要乔维阎、陈致良做各自家族的工作，韩道昌那边也会极力游说。
李知诰在吕轻侠的暗中支持下，对左龙雀军也谈不上绝对控制，问题就在钱粮二字上。
这些年晚红楼、信昌侯府暗中要维持一个庞大的密谍体系，消耗极大，再经营有方，积蓄也极有限。
当年在桃坞集军府收编染疫饥民，编训龙雀军，前后就额外投入二三十万缗钱粮，差不多就将他们的家底榨干掉。
之后战事不断，除了正常的军资开销外，李知诰一直都得不到额外的钱粮支持，那就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李知诰此时名义上在舒州掌控了淮西禁军的兵权，但他兼领刺史的舒州，仅有二十余万人丁，耕地一百五十余万亩，州县田税丁赋计粮十五万石、丁赋杂捐合钱八万余缗。
即便地方开支另外从民间收刮，这点田税、丁赋还是远远不够淮西禁军一年用度的十之一二。
淮西禁军照四万正卒计算，除开战损抚恤以及功勋赏给不算，朝廷少说还要补给七八十万缗钱粮，才能维持开销。
除此之外，黄池鄂随等地的州兵差不多有两万兵马集结于舒州，受李知诰节制，也幸亏这部分兵马的粮秣补给以及战后的抚恤、赏功，都由各州负责。
要不然的话，李知诰在舒州还要捉襟见肘。
目前他们秉着太后的名义行事，是要比以往方便许多，但倘若有一天太后失势，延佑帝重新独掌朝政，淮西禁军钱粮补给还继续受制于中枢，李知诰想要不受制约，也是不可能的。
韩谦当初放弃广德府的军政大权，主要也是以当时的叙州及广德府三县那点土地，用正常的方式解决不了那么多将卒及家小眷属的生存问题。
不过，韩谦能在叙州打造自己的班底，那也是多年经营叙州能源源不断的输血、造血，要不然的话，哪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培养出上千名基层武官及胥吏群体来？
而叙州现在除了每年能额外拨给高达近五十万钱缗的钱粮支持外，人口也进入高速增涨阶段，往后能保持住稳定，差不多每年能新增一万有余的成年劳动力。
人口基数也差不多以这个规模持续扩大。
哪怕仅以男丁计算，每年五千余人青壮的新增补充，也是同体量、非战争状态州县的四五倍。
这五千青壮里，甚至又差不多有一半人经过两年期的初级学堂教育。
当然了，叙州终究是偏于一隅，发展潜力还是不能跟江淮相提并论。
仅以可开垦田地的田地计算，叙州开垦两百四五十万亩耕地，就已经是极限了，其中大部分还是坡地梯田。
而棠邑此时所编的七县，不将滁州北部地区包括在内，只要将来能够修造遥堤，如期围垦江滩，可开垦田地的潜力高达五百万亩，其中大部分还都是水田。
以当世的农耕水平，如果说叙州人口承载极限是五十万，那棠邑七县的人口承载极限可以达到二百万甚至更多。
而此时淮东、淮西十数州，人口加起来勉强仅有二百万的样子，棠邑七县才收编十二万军民。
棠邑未来最为核心的一件事，就是千方百计的吸纳新的人口；而叙州未来之成败，也就在控制人口的多寡之上。
这也是将来触手将伸入诸州县的赤山会，要发挥的一个重要作用。
叙州那边甚至可以拿出一部分钱粮，从黔中等地赎买番户奴婢，送到棠邑来补充人口的不足。
……
……
回到棠邑城，韩谦刚进设于县衙的牙帐，田城、郭荣两人从另一侧夹道迎面走过来。
看到韩谦走过来，田城朗声说道：“孔熙荣回来了，正打算叫人去喊你们呢！”
“是嘛，我正想着他这两天能过来呢。”韩谦高兴地说道，与田城等人大步跨入院中，看到孔熙荣正跟高绍等人站在厅里说事。
从年底接应水师残部从钟离突围，孔熙荣一直率部坚守在五尖山脉之中，有三四个月没有直接见到面，相比较他率部北上前，人削瘦许多，眼瞳神采奕奕，气度也内敛许多，沉静许多。
比起滁河、浮槎山沿线的几场恶仗，孔熙荣坚守五尖山脉之中，日子不见得就好受了。
首先要与高承源带着水师残部，与李秀、李碛他们配合着，从北段山脉转移到南段山脉。
高承源辞世后，孔熙荣要整编好士气低落的水师残部在五尖山脉南段峰岭之中，在补给极为困难的情形下，抵挡寿州军的进剿。
之后是滁州城两万多军民撤入五尖山脉。
特别是卫甄随李秀、李碛撤出，将两万多平民丢给孔熙荣。即便再不忍，也只能狠心将四百多匹马都宰杀，弥补粮食的不足。
历阳战事期间，孔熙荣还要率部牵制滁州城的守军往西增援。
孔熙荣肩上所承担的职责，实要比一名战场指挥官复杂得多。
当然，这对以往只在意战场拼杀的孔熙荣来说，锻炼也是极大。
冯翊高兴的挽过孔熙荣的肩膀，要他说些五尖山里的趣事，韩谦将冯翊拉开，说道：“熙荣这次回来，也只能住一两天就要回五尖山里去，哪有时间给你叙旧——要叙旧，你代我去一趟五尖山犒劳将卒。”
“老孔都瘦脱形了，山里的日子可没那么好熬，我还是窝在你身边得了。”冯翊打退堂鼓说道。
“没出息的家伙。”韩谦笑骂道，喊郭荣、田城、高绍、冯缭等人过来围桌而坐，商议事情。
战事进入缓冲期，短时间内谁都没有能力再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战事，棠邑兵也会借这难得的休整之机，进一步完善编制，后续将编一都水军，由杨钦出任水军都虞候，林宗靖出任副都虞候。
新编一都骑兵，赵无忌出任骑军都虞候，韩东虎出任副都虞候兼侍卫营指挥。
新编四都步营，田城出任第一步军都虞侯兼棠邑行营副都总管，苏烈、冯璋出任副都虞候；林海峥出任第二步军都虞侯，何柳锋、林江出任副都虞候；冯宣出任第三步军都虞候，肖大虎出任副都虞；周处出任第四步军都虞候，窦荣出任副都虞候。
谭修群将率领天平都继续留在棠邑协同作战，编一都独立步军，由谭修群出任都虞候，董泰出任副都虞侯。
棠邑属于战区，军政合署，除了韩谦以棠邑行营都总管兼领滁州刺史外，同时也举荐冯缭担行营长史兼州长史，负责后勤补给、流民招揽、屯垦工造等事，高绍担任行营司马兼州司马，负责军情刺探、军纪纠判、兵甲修造、兵籍及武官罚擢等事。
郭荣出任掌书记兼领州主簿，与奚荏共掌表奏书印等事。
设立军情参谋司，郭却出任参军都虞候。
除了历阳、棠邑两县外，还将新设浦阳、亭山、武寿、东湖、石泉五县，七县知县分别由冯缭、田城、冯宣、林宗靖、林海峥、杨钦等人兼领。
这在很多人眼里，这也是极难以想象的事情。
前朝末年，藩镇割据，武夫当权，或出将门，或崛起于营伍，武勇善战者不知凡几，但兼通政事者，都可以说是大才了。
像李知诰这些年麾下也有不少能征善战的嫡系将领，但除了李知诰本人外，其他人都是从战场之上血勇厮杀成长起来，都没有机会脱离营伍，自然不知道经世致用是为何物，因此李知诰还是得用周元、徐靖这些人替他打理政务，还要礼贤下士，从外部招揽人才。
相比较起来，田城、高绍、冯宣、林海峥、杨钦以及赵无忌、林宗靖、郭却、奚发儿等人都是起于微末、混迹草莽，也就田城早年在升州军中任过将职，而其他人在追随韩谦之前，能勉强识得几个大字就已经相当了不得了。
一定要说，也就冯缭、冯翊、孔熙荣、洗寻樵之前因为出身，受到较为完善的儒家教育；也就周处在武陵县尉任上历练过多年。
然而在金陵事变过后，林海峥、冯宣、赵无忌、田城、高绍、杨钦等人兼领州县政务，对经世民生乃至律法，都极为熟稔。
而不要说林海峥这些人了，甚至不要说营指挥一级的将领，哨队一级的中低层武官，差不多有半数以上的人，都要轮替乡巡检司担任乡吏的经历。
也是因为有这么一批人，韩谦才敢顶着寿州军这么大的军事压力，以两万将卒将防线撑开来的同时，同步搞内线建设。
要知道淮西禁军在巢湖西南的防线，都不足百里。
当然，不到两万将卒要守住从巢湖到棠邑逾两百里宽的防线，还要保证防线南侧的建设不受影响，压力绝对不小。
目前五尖山里两万多滁州城平民都陆续转移出来，但还有一千多人在五尖山里坚持游击作战。
五尖山以磨盘谷为界，分南北两段。
从西南浮槎山的东北侧，往东北延伸，一直到钟离城南的龙游湖，五尖山绵延两百余里，跨巢州、滁州、濠州三州之地。
在韩谦的作战意图里，五尖山是切割滁州、扰袭巢州北部及濠州的重要通道。
他非但不会将孔熙荣所部撤出来，还将继续抽调擅长山地游击作战的将卒加强之，打算将这部兵马单独编一都游击军，由孔熙荣出任游击军都虞候，奚发儿出任副都虞侯。
后续孔熙荣、奚发儿他们以五尖山为根据地，四处扰袭寿州军内线表现得越出色，滁河、浮槎山沿线所承受的军事压力才能有效的得到减轻。
使寿州军内线都自顾无暇，才有可能避免寿州军主动出动小股兵马渗透进来，扰袭、破坏他们的内线建设。
很多事情，书信沟通很难将意思说透。
韩谦特地将孔熙荣喊回来，将冯缭、田城、高绍等人都召集过来，深入的聊上两三天，才能将一些事情说透，而同时大家能聚到一起，或能研究出更突出、有效的作战手段，让游击军在外线发挥更大的作用出来。
乔维阎暂时也还在棠邑，韩谦叫他与韩成蒙一起参与这样的讨论。
对战事进行研究、预判以及战后分析得失，不仅仅是军情参谋司的职责。
不仅都营两级设有参谋军事负责斥侦、军事情报分析、作战方案拟定等等，韩谦甚至都要求哨队乃至小队，都要在战前动员时讨论作战方案，在战后及时做总结分析。
这是基层武官能得到快速成长的最有效手段……

第五百八十章 淮东
六月中旬，淮东的天气已然炎热起来。
虽然三个月前，梁军骑兵已经从淮东境内撤出，但王文谦此行乘车赶往楚州，与乘马而行的殷鹏在百余骑兵的护侍下，往驰道两侧看去，犹能看到战火所留下来的痕迹。
大量屋舍田园被摧毁后无从安生的流民，瘦骨嶙峋的滞留在两侧的湖泽之间，依靠鱼虾蟹螺，勉强维生，也能看到水蛊疫传播有扩大的迹象。
虽然王文谦读过韩道勋的《疫水疏》后，明白生食蟹螺与水蛊疫的关系，但问题是州县没有能力安置、赈济那么多的饥民。
没有州县的赈济，这些饥民挣扎生死边缘，难不成还能强求他们收集薪材，生火烧水及煮熟鱼蟹再饮食。
虽然淮东境内的战事已经过去三个月，但梁帝朱裕将楼船军拆编为左右楼船军之后，右楼船军以海州为驻地，频频出入淮河，袭扰南岸，小规模水战近三个月来都没有停息过。
虽说梁帝朱裕也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率四万精锐骑兵返回汴京，仅留韩元齐率六万马步兵镇守淮河中下游北岸的徐、泗、海三州，目前看上去不可能再对淮东发动大规模的攻势，但淮东在这场战事里的损失，不可谓不惨重。
淮东兵马是没有受到多大的重创，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四千人伤亡，相比较拥有十二万兵马的淮东军而言，可以忽略不计。
不过，这一仗，淮河以北的泗州、海州全境尽数落入敌手。
除了泗州、海州的大部分没有来得及从北岸南撤的民户外，在梁敌大规模扰袭南岸期间，南岸还有近十万民众以及数以万计的牲口，被梁军掠夺到海州、泗州，死伤者也是数以万计。
而更为惨重的，楚州全境以及扬州、泰州北部的生产受到严重的打击，屋舍被纵火烧毁三四十万间，致使大量的民众逃避战乱，涌入扬州、泰州两地沦为流民。
就算不额外拿出钱粮，对这些离乱难民进行赈济，在农耕生产受到如此惨重的打击之后，今年三州十七县的夏粮征收大约也会下降到往年十之二三的水平。
真可以说是雪上加霜啊！
淮东在金陵事变期间从江东诸州掠夺的大量存粮，这时候也快要耗尽了，特别是楚州周边的屯垦体系受到毁灭性的摧残，维持目前的开销度支已经严重不足，还要挤出有限的军资，扩编水军，越发的捉襟见肘。
不过，水军不加强不行，不争夺淮河下游水网的控制权，后续淮东的形势将会变得更糟糕。
捉襟见肘之下，根本就拿不出太多的钱粮去赈济离乱难民，更不要说帮这些流民返回家园、重建屋舍了。
当然，淮东军资开销靡巨，是有历史原因的。
早初信王从李遇手里接掌楚州兵马，仅三万精锐。
为方便控制的原因，这部分兵马没有直接编入禁军体系，也就是没有将这些精锐将卒的家小，送往润州、京畿等的屯营军府安置，而是都留在楚州，在淮河两岸建造屯寨，开垦田地。
楚州将卒的待遇要好过禁军兵户，除了没有兵饷之外，衣甲兵械以及战马畜力，都是军中负责开支，使得楚州军三万精锐的开支，要高过同等规模的禁军一大截。
然而早年在韩道勋担任楚州防御使府掌书记时的努力下，楚州军在淮河两岸，特别楚州南部的樊梁湖东岸地区，建设了较为完善的屯垦体系，防御使府差不多拥有近百万亩的军垦田地。
往年仅这个屯垦体系，每年就能提供四十余万石粮谷合计二十余万缗钱的诸多物资。
再加上中枢拨给的钱粮，信王杨元演在楚州，能够养一支三万人规模的精锐，还绰绰有余。
而一旦遇到较大规模战事，朝廷也会从扬泰润苏诸州征调兵马赶往淮河增援，淮东地区长期以来一直都能维持稳定。
金陵事变前后，楚州军急速扩编到十二万兵马，人马规模扩张四倍，但军费开销并不是简单的激增四倍。
旧有的屯垦体系里，拿不出更多的田地授给新增的将卒，便需要给这些将卒发放兵饷以养家小；而为笼络之前的嫡系将卒，这个也得一并发放相应的兵饷，使得淮东军后期实行的实际上相当于是准募兵制，仅兵饷一项，淮东军一年就新增七八十万缗钱的开销。
其他新增项加起来，一年又是一百四五十万缗钱的新增开销。
即便受封淮国藩国，新增泰扬两州的地盘，能征收到的田税丁赋，但也远远弥补不了亏空。
也亏得金陵事变期间，掠夺江东所获甚丰，勉强支撑了两年时间。
可惜的是，在淮东计划在淮河两岸扩大屯垦规模，将一半战卒转为屯丁之际，却遭受这样的重创……
楚州军原初所辖的屯垦体系，主要建于楚州境内。
虽然将卒家小在战争爆发时，基本上都及时撤入坚城要寨之中保护起来，没有太大的损失，但数以百计的屯寨，不仅大大小小、十数万间屋舍田宅被纵火烧毁，使得大批将卒家小无家可归，还有大量的沟渠河堤也被扒毁，这个损失就大了。
诸多迹象，也都能看到梁军年初时是有目的、有计划的针对淮安的农耕，特别是楚州的屯垦体系进行摧毁。
这个打击对淮东军而言，不可谓不大。
扒开的河堤缺口，初时看上去不大，但战后的三、四月间，淮东境内一片混乱，根本顾不及组织民夫修复这些河堤。
而四月、五月，江淮雨水沛于往年，淮河洪水滔滔，洪泽浦弥漫一片。
樊梁湖、洪泽浦以东作为下游地区，旧有的河堤大坝不能发挥作用，没能及时修补的缺口，在大水的冲击下，不断倒塌、扩大。
此时的扬州北部、楚州全境甚至泰州西部，都是洪水滔天。
信王对受战乱迫害及洪涝灾害而背井离乡的平民可以不管不顾，但楚州附近逾二十万将卒眷属，却不能不管不问。
要知道这些眷属家属所涉及的三万将卒，是追随信王杨元演多年的嫡系，是信王杨元演统治淮东的根基。
不过，仅仅是安置这部分将卒家小，开销就大得惊人。
同时，要防止楚州屯垦体系再受打击，水军还必须要立时进行加强，才有抵挡住北岸水军的袭扰。
想到这里，王文谦脑子里也是一团乱麻，心想当初还不如学棠邑兵，使淮东军出城，豁出去与梁军血战，不计一切代价的将梁军封挡在淮河以北，形势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难看啊。
王文谦就不信梁帝朱裕杀父篡位、根基未稳，真就敢在淮东损失超过三万人马以上的嫡系精锐。
只是现在说这些也晚了，这次到楚州，不管怎么说，他都应该劝说信王放下姿态，跟金陵城里的那位要好好叙一叙手足之情了。
……
……
梁军大股的骑兵，渡过淮河，持续两个月的袭扰都远远绕开有坚兵防守的楚州城，楚州城还是那样的巍峨挺拔，只是城下到处是浑浊的水洼地，仿佛与西面的洪泽浦、北面的淮河连成漫天湖泽。
驰道的地势稍高，没有被大水淹没，王文谦站在车上，眺望大水中零零散散的村寨屋舍，仿佛一座座孤岛矗立在汪洋之中，暗感近一个月来楚州受灾情形，比他预想中还要严重，也不知道阮延这些人是怎么搞的，战后竟然疏忽了对洪泽浦东岸大堤的修缮。
当然了，王文谦也知道他身在扬州，没有特别深的感同身受，对阮延等人的责怨也许是苛责的。
也许梁将韩元齐后续利用水军不断袭扰南岸，一直都在有意千方百计的阻挠这边组织民夫修缮河堤，甚至还有意加剧洪泽浦西岸大堤的摧毁吧？
“王公……”
看到阮延带着数名扈随守待在城门前，似乎专程出城来迎接他。
王文谦赶忙与殷鹏下马、下车，朝城门前走过去，与阮延见礼。
寒暄片刻，王文谦便邀阮延登上他的马车，一起往王府赶去。
“李冲在舒州畏罪自杀前，曾言黔阳侯韩谦早知文瑞临乃是梁间之事，依王公所见，是不是真的？”阮延上车后，便问道。
说实话，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的消息传到扬州时，王文谦便料到这一点了，但当时水师主力覆灭已成事实，这件事就成了细枝末节，他不想节外生枝，便没有对外提及。
李冲二月初就死于淮西禁军的笔架山大营，有关李冲降敌后散播谣言以诬黔阳侯、被溧阳侯杨恩识破后畏罪自杀的事情，虽然在抄送各地的邸报里没有提及只言片语，但淮东这边是知道详细的。
王文谦疑惑的看了阮延一眼，不知道事隔这么多日子，阮延再提及这个问题，有什么别的用意吗？
王文谦当然不会跟阮延提及最初御史中丞郑畅到扬州传旨时，珺儿曾刻意问及朝廷决策这事的诸多细节，他也是事后从这一点上断定韩谦应该早就知道文瑞临的身份，但阮延的这个问题，他却也不会回避不言，说道：
“李冲所言应是不虚，但可惜他不应该选择在那个时候说这些。”
“朝廷水师奔袭洪泽浦时，韩谦他就在樊梁湖东岸，真是好狠的心啊。”阮延又感慨的说了一句。
王文谦附和的笑了笑，他心里只是希望阮延以及信王能明白，此时淮东在防范黔阳侯韩谦的同时，还需要跟棠邑维持住合作，要不然处境将更艰难。
“棠邑兵与寿州军沿滁河、浮槎山几场血战，才打下今日在北岸的防御纵深，黔阳侯上禀朝廷，言棠邑兵数战伤亡一万四千余众——王公以为黔阳侯的折子有无虚夸之处？”阮延又问道。
王文谦心里还真是奇了怪，心想枢密院为棠邑兵诸战定功绩，两个月前就都有定论了，当时信王这边都没有质疑什么，怎么这时候阮延又问这个问题？
王文谦耐着性子说道：
“寿州军到今日，都没有力气在南线发动像模像样的攻势，而是集中力量在五尖山脉的东南、滁州东南，在石梁县境内里修建城垒营寨，采取守势，可见那几仗也凿实叫寿州军伤了元气。不过，即便我们都知道韩谦在之前就已经在樊梁湖西岸聚集一部分左广德军旧部，但要将寿州军打得元气大伤，必然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毕竟寿州军并没有犯什么错误，在这种情形下要获胜，只能叫将卒用命、血勇拼杀——这与扬州对棠邑西线的战事观察是一致的。”
“黔阳侯使嫡系精锐不惜伤亡的在棠邑血战，为朝廷守住门户，朝廷诸公对李冲散播的传言，应该不会信以为真吧？他们毕竟并不清楚水师北上时，韩谦实际就在左右冷眼旁观。”阮延问道。
“这个倒未必，李冲降敌是溧阳侯杨恩识破，但杨恩这数月与棠邑绝无接触；而寿州杨致堂从棠邑见过黔阳侯后返回金陵，上书请调右龙武军移驻润州，而作为权宜之计，又上书请求在右龙武军的旗下新编一部水军，以便更好的协同防范梁军水师袭扰沿海。这很显然寿王杨致堂与黔阳侯有所默契，但沈漾则坚决的主张独立的重建水师负责京畿及以东的沿江、近海防御。从这两点里，便能看出杨恩、沈漾应该对李冲散播的传言，并没有完全的无动于衷。”王文谦说道。
说到这里，王文谦忍不住问道：“今天到楚州来，阮公似乎对黔阳侯特别感兴趣啊？”
“是啊，”阮延说道，“前两天听到有人说黔阳侯居丧期满，迄今都没有婚娶呢，便忍不住想多了解一些黔阳侯的旧事……”
当世守孝居丧以二十七个月为期，算韩道勋受刑身死的时间，韩谦算是居丧期满，可以谈婚娶了。
只是听阮延说这话，王文谦愣怔了半天，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接话，才算合适……

第五百八十一章 与虎谋皮
信王杨元演在府邸为王文谦、殷鹏的到来举宴洗尘，席间可谓是宾主尽欢。
宴终，殷鹏随王文谦离开王府，从夹道往王府东侧的驿馆走去，无意间转头才看到王文谦在昏暗的灯笼映照下，不知何时脸色转为阴郁，似有心事堆积在胸臆难以排解。
殷鹏问道：“大人是为淮东形势危恶而担忧吗？”
王文谦长吐一口气，才缓缓说道：“倘若没有年初这场战事，淮东能照既定的计划，将六万将卒转为屯丁，与家小围垦东阳以西的淤地，形势或能缓和下来，不再那么窘迫。不过，此时即便不管平民饥困，淮东的存粮也就只能再支撑三四个月，而今年三州十九县，受兵灾，又受水浸，夏粮秋赋能征到手可能仅十之二三；想要熬到明年，少说需要补入上百万石粮谷。然而即便能调入上百万石的粮谷，可能也还需要四五年才缓过气来，这还需要四五年间淮东再也不受梁军大规模的侵袭，但这可能吗？”
“不是说好向朝廷请援吗？”殷鹏问道。
“这话不错，但问题是要如何跟朝廷请援，又如何确保朝堂诸公同意援应淮东，而不是落石下井？”王文谦说道。
听王文谦如此说，殷鹏他经不住一叹。
信王与三皇子之间虽然说是兄弟手足，但皇家哪里有什么手足之情可言？
三皇子早年幽居宫禁之中，而信王早就出镇楚州，两人都没有怎么见过面，自然谈不上有什么兄友弟恭之情。
而金陵事变初期，虽然说双方在秋湖山约定联手对抗安宁宫，还联合颁传讨逆檄文，但随后信王便以李普所率的桃坞集兵户为饵，诱杀一部叛军精锐奠定楚州军初期控制吴（苏）常润三州的优势，直接导致双方关系破裂。
之后又与韩谦组建率领的赤山军，在溧阳、界岭山一带大打出手，数场血战，双方都损兵折马甚众。
看到江东及宣歙饶池诸州的世家势力以及豫章郡王杨致堂、浙东郡王府一系子弟都倒向三皇子，信王才被迫退而求其次，率楚州兵马撤回北岸，谋求割据淮东。
最终还是三皇子迫切想收复金陵登上皇位，才被迫同意信王封藩、割据淮东，淮东也是被迫承认三皇子继承帝位。
双方的关系是何等的脆弱，大家掰着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而信王使他们出镇扬州，以及使赵臻率重兵驻于扬州，说白了就是防备朝廷随时有可能对淮东下手。
徐明珍叛楚投梁，致水师主力及右神武军覆灭，同时威胁到淮东及朝廷的生死存亡。
不过，韩谦不计伤亡的投入嫡系兵马，在滁河、浮槎山一线数场血场，挫了寿州军的锐气，使得朝廷先稳定住淮西的形势。
这种情况下，淮东反倒在战后出现严重的危机，他们凭什么以为朝廷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他们凭什么以为朝廷会无私的掏出上百万石粮谷，令淮东轻松缓过这口气来？
殷鹏当然不会幼稚到认为事情会如此简单。
他这次与王文谦到楚州来参见信王，说白了就是想着要讨论淮东现阶段能够做出哪些让步，或者说能够付出怎样的代价，以换取朝廷的支援。
他相信殿下以及阮延等人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他们今日才刚刚赶到楚州，怎么都不可能直接讨论如此尴尬的话题。
夜宴之上，大家顾左右而言其他，气氛也不算差，殷鹏却有些不大明白，大人明明都有心理准备了，为何又会如此的忧心忡忡？
他心里暗想，难不成大人在宴间谈话间察觉到信王又或阮延等人抱有什么无谓的幻想，会致使淮东的局势变得更糟糕？
只是他却没有觉得夜宴时，气氛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啊！
看信王殿下在宴间说的一些话，对淮东当前所面临的困境，比任何人都清楚啊。
虽说殷鹏也得任扬州司马之位，但王文谦始终视他为嫡系亲信，见他一脸困惑的样子，有些事也不瞒他，便将他们进城后，他邀阮延同乘马车进信王府途中所说的那些话，说给殷鹏知道，说道：
“他们并不想付出太大的代价，而是想着与虎谋皮……”
“啊，”殷鹏愣怔在那里，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阮延说这些话，是殿下想再用珺小姐与韩谦联姻，然后由韩谦及韩家向朝廷施压，给淮东拨付援粮？”
“……”王文谦苦涩的点点头。
“他们此时都确信韩谦早就知道文瑞临的身份，也知道文瑞临献策引诱水师进入梁军在洪泽浦的包围圈时韩谦他人就在滁州却选择坐视不理，殿下他们应该识得韩谦这人的野心极大啊……”殷鹏问道。
不错，此时淮东也与叙州（棠邑）维持着合作，但这个合作是有限度的，同时也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他们甚至封锁住邗沟以西的通道，杜绝有流民进入棠邑。
双方更多是等价交换叙州所造的战船、兵甲战械等紧缺物资；而他们以往之所以容忍赤山会在樊梁湖西岸立足，也是认定这不会威胁到淮东什么。
现在再利用小姐为筹码，与韩谦联姻所进行的合作，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啊。
韩谦也不可能因为能迎娶王珺，就满足了，不再提其他的条件，就会死心塌地的帮着对朝廷施压，给淮东输送上百万石的钱粮，以助淮东渡过眼前的危机。
说白了，就是信王及阮延等人不愿意付出太多的代价，而想着用王珺为筹码，再用较小的、能够接受的代价，换取韩谦及韩家对淮东的支持。
然而这有可能会促使韩谦在棠邑坐大啊！
“他们就是认为韩谦有野心，也由此认为韩谦有对淮东有所求而愿意施以援手的可能；而同时他们认定以韩谦及韩家此时的处境，只需要付出较小的代价，便能满足韩谦的胃口。”王文谦叹道。
“却没必要再用小姐当筹码啊？”殷鹏愤忿不平地说道。
两年前双方各怀鬼胎，重提王珺与韩谦的婚事，却令韩谦以拒婚为借口脱身返回叙州，王珺当时就已极其不堪。
现在这又算什么事情啊？
“他们担心会被韩谦算计，担心韩谦出出尔反尔，所以这次还是要先提婚事，迫使韩谦没有退路之后再谈其他的合作。”王文谦说道。
“阮延等人不是素来警惕韩谦，怎么这次又没有犹豫了？”殷鹏问道。
“很简单，阮延不希望我再任扬州刺史了而已。”王文谦说道。
殷鹏微微一怔，旋即也想明白过来。
以往淮东以楚州与扬州并重，而据楚州还能往淮河北岸扩张土地，海州又有盐利，各方面的利益都极大，但这次战后，淮河以北的疆域统统失守，楚州被打残不说，在能预见的数年乃至十数年间，楚州境内战火难熄，将是抵挡梁军渡淮南袭的主要区域，只会变得更加满目疮痍。
相比较之下，只要楚州城守住不失，只要韩谦在棠邑封挡住寿州军的兵锋，位于内线的扬州还能维持相当的繁华。
扬州未来将是淮东硕果仅存的重镇。
王珺嫁给韩谦之后，哪怕仅仅是为避嫌，他们势必都要辞去刺史、司马等职，而这些要职势必就会落入阮延等人的囊中！
所以说阮延等人更多是为了这层算计，从而忽视掉他们以往对韩谦的警惕与防备。
殷鹏忍不住问道：“殿下这次将我们召来，实际是要议这事？”
王文谦点点头。
“小姐那边要怎么说？”殷鹏头痛的问道。
“殿下应该是已经打定主意，还能怎么说？”王文谦苦笑道。
殷鹏想到一事，问道：“殿下欲再用小姐联姻韩谦，或许还有一层用意，便是要使韩谦的野心进一步暴露出来，促使朝廷对韩谦加强警惕，从而放缓对淮东的压制吧？”
王文谦点点头，说道：“殿下、阮延他们应有此意。”
“韩谦是何等的聪明之人，恐怕不会轻易入彀吧？”殷鹏问道。
“入不入彀，还要看殿下后续答应什么条件，总之还是要先谈吧。”王文谦说道。
“那小姐怎么说啊？”殷鹏苦笑问道。
“谁叫她是我王文谦的女儿呢。”王文谦抬头看向凄迷的夜空，幽幽说道。
见大人如此态度，殷鹏心想大人或许也觉得这是不得以之法吧。
他心里想想也是，要没有韩谦互为援奥，真要直接向朝廷开口请援钱粮，朝廷要求殿下放弃封藩淮东，要求扬泰两州重新纳入中枢直辖，要求殿下及淮东军恢复到金陵事变之前守卫边镇的状态，他们真能拒绝吗？

第五百八十二章 晋帝消息
虽然说从密州、徐州征募工匠，于海州建造船场、水军大营，但东线梁军对淮河南岸发动的扰袭，主要还是从楚州北面的泗州城出发。
即便是水军，目前阶段也都是先集结到泗州来，再对南岸发动袭击；徐州节度使韩元齐也将牙帐设于泗州。
六月中旬王文谦、殷鹏到楚州参见信王杨元演，文瑞临也奉徐明珍的命令，赶到泗州见韩元齐，沟通东西两翼防线的得失问题。
梁帝朱裕两个月前就回汴京了，离开之前要求徐州节度使府、寿州节度使都不得急于求成，要以稳固自身阵脚、防线为先，要积小胜为大胜，要不断的打击、削弱楚军，而不要奢求奇功大胜。
当然，梁帝还是给徐明珍最大的自主权，即便有旨意颁传到寿州，也多为大而化之的嘉勉之言，但给韩元齐的指示要琐碎多了。
文瑞临到泗州城见韩元齐的当天，赶巧有一封圣旨传过来。
韩元齐也知道陛下是将文瑞临视为嫡系亲信，才安排到徐明珍身边任职的，也便直接将手边新到的圣旨出示给文瑞临看。
这封圣旨是对韩元齐月初上书奏禀海船修造情况的回复，文瑞临看到圣旨絮絮叨叨写了两三千言，还有好几处圈改的地方，好似陛下跟韩元齐说着家常话，很多事情也是不厌其烦的交待得很详细，与给寿州节度使府的、语句简练的圣旨，截然两种风格。
文瑞临却也是能理解其中的不同。
徐明珍是率寿州军投靠大梁不假，但寿州将吏心里必然还存在着极大的警惕与担忧，短时间内难以消除掉。
而在这种情形下，陛下就不便对寿州有太多的指手画脚，但与韩元齐君臣相知近二十年，圣旨写得如此潦草、絮叨，很多事都不厌其烦的交待，韩元齐只会觉得与陛下关系亲近，而不会有别的想法。
文瑞临细看圣旨所言，主要也是商议迂回袭击江淮沿海的作战策略。
朱裕要韩元齐不要指望前期的隐蔽工作真就能瞒天过海骗过楚廷，不要将近海扰袭作战的希望寄托在出乎不意的袭击之上，要先从楚军靠近淮口的沿海盐场进行近距离的袭击，培养水军、积累近海作战的经验，要求与水军袭扰淮河南岸的策略保持一致，要习惯分散作战、小规模的游击作战……
看到文瑞临将圣旨恭恭敬敬的递还过来，韩元齐跟他说道：“棠邑兵有一部兵马，以五尖山为通道，袭扰、劫掠巢州北部、濠州等地，你写的折子，对棠邑兵的作战方式写得很详细，陛下也说甚好，还特地转抄给我看了，我在泗州对楚州用兵也很有启发——徐明珍、温博针对这点，可有什么好的应对措施？”
对能得到韩元齐这等人物的赞许，文瑞临也很兴奋，再说陛下直接将他所写的折子转抄给韩元齐，说起来也是陛下对他的直接肯定。
文瑞临按捺住兴奋的心情，说起寿州军在滁州、巢州对峙棠邑兵的详细情形：“跟在磨盘谷南侧沿浦阳河上游修筑城垒压制棠邑军的兵锋一样，针对五尖山内敌将孔熙荣所率领的这部棠邑兵，主要选择相对容易出山的隘口谷地，修筑防垒营寨，限制其活动，只是这么做靡费极巨，温博目前主张与屯垦结合起来，用连绵不绝的屯寨织起封锁网——寿州久历战事，农耕废驰，即便有汴京支援粮秣，物用也极紧张，温博如此主张，却是稳健之法，却可惜之前数战，都没能给棠邑兵重创。”
能得陛下及韩元文等人的赞许，文瑞临是很振奋，却也不得不承认，西线对峙棠邑兵的僵局，他们都没有有效的办法去破局。
“温博用兵细腻、稳健，得其父温暮桥传授，又甚知经世致用之学，陛下对温博也甚是看重——至于滁河、浮槎山数战未能建功，非战之过，责任不在温博。棠邑兵新编便有如此战力，实在是叫人吃惊，要不是温博率其嫡系敢拼敢战，说不定滁州城已经不守了。”韩元齐是淅川一战的主将，是最早在韩谦手里吃的大亏，同时也由于他最初在韩谦手里吃过大亏，多年来痛定思痛，此时他在大梁年轻一代将领里，最具名将气度，他此时自然能心平气和的看待寿州军与棠邑兵数战的得失，同时也点醒文瑞临，要他知道温博与徐明珍在陛下眼里还是有一些区别。
文瑞临心想也是，那几仗无论是赵明廷还是温博，都没有犯什么明显的错误，其部嫡系精锐也是敢拼敢战，奈何棠邑兵新编就有如此之强的战斗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以致被韩谦控制滁河不算，还被夺去历阳等地。
棠邑兵控扼巢湖唯一的通江水道，控扼巢湖东岸的高地，以致左楼船军的战船被压制在巢湖北岸的河道里，失去对巢湖的控制权，更不要说进入长江水道了。
文瑞临又说及近期韩谦经营棠邑的一些情形。
目前，叙州那边有钱粮剩余，主要也是全力打造新的兵甲战械以及战船送来棠邑；棠邑那边能直接得到手的钱粮，除了楚廷中枢按月拨付四万石粮谷外，再有就是韩家卖田卖宅，每月还能额外再筹措四五万缗钱交到韩谦手里支用。
这些是文瑞临在滁州都不难搜集到的信息。
不过这些钱粮，目前除了够韩谦继续加强浦阳、亭山、武寿、石泉、东湖等地的营寨外，也只够韩谦用来养军。
将卒所得兵饷，还不足以养家小，韩谦还要额外拿出一部分钱粮赈济。
短时间内除了东湖的几座矿场、一座造船场，文瑞临暂时还没有看到棠邑境内有开展大规模工造的迹象。
不过，由于韩谦在滁河南岸占据的地盘足够大，仅历阳、棠邑两城，就有上万间屋舍，而大刺山、青苍山、濡须山之间也有大量的村寨，由于民众在早前的战事时，被寿州胁裹北逃，差多都空置下来。
荒废的时间不长，这些村寨屋舍稍加修缮，都被韩谦拿去安置近十万将卒家小眷属；而附近的田地荒废的时间也不长，重新开垦的难度不大，目前也已经直接分配下去耕种。
文瑞临也注意到这很显然是棠邑兵前期诸战经受这么惨重伤亡后，战斗力及士气犹没有下降，甚至这两三个月来还能不断往滁河北岸积极出击的关键原因。
说来说去，就是徐明珍、温博近期内拿棠邑兵没辙。
由于棠邑兵沿滁河、浮槎山修筑防线日渐完善，寿州军即便能不计伤亡的攻陷这条防线，伤亡也极惨重，到时候也就没办法阻挡李知诰率淮西禁军从舒州杀出。
相比较而言，韩元齐亲自坐镇泗州，无论是经营泗州、海州，还是不断分出小股兵马对南岸楚州发动扰袭，都要比西线主动、有成效多了。
当然，韩元齐在泗州坐镇，除了泗州、海州两处残州受他管辖，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安置掠来的平民进行屯垦外，素来作为大梁东南重镇的徐州以及北面的密州，都归他节制，能调用的钱粮物资极为充裕。
大量新造的内河战船，原本就是消耗品，他甚至都不用考虑未经充分阴干的木料造船极易变形渗漏，便大肆修造中小型战船，用于对淮河南岸河网的渗透侵扰，迫使淮东军在战后无暇修缮河堤、安置流民，反反复复的打击、摧残楚州沿线的农耕屯垦以及水利。
以致韩元齐在东线统率六万马步兵，兵马规模虽然仅有南侧淮东军的一半，却能采取攻势、占据主动。
“陛下得知晋帝石崇嗣病入膏肓的消息，提前率兵马返回汴京，此时北面可有什么进一步消息传过来？”文瑞临想到一件事，态度恭敬的问韩元齐。
前朝覆灭之后，石崇嗣据河东、河北两地建立晋国，早年兵势之强，令梁军也要退避三舍。
不过晋国除了在黄河北岸与梁国多年征战不休外，北面还承受着日益强大、正式建国还不到三十年的蒙兀族人的军事压力，十年前被蒙兀人夺云幽燕等州，失去对燕山山脉的控制权，国势便日渐衰弱。
兼之晋帝石崇嗣晚年病患缠身，没有精力打理朝政，以致梁国内乱时，晋军都没能趁机做点什么。
朱裕两个月前就返回汴京，除了淮东、淮西看不到更有利的战机外，主要还是密谍从晋国传回晋帝病危的消息。
晋国内部的情形，比天佑帝晚年的楚国还要复杂，石崇嗣诸子皆弱，而边将手握重兵，尾大不掉，难以驾驭，晋帝病危乃至驾崩，很难想象晋国能平稳过渡。
不管怎么说，朱裕都得提前返回汴京做些准备。
只是事情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文瑞临便想知道有无后续消息。
“晋国封锁驰道、边镇也风声鹤唳提高戒备，暂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出，但看形势晋帝石崇嗣极可能已经驾崩，或许有人怕形势动乱，或有机会图谋，才秘不发丧……”韩元齐说道。
文瑞临想想楚国这几年变幻莫测的局势，也不知道晋帝石崇嗣驾崩，河东、河北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他当然希望大梁有机会能占得河东、河北，即便不能如愿，也希望这次能尽可能削弱晋国，唯有大梁北境无忧，才能集中兵马钱粮，不断在南线扩大对楚军的战略优势，直至完全夺下淮东、淮西以及荆襄等地。
也唯有到那一步，大梁才真正具备一统天下的气象……

第五百八十三章 条件
七月乃是江淮一年当中最为酷热的时节，即便住在蜀冈北峰的鉴园，犹是觉得酷暑难挡，王珺穿着半袖对襟绿衫、红染襦裙，慵懒的坐在池塘前的亭中，看着亭亭绿荷伸出水面，纹丝不动，没有一丝风吹过。
她光洁如玉的额头，渗透细密的汗子，粉嫩的小脸热得绯红，天热也使人心浮气躁，一本书搁膝盖上，半天都没有看进去多少。
看到丫鬟香云鬼鬼祟祟朝这边走过来，王珺招手喊她过来，问道：“庄子前面喧闹了有一会儿，是不是我爹爹回来了？”
“是大人与殷司马回庄子来了，但大人他们愁眉苦脸的样子，兴许到楚州在信王殿下面前碰了壁吧？”丫鬟香云说道。
“形势都糜烂成这样子了，还能有什么壁可碰的？”王珺不以为意地说道，叫香云帮着她一起将矮几上凌乱的书册收拾起来，她便要往前面父亲署理事务的书斋凌云阁跑去。
丫鬟香云将她喊住，说道：
“我刚才看到许夫人紧巴巴的凑过去，摸到墙脚根偷听，许夫人又迫不及的逮住大人替徐家说项，撮合你跟徐家公子的婚事呢，却不想赶着大人这次回来脾气不好，挨了一顿训斥——大人平时都将许夫人宠上天了，真没见过他对许夫人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楚州之行真的不顺心呢。你这乱糟糟的样子，还是不要凑过去了吧，省得也挨大人的训斥。”
“我爹骂我小娘了？”王珺讶异的问道。
香云絮絮叨叨地说道：“是啊，也不知道她多想将你赶走，好叫她能掌管内宅，将克死发妻的徐家公子夸得跟天上神仙似的，还说你过去给徐家公子当续弦，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嘛，挨了一通训，噙着眼泪就跑出来，跑到镜心湖边站了有一会儿，我还以为她受不住气，会跳下去呢，没想到转眼就抹了抹眼泪，竟然吩咐后厨给大人与殷司马煮银耳莲子汤去了，心思真是细腻得很呢——照我说啊，你可真得小心着她。”
“你还偷听到什么？”王珺迟疑的问道。
“我哪里敢多偷听墙脚根，许夫人跑出来前，我就先溜开了，要不是想着看她会不会跳湖，早过来给你通风报信了呢。”香云说道。
“……”王珺整了整裙裳，叫香云陪她去凌云阁，刚到院门前便看到父亲前些年在楚州纳的妾室许夫人带着两名丫鬟，端着两碗银耳羹正走过来，敛身行了一礼，“珺儿见过小娘。”
许夫人刚三十岁出头，正值风华之年，身穿半袖襦裳，露出雪也似的玉臂，容貌也是少有的美艳，站在院门前，一双乌漆似的美眸，打量着王珺：
“珺姑娘你急慌慌跑来跑去做什么，鬓角都乱糟糟的，看你裙角都还粘了草茎，都不知道你整天在做什么——对了，我跟你说过的徐家公子，你可有认真想过？有些话可能不是小娘该多嘴的，但你娘亲去世得早，没人替你操心终身大事，小娘也是真心替你着想啊。徐家虽然现在有些没落了，但徐家公子的玄祖、曾祖，都是在前朝任过仆射、尚书的人物，家里的田宅一眼望不到边际，可以说是扬州第一流的名门世家。徐家公子乃是嫡长子，人品、才干，你爹爹都甚是称赞，他爱慕你的文才，也不介意你的年岁及被人退婚之事，几次托人登门说项，你爹是宠着你，任着你的性子，但你也得替你爹多想想，可不能嫌弃嫁过去是继室……”
“听小娘将这个徐家公子夸的，珺儿都还以为是小娘您动了心思呢——可惜爹爹心里可喜欢小娘你了，定是舍不得将小娘嫁过去。”王珺笑盈盈地说道。
“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动了心思？你这小嘴巴，还真是能戳人。”许夫人气也气不得，恼也恼不得，只能气恼的带丫鬟抢着先进院子。
王珺跟在后面走进书斋，看到父亲与殷鹏坐在那里说话，书案上摊放开一摞公函，都是这些天积累下来待要署理的公务。
看到自己走进来，父亲视线便转回到案前的案函上，而殷鹏浑不自在的扭头看往窗外，王珺秀眉微微皱起来，问道：“爹爹这次去见殿下，遇到什么堵心的事，怎么刚回来就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还是说珺儿有什么事情叫爹爹烦心不已的……”
王文谦挥手示意书斋里伺候的丫鬟、仆从都退下去，见小妾许氏赖着不走，也便由着她去，沉吟琢磨着措辞，有些心虚地说道：
“为父这次去楚州，主要也是谈与棠邑协防、抵挡滁州敌军之事，却是宴席间听到有人说起，恍然才省得韩道勋受刑而死都过去这么久了。韩道勋遗骸延佑十七年四月运回叙州下葬，这个月，黔阳侯韩谦孝期便算是满了——你小娘刚刚说及起你的婚事，我想到当初殷鹏陪阮延到繁昌找陛下谈封藩之事，说及你与韩谦的婚约，韩谦当时以守孝不议婚娶为名，退去叙州，却也没有说不允，这事始终还是悬着，怎么也得先问过那边，才能再议许别家……”
“什么，王家的脸面还没有丢尽，王珺要嫁别家还得那竖子同意？”许氏诧异万分的问道，声音都禁不住尖锐起来。
“这是殿下的意思？”王珺问道。
王文谦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透，珺儿便能想明白一切，有些难堪的点点头。
“殿下那边什么意思，这次又要再拿王珺当筹码不成？”
许氏这些年跟着王文谦，眼界、见识也非寻常女子能比，听王珺点破这点，自然能随即想到很多事情，更是讶异的盯住王文谦那张老脸，问道。
“韩道勋当年之死，与你也并非绝无干系，这是很多人心里也都清楚的事情，韩谦更不可能不知。韩谦口口声声喊着孝道，你怎么可能指望他会娶王珺，你真就不怕这次再将热脸贴到冷屁股上？就算你不管王家脸面丢尽了，也得替王珺想想啊。不管殿下什么意思，你怎么都得替王珺回绝了啊。你这些年在殿下跟前也是劳苦功高，我就不信殿下能将你绑起来，逼着你再卖一回女儿……”
“这事也不是立刻就要摊开了去谈，”王文谦有些羞恼成怒的训斥小妾，气急败坏地说道，“现在扬州与棠邑接触也多，找个人无意间提一下这事，也不会多显眼，而要是黔阳侯绝然没有这个意思，这事也不会再有人提起，掀不起半点风浪，你跟着胡扯什么？”
“谁去谈？你能保证别人嘴巴有多严，怎么可能掀不起半点风浪，你不是口口声声说阮延等着看你的好戏，他们真就不会放出风声丢你的脸？”许氏问道。
许氏仗着得宠，也是牙尖嘴利，王文谦气得脑门青筋直跳，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小妾说的话在理，心里没有底气拿她撒泼也没辙。
“爹爹似乎没有想过要问女儿什么想法？”王珺站在案前看了一眼窗外的浓荫，幽幽问道。
“就是，你怎么就没想到过王珺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事要是没成，再宣扬出去，还得了了！跟徐家这桩婚事，也要彻底黄了。”许氏以为王珺问这话是满心怨气，便自以为是的赶架子帮腔地说道。
王文谦忍着将小妾驱赶出去的冲动，看向女儿，心虚地说道：“你要是真不愿，我这就写信给殿下回绝了这事。”
“女儿得爹爹生养，也不能像男儿般帮爹爹上战场冲锋陷阵，或许仅有眼下这点作用，”王珺幽幽地说道，“但爹爹想要女儿答应这事，便要答应女儿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且说来。”王文谦说道。
“试探黔阳侯心意这事，女儿想亲自去一趟棠邑见黔阳侯……”王珺说道。
“啊……”王文谦微微一怔，没想到王珺提这个条件。
站在一旁都没有吭声的殷鹏，多少有些坐不住；许氏则先冲着王珺大惊小怪的叫嚷起来道：“这算什么回事，王家的脸面还真是一点都不要了，哪有自己跑上门说亲的道理？这事要是不成，你回来下半辈子除了独守庵堂，还能做什么？”
“这事不成，王珺回来独守庵堂能图此生清静，也不是什么苦事，”王珺说道，“爹爹要是不答应女儿这个条件，那便给殿下写信，说女儿死活都不愿意，请他另选贤女去跟黔阳侯媾和吧……”

第五百八十四章 溯流
七月底，一支由数艘乌篷船首尾相系的船队，从浑浊浩荡的江水，经裕溪河逆流而上，远远看到濡须山、七宝山仿佛苍龙静伏浑浊河水的两侧。
居于两山之间的河谷，虽然也有逾十里宽，但远远看来，却被两边的山形挤压显得狭仄。
虽然棠邑兵依赖坚固快速的列桨战帆船，在深阔的巢湖取得绝对优势，但在山北水军大营建成之前，西翼的水军战船没有巡防任务，则主要驻泊在东关寨南的简营里。
这也是防范楼船军从巢湖北侧的河道发动突袭时，这边不至于因为疏忽被杀个措手不及。
而对正常的货船来说，却不用怎么担心在巢湖的东南侧湖域航行，会遇到敌军的袭击，故而还直接通过濡须口，直奔此行的目的地而去。
照前人所述的地理志记录，以往船舶通过濡须口的西崖，便应该是巢湖东南角水势辽阔的湖湾，特别是七月底是巢湖水泽最为丰沛的时节，濡须口西北麓山脚以外的淤滩低洼地，应该都会随着巢湖的水位上涨而都被淹没掉，连成更广阔的湖域。
不过，船队通过西崖，王珺女扮男装，身穿一袭青色布衫，锦帕包发，却是风度翩翩的站在船首，看着右侧六七里外已有的一座新堤近乎直线往北延伸。
这座长堤往北延伸十五六里，再往北便接上青苍山西南麓的坡地，将大堤东侧南北十数里纵深的低洼地封挡在湖水之外。
“公子，你看那道泛潾潾波光之处，棠邑兵上个月底之前在濡须山北坡开挖了一条陂渠，水口便是在新堤往南稍上些的那个位置。”一个对襟短褂的中年人站在船首，指着新堤南侧某处，给王珺说道。
为获得叙州所产的精铁、药材、兵甲战械以及战船，扬州也是尽可能收刮棠邑紧缺的物资，运往棠邑、东湖或武寿等地进行交易。
一来扬州方面缺乏大规模运输的大船，二来王文谦也有意将与棠邑的交易拆散得零碎，以便能及时掌握棠邑诸县的动态。
中年人唐时余乃是扬州兵马使司所属的一名斥候头领，以往半年时间，他负责率领一支船队往返棠邑诸县有十多数次，对棠邑兵的驻防情况以及大的工造事务，比谁都熟悉。
唐时余也是这支船队里，除王珺身边近侍、侍女之外，唯一知道她身份的人。
不过，他跟其他人一样，都以为王珺闲来无趣，才女扮男装跑到棠邑来游历，心里多少有些嫌弃这位大小姐太耍性子了，完全不知道王珺是替自己说亲来了。
韩谦上个月开始着手征募劳力，在新堤南北侧濡须山及青苍山的山坡，沿山势修造分水陂渠，已经极大引起扬州的注意。
分水陂渠并非什么新鲜事，韩谦早年在叙州整治五柳溪，便是类似的水利工程。
分水陂渠除了能在雨季及时将濡须山间的雨水直接排到新堤外，进入巢湖，能减轻新堤内侧的积涝外，同时也能保证秋冬季新堤内侧有足够的灌溉用水，可以说是新堤内侧围垦田地的配套工程。
这样的水利工程，对一个地方来说，通常都需要积攒好些年，才有余力开展一次。
此时的棠邑仅有十余万附民，就算是人口再多一倍，在滁河北岸也有足够的田地用于耕种，不要说没有迫切到需要建造如此复杂、耗资甚大的水利工程，甚至沿巢湖东岸修造新堤，也不是不能缓几年的。
不过，要是从维持稳定落差水流以利水力器械运转的角度而言，沿濡须山、青苍山的南北坡修造蓄水库、分水堰、陂渠，就变得极为重要。
因此扬州注意到这个迹象后，也倾向认为韩谦有弃棠邑而重点经营东湖大营的心思。
而利用乡民逃离家园遗弃的村寨修建屯寨、安置将卒家小，也是历阳城附近，特别是邻近东湖大营的西侧，要比其他地方密集得多。
王珺很想使船直接往新堤靠过去，登岸看一看那边新造的陂渠，但想到她真提出来，身边人必会大惊小怪的劝阻，只得先耐着性子好奇的打量着沿岸的一切，没有吭声说什么。
船队继续与新堤平齐着往北航行。
新堤外侧有大片被湖水淹没的滩地洼地，高低不平，贸然进去，船队里有几艘吃水较深的乌篷船极有可能会搁浅，还得循着枯水季的湖湾继续北行，到一个此时被湖水淹没的溪口处，折向沿着较深的溪道往东，往新堤外侧修建的码头靠过去。
几个关键位置，在湖水漫涨上来之前都用圆木搭建了哨楼，夜里点燃油膏，倘若有船只天黑后进入巢州，还可以照着哨楼巨型油灯的指导，夜航驶往目的地，而不用担心在更有可能会被敌军战船趁夜袭击的滩岸停泊。
一个多时辰，船队停泊到新堤外指定的码头卸货，王珺带着同样女扮男装的丫鬟香云，以及两名扮成船夫的扈卫与船队主事登上岸。
这时候能完整看到新堤的情形。
新堤距离内侧的地面高约六尺，顶部却宽达一丈，看坡度底部也足有两丈宽。
虽说河堤不需要像城墙那般夯实，但南北通长十六七里，也叫人很难想象三月战事结束之后，在附民安置之事都没有耽搁下来的情况下，这边仅用三四个月的时间赶在湖水漫涨上来之前筑成此堤。
新堤内侧有大片的棉花田。
赶巧在他们过来之前有两艘帆船刚停靠到码头。
这时候这两艘帆船正将一批看似纺车的械具构件搬下来，但王珺看这些械具构件都不像新造的，似乎是从哪里拆卸下来，然后用船装运到棠邑兵的东湖大营来的。
“这两个月，叙州那边集中运了不少用旧了的纺车部件过来，听说叙州早就在去年就造了水力纺纱车，用人甚省，纺纱却多，或许是如此才能淘汰一些用旧的纺车过来备这边使用。”
见王珺盯着那两艘船露出疑惑的眼神，唐时余解释说道。
“但可惜叙州工造局所辖的几家新造织造工场募工审查极严，里面到底什么样子，还无所得知。我想着要是黔阳侯也在棠邑造水力纺车，刺探起来却方便些……”
此时棠邑所聚集的军民，成分比较复杂，除了左广德军旧部占一小部分外，主要还是寿州军于钟离围歼右神武军时，从洪泽浦沿岸南逃的流民。
这些流民不仅有淮东渗进去的探子，也必然有寿州军渗进去的眼线，短时间内是很难肃清的。
不过，王珺却也很好奇叙州新造的水力纺车是什么模样。
她心里当然也清楚，韩谦不可能因为要防范可能渗透进来的奸细，就放弃在棠邑建造这种能大规模使用水力的新式纺纱车，心想着或许堂邑哪个地方已经正在建相关的工场，只是淮东的眼线还没有察觉到罢了。
看新堤内侧成片的棉田，就很清楚韩谦对种植棉田是何等的热衷跟热爱。
浦阳河谷一战刚刚结束，都没有打下亭子山，更不要说打下历阳城了，韩谦当时就迫不及待的着手组织妇女、少年，甚至儿童，在滁河南岸开垦棉田。
等到三月中旬，棠邑新开垦的棉田便高达三十万亩。
当然，这与叙州已经有成规模的棉花种植业有直接关系。
要不然的话，一次性种植这么大规模的棉花田，种苗从哪里来？
虽然俗称“白叠子”的棉花从秦汉时就有传入中原，种植规模却是极有限，到现在很多中原地区都将其当成观赏花木。
即便辰叙诸州很早就有种棉织布乃至向中原王朝进贡棉布的传统，但实际上在韩谦之前，叙州种植的棉田也仅有零散的三四千亩而已，占叙州的总耕地面积仅有千分之二三。
还是韩道勋执政叙州之后，数年间叙州及周边州县的棉田，从数千亩急速扩张到三四十万亩，到韩谦治叙州时，诸县乡更是将扩大棉花种植面积视为一项重要的政绩考核标准。
要没有这个基础在，韩谦也没有办法一下子从叙州调来两百名种植老农及农师，到棠邑来手把手的教导将卒家小种植棉田。
这是别家即便知道全部的植棉纺纱之法，想要扩大种棉规模，也得将韩谦之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非三五年就能竞功的。
韩谦在棠邑大规模的开垦棉田，甚至比开垦粮田还要便捷，新开垦的棉田规模确实也要超过四五月份新开垦的粮地。
再有一个月，三十万亩的棉田便将进入收获期，之后脱籽、纺纱、织染等事必然要及时衔接上来。
而就算棠邑从叙州运来几千部手工纺车，也是不够用的。
而棠邑这边绝大多数的妇女，都还没有纺棉织纱的经验，即便有一批从叙州调来的农师、熟悉织工指导，也会缓慢无比，实际并没有处理如此大产量的棉籽、织造成布的能力。
虽然韩谦也可以将收获的棉籽，运往叙州去加工，但这样就不能充分利用棠邑的农闲劳力。
以韩谦精打细算的心思，王珺猜测他多半会抢在冬季之前修造几座水力织造工坊。
虽然当初离开繁昌时，韩谦留给她的《织造篇》里，没有水力纺纱机的图样跟造法，但叙州已经造出这种用力甚省的水力器械差不多是能肯定的，王珺只是遗憾没有亲眼见过。
这两年王珺在蜀冈山脚下的田庄里试种了五六百亩棉田，她虽然都还是循照《织造篇》里的图样，打造手工纺车、织机役奴婢用之，织造棉布市售，她发现即便棉布降到与麻布等价，一亩棉田的产出，犹是要高出粮田一大截。
她心里想，要是韩谦在棠邑新垦近三十万棉田的产出，做到两倍粮田的地步，养军之资的缺口，今年底就能从这里面补齐吧？

第五百八十五章 相遇
从新堤码头有条支伸出去的泥路，往东延伸过去，听唐时余说这条道能延伸到三十五六里外的历阳城，目前是历阳城接巢湖东岸大堤的主干道，但王珺并无意住到历阳城去。
道路的北侧是一座正进行整固的营寨，或许是未来东湖城的选址。
营寨守卫森严，西面还有正兴建的坞港，不知道是不是到时候在新堤上扒开到一道口子，建船闸再放水进来。
道路的南侧有一条往南延伸到濡须山北坡的巷道，两侧各建数排简陋屋舍，或木屋，或夯土为墙、草顶泥地的茅草房，但沿巷道两侧有茶楼饭肆等各种铺子以及可以打尖的客栈，未来东湖城的雏形或许就在这里。
营寨及正兴建的坞港，是严禁随意靠近的，即便是唐时余代表扬州过来交易，也只需要在码头上跟行营户曹驻码头的胥吏交接就可以了，没有什么特殊情况，都见不到更高一层的人物。
王珺当然不会急着去见韩谦，走进南北向的巷道才更觉其间的简陋，下过一场雨后、两侧显得泥泞的路埂上铺着黑乎乎煤碴子，黑水在墙沿屋脚流淌，两侧的地势更低，能看到很多简陋铺子里都有积水，叫人不知道如何立足。
很显然过去几个月，韩谦除了安置将卒家小，集中力量修造新堤、陂渠等，都没有精力兼管到在这里修造一条看上去稍稍整饬些的巷道。
巷道上的行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脸饥瘦，还没有彻底从饥荒的阴影里挣脱出来，但与成千上万拥挤在扬州城内、死气沉沉的饥民相比，这些人眼瞳里焕放着神采，走路也带风。
“你们明天就照叙州说的方子，先烧一批出来试用，看可不可行？”
走到一家出入皆贩夫走卒的客栈前，船队主事唐时余带着一人进去张罗，王珺与丫鬟香云站在道上四处张望，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出来，她转头看去，却见韩谦穿着布衫，在十数人的簇拥下往这边走过来，一边走路一边跟冯缭说什么话。
王珺原本没有打算这么快就见到韩谦，任她平时再蕙质兰心、气质从容，这一刻意识想要避开韩谦，往一旁走避开，却不想落脚处是一个颇深的水坑，“啊”的尖叫一声，脚下失去平衡，整个人都摔到冲洗煤碴后变得黑乎乎的积水里。
王珺身边的两名扈随暗携兵刃进入东湖，不知道王珺发生什么事情，下意识伸手按住布衫下的兵刃，做出防卫动作。
韩东虎走在韩谦与冯缭的身后听他们说事情，却也没有放松警惕，看到巷道里两人衣袍下鼓出长条形来，以为是遇到刺客，与左右跨步抢出一个身位，将韩谦与冯缭护在身后，左右侍卫更是第一时间吹响警哨，整条巷道像是烧开的水沸腾起来，街道巷尾巡视的两队兵卒也如狼似虎般猛扑过来……
“韩侯爷，我是香云！”丫鬟香云正要搀扶王珺站起来，看到韩谦身边数名侍卫拔刀就要杀过来，惶急大叫。
“慢着！”
当年王积雄到叙州悼唁，香云侍候随行；而待到王珺在茅山“被俘”，香云与另一名女侍贴身相随，这两侍女都着有不错的身手。
韩谦自然记得她，示意韩东虎叫侍卫稍安勿躁，讶异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小姐呢？”
“我在这里。”王珺羞愧难堪的爬起来，整理衣冠，但半边身子都叫黑煤水浸染了，脸上也溅了污水，如鸦秀发披散下来，蓬头垢面的样子，实在是有些狼狈不堪。
“你到东湖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韩谦站在那里看着王珺湿漉漉的凌乱鬓发，从身后侍卫所牵的战马鞍座上，解下一条干净的汗巾，忍着笑递给她，一边看着她擦拭脸上的污水，将染黄脸皮的药水一并擦掉，露出吹弹得破的嫩白肌肤来，笑着说道。
“奚荏昨天还说起你来呢，没想到说曹操曹操便到。你这样子，先随我回军营换身干爽的衣裳；奚荏要知道你过来，定是高兴死了，还整天跟我抱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这样子见她，铁定要被她嘲笑。”王珺见没有办法擦得更干净，便将染黑的汗巾递还给韩谦。
唐时余这会儿才听到外面的动静跑出来，看到黔阳侯就站在巷道里，除了身边十数侍卫外，还两队将卒从南北围涌过来，他吓得脸色苍白——他可不知道王珺与黔阳侯有什么交情，王珺与韩谦的婚约之事，也只在淮东上层流传，中下层武官怎么可能知晓？
他见王珺身份败露，担心黔阳侯会扣押人，赶忙分开人群，上前要给黔阳侯行礼：“扬州兵马使司前锋游弈使唐时余，见过黔阳侯……”
“你不是扬州唐家寨船队的船老大吗，怎么又摇身变成扬州兵马使司前锋游弈使了？”韩谦盯着唐时余笑问道。
大楚遵循前朝之制，前锋游弈使原本是军中前营哨官的正式官职，但殷鹏治下的扬州兵马使司之中，前锋游弈使实际是王文谦这些年培养的探子头目。
唐时余没想到自己早就落在韩谦的眼中，背脊生寒，忙解释道：“民间征不到船夫愿跑敌寇未靖的巢湖来，我家大人又担心派兵卒押船会引起侯爷不必要的误会……”
“好了，棠邑也是朝廷的疆域，总不至于唐校尉好端端的跑过来，我就要安排人将你祖宗十八代都盘问清楚，”韩谦示意唐时余不需要再编下去，邀他一起回营寨去，说道，“你家小姐这身衣裳要换掉，既然我得幸遇上，又有故谊，你们也一起去我营里用顿饭吧……”
韩谦待王珺如何，韩东虎他们却是不管，照着规矩先将她身边的扈随以及唐时余以及唐时余的一名手下，衣袍里所藏的兵刃都搜了出来。
这叫唐时余更以为韩谦要扣押身份暴露的王珺，急得直跺脚也无计可施，想不明白怎么刚上岸就露了马脚。
“……”王珺走出一步，直觉脚踝处痛得叫她直吸气。
“怎么了，刚才摔崴脚了？”韩谦走过去，关切的问道，他蹲下来，揭开裙摆裤管，看王珺白腻似雪的脚踝处，这会儿工夫已经红肿起来，伸出手指，轻轻的在红肿处摁了一下，问道，“疼吗？”
王珺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粉脸有些发烫，微微点头。
“侯爷既然有贵宾，那我便先去南边的灰窖见季希尧？”冯缭一副看天边晚霞睛好的样子，说话也不瞥到韩谦、王珺的身上，拱拱手，先带着两名扈随离开了。
韩谦示意侍卫将他的坐骑牵过来，叫王珺先手撑着他的肩膀，再与香云一起帮她扶到马鞍上坐好，然后亲自牵马往北面的军营走去。
韩谦牵着缰绳，问道：“你怎么会到东湖来？”
“在鉴园住得闲闷，便想着出走，没想到刚刚到东湖，都还没有找到客栈住下来，便跟贼似的被你捉住了。”
王珺坐在马鞍上，手也牵住缰绳的一端，似乎能感受到韩谦牵拽的劲道，也许韩谦亲自替她牵马的缘故，她能感觉到左右乡民都将目光朝她投过来，此时只能故作不知的仅盯着韩谦的侧脸庞，岔开话题说道。
“我还以为东湖这边，你已经造出一座城池来了呢。”
“三月上旬战事才歇，十万将卒家小要安置，沿滁河、浮槎山要修筑三座夹河营城、二十七座新建屯寨，这边又造了新堤，还要修建分水陂渠、水军坞港，哪里能兼顾这边建城哦？要是能再多给我一倍人手跟钱粮，你今天这一跤或许就不会摔那么惨了。”韩谦笑着说道。
从巷道走到韩谦在北面大营里的主将牙帐，也就半炷香的工夫。
奚荏正与郭荣在大帐里帮韩谦批阅公函，看到韩谦走进来，还奇怪的问：“你不是拉冯缭去看南山的灰窖吗，怎么又跑回来了？”问过之后，才看到王珺在侍女香云的搀扶下，一蹦一跳的走进来，高兴的问道，“你怎么过来了，你这次又是主动送上门来受俘的？”
“韩侯爷刚才还说奚夫人看到我一定会高兴，但奚夫人这么说，指定是怕我多吃了这里的粮谷，要早些赶我走。”王珺说道。
“我怕你多吃粮谷做什么，反正又轮不到我心疼？”奚荏注意到王珺裙下卷起的裤脚露出红肿脚踝，忙搀着她就着锦榻坐下来，问得是无意间崴脚，吩咐侍卫喊一名军医拿药过来帮她敷上……

第五百八十六章 不谋而合
郭荣之前也就在延佑帝与李普之女的婚宴上，见过王珺随其父王文谦过来赴宴，当时在宴席间，韩谦曾与王文谦发生冲突，公开揭露他曾与王珺有婚约解除之事。
当时筵席间都是朝中的王公大臣，此事闹得沸沸腾腾，令王文谦极为难堪。
而金陵事变前后，王文谦在背后推波助澜之事，对郭荣这个层次的人来说，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郭荣不是很了解王珺当年在茅山沦为韩谦手里的俘虏，到底是怎样一番情形。
他当时还流落在黔阳摆摊替人写书信为生，事后韩谦身边没有人在他面前乱嚼舌头。
不过，他也知道金陵事变的后期时是有人提起韩谦与王珺的婚约、韩谦才得以借此事返回叙州。
此时他看到王文谦之女王珺女扮男装随韩谦走进牙帐大厅，也是满心诧异，一时间不知道是怎么一个情况。
虽然韩谦随口说王珺在扬州闲极无聊，才乔装打扮潜到棠邑游历，但郭荣又不是傻子，心里暗想就算王珺心里知道棠邑这边发现她的行踪也不会留难她，但棠邑与扬州的关系什么时候亲近到可以毫无顾忌的随意串门了？
当初为赤山会的事情，韩谦亲自前往扬州见王文谦，郭荣跟冯缭、孔熙荣他们好几个晚上没有睡踏实，就是为拟定能万无一失的接触脱身方案。
看到韩谦、奚荏待王珺亲昵的样子，而就连王珺身边的侍女进入虎卫环伺的军衙大帐里都没有太多的拘束，郭荣也晓得事情不简单。
军医过来替王珺诊治扭伤脚踝没一会儿，冯翊也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听到消息，跑进衙厅，看到王珺就笑着问道：
“你怎么跑东湖了？你知道韩谦这些日子尽琢磨着要怎么坑扬州一把，你这次不是自投罗网吗？你身上脏成这样子，是不是韩谦捉你时太兴奋将你扑倒在地？”
他又跟韩谦笑着说道，“这次可不能将她白白放回去了，我去扬州找王文谦，这次一定要谈个好价钱，将珺小姐卖回去。”
“你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王珺嗔骂道。
军医帮她按诊脚骨，王珺痛得直吸气，也顾不上跟冯翊斗嘴。
“没有伤到骨头，敷药休养数日便能消肿。”军医诊断过来，拿伤药给王珺敷好，又用纱布裹好。
这下反正是走不了，可以光明正大的留下来，韩谦没有那么清闲，王珺便在侍女香云等人的搀扶下，先随奚荏去后宅洗漱、换衣裳。
东湖大营是在青苍山西南麓的一座荒废村寨上修建而成。
说是荒废，也是两年前村民躲避战乱或被强行征用、胁裹离开家园而遗弃，绝大多数屋舍稍加整饬，都还能居住，只是村寨里屋舍以土墙草顶泥地居多，总计也有五六百间。
目前这边驻军仅有两营精锐步卒、一营侍卫骑兵，水军主力暂时驻扎在山南的东关寨。
东湖大营看着驻兵不是太多，但行营诸司曹都随韩谦入驻东湖大营。
而作为行营一级的军事指挥机构，还兼领州县政务，注定人数繁多，大营里管治再严格，也远没有纯粹的军营那么井然有序。
整座军营分为南北两片，北片是驻军及仓储、工造区，南片乃是牙帐衙司及将吏宿舍区、生活区，中间用栅墙分开。
随着时间的推迟以及宿舍区住房条件的改善，有相当一部分将吏将家眷家小都接了过来。
除了学堂外，军医所也建在大营生活区里，却也颇为热闹，与一些大州城池的内城相仿，在之前村寨的基础上，规划修造好几条街巷，也有军中匠工修造更多的房屋供人居住。
虽然仅是浮光掠影的看过，王珺也清楚未来东湖城的轮廓，必然将是以南面的陋巷、北片的大营以及西面的坞港组成，只是这时候还没能腾出气力大规模建设这边罢了。
韩谦在生活区的居住条件当然要好过普通将卒，但他与奚荏也仅仅是一栋三进院子，居住条件甚至远不及兰亭巷时。
前院作为迎送之地，主要供当值侍卫落脚以及有事等着接见的将吏歇息、等候；后院有厨房、杂屋以及四名照顾韩谦及奚荏生活起居的侍女居住。
中间的正院，才是韩谦日常起居之所。
居中有三间堂屋，堂厅会客议事，但商议事情倘若超过十人，仅五步进深的堂厅都坐不下，还需要移步到衙司议事，两间乃是韩谦的卧房与书房，两侧还有两间厢房。
总而言之，与屋舍鳞次栉比的鉴园远不能相提并论。
除此之外，就是紧挨着还有一栋院子，会常驻一队精锐侍卫以备不时之需。
换了一袭青绸长衫，依旧男装打扮，只是将染黄脸色的药水洗去，露出雪腻如玉的皎洁肌肤，她身量也高，明眸顾盼间，说不出的丰神俊逸。
“你这样子千万别跑到营城外去，我看了都有想法，指不定被外面的大姑娘、小媳妇给抢跑了……”奚荏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打量着换好衣裳推门走出来的王珺，笑着夸赞她道。
当然王珺坚持在营中穿男装，她也没有岔想别的地方去，毕竟作为王文谦的女儿跑到棠邑来做客，并不是一件能公开宣扬的事情。
王珺行走不便，奚荏带着侍女将朝东的一间厢房清理出来，拿来新的被褥床单，还拿药香将房间薰过，将蚊虫驱了一遍。
王珺脚伤好之前，她们主仆二人也只能在这里落脚。
天将晚时，韩谦才处理完手里头的事务，赶回来陪王珺、奚荏一起用餐；冯翊无所事事，却拉着郭荣一道赶过来凑热闹。
冯缭没有过来用餐，但夜里与妾室王氏走过来说话。
说来也是巧，冯缭的妾室王氏闺名也叫香云，与王珺身边的侍女同名。
她乃是冯缭在越州任职时所纳的一户破落乡族家的女儿，容色娇美，嫁给冯缭也有十年，替冯缭生养了两女两子，与冯缭体弱多病、膝前又没有子嗣的正室处不好关系，这次便跑来棠邑照顾冯缭的起居。
奚荏要有什么事情，她也帮着打点，坐下来扯些闲言碎语的家常话，却也没有什么拘束。
也不知怎么，王氏将话题岔到冯翊的婚事上，颇以小嫂子自居的口吻数落他道：
“老夫人那边为你的婚事着急得不行，前些天写信过来，又特地叮嘱我替你跟熙荣张罗着这事——虽然你跟熙荣都任了官，一时间却也还不怎么受金陵的大家闺秀侍见，难以寻到良配。又或者你心里还惦念着徐照年家里的小姐，但徐照年家都逃去汴京了，你心里念着也不抵用啊。要我说啊，你或者可以先学着大人，先挑心里喜欢的姑娘先娶回家生养，日后说不定与徐照年家的小姐还有重续前缘的机会……”
似乎担心王珺听不明白，坐在一旁的冯缭还特地解释道：
“冯翊早前有过一门婚约，乃是先父早些年定下，对方是当时兵部郎中徐照年的女儿。冯翊早年性情顽劣，听到这事还满心埋怨父亲不问他的意思，拉着孔熙荣偷潜入人家姑娘的闺阁里，被徐家人看到乱棍打了出来，这桩婚事当时就差点黄了，但冯翊在那之后，却对这桩婚事便满心愿意。不过，皇陵案发之时两人都还没有完婚，随后我们冯家便破败，我们兄弟二人也能寄身于叙州——徐照年当年还派人追到叙州，想要退聘、解除婚约，我们也没有理会。金陵事变时徐照年等一大批朝臣，皆奉安宁宫行事，之后又渡江北逃，此时也随逆后及废太子杨汾迁往汴京。冯翊与徐家小姐的婚事也是波折得很，也不知道有没有再续前缘的可能，但他与熙荣都二十六岁，再不婚娶，我娘亲可就要气糊涂了，每有信函过来，都会提及这事——我娘亲急也是急着想再有孙子抱，先纳妾室也是权宜之计……”
“扬州城里却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大家闺秀，待我回去，找我父亲或能寻人帮冯翊、孔熙荣张罗这事。”王珺说道，似乎完全听不懂冯缭与其小妾一唱一和的弦外之音。
郭荣当然猜不到王珺因何事女扮男装到棠邑，但冯缭与其妾室话里的意思他还是能听明白。
不仅淮东需要棠邑互为援奥，棠邑在一定程度上对淮东也有所求。
右龙武军驻移润州之事，得到朝堂诸公的一致支持，但在右龙武军旗下新建一都水师，着寿州杨致堂世子杨帆总理润州以东沿江、沿海防务等事，除了沈漾怀疑韩谦与杨致堂暗中有交易，江东世家宗阀势力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反对的声音？
此外，淮东盐场乃是盐铁使司所辖，编有五千余护场盐兵，即便杨致堂指出梁军有从海路扰袭的可能，但盐铁使司那边又怎么可能轻易叫右龙武军插手盐场的防务？
这些事情没有结论之前，韩谦寄望能从江东吸纳流民补充棠邑人丁不足的计划，就完全无法落到实处。
棠邑现在太缺人。
除了从叙州征募八千余劳工，从江州、广德府征调六千余力役，弥补新堤、陂渠、营城修建以及河道疏浚等事的人力不足外，由于大量的青壮男丁编入军中，诸县屯寨的田地开垦耕种，主要组织健壮妇女以及少年进行，只是跟青壮男丁还是有很大的差距。
并不是说有地就可以进行耕种的，就能够有产出的，有地还需要人，还需要有畜力、农具、种子。
即便这几个月来，他们从叙州运来大量的牲口补充畜力，也补足叙州打造的、品质精良的犁耙镰刀水车等农具，但春夏以来开垦粮棉田近五十万亩，已经是将现有的劳动力压榨到极限了。
目前除了长江南岸诸州县之外，还有一个地方能给棠邑提供大量的劳动力，那就是淮东。
淮东在这次战事之中深受重创，淮河南岸的屯垦体系受到惨烈的摧残，而入夏以来楚州、扬州北部、泰州西部遍地洪水，躲避战乱的难民、被洪水冲毁家园的灾民不知凡几。
然而，淮东仅仅是明面上跟棠邑维持合作关系，实际上却万分警惕跟防备。
不要说邗沟以西的通道封锁极为严密了，走水路进入长江的船舶都受到严格的盘查……
要是能通过联姻，促使淮东那边打开封锁的口子，将一部分逃避战乱、饥荒、水灾的流民进入棠邑，哪怕是五六万人口，也将极大缓解棠邑现阶段的劳动力匮乏问题。
在这个问题上，郭荣、冯缭与淮东的一些人可以说是不谋而合的。

第五百八十七章 闲时雨
郭荣没有冯缭表现那般急切，饮茶闲谈的还是扬泰等地的风情人物。
他自幼家贫，净身入广陵节度使府侍奉内宅，在广陵节度使府读书识字，之后又随徐后嫁入杨家，他可以说是安宁宫的嫡系亲信，早年随三皇子出宫就府，也是代替徐后监视之。
郭荣的父母早亡，但还有两位兄长尚且健在。
郭荣虽然长年侍奉宫中，十数年都没有回过扬州旧居，但与兄长家的书信往来没有断绝过。
只可惜两位兄长家的子嗣皆不成器，却又都想着将一名儿子过继给他以求荫官，郭荣都没有应允，后来关系就有些疏远了。
这三四年时局动荡，郭荣有段时间他自己还朝不保夕，就完全失去联系。
而郭荣的旧居，位于邵伯湖东北的一座村寨，这个地区也是扬州北部入夏以来受水患最严重的地方，郭荣也不清楚他的二位兄长家里的情况如何。
他这段时间虽然追随韩谦在江淮，甚至有一段时间相距旧家都不足百里，却一直都没有机会联系，心想或许此时拖家带口，流落在扬州城里沦为灾民了吧。
“待我回扬州，便着人找到郭大人的两位兄长家，将他们送来棠邑，与郭大人团聚。”王珺说道。
目前淮东控制流民大规模的进入棠邑，这绝非王珺能反对得了的事情，但将郭荣的两位兄长家小送到棠邑，在淮东与棠邑都没有撕破脸面的情况下，谁都不会刻意留难。
郭荣自然是感激之极。
待夜色渐凉，没那么酷热难眠，郭荣、冯缭、冯翊便告辞离开。
今日夜里也没有突发事情惊扰到众人，夜晚也算是恬然适闲。
奚荏差使侍女端来热水，供王珺主仆洗漱。
清晨时醒来，窗外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丫鬟香云还在沉沉熟睡，王珺听院子里也还悄悄一片，也不知道韩谦他们有没有起来，就没有急着出屋，洗漱过推开后窗，看雨帘从后檐垂下，滴滴嗒嗒的落在后巷夹道里的砖石上，没有什么人走过，叫人以为住在空城之中。
转念，王珺心里又是一笑，暗道此间是韩谦的居所，四周的护卫定然严密，怎么可能人流如织？
片晌后，听隔壁厢房有响动，王珺推门踮着脚走到廊下，隔着窗户看过去，却见隔壁是间藏书室，不知道韩谦什么时候已经起床，这时候正站在里面翻阅着什么。
韩谦听到廊前的响动，见是王珺穿着长衫，鸦色秀发却披散下来，衬得脸蛋仿佛初雪一般洁白剔透，长眉入鬓，眼眸仿佛清澈的深泉般朝这边看过来，笑问道：“怎么，将你吵醒了？”
“刚好醒过来，才听到这边有声音，雨下多久了？”王珺问道。
韩谦探头看了廊外的雨帘，说道：“有一个多时辰了，看这雨势不急不徐的样子，多半能下上一整天。”
看到韩谦走过来帮她打开门，王珺踮着单脚蹦蹦跳跳的走进去，看韩谦手里捧着一大册图样，歪着脑袋凑过去，惊讶问道：“这便是叙州新造的水力纺车的图样？”
“……”韩谦将图册递给王珺，跟她说道，“我夜里想到有一处地方或能改进一二，之后就没有睡踏实，这会儿赶着起床过来翻看图册，但琢磨着我夜里的想法或许没有用处……”
“这些我都能看？”王珺问道。
她站了一会儿便略有些吃力，身子斜靠在身后书架子上，靠东墙的这一排书架子上，所摆放的几乎都是有关织造之法的书册，有四五十册之多。
相比较起来，两年多前她从韩谦手里所得那部《织造篇》，看似很厚实，却还是经过精减的。
“你都看去了，我才更有借口将你扣押下来。”韩谦看着王珺被长睫毛遮住的深邃美眸，心间似有清涟荡起，笑着说道。
“那也得等我能都看明白了。”王珺眼帘子微微一抬，瞥了韩谦一眼，低声说道。
这时候有名侍卫从前院走过来，却是有件紧要事需要韩谦立时去前衙处理，韩谦跟王珺说了一声，便先离开宅子。
王珺一直好奇水力纺车的造法，只是一厚本图册捧在手里有些吃力，看窗前有一张书案，便踮着脚将诸多有关织造的书册都搬过去，才坐下来认真的翻阅，打发雨天的时光。
她这才知道这四五十册书，可以说是将叙州大力发展棉织、各个方面的全貌都记录下来。
渍麻织帛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三千年之前，西南番户织棉的历史也有好几百年，早年所用的手摇纺棉车、织布机也都是循照纺麻车、织麻机加以改进；而秦汉以降，中原地区就有用水排、水碓的历史。
用水流驱动轮轴，带动纺车或织机运转，理论上是没有什么问题。
然而相比较水碓、水排，水力纺车在部件上复杂程度、精细程度要高得多。
从秋湖山时期算起，一部水力纺车可以说是韩谦这近七八年来发展匠造之法的集大成之作。
韩谦到叙州之后，从大力推广棉田种植、棉布纺织开始，就想着要造水力纺纱机、水力织布机，但直到去年工师学堂才算是造出第一部能可靠借用水流带动轮轴运行的水力纺车，而水力织布机目前还不成熟。
淮东的探子没能看到水力纺车的实样，并非韩谦刻意要求保密，实在是之前长期处于试验阶段，直到去年底才造出六部总计能带动近五百纱锭的大型水力纺车，也只有先放到工造局所直辖的织造工场试用。
看到这里，王珺是吓了一大跳。
她对水力纺车是有很大的期待，但也没有想过一部水力纺车竟然带动近一百支纱锭，这相当于数人操持一部水力纺车，就能抵得上一百名家庭纺纱工。
水力纺车构件过于复杂，王珺粗粗浏览一遍，便先翻看其他书册以及存档的文函。
从诸多文函里，能看出韩谦早就计划好，只要水力纺车能稳定运行，他不会因为技术保密的缘故，就不出售给其他私人织造工场、作坊了。
即便没有梦境世界里的记忆，此时的韩谦对棉布以及盐铁三种可以在当世条件下形成初级工业体系的商品，也要远比当世才俊认知深刻得多。
食盐实行专卖制，目前叙州能抓住经黔江通道往黔中、南诏等地贩运食盐的口子，已经是极为不易，短时间不能奢望太多。
叙州炼铁之术，虽然也要比当世高出一截，但问题在于控制地方的世家宗阀，很多家都拥有自己的炼铁作坊，基本上是垄断地方上的冶炼铸造业。
同时又因为世家宗阀能强迫极廉价、人数又充足的奴婢做工，平摊下来，在成本方面叙州并不能占据绝对的优势。
唯有棉布，相比麻布葛衣的性能优势极大，棉织业也是叙州最容易形成初级工业体系的一个领域，也是韩谦这几年不遗余力的在叙州所推动的一件事情。
叙州气候温润，而坡地梯田居多，也更适宜棉花与小麦轮作——目前历阳、棠邑在大规模围垦低洼地、扩大容易灌溉、夏季不畏水涝的水稻田种植规模之前，大片地势较高的旧田，也是棉花与豆麦作物轮作种植，更为适合。
这些书册里除了植棉织造之法，也有植棉织布诸多生产组织方式异同以及江淮、湖南、荆襄、川蜀等地棉布贩售的论述，叫王珺识得她这两年在鉴园山脚下试种三五百亩棉田，只能算是过家家。
当世种植一亩棉田，入秋时能得八十斤左右籽棉，大约能织出近二十匹粗棉布。
最初时江淮棉布价同绢帛，每匹售价高达上千钱，这也意味着一亩棉田能产出高达两万钱的产值。而即便几经打压，此时江淮棉布价格降到平民能勉强接受的每匹四五百钱，一亩棉田种植到最后都织成棉布贩售出去，犹能得一万钱。
以目前江淮高企不下的粮价计算，每石粳米即便高达两千缗钱，一亩棉田所出，也足以抵得上江淮两亩半水稻田的产出了；而以湖南、江西及川蜀的粮价计，叙州一亩棉田则能抵得上五亩水稻田的产出。
这里面的产出，可以说是相当惊人了；倘若江淮米价下行，黔阳布还有大幅下调价格的空间。
不过，问题在于，即便是用韩谦到叙州之后最初两年所推行的新法——这也是两年前韩谦赠给王珺那部《织造篇》所记录的工序及纺车织机，从棉田种植到纺线织布，投入的劳动力还是太大了。
以《织造篇》所录之法，一户人家三到四名妇女织工，昼夜接替不休的操持一部纺车、一部织机，一年也只能织三四十匹布。
也就是说，除了耕种外，一名家庭织工每年仅能织十匹布；不对纺车织机进行持续的改进，一户人家平均下来配套种植两三亩棉田，就顶天了。
这放在以往，叙州的人力是勉强够用的，毕竟叙州及周边州县种植棉田面积，是从六七年前六七千亩逐步增长起来，甚至在金陵事变前夕，叙州及周边州县种植棉田面积才突破十万亩。
然而之后两年，随着韩谦对叙州控制的进一步深入，大规模开垦适宜种植棉花的坡地梯田，植棉规模更是跳跃式扩张，去年达到极盛，超过五十万亩。
今年因为大量棉种、农具以及棉农、织工都要赶来支援棠邑，叙州及周边州县的植棉面积就没有再继续增长下去。
即便是如此，去年入秋后所收获的籽棉，哪怕是仅用其中一半织成棉布，差不多需要二三十万名家庭织工昼夜不休的劳作，投入七八万部纺车、织机，才能消化掉。
实际上叙州总人口还不到二十五万，哪里可能拥有那么多的家庭织工？
既然要在叙州搞初级工业体系，韩谦甚至在消藩战事之前——那时候叙州种棉面积两三万亩时——就在韩家所属的织造院之外，大力鼓励家有余钱余粮的大户人家，招募织工开办织造作坊或更大规模的工场，以消化日益扩大的棉田种植。
韩谦在叙州要做的，是不断推进技术进步，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形成棉织产业规模，而不是千方百计想着保密。
叙州工造局，对纺车织机每有新的改进，除了直辖的织造工场先行试用一段时间外，也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拿出来，供民间的织造作坊及工场采购。
除了工造局直辖的四家织造工场外，去年底叙州七县五十九乡目前总共建有一百四十余家中小型织造作坊，在全州雇佣一万七八千织工，是叙州工造局所雇佣织工的五倍。
工造局及叙州遍及县乡的织造作坊，都已经普遍采用六到八线的纺车以及更大型的织机，所雇佣的一名织工差不多能抵三到四名家庭织工所出。
这里面涉及到的役工差，则是作坊、工场的盈利所在。
一家雇工百余人的织造作坊，一年所得，不比一座小规模的田庄稍差。
兼之相当一部分籽棉会直接用于填充冬服、被褥以及用于其他用途，再加上成千上万部家庭纺车织机也在运转着，叙州棉织业这才勉强有可能将当地及周边州县去年总计五十万亩棉田的产出都消化掉。
而其中即便有一半的棉田所出织造成布，叙州在今年入秋后新的籽棉收获前，也差不多能织出五百万匹棉布。
从叙州发展棉织业的进程中，也能看出棉布更适合作为初级工业的天然优势所在，同时在价格大幅下调之后，由于柔软、保暖、牢固等各方面都要优于麻布，只要能进入州县，则能大受欢迎——只是进入州县这个环节，并不容易，当世并非一个商品能自由流通的社会。
外界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主要也是叙州棉织业的发展是呈跳跃式发展，前几年规模都极为有限。
就算在前年，也就是金陵事变刚过去的那一年，即延佑元年，叙州及周边州县植棉面积才二十万亩。
而前年所产的籽棉是到九月底才收成，然后织造成布，则是拖延到去年才陆续运往各地销售。
扣除掉地方织户自身的耗用以及大规模征用军中，去年往外输出的棉布也就一百三四十万匹；前年外销的棉布更是仅有五六十万匹。
因此，还不是特别的显眼。
不过，去年所出的籽棉，到今年陆续织造成布，叙州需往外输出的总量一下子激增到四百万匹，这个就有些令人瞠目结舌了。
这时候哪怕是仅仅将其中的三分之一输入金陵，都暂时已经超过京畿诸县的承载能力。
州县地方受地方世家宗阀控制严重，除了湖南、京畿以及通过长乡侯王邕售往川蜀之外，目前也就江州、广德府对叙州所产的黔阳布输入不加以限制。
将诸多书册，粗略的浏览了一遍，王珺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更清楚韩谦为何急于跟杨致堂合作了，更明白与杨致堂的合作暂时在沈漾那里遇到障碍，冯缭、郭荣为何会迫不及待的拿她与韩谦的婚约说事了。
韩谦之前除了需要从江东诸州县招揽失地的贫民、流民补充棠邑劳动力的严重不足——韩谦所著的书里，流民也好，失地贫民也好，都有一个共同的称谓，便是劳动力——更迫切需要江东诸州县对叙州、对棠邑打开棉布贩运进去的口子。
不要说叙州了，目前韩谦在棠邑一下子开垦出三十万亩棉田，再有一个月就进入收割期，到时候将能收得两千万左右的籽棉。
棠邑才十二三万军民，夏秋衣被褥什么的都计算在内，平均一年耗用三百万斤籽棉就顶天了，剩下的籽棉或直接或纺成纱线、或直接织造成布，都必须要成功的输往江东诸州，才能换回各种棠邑所紧缺的物资。
江南东道总计十五州，人丁繁盛，计有六七百万之多。
要是黔阳布能通畅无阻的贩运于江东诸州县，仅在江东所能输出的黔阳布，规模将是湖南诸州的一倍以上。
与杨致堂的合作暂时受阻于沈漾以及江东世家势力的阻挠，棠邑在一定程度上也更需要跟淮东媾和……
“咦，此间房，韩谦都不禁你进来，这是要打定主意将你扣押下来啊！”奚荏清晨时有事出去，临近午时才返回，看到王珺坐在窗前伸懒腰，收起油纸伞，走到廊前来，隔着窗户跟王珺说话。
侍女香云委屈的站在廊前。
她清晨起床洗漱，看到王珺坐在隔壁的这间屋里翻阅文档，也想跟着进来，却不想被院子里当值的侍卫拦住。
这院子里涉及到的叙州及棠邑兵机密太多了，不仅严禁她进去，也严禁她在这院子里随意走动——她走到哪里，都有一名女侍盯着，而王珺却没有限制，她就郁闷了。
王珺抬起头，看到奚荏鬓发被雨水濡湿、腋下却夹着一叠文函，也不知道她一早去哪里了，比韩谦离开还早，却也没有理会她的调笑，问及唐时余等人的去向。
她昨夜随韩谦过来后，唐时余以及护随她的两名扈随都没有再出现，不能一声都不问。
“留你在这里做客，叫他们回去了——唐时余已经随船队离开回扬州去，你那两名扈随，则还住在南巷的客栈里，你要有什么事情，吩咐人去说一声便是。”奚荏说道。
他们是信任王珺，但王文谦身边的人值不值得信任，就两说了。
唐时余本身就是扬州的探子头目，昨夜留他们在营中歇了一夜，今天一早就将他们打发出营，怎么都不可能给他们在营中行走自由的权力。
过了一会儿，韩谦也撑伞走回来，王珺才意识到已是午时，韩谦、奚荏都回后宅陪她用餐来了。
用餐时，奚荏将带回来的文函递给他看，王珺才知道是水军袭扰巢湖西岸及北岸的作战计划。
不管怎么说，韩谦都不会放弃棠邑水军在战船上的优势持续不断的打击驻守巢州的寿州军。他也不觉得这么做，会叫本应该主要负责对巢州敌军进行军事打压的淮西禁军占便宜。
再说水军出击袭扰巢湖西岸、北岸，主要也是趁着秋熟在即，赶着过去抢掠地里的庄稼、牲口；即便不会滥杀无辜，也会尽可能的胁裹更多的平民迁入棠邑。
军事僵持、对峙就是这么无聊。
没有能力一举撕开对方的防线，获得战略性的优势，但除了守稳己方的防线外，还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不断的渗透敌方辖域内部，尽一切可能破坏、袭扰敌方的农耕生产。
孔熙荣率游击军据五尖山西出袭扰，主要执行的就是这个策略，三四个月来，两千多精锐在山里补给都依赖于对敌占区的强行征收，还将掳掠来的四千多平民，送到滁河南岸安置。
马上就要到秋熟时分，即便承受不起强攻坚城要塞的伤亡，休整四五个月的棠邑兵也应该要轮流杀出营城，活动活动筋骨了。
这份方案仅仅是军情参谋司所拟定的草案，韩谦坐在餐桌前，浏览了一遍，拿醮墨笔写下几点意见，便吩咐奚荏转交其他人审阅。
用过午餐，韩谦没有急着去前衙，留在院子里先写一封信，之后找来一辆新造的四轮马车，载着王珺、奚荏等人，他则穿着蓑衣，与韩东虎及诸侍卫骑马赶往历阳城。
过去两三年，历阳城虽然是几经转手，但都非常幸运的没有怎么经过战火的摧残。
李知诰放弃历阳城，考虑过寿州军夺取后主要会用以驻兵，不能摧毁城墙，烧毁城中的屋舍根本就没有意义，于是完整的让出历阳城。
而等周处率部围城，城中守军最后选择献城投降，这座在天佑帝开国之前重新修缮的城池，得以完好的保整下来。
说实话，要不是这里地势颇高，即便开挖运河也没有办法形成一条供千石船驶入的航道，众山环抱、易守难攻的历阳城，却是极适合作为棠邑的军事政治中心。
只是没有河运，便是韩谦无法容忍的最大缺陷，也注定它只能成为未来东湖城的陪衬。
不过，王珺乘马车进入此时的历阳城，却是另一番感受。
历阳城千余步纵深，规模不是很大，马车穿过城门，长街所铺的青石板已经踩磨得光滑，长街两侧各种一排香樟树，翠绿浓荫，雨滴被树叶遮挡，已经变得稀疏，痕迹却显得更为清晰。
香樟树后的屋舍鳞次栉比、俨然整饬，墙脚石阶长有厚厚的青苔，门户上斑驳的油漆，院墙爬满青翠的藤草，还间杂一些细碎而清艳的红蕊。
两侧的屋舍里也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长街之上也仅有稀稀廖廖的行人在雨中行走——王珺听唐时余说过，夺得历阳城后，韩谦仅将极少数民户迁入历阳城安置，历阳城大多数的屋舍还是空的。
走进这样的城池，王珺则仿佛是回到扬州城里的某个角落。
“你说我该请谁到扬州说亲，你父亲才会痛快的同意让你嫁给我？”韩谦提了提手里的缰绳，身子往马车靠过来，问王珺道。
“啊？”王珺正想着长街两侧门扉紧闭的宅子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悲欢离合，听到韩谦这话，都怀疑是听错了，转过头来，明澈的眼眸怔怔看着韩谦，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第五百八十八章 长街
雨淅沥而下，噼里啪啦的落在马车顶盖及铺石长街之上。
韩谦紧勒缰绳放缓马速，与马车紧挨着而行，说道：“我午后写信送往叙州，想着将庭儿及文信母子接到棠邑来住些天，也想着等她母子过来说过这事后再正式请人去扬州……”
“还算你有良心，要不然她留在叙州知你在棠邑大肆张扬的婚娶，即便不说什么，但心里也定是凄凉得很。”奚荏倾过头来说道。
侍女香云坐在车后，有些发愣，雨点飘落到脸上也无察觉。
作为贴身侍女，王珺与韩谦之间的纠缠以及王珺这些年都坚持不嫁，她比谁都清楚，但她深深为之感到遗憾，因为她比谁都清楚王珺与韩谦之间的障碍是什么。
这次乔装打扮跟着到棠邑来，她还真以为是过来散心，毕竟扬泰等地也都兵荒马乱的，江南虽然繁盛，却不如到棠邑来安心，只是怎么都没有想刚到东湖上岸就意外遇到韩谦，更没想到这才留下做客，韩谦突然间就转到找人说亲的话题上去。
再说了，韩谦这时候想找人到扬州说亲，但王家就一定会同意了？
当年在三皇子的婚宴上，是谁公然拿婚约羞辱王家的，以及在繁昌是谁听到阮大人、殷司马重提婚约之事却不管不顾拂袖离去，留下小姐孤零零的留在繁昌难堪的面对满城的风言风语？
想到这里，香云都替王珺鼓了一肚子气。
“你好像笃定我听了你的疯言疯语不会扭头就走似的，你怎么猜到我为这事过来的？”王珺手搁在马车侧边的护栏上，冰肌雪肤的小臂伸入雨中，看雨滴落到纤长的手指上。
“梁帝朱裕去岁在泗州，驱数万骑兵侵袭淮东，有计划的摧毁我父亲早年在楚州南部建立的屯垦体系，信王却没能及时识破其用心，犹是执行以往的坚壁清野的策略。”
韩谦抹掉脸上的雨水，说道。
“要是以往，淮东防线依托整个大楚的供给，为保守实力，用坚壁清野之策避开敌军的锋芒，是没有问题的。即便一地屯垦体系被摧毁，恢复起来也仅需要两三年而已，但错就错在信王封藩淮东后，军需补给只能从治下仅剩下的三州十七县征取，生产体系遭到重创，就立时捉襟见肘。以存粮计，淮东或能再支撑三四个月，偏逢楚扬诸县又遇大灾，夏秋两季的粮产能保住三四成就顶天，能征得的赋税更少，这也就意味着淮东军的存粮，今年根本就没有得到补充的可能。这种情况下，淮东即便没有直接遣官员去金陵说项，而有意先试探棠邑的态度，却也没有必要叫你过来……”
香云这时候才觉得自己就是一个蠢蛋，心想是啊，这次小姐任着性子要跑到棠邑来游玩，大人那边都没有吭一声，都没有阻拦一下，这么明显的不正常，自己竟然都没有看出来？
奚荏笑着从后面搂住王珺的肩膀，说道：“你过来之前两天，韩谦还开玩笑说淮东这次软肋暴露得这么彻底，怎么也得赔几个夫人出来才能换得朝廷的援助，却不想淮东的夫人还没有赔出来呢，一向神机妙算、处处不肯吃亏的王大人却先要将女儿赔过来了……”
被奚荏说得不好意思，王珺岔开话题，问韩谦：“历阳城完好无缺，却迄今没有多少民户迁过来，你是要将这里拿出来做什么？”
“拿来给你当聘礼啊，”奚荏笑着说道，“东湖城凌乱，或许三五年都未必能建出一个模样来，而短时间内韩谦也没有余力专门修建一座府邸金屋藏娇——你嫁过来，怎么也不能委屈你住简巷陋室啊！”
“你再胡说八道，我便不理你了。”王珺忍不住抗议道。
“季希尧已经被调到棠邑来了，下个月工师学堂、医护学堂以及讲武学堂的主要教员以及新入学的生员都要迁过来，还要兴办一座师范学堂，”韩谦说道，“当然，学堂初期可能仅有千余人，还是会有一些屋舍暂时闲置着，但暂时也不想让太杂的人员迁居进来……”
历阳城西门距离巢湖东岸新筑的长堤，直道距离也仅三十五六里。
换在其他地方，或许会觉得这段路途遥远，但金陵城外城垣，从东到西也有逾二十里，而皇宫到长春宫的路程也有三十多里，也就能看出历阳与东湖之间的距离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待日后好好修造历阳与东湖之间的驰道，能供马车长驶往来，往返历阳与东湖之间也就一个时辰的事情。
历阳这边是不适合修建坞港，不便大宗物资的运输，但环境幽静、林木密集，夏季气候要比三四十里外的东湖、东关都要温润一些，却是置办学堂以及避暑的良地。
午后从东湖大营出来，趁雨东行，路上也走不快，在途中耽搁了一个时辰，进历阳城沿街而行，到长街东侧的一栋宅子前，天色都差不多昏暗下来了。
虽说历阳城里的守军已经将宅子清过一遍，平时也有人维护，但韩东虎还是先带着侍卫进去搜查了一遍，韩谦才与王珺、奚荏住进去。
最早在天佑帝没有渡江攻陷升州节度使府（金陵）之前，历阳城曾是当时淮南军西南行营的牙帐所在，李遇就住这栋宅子——当时淮南军的战船也是走裕溪河，从巢湖进入长江，从升州府西侧渡江登岸。
天佑帝渡江定都金陵，之后也曾将这栋宅子赐给李遇，但李遇辞官归隐豫章时，将金陵、历阳等地所赐的田宅，都交了出去。
之后这处园子便成为历阳县衙所辖的官园。
从长街过来，从外面看宅子有些不露山不显水，但三人走进来后，看到里面却别有洞天，前前后后好几套院子，总共得有上百间屋舍。
亭阁楼厅虽然谈不上多高阔，但青砖黛瓦、粉墙曲廊与竹榴海棠等诸多花木相映成趣，十分的雅致、幽静。
园子里大大小小的曲水池塘也随处可见，里面养有许多锦鲤，可见在收复历阳城后，这座园子虽然没有住进人来，却很好的得到照料，夹道及屋前院后都没有杂草跟积腐的落叶。
中园有一座木楼建在三四丈高的假山之上，王珺与韩谦、奚荏登上木楼，将他们刚才走过的长街尽收眼底，而极目远眺，历阳城北面的青苍山，在雨帘外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苍龙静伏雨中。
虽说王珺打定主意亲自过来捅破这层窗户纸，一路过来想着说破这事的种种情形，但韩谦直接捅破这事，她内心的勇气仿佛泄了一干二净，这时候却不好意思起来，站在木楼窗栏前，舒展柔软修长的身姿，似乎要将眼前的美景深深的印入心底。
“这宅子，不会叫你觉得没有住鉴园习惯吧？”韩谦问道。
王珺嗔怪的横了韩谦一眼，怕被奚荏取笑，没有搭理他的话。
“我说，大家都这么熟了，也就没有必要找人居中说合聘礼、嫁妆之事了，要不我们直接聊聊淮东到底需要怎么样的聘礼，才会将你嫁过来？”奚荏随意的坐在楼厅里的长案前，手支着雪腻的下巴，问王珺。
“我满心想着这次来棠邑再受羞辱，回扬州只能青灯古卷守庵堂，没有想到要细问父亲信王的条件到底是什么，”王珺吸了一口气，与奚荏对案而坐，说道，“不过，淮东未来两年的处境很难，每年需要从外部补入上百万粮谷才能重造屯垦体系，但又担心朝廷会籍此机会钳制提起撤藩……”
“要是没有晚红楼及太后这个不稳定的因素，此时或许真是裁撤淮东藩国的良机。”
韩谦站在窗前，轻叹一口气，说道。
“不过，朝堂内部都远没有稳定下来，淮东、淮西最好是都能先维持好现状，杨元演的条件却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也幸亏如此，要不然的话，韩谦为了能娶你，这次恐怕是只能将你强行扣押下来，随天下耻笑了。”奚荏笑道。
从淅川战事期间，奚荏就追随在韩谦身边，似妾似婢，关系亲近而信任，自然也最清楚韩谦与王珺这些年的纠葛，特别是繁昌拒婚之事，说到底就是王珺承担极大的牺牲，为韩谦能返回叙州提供最佳的借口。
要是韩谦与王珺的婚事再有波折，她都觉得还不如直接用武力解决掉了。
反正韩谦在叙州强行推行新政，金陵事变期间，更进一步将世家宗阀都得罪干净了，也不怕多一件令天下人议论纷纷之事。
王珺笑了笑，又说道：“你们现在就算知道淮东的需求，这事怕也没有那么好办吧？”
“不好办也要办啊，”韩谦笑道，“你现在也了解到东湖及叙州的情形，比起淮东，我其实更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稳住这边的根基——也亏得你父亲没能窥透棠邑的深浅，要不然他不将你赔进来，我也得跟淮东合作……”
“你也不想想自己这些年算计了多少人，王珺不嫁过来，不逼你更张扬的显露出野心，天下谁能放心跟你合作？”奚荏嗔道。
不开玩笑，接着三人就坐在楼阁里推敲淮东当前的困境到底有多难解决。
每年州县上缴、经户部收入国库的田税丁赋以及诸多杂税捐，都是一定的。
州县要维持军政体系的运转，必然也要有一定比例的留存；甚至州县每年有新增的部分，也都作为地方开支截留下来。
在户部进行大规模的田亩户口核查之前，没有哪个地方，会老老实实将所有的赋税交出来，更不要说现在世家宗阀控制基层的政权，巴不得能少上缴一点是一点。
而除此之外，外廷中枢财政所能掌握的财源，主要就是盐铁使司所掌握的盐利及包括榷酒、茶铁等种种榷税、过税。
这种种赋税，一部分以粮谷布帛等实物形式——过税市税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十解其一抽取实物抵税；一部分以制钱货币形式押解到京中备用。
即便江南诸州县大体保持稳定，也没有怎么受到金陵事变的冲击，但朝廷每年能从州县征调的粮谷也就两百万石、布帛一百二十万匹以及其他杂税杂捐在两百万缗钱左右浮动。
这是外朝的岁入，由度支使司核算支出，除了朝臣百官的官俸赏给外，最大的一块开支，就是禁军及侍卫亲军的军资开销。
除此之外，内廷还以内府局的名义，还掌握着铸钱以及设于各地的皇田山庄地租等收入，但主要用于内府及宗室的开支，跟外廷无关；这笔钱粮，拿不拿出支用以及拿多少出来的应急，则要看延佑帝与太后的心情。
说实话，大楚这两年内忧外患就没有消停过，沈漾主持中枢政务，能勉强维持运转没有崩盘，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朝廷现在每年所能直接征得的实物税，也就两百万多石粮谷、一百多万匹布帛——这些实物税的运输，也是此时主要由州县各自负责的纲运——即便是给满朝文武官员发放俸禄、赏给及维持这么庞大的禁军及侍卫亲军体系都不够，还需要从皇庄地租收成里额外拿一部分出来补充。
现在淮东每年缺上百万石的粮谷，朝廷那边已经无法直接拿出这么多的粮食来，但即便是拿钱帛到民间收购，以江淮这两年居高不下的粮价计，每年则要拿两百万缗钱出来……
在中枢财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真要内外廷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多的钱粮，增援淮东，还不得叫信王将亵裤都抵押出来才甘心？
虽然朝堂不仅不是铁板一块，甚至还分裂得厉害，但无论是信王与哪方合作，未来两三年间少则两三百万缗、多则四五百万缗钱的额外开支，是谁都绕不开的巨大障碍。
即便韩谦要与信王杨元演合作，也要一起商议想办法，看怎么才能在诸多朝臣的阻挠之下，怎么才能在不触动淮东根本利益的前提下，跨越这个障碍。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难。
这并不是有韩道铭为内援，韩谦与信王联手对金陵施压就够的。
当然，有知悉其父王文谦及信王杨元演等淮东将吏心思的王珺在，韩谦就能更清楚的梳理淮东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纠缠，同时也将涉及到晚红楼、韩钧、太后乃至李知诰的身世之秘，都告诉王珺，以便她能准备帮他参详应对之策。
了解这么多秘密，王珺却也没有显得太吃惊，纤纤素手托着雪腻、圆润的下颔，美眸瞅着韩谦说道：“你真想娶我，或可请寿王爷到扬州说亲，这样我父亲也能稍许捡回些颜面……”
“杨致堂？”韩谦背着窗台，双手抱在胸前，也屈起一只手托着下巴沉吟起来。
“寿王即便不知道更详细的情形，但对吕轻侠、李知诰也应有极深的警惕。而沈漾、杨恩等人或许更忠于陛下，但对寿王来说，倘若陛下受神陵司旧属控制太深，同为先帝遗子的信王殿下，未必不是他另一个更好的选择。”
王珺看着韩谦说道。
“就像你所说的，要是没有吕轻侠等人在背后钳制太后，寿王以及朝中很多人或许会更坚决的支持撤藩，但寿王眼下则更应该希望淮东能维持现状。而信王殿下或许早就有暗中使人找寿王说项，只是寿王没有把握一人促成这事罢了……”
韩谦点点头，说道：“又或者说他不想此时就惹得陛下对他生疑，不愿意牵头做这事——而说不定你我的婚约，就是这头老狐狸先提出来的呢？”
“我父亲七月中旬去楚州见信王，阮延出面说及这事，信王到底是怎么想到这事上，却没有提及，也说不定真是寿王居间说项……”王珺深思问题时，美眸略给人迷离之感，秀眉也是不自觉的微微蹙着。
“这事真要是寿王早就掺合其中了，请寿王出来说亲，他也不能推辞。而寿王在陛下面前，也可以借口说是推却不了这边的托请，非是他主动与淮东媾和。当然整件事正好能将我们与寿王暂未达成的合作往前推进，也算是一举数得了——只不过，刺史王大人要是知道他女儿这么迫切的就将胳膊肘往这边拐，实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呢。”奚荏笑着说道。
王珺伸手要去打奚荏，但奚荏身手何等敏捷，身子一侧，便轻而易举的躲开。
韩谦沉吟良久，跟王珺说道：“杨致堂到底有没有掺和这事，我们还只是猜测，我即便派人去试探，杨致堂这老狐狸戒心极深，说不定会直接将说亲这事推托掉，太过仓促反倒不妙。不过，棠邑与淮东在此之前，有一件事情可以先合作起来，铺铺底子……”
“什么事情可以先做？”王珺问道。
韩谦说道：“棠邑六七月份又新开垦十数万亩田地，收拾上万间旧屋，我想安排人到扬州以十之一二的低价出售这些田宅，但只要人能过来，田宅出售所得，都可以作为棠邑支借给淮东购买粮谷的钱款……”
不要说江东及两浙了，扬泰两州的民间也不是没有余粮。
扬、泰两州本就是鱼米之乡，近十年都没有受过兵乱大灾。
金陵事变期间，信王出兵占领扬、泰两州，对地方势力也极力拉拢，只需要正常的缴纳赋税即可，远不像后期楚州军准备要撤回北岸那一两个月，对润常等州毫无顾忌的大肆劫掠。
扬泰两州民间不仅有存粮，而且不会太少。
不过，问题在于平民，特别是世家乡族手里存有余粮，在除了缴纳正常的田税丁赋之外，淮东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也不可能直接在自己的统治区内抢粮——真要到这一步，还不如直接跪下，主动向朝廷请求撤藩呢。
即便临时搞加征加税，最终也会更多的摊派到平民头上，会进一步加剧内部的矛盾跟动荡。
当然，淮东军要是能有足够的钱款，不仅扬泰两地能购得一定的粮谷，甚至还可以派人到润、湖等粮谷更丰的鱼米之乡收购粮谷。
淮东毕竟还是大楚的辖域，淮东军连续遭遇兵灾、水灾，朝廷即便不出手援助，但也还不至于限制淮东到江南州县收购粮谷。
棠邑这边的情况也是如此。
棠邑的粮食奇缺无比，之前新开垦的粮田还没有到收成的时候，即便今年秋熟有收成，也要先满足将卒家小来年的吃饭问题，军中及工造之事用粮，都将长期需要外购。
棠邑目前除了枢密院每月拨给的两万石粳米、三万缗钱之外，每个月差不多还从粮价还算低廉的州县甚至从长乡侯王邑治下的渝州，收购六七万石粮谷运来棠邑，才能满足耗用。
如此巨量的耗用，除了韩家不断的出售宣歙等地的田宅，从宣歙两州收购粮谷等物资送入棠邑外，还主要得益于叙州今年仅从棉织业征实物税，就征得八十余万匹黔阳布、四百万斤籽棉。
大楚实物税以粮谷布帛为主，作为生活必需品的布帛，有时候甚至是比金银及铜制钱还要硬的通货。
韩谦在棠邑以工代赋，在雇佣将卒家小做工时，主要以粮谷抵资，但支给从广德军、江州征用过来的劳力役钱，则以黔阳布代资，役工没有半点不乐意。
江州、广德府乃周惮、陈景舟主政，韩谦甚至用黔阳布将这两地府仓里的存粮都置换出来了，而长乡侯王邑那边更乐意叙州拿物美低廉的黔阳布抵换粮谷……
兼之赤山会的运力也逐渐恢复过来，只要后续没有大的变故，仅八十余万匹黔阳布、四百万斤籽棉，就能为棠邑换取六七十万石粮食过来。
这时候再加上韩家倾族荡产的支持，棠邑这边诸多事才能同步展开。
然而此时淮东军问题在于，他们不仅手里余粮有限，也拿不出多少钱帛来。
江南水田，每亩十数缗钱，棠邑以十之一二的价格在淮东出售田宅，上万间旧屋、十数万亩田地，真要在扬州售出，差不多能得二十余万缗钱借给淮东用于收购粮谷——棠邑的地价再低廉，扬泰两州的民户都不会怎么动心，但逃避战乱、家舍被纵火烧毁的楚州民户甚至从淮河北岸海、泗两州南逃的流民，就不一样了。
虽然这只能将危机往后拖延一两个月，但也为后续解决问题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第五百八十九章 返回扬州
王珺在韩谦身边逗留了数日，八月初六直接从棠邑城东回扬州。
王珺带着侍女香云刚回到鉴园，许夫人就紧巴巴的赶过来，絮叨不停地问道：
“黔阳侯可有答应婚事？嗨，你说自古往今，哪里有姑娘家自己跑上门说亲的？这黔阳侯即便为图一时之利，答应与淮东合作，但你嫁过去，怎么会得到重视？再说黔阳侯三四年前未娶妻就先纳了妾，这小妾还替他生下一子，知道这事，还不得往死里欺负你啊！”
“要是黔阳侯没有答应？”王珺饶有兴致的看着小娘，问道。
“啊？”许夫人愣怔了一会儿，但看王珺眉眼间锁着盈盈笑意，忍不住伸手拍打了她一下，说道，“你拿这事来诈我有什么用？我还不是担心你嫁过去会受欺负？”
“爹爹他人呢？”王珺没见到父亲的身影，好奇的问道。
“没见到他人影，许是不知道你今日从棠邑回来，他人还在州衙署理公务。”许夫人说道。
王珺心知父亲必然知道她已回鉴园，大概还在为拿她当筹码感到羞愧，不想表现得太急冲冲的样子吧？
王珺自然不会跟小娘透漏太多的详情，便先回房洗漱换回女装，待到将晚时分，才看到父亲不徐不疾的乘着马回鉴园。
州司马殷鹏也乘马过来，王珺便知道他们到底还是惦记着她这数日在棠邑经历了些什么；要不然的话，殷鹏作为州司马没有那么闲着整天做父亲的跟班。
“出去散心几日，人却是清瘦了些许，回来吃些好的，补一补身子。”王文谦在书斋等到王珺随妾室许氏过来的问安，不经意间又示意侍女、侍卫走到廊外去。
“父亲大人要没有别的事情吩咐，那女儿便去吃些好的补一补身子了。”王珺说道。
“咳！”王文谦清咳了一声，有些挂不住脸的问道，“你这几日在棠邑游玩，可有什么别的收获？”
王珺回来一没哭闹二没上吊，王文谦当然知道婚事没有问题，但问题是在这门经历太多波折的婚事之外，韩谦会以怎样的条件，以及以怎样的形式与淮东联手才是关键。
他相信珺儿见到韩谦后，即便不直接涉及到这些问题，也会有所观察、考虑，他需要搞清楚的是这些。
“父亲心里可是愿意珺儿嫁往叙州？”王珺盯着父亲王文谦，幽幽问道。
王文谦略带苦涩地问道：“你嫁往叙州后，我便要辞去扬州刺史之位，珺儿你说为父是愿，还是不愿？”
“啊，为何要辞去刺史之位？”许氏惊问道。
许氏这些年跟随在王文谦的身边，眼界、见识是不同于寻常女子，但对人心也没有深入到能知微识著的地步。
她哪里想到淮东找韩谦合作的基础，是信王杨元演及阮延等人认定韩谦有野心，并且认定韩谦为了私利会选择与淮东合作，而非一心向着朝廷，有可能帮着朝廷对淮东施压、撤藩？
然而，任何事情都是有两面性的。
淮东认为韩谦的野心此时对他们有利，但日后只要实力允许，就难保韩谦不会反噬淮东。
王文谦辞去扬州刺史之位，是要为日后之事避嫌。
当然，王文谦跟王珺说的话里，意思也很明显，他要是贪恋权位，便不会任由这桩婚事将自己逼入极尴尬、最终可能两头都不讨好的地步。
这些道理，王珺心里不是不能想明白，但有时候却是需要亲口问出来，讨要一个更明确、更肯定的答案，睁眼看父亲两鬓皆已霜白了。
书斋之中，沉默稍许，也没有人回答许氏的问题，许氏显略尴尬的站在一旁，手习惯性的在王文谦的肩膀轻捶着。
“父亲可否觉得殿下有暗中使人找寿王说援？”王珺问道。
“这两年阮延在殿下身边，我三五个月都难到殿下身边说一趟话，这事还真难说得很。”王文谦说道。
这世间的亲疏有别便是如此微妙，即便信王此时对他信任有加，但也未必要事无粗细都说给他听，而无自己的主张——再说了，他为臣，信王为君，为君者总要讲究一个御下制衡之道，完全跟一个臣子穿一条裤裆，还怎么去拉拢别的臣子？
当然，王文谦也不想在君臣相疑的话题上扯太远，他更在意的还是韩谦在整件事情里的确切态度。
王珺没有说及太多，只是将韩谦有意在扬州出售棠邑田宅一事，说给父亲王文谦知道。
棠邑拿出十数万亩开垦好的新田出售，还附赠屋舍、农具、种子以及到明年庄稼夏熟前的口粮以及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这基本上跟白送没有多大的区别。
即便招募流民垦荒，不需要流民掏一分钱，但流民要动手开垦、修造屋舍，在没有足够工具的情况下，这个过程会异常的艰辛，没有两三年不要想能安顿下来。
当然，棠邑这次招揽的人丁数量有限，仅限一两万人，出售田宅所得的钱粮又会全额支借给淮东，这也算是一项互惠互利之事。
更关键的，这为后续更进一步的合作铺下底子，让双方一步步走近到一起，而不用担心谁会突然变卦，坑对方一把。
王文谦当下便拟写文函，着人连夜送往楚州，由信王杨元演定度这事。
而当下韩家正倾族荡产的支援棠邑建设，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
韩家作为与冯氏并立的江东豪族，到底藏有怎样的底蕴，外人是摸不清楚的，就像当初谁能料到仅冯氏一族，在皇陵案后就能被天佑帝查抄出五六百万缗的族产来？
因此，韩谦有余力能在棠邑开垦、整修多余的田宅拿出来出售，王文谦及淮东众人也没有多想什么，更多认为是韩家倾力相助之功。
……
……
信王杨元演很快就有了回应，授意扬州这边全权处置此事，随后韩谦便着冯翊率十数人手前往扬州，专司出售田宅及支借钱款之事。
这件事也没有刻意对朝廷保密，韩谦甚至直接上书朝廷，请求在宣润等地也行此法以筹措军资。
然而问题在于，韩谦拒绝世家宗阀出资到棠邑囤地，再使奴婢过来耕种，而江南诸州县普通的有产民户，没有家破人亡的绝境，有谁愿意冒着生命危险，拖家带口迁到随时会卷入惨烈战事的江北定居。
而即便江南诸州县存在相当的失地贫民以及背井离乡、流落异乡的流民，却又是地方上的世家宗阀争抢变卖为奴婢的对象，地方势力又哪里愿意将他们嘴里的肥肉拱手送到棠邑来？
当然，朝廷不想大力支持棠邑在江南诸州县大力招揽失地贫民及流民，却也不会禁止棠邑从淮东吸引战乱难民过来。
真要禁止，这不是逼着韩谦摞挑子吗？
事情的进展，与韩谦最初预料的一样。
扬泰等地受战乱影响较轻，绝大多数的受灾难民也不愿意迁到棠邑，都等着大水退去重返家园。
然而楚州，特别是紧挨着淮河沿岸的地区，乃是梁军年初重点打击摧残的区域，也注定往后会是梁军重点袭扰的区域，从其地流亡到扬泰的难民，他们的家舍多半被摧毁，即便再苦熬数月等大水退去后重回家园，所面临的状况，也不会比去棠邑更好。
不过世人素来安土重迁，这些人里愿意迁往棠邑的，还是不多。
不经过反复的打击，绝大多数人都会对未来抱有乐观或侥幸的态度。
不过，战争初期从淮河北岸海州、泗州南逃的流民，有家难回，滞留扬泰地区，不想饿死，又不想卖身为奴，那就只能舍弃随身少量钱物，到棠邑撞一撞运气。
扬州刺史府与棠邑行营在扬州城内外张贴官榜，便应者云集。
即便以江南十分之一的地价，出售棠邑的田地，附带赠送屋舍、口粮、农具及种子，对南逃流民还是有一定的门槛，但短短十数天，棠邑与扬州约定的三千户、两万人丁的名额便被一抢而空。
或钱、或金银、或布帛，总共收得合计二十万缗钱的钱物，一并以棠邑行营的支借给扬州刺史府，用于收购粮秣以解淮东军变得越发窘迫的粮食危机。
而棠邑七县军民，到八月底也总算缓慢增长到十五万，自三月之后新增的三万人丁，为棠邑产增一万三千多青壮男丁及健壮妇女，也算是稍稍缓解棠邑严重紧缺的劳动力。
除此之外，从广德府、江州作为徭役征用的民夫，照道理来说徭役三月期满后，就必须将他们放回原籍，换新的一批民夫过来顶替。
理论上说，即便周惮、陈景舟顶住地方势力的压力，全力配合，棠邑能从广德府、江州征用的役力也是固定的。
不过，棠邑支付足够的布帛作为工价，就有相当一部少地或无地的民夫愿意留下来，则不受三月徭役期的限制。
八月底，从广德府、江州两地到棠邑从事堤坝、屯寨、驰道、坞港修筑的力役增加到一万两千人。
再加韩谦从叙州征募雇佣的八千多匠工，棠邑诸县的诸多工造之事，还算是能勉强维持下去，并没有出现严重的脱节……

第五百九十章 重逢
九月上旬的长江，水位总算是缓慢回落。
随着中上游地区的雨季过去，浑浊的江水也再次变得清澈起来。
一支由两艘列桨战帆船及十数艘仓船组成的船队，通过池州的长江水段后，便调整风帆，偏离南侧岸线，往北面的裕溪河口驶去。
一路皆穿革甲、极力想在将卒面前表现得坚强的赵庭儿，在长达半个月的旅程最后一天，特地换上一身浅绿的襦裙，精致无瑕的脸蛋上轻施薄黛，更显出日渐成熟的清艳秀美。
她站在船首，翘首企盼的眺望北岸还颇为荒凉、人烟稀廖的岸滩，内心既期待，又有着说不出的紧张。
“娘亲，你跟姥爷都说爹爹是大英雄，是不是能一拳打死大虫？”一个粉雕玉琢的幼童从船舱里钻出来，牵住赵庭儿的手，奶声奶气的问道。
“……”赵庭儿哑然而笑，将幼童抱到怀里，问道，“谁跟你说一拳打死一条斑斓大虫才算是大英雄？”
“娘亲不说一直跟信儿说要学得真本事，待长大后才能除掉华阳岭祸害村民的大虫，爹爹要是大英雄，不得比长大后的信儿更有能耐才行？”幼童奶声奶气的问道。
“只要有为民除害的心，便是大英雄——再说了，祸害村民的大虫易除，但真正祸害村民的也不仅仅只有大虫啊，比大虫厉害得多的祸害比比皆是。要能除掉这些祸害，才算是有真正的大本事，才算是大英雄呢。”赵庭儿笑着说道。
“……”幼童困惑的看着母亲，理解不了还有比大虫更厉害的祸害。
“江风这么大，你还将文信抱到船舱外，要是着了凉，怎么对韩谦交待啊？”赵老倌从船舱里钻出来，看到女儿抱着外孙在船首吹凉风，埋怨道。
赵庭儿总觉得父亲太溺爱信儿，对他的成长未必是好，但这会儿也不会拗着父亲的意愿，便要将信儿交给父亲抱回船舱。
“庭夫人，好像是大人与无忌将军已带着人等在江滩前了？”杜益铭这时候拿着一只可伸缩的铜望镜，从数丈高的桅杆顶端爬下来，兴奋的跟赵庭儿通风报信道。
“是吗？”赵庭儿难抑激动的从杜益铭手里接过望镜，拉伸开来，朝七八里外的河口江滩望去，这时候从望镜里已经能清楚的在大片的苇草后看到一队骑兵停在江滩上，为首身穿青色长袍及身后穿玄甲的两人，不是夫君韩谦及弟弟赵无忌又是何人？
九月巢湖水位还没有彻底降下来，也正值裕溪河流急、岸阔之时，船队没有降帆压速，一炷香后便在河口暂停下来，韩谦、赵无忌乘小舟登上大舰。
韩谦一把将怯生生的信儿，抱在怀里，用满是胡茬子、这两天忙于事务都没有时间清理的下巴，在他粉嫩的脸蛋上狠狠的扎了好几下，听着信儿吱吱叫嚷着挣扎，也一会儿才将满心委屈的信儿放下来，然后又将赵庭儿狠狠的搂进怀里，问道：“一路风浪可还受得？”
“你真是的，这么多人看着呢……”赵庭儿不好意思的要从韩谦的怀里挣扎出来，娇声嗔道。
“那我叫他们都背过身去。”韩谦说道。
“你怎么比信儿还会胡说八道？”赵庭儿嗔道。
韩谦哈哈大笑，这才给赵老倌见礼，问候他们一路上的辛苦。
这时候一名少女怯生生的随赵老倌的妻子从船舱里走出来，敛身朝韩谦施礼：“蓉儿见过大人，”待给赵无忌施礼时，一张粉脸却涨得通红，像是烧着似的，结结巴巴地说道，“见，见过无忌将军……”
少女乃是洗寻樵年刚二八妙龄的胞妹洗蓉，乃是赵老倌替赵无忌下聘的妻子，去年就提过亲、合过八字，也定好婚期，但大楚水师覆灭洪泽浦，江淮形势再次陡转直下，韩谦将赵无忌以及大批叙州将卒都调来棠邑作战，很多事情都打乱了节奏。
不过，赵老倌却不想错过选定的婚期，到了日子便照叙州风俗，由洗蓉抱着公鸡拜堂成亲，算是将儿媳妇接进赵家的家门，这次则是带着已经进门快半年的儿媳妇跟赵无忌圆房来了。
洗蓉嫁过来后，平时在赵庭儿身边帮着打理事务，没有什么不适，这时候见到自己的夫婿赵无忌，却是慌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在叙州时，赵无忌绝大多数时间也是都驻守在南僚寨，主持渠阳县的军政，负责收降渠水中上游的生番，扩充叙州的丁户，提亲纳娶之事都是由赵老倌一力张罗。
他甚至只在提亲时回辰中城仓促见过洗蓉一面，之后再无接触。
洗寻樵作为叙州土籍代表人物，深得韩谦的信任，在韩谦坐镇棠邑之后，便接替冯缭出任叙州长史，与兼领吏曹参军、辰中县令的乔维阎以及执掌工造局、官钱局的杜益君，共同协助赵庭儿处理叙州的政务。
洗蓉作为洗寻樵的胞妹，长相秀美，又自幼跟随其兄学习汉礼、汉俗，通识诗书，也粗习骑射，在婚娶之事皆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当世，赵无忌没有理由拒绝这桩婚事，但此时的他心里对眼前掩饰不住慌乱的少女满是陌生，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亲近。
赵庭儿却似能理解弟弟与弟媳之间的窘迫，从韩谦的怀里挣脱出来，拉着弟弟嗔怪的责问他离开叙州都快一年了，怎么都没有几封家书寄回去。
赵无忌不着痕迹的将脑海里另一个若隐若现的倩影抹去，面对姐姐的责问，笑道：“军中戎马倥偬，即便有闲暇也是累成一摊泥，但想到这边诸事，姐夫会事无巨细的在信里说给姐姐知道，便懒得提笔去写家书。”
“你倒是会偷懒了。”赵庭儿嗔怪的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如今也是统领大军的人物了，还能学小儿惫懒啊？”
“姐姐也知道我如今是统领大军的人物了，也不能再不留情面的训我了。”赵无忌说道。
“你现在是威风起来了啊？”赵庭儿嗔骂道。
韩谦笑道：“没事，我现在就解除无忌七天将职，留给你好好收拾他。”
“现在你没话好说了吧？”赵庭儿伸手作势便要去拽他的耳朵。
“你们姐弟俩都多大人了，也不怕叫下面人耻笑。”赵老倌还是护着儿子，将赵庭儿的手挡开。
韩谦示意韩东虎率侍卫骑兵沿岸随行，他陪着赵庭儿乘船沿河北进，到东关镇后再下船，换乘马车赶往东湖大营。
赵庭儿依偎在韩谦的怀里，看着濡须山的秋色，说及叙州当前的现状。
目前政务由洗寻樵、乔维阎、杜益君负责，州兵由奚昌、魏续以及一批忠于韩谦、忠于叙州的武官统领，陈济堂主持兵甲战械的督造、研制，还有赵际成、韩东、杜七娘等一批人各打理一摊事务，婺川县在谭育良的主持下也相当的稳定，辰州洗氏、业州田氏、思州杨氏暂时都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叙州境内，除了洗寻樵这一脉外，向氏、杨氏除了在韩谦的引导下，在归降之初就直接参与叙州的对外商贸，近年来也深度参与叙州棉织等业的发展。
在叙州航运业、棉织业发展深度依赖于对川蜀及大楚腹地输出的情形下，洗氏、杨氏、向氏事实上已经从之前封闭保守的土籍大姓躯壳里脱胎换骨，他们此时更不愿意叙州回到之前封闭保守的状态之中。
除了洗氏与赵家联姻外，三姓这次也有上百子弟进入棠邑，或在军中为武官，或在州县任胥吏。
土客合籍进行到这一步，只要韩谦在棠邑不受到无法挽回的重创，叙州也不会出现什么变故。
而不管辰州洗氏、业州田氏、思州杨氏对叙州是何等的警惕，其境内，不要说客籍大户了，也有相当一部分中小规模的土籍大姓势力，也识得只要是利用手里的土地种植棉花、出售籽棉便能获利匪浅，从而更乐意选择与叙州合作。
谭育良治婺川县也保持稳定，赤山会也在黔阳、辰中招募船工水手，堪堪扎下根来。
“这次怎么想到接我与信儿来棠邑住一段日子？”赵庭儿依偎在韩谦的怀里，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他微微刺手的下颔，轻声问道。
“还不是我太想你们吗？”韩谦笑道。
“鬼才信你的话，”赵庭儿横了韩谦一眼，身子却往他的怀里钻得更紧一些，幽幽问道，“你父亲丧期已过，朝中是有大臣拿你的婚姻说事了吧？”
“……”韩谦低头看赵庭儿光洁似玉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在似深泉般的美眸留了一道道疏淡的阴影，秀直的鼻梁是诱人的红唇，合起双臂将她更紧的搂在怀里，笑着说道，“你这么聪明，谁敢嫁我给你欺负啊？”
“是王珺吗？”赵庭儿问道。
“……”韩谦微微一怔，这时候有些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来。
“我便想要是你不在意的普通女子，你不会对我如此小翼翼……”赵庭儿抬头看了韩谦一眼，反手将他抱得更紧。

第五百九十一章 秋夜
季秋时节，天高气爽，金陵城里大大小小的树木正郁郁葱葱，偶尔一阵风过，吹落数片黄叶，提醒行人寒冬将至。
此时的金陵城，虽然外城垣还没有着手大规模的修缮，残缺处甚多，但金陵事变过去已经有两年多的时间，城中战火留下来的痕迹在持续的修缮中，已经剩下不多，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往昔欣欣向荣的繁华。
年初时形势再危急，但毕竟没有直接波及到长江南岸，相反在外部强烈的威胁下，朝堂之上少了许多扯皮的事情，即便是太后还朝辅政这么一件事，也显得是非常的风平浪静，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似乎只要一直这么过下去，大楚真就基业永固，万古恒远了。
天色渐晚，两鬓已然彻底霜白的沈漾与给事中秦问、左拾遗张潜走出衙署，看院子里已经挑起数盏点燃的明灯，在暮色下却显得是那样的黯淡无光。
这边已经备好马车准备接沈漾返回府邸。
乘车马出入皇城，乃是沈漾等宰执以及参政级的王公大臣得延佑帝赏赐才能享受到的特权，秦问、张潜他们只能步行走出皇城，才能坐仆役在皇城门外准备好的车马各回府邸。
然而，待他们正要跟沈漾告辞，却见沈漾微微蹙着眉头，站在台阶前停住步伐，他们不知道沈漾这时候又是突然想到什么事情了，便耐心站在那里等候着。
“你们二人先随我回去。”沈漾回过神来，跟秦问、张潜说道。
薛若谷、秦问、李唐三人被韩谦逐出叙州，一直得到沈漾的重用，薛若谷被贬往溧阳任县令，李唐任职吏部，秦问工于文书政务，则留在沈漾身边，在门下省担任给事中。
前朝设给事中，职掌诸院司的奏抄、驳正违失，后期逐渐掌握封驳之权，与张潜担任左拾遗一职，有谏官、言官的意味在里面，虽然达不到参知政事的程度，却也是门下省的核心吏臣。
张潜最初时乃是桃坞集的里长，后编染疫饥民为龙雀军时，将桃坞集征为屯营军府，张潜留在沈漾手下任吏，之后任事甚勉，极得沈漾及延佑帝信任，短短数年从乡里小吏一跃崛起为门下省的清要大员，在大楚官场也堪称是飞黄腾达之人。
见沈漾有邀，秦问、张潜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但也能耐得住性子，一起坐进马车驰出皇城，往沈漾的宰相府邸驶去。
临到府邸之前，沈漾才吩咐家人：“去寿王府问一声，寿王爷这时候要是在府上，能否不吝于一见。”
听沈漾这时候要去见寿王杨致堂，看样子还要领着他们一起过去，张潜这才问道：“相爷找寿王，是商议扩建水师之事？”
杨致堂上书进谏，主张将水师残部收到移驻润州的右龙武军之下，暂编一都水军，此议除了沈漾外，一干不愿看到寿王将势力扩张到江东的官员也极力反对，这事就拖延下来。
韩谦这段时间与朝廷的关系基本上还算愉快、默契，同时两千多水师残卒的眷属家小，都留在诸屯营军府，要是将他们强行扣押下来，也是强扭的瓜不甜，四月之后，除了左广德军旧部、龙雀军旧部的近三百将卒外，其他差不多两千名水师将卒都被韩谦送回南岸。
只是韩谦的善意，沈漾重建大楚水师的努力，却并没有得到实现。
诸屯营军府的兵户，理论上每年也仅需轮四个月的兵役。
也就是说，正常情况下，诸屯营军府治下的兵额，三分之一编入现役，三分之二留在诸屯营军府的家中从事耕作、休养生息。
这些兵额分作三期进行轮替，平均下来每人每年四个月的轮戍期；出现死伤之后，兄终弟及、父死子继，保持兵额总规模大体不变。
只有在遇到大的战事时，要进行更充分的军事动员时，最多可以将所有的兵额都征用营伍，也可以无限制的延长役期，但战后超长延役都要有折算。
要不然的话，兵户少一个主要劳动力，眷属家小耕作会更加的艰辛，也会变得更加的穷困，将卒长期留滞军中，士气也会受到压制。
不仅水师主力奔袭洪泽浦前后，事实上左右五牙军整编以来，其屯营军府的兵额基本上都处于超编、超期服役的状态。
洪泽浦大败，损失那么多的将卒，也包括一万多的船工水手，直接导致水师的兵额大幅下降，能征之兵变得极为有限。
而既然沈漾等人坚决反对右龙武军旗下新编水军，五月得以出任枢密使的杨致堂便反对从其他屯营军府将更多的兵户划入水师。
从早初的左右龙雀军，到之后的岳阳诸军，再到现在的禁军及侍卫亲军诸部，都是一脉相承的，这些年承受极为频繁而繁重的作战任务。
去年不仅水师受到覆灭性的重创，右神武军近乎覆灭，淮西两部禁军在巢州城下伤亡也不轻，驻守邓襄郑晖所部也承受极大的防御重任，驻邵州以南五指岭的柴建所部，为苗勇的叛逃焦头烂额。
除了侍卫亲军外，禁军诸部将卒都普遍存在过度动员、超期服役、需要补充新的兵员等问题。
不提别的心思与利益纠缠，仅这一点，杨致堂的主张就得到军中很多将领的支持。
何况中枢财政那么紧张，还要优先保障舒州、棠邑两地对寿州军的钳制，稳固金陵北面的门户，已经没有多少资源能用于别处。
即便沈漾也赞同杨致堂梁军水师有可能袭扰沿海的判断，但划拨兵户、重新扩编水师的重要程度，还是被朝中大多数将臣忽略掉。
朝中大多数将臣，还是以为大海的风浪将是江淮沿海最大的庇护。
大家认定梁军拙于水军与战船，即便在正面战场占据优势的情况下，会分兵袭扰沿海，但规模绝对不会大，以沿海现有的防兵足以抵挡。
不仅如此，杨致堂还坚持现有的水师兵户严格执行轮戍制，对超编超期服役的残卒坚决遣归军府修养。
这就使得左五牙军水师的编制没有被撤消掉，但能轮替征入营伍的将卒却剩不到一千人。
至于打造新舰、战船、征募船工水手等事，没有拨给大笔的钱粮，更就无从谈起。
这实际使得左五牙军的状态，与编染饥民之前的龙雀军一样，处于近乎瘫痪的状况之中。
更多的时期，左五牙军残部只是作为王公大臣乘船出行的护卫兵马，根本就没有能力承担起来防卫长江下游水道的重任，更不要说卫戍江淮沿海地区不受敌袭了。
而张潜之所以如此问，乃是淮东盐场近一个月已经连续多次，受梁军水师的袭扰，死伤变得惨重起来。
昨日盐铁使司正式上书请求朝廷调水师增援淮东盐场。
虽然在枢密院体系之外，盐铁使司在淮东盐场编有数千人规模的护场盐兵，同时盐场之内溪河纵横不说，草料及盐的运输主要走河运，也编有一定规模的水军，但盐兵以往主要是管治盐民、缉拿盐枭、打击江匪湖盗，哪里会有多少能看的战斗力？
不过，梁军在海州新编的右楼船军，最初时还在摸索海战的模式，出兵规模小，对潮汐及淮东盐场沿海的滩涂淤地情况不甚熟悉，特别是六七月海上风暴频频，梁军也不敢有大的动作，只敢近距离、小规模的袭扰试探，积累经验教训。
在淮口附近，距离敌军最近，盐铁转运使司的护场盐兵防备准备相对充分一些，几场战斗都收获不小的战果。
除了上百颗首级外，还缴获十多艘浅仓海船，延佑帝还下旨嘉奖，在新帝登基后执掌盐铁转运使司的张潮，多少也是得意忘形。
张潮出任盐铁转运使，是黄化出任湖南宣慰使的一种妥协，当时杨元溥也需要有亲信大臣掌握中枢除户部之外，最大的一块财源。
而张潮对这个位置也相当满意，调了很多嫡系将吏进来，想着将盐铁转运使司视为自家地盘运作，因而之前也反对右龙武军插手淮东盐场的防务，选择与沈漾站到一起，反对水师编到右龙武军旗下。
他一度甚至以盐兵早期的几场战绩向寿王杨致堂炫耀，显示盐兵战斗力不弱，以图进一步在朝中谋求加强盐兵的支持。
虽然担任护场盐兵主要将领的朗州系护盐校尉，没有忘乎所以的主动出击，但在双方都没有犯低级错误的时候，拼的还是硬实力。
梁军水师经过前期三四个月的摸索，积累了一些经验，八月中下旬，趁着风雨季过去，再对淮口以南的盐场进行袭扰，不仅规模更大，组织作战也更加无懈可击。
这时候护场盐兵训练、兵甲以及战船皆不足的劣势就充分暴露出来。
三天前，淮口附近最大的一座草料场遇袭，囤积来煮盐的上千垛柴草被放火纵毁，两百多盐兵被歼灭外，附近数十家盐民滋息繁衍的盐寨也被摧毁，数千盐民被胁裹出海，撤往海州。
加上之前的战果，不到二十天的时间，淮东盐场近四分之一的区域陷入一片哀嚎。
这时候张潮意识到问题严重了。
每年风暴季过去，大海也变得日渐风平浪静，雨水降少，大片野草枯黄，正应该是一年收割草料、取卤煮盐的好时节，要是淮口一带的防御状况不改善，即便梁军水师不扩大袭扰规模，接下来一年的盐事也会大受影响。
然而问题还不仅在此，这意味着寿王杨致堂四月初上书请求右龙武军麾下新编水军以防梁军水军袭扰江淮沿海的判断是正确的，也意味着梁军后续极有可能会扩大对江淮沿海甚至长江口以南的江东沿海州县的袭扰。
只是朝中王公大臣也更多意识到沿海防务的重要性，但问题的焦点，还在于是直接重建左五牙军水师，还是在右龙武军旗下新编一部水师，更多的去承接润州以东沿江、沿海的防务。
在这个问题上不能取得一致意见，最终还是扯不完的皮。
沈漾此时要亲自去见杨致堂，张潜猜测很可能是为重建水师之事，也能理解。
虽然沈漾与杨致堂在政事堂能不时碰见，但两人相见时，其他诸参政大臣也是济济一堂，涉及太多的利害纠缠，两人之间有很多事情说不清楚，也说不透彻。
即便要妥协，要进行利益交换，即便沈漾要作出一定程度的让步，这时候也只能找寿王杨致堂私下谈，只是不知道这落入有心人的眼里，又会传出怎样的风波来。
张潜不理解的是，沈漾似乎有将他与秦问带上的意思，又或者说在去寿王府之前，另有别的事情找他们商议？
沈漾点点头，表示他这时候想去寿王府造访，确实是为重建水师之事，但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邀请张潜、秦问先随他进府。
喝了一会儿茶，过去先跟寿王府接洽的仆人还没有回来，张潜、秦问却看到薛若谷通传走进来。
薛若谷此时还是担任着溧水县令一职，虽说溧水县距离京中不远，快马一天便能往返，但张潜、秦问事前还真不知道薛若谷此时在京中。
薛若谷资历要比张潜、秦问更老，在被韩谦逐出叙州之前，就任州长史，只因他在岳阳、在朝中担任侍御史等职时，得罪不少世家宗阀中人，才被贬往溧水。
张潜、秦问站起来给薛若谷施礼，薛若谷还过礼，又问沈漾：“若谷回京中这两天，听到已有不少风声说黔阳侯与王文谦之女的婚事，相爷早已经跟寿王挑明赤山会之事吧？”
“暂时还没有，要是寿王今日在府里，我打算过一会儿去见他。”沈漾说道。
“相爷怎么可以迟疑不决，拖延这么久？”薛若谷语气里都禁不住有些埋怨起来。
秦问、张潜心里有些吃惊，虽然他们早知道薛若谷介直起来，不会给谁面子，但也没有想到薛若谷对沈漾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当然，他们一时也猜测不到赤山会之事背后还隐藏有怎样的秘密，是需要沈漾及早跟寿王杨致堂挑明的。
从韩谦守棠邑之后，与淮东往来更加密切，这在朝中诸将臣眼里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毕竟棠邑与淮东之扬州，要共同面对进驻滁州的敌军，朝中将臣同时也看到淮东与棠邑的合作是警慎而防范的。
八月间，韩谦使人到扬州以出售田宅的手段，招揽近两万流民以实棠邑，淮东那边未加限制，这件事就有些特殊了。
虽说淮东春夏以来，变得日益窘困，急需大量的钱粮以补军资之不足，韩谦在扬州出售田宅，前后所得二三十万缗钱粮都支借给淮东，以解淮东的燃眉之急，这可以视为淮东不得已向韩谦、向棠邑做出妥协的原因，但问题在于，淮东都还没有公开、正式的向朝廷求援啊。
这时候京中又有一些关于韩谦与王文谦之女的婚约传言散播开来，说阮延当初在繁昌重提婚约，韩谦以居丧不议婚娶不告而别，离开繁昌、返回叙州守孝，但并不能算拒绝婚事。
明眼人这时候也意识到这些传言是有心人故意在背后散播，再跟棠邑、淮东这段时间合作日益密切等事结合起来，很自然能想到这些传言极有可能是为韩谦正式迎娶王文谦之女的婚事做铺垫。
而韩谦正式迎娶王文谦之女后，也意味着棠邑与淮东的关系将进入新的阶段。
秦问、张潜位居要职，自然也能看到这些微妙之处。
虽说守疆将帅结党营私历来是大忌，但在当前的情况之下，秦问、张潜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一定要说，前朝神陵司旧属、长春宫使吕轻侠与太后形影不离，暗掌辅政之权，岂不是更要严重得多？
当然，薛若谷的出言不逊，令他们感到震惊，同时也令他们意识到隐藏在水面下的问题，可能比他们之前想象的更严重。
沈漾也没有责怪薛若谷出言不逊，微微一叹，说道：“对梁军水师袭扰沿海之事，我还是疏忽了，没有真正重视起来，认为寿王即便受蛊惑，也不会成为大害，有些事情才拖延至今都没有跟寿王挑明……”
张潜这时候耐不住性子，直接问道：“却不知有什么事情是寿王爷蒙在鼓里的？”
“……”薛若谷看了沈漾一眼，见他没有阻止之意，便说道，“我去年得任溧水时，也想得简单，当时心里想着，即使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尚文盛刺杀案真要有什么隐情也理应揭开，也理应还世人一个真相。到溧水后，我也找到一些证据能确定卫甄及刑部侦办刺杀案时有诸多隐瞒，有意报复金陵逆乱之时韩谦对京畿宗阀的打压。不过，在我派人到广德府搜查进一步的证据时，无意发现早在去年六七月份，就有相当一部分的左广德军旧部往太湖沿滨的渔寨聚集，我想那时候韩谦就应该已经在金陵了……”
“怎么可能？”张潜惊问道，“即便陈景舟早就暗中与韩谦勾结，但当时府县那么多的官吏，怎么可能没有察觉到这点？”
陈景舟后期是到广德府安稳形势去的，并没有，也没有权力解除大批世家宗阀子弟在广德府占据的官职。
陈景舟有可能替韩谦隐瞒一些事，但真要出现左广德军旧部大规模聚集的迹象，世家宗阀子弟出身的广德府官吏眼睛又没有瞎，告密信函还不得像雪片似的送入京中？
“前期所聚集的左广德军旧部，皆是田宅被夺之人，故而这些人的离散聚合，属地官吏有所疏忽了。”薛若谷说道。
“……”
张潜倒吸一口凉气。
尚文盛刺杀案致京畿宗阀众情汹涌，以致广德府一段时间内大兴狱讼，在世家宗阀出身的诸多官吏怂恿之下，有大批左广德军旧部在战后分得的田宅被侵夺。
本来就有驱逐之心，故而这些人离开属地，地方官吏自然也就不闻不问，才造成大规模人员聚集却被地方疏忽的大漏洞。
而早在去年六七月份，韩谦就潜来金陵暗中聚集左广德军旧部，又意欲何为？

第五百九十二章 虎狼之心
“大量事实都表明韩谦早在去年六七月他人就在金陵，暗中聚集大量的左广德军旧部，我倒想问一问寿王爷，倘若去年秋后水师主力没有覆灭于洪泽浦，寿州军也没有叛投梁军引狼入室，之后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作为寿王府正堂的凌云阁之内，明烛高烧，照得偌大厅堂明亮如昼。
沈漾与寿王杨致堂对案而坐，薛若谷、张潜、秦问三人以及寿王府深得杨致堂信任的几名宾客依次坐在下首，听沈漾将自薛若谷赴任溧水县以来广德府诸多隐藏水面之下的秘辛，一一说给寿州杨致堂知晓。
寿王杨致堂脸色暗沉，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但张潜注意到杨致堂手下几个一向极得信任、依重的宾客，都难掩眼里的惊疑，看得出他们之前对广德府及左广德军旧部之事是全然没有警觉。
占夺历阳一战，谭修群率天平都精锐进入棠邑便听从韩谦的命令，毫无保留的与敌军死战，这差不多已经能叫人确定之前谭育良、谭修群等人在思州掀起的民乱，必是叙州在幕后支持、怂恿。
而恰恰又是思州民乱，迫使朝廷对广德府采取较为缓和的安抚策略，使陈景舟出知广德府；而在思州民乱之后，韩谦却又潜来金陵，暗中召集左广德军旧部，他的野心到底是什么，实在不难揣测。
也难以想象成千上万的左广德军旧部据浮玉山掀起民乱，对江东，对大楚的根基会形成多惨烈的打击？
是的，一旦失去根本的信任，相互猜疑之下，所有细枝末节拼凑出来的“真相”，必然是扭曲的。
要不然的话，谁会相信韩谦潜来金陵暗中聚集左广德军旧部的意图，是为了制止民乱，而非掀起民乱以便能挟寇自重，以逞其虎狼之心、虎狼之志？
而尚文盛刺杀案的两名主要当事人，韩东虎、苏烈这时候可都在棠邑为将啊。
而至于左广德军旧部后续为何没有举事，也不难揣测，实是昌国公李普献策水师主力奔袭洪泽浦，叫韩谦看到有更好重返中枢的机会罢了。
“王爷！”
有一名宾客坐在下首最先沉不住气，开口唤了一声杨致堂，以示有话要说。
张潜也认得这名宾客，名叫柳承嗣，乃是袁州士子，十年前就到当时的豫章郡王府充当幕僚，深得杨致堂、杨帆父子的信任。
收复金陵之后，杨致堂因功得封寿王，虽说不像信王那般直接得封藩国，但王府也有权设置护军府、亲事府、帐内府等机构以置侍卫陪从及府内史。
寿王府嫡系亲卫便编六营三千精锐，可以说是金陵城内除侍卫亲军、京兆府巡兵之外，最精锐的一支战力。
而这个柳承嗣作为王府长史，相当于当年沈漾在临江侯府所承当的角色。
看柳承嗣一脸有话要一吐而快的样子，张潜禁不住松了一口气，心想寿王府这么重要的角色都要劝杨致堂警惕韩谦的野心，事情应该能往他们所期待的方向发展。
“……”杨致堂这时候却是挥手一扬，示意柳承嗣莫要开口说话。
看到这一刻幕，张潜心又猛然一沉，实在看不明白杨致堂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相爷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杨致堂似乎琢磨用辞，语调缓慢而低沉地说道，“黔阳侯数度力挽狂澜以解倒悬之危，难不成还不足以说明他对陛下、对大楚忠心耿耿吗？相爷乃是大楚中流砥柱，最好还是不要受这些谣传所干扰为好，要不然绝非大楚之福……”
张潜愣怔在那里，他绝不相信杨致堂真就以为沈漾所说一切皆是空穴来风的谣传，绝不相信杨致堂没有看穿韩谦的勃勃野心，但杨致堂为什么是这般态度？
“我明白了，”沈漾手撑住长案，艰难的站起来，语调苦涩地说道，“沈某唐突了，或许这一切都是市井间的无稽之谈。”
看到这一幕，张潜与薛若谷、秦问也忙不迭的站起来，跟随沈漾告辞离开。
走出寿王府，看着沈漾步履蹒跚的要爬上马车，这一刻是那样的老态龙钟，张潜回头看到一眼站在寿王府大门之内相送的寿王杨致堂等人，再也忍不住问道：“都这般了，寿王为何还要替韩谦说话？”
沈漾僵硬的手扶车辕，僵硬的停滞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说道：“婚约之事在金陵市井街巷之间传议，或许寿王府也居功不小吧……”
“……”张潜愣怔的那里，侧身看薛若谷、秦问皆眉头深皱，一脸凝重的样子，心里暗想，难不成寿王杨致堂并非没有识破韩谦的野心，而是他另有图谋？
……
……
“王爷。”
寿王杨致堂还是相当客气的恭送沈漾出府，看着沈漾等人坐上马车离开，才转身往府内走去，柳承嗣还是沉不住性子的张口问道。
“沈相所言不差，韩谦确有虎狼之心，王爷怎么还要将沈相拒之门外？”
“沈漾那老匹夫，什么都看得明白，为何不早一刻挑明广德之事，为何还要千方百计的阻挠右龙武军接手润州以东沿江、沿海防务？”杨致堂瞥了柳承嗣一眼，微微拧着眉头问道。
“……”柳承嗣一时语塞，不知道这个问题要如何回答。
杨致堂却冷冷一哼，说道：“沈漾识得韩谦有虎狼之心，识得吕轻侠、李知诰有虎狼之心，但在他这老匹夫眼里，我杨致堂又何尝没有虎狼之心？”
“……”柳承嗣等一干宾客皆默然无语，寿王杨致堂的这个话，他们真没法接下去。
“我再问问你们，郑榆、郑畅、张潮、张翰、顾芝龙、黄化，一个个又有谁心思是单纯的？在这匹夫眼里，好似天下人皆是该杀的狼子野心之徒，唯他一人对大楚忠心耿耿，难不成我今天真要如他所愿，行作茧自缚之事？”杨致堂站在垂花门下，盯着手下一干宾客问道。
杨致堂领着众人没有回作为王府正堂的凌云阁，而穿过夹道，走入王府东北角一座偏僻的院子，冯缭与韩道铭两人身穿一袭长衫，站在院中，手执一盏油灯，正细看月下的桂花细蕊。
看到杨致堂与众人走进来，冯缭躬身施礼，笑问道：“沈相突然间带着薛若谷登门造访，可是来怒斥我家大人去年暗中召集左广德军旧部组织赤山会，乃是包藏祸心，提醒王爷不得不防啊？”
柳承嗣等人都不知道冯缭与户部尚书韩道铭这时候竟然身穿便服就在王府之中，很显然寿王杨致堂刚刚秘密会见韩道铭、冯缭，都没有叫他们这些嫡系亲信知道。
他们同时也没想到韩道铭、冯缭明明还在这边的院子里，却对沈漾的来意一清二楚，而看这二人淡然的神色，似乎也早就料到王爷会拒沈漾以千里之外。
他们皆惊疑不定的站在杨致堂的身后。
“……”冯缭哂然笑道，“我家大人对陛下可谓是忠心耿耿，编染疫饥民为龙雀军，乃我家大人及老大人献策之功；守浙川以退梁军保荆襄，乃我家大人献策之功；经营叙州以平潭州，我家大人与老大人出谋划策，叙州子弟血勇拼杀；金陵逆乱，老大人身受惨刑，我家大人孤身举赤山军，先抗楚州，后降宣州，致天下之势皆入陛下之事，奠下问鼎之基业，然而除了百般猜忌，我家大人还得到什么？”
韩道铭这时候盯着杨致堂阴柔的脸色，说道：“难不成我韩家这时候如沈相所愿，将大大小小上百颗头颅拱手送上，便能平复陛下的猜忌之心，而王爷及诸公从此之后便能寝食皆安、天下靖平？”
去年以来，太多的巧合令人百口难辩。
既然难辩便不再去辩。
既然世人皆视叙州包藏虎狼之心，那便以虎狼之心行事便好。
要不然，在杨致堂面前苦苦争辩一切皆有不得已之情故，争辩韩谦对陛下忠心耿耿，一心只为大楚社稷着想？
杨致堂会信吗？
杨致堂脸色阴晴不定，他刚才在诸宾客面前说得已经够赤裸裸了，没想到冯缭、韩道铭说得还要赤裸裸。
冯缭这一番话，无疑坦言承认韩谦鼓动思州民乱、召集左广德军旧部，甚至坐看水师主力覆灭，就是为了自保，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重归中枢。
杨致堂沉默许久，才缓缓张口说道：“倘若本王身处黔阳侯的位置，或许也别无选择吧？哦，这些天市井有议黔阳侯与王文谦之女的婚约，沈漾那老匹夫心里怀疑是我杨致堂暗中唆使，但我杨致堂还不至于忘了今年所做的事情，是你韩家在幕后散播风声吧？”
“韩谦丁忧居丧期满，今年都二十六岁了，却还没有婚娶，我父亲也最忧此事，满心巴望着有生之年能抱嫡孙，做事难免心切了一些，叫王爷遭人误会，实在抱歉得很啊——不过，这事还是要王爷出面成全啊。”韩道铭拱手说道。

第五百九十三章 秘议
冯缭随同韩道铭便服赶来见杨致堂，就想着瞒过有心人的耳目，通禀后悄然从侧门进的寿王府。而杨致堂一开始也绝不想声张这事，便特意将韩道铭、冯缭安排在王府角落里的偏院里会面说事，都没有叫府里的宾客、内吏参与陪同。
沈漾登门说事，为示光明磊落，则先遣人来递拜帖，搞得王府上下皆知，杨致堂也是照着规矩，率王府内吏宾客将沈漾、薛若谷、秦问、张潜等人迎进正堂，一番礼数之后才进入正题。
所以柳承嗣等内吏宾客跟随杨致堂，陪同沈漾说话时，并不知道韩道铭、冯缭此时就在府里。
韩道铭、冯缭得知沈漾这时候带着私归金陵的薛若谷，天黑之后赶过来见杨致堂，又怎么可能猜不出沈漾的来意？
当然，沈漾登门过来，韩道铭、冯缭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婚约之事，确实是他们散播的风声，但在散播这个风声的同时，还有意误导市井之民误以为这风声是从寿王府传出来的。
说白了，他们除了要为韩谦与王珺成婚之事做铺垫之外，还有就是借此事试探杨致堂的态度，试探信王杨元演是否之前就暗中与杨致堂有联系。
恰恰是后两点都确认过之后，冯缭今日才随韩道铭赶来寿王府，找杨致堂摊牌的，就是要杨致堂出面当这个说亲之人，确保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三方的关系、利益能更密切、更直接的捆绑在一起。
韩道铭既然挑明这点，杨致堂也没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说道：“黔阳侯与文谦公之女也是几经波折，才修成正果，本王能成全美事，怎么会推辞？除这事之外，本王还有事情找韩尚书、冯大人商议，我们去前堂坐下说话？”
“王爷先请。”韩道铭伸手请杨致堂先行。
韩谦要与王珺修成正果，还需要“三书六礼”，但在朝堂诸王公大臣眼里，寿王杨致堂欲代韩谦前往扬州提亲这事一经公开，便代表着棠邑、淮东、寿王府三方媾和到一起了。
因此，有些实质性的事项这时候就可以直接谈下去了。
而无论是淮东军资粮秣供给，还是沿海加强防御、抵挡梁军袭扰等事，也都不能再拖延下去。
目前淮东与寿王府的目标都非常的明确，淮东得了棠邑支借近二十万缗钱粮，仅能将危机往后拖延一两个月，后续需要更多的钱粮增援，一直到淮河南岸的防线及屯垦体系恢复过来。
目前淮东那边提出要求是每年输入一百万石粮谷，至少还维持三年。
无论是棠邑还是寿王府，不可能淮东那边提出什么条件，这边就不加限制的进行配合、给予满足。
韩道铭、冯缭随杨致堂及王府诸吏进入王府正堂凌云阁列案而坐，先讨论的就是这个问题。
“信王殿下狮子大张口，就算沈漾等不从中作梗，朝廷也挤不出太多的钱粮，我们只能另外想办法替淮东纾解危困。照我看，各方筹济，每年能凑出三十万石粮谷，连着凑两年已经是极限了。”韩道铭直接进入正题说道。
不要说淮东没有人在这里，目前只是他们与寿王府商议这事，就算信王杨元演在这里，韩道铭也会直接这么说。
再说了，他们所提的条件，淮东与寿王府也必然会千方百计的加以限制。
要不然，韩谦希望将扬泰两城的二三十万灾民都迁入棠邑安置，信王杨元演就会毫不犹豫的应允下来？
杨致堂知道支援淮东钱粮的数目规模自然要往下压，不能完全满足，他们对淮东也不能没有钳制。
要不然的话，淮东随时有可能反过来将他们卖得一干二净。
不过，就算每年仅额外提供三十万石粮谷，对此时捉襟见肘的朝廷而言也是天数，更不要说沈漾等人会加以阻挠了。
对韩道铭的话，杨致堂也点头赞同，同时又说道：“问题还是每年能从哪里凑出这些钱粮来？”
寿王府目前是有钱粮富余，但后续右龙武军要想尽可能减轻阻力，甚至干脆利落的绕过沈漾等人的阻挠，成功的新编一部水军，最好的办法还是先期自行筹措军资粮秣。
这么一来，寿王府所谓富余的钱粮，也是不够用的。
新编水军，不仅限于将卒兵甲衣食的供给，还要装备相当的精锐战船，还要进行水军大营及坞港的建造，也至少需要招募匠工建造一座修船场，这些所需要的钱粮数目更大。
“我韩家勉强还能额外凑出一百万缗钱来，至于要怎么用，便要找王爷商议。”韩道铭作势斟酌片晌，临了说道。
“……”不要说杨致堂了，柳承嗣等王府内吏也皆是震惊。
目前枢密院、度支使每月都拨大量的钱粮给棠邑，但明眼人都能看出韩谦在棠邑每个月的耗用，远高过此数。
韩家此时大肆出售在宣歙等地的田宅。
朝堂王公大臣都认为除了韩道勋、韩谦父子经营叙州有功外，此时棠邑大笔的钱粮耗用，主要是靠韩家供给。
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韩家还能再额外筹得上百万缗钱粮。
当然，震惊归震惊，他们却没有想到韩道铭在说谎。
毕竟当年皇陵案，抄没冯氏族产，就得五百余万缗钱粮。
在这之外，据说当时的临江郡王府还额外查抄到上百万缗财货，用于削藩战事前期的筹备。
韩家除了数十万亩田宅、拥有数千奴婢外，早年在宣州开采铜矿、铸造铜器，是众所皆知的事情，要是韩家黑心一点，一直都在暗中私铸钱币，这些年到底积攒多少财富，这还真不是外人能窥破的秘密。
震惊之余，杨致堂与麾下王府诸吏更关心的，还是韩家这次额外拿出来的这笔钱粮，他们能不能从中分润一部分，而不是都用去支援淮东。
再不济，他们也希望能先从叙州赊借百余艘大小战船，解决掉新编水军的战船问题。
叙州所造战船，也是需要成本的。
需要采购铁木原料，需要支付匠工薪资，一艘两千石载量的列桨战帆船，在造成之前就需要支付上万缗钱，对外售价则近三万缗钱。
其他船型稍小的大翼船、排桨船则要便宜一些。
右龙武军旗下新编一都能在长江深阔水域及近海作战的水军，以正卒两千、船工水手两千计算，需要三艘列桨战帆船，以及相应、总计超过百数的大翼船、艨冲、哨船、赤马舟等，仅成本计就需要十五六万缗钱，叙州作价三十万缗钱，就已经相当够良心了。
以同样的价格，向江东世家手里控制的造船场购船，肯定造不出更精锐、更坚固的战船来。
而此外还要修建水军大营、坞港、修船场，在诸屯营军府之外，额外招募两千正卒、两千水手，配给兵甲、安家钱，前期怎么都需要上百万缗钱才能叫新编水军初成规模。
而只要新编水军初成规模，就相当于生米煮成熟饭，杨致堂怎么都要想办法叫朝廷支给后续的军资粮饷；即便朝廷拿不出来，他也有办法叫地方捐输军资，却不用他再为这事发愁太多。
说起来，万事还是开头难。
所以说，最最基本的，寿王府都要以拆借的方式，先从叙州拿到这批战船，要不然什么事都是假的。
寿王府这个要求不算过分，韩道铭、冯缭也是代表韩家、代表叙州满口答应，但作为拆借便需要抵押，便需要计算钱息。
钱息很简单，当世民间借贷钱息高得难以想象，韩家仅需要十取其二已经可以说是相当的有诚意。
借期三载，这批战船交付后，也就意味着三年后寿王府连本带息，需归还韩家四十八万缗钱。
而右龙武军的水军大营及修船场需要建在京畿、棠邑、扬州、润州之间、位于长江之中的鳌山岛，作为这笔拆借的抵押物。
三年之后，寿王府不能连本带息归还这笔拆借钱，包括水军大营及修船场等在内，鳌山岛就要抵充给棠邑。
到时候棠邑兵也会毫不客气派兵进驻鳌山岛……

第五百九十四章 条件
韩家早年在宣州是有两座铜矿，但在大楚开国之后就被内府局征用，所采炼之铜都收入内府用以铸钱，之后便主要经营田庄，蓄养奴婢，以积族产。
在历次风波之中，韩家的家财族产几经折腾，奴婢也是聚散无常，底子已是远不如皇陵案之前的冯氏厚实。
此时已经是九月下旬，韩家倾族荡产支撑棠邑防线建设将近一年，宣歙两州能出售的田宅，十去其九，这两年在金陵新添置的宅院、典当铺也都变卖掉大半，都换成粳米、腊肉、木料、药材、骡马耕牛等总计约逾八十万缗钱的物资运入棠邑。
韩家此时已经可以说是压榨到极限了。
目前还能动用的钱粮，就是韩道昌近期说服乔维阎、陈致庸以及韩端正室的娘家张氏等家共同筹得的三十余万缗钱，继续往棠邑输送紧缺物资。
即便叙州今年除了盐利、税赋以及工造局的盈余外，还能从棉织业征得八十万匹棉布、四百万斤籽棉，但加上韩家不遗余力的支持，也仅仅是勉强能支撑棠邑的花销。
沿滁河、浮槎山一线建设大大小小的营垒，打造更多、更精良的兵甲战械、战船加强棠邑兵的兵备。
两万多精锐将卒补给需要充分，还要确保其家小能在棠邑安家扎根，以保证将卒士气高昂，不陷入低谷。
而以东湖为首的棠邑七县建设也进行得如火如荼。
棠邑即便有数以亿万的钱粮收获，也似流水般的被吞噬一空。
要没有这么大规模的钱粮在背后支撑，韩谦有什么底气无视寿州军精锐的军事威胁，将棠邑建设、经营成根基之地？
但是，正因为如此，叙州固有的财力及韩家都被压榨到极限。
这次之所以还能答应拿一百万缗钱，拆借给寿王府及淮东，主要是韩谦使洗寻樵、乔维阎在叙州说服各织坊纱场，将折合约二百万匹的棉布、棉线，直接折算成相应的钱款存入叙州官钱局。
当世布帛的通货价值，不比铜制钱以及金银等贵金属稍差。
用布帛抵缴赋税、拿布帛入市换购粮食及其他生活用品，以及官家将布帛当成赏赐品或俸禄，赏给朝臣，在当世都是司空见惯之事。
不过，正如大规模投入钱币，会造成通货膨胀、货币大幅贬值的道理一样，当一个地方的布帛产量激增却缺乏有效、稳定的售出渠道，也会造成极大的紊乱。
叙州目前每月能产四十余万匹棉布，其中有八万余匹棉布作为赋税上缴州衙，也有工造局直辖织造场所产的六万余匹棉布，总计十五万匹的样子，韩谦会直接通过谭育良以及叙州所控制的婺川盐铁监院，经黔江水道卖入渝州，以一个相对低廉的价格，由长乡侯王邕全面接手。
之后，再经长乡侯王邕暗中控制的货栈，输往川蜀诸州县外。
除此之外，差不多每个月有二十五六万匹棉布，乃是各家织造作坊及家庭织工所有，便要自行联络船帮货栈销往外地。
不要说叙州作为藩户，大宗货物输入内地，本身就受到极大的限制外，当世地方州县主要以受世家宗阀控制的庄园经济为主，商品流通哪里有后世那么自由？
韩谦通过种种努力，打开通往黔中、南诏以及京畿的商贸，去年输出上百万匹棉布就已经是极限了。
今年再有增加，也相当有限。
因而今年开始各家织造作坊，手里都积压大量的棉纱、棉布。
韩谦说是要洗寻樵、乔维阎尽可能说服，不要搞强制，但当前的形势，哪里还需要说服、强制？
叙州官钱局在同意棉纱、棉布折算成相应的钱款存进来，官钱局的货仓里棉纱、棉布便堆积成山。
以资本折算，叙州官钱局之前仅有二十万缗钱的资本金。
这主要还是韩谦在叙州这些年的积累，加上这些年对外拆借孳息所得，没有多少韩谦所期待的存款。
传统的力量太大了。
即便是叙州的将吏，家里有余钱余粮，也都习惯囤积在家里或掩埋在自家院子里，哪里“存银行”的概念啊？
不过，这次各家织院纱场乃至民间织户，以棉纱、棉布作为存款纳入官钱局，叙州官钱局的总资本就一下子激增四五倍。
这次计划对寿王府及淮东的拆借，韩谦打算由叙州官钱局拿这批棉纱、棉布作为出资。
不过，韩谦此时绝不会轻易向寿王府、淮东透漏叙州官钱局及叙州棉织业的底，所以为掩人耳目，这笔钱会名义上说成韩家拿出来的。
当然，价值上百万缗的棉纱、棉布，要怎么换成更便于支付的货币，则是除抵押、钱息以及招揽失地流民进入棠邑之外，韩道铭、冯缭这次过来要跟杨致堂主要交涉的条件。
也就是说，除了淮东之外，寿王府都要极积支持赤山会的商船能直接进入作为寿王府传统势力范围的洪州、袁州，以及右龙武军协防区域的州县城池及镇埠进行贸易，要打压地方势力的种种阻挠……
只要寿王府能答应这些条件，所需要的战船以及相应精良战械，将分三个月送入鳌山岛水军大营，而后续精良战械、战船的补给采购，叙州那边甚至可以再打八折，以成本价出售给右龙武军；等熬过三五个月，等韩家出售一部分田宅，甚至可以以更低的钱息，向寿王府这边拆借钱款……
而对于淮东的拆借，叙州这边计划由赤山会的商船，直接从右龙武军协防、粮产相对充足的州县，每月采购两到三万粳米运过去。
对淮东的要求更简单，就是要不断分流饥民进入棠邑安置，这笔钱粮的拆借期间可以拖得更长，钱息也可以折半计算——毕竟淮东将长期处于钱粮紧缺的状态之中，即便淮河下游后续没有大规模的战事，也需要四五年之后才能有额外的钱粮积攒下来还债。
当然，这些条件将是在冯缭陪同寿王杨致堂到扬州提亲时，希望杨致堂能一起帮着做淮东的工作。
韩道铭、冯缭提出这些条件，杨致堂及麾下内吏也是沉吟良久。
朝廷拿不出更多的钱粮，甚至盐场受袭严重，将直接影响到盐利收入，韩家能拿出上百万缗钱粮，可以说能解他们与淮东的燃眉之急，这注定他们不能从根本上推翻叙州所开出的条件。
不过，这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尽可能加以限制。
第一是赤山会的商贸活动范围限制在袁洪及右龙武军所驻的州县城池，杨致堂的理由是这些州县城池，官吏乃朝廷委任，州兵县兵也听从朝廷调令，多少会遵奉中枢院司的令函行事。
不过，诸多位于水陆要津之地的镇埠，主要受地方宗阀控制，甚至地方宗阀还召募民勇编训乡兵管理地方治安，倘若允许赤山会商船直接进入镇埠，与地方乡族发生矛盾跟冲突，则非右龙武军所能协调的了。
第二则是要求赤山会在州县的贸易，要受盐铁使司在各地监院的监管。
这涉及到过税及市泊税的征收，即便杨致堂这边不提意见，盐铁使司也必然会以这个为借口，千方百计破坏叙州与寿王府的合作。
第三就是要允许右龙武军的一部分将吏能进入棠邑兵的营伍，观摩作战及训练。
虽说洪州濒临洞庭湖，也有一批知悉水战的将吏武官，但这个要求，除了进一步加强对水军将吏的培养，更主要还是由水军武官进入棠邑近身观察棠邑水军的作战、训练方式，进行比对后才能极快确认叙州所造的船舶，在性能及可操作性方面有没有居心不良的隐瞒。
第四就是杨致堂希望韩谦从棠邑直接挤出一批精锐战船来，杨致堂特别还指定先要两艘最大规模能达到四千石的列桨战帆船，供给右龙武军的水军第一时间训练起来，而不是拖延到一个月后才交赴第一批战船。
这些条件，冯缭、韩道铭都无权替韩谦答应下来，只说明日一早便会派人渡江去见韩谦，最快后天便能有准确的回应，而到时候或许就要寿王杨致堂直接陪他们去扬州说亲。

第五百九十五章 韩家
沈漾相府乃延佑帝所赐的宅邸，甚是宽敞，近二十套院子环环相扣，百余间屋舍，鳞次栉比，也配得沈漾身为宰执的气度。
沈漾身边除了早年所用的几名老仆，后续又从所赐的百余户奴婢里挑选三四十个手脚勤便、头脑灵活的人任事外，更多的屋舍腾出来，供宾客、幕僚携家小居住，偌大的相府因此还算是热闹，但相府之内的用度便节省多了。
沈漾即便为官清廉，不收受馈赠，但除开赏赐的田地着奴婢耕种，每年少说有三四千石粮谷的收成外，身为宰执，正俸便高达两千石米、二百匹绢帛、钱两千缗等，逢年过节宫里都有不菲的赏赐，在大楚绝对要算超高收入群体。
只是寒秋之夜，相府偌大的正堂就点两支高烛，这还是宫里所赐之物，光线昏暗，怎么看都有些抠门了。
薛若谷、秦问、张潜随沈漾回来后，坐在厅堂里大眼瞪小眼，沉默了许久，临了薛若谷才蹙紧着眉头，打定主意说道：
“金陵逆乱时，杨致堂守洪袁二州以观形势，从来都不是值得信任之人，照今日之形势，在右龙武军旗下新编一部水军以掌润州以东的沿江、沿海防务，乃是黔阳侯与寿王早就暗中筹谋之事，以便能各取所需——相爷或可进宫，将从去年以来发生的诸多事以及今日寿王之态度禀明陛下，避免陛下再受他们的蛊惑……”
听薛若谷如此说，张潜、秦问皆是一惊。
他们心里实在都不知道将去年广德府境内发生的诸多事以及今日寿王杨致堂的态度奏禀陛下，朝中又会引发怎样的动荡，都抬头朝烛火下脸容更显枯峻的沈漾看去，不知道他会做怎样的决断。
沈漾看着堂前的烛火，三角老眼浑浊不堪，长久没有吭声。
见沈漾迟迟不吭声，薛若谷又劝道：“此时虽说棠邑离不开黔阳侯，寿王在朝中也是中流砥柱，不能或缺，但能不能使黔阳侯、寿王悬崖勒马，限制他们野心不再无限制膨胀下去，关键在于朝廷水师能否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建立起来，形成战斗力——要不然的话，待到养虎成患之日，也是悔之晚矣……”
薛若谷的意思也很明确，不管韩谦、杨致堂等人有没有野心、虎狼之志，只要朝廷能掌握绝对的实力，他们即便是有野心，也会变成没野心。
水师的重建，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他建议沈漾进宫，将诸多事禀于延佑帝，自然不是专为了告密，实是在户部、盐铁使司之外，内廷还直接掌握着大片皇庄皇苑以及官奴婢——当年天佑帝赏赐给临江王府的长春宫皇庄，便有十数里纵横、数千户奴婢。
此外，内廷还掌握大量的官办匠坊、铜铁矿大及铸钱大权。
此时在日益窘迫的中枢岁入之外，也只有内廷能一下子额外挤出上百万缗的钱粮，重建水师。
中枢院司没有资格动用内廷府库的钱粮，但陛下可以啊！
问题在于，他们想要说服陛下同意调拨内廷府库的钱粮，必然要将背后的细节末枝都说清楚，叫陛下看清楚在右龙武军旗下新编一部水军去负责润州以东沿江、沿海的防务，对大楚社稷将会有怎样的危害。
说到这里，薛若谷也给张潜、秦问递眼色，要他们一起劝沈漾早作决断。
张潜待要说什么，沈漾已摇起头，叹气说道：
“陛下乃有先帝遗风，聪慧过人，但有些时候还是太操之过急了，此事叫陛下知悉，可能会叫局势越发的混乱，而无益于大楚社稷……”
张潜心里所想也是如此，认为有些形势发展到眼前的这一步，与陛下猜忌韩谦有着极大的关系，现在好不容易缓和下来，他们再要去捅破这些事，极可能他们所期待的事情没能解决好，反倒有可能火上浇油，将形势搞得越发的混乱。
“黔阳侯、信王、寿王为一时之利害，勾连在一起，但黔阳侯有虎狼之心，信王有不臣之志，而杨致堂也不是省油的灯，又岂会长久？我们即便先遂其意，不仅能有利于先制外敌，也会叫太后、李知诰那边对他们更有忌惮。或有一日，陛下能忍天下之不能忍，容天下之不能容，才是削减强藩之时，”秦问说道，“再说了，韩氏家底再厚，又能支撑多久，我们何苦在他们锋芒毕露之时，以硬碰硬？”
秦问的意见与薛若谷略有不同。
梁军水师侵扰沿海渐成大患，扩建水军加强润州以东沿江沿海的防务，已是燃眉之急，不能再因为争执而无限期的拖延下去，他主张相府这边暂退一步，同意右龙武军旗下新编水军以防敌扰，总之先将大楚疆域维持住，再搞内斗不迟。
虽然他们都清楚朝廷直接掌握一支战力强大的水师的重要性，但问题除了要成功说服陛下使内廷拿钱，战船从哪里来，水师将领又从哪里选拔？
这些事不还得跟叙州，跟枢密院扯皮？
“唉，你们都回去休息吧……”沈漾挥了挥手，示意这事继续搁置不提。
……
……
韩道铭、冯缭直到深夜才从寿王府告辞离开，走出侧门，登上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穿街过巷往城东驶去。
金陵城内宵禁还没有取消，但遇到巡街人马，马车前面有两名骑客便出示令牌先行打发开，护送马车悄无声息的驶往韩府。
韩道铭亲自身穿便服去见寿王杨致堂，托以说亲之事，相当于是直接跟寿王府那边摊牌，韩道昌、韩端以及随冯缭赶回金陵的韩成蒙，也都紧张的守在前宅等候他们回来。
听到辚辚车辙声，大门开启，马车在数名骑士的护卫下直接驶入院中，韩道昌、韩端走过去，急切地问道：“王爷那边怎么说？”
“父亲呢？”韩道铭问道。
“父亲早就睡下了。”韩道昌说道。
“我们去厅堂再说。”韩道铭没有要去惊动老父亲，跟老二韩道昌说道。
前院仆奴侍卫众多，人多嘴就杂，不是商议机密事的地方，韩道铭带着众人走进作为韩府正院的明居堂，待奴婢们沏过茶都退出去后，才说起来他与冯缭到寿王府之后所发生的诸多事。
“沈漾那老匹夫，当初收染疫饥民编龙雀军，可是我韩家让功给他，他才窃得帝师之名；而薛若谷当初在叙州不过区区一主簿，没有死于瘴疫，还得任要职，也是三弟与韩谦赏识他。没想到这两人不念前恩，这时候竟然想着要捅我们一刀，真是可恨！”韩道昌愤恨地说道，恍然忘了当初他们才是最见不得韩谦好的人。
“沈漾那老匹夫知道那么多的秘辛，还知道思州民乱及赤山会筹建前后的内情，他要是奏告陛下，要如何是好？”韩端担忧的问道。
不管棠邑兵在滁河一线，跟寿州军打得多顽强，也不管棠邑当前的形势看上去多乐观，他都不觉得棠邑此时有公然对抗朝堂的可能。
棠邑才多大地盘、多少人马？
大楚仅江南诸州县又是多大的地盘、多少人马？
两者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事情。
“我们去年四五月就暗中使薛若谷赴任溧水，有意借他的手捅开尚文盛刺杀案的真相，而照我们的安排，三四个月间，也就是到八九月份，薛若谷就应该已经掌握到尚文盛刺杀案的真相，”冯缭说道，“然而尚文盛遇刺一案，到现在都没有掀起什么新的波澜来，可见薛若谷当时就有可能察觉到左广德军旧部聚集的异常并告诉沈漾了。而既然沈漾能隐忍到今日才找寿王杨致堂挑明这事，他大概还能继续多隐忍一段时日，我们暂时不用担心这个……”
冯缭目前是韩谦身边最重要的谋士，见他这么说，韩道昌猜想韩谦身边早就对这事有所研究。
再看大哥神色如常，应该对这事也有思虑，他便稍稍宽下心来，询问他们跟寿王杨致堂继续商议的结果。
韩道铭饮着茶，将跟杨致堂商谈的结果说给韩道昌、韩端及韩成蒙知晓。
这个结果却没有怎么出乎他们的意料，但能这么顺利，韩道昌还极为高兴，说道：“到时候我陪寿王爷去扬州提亲……”
最初的计划是冯缭陪同杨致堂去扬州就行了，毕竟后续还要涉及跟淮东的谈判，但韩道昌作为韩家长辈参与进来，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冯缭当然不会提什么反对意见。
“叙州真的能一下子拿出两百余万匹黔阳布来？”韩端还是感到不可思议的问道。
“婚约再度公开，我们便要按月给付两方钱粮，哪里能做得了假？”冯缭笑着说。
韩端忍不住啧啧咂了几下嘴，他此时在盐铁转运使司任事，勋职不显，也受到张潮一系官员的猜忌，但对中枢财赋之事算是摸了一个大概，心里当然清楚以一州之力，以一个在朝臣印象里极其偏僻、荒蛮的西南边州之力，一年能往外输入四五百万匹的布帛，是何等惊世骇俗之事。
这也导致他们接下来的重点工作，便是要千方百计的遮掩这点，使世人误以为后续还是韩家在挖老底支撑诸多事，使世人误以为等到韩家的老底一旦挖空，很多事情叙州、棠邑就将无以为继，大局形势将会继续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

第五百九十六章 鳌山岛
鳌山岛可以说是宝华山延伸入江中的余脉，前朝初年时江岛狭小，仅数十丈方圆，高出江水六七丈，山形如鳌，遂名鳌山，之后百余年随着江水改道、泥沙淤积，至今已逐步扩大为水位高涨时有三四里方圆、水位低落时则是七八里方圆的沙岛。
江水随四季起落，鳌山岛不经过人工改造，修筑环岛堤坝固岛，能居住、耕种的面积狭小，兼之金陵北面江长辽阔，江匪湖寇往来纵横，因而除了春秋之时，沿江有民户渡江上岛耕作或拾捡柴草外，并没有民户固定居住在岛上。
延佑三年的九月下旬，有一队兵卒带领三四百名民夫登上鳌山岛，之后隔三岔五便有货船停靠过来，将大量石灰、砖石、木料等建筑材料运上岛，修建营寨、屋舍。
鳌山岛规模不大，与棠邑、京畿、扬州皆隔江相望，隶属于东南的润州。
右龙武军移驻润州，此时借口有小股寿州军从棠邑与扬州防线中间的空隙穿插到长江北岸窥视江南，而在鳌山岛修造营垒哨堡、小型码头，驻以少量的警戒兵马，也是光明正大，不容置喙之事。
十月上旬，朔风南吹，天地渐寒。
相当往年，今年受北面晋国局势动荡的影响，梁军大规模往黄河以北地区聚集，淮河沿线变得相对风平浪静。
担心淮河沿线的溪河，随时都有可能冻上，梁军水师的出动也大为减弱，而梁军又没有大规模集结骑兵的迹象，这都注定这个冬季，金陵里的将臣，能够为北线的战局少操些心。
数艘战船从秋浦河驶入长江，便沿流往鳌山岛而来，午后停靠到鳌山岛南侧用数排杉木搭建来充当简易码头的栈桥。
杨致堂登上栈桥，在一排将吏的簇拥下，登上鳌山岛南侧仅七八丈高的山头，往四周眺望。
选择在这里建水军大营，是韩谦强制要求，没有选择，但登岛极目远眺，甚至能隐约看到邗沟接入长江的水口，这无疑是一个能窥扬州、棠邑两地的要冲之地。
而鳌山岛东南侧，侵入江中的地势陡峭，中间受泥沙淤积影响甚少，左右却各有一道沉积沙堤延伸出来，又恰好是修建坞港的有利条件。
虽然组织人手登岛还不足二十天，岛上仅有一些简易营房，但栈桥过去，堆积大量的建造材料，还没有变成坚固的护墙、营房。
“王爷，应是冯缭与韩道昌从棠邑过来的。”随扈凑过来，指着西北方向数艘帆船，跟杨致堂说道。
一炷香后，杨致堂也能看清楚那数艘帆船的身影，居前的两艘大舰正是棠邑水军在长江之上充当主力战舰的列桨战帆船，船上除了必要的控帆水手外，仅有少量的护卫兵马。
看到这一幕，杨致棠心底一宽。
作为约定，杨致棠请旨前往扬州视察军情，实际是正式承任起说亲重任的动身之日，便是棠邑移交第一批战船之时。
有这两艘最多能容纳三百战卒、两百船工进行作战的列桨战帆船，龙武水军才能算是有些规模。
不要说传出来的风声了，右龙武军派人登上鳌山岛大兴工造，便足以叫朝中将臣看出端倪了。
不过，就算看出寿王杨致堂有在鳌山岛先修建水军大营及坞港的意图，在很多人的眼里，只要出身宗室的杨致堂是拥护朝廷的，不管寿王府此时与淮东、与黔阳侯走得多亲近，在鳌山岛修建水军营城，从长远看都是有利于朝廷的。
要不然的话，不要说梁军了，倘若淮东军、棠邑军有朝一日心存异志，从北岸渡江南下，在金陵城左右两侧登岸，长江之上都没有一个抵挡。
至于是重建大楚水师，还是作为权谊之计，先在右龙武军旗下新编一部水军，在很多人的心目里区别并不大。
当然了，即便杨致堂执掌枢密院，在中枢财政如此捉襟见肘的状况下，不可能再额外拨更多的军资给右龙武军。
从内廷拨付钱粮？
那更是作梦。
又因为右龙武军之前没有承担繁重的作战任务，之前所得的军资，平摊到每个将卒的头上，标准甚至还要低过淮西禁军及棠邑兵一大截的。
因而哪怕仅仅是前期在鳌山岛修筑营城也好，修筑水军大营及坞港也好，右龙武军现有的军资不足，都先需要寿王府自掏钱粮。
好在杨致堂以豫章郡王兼领洪州刺史多年，经营洪州、袁州根基甚深，即便跟冯韩等根基深固的世家宗阀不能相提并论，但前期筹措五六十万缗钱粮没有问题。
当然，即便没有叙州及朝廷的支持，寿王府也并非就没有掌控水军力量。
前朝所设的镇南节度使，一度辖管赣江及鄱阳湖沿岸诸州县（后世江西省全境），洪州作为其治州，位于烟波浩淼的鄱阳湖西南侧，历来都是赣江及鄱阳湖水系的水陆重镇。
大楚开国之后，撤消镇南节度使，又有意削弱洪州的地位，但为打击、防范鄱阳湖寇，洪州地方州兵也编有千余人规模的水军。
杨致棠以润州以东沿江、沿海敌侵形势日益严峻，请旨征调洪州水营移驻鳌山岛拱卫京畿，朝堂诸臣还能不允？
问题在于洪州水营规模有限，征调一半兵马过来，也仅有六百余人、二十多艘大翼船、朦冲斗舰而已。
洪州水营以往的主要任务，以打击湖匪水寇为主，将卒战斗力不够强，战船不够坚固，难以在深阔水域与梁军水师争锋，也无以独力守护润州以东的沿江、沿海防线，这才不得不选择跟叙州合作而已。
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当时江淮形势危厄，洪州水营没有仓促赶来勤王，原因也在于此。
要不然的话，太湖、鄱阳湖以及洞庭湖以及沿江诸州县，仅仅是从地方州兵之中，拼凑两三万人规模的水军，又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当然，对寿王府而言，最先、最难解决的问题还是战船。
梁军在海州新建的水师右楼船军，是从梁国诸州县召调船匠、木料，还有大量被安宁宫胁裹北逃的江淮船工、船匠。
而作为寿王府势力范围的洪州，虽然也有两家造船场，甚至其中一家就是寿王府所办，但长期以来，以造行于鄱阳湖水域的中小型航船为主。
既没有造大船经验的船匠，更缺乏造大船的木料。
这种木料通常要从深山老林砍伐运出之后，再阴干两到三年时间，才能用以造船；否则船入水不用多久便会开裂变形，根本就经不住大的风浪拍打，还不说出长江口迎敌了。
而以往江淮能造千石大船的几家造船场，都集中在金陵、润州、巢州三地。
金陵事变后，这三地的造船场都被摧毁，所储存的木料要么被烧毁，要么被运走，船工、船匠也都被挟裹北逃，成为梁军水师的造船力量。
除此之外，也就高承源当年在岳阳筹办的造船场，囤积一批能造大船的木料，此时差不多能够用上。
问题在于这座造船场受湖南宣慰使司直辖，杨致堂有什么信心，能跟朝廷争岳阳造船场所造的战船，又或者说直接伸手将岳阳造船场囤积阴晾三年的木料及熟练船匠讨要到自己的名下？
要知道黄化、陈凡等人，皆是江东世家宗阀的代表，他们最反对寿王府的手在江东诸州伸得太长。
列桨战帆船作为棠邑水军的主力战舰，船形狭长如梭，鼓帆而来，肉眼看上去就便知道速度明显要高过寻常硬式帆船一大截。
驶到近处，船首的铸铁撞角，仿佛浅隐在水面下的凶兽。
金陵事变时，兰亭巷众人乘叙州战船冲击东华门水关，虽然船体受损严重，中途不得不抛弃掉，但将手臂粗细的铁栅门撕扯开，甚至将坚固的水关城墙都撞塌一截，令人印象异常深刻。
左右五牙军当时就有不少战船乃叙州所造。
虽然这些战秀绝大多数都沉没于洪泽浦之中，但事后梁军征用大量的民夫及船舶，将所有叙州所造的沉船，哪怕是船壳都被大火烧透了，也大费周章的拖往海州，可见叙州战船坚利早就甚得梁帝朱裕的重视。
杨致棠听职方司的密探禀告，梁军在海州的水师战船，最初十数艘甚至就是直接利用叙州沉船的船架子改造。
期待以久，看到战帆船往栈桥靠近过来，杨致堂便迫不及待的登船与冯缭、韩道昌见面。
因为这两艘船要直接移交出去，冯缭他们过来就带了不到六十名护卫加水手。
见杨致堂如此迫不及待的样子，冯缭便索性下令护卫、水手撤出去，由寿王府的人马接管两船。
迎敌时，为避免会受到火攻，也方便操持战械，三桅十六面巨帆都会降下来，由上下两层共六十支巨桨鼓水驱船前行；侧舷及舱室顶部的甲板上，共放置三十架床子弩、蝎子炮，射程皆在二百五十步。
没有五牙战舰（楼船）所用的长柄拍竿，远程攻击不能摧毁敌船，韩谦也强烈主张避开接舷作战，而用坚固的船体，直接将合围过来的敌船挤开、撞开。
战帆船内部有十六道水密舱，船板破损一些没有大事，只要整体结构坚固、不变形，战帆船就能保持应有的战斗力，坚持到战斗结束。
除了加强防火外，船上还有专门的汲水灭水装置，遇到敌军火攻时，要比将卒、船工手忙脚乱的拿木捅提水浇火，高效得多。
冯缭会留下数名武官、船工，负责详细指导寿王府的人如何操持这两艘船，这时候也是先在杨致堂面前演练一遍，临了笑着问道：“裸船作价两万缗，加船上诸多战械以及一套可替换配件，合计四万缗，两艘船共计八万缗——三个月内除人为、风浪翻覆之外，出现损坏，叙州无偿修缮如新；一个月之内，王爷要是有不满意的地方，叙州也可以包退货——不知道王爷可还满意？”
杨致堂能提什么意见？
其他不说，仅首尾四只三四千斤重的铁锚，就不是洪州能铸的。
而有这四只铁锚，这么大的船体才能稳稳当当的直接停泊在江心深水之中，而不用担心岸边连个系泊的大树都找不到。
也正是因为缺少这种能抓住江底淤泥的铁锚，江淮所造的千石大船都是浅底、平底船型，以便能直接搁到浅滩上系泊，五牙战舰也是如此，而无法造尖底船。
然而同等规模的尖底战船，即便是以巨桨驱使，速度也是要明显快过平底战船。
杨致堂作为追随天佑帝南征北战的老将，怎么可能不知道速度在双方对战中的重要性？
至少在目前，至少在大型战船上，叙州仅仅凭借能铸造这种巨型铁锚，就有着无可替代的优势。
而船体内部用于加强结构强度的大中型精铁构件，也要一次铸造成型，目前似乎也仅有叙州能做到。
说实话，在接下来的沿江、沿海防御作战中，杨致堂也不会舍得将这两艘战舰投入战场，更主要还是以中小型战船作为消耗品，与梁军水师在相对浅窄的内陆溪河对抗。
不过，但要没有几艘撑场面的大型列桨战帆船，龙武水军便不成气势，更不要说威慑梁军水师不敢直接进入润州以东的长江水道了——要说起来，大楚水师在楼船军时代，倾力所造的五牙楼舰，实用性要比大型列桨战帆船差多了，还不得咬着牙去造？
这时候季希尧在十数人陪同下，从鳌山岛的另一侧走过来，与寿王杨致堂、冯缭、韩道昌等人见面。
季希尧这几天就在鳌山岛，是对这边修建水军大营、坞港、修船场提供一些详细的指导意见。
寿王府能人巧匠无数，棠邑提供的战船以及季希尧所提出的意见，有没有包藏祸心，也不难分辨。
杨致堂是第一次见季希尧，但季希尧上岛这几天所提及的诸多建议，都会第一时间传禀到他那里。
他也着柳承嗣找王府的工师仔细甄辨，却发现季希尧所提的建议，皆有王府工师疏忽、想都未曾想的妙处，难以想象眼前这又黑又瘦的青年，看上去刚三十岁的样子，在工造之术上有着比追溧阳侯杨恩的造诣；而叙州战船场最早便是此人主持，也不知道韩谦从哪里笼络来这样的人物。
当然，季希尧过来，也不是免费指导，还是大力希望寿王府修建鳌山岛时，能从棠邑购买石灰、砖石、木料等建筑材料。
寿王府在洪州拥有大量的廉价奴婢能烧制石灰、青砖、砍伐木料，但从洪州运来，上千里之遥，运费不菲；而想就近从润州等地世家宗阀控制的窑场购买，价格则要高达棠邑一截。
棠邑甚至还提供一种名叫“石泥”的浆料，与石灰混用砌墙，晾干后的坚固程度，堪比往石灰里搅入熬煮的糯米浆，但价格要比熬煮的糯米浆低廉一截。
总而言之，韩谦要给右龙武军新编水军提供最贴心、最周到不过的服务，账款还可以赊欠，只要寿王府答应赤山会的商船能先不受限制的进入洪州的县城镇埠——洪州可是寿王府的传统势力范围，不仅数以十万亩计的王府庄田都在洪放，杨致堂此时还遥领洪州刺史。
谁都希望基础能打得更牢靠一些，何况棠邑所提供的确实都是物美价廉的东西，难道他们还能舍优取劣、舍廉求贵？
至于棠邑一再诉求放开商贸限制，杨致堂也不相信放开限制后，叙州以及棠邑加起来不过十四县、四十余万丁口，能有多少货物往外输出。
窥着时间差不多，杨致堂、冯缭、韩道昌等人便乘船往邗沟水口驶去，以便能赶在天黑前，进入扬州城与王文谦见到面。
……
……
王文谦也是午后也就早就率领扬州将吏西城外的渡口恭候。
杨致堂身为枢密使、寿王，这次明面上还是奉旨督看扬州防务来的。
除了王文谦，扬州行营都总管赵臻、州司马殷鹏、长史徐致等将吏也是在渡口前新搭建的彩棚下济济一堂。
不过，到这时候，寿王受到请托，赶来扬州作媒下聘之事，在金陵以及扬州等地已经传播开来。
看着寿王杨致堂所乘的船队缓缓靠近过来，殷鹏心里想，这桩婚事反反复复折腾了多少年，大概也只有杨致堂这样的人物出面作谋说亲，多少能替王家保存一些颜面，要不然王氏内部的叔伯都得闹翻天。
冯缭、韩道昌随同杨致堂登岸，与以王文谦为首的扬州将吏见面，怎么都还要议公务，再议保媒之事。
这时候还有一艘随行的商船停靠在码头的北侧，船上所装乃是三十二抬下聘之礼，会由王家另遣一名长辈人物接待，着人直接沿西城墙外的堤道，抬往蜀冈鉴园。
扬州的防务没有什么好说的。
棠邑兵入秋之后，在滁河以北加强对巢、滁两地敌占区的袭扰，兵马频频出动，牵制住南线寿州军的主要注意力。
而包括樊良湖在内，北侧东阳县境内里的防务，都隶属楚州辖管。
扬州所面临的军事压力极少，扬州行营驻兵年初时还有三万，到这时除了已经一万将卒转为屯丁，还招募两千多户受灾难民，借助棠邑所拆借的钱款，购买种子、农具以及牲口、口粮，在邗沟以西与邵伯湖西岸，见缝插针的修造湖堤、屯寨、开挖河渠，开垦出十数万亩粮田。
扬州西翼的防线非但没有削弱，还得到极大的加强。
在除了淮河沿岸受梁军袭扰外，因为护场盐兵的孱弱，淮东盐场极容易被梁军水师打透，淮东目前不得不加强楚州东线以及泰州境内的防御，军资更觉吃力，存粮再支撑两个月，就要陷入青黄不接的困境之中。
众人穿街过巷，在一干衣甲鲜丽的侍卫簇拥下，骑马进入刺史府堂，接见扬州将吏之后，大部分中层将吏都先行告退，厅堂之上仅留杨致堂、柳承嗣、冯缭、韩道昌、王文谦、赵臻、殷鹏、徐致等人。
对棠邑、寿王府开出的条件，淮东这边依旧是没有办法推翻的。
棠邑极为廉价的提供每月两万石粮食的拆借，寿王杨致堂尽可能在朝堂之上，为淮东争取更多的援助，要求仅仅是扬泰两州放开对赤山会的贸易限制，对右龙武军放开泰州以东的海陵河，以便右龙武军新编水军能通过海陵河从淮东盐场的西翼，参与对长江以北沿海的协防……
而疏散一部分流民、受灾难民进入棠邑安置，也是缓解淮东的赈济压力。
王文谦、赵臻代表淮东，能争取的也仅是进一步提高拆借规模，希望后续能赊借叙州的兵甲战械、战船以及其他军需物资。
淮东既然提高要求，冯缭代表棠邑，也毫不客气的要求淮东大幅缩减扬州西翼的驻兵，要求准东将更多的兵马，调到樊梁湖以西，从樊梁湖与洪泽浦之间，进窥驻守石梁县的敌军，与敌军积极作战。
这样除了能更切实际的加强滁州敌军所承受的军事压力，同时也能降低棠邑兵东翼来自淮东的军事威胁。
韩谦也没有幼稚到以为大家现在联姻结盟了，淮东有朝一日就不会突然翻脸从东翼进攻棠邑。
此时要求淮东继续大幅裁减扬州西翼的防兵，倘若有朝一日，淮东想翻脸，他们往扬州西翼集结兵马是需要一个过程的，这也能为棠邑调整兵力部署，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杨致棠也绝对支持冯缭的建议。
目前右龙武军此时就驻扎在润州，与扬州隔江相望，倘若信王杨元演多少有些信任他的，便理应减少扬州的驻兵。
这其实也能进一步缓解淮东内部的压力。
一万多精锐兵马，是空放在扬州西翼防线上，还是调往北线，加强对梁军的反袭扰作战上，区别是极大的；而倘若楚州一线的兵力已经足够，一万多精锐兵马转为屯兵，往后军资开销，一增一减可以就是每年二三十万石粮谷的差异。
这边商谈的一切，都有信使第一时间快马加鞭赶往此时驻辕于东阳的信王杨元演处通报。
冯缭、韩道昌他们先陪寿王杨致堂在驿馆住下，凌晨时能隐约听到杨致堂那边的院子有人出入，冯缭也不理会，待到次日午时，再一起赶到刺史府议事，似乎到这时信王杨元演的回复才传过来，可以继续撤减扬州一部分驻军，但要求在明天夏粮收获之前，拆借的钱粮要提高到每月五万石。
冯缭的态度很简单，韩家榨干了，每月提供三万石粮谷的拆借就顶天了，多出的，寿王杨致堂那边能想办法，他们也不会阻拦。

第五百九十七章 聘礼
公事谈完，王文谦又延请寿王杨致堂、韩道昌、冯缭等人到扬州城西北的鉴园小住，以便更亲近的商议韩谦与其女的婚事。
与韩家的婚约也几经波折，堂堂相府之女最后竟然熬成黄花老姑娘了，虽然王文谦威势渐重，没有什么人敢将一些恶言恶语传到王文谦、王珺父女跟前，但王氏族人这些年都没有少在背地里嚼舌头根，更不要说外人了。
这次寿王杨致棠保媒送聘，多多少少也算是为王氏挽回了颜面。
鉴园私宴寿王杨致堂、韩道昌、冯缭时，王文谦也将王氏主掌族事的几名族老延请过来相陪。
在灯火辉煌宴的席上，杨致堂、韩道昌正式将下聘礼单送上，供王文谦及王氏族老浏览。
当世婚娶要经过三书六礼这一整套流程，但这诸道礼数走下来，韩谦与王珺没有半年时间都不要想能睡到一起去。
不过，谁都没有奢望寿王杨致堂作为韩王结亲的保媒人，真能为这件事来回往扬州跑上几趟。
何况韩谦与王珺早就有过婚约，占卜、合八字等纳吉纳征之礼之前都有完成，没有必要再经历一次。
因此寿王杨致堂这次过来下聘，除了送上聘礼、下聘礼书外，还直接送上请期礼书，也将婚期约定下来；要是王家没有意见，等到约定的十二月初八这一日婚期来临，韩谦便直接派人到扬州将王珺迎娶过去，整桩婚事便算完成了。
私宴过后，寿王杨致堂、韩道昌、冯缭等人在鉴园的别苑住下，等到明天一早就直接踏上返回，王文谦延请几名王氏族老到后宅说话。
韩谦送上的聘礼不可谓不重，王氏这边也要商议出多少嫁礼，或者说怎么还以嫁礼才算合宜。
虽然当世礼数远没有后期那么严谨，但宴请寿王这样的人物，许氏、王珺都还是不能随意抛头露面的。
等到王文谦与数名王氏族老到后院商议嫁礼，许氏与王珺才出现。
“三十二抬聘礼看是好看，却没有多少实诚的东西，”许氏也是迫不及待的将下聘礼书拿过来，说道，“都说韩家富甲天下，咱们可不能这么便宜就将王家之女迎娶过去。”
许氏因为出身的缘故，只能为妾，但王文谦这些年并无续娶，王氏族老也只能捏着鼻子默默看着许氏以主母自居，看到她出格的举动，也只能微微皱一皱眉头，示意王文谦虽然大臣，也应该严加约束内宅。
王文谦对诸多族老的满腹意见，却是视如不见；毕竟比起族老来，许氏跟他闹别扭，更叫他不得安生。
三十二抬聘礼照古礼要求，以饼、海味、三牲、酒果茶糖以及绸罗锦缎、喜烛喜镯为主，自然值不得多少钱粮，但韩氏好歹也算大楚一等一的王公大臣，聘礼绝对不会仅限于能抬出来摆到人面前看的这些物件，更多的财礼通常会写在下聘礼书之上。
许氏要看看富甲天下的韩家、名震大楚的黔阳侯，会不会真就扣门到聘礼仅有三十二抬婚器。
“南姑岭铁矿场一座、南姑山南龙湫湖水坝庄园一座、水磨房两座、水力纺车四座、历阳涟园一座……”许氏看过聘书上的内容，有些傻眼的看向王文谦。
王公大臣家以田宅乃至街铺等物产作为财礼相赠，也正常得很。
只是聘礼所写的物产都位于棠邑历阳县境内，难不成王家还能派人过去接管？
虽然许氏讶异，但王氏族老却早就私下合计出一个意见来。
王氏如今在大楚也是一等一的世家大族，虽然金陵事变后举族迁入扬州，也多少伤筋挫骨，但体面不能失。
男方送多少聘礼，王氏怎么都不能收受下来。
南姑岭铁矿场也好，龙湫湖水坝庄园也好，这些一并算入王珺嫁过去要出的嫁礼中归还回去，就不存在接不接管的问题。
“那聘礼里写下这些，也就图个好看啊？”许氏皱着秀眉，瞅着王文谦问道。
“这样也省事，要是礼单写下金银珠玉若干，这少不得还要添入相应的金银珠玉进去，族里真就捉襟见肘了，说不定还要变卖一些田宅才够，”王文谦说道，“现在就方便了，看宅子里能有多少宽裕，尽可能的添置些进去也就齐当了，不用太为嫁礼之事头痛。”
“这可不一样，”许氏不满地说道，“聘礼写多少金银珠玉，这边添相应的金珠玉，这些往后可都是王珺她个人名下的私己钱——王珺，你自己说是不是这个理？”
“庭夫人跟随韩谦多久，她的兄弟赵无忌眼下是棠邑兵骑军大将；奚夫人又是奚氏之主，族人奚昌任叙州司马、兵马使，奚发儿也是大将——女儿就这么嫁入棠邑，也是身单力薄，父亲在扬州又将辞去刺史之位，以后真要是遇到什么事，父亲都未必能替珺儿作主啊。”王珺说道。
王文谦眉头一扬，但当着几位族老的面，有些话也忍住没有说出口。
“对啊，”听过王珺的话，几位族老深以为是，拍着大腿说道，“要是咱们王家之女嫁过去，却受两位妾室的欺负，那成什么体统？说来说去，这桩婚事还是拖太久了。”
“老说以前的旧事也没有什么用，还是多想想办法应付眼前为好。”
“怎么应付，难不成我们王家真要派人过去接管这些物产，王珺以后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就近也能有人商议、差遣？”
“只是接管这些庄园、水磨房、铁矿场，不得要七八百号人才够啊？再说棠邑不容奴婢，要不然的派几名管事跟随王珺嫁过去，只要再有买上几百名奴婢，也就不算事了。”
听族老们议论纷纷，王珺说道：
“九哥王衍、十七弟王辙、二十九弟王樘、舅表兄霍厉、霍肖，他们都是庶生子，除了在族中任事外，在扬州也谋不到一官半职，听到珺儿要嫁去棠邑，他们都想随珺儿迁往棠邑。再有嫁礼之中，也不要什么金银俗物，珺儿从族里挑选一百户奴婢过去，到了棠邑后赐给他们良籍，他们必然也会安心的听珺儿任用——这么一来，嫁礼之事也解决了，珺儿嫁到棠邑有人手可用，也不用担心会被人欺负。”
诸族老有些迟疑的看向王文谦。
王珺提出来的也不算过份。
王氏以及王珺娘亲霍氏，与王珺同辈、没有出五服的宗族子弟有上百人，王文谦对嫡庶子弟的任事，一方面是尽可能照着传统，将嫡系子侄安排正式的官职，另一方面则是挑先有能力庶出子弟负责族务、统领家兵。
王衍、王辙、王樘、霍厉、霍肖虽然是庶出子弟，却颇受王文谦的重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一辈上百名子弟，这五人随王珺嫁去棠邑，也不至于叫王家伤筋挫骨。
另外，扬州流民、灾民无数，即便王珺带着上百户奴婢，王氏才买进百余户奴婢补充人手不足，也不是什么难事……
当然，这事合不合适，还得王文谦最后拿主意。
王文谦太阳穴抽搐了好几下，最后才说道：“珺儿这么考虑，也是有道理的。”
“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几个族老异口同声说道。
几位族老告辞离开，王珺也要回房休息，王文谦喊住她：“婚期定得很近，我也将辞去扬州刺史一职，重新回到殿下身边谋事，你何苦叫我为难？”
“爹爹没有胆气霸占住扬州刺史的官位，还赖着女儿不能如覆薄冰、小心做人了？”王珺撇着小嘴说道，“爹爹以后还是信王的忠心谋臣，但王珺嫁到棠邑后，也便要一心为夫君着想啊……”
“这么看来，咱们父女以后要反目成仇了哦？”王文谦苦笑着问道。
“爹爹，你是斗不过珺儿的。”王珺扬头说道。
王文谦忍不住要拿书抽王珺，临了又忍不住一叹，说道：“世间最难识是人心，韩道勋当年受暴刑惨死，虽然安宁宫是罪魁祸首，但在棠邑众人眼里，为父到底是算计过韩道勋啊——你嫁过去后，一切还是要小心啊……”

第五百九十八章 宫中（一）
礼记月令曰：大雪，十一月节。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矣。
清阳坐在木格窗前，看着长信宫的庭院里细雪飞扬，大半天都没见积出个模样出来，惫倦的叹了一口气，在宣纸默写下一道诗：“己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随手又将宣纸揉作一团，心里暗道这细碎的残雪不成什么模样，真是不应这首诗的景。
“娘娘在想什么呢？”一名容貌端丽的女宫走进来，看到清阳坐在窗前，绝美无瑕的脸蛋上，却是一副愁眉莫展的样子，走过来问道。
“我在想这时节，蜀都家家户户都在腌咸肉了吧？”清阳抬起皓白似雪的手臂，托着粉腻柔美的下颔，回头看到女宫一眼，说道。
“金陵城里也有‘小雪腌菜、大雪腌肉’的说法呢。奴家未进宫时，这节气一到，左邻右舍家家户户都忙着腌制咸货，将大盐加八角、桂皮、花椒、饴糖等入锅炒熟，待凉透涂在鱼、肉或鸡禽内外反复揉搓，看着肉色由鲜转暗，放进缸中，拿石头压住，半个月后取出，煮卤复腌，再有十日，便能挂在向阳的屋檐下晾晒，等着年节到来……”
女宫很是向往的回忆着没有入宫前的生活，俄而才省得在远离故土的贵妃娘娘面前说这些有些唐突了，岔开话题问道。
“这两天有蜜桔、雪橙进贡到宫里，对了，还有叙州进贡的红蔗，奴家去给娘娘取一些来？”
“叙州也种有红蔗吗？”清阳疑惑的问道。
她自幼读书，对各地的风物也都有涉及，知道浙南、岭南、南诏等多有种植甘蔗，前朝时这些地方用甘蔗榨糖也渐成规模，她却从未听说过叙州有甘蔗种植，竟然进贡到宫里来了。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清阳便叫女宫将州县进贡来的橙桔红蔗等各取一些过来，并派人去崇福观将云朴子请进宫里来陪她下棋。
云朴子白发苍苍，精神却极为抖擞，进宫来请过安，移坐到正殿东首的暖阁子里摆开棋盘。
看着白瓷果盘里摆有时令桔橙甘蔗等水果，云朴子笑道：“大雪时节宜进补，滋养身体，俗话都说‘大雪补，来年能打虎’……”
“我要打虎作甚？”清阳笑道，请云朴子随意取食。
“红蔗是好东西，叙州进贡来的这些，陛下之前赐了一些给观里，但可惜老道牙齿摇动，啃不动了。”云朴子看着果盘里已经由女侍撕开韧皮、剖成细枝状的甘蔗，感慨地说道。
“我以往却不知道叙州竟然也种植甘蔗呢？”清阳好奇的问道。
“叙州以往是不种这些，有也极少，却在近年黔阳侯在叙州多推广种蔗、种棉，随商船往来京畿，叙州红蔗在金陵城里却也在名盛一时，不比黔阳布稍弱。”云朴子信口跟清阳说些宫禁之外的风物。
清阳颇为向往的看向高高院墙外的天空，不管她的身份是何等的高崇，却也是不得驰骋长街的笼中鸟，日子过百无聊赖。
“母妃，”一名幼童在数名侍宦宫女小心翼翼的陪护下，跌跌撞撞的走进来，奶声奶气的唤道，又一本正经的跟云朴子行礼，“璞儿见过云道长……”
“云老道见过大皇子。”云朴子一本正经的还礼道。
清阳将幼童抱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膝盖上抓着两枚雪橙玩耍，示意侍宦、宫女站到廊下去，问云朴子：“黔阳侯大婚将至，照你说，长信宫要送些什么贺礼过去才算合宜？”
“黔阳侯大婚，金陵却也没有掀起什么风波来，似乎是一件再寻常不过、习空见惯的事，陛下及太后都会有赏赐，听说内侍监大人张平这几天正为筹措礼单的事头痛。而至于其他的赏赐，韩妃与黔阳侯是堂兄妹，赏赐定然不会轻，娘娘这边随黄皇后随一份礼，便算是礼数到了……”云朴子说道。
“黔阳侯迎娶王文谦之女，还是寿王亲自去保的媒，云道长，你是如何看待这事的？”清阳问道。
“王文谦虽是信王的谋臣，但信王到底是大楚的藩王，而黔阳侯、寿王也皆是大楚所封的王侯，”云朴子说道，“仅仅是揣测人心的话，满朝文武还真没有几个忠臣良子，但只要朝廷兵强日壮而边患靖平，不要去管人心如何，则人人皆是大楚的忠臣良子。”
“好！”
听到杨元溥的叫好声就在门口响起，清阳、云朴子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去也不知道杨元溥过来多久，廊前一干侍宦、宫女竟然没有一个人弄出点动静提醒她们。
“云朴子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云朴子滚也似的跪到杨元溥面前，叩头请罪。
他刚才的那些话听上去没有什么问题，但他跟清阳郡主说这番话，在后宫禁议政事的当世，他的罪名往大里说就是蛊惑宫闱。
“云道长平身，”杨元溥不动声色的示意云朴子起身，他坐到清阳对面的软榻之上，看到棋盘上只子未落，笑问道，“还没有落一子啊？”
清阳压抑住心头窜起的寒意，克制住去看刚才在廊外侍候的宫使、侍宦到底都有哪些人，嫣然笑道：“这几日听着宫里都在议论黔阳侯的婚事，妾身想着黔阳侯为大楚、为陛下立下赫赫功劳，长信宫里总归也要拿出一份赏赐，才不至于寒了功臣之心——陛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云朴子扫了一眼随从杨元溥走进来的陈如意、安吉祥二人一眼，心想缙云司被迫解散，这两人回到延佑帝身边伺候，但本事却没有落下来啊。
他竟然都疏忽了，没有注意长信宫内里竟然有这么多人被这二人暗中收买过去了，以致他与清阳郡主说着话，都不知道延佑帝在外面偷听了多久。
想到这里，云朴子也是觉得有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来。
“黔阳侯确实为朕立下汗马功劳，朕这几天还在为赏赐头痛呢，爱妃也替朕参详参详……”杨元溥伸展身体，将长子拉过去抱到膝前坐下，说道。
“妾身也是没有头绪，才将云老道喊进宫中相询。”清阳笑道。
“那云道长来替朕参详参详。”杨元溥说道。
“云老道只会胡言乱语，陛下恕罪。”云朴子哪里还敢再多说什么，也不敢站起来，继续跪伏在地上说道。
“你说‘只要朝廷兵强马壮，人人皆是忠臣良子’这句话，朕最近也深有感慨，你起来吧，恕你无罪便是，朕身边也没有几个能说话的人，你起来陪朕说会话。”杨元溥说道。
“谢陛下。”见杨元溥脸色如常，云朴子才叩了一个头，从冻冷的砖地里爬起来，就着陈如意递过来的绣墩坐下。
“近日舒州上书，说要淮西禁军四万精锐囤兵于庐江，不能仓促决定，便不能发挥，奏请移驻一部分兵马驻以随州，从桐柏山与淮阳山之间以窥霍州，”杨元溥说道，“云道长，你来替朕分析分析，朝廷应不应该准奏，朝廷诸臣又会如何看待舒州的这封奏折？”
随着战局的稳局，各地增援勤王的州兵陆续返回各地，不过李知诰在舒州统领的左龙雀军、左武卫军两部禁军，还有四万精锐。
杨元溥所说的舒州上书，自然是李知诰的奏折。
从用兵效率来说，舒州以东的庐江防线不到百里长，除非很快对巢州组织大的攻势，试图再度攻下巢州全境，要不然的话，仅仅是防线对峙，根本发挥不出这么多精锐兵马的作用来。
棠邑兵仅仅用两万多精锐，就有力的支撑起巢湖以东两百多里长的防线。
现在战局稳定下来，作为一个有追求的禁军大将，李知诰怎么都不甘心表现得比韩谦稍弱吧？
从禁军兵力合理配置来说，将一部分淮西禁军转移到荆襄西北角的随州，从桐柏山与淮阳山之间的缺口，窥视北面的光州、霍州，从西北翼开辟新的战场，牵制、打击寿州军，不仅能缓解南线所承受的寿州军的压力，也能有效压制、削弱寿州军的力量。
仅仅从军事战略角度来看，李知诰的上书建议，是再正确不过的。
只是大楚此时内部的局势有多复杂，平民百姓不知道，云朴子怎么可能不清楚？
随州作为荆襄的一部分，位于荆襄的西北腹地，郑氏恐怕早就将其视为不容他人染指的囊中之物了吧？
李知诰的上书，郑榆、郑畅以及作为邓襄防御使、右龙雀军都指挥使的郑晖，第一个便要跳出来坚决反对吧？
此外，李知诰如此建议，私心也是甚重，云朴子相信此时的杨元溥也应该能看明白。
而李知诰的私心，或者说李知诰身后晚红楼一系势力的私心，也很简单，实际就是仅舒州一地，实在不足以成为他们能蓄养数万精锐的根基之地。
目前左武卫军、左龙雀军的主要将领，都为李知诰拉拢过去，可以说是都出身晚红楼一脉，但下面的将卒却来自于兵部管辖的诸屯营军府。
沈漾此时一方面是控制诸将麾下的私兵规模，一方面使努力使各屯营军府的都尉、校尉的任命、选拔正规化，使更多的文职将吏充当其任，同时也尽一切可能削减军府兵户所承受的田租赋税，以确保大楚朝廷对基层将卒的掌控。
这时候兵部有序的安排军府兵户进入诸部禁军轮卫戍，李知诰等统军大将要不想引起哗变，也不能横加阻挠。
李知诰倘若想学棠邑，除了尽可能提高将卒的战斗力，使之更加职业化，更容易为其笼络，相当于是实行准募兵制，他们不直接掌握几个富庶州县，又要从哪里筹措额外的养军之资？

第五百九十九章 宫中（二）
云朴子没见着李知诰上书的奏函，但掰着脚趾头，心想李知诰以及他背后吕轻侠等人也能想到郑氏绝对不会坐视淮西禁军轻易就移驻位于荆襄西北腹地的随州。
此时黔阳侯及韩家与寿王府、与淮东同气连枝，暗通曲款，晚红楼一系为何要冒着往死里得罪郑氏的风险，上这样的奏疏？
是他们觉得形势迫切，不得不争夺随州，而是说他们与郑氏暗中有通声气？
杨元溥见云朴子仿佛老树虬盘的枯瘦脸皮紧绷着，陷入沉思好一会儿不见反思，略有沉不住气的再次问道：“对舒州上书，云道长有何感想？”
“哦，”云朴子似惊醒过来，抬起头稍作迟疑，说道，“陛下恩赐，老道才能在崇福观修行，每日修身养性读些道书，哪有什么资格在社稷之事上胡言乱语？”
“你刚才跟清阳说朝廷兵强马壮的话，可是没有这样的自觉啊？”杨元溥锐利双目仿佛老鹰似的盯住云朴子，问道。
见杨云溥前步刚赦无罪，转头就要翻旧账，云朴子也觉头皮发麻，说道：“老道不敢胡乱置喙什么，此事大事，陛下应问策郑度支、郑中丞才是……”
大楚大体遵循前朝旧制，门下省统领诸部院司以执政务，枢密院主掌军机，而诸部院司之中，以沈漾兼领的吏部、韩道铭执掌的户部以及张潮执掌的盐铁转运使司，郑榆执掌的度支使司为重，此外便是杜崇韬执掌的兵部、以御史中丞郑畅为首的御史台；这诸多大臣都加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
云朴子没有将话说透，但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
李知诰上书言事，分兵移驻随州，欲从西北翼重开对寿州军的第二战场，枢密院、门下省诸多院司都不会有太大的意见，最大的阻碍在于郑氏，又或者说李知诰已经与郑氏暗通声气，获得郑氏的许可。
见云朴子说过这话后，杨元溥脸色随即阴沉下来，清阳心想他应该已经想到这点吧？
过了良久，杨元溥盯着云朴子问道：“云道长，你说朝廷应兵强马壮，但应如何才能兵强马壮？”
云朴子苦涩一笑，说道：“老道早年在升州节度使帐前效力过几年，尸位素餐之余，也有几分指点江山的嘴皮子工夫，但哪里识得经世致用之术？要说兵强马壮之法，陛下身边有太后、吕宫使、沈相爷以及韩郑张黄诸位大人，外有黔阳侯、新津侯、信王，有郑将军、柴将军、张将军、顾将军，哪里轮得老道置喙？”
“这些人？”杨元溥强抑心里怨气，才没有将那一声轻哼从鼻腔里发出来。
这一刻，云朴子也觉得杨元溥有些可怜了。
收复金陵登基之初，杨元溥虽然并没有彻底的解除身边的内忧外患，但多多少少也有着几分中兴之兆，然而才短短两年多时间，却成内外皆是虎狼之势。
然而这一切似乎也难以避免？
可惜啊，李遇说中这一切，却不能活着看到这一切的发生，将死之时浑浊老眼里那一抹淡淡的哀伤，是不甘，是孤寂？
见接下来说话，云朴子、清阳都只是小心翼翼的应对，杨元溥也不觉得有什么兴趣，将长子抱下膝盖，递给旁边的侍宦，便带着陈如意、安吉祥离开长信宫。
目送杨元溥离开，清阳那双绝世美眸扫望左右侍候的一干侍宦宫女，清澈有如深泉的美眸却透漏着冷冽的清寒。
要是眸光真是刀，清阳都已将这一干人等戳出千刀万孔。
“娘娘，棋还没有下呢。”云朴子提醒说道。
“下棋。”清阳生硬的接了一句，才牵着幼子的手，硬生生的转过身，走回暖阁。
“慎言微行，陛下非是不信任娘娘，实是李知诰倒向太后，令他心里再无能信任之人。”虽然一干侍宦、宫女也都感受到清阳刚才眼神里的杀气，这时候没有人自讨没趣的凑到廊下来，但云朴子还是压低声音说道。
清阳将胸臆间的那丝怒气按住，问道：“陛下，他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沈漾、杨恩皆知经世致用之术，对陛下也忠心耿耿，自然有兵强马壮之法献上，但如老道刚才妄言，一是陛下心里已经没有可以信任之人，二是兵强马壮之法都讲究一个徐徐图之，陛下或许没有太大的耐心，才会口不择言的问策老道吧？”云朴子说道。
清阳问道：“李知诰在舒州上书奏事，依云道长之见，他们与郑氏早就暗通声气了吗？”
云朴子看了一眼窗外的碎雪，说道：“朝廷现在安静得有些异常，应该有暗通声气吧？”
“郑氏能得到什么好处，会答应他们的条件？”清阳好奇的问道。
“如果有能叫郑氏满足的条件，或许又是大楚自事变以来又一大变局，”云朴子微蹙白眉，说道，“但要说什么变局，老道年纪也大了，老骨头偷着懒，有一阵子没有走到崇福观外面活动活动了，暂时也没有注意到有什么风声在下面传播。不过，事情已到这一步，就绝不会是空穴来风……”
清阳牵着幼子的小手，这一刻只觉自己似风暴汪洋之中的一叶小舟，随时都会被不可测的变局打得粉身碎骨。
……
……
云朴子离开长信宫，走出宫门和崇福观走去。
此时雪渐大，两侧的院墙屋檐已经有浅浅的一层雪积下来。
云朴子在两名道童陪同下，从崇福门走出不过三四百步，便看到有一辆马车停在巷子里，姚惜水从揭开的帘子一角露出绝美冷艳的脸。
云朴子示意道童先回观里，他走进巷子，掀开车窗，弯身爬上车，看到吕轻侠也坐在车里，微微一怔，还是挨着绵榻坐下。
御者执鞭轻轻抽动马鞭，御车在皇城的御道缓行。
“陛下刚才到长信宫，可有说什么？”姚惜水问道。
“黔阳侯与王文谦之女大婚之事渐近，王贵妃与陛下说了一些要如何赏赐的话，却也没有说其他。”云朴子说道。
“恐怕不仅仅说了这些吧，云道长什么时候开始对我们保留来着了？”姚惜水盯住云朴子的老脸问道。
“你们与郑氏暗中交易这件事，要不是陛下问起，老道都丝毫不知，而你们既然也在长信宫安插了人手，老道还以为从此之后就井水不犯河水呢。”云朴子说道。
“那几个蠢货，顶多是盯着些水面上的动静，哪里识得藏在水面之下的人心？”吕轻侠这时候开口解释道，“至于与郑氏的交易，确实是要谈，但知诰在舒州上书，仅仅是挑起谈的由头，还没有正式派人去谈——你一定要问我们能拿出什么条件满足郑氏，此时也不妨告诉你。郑晖虽然善治军，但在邓襄受限于手里的兵力，面对梁国在汝蔡及关中的兵马，却难有什么作为，随州那边也只是被动的在淮阳山、桐柏山之间的隘谷间修造防垒。不要说有余力从这个缺口杀出去了，还担心寿王军有可能分一部分兵马经此渗透杀入荆襄腹地。而此时柴建在邵州抵御永州叛军也没有了什么作为……”
“右龙雀军与左神武军南北大换防？”云朴子难抑震惊的问道。
一方面是朝廷若有若无的钳制，更主要还是金陵事变后，能调拨的钱粮实在有限了。
因此西线邓襄方向，只要梁军没有大的集结动作，右龙雀军的兵马就控制在一万五千人左右，更多的兵户主要还是安心在屯营军府屯垦耕地，休生养息、以蓄粮谷。
加上邓襄均三州的地方兵，郑晖能直接调动的兵马仅有两万四五千人，却要兼顾武关及南阳方城两处防线，不要说郑晖没有三头六臂，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
柴建在邵衡两州南部的五指岭防线，因为苗勇率部叛投永州，情况则可以说是惨淡了。
虽然吕轻侠说还没有正式跟郑榆、郑榆谈这事，但双方没有一定的意愿，李知诰就在舒州上书可以说相当鲁莽了。
而郑氏有可能倾向答应这样的交换，除了西南部的荆州处在张蟓的控制之下，大概主要也是因为邓均襄以及郢、随诸州，近百年就经历多次攻伐，人口稀疏，土地荒芜。
这些地区即便荆襄战事后修养生息有一些年头了，但杜崇韬、韩谦及他身后的周惮、陈景舟，以及早年李知诰、柴建等在均州任屯营都尉、州司马，都有极大的影响力，令郑氏并无法很轻易的将荆襄腹地变成他们的势力范围。
更不要说梁军东线进攻不力，将攻伐大楚的重心转移到西线，荆襄所面临的军事压力就大了。
事实上，在寿州军彻底投向梁军，调一部禁军精锐充实随州，封堵寿州军大淮阳山、桐柏山缺品南下的通道，加强荆襄北线的防御，也是极为迫切的现实要求。
或许在郑氏的眼里，这种情况下，与其被晚红楼一系拖后脚，最后搞得右龙雀军在邓襄大败、惨败，将郑氏手里最关键的筹码输干净，还不如趁着投入还不大时及时止损、交换防区……

第六百章 宫中（三）
从邓襄交换到邵衡防区，形势就不一样了。
占据永郴两州的叛军，看似有两三万兵马，但叛军与南面占据岭南道诸州的静海军即便彻底的勾结到一起，实力也是远不能跟北面的梁军相提并论的。
说实话，主要也是大楚开国这些年，一直都没有腾出手。
要不然的话，接下来第一个要收拾的，不会是梁军，也不会是川蜀，而是会在岭南、闽东两大势力中间选择其一进行征伐，扩大大楚的疆域。
静海军野心也不强，即便在金陵事变期间，静海军与永州叛军联络频繁，有意趁大楚内乱将永郴两州并入其境的意图，但在延佑帝收复金陵登基之后，静海军又迅速老实起来，迫不及待的与永州叛军撇清关系。
对于郑氏而言，能收复永、郴两州的话，不仅能建立耀眼功勋，更为主要的，将永郴二州收下来，将完全可以当作他郑氏的地盘经营。
更不要说后续还可以通过桂州往南面静海军占据的岭南道诸州扩张势力……
而对晚红楼一脉而言，柴建所率左神武军，可以说是从晚红楼分出去的昌国公府一脉，昌国公府已蓑败，将左神武军移驻邓州、襄州，可以加强对其的控制，差不多能将信昌侯（昌国公）府的残余势力，重新聚拢到晚红楼的旗下。
而从舒州分一部兵马移驻随州，除了将整个荆襄北部的邓襄均随郢五州变成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外，还能拉拢西南驻守荆州的张蟓。
这也难怪吕轻侠这些天来，对棠邑、淮东、寿王府媾和到一起完全没有反应啊。
说到底，她们有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她们这时对棠邑、淮东、寿王府的媾和选择隐忍，当然也是希望她们在打如意算盘时，韩家、寿王府能不横加阻挠；又或者她们在时机恰当之时，有可能会直接找到韩家、寿王府，作为交易筹码谈这事？
要不然的话，就算郑氏愿意交换防区，这事能做成的希望也极渺茫。
只是黔阳侯韩谦会坐视不理吗？
云朴子心里琢磨着事，回过神来看到吕轻侠还盯着他看，意识到吕轻侠还在等他有所回报，便说道：
“陛下或许还是心切，我今天与王贵妃信口说了几句‘兵强马壮’的话，陛下便对我一个不相关的外人提起舒州上书之事——说来也是奇怪，陛下不找沈漾、杨恩问兵强马壮之法，却不拘老道胡言乱语，真是奇怪。”
吕轻侠眉头微蹙，云朴子这话细琢磨也有好几层滋味在其中，与其他渠道所获得的信息是对应的，也更详细，也能抓准杨元溥此时微妙的心态。
“王贵妃对黔阳侯可有期待？”吕轻侠问道。
“……”云朴子却是笑而不语，却不愿意将清阳郡主的心事、想法如实相告。
“梁帝朱裕重建旧都，听说榆树巷大体保持旧貌，你可曾想过有生之年能再踏入榆树巷，撑一把油纸伞在大雪霏霏的午后，遇到一个在匪兵马蹄下惊慌失措的女孩？”吕轻侠似陷入对往事的沉溺之中，看着云朴子霜白鬓发，幽幽问道。
“前尘往事皆如烟云，还提这些作甚？”云朴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叹了一口气说道，接着又狼狈不堪的揭开车帘子，示意御者停下车来。
姚惜水并不知道老一辈人物之间的恩怨，甚至迄今都不知道夫人当年到底凭什么叫云朴子退隐茅山，这时候也只是看着云朴子蹒跚的爬下马车，冒雪往崇福观方向走去。
……
……
虽说韩谦会直接将王珺迎接到历阳城拜堂成亲，不会在金陵大肆操办婚宴，但韩府这时候也已经喜气洋洋的张灯结彩，以示好事将近。
十数盏明角灯，将明居堂前的院子里照得明亮如昼。
虽说云朴子今日才得知舒州上书之事，那是他在身在皇城之内的崇福观里，信息来源闭塞，但韩道铭身为户部尚书、参知政事，昨日已经见到奏函原件。
今日冯缭代表韩谦渡江过来谈事情，韩道铭便直接将舒州奏函的抄件递给他看。
“舒州能上这样的奏函，应是已与郑氏暗通声气吧？”冯缭看过抄件，搁到桌角上，跟韩道铭猜测说道。
他对整件事的判断更为直接，毕竟长期以来都在琢磨吕轻侠、李知诰等一干人的动静，甚至是太后王婵儿这段连续几次召见郑榆的事情，他们也有关注。
至于吕轻侠她们能与郑氏交换怎样的条件，也不难猜测。
韩道铭点点头，说道：“这么重要的事，要是吕轻侠、李知诰没有跟郑氏暗以声气，直接上奏函，无异于是将主动权拱手让出，很容易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
“我们目前有自己最紧要的事云做，无暇去拖别人的后腿；而侯爷一向的态度跟姿态，就是不屑去拖别人的后腿。”
冯缭说道。
“今年叙州棉花种植没有继续扩张，但棠邑这边新开垦三十万亩棉田，来年要往外输出的棉布将高达六百万匹、轧过花的皮棉高达上千万斤。后续叙州、棠邑的棉织业，对外商贸即便保持这个规模、不再扩大，每年犹能直接贡献上百万缗钱的赋税；更不要说能为叙州、棠邑内部增加更大规模、可源源不断持续投入进去扩大生产的财源。不过，想要江东、淮东、江西以及荆襄等地的平民百姓都能熟悉、认同棉絮、棉布的好处，需要一个过程，可能是三五年，可能需要更长久的时间——目前也就湖南诸州及黔中诸州县接触棉布的时间稍稍久一些，接受程度要高一些。侯爷的意思，在叙州、棠邑之外，我们所要做的，还是要千方百计的加快这个进程……”
“我等在朝中能做什么事情？”韩道昌问道。
“侯爷的意思，户部要是能争取今明年顺利将棉布、棉絮，与麻、丝帛一同纳入秋赋纳征的实物名目之列，在与丝帛、葛麻的折算上，再稍稍提高棉布的比价，就能叫后续很多事情变得相对容易起来。到时候赤山会也将进一步压低对江东、江西、湖南等地输出的棉价，地方上的有人看到有可乘之机，便有足够的动机驱使他们低价收购棉布、棉絮，顶替丝帛、葛麻纳缴秋赋。”
冯缭说及他这次代表韩谦渡江进金陵城的目的，说道。
“第二个，还要两位大人，在朝中尽可能争取禁军及侍卫亲军的将卒兵服，都从早初的葛麻改用棉布及填充棉絮。棉布、棉絮在保暖等各方面性能都要比葛麻及草絮等填充优越得多，两位大人大可以理应气直的在政事堂、在诸部院司大声呼吁体恤将卒、推进兵服寒衣变革。而等到州县押解大量的棉布、棉絮进京作为实物税抵充中枢岁入，中枢首先就应该想到要怎样将这些棉布、棉絮用出去，而不是囤积在库房里。”
韩道昌在度支使司任职，点头赞道：“此策甚妙，十数万禁军及侍卫亲军每年数套兵服寒衣及被褥，一年少说需要上百万匹棉布、二三百万斤棉絮才够。而倘若朝廷赏赐官员及侍宦的俸禄，将棉布纳入其中，将能进一步促进黔阳布输出。”
冯缭说道：“我渡江过来，觉得这两件事要徐徐图之，急切不得，但看到舒州奏函，我心里便想，要是吕轻侠、李知诰他们跟郑氏没有交易则罢，要是有交易，相爷与二大人可以趁机上奏疏，将这两桩事提出来。这两件事，要是年底之前能成，哪怕是仅仅开出一道口子，明年的棠邑，日子都要轻松许多。”
不提叙州，棠邑新开垦三十万亩棉田，倘若半数能够成功输出，也都就意味着能为棠邑换回相当于七八十万石粮谷的各类物资回来，也就意味着棠邑明年能开垦出更多的水田。
叙州目前已经形成相对成熟的，旱田以棉、麦豆连作、水田以稻及油料及麦豆作物翻种、体系。
今年棠邑以守御滁河、浮槎山为先，内侧荒田恢复耕种，也是以地势较高的旱田为主，根本没有多余的钱粮及人力去兴修堤坝、河渠等水利设施。
故前期恢复耕种的田地，以畏涝耐旱的棉花为主，秋收后会再翻种一茬麦豆，等到明年春季就会有收成。
不过随着后续建设的深化，修筑圩堤、开挖河渠等事陆续展开，也有余力打造更多的水车，低洼区域、利于种植水稻的水田开垦，现在也正逐步扩大规模……

第六百零一章 迎亲（一）
李知诰在舒州上书请求分出一部兵马移驻随州，冯缭与韩道铭、韩道昌猜测晚红楼与郑氏必有幕后交易，郑氏才有可能同意叫鄂黄两州北侧的荆襄东北腹地落入淮西禁军的手中。
棠邑目前正跟淮东、寿王府打得火热，也无意去坏晚红楼与郑氏的好事，但冯缭、韩道铭他们却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浑水摸鱼的机会，可以乘机实现棉布、棉絮纳入秋赋等目的。
冯缭也是派人连夜携带舒州奏函的抄件渡江赶往东湖交到韩谦的手里，而韩谦的回复也是赶在次日入夜之前就送回金陵城中。
“祖父及诸大人在上，见字如晤。舒州奏函之事，我已知悉，思量之，以为我等不应视此事有可乘之机而谋己利，遂拟此信传视诸大人。即便不为大楚社稷着想，寿州军也是棠邑将卒目前唯一之大敌，应想尽一切办法、联络一切力量，削弱之、打击之。左武卫军或左龙雀军，能分一部移往随州，从淮阳山与桐柏山之山口窥视寿州军，必能对寿州军施以极大的压力，我等不应掺以杂想，当不遗余力支持之。虽说新津侯此议，或有党同伐异、经营根基之想，而朝堂之上，诸王公大臣必也有争议，但诸大人在朝堂之上，应该大声疾呼，朝堂将吏视事之标准，应当检视是否有利大楚社稷，而非种种人心之揣测。如有必要，此信可传视寿王殿下，我在棠邑也会上书奏请其事……”
韩道铭、韩道昌皆是长辈，韩谦在信函里遂以大人相唤。
看到韩谦紧急派人传回的信件，韩道铭、冯缭、韩道昌他们都颇为意外。
他们没想到韩谦不仅不赞同他们浑水摸鱼，甚至还要他们说服寿王杨致堂等人，不遗余力支持淮西禁军分兵移驻随州，而不去管吕轻侠、李知诰等人与郑氏暗中交易之事。
当然，就短时间来说，左武卫军或左龙雀军分兵移驻随州，对棠邑是有好处的。
第一是淮西禁军相对充足的兵力，理应发挥更大的作用出来，从西翼牵制一部分寿州军，能有效减缓棠邑所承受的军事压力。
第二哪怕是从经营棠邑的角度着想，他们也应该希望左右两翼能尽可能减少驻兵，越发突显出棠邑的重要性来。
然而从长远来说，晚红楼与郑氏更紧密的媾和在一起，根基扎得更深，对他们却是不利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即便不强烈站出来的阻挠，也应该浑水摸鱼，趁机谋求一些额外的利益才是；甚至可以趁着延佑帝对李知诰、郑氏进一步寒心之机，多少更多的挽回一些延佑帝的信任。
他们却没有想到韩谦紧急传来的回复，是这样的大义凛然。
不过，韩谦态度如此明确，韩道铭、冯缭、韩道昌也是遵照其意愿行事，当夜就持信去见寿王杨致堂，希望杨致堂一起尽快推动淮西禁军分兵移驻随州，以便能将一部分寿州军牵制过去，省得寿州军在韩谦大婚的日子制造兵衅战端。
寿王府此时正不遗余力的组建水军，扩大对润州以东沿江、沿海的防务。
即便在左神武军都指挥使柴建紧接下来的奏疏里，举荐郑榆之子、右龙雀军副都指挥使郑兴玄接替他出任邵州刺史，与郑氏交换防区的意图便昭然若揭，但寿王府受到的利益牵涉也是极微。
寿王府传统势力范围在袁州、洪州，对湖南、荆襄皆无涉及，神陵司旧属一脉，与郑氏达成交易，要交换彼此的防务，以便双方更务实的经营势力，杨致堂此时也是愿意捏着鼻子先认下来的。
这么一来，沈漾等人的反对声音便变得微乎其微，十一月下旬除了吏部调郑兴玄执掌邵州外，枢密院也很快正式签署令函，着周数率左武卫军移驻随州北部，以便能出淮阳山，到光州、霍州境内积极寻找战机。
如此快速的决策，主要也是晋国内部动荡使梁军大规模往北线集结，因此这个冬季也是楚军调整北线防御部署的最佳良机；沈漾、杨思也没有在这事上过多的纠缠。
韩道铭在政事堂所说的话很震耳发聩、直指人心，不在最有利的时机调整兵力部署，难不成如此纠缠扯后脚，拖延梁军主力的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南线，大楚再调兵遣将不成？
郑晖所部与柴建所部怎么也要小半年的时间，才有可能完成全部的换防，但周数统领的左武卫军这段时间都撤到舒州内线修整，在庐江防线又没有承担什么防御任务，接到枢密院的令函后，便即刻以最快的速度，分批从舒州城开拨。
上万兵马，先乘船分批沿长江西进，到黄州城南码头登岸，然后沿着黄州城东侧的驿道，一路北上，直到进入随州东翼的应山、礼山两县境内。
桐柏山在地势上，属于淮阳山的西麓余脉。
桐柏山的东侧，也就是桐柏山与淮阳山之间，地形受大断裂带的影响十分显著，山体边界线特别整齐，又由于受流水的侵蚀作用，在这一区域形成一些宽阔的河流谷地与横向山岭。
这里也是在南阳盆地之外，荆襄与河南联络的另一个主要通道。
荆北三关，武胜关、平靖关以及九里关，就位于应山县、礼山县的北部山岭之中，是经光州、霍州南下侵入荆襄东北腹地的必经之路。
长期以来，由于徐明珍率部镇守淮河中上游地区，荆北三关以及南部的应山县、礼山县，皆是大楚的腹地，中枢对这里的城池修筑以及防务都不是特别在意。
在金陵事变期间，随州受岳阳的影响更大一些，地方便组织乡兵民勇，驻守武胜、平靖、九里三关，堵住寿州军经此侵入荆襄的口子。
当然，当时徐明珍的视野完全被吸引在东线，还没有心思从从荆北三关侵入荆襄，与驻守襄州杜崇韬、驻守荆州的张蟓起冲突。
安宁宫叛军被驱逐出长江以南地区之后，寿州军长时间陷入粮秣困缺的窘境，也无力争夺荆北三关扩张到荆襄境内，接下来又爆发去年年底以来的诸多战事，一直都没有余力西顾。
因此，淮阳山与桐柏山之间的这个缺口，主要还是随州地方兵马负责防守，暂时还没有落入寿州军的控制之下。
周数接管应山县、礼山县及荆北三关的防务，便能据桐柏山北窥光州、霍州，意义非同小可。
舒州一有动静，寿州军也被做出相应的调整，大股兵马几乎同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往武胜关、九里关、平靖关北面的城池、防垒集结，防止左武卫军这个冬季会趁机进攻光州、霍州。
光州、霍州两地目前是寿州军农耕生产保持较好的区域，也是寿州军的命脉所在……
……
……
时间过得飞快，转瞬便入了腊月，也是延佑三年的最后一个月。
腊月初四，距离韩谦、王珺大婚之日仅剩不到四天，碎雪从铅色苍穹飘飞而来，一艘帆船沿裕溪河扬帆北行。
濡须山与七宝山之间这段十余里长的河道，经过近一年时间的反复疏浚、清淤，此时即便已是寒冬腊月，巢湖水位处于一年当中的最低时节，千石尖底船也能毫无阻碍的快速经濡须口主航道进出巢湖。
除了河道疏浚外，濡须口两岸的河堤驿道也已经修成，座落一些新建的围院式屯寨——河滩上，还有上千青壮男女正趁着河水低浅正肩挑背扛，将一担担河泥开挖出来，挑止大堤。
“这河道寒冬腊月都已经能行大船，怎么这侧面的河滩，还要继续开挖？”在韩道铭、韩道昌以及诸多韩家子弟陪同下，这次亲自渡江到东湖主持婚事的韩文焕满鬓白发，他此时在随扈的搀扶下站在船首看到河滩上的情形，不解的问冯缭。
“巢湖下游只有裕溪河一道口子接江，这道口子的开阔与否，直接决定巢湖夏秋时的泄洪规模，而巢湖后续的环湖围垦，也与此息息相关。”冯缭解释说道。
“环湖围垦？”韩道昌与大兄韩道铭对视了一眼，暗中琢磨着冯缭这话里的用辞。
除了这次陪同父亲到东湖主持婚事，他过去一年时间也多次往返大江南北，但来去都匆匆，很多事情都是浮光掠影的了解一个大概，心想韩谦身边人既然都已经有了环湖围垦这个想法，也就意味着韩谦下一步的目标，不仅仅是局限于滁州城，同时也意味着巢州城已经落到他的眼底了吧？
也只有将巢湖北面的巢州城收入囊中，才能称得上将环湖围垦巢湖啊。
又或许正因为如此，左神武军与右龙雀军换防以及周数率左武卫军进驻应山、礼山等地，目前是最符合棠邑利益的。
毕竟唯有周数率左武卫军从桐柏山、淮阳山之间北出，在光州与霍州的南部开僻新的战场，将更多的寿州军兵马牵制到霍州以西去，他们才有收复巢州地、滁州城的可能。
韩谦应该是出乎这样的理由，才要他们在朝中毫不犹豫的支持晚红楼与郑氏的这次幕后交易？
韩道昌心里胡乱猜测着，很快又注意濡须口河道一侧分布数座河滩码头，能看到有些小型货船，正将一捆捆新收割的红蔗运上岸。
两边的屯寨，以收容受灾流民为主，还远没有阔绰到闲食甜蔗的地步，韩道昌猜测这种红蔗应该运上岸种植蔗田的，当下饶有兴致的问冯缭：“叙州原先不种这红蔗，听说韩谦这两年在叙州大肆推广，现在大概又要在棠邑加大种植规模吧——却不知背里有什么道理？”
“侯爷说过，当世平民面黄肌瘦，营养不良极为普遍，但想到当世便人人能有肉吃，很不现实。不过，多食蔗糖一样能补充热量、强身健体，侯爷故而提出叙州、棠邑，两年内普通民户都要达到人均年食蔗糖、砂糖五斤的标准，所以这两年叙州红蔗种植扩大起来。红蔗喜湿润却不能耐涝，棠邑这边气候还是有所不如叙州温润，江畔湖滨易涝宜开垦水田，目前主要考虑在濡须山西、山南的坡谷地种植一些，待来年看情况是不是要进一步推广……”冯缭问道。
韩道昌仅晓得富裕人家，常以饴糖冲水为汤饮之，也知道浙南、岭南有大户种蔗榨糖以此牟利。
不过，听到冯缭说韩谦明确提出要将叙州、棠邑的人均食糖量提高到这么高的水准，韩道昌还是暗暗吃惊。
要知道老父亲隔三岔五喜食饴糖汤水，但一年都未必能吃得了五六斤饴糖，他不知道韩谦怎么能做到叫棠邑、叙州的普通民户，都能做到年食五六斤饴糖？
普通民户都赤贫如洗，更不要说依附豪族宗贵家的奴婢了。
食糖在当世还是奢侈品一样的存在，同时蔗田管理要求比一般的农田严格得多，仅在浙南、岭南等地有大户人家种植，规模也相当有限。
然而韩道昌所不知道的，叙州近年来所开垦的蔗田已经证明，只要确保土地的肥力充足，叙州这些温润地区，乃至更往北到长江两岸，一亩蔗田差不多也能榨得上百斤好糖。
仅从这点来说，蔗糖就跟棉布一样，远没有世人所想象的那般奢侈，只是当世的蔗田种植能力，暂时还没有精细到这一步罢了。
不过，跟桐油制取的肥皂一样，蔗糖在当世贫困的民户生活里，不是离不开的必需品，推广起来要比棉布更加困难。
因此叙州目前对外输出的大宗商品里，蔗糖跟肥皂等物一样，暂时都还不是重点，韩谦目前主要是尽可能提高叙州、棠邑内部的食糖消费量。
当世，充分的肉食供给还是太奢侈了，但目前韩谦在军中，保证每名将卒每月能有两斤以上的蔗糖供应量，这为将卒在作战、训练中保持良好的体力提供充分的保障。
此外，上河滩大堤或修造营垒城墙等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力工，每个月也会提供一斤多的蔗糖。
仅这两项，就差不多将工造局在叙州直辖的五千多亩蔗田、榨糖工场每年约四五十万斤的蔗糖产出都消耗掉了。
下一步，韩谦计划将棠邑、叙州的蔗田分两年提高到五万亩左右，蔗糖产出提高到五万担，但由于蔗田的管理要求较高，要保证有较高水平的肥力，对控水排捞要求严格，目前主要还是以种植园的方式管理蔗田。
这个产量看似极高，但分摊到未来两年两地五六十万军民头上，每人每年也不到十斤食糖量。
考虑到军中将卒及重体力劳动者的食糖量要比普通人高得多，这也意味着普通民众的食糖量，也仅仅是维持在一定的热量补充摄入水平之上。
这跟棠邑尽可能利用江滩、河滩扩大鸭禽的养殖一样，目前叙州的鸭禽养殖规模高达上百万羽，事实上也远不能满足内部的消耗，还没有到对外大规模输出的阶段。
目前韩道昌以及诸多韩家子弟都不再是外人，只要有机会，对叙州、棠邑内部的运作方式，冯缭也是尽可能详细的解释清楚，以帮助他们尽快的融合进来；何况老爷子一路上也喜欢听这些。
棠邑军中很多模式，与当世其他营伍治理存在极大的不同。
仅以肥皂一项来说，棠邑军将卒按月发放一块肥皂，洗漱严格用肥皂清洁，这就是世人难以想象的事情。
不要说赤贫民户及奴婢，就算当世家境殷实的民户，又有几人能会在日常生活中坚持用皂角清洁身体？
当然，韩谦很早就坚持采用大量的桐油及其他油料，制取油皂，然后发放下去强制将卒日常生活中习惯使用，使得营伍中的疫病及伤病感染处在一个极低的水平之上。
而随后一批批老卒退出营伍，回到乡寨，好的习惯就在叙州的各个角落扎根发芽。
在叙州的根基，棠邑复制这一切，速度只会更快，效果只能更好。
过濡须口进入巢湖，众人看到东面正有数千民夫正在去年新建的大堤外侧，修建第二道套堤。
两道大堤相距千步到两千步不等，冯缭解释这么做，除了能为东湖县新增十万亩左右的土地，更重要的提高东湖县对巢湖夏秋季洪汛的抵御水平。
要不然的话，他们后续重点开发第一长堤内侧的核心区域，一旦遇到水灾，损失惨重将难以想象。
这里修造复堤、套堤，与濡须口继续开挖，是相辅相成的，而水军大营的坞港位于两道大堤之间。
“这次，我就在棠邑住下，不回去了，或许能在有生之年看到一座巍巍雄城崛起于北岸呢！”韩文焕枯瘦的老手，颤巍巍的抓住船舷说道。
韩文焕都这把年纪了，照道理来说到哪里养老都是理所当然之事，不过真要棠邑，在很多人的眼里，意味还是有极大不同的。
当然，韩家与叙州融合进行到这一步，倾族荡产在棠邑投入这么多，韩道铭、韩道昌对老爷子的决定，也都不会反对。
他们的船直接停进水军坞港，这时候韩谦率领郭荣、高绍等一大批将吏到码头来迎接老爷子。
韩道昌往来东湖次数颇多，登上码头，能看到旧堤内侧的屋舍，每过一个月，便要密集一层；东湖大营南侧也规划建设数条纵横交错的街巷，一座崭新的镇埠初成规模，只要在外围修建一圈城墙，便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城池。
不过，韩谦并没有在东湖外围修筑城墙的计划。
倘若浮槎山、青苍山两道防线不能拦住敌军的进袭，倘若不能在巢湖之中保持压倒性的优势，修建城墙也没有意义。
毕竟东湖城未来发展诸多匠坊、工场，主要利用流水的落差作为动力，只能修建在两侧青苍山、濡须山的浅山低岭之中，而这些才是东湖未来的精华所在，能将它们都用城墙保护起来？
目前棠邑在淮东及江东招揽流民的方式，三家还是约定由棠邑派人在扬润等地以不得低于时价二成的价格出售田宅，所得钱款，再以叙州官钱局的名义，拆借淮东或寿王府，算是大家皆有所得、各取所需。
从七月底开始，棠邑便每个月维持八百到一千户流民的流入水平，前期都主要安置到巢湖东侧的东湖县，为未来两三年重点发展东湖县提供必要的劳动力。
目前东湖县除了从叙州、江州等地额外雇佣的役工外，正式隶有丁口五千余户、三万五千余人，也算勉强达到一座中等县的标准。
不过，东湖、历阳两县合计也仅五万余丁口，距离韩谦初步设想的两县人丁达到二十万，还有相当远的路要走。
丁口，一切的关键还是丁口。
大婚在历阳城举办，众人在码头上乘车，直接经驰道往东面的历阳城驰去。
韩道昌一路上都有关心迎亲的事宜，毕竟从这里到扬州还有两百多里的路程，再迟再迟迎亲的队伍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去扬州，问过之后才知道迎亲队伍昨天就应该出发了。
他们之所以没有注意到，实是韩谦派韩东虎率千余骑兵走陆路前往扬州迎亲，计划在扬州兵马的护送下，先迎接王珺进入棠邑城，然后由田城、周处、冯宣等人分兵护送，走陆路赶到历阳完婚……
“为何要如此麻烦，直接派水军战船去接，到东湖登岸不就可以了吗？”韩道铭等人进入历阳，直接在韩谦要与王珺完婚的涟园住下，在大厅里听到郭荣代为解释迎亲的诸多细节，疑惑的问道，“是担心水路不安全？”
韩谦示意侍卫及无关人等退下去，说道：“对外除了宣称水路不够安全外，还有一个原因则是借婚事展示棠邑的兵力。当然，也唯有这样，我才能不动声色的，将分驻棠邑、浦阳、武寿、亭山四县最精锐的战力，集结到东湖来！”
“啊……”韩道铭这才恍然晓得，韩谦要借他与王文谦之女的大婚，趁寿州军将吏全无防备之时，对寿州军完成一次突袭作战。

第六百零二章 迎亲（二）
兵马调动、物资集结都是需要有一个过程的。
双方沿滁河、浮槎山对峙经年，不提相互渗透进来的眼线秘谍探子，双方斥候探马最近时就在相距三五百步的距离处相互盯着。
上千规模的兵马调动都很难瞒得过谁，更不要说更大规模的兵马调动、作战物资集结了。
利用迎亲沿途护卫以及展示武力所需，从棠邑、浦阳、亭山、武寿诸城抽调最精锐的战力，集结到历阳城附近来，或许是极有可能叫北面的敌军麻痹大意、疏忽应对，但最关键的问题是集结这点精锐兵马发动突袭作战的目标是什么，又或者说韩谦发动这次突袭作战的意图是什么？
这也是冯缭、韩道铭、韩道昌渡江过来听到韩谦有新的作战计划后的第一反应；老爷子韩文焕却稳如泰山，坐在厅堂里，借着微微晃动的灯烛，打量着大厅里的布置。
还是赵庭儿携子过来之后，涟园才正式启用，但韩谦平时还是在东湖大营署理公务，这边除了后宅书斋之外，正堂等建筑布置都很简单。
这次因为要在涟园行大礼，才又添置了一些装饰性的物件，却跟富贵逼人有极大的差距。
韩道铭、韩道昌、冯缭却远没有老爷子这么悠然自得。
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寿州军为节减军资、扩大屯垦，也将现役兵马裁减到八万人马，这次随着左武卫军移驻随州东北部的应山、礼山两县，也会一部分兵马调往光州、霍州，加强对淮阳山以西的桐柏山东麓通道的封锁及警戒，但寿州军在南线，犹有近五万精锐兵马，兵力在棠邑兵以及留守庐江防线的左龙雀军之上。
而此时在钟离及石梁县北部，还有梁军大将陈昆所率领的两万梁军精锐。
棠邑沿滁河、浮槎山一线，总共就编有两万战卒，即便能不动声色的将四五千精锐集结到历阳或东湖县，趁敌不备深入敌境，究竟又能做什么？
冯缭这十数天都在金陵，趁右龙武军扩大润州以东沿江、沿海防务之际，正配合韩道铭、韩道昌，协调赤山会商船东进事宜，对这边新的作战计划还一无所知。
不过，韩谦之前没有在信函往来中提及此事，主要是出于保密的需要，现在冯缭、韩道铭、韩道昌他们都到历阳了，韩谦就直接将军情参谋司这些天所拟定的作战方案拿出来供众人参详，看有无遗漏或需要增减、调整的地方。
目前棠邑兵编有一都水军、一都骑军、四都步军以及以谭修群为首的天平都独立步军、以孔熙荣为首的五尖山游击步军。
除了游击步军始终坚持依托五尖山作战外，棠邑兵过去大半年的防御重心在于没有地形阻碍的东线。
目前水军主力驻扎在东湖及濡须口外的东关镇，无需要额外进行集结。
其他计划借迎亲及参与婚宴集结的将领及兵马，有赵无忌、韩东虎统领骑兵及侍卫骑兵；有田城、苏烈将率两营精锐从棠邑城抽调出来，留冯璋留棠邑城；有冯宣率两营精锐从浦阳抽调出来，留肖大虎以浦阳城为中心，负责滁河中下游沿线的守御，由窦荣率两营精锐从亭山抽调出，留周处以亭山为中心，负责滁河上游沿线的守御；林海峥及谭修群所部，目前主要驻扎在浮槎山附近，暂时不作调动，但会有三营精锐在何柳锋、林江、董泰等人的率领下，做好直接从浮槎山出动的准备。
除了杨钦率领的水军主力之外，这次计划用于突袭作战的兵马，以韩谦为首，包括田城、赵无忌、冯宣、谭修群、韩东虎、苏烈、窦荣、何柳锋等将在内，总计将调动九营骑兵、步军，总计五千精锐战力。
其中七营步卒，也会以迎亲护送、展示武力的名义，都配给替代脚力的马匹。
虽然过去近一年时间，骑军及侍卫骑兵仅编一千五百名兵马（包括照料马匹的辅兵在内，战卒仅一千二百人），但韩谦一直不遗余力的从黔中等地购入大量的牛马驴骡，以补充棠邑用于耕种、陆路运输以及匠坊工场的畜力不足，此时额外调用三四千匹军马充当脚力，将这部分步卒提升为马步兵，毫无压力。
而对于诸部精锐战卒来说，平时也有骑马训练，骑马行军没有什么难度，只是平时的训练以及兵甲配置，在遇敌时，作战还是下马结阵迎敌。
看过作战方案后，冯缭、韩道铭才知道韩谦是看到舒州奏函的抄件之后，才突然有这次突袭作战的想法，算是临时起意，也因此写信要他们说服寿王杨致堂，以最快的速度促成左武卫军移驻随州之事。
而随着左武卫军分批移驻随州，寿州军被动在巢州、霍州两州之间调整兵力部署，这个过程当中必然会产生一些防务衔接上的混乱，从而能给他们抓住可乘之机。
军情参谋司的斥候探马，最早一批已于数日前出动，潜入巢州城后的腹地监视敌军的动向以及寿州军的防务调整情况，为后续的突袭作战作准备。
如此频繁的军事侦察，即便被敌军察觉到，也不会打草惊蛇。
这边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更像是韩谦为防备敌军趁大婚之日对这边发动突袭。
很显然，守御巢州、滁州的温博、赵明庭等敌将，绝不可能会因为担心败坏了韩谦的兴致而按兵不动。
当然了，不管怎么说，这份作战方案也堪称大胆之极。
毕竟寿州军在巢州、滁州一线的兵马并不会削弱太多，在总兵力上相对棠邑兵，还是占据绝对的优势。
这边集结五千精锐兵马对巢州腹地发动突袭，在寿州军各部兵马反应过来之前，能获得多少战果？
韩道昌早年主持族务经营，近年来才任职度支使司，对统兵作战之事知之甚微，但韩道铭常年主持地方军政事务，即便没有建立过多少辉煌耀眼的功绩，在朝中也是少有的务实派大臣，他沉吟半晌，还是觉得实施这样的突袭作战，有太多的困难很难克服，也深知其中蕴藏太多的风险，问道：
“倘若要如此打，棠邑仅有不到两千匹战马，如何保证突袭兵马快速机动的突袭作战？而寿州军即便第一时间没能警觉起来，但两天时间之内就能从各地集结上万骑兵过去啊，突袭兵马如何以最快的速度从容脱身……”
“我就没有想法要从容脱身，而棠邑兵最精锐的兵马对敌境进行突袭作战，倘若没有与上万敌骑对阵的勇气与战力，过去一年的整训、备战，便不能算是有效果的。”韩谦颇为自信地笑道。
“突袭一两个目标后，并不及时撤回来？”韩道铭微微一怔，迟疑的问道。
军情参谋司拟定的作战方案，除了拟定前期的进军方向、目标以及可行的行军通道、沿途后勤补给，以及遇到挫折时可行的几条撤出方案并以此做前期准备外，更多的还是搜集敌境城垒、交通道路、粮食储存、兵力部署等种种军事情报。
不过，作战兵马进入敌境，真要跟敌军主力撞上，这仗要怎么打，局势会发生怎样的演变，主要还要依赖当时的决策，很难说现在就都考虑周详了。
“仅仅是偷袭一两座敌军屯寨，或摧毁一两处设施，棠邑费这么大劲搞突袭，得不偿失啊。现在我最头疼的，还是担心敌军缓过神来，有可能对我浮槎山、滁河防线实施反扑——甚至都不用敌军缓过神，说不定他们这时候就正在暗中筹划着发动一次大规模的攻势，好搅坏我洞房的兴致。”韩谦微蹙着说道。
韩道铭点点头，这也是他所担心的地方。
照常理来说，韩谦这时候应该千方百计的加强滁河、浮槎山一线的守御，防范敌军有可能趁他大婚之日发动攻势，而不是留着洞房不入，却要率敌进入敌境发动袭击。
当然，也许世人都如此想，那韩谦率部杀入敌境，才会更有突然性，突袭的效果才更显著。
“即便在突袭兵马出动后，我会签署军令，进行一次更为广泛的军事动员，补充各营地战斗力的不足，但浮槎山、滁河沿线承受的压力犹是不轻，”韩谦继续说道，“当然了，老爷子与这么多韩家亲朋，冒着严寒渡江过来参加婚宴，我却不能留在历阳城相陪，也实在是怠慢啊。”
“棠邑能有如此局面，实属不易，但只要你觉得有把握，不需要考虑我等，”韩道铭说道，“而我等过来，也可以替你打点大婚之事，勿需你再为这些琐碎之事分心……”
……
……
历阳城还沉浸在迎接大婚来临的氛围之中，韩谦在历阳城内的府邸，涟园内外早已张灯结彩，好些地方还用红绸装饰起来；门窗也都用桐油漆过一遍；也增加二三十名仆佣里面照应打理。
“都说千金之躯坐不垂堂，你如此身为棠邑之主帅，这次用兵使田城或高绍统领即可，何需亲自领兵出征？再说了，王珺到历阳城来与你成亲，你到时候却不在历阳，难不成还要我替你与她拜堂成亲不成？”赵庭儿手捧着微微凸起的小腹，看着坐在灯下批阅文函的韩谦，柔声劝道。
韩谦放下手里的醮墨笔，看着赵庭儿灯下仿佛新剥鸡蛋般嫩白的绝美脸蛋，抓住她有些冰的小手，塞在衣襟下帮她捂手，笑着说道：
“这次用兵，说实话风险是不少，但将卒士气是能否取得预期战果的关键——你说说看，哪有主帅在后方洞房逍遥快活，却要将卒深入敌境血战拼杀的道理？仅仅与寿州军对垒，棠邑兵力不占优势，这还是梁军主力往梁晋边境集结，宋颍汝蔡等淮北诸州没有多少梁军守御才有眼前难得的战机，王珺她也能理解战机难得！”
这次之所以有发动突袭的机会，除了左武卫军的调动，迫使寿州军在巢霍等州之间调整部署会产生一些混乱外，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北面晋国局势动荡吸引使梁帝朱裕集结大军进入黄河北岸的梁晋边境伺机而动。
要不然的话，棠邑两万兵马，在冬季守滁河、浮槎山一线都会压力倍增，他怎么都不敢冒险抽调精锐突袭敌境？
这一次也实在是战机难得，令他不敢轻易错失时机。
“话虽然这么说，但作为女人，谁会想自己新婚之夜独守空房？”赵庭儿蹙着秀眉，轻叹一口气说道。
“只要你与奚荏，不欺负人家就够了。”韩谦笑着说道。
“咳！这怎么都扯不到我身上来吧？”奚荏正站在一旁拿着剪刀剪烛花，听到韩谦将话题扯到她身边，横眼嗔望过来，说道。
奚荏扭身走出去，片晌之后捧来一袭大红喜袍，说道：“我这几天专程熬了夜，将你这身喜袍改大，以便你能将铠甲穿在里面。要早知道你会编排我，我就不做这讨好你的事情了。”
“我给你拿铠甲过来，先试试这喜袍合不合身，要不合身，我们连夜就改，省得拖到明早你动身之时再手忙脚乱的改衣袍。”赵庭儿撑着桌案站起来。
“你莫要动弹，小心摔着，让晴云拿铠甲来试便是。”韩谦抓住赵庭儿的手，吩咐外厢房伺候的晴云，拿他的鳞甲过来。
迎亲队伍过万寿河后，便是进入历阳县境内。
照着计划，他明天一早便赶往万寿河畔亲自迎接送亲的队伍，然后在那里停留一天，等大婚之日再正式动身进入历阳城。
他也将借用这一天时间，在万寿河畔对第一批集结过来承担突袭作战重任的兵马做一次整备与动员。
……
……
武寿河乃是滁河在亭子山西侧斜折往南的一条支流，从大刺山西南麓三十里处流入长江。
武寿河的河道淤浅，受江滩地形影响，数百年来动不动就改道，从来都不是滁河接江的主要水道。
不过，在过去大半年时间里，武寿河与裕溪河以及滁河下游的河口水道，是棠邑疏浚清淤工作的重中之重，此时进入寒冬时节，武寿河也能供大翼船、赤马舟等战船通过。
为这次迎亲，大刺山西北方向的武寿河之上，二十多艘舟船相接，用铁索固起来，搭起一座长近百步的浮桥。
浮桥西岸一座百余户规模的屯寨也临时清空出来，作为迎送亲队伍进入历阳城之前的临时驻营。
屯寨大门扎上彩绸。
屯寨之外，也额外建了一座大营，搭设两三百顶帐篷，望之绵延不绝。
即便在韩谦赶到武寿河畔接亲的这一刻，犹有数千精壮民夫被雇佣过来，冒着凛冽的寒风，修整沿途的驿道。
坑坑洼洼的地方都铺上一层细砂。
所做的这一切，以示棠邑上下对大婚之事的重视，仿佛是要新娘子一路走入历阳城，都不会感觉到路途上有一丝的颠簸。
而此时不仅武寿河两岸，沿滁河南岸，都是一队队衣甲鲜丽的兵卒扛着大旗在朔风之下猎猎作响。
不断有骑兵来往奔驰，大声疾呼，通禀迎亲队伍的方位及距离。
“黔阳侯真是好气派啊！”
殷鹏这次与王文谦与殷鹏同时辞去扬州司马之职，但他不想随王文谦前往楚州，而是坚持作为长辈，与王氏两名族老为王珺嫁入棠邑送亲。
韩东虎迎接王珺及送亲人马进入棠邑城，先在棠邑城歇了一宵。
今早田城要亲自率精锐兵马护送王珺的车驾，同时他顺便亲自赶到历阳观礼、喝喜酒。
这人马一多，速度就慢了下来，听到韩谦会到武寿河畔接迎，殷鹏与王樘、霍肖等王家子弟先赶过来跟韩谦会合，也趁机商议迎亲、成亲过程中可能需要特别注意的一些礼数。
他们从棠邑城出来，看到沿滁河南岸兵马铺陈的情形，也是由衷的感慨。
殷鹏却是没有多想，他以为韩谦除了炫耀武力外，更主要还是防备北面的敌军趁大婚之日搞什么动作，便带着王樘、霍肖、霍厉等王家子侄先渡过武寿河见韩谦。
韩谦身边除了赵无忌、高绍等人外，还有就是韩道昌随行。
韩道昌也一本正经的揪住殷鹏及王氏的两名族老商议大婚的诸多礼数问题。
到黄昏时，王珺才在田城、冯宣等人率诸多兵马的护送下渡过武寿河，与韩谦会合。
照着规矩，在拜堂之前，韩谦也不能再与王珺见面。
因此韩谦暂时住在屯寨里面，而王珺及送亲人马则住在屯寨东侧的临时大营里。
当夜，韩谦在屯寨之内摆下酒宴，先筵请田城、冯宣以及送亲的殷鹏、王氏族老及王樘、王衍、王辙、霍厉、霍肖等子弟。
喝到酒足饭饱之时，韩谦正要先安排殷鹏等人去临时的屋舍住下歇息，身穿大红嫁衣的王珺径直推门走进来。
一股寒风串进来，吹得大厅之内灯烛晃动。
“你怎么闯进来，再赶不及也不差这一天啊！”一名王氏族老笑着说道。
他也不会责怪王珺不懂礼数，这时候戏谑笑她太心切，哪里有成亲前一夜就迫不及待跟夫君见面的？
“你这是等不及拜堂成亲，便要领军去偷袭巢州？”王珺提着嫁衣宽大的裙摆，小心沾着泥土，看着韩谦问道。
听王珺如此问，也正想戏谑笑她两句的殷鹏，这时候酒意顿时清醒过来，怔然往韩谦看过去。
“你怎么猜到的？”韩谦不理会殷鹏等人的诧异，笑着问道。
“带上我。”王珺说道。

第六百零三章 迎亲（三）
厅堂之下，灯烛摇曳，王珺身穿大红嫁衣，双手小心翼翼的提着裙摆，似担心沾染泥土，露出小小的绣鞋尖，绝美的脸在烛光映照下似初雪白皙，在长密睫毛遮挡下显得深邃似幽泉的美眸，却透漏着坚定的意志。
殷鹏、王氏族老以及王樘、王衍、霍厉、霍肖等正喝得酒足饭饱的一干子弟，愣怔的坐在那里，一时间都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
韩谦连自己的婚礼都不参加了，要在大婚将近之日，趁着寿州军麻痹大意，直接统领兵马突袭敌营？
而王珺猜到这点，不哭不闹，也决定不参加自己的婚礼了，要韩谦带上她一起突袭敌营？
夫妻大喜的日子，双双不拜堂成亲赶着入洞房，领兵去偷袭敌营？
这算怎么回事？
殷鹏到底见多识广，这时候不需要韩谦等人多加说明，也能想到今日在滁河南岸所看到这些架势，则是棠邑兵精锐兵马有计划的一次大规模集结。
这等规模的集结，可以说是展示武力，可以说是保障大婚不受敌军的侵扰，当然也可以拉出去，以最快的速度穿插到巢州、滁州的哪个地方，杀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偷一两座敌营，为大婚添姿加彩。
只是大婚之日，有必要玩这样的心跳吗？
不要说滁州城、巢州城了，寿州在南线的主要城寨，经过近一年不遗余力的建设，绝大多数都寨固墙厚，将卒的警惕性都极强。
一座城寨，哪怕仅有一二百人防守，想打下来也不容易。
四五千人轻车简行，以最快的速度突袭过去，是能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敌方的援军想要聚集过来，也不可能那么快。
不过，他们为保证突袭的突然性，要保证快速的行军突进，不可能携带大量笨重的、用于登城攻坚的战械，其他作战物资也要能省则省、能减则减。
这时候仅仅靠着将卒手里的刀弓戟矛，哪怕人再多，想要在短时间内啃下一座有一二百人守御的坚固城塞，也绝对不是易事，有可能需要付出数倍惨重伤亡。
这么一来，突袭作战，还有什么意义？
纯粹是得不偿失的玩心跳而已，还有可能会被下面的将卒埋怨，挫伤士气。
倘若要携带登城攻坚的战械以及更大量的作战物资往敌军防线进发，又或者说推进到敌城之下，就地取材打造战械，这么一来，要么行军速度缓慢，达不到出其不意快速突袭的目的，要么时间拖延，还没有等正式攻坚夺寨，敌军援兵已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
这样就达不到突然发动进攻的目的。
除非绕过敌军以巢州、滁州两城为核心建立的南线防御体系，数千精锐从其防线空隙间往更深处穿插，进入寿州、霍州等寿州军控制的腹地寻找防御薄弱的目标进行突袭打击？
想到这里，殷鹏悚然坐直身子。
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要深入寿州军控制的腹地发动攻势，意味着这次突袭作战，在敌境腹地绝不可能仅滞留三五天这么简单。
而即便不需要理会淮河北岸的梁军，但徐明珍也能在四五天时间里集结上万的精锐骑兵对突袭兵马进行围追堵截。
这意味着韩谦做好率领突袭兵马进入敌境腹地，与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敌骑兵主力作战的准备？
听王珺风风火火的穿一袭大红嫁衣闯进大厅，说要随军出征，田城、冯宣、高绍、赵无忌等人先是一惊，继而皆期待的看向韩谦，希望他应允下来。
他们没有强烈劝韩谦留下来拜堂成亲，因为他们深知这次深入敌境突袭作战，将卒士气是保障能否取得预期战果的关键。
因此，田城也好，冯宣也好，高绍也好，都无法顶替韩谦，承担这次深入敌境突袭作战的统兵重任。
至少在目前，他们想要组织突袭，最多只能率领己部千余精锐作战，而突袭作战的距离不会太远，在敌境滞留的时间也绝不可能太长。
只有韩谦亲自领兵，四五千精锐才有可能更远距离的深入敌境，并在敌境滞留更长的时间，也有勇气与兵力占据优势的敌军作战。
倘若新娘子王珺能在成亲之日，随韩谦一同领兵出征，将卒血勇之气还不得刺激得嗷嗷往上涌？
韩谦也知道王珺聪慧、不拘俗礼，没有小儿女作态，手摁长案站起来，朗声说道：“好，你与我一起领兵出征……”走上前牵过王珺微凉的小手，再走回到长案后并肩坐下，示意左右侍从将案上的残羹冷炙撤去，搬入更多的长案、席地而坐的蒲团，并传令下去，将今夜聚集到武寿河西的营指挥、副营指挥一级的武官将领都召集进来，连夜召开突袭作战动员会议。
殷鹏与王氏族老及王樘、霍厉等子弟都避嫌的站起来告辞，先去临时营地休息。
“王樘、霍厉二人自少年始，就协助我父亲治家兵，读过几卷兵书，或不成什么器，但这次出征在夫君帐前应能抬刀执鞭以效几分气力。”王珺说道。
王樘、王衍、王辙、霍厉、霍肖等五人率领作为嫁妆的百余户奴婢，将在王珺与韩谦大婚迁入棠邑定居。
虽然这会被有心人视为王氏两头押注的一个迹象，但王珺还是执意如此。
王文谦一直都是作为谋臣断吏的角色，活跃在信王杨元演的身边，而主持扬州军政事务都是近年的事情。
这都导致王家一些有资格出仕的王氏子弟，目前都只是担任一些辅助性、不是特别显要的官职。
而王樘、霍厉等没资格出仕的年轻庶出子弟，在淮东就更名不见经传了。
他们这数人，差不多也是首次跟叙州众人接触。
刚才饮宴时，殷鹏虽然有意帮衬着，对他们都作了介绍，很是夸奖了他们的才干，希望他们能在棠邑有好的前程，但说实话韩谦对他们还没有留下多深刻的印象。
田城、高绍等人也想他们是新夫人王珺带过来的人，那也是由夫人王珺先用着，等日后逐步的观察他们是否有才能以及是否会忠于棠邑才另行重用不迟。
大家却没想到，王珺这时候就直接举荐两人从征。
殷鹏以及两名王氏族老都是一惊。
重议婚娶，对王氏而言，本身就是一个极尴尬的事情。
何况韩王两家过去这些年牵扯太多的恩怨，这桩婚事前前后后更像是一桩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也是担心王珺嫁入棠邑处境困难、地位窘迫，殷鹏这才不顾有可能会受到信王杨元演及阮延等人的猜疑，坚持送亲。
他却没有想到还没有拜堂成亲呢，王珺先坚持要求与韩谦一起领兵出征，而在这个唐突的请求得到同意之后，又毫不避讳的直接举荐压根就没有得到叙州众人信任的王氏子弟随军从征。
真可以如此任性吗？
要是被韩谦当场拒绝，她不是还没有当上主母，地位就岌岌可危了？
韩谦脸色微沉的往堂前正准备告辞离开的王氏子弟看去，王樘、霍厉两人经年打熬身体、苦练武艺，身姿更为挺拔健壮，也更加英姿勃勃；其他三人则要文弱些。
旁人正猜测他在想什么说辞拒绝王珺之时，韩谦转过头，看了王珺一眼，伸手请王樘、霍厉留下来，说道：“军情参谋司缺少两名参谋军事，你们二人这次可从王氏奴婢里各挑选一队健锐随我出征作战。”
作为全军运作的中枢机构，军情参谋司除了侦察分析敌情，还包括作战指令的发布以及后勤补给保障等等，武官配给远高过寻常营伍。
军情参谋司平时是军司马高绍代韩谦执掌，都虞候郭却、副都虞候奚发儿等人只是负责日常事务。
要是说讲武学堂是基层武官的训练营，那在韩谦的计划之中，军情参谋司则可以说是将领培养的摇篮。
他目前已经规定，要求营指挥使一级的将领提拔，都需要先到军情参谋司任职一段时间，唯有在军情参谋司熟悉全军军情作战侦察分析及后勤保障等体系之后，才能担任营级主将。
虽然军情参谋司的参谋军事，只是普通的武官设置，但王樘、霍厉却可以直接接触棠邑兵最核心的运作机密，可以说韩谦对他们的充分信任。
王樘、霍厉也是见机单膝跪地，以示效忠棠邑、遵令行事。
殷鹏困惑的看了韩谦、王珺一眼，不知道他们两人在搞什么鬼，有些怀疑他这次送亲是不是多余了。
而王衍、王辙、霍肖等人并没有因为不能随军出征就心思失落、黯淡神伤。
他们被王珺说服举家迁往棠邑，心里还是很忐忑不安的，甚至更多的将这视为一次冒险。
作为庶出子弟，他们并不畏艰难凶险，但要是王珺在棠邑得不到韩谦及韩家的信任，他们迁入棠邑也注定一辈子碌碌无为，境遇甚至还不如留在扬州。
此时王樘、霍厉能在王珺的举荐下，直接加入军情参谋司任事参与机密，他们对未来的出路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第六百零四章 迎亲（四）
朔风如刀，吹动大红嫁衣似火焰跃动。
王珺的脸被寒风吹得越发的白皙，仿佛一张不染尘埃、净白无瑕的宣纸，轻抿的檀唇则是那样的红艳。
她双手执住缰绳，听着缓缓前行的枣红大马打着响鼻，在寒冷的空气里喷吐白色的雾汽。她长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内心却怀揣着坚定、骄傲的意志，深邃美眸平静的接受数千棠邑将卒的注视。
武寿河西岸，一队队马步兵、一队队骑军阵列整饬。
除了此起彼伏的战马、军马在打着响鼻，在寒冷的空气里喷吐着白色雾汽，数千将卒皆鸦雀无声，凝目注视着韩谦与身穿嫁衣的王珺并肩策马，从诸阵列前缓缓而过，视察军容。
随着军令的一层层下传，此时连最基层的将卒也都知道他们集结到武寿河西岸的真正意图。
他们集结于此，就是要在应该明天在历阳城举行大礼的韩谦、王珺统领下，从寿州军的巢滁防线穿插过去，对敌军腹地的重点目标，进行突袭打击。
大婚之日，好好迎亲之旅，突然变成率部袭敌，是何等的惊世骇俗！
普通士卒也觉得这事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然而正是这不可思议甚至予人事出荒谬的举动，叫诸多将卒在这一刻心里没有即将出征时的担忧与抗拒，反而洋溢着另一种说不清晰的激荡之情，似乎这才应该是深受他们拥戴、并为之不惜付出性命相托的主公、主母。
仿佛王珺那袭火红的嫁衣，变作一团明艳的火焰，在他们的胸臆间熊熊燃烧起来。
韩谦带着王珺，驱马上了一座小土坡，迎着像刀棱子似刮在脸上的寒风，将屯寨东侧左右有里许纵深的临时校场尽收眼底，第一批集结起来的两千精锐，仿佛一樽樽坚挺的磐石，矗立在凛冽的寒风之中。
今日清晨，气温又比前两天更低了一些，武寿河面上都结了薄冰，而滁河的水流也变得更加缓慢。
滁河上游源出五尖山的几条支流，这两天汇入滁河的水量显著减少，是滁河水流变缓的主要原因。
韩谦也派人赶往五尖山中，要孔熙荣派人调查北面支系溪河的断流现象。
目前还没有得到孔熙荣那边的回复，暂时还不清楚断流现象到底是山里溪河冻结所致，还是入冬后雨水持续减少所致。
倘若滁河主干道的水流进一步减少、放缓，而低温天气再持续下去，百余丈宽的滁河今年也有可能冻结住。
而经浮槎山等峰岭流出汇入巢湖的柘皋河，这两天已经出现冻结，需要额外征用人手，不定时的开凿河冰，才能保障战船能随时进入河道。
韩谦心里暗自琢磨着，温博、赵明廷、文瑞临等敌方将吏应该已经注意到这一现象，要是他们将此对滁河防线发动攻势的有利因素，或许已经在暗中往南线城寨调结兵马了吧？
“大人……”田城见韩谦有些走神的眺望北面的旷野，轻唤了一声，提醒他道。
韩谦收回心神，勒住缰绳，轻轻拍了拍身下枣红大马的脖子，使它温顺的站在那里，他重新将视线放到校场将卒身上。
曾几何时，他满心只想着自己挣脱命运的绞杀，能挣扎着生存下去，什么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宏图大志，距离他是那么的遥远，从寒庶之中选任将吏，也仅仅不过是一种手段而已。
却是不知这样的想法，什么时候就悄然发生了改变。
过了片晌，韩谦吸了一口气，将嗓门放大起来，振声说道：
“去年这时，梁军汹汹南下，棠邑一城，如孤舟飘荡于汹涌洪潮之中，随时都会覆没。而往前推溯百年，江淮亦四战之地，没有一座城池能够避免几度易手的命运，万千庶民更是有如蝼蚁，四处飘零，生死无依。去年这时，有人劝我，应该率领大家撤到南岸去，避开梁军及寿州叛军的锋芒，但我看着遍地皆是白骨的千里荒野，心里在想，要是我们只想着避敌锋芒，只想着逃撤到更安全的地方去，最后到底何处才是我们安身立命、庇护家小的家园？诸将卒，你们告诉我，你们这些年来四处飘零，你们可找到一处能安身立命，不受战火侵零的桃源乡、立身地？我不是会避敌锋芒的人，我决定留在北岸，甚至没有想着仅仅去守棠邑这座孤城。毕竟，我们视棠邑为家园，但仅仅一座坚固的城池除了苟全性命外，并不能给我们提供太多，我们更需要广阔的土地建造房屋，开垦耕地种植桑棉食谷，这样我们才能居有其屋、食有其粮，寒有其衣，才能真正让我们的家小得到庇护，不再四处飘零，不会饿死、冻死在荒野、街巷之中，也不需要将他们变卖为奴婢，像条狗似的忍受他人的残酷奴役才能苟活。是的，过去一年，我们做得很好，无数将卒用鲜血、汗水、甚至用性命，拼下这么一片供我们子弟栖息繁衍的土地与家园。但是，我们不能忘了，寿州军虎狼也，犹窥视一侧，随时都会猛扑过来咬我们的脖子，吞噬我们的血肉，将我们拼命掐得一切都剥夺掉。而事实上，过去近一年来，他们始终没有放弃这样的努力，他们以后也不会放弃这样的奴力。而对待虎狼，我们除了扎紧篱笆、守紧门户之外，更要主动走出去，拿起来我们手里的刀、手里的弓弩，狠狠的痛击他们，将他们打痛，将他们打趴下来，我们的家园才能安宁，我们的妻儿老小，才能丰衣足食。大家也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但我身为棠邑将卒的统帅，我没有一刻敢忘自身的职责，没有一刻敢忘却身侧的虎狼。这一战，不知道会有多少儿郎战死沙场，不知道会有多少儿郎将与家人永别，但我能做的，就是与诸儿郎一起出征，痛击虎狼，守卫家园。”
殷鹏与两名王氏族老站在远处，他们作为外人，没有资格参与韩谦召集的军议，但为了避嫌，也不会离开或派人离开这里。
今天过后，他们还是要照既定的行程前往历阳，参加婚宴；即便新郎官、新娘子明天都不会在历阳出现。
当然，他们今日没有离开，便有幸目睹韩谦动员兵马的过程。
不管他们内心深处，对韩谦的话多少有些不屑，但听着校场上将卒热血沸腾的呐喊声，这时候像海浪一般此起彼伏起来，他们不得不承认韩谦的话是有效果的。
棠邑兵将卒在一年之前，大多数人都还是飘泊不定、生死无依、妻儿饥病的流民，他们最渴望的是一小片能耕种的田地、一小间能全家挤进去遮风蔽雨的茅草屋，以及哪怕破破烂烂但能不至于让他们在寒夜里冻死的布帛。
说到底，他们最初只渴望着能卑贱的活下去。
韩谦给了他们田地、房屋，给他们能吃饱穿暖，还给他们看到不被奴役的希望，这时候韩谦在大婚之日，亲自统领大军出征，以便他们的希望变得更坚固、更真实，又如何叫这些将卒不热血沸腾？
或许金陵事变期间，赤山军明明很弱，却能如此顽强作战的根源就在这里吧？
甚至从棠邑及叙州的将领武官集体出身来看，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出身低贱，甚至相当一部分人直接就是流民或奴婢出身。
韩谦的话同样叫他们内心热血沸腾，甚至愿意这一刻就战死在沙场之上吧？
这一刻殷鹏恍然想到自己的出身，说起来早年他仅仅是王氏一族、等同于奴婢的家兵而已。
韩谦不管远处殷鹏的内心正动荡起怎样的波澜，他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挥了挥手，示意诸部依次开拨，照着各自预定的路线，踏上出征的路途……

第六百零五章 意图（一）
双方在过去一年时间里，沿浮槎山、滁河一线，高强度对抗，警惕性之强以及军情侦察传讯体系的严密，是承平时期的武备废驰远不能相提并论的。
即便韩谦在武寿河西岸集结、动员兵马的一幕没有传出消息去，但寿州军驻防南线的兵马再迟钝，等到棠邑兵第一支前部先锋，越过双方默认的边际线，从浮槎山东麓往北穿插到五尖山西南侧一带，也必然会警觉过来。
只是警觉起来，却未必能第一时间判断棠邑兵这次异动的准确意图。
在开拔前，韩谦签署军令，将一万两千多名在诸多工地劳作的预备役人马征入诸营，补充这段时间滁河、浮槎山一线的兵力不足——而之前将数以千计的青壮男丁，以大婚迎亲需修整驿道的名义，从各个屯寨及大大小小的工地征调出来，聚集到滁河南岸驿道这条线上，就是为了能最短时间内完成从役夫到编伍为兵的转变。
而为了能进一步迷惑敌军，浦阳、棠邑、亭山等地同步实施相应的出击计划；历阳城的大婚也会照常举行，不会中止。
至少在表面上，这次突袭作战，仿佛是为韩谦与王珺的大婚搞献礼似的。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突袭兵马，采取“分路进击”的方式，分部从敌军防线不同位置的空隙间快速穿插进入巢州城后的腹地，然后在敌后腹地的某个地点进行集结会合，达到“合击作战”的目的。
当然，这一切也并没有指望能欺瞒敌军多久，但哪怕是叫敌军延后一两天不能准确判断出这边的作战意图，都能在前期为突袭兵马创造出更多的优势。
当世除了马匹，没有快速集结、调动的交通工具，而就算是有充足的马匹，豆草等马料的储备充不充足，这都直接决定着骑兵部队推进的距离远近与在外滞留的时间长短。
一旦敌方将领判断失误，骑兵部队集结方向出现偏差，除了拖延时间外，还会加剧有限作战物资的消耗外，也会加剧将卒与战马的体能消耗。
一时间，除了一炷炷狼烟冲天而起；一匹匹快马驼着斥候信使，迎着凛冽的寒风，在巢州城与滁州城之间扬蹄疾奔，传递各种或真或假的消息。
除了巢州城、滁州城第一时间提高警戒外，寿州军沿浦阳河中上游、在滁州城西南翼、在拓皋河北岸以及浮槎山北侧修建的城寨，也都风声鹤唳的进行备战严防。
一座座城垒的寨门紧闭起来，限制行人进出，放出更多的斥候探马盯着左右的动静，大量封存的作战物资，桐油、铁蒺藜、檑木滚石、一捆捆箭矢、新造的床子弩等等都搬上墙头，将城寨内的青壮男丁组织起来，或加强城墙，或派出城寨破坏道路。
虽然庐江防线后的淮西禁军暂时没有动静，但驻守在巢湖西岸的寿州军同样不敢懈怠，直接进入战争状态之中。
毕竟谁也不清楚眼下仅仅是棠邑兵在韩谦大婚之日的一次超常规躁动，还是大楚朝堂秘谋已久的一次全面反攻。
十数匹快马还往霍州、光州飞驰而去，提醒那边的驻军小心进入随州的左武卫军随时有可能杀过桐柏山……
浦阳河中游的方子山寨前，温博在一队骑兵的簇拥下，停在河岸上，蹙着眉头眺望往南撤去的数百棠邑兵将卒。
棠邑兵将卒阵列整饬，之前只是在外围扰袭方子山寨，并没有花气力攻寨，将卒体力充足，箭矢齐全，都没有什么消耗，他率这点人手纠缠上去，不会占到什么便宜。
“是佯动？”文瑞临气喘吁吁的爬下马来，走到温博的身边，看着绝尘而去的棠邑兵将卒，疑惑的问道。
温博神色凝重的点点头。
作为寿州军在滁州的主将，得知棠邑兵异动，温博第一时间还是担心韩谦有可能出兵攻夺他们过去大半年时间里沿浦阳河整修、新建的诸多城寨。
考虑到有一部棠邑兵精锐在五尖山脉深处异常活跃，甚至都不需要沿浦阳河的城寨都失守掉，滁州城与外界的联系就会变得极其脆弱。
因此，温博第一时间就率领侍卫骑兵出滁州城，赶往浦阳河中游地势最为重要的方子山寨。
浦阳河从方子山寨西侧流淌而过，汇入南面的滁州，而贯穿石梁县、最终流入洪泽浦的石梁河，一条支流则在方子山寨东侧流淌而过。
虽然方子山寨有一营精锐步卒守御，虽然此时浦阳河、石梁河皆结冰冻实，棠邑水军的战船过不来，但温博还是不放心。
只是他亲率两百多精锐骑兵先赶过来增援，袭扰方子山寨数百棠邑兵都没有纠缠，就直接撤走了。
“恐怕浦阳河沿线诸寨，都不是这次棠邑兵异动的目标……”文瑞临迟疑地说道，这时候东线更多的情报已经汇聚过来，暂时看不清楚棠邑兵要在东线大打出手的样子。
温博牵动缰绳，身下战马转过身来，他朝西边望过去。
浦阳河沿岸诸寨不是棠邑兵的目标，温博不相信实力并没有增强多少的棠邑兵会在这个冬季强攻滁州城，那棠邑兵这次异动的目标，实在就不难猜测了。
只是棠邑兵要怎么进袭巢州？
要知道即便西线有相当一部兵马，为应对左武卫军的调整而转往桐柏山东北麓的弋阳等县加强防御，但巢州全境在徐明珍次子徐嗣昭的主持下，除了有近三万的精锐兵马守御巢州城及两翼的寨垒外，北面腹地还有两万屯兵能很快组织起来，转为守寨固城的战卒。
更不要说寿州集结骑兵增援巢州，也仅需要两三天时间而已。
沉吟良久，温博蹙紧眉头，跟文瑞临说道：“棠邑兵的这次异动，绝不可能是为了在巢滁之间夺取一两座城寨，也不可能奢想能夺下巢州城，我们要防备他们极可能会效仿陛下去年掠袭淮东的策略，从防线空隙间穿插过去，进入巢州北部大肆破袭我们内线的屯垦耕种……”
“棠邑兵真如此有种，就不怕被我们包饺子？”一名将校在温博身边颇为不屑的问道。
不管怎么样，在普通将校的心目里，常备有八万战卒以及五万多屯兵的寿州军，单纯以兵力计，实力要远在江北诸部楚军之上；仅仅是他们前两年物资过紧缺，才不得不休战，休养生息。
他们没有进攻棠邑就算好的。
棠邑兵组织一两次攻势，进攻他们防线边缘上的城寨，还能理解，但棠邑兵敢长距离穿插到他们的内线腹地去，不是找死吗？
首先是巢湖以北的河流都冻结实了，棠邑的战船没有办法经南淝水等巢湖上游的溪流北进。
其次棠邑兵此时能抽调出来往他们内线腹地穿插的精锐兵力规模有限——兵马规模足够，受限补给，也不会随意长距离穿插，直接正面攻城守寨便行。
有限的兵力，又没有战船随时策应，进入巢州以西、以北的内线，却会遭受到数倍精锐兵马的围追堵截，黔阳侯再胆大妄为，仗也不是这么打吧？
去年陛下能进袭淮东，主要是依赖于寒冬腊月、溪河冰封，大梁骑兵快速机动的作战能力，能快速进退，而楚信王杨元演在淮东却又没有多少骑兵能用于围追拦截。
棠邑兵想要仿效陛下的策略，却没有绝对压制寿州精锐骑兵的机动战力，凭什么仿效？
能为温博倚重的部将，自然不是什么蠢货，也不是温博说什么，就听信什么，首先也是提出他自己的见解。
温博却没有浪费时间急着跟手下的部将解释什么，当即跳下马背，依着马鞘拟写一封军令，交侍卫亲兵骑快马传递下去，要求诸防寨以最快的速度听从他的命令，抽调精锐往西翼集结。
不管棠邑兵到底什么意图，既然已经确认他们在东翼的动作仅仅是佯动，那他就应该尽可能将精锐兵力从各防寨集结起来，往西翼倾斜，这也是有备无患。
十数道军令传递出去，温博也是先与文瑞临在两百多骑兵的簇拥下，赶去与在他们身后紧跟着从滁州城开拨过来的两千步卒精锐会合，也不作休整，直接折往西南开拔。
由于棠邑在亭子山、浮槎山的两翼都建有大寨，又有一部精锐持续在北面的五尖山南段峰岭深处活动，使得寿州军没有办法在五尖山西南麓与滁州上游河道之间东西约三十里延长、南北约二十里纵深的开阔地带立足。
滁州最西侧的防寨，建在五尖山东南麓的余脉燕子山脚下。
温博率两千多步兵骑卒，马不停蹄的赶到南北延长不过两里、高仅二三十丈的燕子山时，天色已黑。
今天应该是黔阳侯韩谦与扬州刺史王文谦之女大婚的日子，算着时辰他们二人应该快要拜堂行大礼进洞房了吧？
照道理来说，韩谦怎么都不应该在自己的大婚之日搞太大的动作，但韩谦这个人何时又是能以常理去揣测的？
临到亥时初刻，巢州主将徐嗣昭从巢州城派出的信使赶到燕子山，确认昨日入夜到今日午前，前后共有七路棠邑兵、每路六到八百人不等，从浮槎山两翼，即巢湖东岸与五尖山东麓七八十里的开阔地带，从巢东防线穿插过去；此外还有两路棠邑兵，是在昨日入夜后，用战船直接运送到巢湖西北侧，然后登岸，从巢州城东侧穿插过去。
这数路棠邑兵将卒皆乘军马、战马，挺进速度极快，一路从东南往西北方向穿插，巢州仓促时也凑不出足够多的马步兵去拦截。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摸不清棠邑兵的意图，甚至都不清楚这次是不是楚军筹谋已久的一次大反攻，徐嗣昭及部将没敢轻举妄动。
而昨日入夜前后，正是棠邑在浦阳、亭山诸城兵马出击最为频繁、活跃之时，从巢州过来的通道被封锁住，斥候探马通不过去，因此巢州方面也没有办法第一时间将最新的信报传到滁州来。
“棠邑兵分作九路，绕开南线坚寨往巢州的北部穿插，徐嗣昭那边同样没有办法，及时将最新的消息传到北面去啊，”文瑞临略感棘手的拍着额头说道，“倘若北面还有将领误以为棠邑兵的这次异动，仅仅是为了偷袭南线的一两座城寨，极可能会疏忽大意，会为棠邑兵所趁！”
“仅仅一两处地方疏忽大意，为棠邑兵所趁，还不碍什么事。”温博皱着眉头说道。
在寿州军的治下，巢州、寿州下辖十县，西面的霍州、光州又有十一县，所辖的镇埠、屯寨更是不计其数。
这么多城寨之中，必然会有疏忽大意，为长驱直入的棠邑兵所趁，但只要棠邑兵滞留的时间不长，能造成的破坏也极为有限。
去年梁军对淮东造成那么大的破坏，主要是四五万骑兵渡过淮河，在扬楚腹地滞留两个多月。
想是这么想，但温博总觉得韩谦用兵不会仅限于此。
“也是。不过，还是要派人去跟徐嗣昭说一声，要他小心，棠邑兵随时有可能会杀一个回马枪，他最好能将手下的城寨，特别是要赵明廷将水军大营给守紧了。”文瑞临说道。
左楼船军的水军大营就建于巢州城北。
虽然与巢州城互为犄角，但由于水营坞港里的水已经冻结实，战船不能移动，此时容易成为棠邑兵进袭的目标。
对棠邑兵来说，即便不能最终占领水军大营，但在进袭过程中能有一支兵马冲进去纵火，就能叫他们损失惨重。
“二公子所想也是如此，已经第一时间加强了对城北水营的防守，但也特地要我过来告诉温将军一声，棠邑兵还是有可能会撤入五尖山，然后借五尖山内部的通道，进入滁州城的侧后，进攻滁州城。”徐嗣昭派来的信使说道。
“棠邑兵不会经五尖山跳到滁州来，时间上不对。”
温博他与徐嗣昭并不熟悉，毕竟在金陵事变前，徐氏子弟都主要协助徐明珍卫戍寿州，而他则在侍卫亲军任职，听到徐嗣昭托人捎信要他警惕棠邑兵的回马枪有可能会杀到滁州城来，他下意识蹙着眉头，沉吟说道。
“他们要是如此，即便我们疏忽大意丢失一两座城寨，但浦阳等溪河刚刚冰封住，棠邑的水军战船过不来，我们在开春之前有足够的时间，集结两到三万的精锐兵马，发动一次大规模的会战。要是韩谦的意图仅仅是在滁州境内与我们打一次会战，何需费这般心思？他同时也不会奢望能摧毁守备严密的左楼船军水军大营，他们可能滞留在巢寿或者巢州、霍州之间，依托西边的淮阳山，不断寻找疏于防守的目标进行袭击。徐嗣昭在巢州不应该被动守城，应立即集结精锐兵马纠缠上去，尽可能将其迟滞住，迫使棠邑兵不能在霍寿之间进退自如，待诸路援兵合围过来，方便歼灭之……”
“棠邑兵出动如此之快，所携带的给养必然有限，也不可能携带重型战械、诸多战车绕过去。因此，即便他们的速度再快，在霍寿之间也不可能斩获太多，他们或许更期待徐嗣昭主动率部纠缠上去？”文瑞临迟疑的问道。
强攻城寨的难度太大，引蛇出洞不失为一策。
文瑞临觉得他要是黔阳侯韩谦，在突袭兵马携带补给有限的情况下，引蛇出洞、打一场快速的歼灭战，才是上策。
“徐帅在霍寿之间调动精锐骑兵的速度不会慢，黔阳侯韩谦不应该冒这个险，也没必要冒这个险，”温博说道，“至于重型战械及诸多战车，确是一个问题……”
寒冬时节，河道被冻封起来，不能利用舟船运输，不要说将旋风炮拆卸下来长梢杆、桩柱等笨重部件了，一架动辄数百斤、上千斤重的床子弩、蝎子炮，运输起来也是不易。
巢州境内，稍稍平整一些的驰道、驿道，在要冲处都建有城寨、驻有守兵。
大量的物资以及重型战械及部件，即便走驰道、驿道用马车拖运，速度也快不了，更不要说绕过驰道、驿道，走崎岖不平的荒野田地了。
而战车再轻便，也都要比普通的马车沉重，用军马拖拽着走坑坑洼洼的田地，就算是将军马累死，又能走多快？
没有各种战车、重型战械，进入霍寿之间的棠邑兵，战斗力至少被削弱一半。
温博这时候也不禁暗想，是不是他自己太多疑了？
即便如此，温博除了下令斥候探马，加强对五尖山东南翼峰岭区域的侦察，以及勒令从诸寨征调出来的精锐兵马各回防寨外，也没有立即率领随他直接进入燕子山的两千多兵马返回滁州城，决定与文瑞临暂时先在燕子山寨歇一两天观望形势，等候进一步的明确消息传过来，再说其他。
温博忙绿到凌晨时分才和衣睡去，但也没感觉睡多少时间，他便猛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在床榻前坐了一会儿，在寒冷的清晨，感觉背脊都汗湿了，有些惊慌的派侍卫将文瑞临、部将以及徐嗣昭派来的信使都喊过来。
文瑞临赶过来要比他想象的早，也是一脸的凝重。
看到这一幕，温博心里更是一沉，问道：“文先生也想到了？”
“棠邑兵突袭霍寿腹地，骤然间不可能一路攻城守寨，那驿道、驰道就走不通，但河道冰封，其辎重战车却可以走冰面，快速西进北上！棠邑兵分进合击，合击的地点，必是南淝水或北野河沿线的一个目标！”文瑞临一副事情不妙的惶然说道，“要不是如此，就不会在有两路棠邑兵会画蛇添足的乘船到巢湖西北侧，在南淝水、北野河口附近登岸往西北方向穿插了……”
他们这时候才想到问题在哪里，而这时候距离棠邑兵突袭兵马绕到巢州后方，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永丰寨！”温博铺开地图，伸手指住南淝水与北淝水之间的一点，说道。
南淝水、北淝水都源出淮阳山东北麓，位于霍、巢、寿三州交界的将军岭。
南淝水出将军岭的东山，往东南流淌，距离巢州城五六里处，经西北岸流入巢湖；北淝水出将军岭的北岸，往北流淌二百里，从寿州城西流入淮河。
南北淝水并不直接相通，但前期时为增强江淮在中部地区的联系，在将军岭的东侧，开挖一道带水闸、长约二十里的干渠，将两条河流衔接起来，沿渠还修筑驰道。
永丰寨是位于干渠与南淝水相会河口处的一座镇埠，是巢州往霍州以及淮阳山往寿州而去的水陆交通要冲。
永丰寨的位置很关键，是由寿州军的嫡系精锐驻守，但护墙太单薄了。
穿插进去的棠邑兵，要是没有携带重型战械及各种战车，永丰寨哪怕仅有数百守军，坚守到援兵合围过来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就难说了。
文瑞临还想到一个问题，要是棠邑兵以安丰寨为诱饵，而北面、西面的寿州军，却都没有意识到穿插进去的棠邑兵，有可能借用冰封的河面快速运送战械、战车，仓促增援过去，会不会受到迎头痛击？
“即刻点齐诸侍卫骑兵，准备随我去巢州！”温博当机立断地说道。
从燕子山往西到浮槎山北麓，都是受棠邑兵的控制区域，分散的斥候、探马，极容易受到拦截，未必能及时将消息传到巢州去。
最好的办法，就是他亲自率两百精锐骑兵杀过去。
要确认他们猜测是不是正确，也很简单，成百上千的车辆碾压过冰面，必然会在冰面上留下痕迹。

第六百零六章 意图（二）
安丰寨西距巢州城约一百四十余里，南淝水的河道在巢西平原拐了一个大弯，使得安丰寨到巢州城的水路距离则长达两百里。
虽然这导致分路穿插进击的诸路兵马，以南淝水的河道为中心，迂回多绕行了六七十里，但寿州军窥不透这边的意图，沿线防线手忙脚乱的调动，但在集结足够多的兵马前，谁敢往棠邑兵的兵锋上撞？
因而除此辛苦一些，诸路兵马穿插到安丰寨的外围，却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只是突袭作战，这时候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已。
前期晚年，除在天佑帝统治淮南期间，在他之前还有三任淮南节度使都致力开挖安丰渠，沟通南北淝水，加强江淮的水路联络。
安丰渠挖通之后，后续北往寿州、西往霍州、光州的新修驿道，也都从安丰寨通过，安丰寨作为巢西地区最重要的水陆交通要冲，在皋城县地位比西侧二十多里外的县城还要突出。
数十年发展，已有上万人丁聚居于此，镇埠要比一般的县城繁荣多了，而镇埠外围，沟渠纵横、田陌交错，座落着大大小小的村落。
南淝水河的南岸，有一座十数丈的石岭，目前为棠邑一队骑兵控制。
韩谦牵着王珺的手，登上石岭，看山岭左右有三四里长，仿佛安丰寨南侧的天然屏障，冻结的南淝水河就在石岭的断崖之下，而往西北方向望去，两三里外同样的一座往北延伸的矮岭，仿佛安丰寨西面的门户，安丰渠就开挖在那座山岭的东麓山脚下。
韩谦没有看北面兵马集结的情形，也没有居高眺望安丰寨内敌军手忙脚乱的样子，而是往西南眺望。
天亮已经有一个多时辰了，薄雾还没有散去，青黑色的峰岭在薄雾之中隐然若现，要比这边的断崖、矮岭巍峨得多。
那一座座峰岭的深处，便是切断荆襄与淮南、便是长江与淮河分水地、千里纵横的淮阳山，也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大别山。
将桐柏山包括在内，淮阳山在天地之间仿佛一个巨大的弧形，其北坡与光州、霍州接壤，西坡与邓州接壤，西南与随州、黄州接壤、南坡与舒州接壤、东坡与巢州接壤。
淮阳山可以说是征伐江淮的雄主们，谁都绕不开的一座雄山大岳。
“在一定意义上，安丰寨的战略价值，要比霍州城重要得多，对我们来说，尤是如此；除了往西、往北、往东三面广及数百里的种植区外，南面的淮阳山间也是村寨林立。”
韩谦将马鞭横在身前，跟并肩御马的王珺说道。
“恰恰是上百年来江淮地区战事不断、兼之残烈战事之下的繁苛盘剥，使得不计其数的民户逃入千里纵横的淮阳山中挣扎生存。在金陵事变之前，淮西巢滁光霍寿五州人丁统计仅八十余万，金陵事变后，逾二十万军民被安宁宫胁裹渡江退入淮西，使得淮西的总人口勉强超过百万，然而不算荆襄随州、黄州以及南面舒州境内的山区，仅淮阳山的北坡、东坡之中，到底藏匿了多少逃户山民，大楚开国二十余年来，都没有一个准确的统计。有人估算十数万的，有人估算二三十万的，甚至有人说仅巢、霍两州所辖的山域之中便藏有山民四五十万，莫衷一是。不过，巢西、霍南的山区里到处藏匿多少民户，很快便会搞清楚了……”
韩谦在铠甲外穿着猩红的大氅御寒，身量显得魁梧，王珺只是在袄裳系了一领不那么扎眼的裘裳，站在韩谦的身边。
连着三天乘马随军出征，即便受到很好的照顾，也是极其的辛苦，但此刻的她神采熠熠，雪也白的脸蛋乏着瓷器的光泽，美眸透漏清亮的光彩，给人感受不到她有丝毫的疲倦。
虽然分路穿插进来的主力兵马，正在南淝水的北岸进行集结，对仅有六七百寿州兵据守的永丰寨做进攻前的最后准备，但她的心思跟韩谦一样，还是将视野投到西南面的峰岭深处。
她不知道棠邑兵的这次异动会惊起多大的波澜，但很显然当世能真正看窗韩谦意图的不会有几个人；而屈指可数的数人，此时应该都不在淮西境内。
不错，安丰寨是他们这次突袭作战要重点进攻的一个点，但韩谦组织兵马，从敌军巢州防线穿插进来，进攻安丰寨，并非是贪图寿州军在这里所囤积的物资，也并非是要一把火将这座繁荣的镇埠烧为灰烬，然后破坏掉安丰渠的堰坝水闸，切断淮西境内这条最重要的水路通道，再大肆的去破坏淮西腹地的农耕生产。
换作其他将领，在这次的突袭作战中，要是能在顺利实现上述的作战意图后再成功率突袭兵马撤回去，都有资格挤入当世名将之列了，但王珺心里清楚，她的夫君不会仅限于此。
淅川一战，韩谦声名鹊起。
世人看的是龙雀军血勇拼杀，看的是三皇子少年沉毅，看的是旋风炮大放光彩，看到的是韩谦神鬼莫测的奇谋妙策，但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因素，世人却极少提及或者说极少有人看透彻。
那就是山寨势力除了为防守淅川城直接提供近一半的兵员外，更有山寨兵马控制淅川河以西的广阔山岭，使得梁军在整个荆襄战事期间，都没能彻底的封锁住淅川城的退路，甚至都没能有效切断淅川城与西翼荆子口的联络。
之后楼船军水师更是西翼不受威胁的情况下，轻易就突围梁军的封锁，抵达淅川城下，顺利与龙雀军会合，解开梁军长达数月的合围。
而之后山寨势力，更为重新设立的均州提供逾半数的屯兵民户。
山寨势力的形成，一是战乱躲入空山老林的流民军残部，一是逃避战乱，从平原地区迁入山地挣扎生存的普通平民。
唯有深刻剖析淅川一战背后更深层次的致胜因素，才会更清晰的明白韩谦为何要这寒冬腊月突然发动这样的突袭攻势。
淮西这片土地，近百年来，所经历的战乱，比荆襄、南阳有过之而无不及。
即便是大楚开国之后，梁军就有三次大规模的侵入淮西；小规模的侵袭没有一年会中断。
金陵事变以来，特别是李知诰统领淮西禁军渡江北征，迄今战事已持续有将近两年。
虽然淮阳山北坡、东坡的峰岭之间，没有流民军残部，这使得这些山区内部结寨自保的军事力量不足，但逃避战乱迁入其中的普通平民，绝对不在少数。
棠邑过去一年，虽然不可能对淮阳山邻近巢州、霍州的北坡、东坡地区进行准确的统计，也无法准确估算这些山区民户的具体规模，但也花大气力摸过底。
棠邑真正的优势在哪里？
韩谦与其父韩道勋数年所经营深耕的叙州，可以说是标准的山地州。
金陵事变期间，韩谦率赤山军往南转移，一度有着经营浮玉山，作长久抵抗的打算——茅山“被俘”后，王珺在韩谦身边近一年的时间，对这些是再清楚不过的。
结合这些再回过头来审视永丰寨的意义，便会明白，永丰寨实际上沿南北淝水的上游河谷进入淮阳山东北坡深入的门户。
不同于最高峰才四五十丈的五尖山脉，淮阳山东北段，成百上千座山峰都在三四百丈往上，地势险绝陡峭，一些源出淮阳山的溪河，特别像南北淝水等主要干流，其地形相对平缓的河谷、河滩地，实际是深入淮阳山区腹地的主要通道。
而事实上，突袭兵马往安丰寨外围集结过来，一方面在田城、冯宣等人的主持下，正快马加鞭的在南淝水河的北岸集结兵马，做进攻前的最后准备，另一方面奚发儿已经率领百余斥候先期沿南淝水河的河谷，进入将军岭作前期侦察去了。
而在拟定的作战方案里，也考虑过无法顺利攻下永丰寨的情形。
不过，后备方案不是原路撤回，也不是往东进入五尖山，而是往西南进入淮阳山东北坡，然后依托淮阳山东段从西北往东南延伸五百余里、纵深广达三百里的广阔山区扎根。
这是韩谦趁梁军主力都集结于黄河北岸，寿州军无法独力对南线发动大规模攻势的机会，发动这次突袭的根本意图所在。
其中最根本的一点，就是梁军主力半年到一年时间内，无法转移到南线来。
这个主力，除了梁军的精锐兵马，更重要的是梁国境内的作战物资，短时间内主要只能保障北线，无法往南线倾斜。
要不然的话，棠邑此时分出一部精锐兵马深入淮阳山，梁军与寿州军却能集结大军，不计伤亡进攻滁河、浮槎山防线，有可能会导致棠邑全面崩盘。
当然，武卫军从淮阳山的西南移驻随州，迫使寿州军从巢州一线调集近两万精锐，转移霍州西部，也是这次突袭作战能形成的一个必要前提。
要不然的话，寿州军在南线有七万防兵，韩谦也不敢轻易穿插进来。
数匹快骑踏过河冰，赶到南岸河堤这边来。
郭却手脚并用，快速爬上山崖，有些喘粗气的走到韩谦跟前，禀道：“有三千敌骑，沿北淝水南下，似是徐明珍亲自率领，其与皋城杀出的两千多步卒会合后，却没有停留下来整备阵形的迹象，似要趁我军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沿安丰渠杀过来……”
郭却颇为振奋，围点打援是他们最为期待的。
“他们要战，便与他们战，传令韩东虎将骑兵从西翼收缩回来，不要拦截，放敌军主力过来，退结到南淝水河南岸；你先去与田城会合，调整部署准备在永丰寨西北侧或北侧迎击敌援！我随后就赶过去。”韩谦微微笑着说道。
高绍、冯缭等人留在南线坐镇，但军情参谋司的半数武官都随军出征，拟定具体的作战方案，已经不需要韩谦过多的干涉。
郭却先策马赶去跟田城会合，韩谦望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峰岭，跟王珺说道：“我们也回去吧。要是顺利的话，说不定我们今夜就能睡一个安稳觉呢。”
“徐明珍亲率援军马不停蹄的杀来，他是意识到安丰寨的重要性，但显然还是没有想到我们能借河道冰面快速运送战械——他想趁我们立足不稳，重创我们。”王珺感慨地说道。
棠邑兵骑军规模远不如寿州军，穿插到敌后，最需要解决的就是给养以及重型战械的运输问题，这些直接决定了突袭兵马在敌境的滞留及攻坚能力。
要不然的话，即便就算安丰寨守军仅有六七百人，外围仅有一道不足三尺厚的夯土护墙，在没有攻城战械的情况下，想强攻下来，伤亡也将相当惨烈。
更不要说后期想守住安丰寨了。
当然，从北面寿州以及西面霍州增援过来的敌军，在徐明珍的亲自率领下，想着趁这边立足未稳快速出击，应该是压根就没有看穿韩谦发动这次突袭作战的根本意图。
他们没有想到棠邑兵会守安丰寨，那只会以为棠邑兵攻下安丰寨之后，就会第一时间摧毁镇埠及附近的水闸、堰坝、渠堤等水利设施，然后再快速转移。
这里位于南北淝水上游与中游的衔接区，地势较高，永丰渠两侧必须要有堰坝水闸，才能保证渠中维持稳定的蓄水，以供舟船通过。
当世不是没有建造堰堤船闸的能力。
不说叙州了，沟通江淮的核心水道邗沟之上，就建有好几道堰堤船闸，以便能根据长江、淮河潮水的起落，控制邗沟之中的水位。
就不是外侧江河涨潮时，开闸纳水，落潮时闭闸，维持邗沟内部的水位。
舟船要进出邗沟，都要经过船闸。
前期为解决运粮漕船过船闸效率缓慢的问题，采取分段运输法，即在堰坝水闸处建立储仓，使得各地的运粮漕船分别负责某段的运输，也就是运抵堰坝水闸处，将粮食搬卸到粮仓里，交给下一河段的船队负责，以此节约人力、物力，提高每年输往洛阳、长安的漕粮规模。
只不过，哪怕在很小的河道修造堰堤船闸，在当世都绝对要算是一个大型工程，一旦被破坏，可能需要三五年都未必能修好。
巢州与寿州之间的物资运输，对安丰渠的依赖不是特别严重，但安丰寨堰坝船闸被摧毁后，寿州水军便无法自由进出淮河、长江两大水系。
徐明珍及寿州将吏，倘若认定棠邑兵这次异动的核心目标，是摧毁安丰寨的堰堤水闸，便不敢拖延不战。
更何况南北淝水两岸是寿州军的重点屯垦区，梁帝朱裕去年袭扰淮东、重点破坏河堤水坝等设施，致使淮东今年楚、扬、泰三州境内洪水滔天的情形，他们可不会这么快就遗忘掉。
要不是担忧如此，延后两三天，他们就能多集结数千兵马过来，形势就对他们更加有利，而即便到时候安丰寨即便暂时失陷，在他们看来也应该有把握能从容的夺回安丰寨。
……
……
南淝水河从西南流淌而来，经过一道断崖——南侧断崖就是韩谦抵达安丰寨后携王珺攀登的那座山岭——淮南节度使府前朝时，在北侧断崖的东面挖开渠口，引水北上衔接北淝水。
这道断崖不高，但地势颇险，意味着敌军无法从容的从南侧或西侧，直接进入安丰寨与守军会合。
而安丰寨东北面，也是安丰渠的东面、南淝水河的北面，地势相对要平坦许多，但此时已经被集结过来的棠邑兵占据。
在更往北一些的位置，有三座隆起约数丈、十数丈的小山头，此时都被提前一天过来的棠邑兵，代木建立简易的营地；这也可以说是为掩护主力兵马进攻安丰寨，建立的外围防线拦截阵地。
郭却最初禀报时，有三千敌骑从寿州方向沿北淝水南、两千步卒从皋城杀来，但等到午后，敌军从西北方向沿安丰渠两岸掩杀过来时，确认还有一路上千人规模的敌骑从霍州方向差不多同时赶到。
“徐明珍还没有搞清楚这次是不是朝廷筹谋以久的一次大反攻，便直接从西翼抽调骑兵过来，看来对我们还是很重视啊！”韩谦拿着铜望镜，观察安丰渠西岸的敌军布置。
很显然敌军担心他们在河冰上动手脚，正派小股的骑兵反复在安丰渠两岸穿插，但其前哨阵地已经建到安丰渠东岸来了，两军前锋距离之近，一个冲击，都能将长矛掷入对方阵列之中。
“敌援加上安丰寨内的守军，他们集结在这里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七千人，不管从哪个方面说，他们在兵力上已经占据绝对的优势。而我们三天时间内，分路穿插到安丰寨来，在这么严寒的天气里，赶路加上在敌控区宿营，体力上的消耗都是极大的，相信徐明珍胆子再小，也应该直接发动进攻了，”田城感慨说道，“这怎么都要比我们夜战杀入安丰渠西岸，要省些事——夜战还是要看老天的脸色。”
他们不会叫寿州军再拖延时间，黄昏之前，安丰渠西岸的寿州军主力不会杀过来，他们就要抢先发动攻势。
而夜战的条件更为苛刻，唯有大晴夜，视野才稍稍好一些，棠邑兵才能更占优势。
“看他们的部署，估计还是想一鼓作气攻打我们的中左路，先谋求打通与安丰寨的联络，”冯宣坐在高大的马背上，他们这边分散烧起上百处煤炭，看似将卒抓紧时间烧饭饮食，好有体力拼杀，实际是在寒冷的空气里，制造一团团雾汽，封挡敌军的视线，但他们在边缘区域眺望敌阵，却不受阻障，“那在十数人簇拥下，登上南侧山坡的褚甲将，应该就是徐明珍本了。”
“徐明珍能与李遇、杜崇韬等人齐名，却不知道他这次有没有过人之处，来吓我们一跳……”韩谦笑道。
“夫君秉承先君遗志，徐明珍却视夫君为奸雄之辈，而倘若看人都出现这么大的偏差，再有过人之处，也难扬其所长。”王珺说道。
她将裘裳拢紧，以御寒风。
大战将临，她胸臆间有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涌动着，既期待又不期待，禁不住往韩谦身边稍稍贴紧过去。
徐明珍在部将、侍卫的簇拥下，神色凝重的站在北崖一座叫梅山庵的庵堂前。
在安丰寨的北面，棠邑军三千马步兵都已下马，分六处结阵，但由于棠邑军在正生火作饭，一团团白色雾汽在安丰寨北面的浅谷之中翻腾，叫他们看不清更细致的情形。
而棠邑兵有近两千骑兵分散在两翼，布阵显得中规中矩。
当然，从安丰寨潜出的信使，通禀集结于寨前的两营棠邑兵，还在做攻寨的准备，已经砍伐好几根巨木，做成简易的攻城冲车，安丰寨单薄的护墙，经不住几下大概便会被打开缺口。
看得出他们这边不发动进攻，拖延到夜里，棠邑兵极可能会连夜进攻安丰寨。
徐明珍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风是那样的冷冽如刀。
棠邑兵或者说之前的赤山军，夜战能力要强过当世其他精锐，这与棠邑军中规模更大、更成熟的武官群体直接相关，徐明珍羡慕都没有用。
由于棠邑兵是分作八九路从巢州防线穿插过来，一段时间里巢州北部地区，都被棠邑兵控制，寿州军的斥候探马通不过。
因此，除了最初巢州有派信使过来报信外，他们已经有一天半的时间，不知道南线具体的情况了，这叫徐明珍有所忧虑。
没有足够的情报，他再是当世名将，也是抓瞎；而他怀疑黔阳侯韩谦极可能就在对面的军阵之中。
这么大规模的突袭，很难想象韩谦真能安心留在历阳城进洞房，但可惜这点猜测还是没有办法得到验证。
几名参赞军事与诸部将已经讨论出具体作战方案，前期进逼过来的兵马，也是照这个方案沿安丰渠两岸布置。
常规来说，步军用于攻击，骑兵掩袭侧翼是正统的打法，但他们第一批增援兵马以骑兵为主，又要在最短时间内重创棠邑兵，便只能调整战法。
诸多人都主张将骑兵主力都集结到正面来，利用骑阵的冲击力，以便能最快的速度将棠邑兵接近安丰寨的中左路步军防线凿穿；同时将两千步卒及少量骑兵安排在两翼，防范棠邑兵的反击。
当然，他们也清楚棠邑兵即便没有携带重型战械及沉重的战车，但军中装备的强弩数量也是极多，而且这些强弩射程都在一百二十步左右，甚至都要略强过普通的步弓。
作为进攻主力的三路骑兵，以品字形逼近过去，众人还主张将有限的两百多重甲骑放置到骑阵的前端，以便能以更少的伤亡、更快速度的将棠邑兵前列的弩阵打溃掉。
这时候安丰寨守军出来夹击，即便不能一举将棠邑兵击溃，也能将他们从安丰寨前逼走。
“打吧！”徐明珍挥了挥手，下令诸将准备率部出击，他还是不能冒安丰寨失陷的风险。
安丰寨哪怕是落入敌手一天，堰坝水闸便有可能会被摧毁掉；而后续的援军最早却需要拖到后天才能集结过来，这也意味着棠邑兵连夜强攻下安丰寨之后，还有从容撤走的机会。
南线不知道什么情况，嗣昭竟然没有派精锐兵马追咬过来，而寿、霍两州之前没有想到棠邑兵敢如此大胆的穿插，能调动的常备精锐有限，甚至大量的战马都散养到各座屯寨，以防控制马瘟、节省过冬马料的消耗。
再加上如此严寒的天气，各防寨、屯寨、城池间的将卒战马集结、调动，实在是太缓慢了。
徐明珍现在也不求能重创棠邑兵，只要保安丰寨不失，或者打开进入安丰寨与守军会合的通道，后续有大量的机会，一口口的将这支胆大妄为穿插进来的突袭兵马吃掉……

第六百零七章 激战
金鼓声大作，骑兵部队踏过坚厚的河冰，越过安丰渠，但在进入出发阵地后并没有停下来整顿阵形的意思，而是更拼命的扬鞭抽打胯下的战马，刺激得战马嘶鸣大叫，骤然间将速度进一步提升起来，仿佛汹涌的巨浪，往棠邑兵的防线猛扑过去。
成百上千的马蹄踏动起来，仿佛雷霆贴着大地滚动，很快就掩盖掉军队中的金鼓之声。
将卒们充满血勇之气的嘶喊声在天地间传荡，凌利的刀锋在半空挥舞清冷的光芒，一支支夹紧在腋下的战矛，仿佛毒蛇吐出猩红的信子。
看到棠邑兵前列将卒皆穿铠甲，又持大盾，仿佛礁石般矗立不动，绝大多数寿州骑兵都没有取出骑弓来。
从侧翼袭扰时，骑弓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来，但此时就算是跟棠邑兵将卒手里比步弓还略强的强弩对射，都要吃大亏。
不过，虽然说骑兵更应该部署在侧翼用于迂回包抄攻击，但最后还要根据战场上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整。
现在他们的作战任务，就是要一鼓作气的将右前路的棠邑兵防阵撕开；要保住安丰渠不失，即便要付出一些惨重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更多的人甚至将刀戟都收起来，系回腰间或挂回马鞍，他们将脚踩实在马蹬子上，整个人在马背上弓起身子，一手护住面门，挡下如蝗飞射过来的箭羽，不去管身上的铠甲被射中多少箭矢，也不管身边不断有人落马，做好迎接撞击前的最后准备。
此时更叫他们不爽的，明明是距离仅五六十步，雾汽似乎更重了一些，一团团雾汽在低洼地里翻滚着，叫他们不怎么能看清棠邑兵阵列内的情形，这有碍他们后续战术的调整。
他们也不明白棠邑兵为何会在低洼地带结阵，猜想着或许是为了封锁住安丰寨与渠西的联络，但这样的地形无疑更有利于他们以更快的速度冲杀过去。
距离更为接近时，棠邑兵将卒动了起来，每一个阵列最前侧的数排将卒，这时候以小队为规模，更紧密的聚拢起来，一面面大盾仿佛鱼鳞般也更紧密的相叠起来，阵列中间形成三四十道仿佛巷道般的缺口，让掩藏在阵中的床子弩在敌阵前露出狰狞的獠牙。
只是雾汽太重了，即便午后相距仅六七十步，最前侧的寿州骑兵在这时候还是没有发觉到异常。
“铮然”一声响，也不知道哪架床子弩最先发射，仿佛是一缕奇异的风在天地间传荡。
床子弩的有效射程，可能也就比臂张弩远出一倍，但杀伤力却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
叙州所造的弩弓专用扁梭形箭簇，即便有一定概率能在近距离从正面射穿扎甲的甲片，也射不深，而更多的箭矢还是会被甲片挡住。
寿州骑兵最前侧的两百多重甲骑，这时迎着成百上千支弩箭的攒射冲锋，将卒及战马的铠甲及甲片的缝隙里，最多的插有二三十支弩箭，但是落马者这时才廖廖十数人。
这时候前列的披重骑，与身后轻骑兵，都将跨下的战马提到一个相当恐怖的冲击速度上。
重甲骑，连人带马加上护甲，重逾千斤，高速冲击过来，要是完全不顾惜马匹，不要说普通大盾了，就算是填入沙石重逾三四千重的战车都能撞翻掉，从而为后续的轻骑兵打开往纵深突击的缺口，将双方的兵马都拉进混乱的血战之中。
在双方人等对等的混战之中，居高临下、左右砍杀的骑兵，总是比步卒更占优势。
不过，棠邑兵在正面的三个阵列之中，总共布置九十乘轻便战车，上置床子弩九十余架，每一支弩箭都像一支锋簇闪烁着夺命寒芒的长矛，在六七十步的近距离内，射出后不要说铠甲了，即便身披重铠的战马，也能直接穿射马身。
射人先射马，床子弩也是对准目标要比人大得多的战马攒射，几乎瞬时叫四五十匹战马痛嘶着翻滚倒地。
床子弩阵这时候发挥的最大作用，不是同一时间射倒四五十匹战马。
床子弩的装填速度缓慢，一次冲锋的距离里能组织齐射一次就顶天了。
不过，同一时间射倒最前侧的四五十匹战马，以及更多脱离目标、乱射中敌阵或射中冻土迸溅起来的坚硬有如石块的冻土块，对正处在全速冲锋中的敌军骑阵停滞作用是难以想象的。
组织更多的臂张弩，或许能在敌军骑兵冲锋过程中，也能射落四五十人，但这个渐进的过程，即便不断有人落马，但对整个敌军骑阵的惊扰会很有限。
九十架床子箭一起射击，当即就叫最前侧的四十多名重甲骑兵倒下一片。
床子弩与普通弩弓对战马的伤害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普通马匹被弩箭射中，可能最终也会失血而亡，但对马匹自身的惊忧没有那么大，训练有素的战马在骑兵的控制下，还能继续保持往前突前，但被床子弩射中的战马，胸骨被射断，胁腹被射穿，一个个血窟窿迸溅血流，极少数当场死去，更多的战马倒地后惊嘶长啸着挣扎，或发狂的站起四散惊逃……
整个冲锋骑阵在受到床子弩攒射前都没有发觉异常，也就没有提前缓冲的准备，后面的骑兵控制不住马速，纷纷飞快的撞上来，整个骑阵几乎在瞬时间便乱作一团。
不计其数的人被甩下马背，遭受惨烈的践踏、碾压，彼此之间躲避不开。
更后方的轻骑兵慌乱之间，被迫往两翼分散，但没有重甲庇护的他们，阵形涣散、速度又被压下来，慌乱着迎着更为密集的弩箭攒射，人马如秋后的庄稼般成茬的纷纷倒地……
“擂鼓进击！”韩谦沉郁的盯着战场前的动静，下令道。
敌军盛极一时的气势被他们一棍子打蒙掉，整个前锋骑兵阵列接下来都会难以避免陷入混乱之中。
照着拟好的作战方案，除了左翼两营步卒继续盯着安丰寨守军外，一营步卒作为预备队，其他三营步卒应该第一时间往安丰渠东岸进逼。
倘若敌阵进一步混乱起来，两营骑兵则要果断的从两翼抱抄过去，最大限度的杀伤、杀溃敌军，扩大战果。
被一团团雾汽遮住，徐明珍初始都不知道前阵为何突然间陷入那么大的混乱，起初也太过混乱，前锋骑兵躲避箭雨还来不及，自然没有人第一时间赶过来通禀前阵的情况。
徐明珍还以为是棠邑兵在阵前设下什么陷阱，他下令东岸的骑兵先后撤下来，但也是尽可能疏散到西岸重新集结，等看到成百上千的棠邑兵步卒从低洼地杀出，逼进安丰渠东岸时，他几乎要呻吟出声音来——心惊胆颤的看着棠邑兵阵列之中，上百辆战车用军马牵着缓慢而坚守的前行，一架架床子弩，仿佛凶兽般的蹲踞在战车之上。
这时候床子弩不再是齐射，而是装填完毕的以更快速度的上前射击。
东岸的寿州军组织不起像样的反击，也无力就地结阵防御，只能不断的被棠邑兵压迫着往后撤退，能不立即撒腿涣逃，也是这批寿州军精锐悍勇异常；赵无忌、韩东虎这时候也率领骑兵，从侧翼包抄过来，徐徐逼近，用弓弩攒射，尽可能从两翼压缩、打击敌军。
第一时间在徐明珍率领下来，增援安丰寨的兵马，绝对是寿州军精锐中的精锐，无论是将卒的精锐程度还是兵甲装备的精良，都绝对要优于其他寿州军的。
而徐明珍两天前得知棠邑兵分作数路穿插巢州防线，他在两天时间内就集结第一批援兵，在严寒的天气里赶了一百七八十里路，仅仅是晚了半天就直接杀到安丰寨外围，反应速度可以说是极快。
不过，问题在于，集结于安丰寨两岸的六千多兵马出动如此迅速，是真没有携带床子弩这些笨重的大中型战械，更不要说能临时组装防冲击护墙、压制对方冲击的战车了。
即便安丰寨以北的驿道、驰道都在他们的控制之内，但他们第一时间并不能确认棠邑兵的突袭目标一定是安丰寨，再者认为棠邑兵一定是轻车简行，他们也保证骑兵部队的机动性，也没有带上战车。
寿州军六千多将卒，除了仅携带三天的口粮，甚至连携带的箭矢也严重不足，双方在兵甲战械上的优劣势就更加的明显。
而由于安丰寨周边的农耕较为发达，安丰渠两边都是平整好的农田，这为棠邑兵簇拥战车进击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这种情况下，寿州军将卒再精锐、再悍勇，也没有办法在安丰渠两岸稳住阵脚。
待看到棠邑兵前锋已有一部成功越过安丰渠，簇拥十数乘支有床子弩、蝎子弩的战车进入西岸，而更多的战车在安丰渠东岸两翼集结两个床子弩阵，看着遍地血流成河，无数悍勇将卒在无谓的牺牲，徐明珍铜铃大的眼瞳布满血丝，这时候只能痛苦的先选择壮士断腕，下令剩余兵马往西北方向的皋城撤退。
韩谦除了令赵无忌、韩东虎继续率骑兵衔尾追击敌军、扩大战果外，他将步卒收拢过来，一部分在安丰渠两岸休整，其他兵马则在黄昏时分对安丰寨发动攻势。
天色未暗，便有一弯苍白的弦月挂在天穹之上，意味着今夜将是一个大晴夜。
一乘乘战车推到阵前，阵列中间一窝窝挖来的土坑，注入桐油燃烧。
没有携带旋风炮这样的重型攻城战械，毕竟旋风炮拆散开，长约五六丈的炮梢也太多了，不利于快速的长距离运输。
不过，对于仅有三尺厚夯土墙围护的安丰寨，也用不上重型旋风炮，甚至都不用将卒冒着箭雨以及拨洒而下的火油推动冲车去撞击寨墙。
三十多架床子弩集中到正面来，每一波攒射，便将单薄的护墙撕出无数的窟窿，不一会儿就撕碎出丈余宽的缺口。
或者是目睹过援兵主力被打得仓皇溃逃的惨烈情形，又或者在床子弩的攒射以及蝎子炮不断抛射火油弹，寨中军民都不敢强行冲上来，只能看着缺口一点点的扩大……

第六百零八章 大雪
十一日凌晨，安丰寨守将被从缺口突杀进寨中的棠邑兵悍卒斩杀，寨中军民随即选择投降，棠邑兵七日出浮槎山往北穿插，在巢州与霍州之间的第一场大规模战斗便这样暂告一个段落。
棠邑兵在这一战中，将受轻伤的人员加到一起，伤亡都不到百人，但寿州军却有一千五百余具尸骸丢弃在战场上。
此外，还有安丰寨近四百残卒投降，棠邑兵同时还接管战前仓惶逃入安丰寨中躲避战乱的近两万民众——韩谦他们当初也没有想到能俘获如此之多的军民，小两万人都抵得上一座繁荣州治的城池人口了。
十一日天亮之后天气便阴下来，寒风呼啸，午后鹅毛大的雪花便纷纷扬扬而下，连日不断，阻塞山河。
文瑞临随从巢州增援过来的四千多马步兵，一直到十七日午时才冒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的艰难过来，跟徐明珍会合。
除了第一批被打剩下来的残兵，加上从巢州赶过来的四千多兵马以及从霍州西部紧急调来增援的三千马步兵，徐明珍在皋城附近能调用的兵力增加到一万人以上。
只是大雪天气，阻碍了驿道的运输。
不要说旋风炮这样的大型战械了，将卒所需的寒衣、扎营所用的种种工具以及将卒口粮、马料，运输过来都相当困难——特别是八九千匹军马、战马的豆草马料，消耗之大是上万将卒的八九倍之多，征调、运输更为不便。
皋城地位比安丰寨都远不如，城里仅有五六百户人家，城里所能征得的物资远不及安丰寨，上万人马的消耗都需要从其他州县征调过来。
寿州军暂时也只能以皋城为核心，将兵马驻扎在皋城以东、安丰寨以西的几座寨子里，不敢轻易簇拥上去，进攻夺回安丰寨。
当然，也是出乎意料的，棠邑兵夺下安丰寨后，出乎他们意料的，并没有迫不及待的破坏安丰渠口的堰坝水闸，令寿州将吏意识到问题并非他们最初所预测的那样。
巢州援兵进驻的营寨，位于皋城东北侧，原是一座名叫十六里铺的驿站，距离安丰寨恰好是十六里，由此而得名。
驿站不大，院子里仅二十多间屋舍，十数兵卒驻守，但与之相邻有一座叫许家集寨的村落，乃霍东豪户许氏聚族居住之地，屋舍连横，外围还建有高大的寨墙，建在一座地形险要的山谷之中，要比安丰寨更易守难攻。
棠邑兵来袭时，除驿站十数名兵卒外，许氏还组织附近两百多乡兵守寨，没有陷落棠邑兵之手。
营寨便是在十六里铺驿站及许家集寨的基础上稍加改建。
从巢州过来，不到两百里，但大雪天气艰难行军，四千多马步兵进驻营寨，已经是累得人仰马翻。
而这么寒冷的天气，在营寨里警戒守御与日夜兼程的冒雪行军，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将卒寒衣不足，一路过来不仅冻伤者无数，甚至还有数十兵卒在野外停宿时活活的冻死。说实话，就算这边有充足的物资，这些兵马也要休整数日，才能恢复一定的战斗力。
这边稍加整饬，文瑞临便与巢州援兵的主将徐晋赶去鸡鸣岭，参见此时在那里视察敌情的寿州军主帅、霍国公、寿州节度使徐明珍。
徐晋乃淮阳山流寇之子，年少时为寿州军所俘，充入军中为卒，枭勇善战，屡立战功，后为徐明珍收为义子，遂为寿州军的主要将领之一。
鸡鸣岭位于安丰寨与皋城之间，主峰仅高二十余丈，南北却绵延十数里，此时乃是寿州军从西面进逼安丰寨的前哨营地所在。
文瑞临牵着马，从滑不溜湫的小径，与徐晋一起在诸多侍卫的簇拥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踏雪登山，沿路还能看到山径两侧有不少寿州军将卒的尸体埋在雪下，都没有来得及收殓起来，难以想象徐明珍数日前在毫无提防之下，被棠邑兵打得有多惨。
走进主峰附近的前哨营地，远远看到徐明珍站在一块黑褐色的巨岩上，正眺望十里开来的安丰寨，天穹之上还有细碎的雪片飘落下来。
徐明珍年纪刚刚过五旬，鬓发却已霜白，脸容枯瘦，仿佛脚下的山岩一般冷冽。
“义父、霍国公……”文瑞临随徐晋上前参拜，但徐明珍久久没有转回身来，文瑞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
寿州军数日前在安丰寨前吃了大亏，只能坐看安丰寨陷落敌手，看似徐明珍一切皆察敌不明、仓促应战所致，但更关键的原因还是其子徐嗣昭在巢州太犹豫了。
徐嗣昭及守巢诸将由于担心会中敌军的引蛇出洞之计，直到棠邑兵穿插到安丰寨前，在巢州坐拥三万精锐却按兵不动。
要不然的话，巢州只要派出三四千精骑衔尾纠缠，即便不能识破棠邑兵的瞒天过海之策，也能极大拖慢棠邑兵的行军速度，从而为援兵及时进入安丰寨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不同的主将，不同的风格。
要是徐明珍继续用温博守巢州，前期的形势不至于对寿州这么不利，这么被动。
只可惜用温博守滁州，而非用温博守巢州，文瑞临看得出徐明珍是存有私心的。
巢州在整个淮西的重要性，要比滁州高多了。
除了地形上，滁州更容易受到金陵及淮东兵马的进攻外，滁州境内就剩几座空城，民户都被韩谦驱赶到滁河以南，大片的田地荒芜，无人耕种，暂时也不可能迁徙民户过去。
巢州就不一样了。
即便巢湖两畔皆成战区，也没有多少民户，但巢州以北，沿南淝水河往西、沿北野河往北的广阔地域，皆是寿州军控制的腹地，还有逾二十万人丁在这些地方栖息繁衍。
现在这种状况，文瑞临当然也不会去戳徐明珍的伤疤，当时陛下也必然能窥破徐明珍的小心机，因此他此时也不会想着指出徐嗣昭延误战机的责任，关键还是后续的仗要怎么打。
又过了半晌，徐明珍才缓缓转过身，看着文瑞临，问道：“文先生，你以为韩谦这厮亲自率部夺下安丰寨，到底想干什么？”
除了文瑞临随徐晋率巢州援兵出发时，内线传来的消息已经确认韩谦与王文谦之女都没有在历阳举行的大婚上出现外，韩谦此时已经在安丰寨树起他棠邑行营都总管、黔阳侯、兵部侍郎的大旗来。
文瑞临作为唯数不多、受汴京指派到淮西任事的官员，品秩不高，但地位却颇为特殊，徐明珍身为霍国公、寿州节度使，看到文瑞临也是以先生相称。
文瑞临拱了拱手，说及他这一路所得知的最新情况以及几次与温博快马交换的意见：
“韩谦据安丰寨，便遣大批斥候沿南淝水河谷进入淮阳山中，而十二日夜，孔熙荣所部主力也从五尖山跳出，冒着大雪进入永丰寨与韩谦会合。就短期而言，棠邑兵拙于兵力之不足，应该是要放弃前期经营近一年的五尖山，甚至都不考虑这边战事不利的情况下有撤往五尖山的可能，可见他们对淮阳山所谋甚深……”
“……”徐明珍长吐一口气，他们最初是没能判断出韩谦的意图，但都过去四五天了，眼睁睁的看着不断有棠邑兵沿南淝水河谷进入淮阳山中，他还猜不出来，那也是太蠢了。
何况他们这几天就在皋城，距离安丰寨仅有咫尺之遥，看到棠邑兵这几天已经分批将安丰寨投降的近两万军民，送到西南三十里外的沈家集。
那里是南淝水流出淮阳山西北坡外围主山乌金岭的河谷隘口。
虽说那里的地形也谈不上特别险要，但数千精壮已经被征用起来，在棠邑兵上千精锐的监管下，正冒雪在河谷之中修筑栅墙等防御工事。
“杨元溥与杨元演谋逆之时，韩谦在溧水据茅山，以壮赤山军，曾声称以山为城，这次他也是要在淮阳山重演茅山之事？”一名中年文士站在徐明珍的身侧，看向文瑞临问道。
文瑞临认得这人是寿州节度使府的掌书记许寅，也是巢州援兵所驻许家集寨许氏的家主，许氏则是淮西的本土宗豪世家。
许寅曾在枢密院任郎中，随安宁宫渡江北撤后得以重任。
牛耕儒、温暮桥等人随徐后迁往汴京，许寅可以说是留在徐明珍身边最为重要的谋臣之一。
很显然他最初也并没有猜测到棠邑兵发动这次突袭的根本意图。
说到以山为城，文瑞临最初担心韩谦会重点经营五尖山，然后以五尖山为基地，不断劫掠、进袭巢濠两州的腹地，消耗、打击寿州军的实力。
因此他前期也是力主寿州军在五尖山的西侧、北侧大规模的修建屯寨。
不过，在孔熙荣率部驻扎五尖山期间，虽然也不断杀出五尖山，但韩谦一直源源不断的将五尖山里的上万山民，迁往历阳、亭山、武寿等地安置。
现在想想，五尖山看似南北绵延有近两百里，但南北段之间有磨盘谷这个断裂带，目前已经被他们以优势兵马切断。
而仅以南段来说，五尖山峰岭从西南往东北方向绵延百里，但东西间的纵深仅有三十里，主峰不过四十余丈，峰岭间有太多能进出五尖山的通道。
他们也只等着外围的屯寨防御体系建成，就将分批派小股兵马进山清剿。
这跟当时的茅山还不一样。
金陵事变初期，安宁宫与楚州军对峙，一时无暇南顾，才叫韩谦在山体更为狭小的茅山获得喘息的机会。
不过，在赤山军稍成规模之后，韩谦还是迅速率领赤山军往南转移，进抵到界岭山与浮玉山之间的安吉、广德等县扎根。
这主要还是因为茅山也太小了。
淮阳山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算光邓等州交界的桐柏山，从礼山县所属的九里关往东，淮阳山便有五百余里绵延，山势之险，远为五尖山能比。
而仅仅沿南淝水河谷进山，深入百余里外抵达高逾五六百丈、淮阳山东段主峰白马尖，才是淮西霍州与荆襄随州的分界。
更为关键的一点，五尖山南段之内栖息繁衍或躲避战乱迁入其中的山民逃户，仅万余人，但淮阳山西北坡山麓之中，近百年来不知有多少民户为避战乱逃入其中生养子嗣扎根下来。
这些山民农户，据山中的河谷、丘陵，修建大大小小的村寨数以百计，农耕也早就成一定的规模。
寿州军对山里村寨约束力薄弱，但往年夏秋粮征收，每年多多少少还是能征得上万石粮谷、两三万匹布帛。
易守难攻的地形、数以万计的山农逃户以及相对成熟的粮欲等物资生产，这些都将为棠邑兵在淮阳山西北坡扎根、实施以山为城的策略，提供必要的条件。
只是这一切对寿州军来说，就太难受了。
巢西、霍东以及寿南等腹心之地，将完全暴露在这部棠邑兵的兵锋之下。
他们要是环淮阳山西北坡建立防御带，不要说额外投入多少兵马了，仅仅是这个防御带之内的农耕损失，将是多少？

第六百零九章 发动
数日来，雪时下时停，寨子外的荒野里，积雪足有一尺多厚。
“淮阳多寒冬，但这数日积雪有尺许之厚，在淮南也算是罕见了，”王珺随韩谦登上寨墙，眺望安丰寨外白皑皑一片，说道，“祖父在世时，遍阅近百年来的典籍史册，发现河淮之间，近四十年来，春夏旱魃凶厉，而秋冬则冰雪成灾，要比前朝中期频繁得多，每有也是倍加凶烈，随之而来则是流民成寇、藩镇争据之事越发激烈……”
韩谦想到梦境世界所提及的一个小冰河期概念，提及每逢王朝战乱频发，与气候大周期变化导致天灾频频有着极大的关系，但更深层次的因素却并不在于此。
当然，王珺对此也是有感慨的，说道：“江淮之间这些年江河洪水汹汹，看诸家典籍，确实要烈于中前期甚多，但大楚开国二十年，要说粮谷麻帛之产绝对不足，却是不存在的，甚至还大有多余，更多是盈者逾盈、穷者逾缺；然而世事每况逾下，王公大臣、世家宗阀醉生梦死依旧，能有所警醒而做出让步的却是甚微……”
这时候有数骑斥候御马踏雪从北面返回，这是派出去侦察进驻许家集的巢州援兵动静的一路斥候，韩谦当即叫田城将他们喊到寨墙上来询问详情。
“天色又阴下来，说不定今夜又有大雪，更不怕寿州军敢仓促围攻过来了。”
冯宣、田城、冯翊也注意到有斥候回来，赶到寨墙来听汇报——冯宣登上寨墙看天色早早就阴暗下来，宽慰的说了一句。
韩谦示意斥候继续汇报，确认从巢州过来四千多敌援冒雪进驻许家集时，绝大多数的将卒都困顿交加、阵形也拖沓涣散。而沿途都有斥候探马盯着这一路敌军，也早就发现巢州这一路敌援冒雪赶过来，途中就冻死数十将卒。
可以肯定这些对敌军的士气、战斗力打击都极大。
短时间内他们是不用担心徐明珍能对安丰寨组织大规模的攻势的。
听过这些，冯翊则颇为侥幸地说道：“老天爷还是眷顾我们的啊，我们出发时一直到攻陷安丰寨，天气冷归冷，却没有大风大雪，行军攻寨到底容易许多。要是这大雪提前一天降落，我们攻打安丰寨就未必是仅有三五十人伤亡了，说不定我们都未必能赶在敌援之前先封锁安丰寨外围的通道。而要是后续没有持续数日的大雪降下，说不定徐明珍此时也学我们辎重兵马走冰面，已经集结足够的兵马、物资围攻过来了——你们说这雪下得是不是天助我们？”
田城、冯宣笑笑，没有接冯翊的话。
“怎么，你们觉得我说的不对？”冯翊问道。
“叙州、棠邑种棉织布，可不仅仅是这些能为棠邑提供大量的赋税，实际上对于普通将卒而言，有棉絮填充寒衣，在这样的大雪天气行军作战，不知道要比填充草絮的葛麻兵服优越多少，”王珺说道，“冯翊你自幼穿冬衣，都要挑剔裘裳华不华美，贴不贴身，讲究珠环玉佩精不精美，自然识不得棉絮与草絮的差异，也不知道大寒天，一张狗皮子值多少钱，才会将这一切归结到天命之上。仅仅这一点，寿州军初期要没有不计伤亡拦截我突袭兵马的觉悟，会形成此时的局面则是必然的，并无你所说的侥幸。”
“将冯翊这一身狐裘大氅扒下来，找一身草絮麻衣给他换上，他便能明白这里面的道理了，”田城笑了笑，又跟王珺行礼道，“却不想夫人见识也如此之深。”
“她现在整天有韩谦耳提面命，见识当然不同了，”冯翊撇撇嘴，岔开话题道，“当下最关键的还是讨论下一步怎么打更紧要。虽然大雪拖延寿州军的速度，但毕竟是在他们的内线，速度再缓慢，合围过来的兵马、物资也只会越来越多，我们在这里的人马不会增加，物资却只会越来越少。要是前些天那场痛快之极的狙击战，能再有两三次，吃掉寿州军上万精锐，就没有什么压力了。”
“你这是贪得无厌啊，徐明珍真要有这么蠢，天佑帝早就将他解决掉了，轮不到我们来收拾了，”韩谦笑看向王珺，问道，“依你所见，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韩谦与王珺新婚燕尔，这几日来两人形影不离，他也有意叫王珺在众人表达她的主张，培养她的威信，田城、冯宣等人也都朝王珺看过去。
“依妾身所见，往淮阳山推进的速度，受大雪所阻，比预期中要缓慢多了。大雪与严寒是巨大障碍，但未尝不是另一种优势。我军将卒的御寒能力要远强过寿州军，也要强过淮阳山里那些想要抵抗我军进入的乡族山寨势力。只要我们能有决心去克服大雪与严寒这一障碍，就会发现在同等的恶劣局面下，我军将卒有着比敌方更大的优势，”王珺说道，“想要等大雪天气过去再动作，除了能与敌军拉开的优势差距将大为缩减外，我们主力兵马在北线被寿州军主力缠住，对淮阳山腹地的推进，更会被严重的拖慢下去。”
田城、冯宣对视一眼，都觉得王珺说得有理，大雪将寿州军拦在外围，实际上是他们主力直接挺进淮阳山，占领、收服诸多山寨的难得机会。
等要寿州军一拥而上，他们必须将主力放在北线外围，没有足够的兵马，对山寨的收降就会变缓，能从山寨征得人及物资就会有限，实际是不利他们的负面循环。
“大雪天气有利有弊，”韩谦点点头，袖手说道，“有利的一面，是拖延寿州军人马及物资的集结速度，短短三五天间，寿州军是绝不可能往安丰寨围攻过来；更乐观一些，徐明珍半个月内都未必有可能对安丰寨发动一场像样的攻势，更不要说派兵马攀登西侧险陵的山岭，从险径绕入淮阳山里了。不过，不利的一方面，除了拖慢我们将物资、人马往淮阳军转移的速度外，更为关键的，大雪天气也严重拖慢了我们在淮阳山腹地动员奴婢及贫民的效率，这是最要不得的——所以接下来，大家都不要想能安逸，明天一早，你们都要亲自各带一队人马进山，我也随你们进山。安丰寨只需要留一两个人坐镇便足够了。留谁在安丰寨坐镇，以及其他人进山负责什么，几条路线要怎么选择，你们连夜讨论一个方案出来……”
这一仗，棠邑近一半的核心将领都聚集于此，田城、冯宣、赵无忌、孔熙荣乃至谭修群、韩东虎、窦荣、何柳锋、苏烈等人，任选一人都可以留在安丰寨独挡一面。
而韩谦决心组织这次突袭作战的根本意图，不在安丰寨，而在淮阳山。
棠邑兵力有限，为了抓住难得机会能在淮阳山开辟第二根据地、开辟敌后战场，他甚至不惜将经营近一年的五尖山放弃掉，将孔熙荣所部的游击步军主力都调过来。
想要在淮阳开辟第二根据地、开辟敌后战场，首先要能在淮阳山东北坡立足。
而想在淮阳山东北坡立足，首先要解决人的问题。
孔熙荣率游击步军主力赶过来会合后，棠邑兵在安丰寨及乌金岭集结的兵力达到七千人马，但在极端的情况下，徐明珍能在维持其他防线之余，还能组织数倍甚至十倍于他们的人马过来进攻围巢过来。
不能指望这边大军一动，淮阳山里的大大小小山寨就会望风而降，老实服帖的献粮给人，忠心不二的帮助他们对抗寿州军。
天下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事情真要如此简单，徐明珍也不可能这些年都没能成功的将淮阳山里的山民逃户大规模迁出来，补充寿霍等地的人丁不足了。
认真去研究近百年来淮西战乱的情形，便会发现这些战乱，前期主要是发生于不同藩镇乃至淮南藩镇内部的攻伐，近期则是梁楚开国之后长达二十年的军事对峙。
淮西地区，并没有大规模的流民军举事，去肢解破坏地方上的社会结构。
这使得即便退到淮阳山里的山民逃户，在整体社会构成上，也是山地豪民大户占有绝大多数的耕地、山林，奴役地位低微、生存状况堪忧的底层寨民、奴婢。
由于淮阳山里能耕种的土地有限，更加的闭塞，这种种情况甚至比山外平原地区有过之而无不及。
整个社会结构，甚至有向辰叙等州土籍大姓势统治乡野退化的趋势。
徐明珍过去想着做大楚的“忠臣”，轻易不敢站到世家宗阀的对立面，对淮阳山里的豪民大户也是犹豫不决，一直都没有动手严厉镇压的决心。
这么一来，他想将山民逃户迁出淮阳山安置的意图自然难以实现，每年只能获得少量的赋税，象征性的维持着对淮阳山里的统治。
当然了，仅仅是打压豪民大户，而不去团结底层贫民、奴婢，也是没有作用的。
韩谦他们这次要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去发动淮阳山里人数占比最多却地位最卑微、生存状况最堪忧的底层贫民、奴婢，站起来将淮阳山里占据统治地位的豪民大户打击、镇压下去。
整个过程中绝对不会缺少血腥。
为夺取经南淝水河谷进入乌金岭的隘口沈家集，在主力兵马合围安丰寨的同时，韩谦着奚发儿率百余精锐第一时间潜往乌金岭，趁守寨乡兵不防，出其不意杀入寨中，解除掉两百多山寨兵的武装，才没有爆发激烈的夺寨攻防战。
不过，淮阳山东北坡大大小小的河谷平原、低矮山岭之间有山路相通，消息传递也快，大大小小的山寨都警惕起来。
而贫困寨民、奴婢对压迫在头上的豪民大户的反抗，又不是热血沸腾的说几句话就能轻易煽动得了的。
他们长期挣扎在豪民大户的淫威之下，早已习惯于顺从，习惯于接受奴役、压迫，变得麻木不仁。
更何况豪民大户本身宗族子弟繁衍就较为昌盛，甚至还掌握着三五十人乃至三五百人不等的乡寨武装力量。
这跟金陵事变期间，因为严重的粮食匮缺，大批奴婢处于半抛弃、严重饥荒状态不是一回事。
棠邑兵能做的，就是先用武力将一部分山寨攻下来，用军事手段将豪民大户直接镇压下去，然后开仓放粮、均分田地，才能将贫困寨民及奴婢发动起来。
在这之后，才能从奴婢、底层贫民里征募精壮男丁补充兵力上的不足，也能从缴获之中，弥补作战物资的不足。
他们这次突袭进来，携带粮食、箭矢、布帛等物资逾上百万斤，看似不少，但七千将卒、六千余匹军马、战马，每天仅消耗粮谷马料就高达十万斤。
倘若不能就地及时得到补充，他们自己携带的补给就只能支持八九天而已。
当然，安丰寨作为巢西最为重要的水陆要冲之地，乡豪宗族势力规模较大，物资储备也足，仅仅是收缴十数乡豪宗族的粮仓，就征得粮谷两万余石。
大量的粮食、物资以及投降的近两万军民要冒雪送往南面三十里外的沈家集，对淮阳山腹地的挺进就缓慢多了，目前只有孔熙荣率部往淮阳山东北坡深处挺进。
现在寿州军因为大军，无法围攻过来，但对棠邑兵来说，却是难得的时间窗口，必须要争分夺秒的往淮阳山腹地推进。
此时不克服困难，不争取这难得的空窗时间，多拿下三五十座山寨发动底层贫民，等到寿州军主力合围上来，大批兵马被牵制在外围用于防御，对淮阳山腹地的推进就更快不了。
……
……
为争取大雪天气所创造的难得机会，加速往淮阳山腹地推进，讨论一夜的结果，就是留田城、韩东虎、苏烈率两营步卒、一营骑兵留守安丰寨。
不管次日天气如何，其他兵马都要越过乌金岭，进入淮阳山深处，分别由孔熙荣、冯宣、赵无忌、谭修群各率一到两营兵力，沿南淝水河上游的主支流河谷，往淮阳山东北坡腹地推进。
特别是先行进入淮阳山腹地、目前才拿下两座山寨的孔熙荣所部，还要以最快的速度，克服困难冒雪翻越山岭，从淮阳山东北坡内部穿插到龙潭河上游河谷去。
龙潭河作为巢湖上游与南淝水河同样重要的支流，源出淮阳山东北坡南翼，自西往东，从庐江县北部流入巢湖。
也可以说是巢州兵马，从巢州城西南进入淮阳山东坡的主要通道。
控制龙潭河上游的河谷隘口，就能居高临下窥视巢州驻守在淮西禁军庐江防线北侧的兵马，将其拒之东坡之外。
而寿州军倘若不想棠邑水军的战船，通过这些河道与淮阳山里建立联系，便要花费更大的代价，才有可能同时切断南淝水河、龙潭河等几条主要水道。
当然了，也只有控制住龙潭河上游的河谷隘口，棠邑兵才能说完整的将淮阳山东北坡广阔的腹地掌控在手里，从而有希望能在半年到一年间的短时间内去彻底扭转淮西的攻防局势。
韩谦最终没有直接进山，而是与王珺留在沈家集坐镇。
淮阳山腹地攻城拔寨的速度有多快，并非决定性因素，更为关键的是在已经军事攻夺并分兵控制的山寨之中，动员及发动底层贫民及奴婢的速度与效果。
要不然的话，每攻克一座山寨便有十数三五十人伤亡，还要分兵驻守，叠加起来，很快就能将他们此时手里仅有的七千多人马摊薄掉。
而安丰寨以北、以西，每过一天，寿州军所聚集的兵力便强出一分。
唯有快速而有效的发动底层贫民及奴婢，不仅能补充兵力的不足，甚至能迅速壮大棠邑兵，还能更深层次的控制住淮阳山腹地，不畏被镇压下去的豪民大户有机会反攻倒算。
沈家集在乌金岭要算一座大寨子，但也仅有千余人丁。
攻陷安丰寨俘获的近两万军民，都快抵得上一座繁荣州城的人口。
这主要是安丰寨地处水陆交通要冲，商业、船运以及匠坊工造等业都较为发达，而附近地势平阔，水利发达，农耕发达、土地兼并也严重，一批的乡豪宗族宁可聚族居住在安丰，也不愿意住到二三十里外的皋城去。
安丰寨本身容纳的日常居住人口就近万了，堪比一座繁荣的县城，棠邑兵再突袭过来，附近的民户也都以为有精锐兵马守卫的安丰寨能更安全，都纷纷拖儿带女逃入其中，最终使得韩谦在安丰寨直接俘获这么多的军民。
由于时间仓促，对安丰寨近两万军民的前期处理，手段比较粗暴。
不管愿不愿意，都是直接用武力迫使其背井离乡，在风雪交加的天气里集中到沈家集来。
前期也是不加分辨的，就将四千多青壮男丁统统征用起来，然后在两营精锐步卒的监管下，冒着严寒的天气在河滩、坡地修造防御工事。
韩谦心里很清楚，要是能将这部分青壮男丁发动起来，对他们此时捉襟见肘的兵力，就是极大的补充。
不过，前期时间太仓促，又必须强迫他们立时离开安丰寨，迁到地方更狭窄的乌金岭河谷之中，手段难免粗暴，想收归己用，就有些困难。
即便强行编入营伍，除了增加消耗外，看上去兵强马壮一些，对整体战斗力的提升，作用并不大。
韩谦现在腾出手来，先是对这些人进行新的梳理。
除了底层贫民、奴婢单独划分出来外，韩谦同时还依照宗亲疏近、继承权的嫡庶关系以及占有田地、奴婢多寡等标淮，将安丰寨投降的中上层富裕民户以及拥有奴婢及大量田地的乡豪进行区分编队。
甚至同为贱籍，奴婢与主家的关系也分亲疏远近，对那些贴身服侍主家、较为忠心的那一类人，以及前年受安宁宫胁裹渡江到皋城县安置的民户等等，韩谦也是将他们单独划分出来，予以不同的处置及待遇，尽可能削弱他们内部可能滋生的抵抗力量。
而目前所要发动的，也仅仅限于最底层的贫民以及被变卖来或者世代被奴役着从事重体力劳作、生存条件极为恶劣的奴婢。
划分下来，这些人并不是特别多，加上妇孺家小大约占到安丰寨投降军民的三分之一，但韩谦知道，这些人拉拢过来后，却是能最坚定的跟棠邑兵融合到一起的。
韩谦在沈家集内，单独建立一座营地。
虽然沈家集一下子涌入这么多的人，沿河谷分布的寨子一下子变得拥挤不堪，韩谦还是想办设法，将这部分人及家小安排进温暖的帐篷或屋舍之中，给以充足的衣食供给。
相对宽松的劳作之余，韩谦还组织他们控诉以及悲惨的人生遭遇，在这种过程中挖掘安丰寨及附近那些世家乡族曾经所犯下的血案，然后揪出来进行公开审讯处决。
三五个回合一来，这些人心里看似早就变得麻木不仁、只会顺从接受悲惨命运的血勇之气，很快就被激活起来。
然后就是将青壮男丁编入辅兵营安排基层武官进行训练，将积极分子挑选出来进识字班重点培养，将健壮的妇女编入营、少年营，辅助沈家集内部的治安管理。
中上层富裕、没有劣迹的民户，依旧视作战俘处置，主要安排在沈家集寨内外及河谷前段修建屋舍、栅墙、开垦坡地梯田。
在如此紧要的时刻，还腾出一部分人力去开垦坡地梯田，也是应募编为辅兵的贫民、奴婢看到希望——也就是即便被堵死在淮阳山里，他们很快也会获得土地跟住宅。
相比较之下，沈家集的四十多户、三百口底层贫民、奴婢最好发动，除了每户分配十五亩口粮田、一套狭小院子外，再照人口每人分给一百斤口粮、一套寒衣、两斤盐，都恨不得将命卖给棠邑兵。
而除了儿童及体弱多病的老人外，其他人等，包括四百多战俘在内，则都赶到山林深处砍伐树木、开挖矿洞，进行重体力劳动改造。
或许每天都有人承受不住如此繁重的重体力劳动，累死或冻死，但这就是残酷而血腥的战争。
金陵事变期间，王珺在韩谦身边不是特别自由，但也目睹女营、少年营的组建、运转，也协助韩谦编写一系列指导将卒深入浮玉山北麓山区开展工作的各种教材。
现在她对这一块的事务也是得心应手，带着思想上还没能怎么转过弯来的王樘、霍厉以及香云等侍婢，跟着韩谦东奔西走。
对淮阳山东北坡内部的诸多大小山寨，韩谦也是要冯宣、谭修群、孔熙荣他们区别对待。
地处平易以及位于南淝水河、龙潭河上游主要支流河谷之中的山寨，他们是要坚决的直接掌握控制，要彻底发动底层贫民及奴婢。
而对偏离他们所要控制核心区域的，则可以用军马、布匹、食盐与之交易，购买粮食等他们所紧缺的物资，派将吏过去规劝他们改奴婢为雇佣，减轻底层贫民的地租钱息。当然，对那些态度坚定拒绝的山寨、村寨，也暂时不予理会。
进入山区之中，更多的地方都需要将卒步行，他们手里六千多匹军马，就有些多余了，每天还要额外消耗巨量的豆粟喂养。
除了拿这些军马与布盐，跟偏远山寨交换粮食，对那些积极应募入伍的底层贫民及奴婢，也是将军马作为必要的垦耕物资直接分配下去……
到延佑四年元月初六，也是就巢州敌援赶到安丰寨后的第二十天，孔熙荣率部进入龙潭河上游的金曦寨，控制沿龙潭河进入淮阳山腹地的隘口。
而冯宣、谭修群、赵无忌等人兵分数路，沿着南淝水河上游支流，占领、攻陷沿线总计四十七座山寨。
诸路兵马除了累积近千人的伤亡，分兵控制这些山寨，也摊薄掉近两千的精锐兵马。
冯宣、谭修群、赵无忌、窦荣、韩东虎他们手里就剩下一两百人不等的侍卫兵马，暂时无力继续往淮阳山腹地挺进，他们只能先率领剩不多的侍卫退回到沈家集。
退回到沈家集，在侍卫兵马的基础上，补入辅兵，又迅速新编出五支步军营来，以加强北线的防御，迎接寿州军随时会杀上来的反扑……

第六百一十章 对峙
正值一年当中最寒冷季节，持续十数日的晴朗天气，虽然不可能叫积雪融化掉，但在持续十数日强劲而干躁的北风吹拂下，大地覆盖皆变成不容易融化的干雪，比起之前踩踏上去就变成一地泥水的湿雪来说，多多少少为行军、进攻提供便利的条件，负面影响大为减缓。
而这时候徐明珍除了集结近一万八千精锐兵马、从诸县征调上万精壮民夫，大量的作战物资也从霍、寿等地艰难的运输过来。
当然，除了徐明珍亲自在皋城组织工匠紧急打造出一批盾车、偏厢车等战械外，徐州节度使韩元齐还从泗州将一批床子弩、蝎子炮等紧缺的精良战械，沿淮河运送过来。
冰层上积有厚雪也是难行，但好歹比积雪的驿道要好走一些。
看到棠邑兵在淮阳山里动作频繁，也等不得时机变得更成熟，徐明珍便迫不及待的着兵马往安丰寨前推进过来。
组织几次反击、拦截，看到寿州军围逼过来的意图异常的坚决，田城于元月初七日就干脆利落的放弃安丰寨，与韩东虎、苏烈等将率领两千多精锐，撤往南淝水上游的乌金岭河谷（沈家集），与韩谦他们会合。
不要说大量的精锐兵马早已经分散进入淮阳山中了，就算是之前的七千多精锐将卒都留在安丰寨，一旦被兵力更占优势的寿州军团团围困住，也绝没有什么胜算。
内线作战的优势，可以叫寿州军后续还能继续源源不断的调集更多的人马、物资过来，这不是棠邑兵凭借一部分精良战械就能完全抗衡的。
而事实上叙州所造的战械，并没有本质上的提升，叙州所造的床子弩、蝎子炮再犀利，寿州军不仅能仿制，也可以造出更多、更笨重的盾车、偏厢车进行抵挡、削弱。
寿州军之前是急于援救安丰寨，轻军进援，才中了这边的圈套，损失一部分弥为珍贵的精锐兵马。
而安丰寨护墙单薄，寨子内纵深有限，一旦等寿州军将旋风炮架起来，除了突围杀出外，这么多的兵马留守寨中是绝对没有活路的。
沈家集位于南淝水河穿过乌金岭的河谷隘口内侧，河谷最外侧的地形就颇为险要，寿州军从北面进攻过来，一方面优势兵力施展不开，另一方面他们不虞退路被切断。
因此，在韩谦最初计划中，将寿州军拦截于淮阳山之外的战略要点，一直都是沈家集所在的乌金岭河谷，而非安丰寨。
最初选择安丰寨作为“分进合击”的目标，就是要迷惑寿州将吏，以行围点打援之策，唯有前期先重挫一下寿州军的锋芒，才能为他们后续挺进淮阳山争取更多的时间。
现在可以说是彻底窥破韩谦发动这次突袭作战的意图，即便没有朱裕从远在魏州传来的圣旨，徐明珍心里也很清楚，倘若他还想着吝惜兵马，不能不惜一切代价的将这部棠邑兵歼灭或驱逐出去，不要说巢州、滁州将不保，寿州、霍、光等州也将直接暴露在棠邑兵的兵锋之下，再安宁之日。
他们之前已经被大雪拖延了二十多天，不能再拖延下去，至少不能叫战局拖延四五月份往后，到时候淮阳山里雨水充沛，溪河水位暴涨，即便不考虑棠邑水军战船杀过来，他们也很难从下游进攻山里。
南淝水河出乌金岭的河谷口，连同当中的河道、河滩地在内，约有三里多开阔，河滩地相对平稳开阔，利于用兵，但这时候从两翼的陡峭山坡，直到河道之中，都被密茬茬的高大栅墙填满。
栅墙后每隔三五十步便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哨楼，放置床子弩、弩子炮等战械，还有二十多架旋风炮直接放在栅墙之后。
旋风炮的炮架子被栅墙挡住，但长长的炮梢杆高高的支伸出来。
沈家集原本是河谷东侧的一座中等规模、沿山坡河谷建造的村寨，徐明珍、文瑞临等人在侍卫的簇拥下，冒着棠邑兵出击拦截的风险，此时爬上北侧的一座矮岭，越过栅墙看过去，能看到栅墙南面的河谷两侧，密茬茬都是搭建的营帐及新建的屋舍。
这些营房，也被一道道栅墙分划出不同的区域。
除了当面的河谷，两翼山岭地形相对容易攀登的豁口，都能看到棠邑兵修筑的防御工事及将卒身影。
仓促进攻是肯定不行的，根本没有供他们优势兵马展开攻势的空间，更不要说以重型战械对抗重型战械了。
徐明珍先着数百精锐兵马，披坚执锐杀上沈家集东北侧一座叫梅塘山的矮岭，在梅塘山西侧建立前哨阵地，先遏制住棠邑兵大规模从沈家集杀出来的可能。
徐明珍随后将从寿南、霍东诸县所征用的上万精壮民夫调上来，砍伐树木，在梅塘山西侧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修建更大规模的营寨，并冒险严寒的天气，拓宽永丰寨与许家集间的通道，以便将更多的兵马、战械调过来，打造旋风炮等重型战械。
徐明珍这次是打定主意，要不计伤亡的拼消耗，直至将眼前这部棠邑兵被歼灭，或者迫使其支撑不住从淮阳山里撤走。
除了在梅塘山西面山麓守住阵脚，修建营寨，为后续从河谷正面大规模进攻沈家集做准备之余，徐明珍还不断的派出小股精锐兵马，从河谷两翼相对容易攀登的豁口直接发动进攻。
战事一下子残酷起来，仅仅是从两翼不断发动的试探性穿插、进攻，十天时间棠邑兵伤亡累计逾五百人。
当然，这里面也有一部分伤亡，乃是棠邑兵试图正面杀出沈家集，去袭扰、拖延寿州军在梅塘山脚下建造营地，双方在河谷里拉锯作战所致。
虽然寿州军的伤亡更大，但在淮阳山东北坡，寿州军能调动的人马、物资，可以说是在棠邑兵的十倍之上。
徐明珍很显然愿意以两到三倍的伤亡代价，换下这场寿州绝不能输掉的会战。
只要是人，皆有向生畏死的本能。
北侧河谷的拉锯战事日益激烈起来，南侧山寨发动底层贫民、奴婢开库放粮、分配田地，热情劲没有怎么消退，大体还能照常进行，但征募入伍的丁壮却急速减少。
韩谦之前在沈家集附近集结马步军有八营五千战卒，另编三营两千辅兵，其中逾四千人马是过去二十天内征募过来，平均每天有两百多人应募入伍，但从寿州军逼近乌金岭起，每日应征的人马，仅有三五十人不等。
元月二十二日，梅塘山脚的河滩大营建造差不多，寿州军逾两万主力兵马都从外围进驻过来，从正面对沈家集防塞的进攻，也终于发动起来。
一辆辆笨重的盾车、冲车、偏厢车在将卒的簇拥下从营寨后推出，在逼近沈家集防塞更近的距离结阵，一队队民夫被驱赶过来，在洞屋车的掩护下，冒着棠邑兵从栅墙后抛砸过来的石弹及天寒地冻开挖壕沟，将分开造好的旋风炮部件运上前阵组装起来，朝对面的栅墙轰砸过去。
洞屋车简单的说，就是将厚木打造的屋架子放置到车轮上，推到前阵。
将卒可以藏在其中躲避箭矢射击以及散石弹的抛射，民夫也能直接藏在洞屋车之下，修造工事。
当然，重逾上百斤的石弹，经重型旋风炮从四五百步外轰砸过来，洞屋车也会被一砸即散。
不过，双方的前期对峙，都是尽可能集中力量轰砸对方的旋风炮，以便在战场之上获得更大的优势。
棠邑兵将旋风炮放置在栅墙后，有栅墙掩护遮挡，无疑要占更大的优势，但寿州军不计伤亡的拼消耗，特别是将征用来的精壮民夫完全当成消耗品的推到前阵时，整场战事对棠邑兵来说，也变得异常残酷、血腥起来……
……
……
往年金陵城每到元月下旬，天气便差不多会暖和起来，但昨夜北风呼呼刮了一夜，天亮起来看天穹阴霾，似乎又有要下雪的征兆。
年节前后已经降了好几场雪，元月下旬的初春时节，河冰竟然没有消融的迹象，冷得人都恨不得将家里的衣物都穿在身上，现在眼见天色又像是要下雪的样子，真是见了鬼。
参加过新婚夫妇都缺席的大婚典礼之后，老爷子韩文焕终究没有留在历阳，而是与韩道铭、韩道昌以及其他韩家子弟返回金陵城。
韩谦率棠邑兵精锐直接穿插到淮阳山深处，想着趁难得的时机，从根本上扭转淮西的对峙局势。
这时候韩家在金陵最需要做的，又或者说能做的，第一是尽一切影响，敦促荆襄、淮东以及李知诰亲自驻守舒州的左龙雀军在各自的防线上，对梁军及寿州军展开反攻。
只要这样，才能更多的牵制住敌军，才能有效缓解棠邑兵所承受的压力，最终成功在淮阳山腹地立足。
第二个则就是要防备朝堂之内有人暗中扯后腿。
杨元溥登基以来，除了登基大典以及两次皇后册封大典之外，都没有再上过朝、参加过廷议的韩文焕，这次从历阳返回金陵，一个多月来但凡延佑帝及太后召集的大小廷议，不管身体多虚弱，都着韩道铭扶着他参加。
韩文焕即便没有正经的职事差遣，算是致仕在家休养，但他封侯后还加授太子太师衔，同时又是黔阳侯、棠邑行营都总管韩谦的祖父、是户部尚书、参知政事韩道铭的父亲，他坚持要撑着老迈的身子骨参加廷议，为大楚社稷贡献最后一分心血，无论延佑帝还是太后，抑或是包括沈漾在内的政事堂诸公都不能公然阻拦。
非但不能拒绝，廷议上还得赐座，享受与寿王杨致堂、宰执沈漾同等的待遇，延佑帝及太后才算是对得住功勋重臣。
韩文焕参加廷议时也不怎么说话，但只要他在，依老卖老也是一种无形的威慑。
至少郑榆、郑畅、张潮、杜崇韬、周炳武等人都不会想着跟一个年近八旬、看上去随时会激动得气死，背后却又有整个韩家及叙州、棠邑支撑的老头在朝堂之上起什么激烈的争执。
韩文焕代表韩家，与韩道铭代表韩家站在朝堂之上，对人心的微妙影响是完全不同的。
除此之外，韩文焕也是隔三岔五跑到寿王府找杨致堂喝茶。
杨致堂目前乃是宗室之中最重要的人物，但论辈份仅是延佑帝及信王的远堂兄弟，他面对韩道铭或许不需要太客气，但在韩文焕面前却也只能以晚辈自居。
韩文焕如此作为，至少保证金陵城内过去一个多月内，没有对棠邑明显不利或者遏制棠邑的政令发出，也保证寿王府与棠邑的盟约在这节骨眼上没有出现什么裂痕，淮东及淮西禁军对钟离、泗州的梁军、对巢湖以西的寿州军，虽然没有展开更积极的攻势，但也没有在这节骨眼上故意的收缩兵马。
只是现在都元月底了，还一副天寒地冻的样子，实在叫人担忧。
韩文焕一早起来，就站在院子抬头看到，见韩成蒙从后面走进来，说道：“往年这时候，即便溪河上的冰没有消融，也要变薄许多——家家户户都要揪着顽劣子弟的耳朵，嘱咐不要跑到河冰上去——今年开春或许真要比往年延后十天半个月呢……”
为确保淮东那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眼，恶意将兵马从防线收缩回来，这两次押送往淮东的钱粮，都是韩成蒙亲自负责。
他也是昨天刚从扬州回来，听祖父如此感慨，也知道是在担忧什么。
照往年的情形，现在即便河冰没有完全消融，只要变薄一些，便能叫棠邑水军战船破开河冰，直接进入巢湖以西、以北的上游河道，形势就会对棠邑变得有利。
虽然在夏秋雨季来临之前，龙潭河这些溪河上游河道水位很浅，棠邑水军战船要直接与进入淮阳山腹地的棠邑兵取得联络很难，但棠邑步水军协同作战的能力极强，哪怕是进入这些河流的下游河沿河夹攻，也能迫使寿州军投入更多的兵力去封锁、截断这些河道。
这就将极大缓解突袭兵马在淮阳山里所承受到的压力。
这也是最初拟定的作战方案时，所考虑进去的因素。
然而今年初春的气温要远远冷过往年，也就是说出现意外的因素了。
韩谦率孤军深入敌境作战，最怕出现意外因素。
目前，徐明珍不仅在皋城境内经集结逾三万精锐兵马，还命令温博放弃滁州城外围的防寨，要他将更多的兵马集结起来，往滁州西翼转移。
徐明珍如此命令，显然要进一步以巢州城为核心，加强淮阳山以东区域的防线封锁，然后以便他在淮阳山的北面，利用优势兵马将棠邑兵突袭兵马耗尽。
“还好朝廷诸公还是识大局的，淮东那边也没有拖什么后腿。”韩成蒙感慨的说了一句。
“他们哪里是识大局，仅仅是不敢想象韩谦在淮阳山兵败之后的破败局面罢了。”韩文焕捋着雪白的长须，说道。
“要是能说服新津侯李知诰及周数从舒州、随州出兵就好了。”韩成蒙说道。
“这没那么简单，除非答应他们的条件……”韩道铭这时候从院子外走进来，接过其子韩成蒙的话头，说道。
“他们提出什么条件？”韩成蒙听父亲如此说，当然想到晚红楼那边多半给父亲递了消息，急切问道。
……
……
“棠邑兵在乌金岭河谷殂击虽然打得极为顽强，但在寿州军从河谷正面展开大规模进攻，十二三天时间就累积伤亡已经超过两千人；要是将其从浮槎山一线往北穿插之时算起，棠邑兵累计伤亡也不会低于三千五六百人——即便韩谦进淮阳山鼓动贱民入伍，但对比棠邑兵从滁州、浮槎山出动的突袭兵力，这个伤亡已经是不低了。虽然寿州军的伤亡更为惨重，但寿州军在内线调集人马众多，轮番上阵，也能将伤病将卒及时撤到后方去，使得前方将卒的士气还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目前在乌金岭北麓集结超过三万兵马，也越打越强。照我所见，这样的严寒天气再持续十天半个月，棠邑兵再精锐，韧性再强，再多累积两三千人的伤亡，也不可能再支撑下去……”
慈寿宫的大殿下，烛光明灭摇晃着，也不知道微风从大殿的哪个缝隙间窜进来，姚惜水她们有织造局潜伏到淮阳山东北麓的暗探随时传回最新刺探得的信息，她现在对韩谦率棠邑兵精锐穿插突袭淮阳山之事，已很不看好最终的结果。
当然了，她这次难得的没有幸灾乐祸。
“今天的倒春寒也真是冷啊，走出去都还冻手冻脚的，宫里的池塘还冻得结结实实，更不要说长江北岸的溪河了，”春十三娘秀眉微拧着说道，“黔阳侯韩谦对今年天气的变化应该是误判了。要是这鬼天气，还能像往年那般如期回暖，不仅棠邑水军能在巢湖以西发挥优势，吸引敌军外，南淝水河冰解冻后，即便在雨季来临之前水势不会多大，但也会极大压制寿州军从下游发动的进攻……”
“你们在这里忧天忧地，难不成韩谦这次在淮阳山损兵折将，甚至最精锐的那一部分棠邑兵被徐明珍歼灭掉，不正是你们所期待的事情吗？”王婵儿慵懒的倚坐在华丽的凤榻之上，美眸斜瞥着坐在对面的吕轻侠、姚惜水等人，慵懒的问道。
“你也知道我们身负家亡国灭之恨，并非是要与你为难，或与陛下过不去，也并非想对大楚不利，事实上我们比任何人更不想看到大楚社稷毁于梁军之手。”
吕轻侠不喜不恼的看过来，说道。
王婵儿不屑的一笑，说道：“你此时拿这话宽慰我没有什么用，还是想着怎么去应对棠邑突袭兵马被徐明珍歼灭后的情形吧……”
“黔阳侯此次轻举妄动，受挫或在所难免，但其精锐兵马在叙州时就惯于山地作战，护送他逃回棠邑，应该问题不大，即便如此，棠邑兵这次也会元气大伤，”吕轻侠说道，“不管朝堂诸公以往如何猜忌黔阳侯，此时却不敢想象黔阳侯兵败身亡的局面，故而太后此时使知诰前往随州，都督郢随邓襄均诸州军事，统领左武卫军及五地州兵出荆北三关，杀入霍州西部，为黔阳侯以牵制寿州军主力，相信朝堂诸公必不会反对……”
天佑帝后期就有意限制统兵大将的兵权，除授防御使、行营都总管等节制地方权柄之外，不再设对地方掌控权力更大的节度使一职。
这也是延佑帝登基以来承继先帝的一个惯例。
吕轻侠即便与郑氏暗中达成交换防区的交易，但也不可能轻易能使李知诰以节度使的威权，全面执掌襄北五州的军政事务。
不过，目前李知诰率部从桐柏山、淮阳山之间的缺口出兵，杀入霍州西部，为被困淮阳山里的棠邑兵牵制更多的寿州军，看起来时间上已经有些来不及了，但对他们来说，却是李知诰直接以都督诸州军事，掌握襄北五州地方兵权的一个极佳机会。
“哀家人微言轻，即便力荐新津侯，陛下与朝廷诸公也不会听哀家的。”王婵儿慵懒地说道。
朝廷诸公又不傻，韩谦在淮阳山里未必能撑得过半个月去，而现在下旨调李知诰都督襄北五州军事，怎么也要一个月后才有可能将襄北五州的州兵集结到应山县、礼山县，之后再从九里关、平靖关、武胜关杀入霍州西部，那得到驴年马月？
倘若仅仅是调左武卫军先行杀入霍州西部，有都指挥使周数统领便可，何需李知诰去都督襄北五州军事？
照道理来说，李知诰在舒州，率左龙雀军直接从庐江防线上出发，杀往巢湖西岸地区，才更能替棠邑牵制住寿州军。
当然了，王婵儿也能猜到吕轻侠或许以此作为出兵的条件，暗中与韩家谈妥一笔交易，但她王婵儿何苦去趟这浑水？
难不成她真就是言听计从、诸事都受她们摆弄的傀儡不成？
“李皇后被贬入明阳宫后，宫殿阴潮，肌肤起了很多红疹，担心传染给二皇子，太后前段时间还特地关照将二皇子交给新入宫的赵贵人负责照顾，”吕轻侠说道，“说实话，才呓呓学语，都还不会走路的小儿，相貌长得周正，即便身上突然多出一两个胎印，李皇后被贬后神智昏乱，多半也不会分辨得了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婵儿猛然站直起来，美眸像寒刀一般盯住吕轻侠问道。
“我是说赵贵人照料的二皇子，大腿左里不知怎的长出一颗香头大小的红痣，我想李皇后多半不会在意这事。”吕轻侠说道。
“你们将二皇子接过来，由哀家亲自扶养，其他事哀家都可答应你们。”王婵儿按住凤榻扶手的手都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盯着吕轻侠的眼睛说道。
“那也得太后下旨，我们才能遵旨行事啊。”吕轻侠微微躬身说道。

第六百一十一章 凌汛
从诸部抽调出来，随韩谦穿插进入淮阳山的兵马，可以说是棠邑兵精锐中的精锐；外界从追随韩谦出兵的棠邑诸将阵容，也能确认这点。
难以想象这七八千精锐兵马要是在淮阳山中遭受到不可弥补的重创，会对江淮局势造成怎样的动荡。
虽说韩谦在出征，签署军令，将上万精壮民勇征入军中，使得滁河及浮槎山防线上的将卒人数甚至有所增加，但统兵作战从来都不是点人头。
贵在精，不贵在多。
淮东局势已经万分艰难，要是淮西好不容易稳定住的局势再起变化，还让不让金陵城的王公大臣搂着姑娘睡个好觉了？
谁都知道李知诰不将兵力从防线收缩回来，就已经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他没有义务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为黔阳侯不打招呼的独断专行与剑走偏锋，不计伤亡的派出嫡系精锐去强攻敌军的防线。
想要，就要拿出足够诱惑的条件来。
也许是慈寿宫与韩家难得的再度站到一起，又或者是诸多王公大臣不想再玩心跳，加封李知诰以兵部侍郎兼领随、舒两州刺史，都督舒随郢邓襄均诸州军、左龙雀军都指挥使，节制左武卫军的圣旨，元月的最后一天就传到舒州。
作为条件，不能等到随郢邓襄均诸州兵都集结到应山县、礼山县之后再有行动，需要周数接到圣旨后就率已经进驻应山县、礼山县的左武卫军数千精锐，立即从武胜关、平靖关往淮阳山西北麓挺进，尽可能第一时间将更多的寿州军精锐兵马，吸引霍州西部去。
与此同时，内侍少监袁国维奉旨，与韩道昌从舒州境内翻越淮阳山南麓的崇山峻岭，赶往乌金岭慰劳突袭兵马。
当然，名义上是慰劳，但朝堂诸公的意思还是要袁国维到淮阳山后，根据实际的形势，劝韩谦看形势不对，要有壮士断腕的决心，避免主力精锐在淮阳山里受到不可弥补的重创。
从舒州进入淮阳山，到乌金岭的直线距离可能仅有两百里，但袁国维、韩道昌在十数扈随的陪同下，二月初五才赶到沈家集跟韩谦会合。
短短八九天的路途，韩道昌都瘦脱了形，憔悴不堪，几次差不多从滑不溜渊的悬崖上摔下去；袁国维却是老当益壮，精力颇可。
他们赶到沈家集时，刚好寿州军发动新的攻势，便直接到北面的鹰嘴崖跟韩谦会合。
鹰嘴崖位沈家集寨的北侧，是一座从陡坡斜伸出来的褐色巨石，仿佛鹰嘴，距离最外侧的栅墙约三百余步，走上去看到残破不堪的栅墙前，丢失大量被砸碎的战车、战械以及数十具被刀剑弩弓砍杀、射杀的尸体，也有数具尸体被旋风炮抛射出来的石弹砸中，更是惨不忍睹。
袁国维与韩道昌赶过来见韩谦，经过寨子里的伤兵营，看到里面断肢残臂的伤兵比比皆是，也知道棠邑兵支撑这一刻也是伤亡惨重。
而登上鹰嘴崖，往北面眺望过去，能看到在外侧栅墙北面五百余步开外，寿州军的前哨阵地，已占满两三里宽的河滩地。
数以千计的将卒以及一架架的旋风炮矗立在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壕沟、护墙之后——棠邑兵精锐想出栅墙打反攻也极难。
而从前沿阵地往北，险峻山坡之下的敌营，沿河滩地绵延数里。
敌军一波攻势刚刚被击退，但新的人马已经组织起来，很快簇拥着盾车、蝎子炮等战械进逼过来，摆明了要用车轮战术，将守住隘口寸步不退的棠邑兵一点点的消耗掉，继而将棠邑兵的士气彻底的压垮掉。
袁国维、韩道昌站在韩谦身侧，观战一个多时辰，看到寿州军前后共发动五次大小规模不等的冲锋，甚至还有一次成功从旋风炮撕开的栅墙缺口杀进来。
最后还是悍将韩东虎率披甲精锐上前拼杀，才将这一波敌军杀退。
短短一个多时辰，棠邑兵就有近百人死亡，看得袁国维眉头直皱。
这一个多时辰里，韩道昌陆陆续续说及金陵最近十数日的形势变化以及李知诰前往随州督军之事。
当个袁国维的面，韩道昌不会明说这幕后涉及到韩家与晚红楼的一次交易，但相信韩谦能够听明白。
韩谦袖手而立，对李知诰之事不置可否，又或者说不想当着袁国维的面说太深，眺望北面的晴空，说道：“昨天便刮起东南风了，这天似乎变了……”
袁国维心想即便是东南风渐起，山里山外的天气温润起来、河冰融化，但棠邑水军想要从巢湖给寿州军造成致命的威胁，迫使北面的寿州军撤走，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够成势的，压低声音说道：
“侯爷，新津侯或许会遵照陛下的旨意，使左武卫军以最快的速度先杀入霍州，但左武卫军在西翼孤掌难鸣，数千精锐兵马对寿州军的威胁不大。徐明珍应该能够容忍左武卫军杀入霍州西翼腹地，即便丢失一两座城池都不在话下，但侯爷这边的战事似乎并不能拖太久的时间吧？”
他与韩道昌翻山越岭，先与驻守龙潭河上游隘口的孔熙荣会合，再由孔熙荣派人护送他们穿过淮阳山东北坡腹，赶到沈家集来。
他们途中有两天的行程，是经过棠邑兵控制的山寨，也了解到淮阳山的最新形势。
除了早期趁寿州军不提防，棠邑兵快速占领、攻陷四十余寨外，后续因为乌金岭这边战事激烈起来，韩谦必须要将主要精锐都集中到北线，往淮阳山深处的扩张就停止下来。
最近二三十天过去，新占控制的山寨不过七八座而已。
新兵征募的速度更是大幅放缓下来，远远抵不过消耗。
这除了山寨势力抵抗变得更坚决、底层贫民及奴婢贪生畏死更难发动外，还有一个主要因素就是，徐明珍除从河谷正面的攻势一日紧过一日外，同时还派出多支小股精锐兵马，从外围的山岭翻越过来，进入淮阳山的腹地四处袭扰。
袁国维不能说韩谦的策略有错，但徐明珍乃是当世名将，如此坚决的猛攻猛攻，说白了就是要不计一切代价的坚决不给韩谦深耕经营淮阳山腹地的时间。
当然，韩道昌与韩谦当着他的面，没有将一些话说透，但袁国维这大半辈子也是经历丰富、见识不凡，有些事他都能猜测到。
韩家多半更想李知诰能率左龙雀军直接从庐江县北上，对巢湖西岸的寿州军防寨展开攻势，这样的话，除了棠邑水军能从巢湖西岸登陆，韩谦也能调一部分精锐兵马，沿龙潭河从西往东进攻巢湖西岸的敌寨，形成三面夹攻之势。
这么一来，韩谦即便放弃乌金岭，但只能将寿州军从巢湖西岸逼退，也就打开巢湖经龙潭河进入淮阳山东坡的通道，至少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淮阳山东坡的峰岭。
然而这显然不是李知诰、吕轻侠那边愿意看到的局面。
所以韩家最终与那边形成的协议，仅仅是左武卫军从淮阳山与桐柏山之间的武胜关、平靖关北上，从霍州西翼牵制一部分寿州军。
只是这对淮阳山里的形势，帮助并不大。
换作他是徐明珍，也是宁可暂时放弃掉霍州西翼的城池，也要将韩谦及棠邑兵从淮阳山里驱赶出去。
目前巢湖西岸的寿州军，并没有集结兵马，沿龙潭河往上游进攻，除了防备左龙雀军外，大概也是行围三缺一之策，避免韩谦有死守淮阳山腹地的决心吧？
袁国维将这些意思点出来，也是希望韩谦能明白，不仅仅李知诰、吕轻侠，陛下、太后以及朝中大多数大臣的心思也多半是这样的。
绝大多数人这时候是不希望棠邑兵精锐在淮阳山受到不可弥补的重创，以免棠邑防线不稳，但大多数人则也多半不希望看到棠邑兵真能在淮阳山站稳脚。
也就是说，即便这边的战事有所改观，但朝堂之上乃至淮东、寿王府的态度，都极可能随之发生微妙的变化。
不管怎么说，袁国维都觉得韩谦这时候有所决断取舍了。
袁国维的这番话，却是韩道昌不辞辛苦进淮阳山来要跟韩谦说的，却没有想到袁国维先说了，暗感韩谦在朝野树敌无数，却也不乏真心相待之人。
韩道昌这时候也不再多说，就看着韩谦，希望他能早有决断。
棠邑形势极好，韩谦又是这么年轻，退一步海阔天空，以后有的是机会，完全没有拼耗棠邑兵的精锐。
韩谦微微蹙着眉头，眺望远空，似胸臆间太多的心思在翻腾，过了良久，才幽幽一叹，说道：
“是啊，这场战事不能再耗下去了。”
袁国维、韩道昌心里一宽，以为韩谦被他们说动了。
韩谦俄而侧过身，跟田城等人说道：“袁大人与我二伯跋涉山岭而来，辛苦之极，我与王珺先陪他们回大营，你等依计行事便是……”
袁国维以为韩谦早就为当前不利局面准备好撤出方案，诸事由棠邑军将吏负责便是，他奉旨过来劳军，也不宜过问太多，也不想过问太细。
……
……
袁国维的身子还能勉强支撑住，韩道昌却是要人搀扶着，要不然的话，连站立都是困难了；这一次还真是辛苦无比。
韩谦与王珺先请袁国维、韩道昌及随扈返回大营牙帐，简单用过的酒宴，便安排他们去休息。
袁国维也是累得够呛，安排到简陋的营房也不讲究，天没黑就闷头大睡，一觉睡到次日天光大亮，精神头才恢复过来，推门看到韩道昌忽忙走过来，气色也比昨日好一些。
韩道昌急忙跑过来拉住袁国维，说道：“袁大人，我们去见韩谦。”
看韩道昌神色焦急，袁国维讶异地问道：“怎么了？”
“我刚才醒过来，在营地转悠，看到南面诸多寨子的防兵正源源不断的集结过来，韩谦莫不会想着从北面突围？”韩道昌说道。
“不会吧？”袁国维疑惑地说道，“这时候不应该放弃沈家集，率领兵马撤到龙潭河上游与孔熙荣会后，然后再沿龙潭河往巢湖西岸突围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现在怕就怕韩谦以前从来没有吃过别人的大亏，他这要将兵马集结在北面的河滩，跟徐明珍决一死战——徐明珍能与李遇齐名，岂会不防备着他狗急跳墙？”韩道昌说道，他急躁起来多少有些口不择言。
袁国维昨夜还以为韩谦会下定决心撤兵，这时候搞不清楚状况，决定先与韩道昌去见到韩谦再说。
途中遇到随韩谦出征淮阳山的侄女婿陈致庸，韩道昌见他神色有着说不出的怪讶，似有震惊似有亢奋，似乎知道些什么，上前拉住他问道：“致庸，你知道韩谦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道是要集结兵马跟寿州军决一死战吗？”
“二叔还不知道？”陈致庸与袁国维行过礼，与二叔韩道昌说道，“韩谦决定水淹寿州军，正派人通知上游溪河的沿岸军民回避大水！”
“水淹？”袁国维说道，“山里秋冬少雨，溪河枯浅，无水可用；再说你们在山里也没有修筑拦大坝啊——拿什么去水淹敌军？”
“我刚刚遇到冯翊，问过他这事，”陈致庸正要解释，却看到嘴里衔了一根草茎的冯翊晃悠悠的走过来，忙喊他过来，说道，“袁大人与我二叔正问要怎么水淹寿州军呢，还是你来解释。”
“袁大人、道昌大人？”冯翊趾高气昂的走过来拱了拱手，说道，“北方诸河时有凌汛之灾，二位大人可是知道？”
“北方诸河是时有凌汛，但江淮之间却从未听说有凌汛之灾。”袁国维说道。
“这个便得我给二位大人仔细解说了。”
冯翊一副好为人师地说道。
“说及北方诸河凌汛的形成，也是简单，以黄河为例，河道长达数千里，开春之后上下游地区的温差极大，倘若下游河道还被冰层覆盖住，而上游河道却先开始解冻，水行冰下，上游水满，鼓破下游的冰层，大量的碎冰又更下游的冰层拦住，形成冰塞、冰坝，会进一步加剧水位上涨，最后破开两侧的堤坝，形成大灾。江淮之间从来没有凌汛，一方面长江以及以南的大河不会冰封冻结，而长江以北的河道，流域不够远阔，同一时间内流域间的温差极微。即便是淮河，上下游的冰层，开春之后差不多保持同步变薄、融化，自然不用担心会受凌汛之害。不过，这南淝水河到这时候还没有解冻，倘若能人为的在上下游制造温差，是不是就能形成凌汛？二位大人可知为了今天，上游诸寨积了多少薪柴，挖了多少地窖？再说从前夜起，夜里的气温便恢复到零度往上了，这注定了徐明珍逃不过这一劫啊！”
“零度？”袁国维听着新名词，不解的问道。
“便是盛一盆清水里放几块碎冰，叫人时时盯着，碎冰增加就是零度以下，碎冰消融，便在零度以上——韩谦还说要搞测温计，却没能搞出来，一叠乱糟糟的图纸丢给工师学堂了。”冯翊说道。
袁国维心想韩谦以冰水消融衡量寒热，却是极妙，犹适合当下的情况，但他还是有很多的不解，问道：
“秋冬无雨、溪河枯浅，我一路过来，没有看到你们有提前在溪河之中筑坝蓄水啊。就算你们能在一夜之间加速将上游百余里的河冰都融化掉，也不足以形成冲毁寿州军河滩大营的水势啊！”
在沈家集北面的河滩有两三里开阔，倘若不能提前蓄积足够的水量以及水位，能形成多大的冲击？
何况敌营也用栅木土墙沿河道在外围修造一定的防护，显然是为雨季来临、南淝河水势大涨提前做有准备，他们这时候想要冲击到敌营，就需要更大的水势。
“我们进山时，其实是南淝水河水量最小的时候，敲开河冰，冰层下几乎都快断流了，但那时候也是最容易做手脚，甚至只需要破开河冰，将底下的浅水暴露在严寒之下，便能一层层冰结起来，形成冰坝。”
冯翊说道。
“要造明坝，徐明珍他们再蠢也会有所防备，但你们此时看沈家集前后的河道是没有什么异常，实际在冰层之下早已形成好些道暗坝。暗坝以下的河道，冰层之下已经断流，叫人觉得山里这个冬天的雨水还是真少啊，但实际都被截在上游的冰层之下，而且还是一路过来分好些道暗坝冰坝一层层拦水。这样使得每一层冰坝拦水，都只是稍微的抬高河道的冰盖，要不然的话，沈家集附近的河道冰盖早就被溢满的水挤破开了。而整个上游支流河道里的蓄水，要是能在明天凌晨之前，将所有的暗坝连同水面上的冰盖一层层的破开，足以将沈家集下侧的水位抬高五六尺，这是经过计算的。而在沈家集下方，有两排栅木直接打入河道之中，寿州军或许以为是限制他们走河冰往上进攻，但实际就是为这一刻准备，以便能拦截上游冲上来的碎冰，形成更大规模的冰塞、冰坝。这两排栅木能承压多高的冰坝，也是经过计算，至于是怎么计算的，那只能去问韩谦他了……”
“……”袁国维嘴微微张开，半天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没想到韩谦昨日说战事不能再拖延，是指这个。
“这一切都是早就谋算好的？”韩道昌没想到竟然有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变化，亢奋的抓住冯翊问道。
“那是当然，寿州军不能在安丰寨失陷之前拦截住我们，他们有哪一步是能抓住主动权的？”冯翊趾高气昂地说道，好似这一切都是他的谋略。
“黔阳侯用谋，当真是神鬼莫测，害我们白白担忧了这么久。”袁国维喟然说道。
韩道昌兴奋的要冯翊、陈致庸陪着他们去找韩谦，沿途看到从淮阳山腹地调过来的精锐兵马，主要是往乌金岭两翼的豁口集结，很显然利用水势冲溃敌营之后，沈家集正面的出兵通道也会被大水冲得一踏糊涂，要追击敌溃、扩大战果，只能从两翼更险陡的岭道出击……

第六百一十二章 溃败
“有些不对劲啊！”
文瑞临登上梅塘山南坡的哨台，眺望棠邑兵在三四里外的沈家集外围防线，见徐明珍紧蹙着眉头，似乎也意识到今日的棠邑兵有所不一样。
即便之前有过多次交锋，党邑兵的韧性之强还是叫文瑞临叹为观止。
而这一战短短二三十天内，沈家集外围的栅墙都打烂好几个回合了，但一次次被棠邑兵将卒从后方运送木石填上。
双方不断的突杀过去，摧毁对方的旋风炮等战械，又不断的造出新的旋风炮等战械，将数以万计的石弹往对方的阵地里投掷。
不断的破开附近山岩，将左右能收集到的石碑，差不多都运了过来。
南淝水河枯浅、河冰破碎的河道里，这时候也堆满了断木碎石等物——除了棠邑兵阵地旋风炮砸歪的，更多的还是驱赶民夫清理阵前出兵通道时，就近将大量的残缺石弹推进去。
除了从正面进攻外，不计伤亡的将小股精锐派入淮阳山里，虽然与同等规模的棠邑兵作战，追随徐氏多年的嫡系精锐伤亡是很大，但从根本上遏制住韩谦发动山寨势力、扩充兵员的步伐。
严寒天气一度对他们是很不利。
因为大雪，除了使军将卒冻死冻伤甚众外，还使得他们对乌金岭一线的进攻拖延了逾二十天。
而就是在这二十多天里，棠邑兵占领南淝水河上游主要支流近五十座寨子，获得相对充足的物资，前后还发动、征募逾四千精壮充当他们的消耗品，速度之快、声势之大，超乎他们的想象。
然而严寒天气对他们也是有利的。
一方面是淮阳山东坡、北坡的溪河解冻，要比往年推延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使得棠邑水军的战船目前只能在巢湖之内游荡，没能沿着龙潭河等水道往淮阳山接近。
另一方面是淮阳山里入冬以来都没有多少雨水，冰雪的融化也要大大晚于往年，叫他们不用担心溪河水势的变化。
要是战事拖延到四五月份，随随便便一场豪雨，都会严重影响他们从下游河谷发动的攻势。
而照当前的节奏继续下去，棠邑兵在乌金岭的防线，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坚持到四月的样子。
只是从今日清晨起，斥候便确认棠邑兵负责控制后方山寨的小股精锐，陆续往沈家集结过来，寿州军诸将都倾向认为棠邑兵有可能看对峙无法拖延下去，计划发动大规模的发攻。
不过，对面从淮阳山腹地抽调过来的小股精锐，没有填入河谷正面的防线之中，反而往两翼的山嵴豁口集中，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棠邑诸将认为从两翼险峻的岭道，更有利他们发动反攻？
而此时越过乌金岭高达百丈的山嵴，能看到淮阳山深处有一道道烟柱升腾而起，似乎是初春持续干燥的天气，叫淮阳山里引燃山火。
不过，这么干燥的天气，不管是他们派进去的小股精锐，亦或是棠邑兵在山里围剿他们派进去的兵马，利用干躁的荒草、林树，引燃山火都是相当简单的事，但也不至于到处都是啊？
很可惜潜入淮阳山时的斥候，想要爬山越岭穿过棠邑兵的封锁将消息传出来，却是不那么容易，最快需要两三天的时间。
文瑞临心思悬在那里，踏实不下来，跟着徐明珍跑到前营阵地，看到防线后的棠邑兵将卒，今日的士气似乎要强过往日，叫他更是浮想翩翩。
徐明珍召集诸将，做了很多防范、警戒措施，文瑞临都不能叫自己的心思安稳下来。
入夜后，前方的战事暂歇，文瑞临回到营帐没过多久，徐明珍便派人来请。
他赶过去徐明珍的大帐，看到数名浑身浴血、乔装成山民的斥候正喘着粗气，跟前脚赶到的许寅等人讲述今日他们在淮阳山里看到的情形。
“棠邑兵今日通知南淝水上游及皋阳溪沿岸的军民撤离，说是要防大水浸灌，这怎么可能？”文瑞临听了一声，忍不住震惊的问道，“即便棠邑兵在上游溪河沿岸堆积薪柴点燃融化河冰，又能引发多大的水势？”
由于双方恶战持续多日，沈家集下游的南淝水河道里积满残木碎石，会影响到溪河下泄，但问题是淮阳山整个冬季除了几场大雪，都没有多少雨水降下。
积满残木碎石的河道里，水流虽然都没有断过，但流水一直都极浅，也足以证明这点。
而他们也一直都有提防韩谦有可能会在山里筑坝蓄水，近一个月来徐明珍将两三千嫡系精锐拆成小股派入淮阳山里，都没有发现异常。
韩道勋、韩谦父子，当年在秋湖山收编染疫饥民，以及经营叙州时，都极擅治水，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但问题近一个月来，那么多斥候探马进入淮阳山里，难道连一座拦河堰坝都不认得了吗？
不造大坝蓄水，即便是夏秋季的大暴雨，也很难对他们扎驻在河谷地里的大营造成毁灭性冲击吧？
或者，这一切仅仅是韩谦的疑兵之计，是韩谦看到己方将卒守乌金岭变得艰难，故意放出假消息，想要他们自乱阵脚，以便能拖延乌金岭被攻陷的时间？
左武卫军正在都指挥使周数的率领，从桐柏山与淮阳山之间的缺口杀出，韩谦显然是更想拖延一些时间，以便周数率部杀入更深，迫使这边撤兵回援吧？
这也是文瑞临能想到唯一合理解释。
众人在徐明珍的牙帐里惊疑不定了许久，都理不清楚一个头绪，亥时初刻，前营主将徐晋派人过来通报：“敌军防线之后，将卒似听到有河冰破裂移动的声响传过来！”
“河冰破裂？”文瑞临一惊，心知气温回暖，河道内的流水丰沛起来，要是下游遇到堵寒，是有可能将河道上的冻盖撑破，难道是棠邑兵在上游河道积柴烧冰起作用了？只是入夜前，他特意看过，梅塘山西侧的河道，没见冰层下的流水上涨，他还以为棠邑兵在上游是纯粹瞎折腾、故布疑阵。
“我们去前面看一看。”徐明珍当机立断地说道。
文瑞临、许寅等人也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徐明珍，在侍卫的簇拥下，不顾寒冷的夜风呼啸，往前哨阵赶去。
星月当空，但视线也看不远。
好在前阵主将徐晋也担心有问题，听斥候说棠邑兵防线后有异响，不管夜深，集结一股精锐兵马对南面的棠邑兵防线发动了一次进攻，以便斥候能靠近到沈家集外围栅墙，更清楚的看到上游河道的情形。
徐明珍、文瑞临、许寅他们过来，徐晋当即将斥候就近侦察到的情形相告：“是有大量的河冰破碎往下游涌来，都被河道里的栅墙挡住，仿佛如大坝堆积起来……”
一方面棠邑兵在河道里所打的栅木，要更南侧一些，另一方面他们也没有想过直接沿河道往上进攻，所以棠邑兵在河道里的栅墙，一直以来都没有受到破坏。
这时候却没有想到棠邑兵会利用这道栅墙拦截上游浮游下来的河冰堆成冰坝，然后用冰坝拦水。
“河冰堆积有多高？”徐明珍蹙着眉头问道。
“两尺不到。”徐晋回道。
徐明珍朝一名随行的官吏看过去。
“乌金岭之内的河谷，较为深阔，只要老天不突然大降豪雨，上游河冰即便全部融化，也蓄积不了多深的水，即便栅墙拦住碎冰，形成临时性的大坝，但水位抬高两尺，也是极限了——何况冰坝毕竟不同于土石堰坝，大量河水还是能渗流下来，减少上游溪水的蓄积。”那名官员乃是节度使府工曹佐吏，精于工造、水利，对南淝水上游溪河的情形很熟悉，大体能计算出南淝水此时在乌金岭上游所蓄积的总水量。
要知道整个冬季，南淝水河冰盖下来的水位都是很浅的，绝大多数河道的冰盖都是悬空的。
照眼前的情势看，棠邑兵怎么看都像是在虚张声势。
他们的大营虽然主要建在河滩上，但也考虑到战事拖延到四五月之后溪河漫涨的情形，不仅前营外围修有栅墙，在河道两侧也堆土修了护堤，上游水位要是仅仅被冰坝抬高两三尺，还不至于有什么好担心的地方。
“小心戒备！”徐明珍说道。
此时已是深夜，他也出只能下令先叫诸营加强戒备，叫徐晋这边先放弃一部分地势浅淤的营地。
众人在前营守了一个时辰，确认冰坝没有再堆高，他们稍稍松了一口气，心想韩谦再有能耐，没有大的降雨，他也不可能随心所欲的叫南淝水河上游的水势大涨起来，他们此时更需要担心的，还是天气发生突然性的变化。
不过，今夜看星月澄澈，怎么都不像有风云突变的样子。
而即便要加强护堤，那也得等到明天再说。
折腾到凌晨，文瑞临回营帐睡下，却怎么都睡不踏实，翻腾了一个多时辰没睡着，看到晨曦从帐帘缝隙透来，他便拿温水过来洗漱一番，又赶去见徐明珍，才知道徐明珍之前回大营没有歇多久，半个时辰前又跑去前营。
文瑞临出中军大营，看到前营将卒都在手忙脚乱的往两边的高地转移，营地里乱作一团，他深感形势不妙，疾步往徐晋的大帐赶去，看到徐明珍、徐晋、许寅等寿州将吏在那里脸色大坏，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震惊问道：“怎么了？”
“沈家集栅墙后河冰堆积过五尺了……”许寅说道。
“怎么可能？”文瑞临脸色顿时苍白起来，直觉浑身发冷，难以置信的问道，恨不得许寅告诉他只是开个玩笑。
他回去睡下仅一个多时辰，一个多时辰内怎么可能突然发生这样的变化？
难不成韩谦真神通广大到能随便控制南淝水河上游的水势？
然后大帐之内，却没有一个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栅墙后的冰坝在过去一个时辰里，快速堆高到五尺多不说，还没有停止继续堆高。
而就在文瑞临赶过来之前，徐晋刚刚派出一部精锐强冲上棠邑兵防守的栅墙，看到冰坝后完完全全的蓄满水，仿佛一座凭空出现山湖，往上游延伸五六里不止——也就是说，棠邑兵完全出乎他们想象的，极为精准的控制着上游来水的灌入。
棠邑兵此时还正将一截截包裹铁刺的浮木推入水中，想必是要在大水漫灌过来时，加大对他们这边的冲击力。
撤退吗？
梅塘山西侧开辟的通道仅六尺宽，就算是多给他们一天的时间，集结于梅塘山以南河谷之中的三万多战卒、两万多民夫，能撤出多少？
更不要说数以万石计的作战物资了。
……
……
南淝水河在乌金岭以南的干支流，迂回曲折，水流在初春时的流速并不高，差不多每小时三十里左右，考虑到沈家集内侧河谷的深阔程度，要形成对敌营有足够冲击力的冰坝水势，沿岸暗坝的破拆汇水，在时间上掌握上要非常的精准，但实际上也难做到完全的精准。
不管怎么说，在当世现有的技术条件，也绝不可能做到叫敌军完全没有防备。
一切的努力，都是缩短敌军引起足够警惕之后的反应时间。
差不多是朝阳从东面岭嵴浮出的那一刻，堆积逾七尺高的冰坝终于垮塌，浑浊的大水携带破碎的河水像仿佛奔腾的群马，带着一截截浮木从缺口夺堤而下。
由于下方的河道里堆积太多的碎石残木，加上大量破碎河冰也是直接往下面的河道倾泄，都迫使冰冷的大水往两边的敌军前营席卷而去。
敌营外围修建的栅墙以及河道两侧的护堤，都太单薄了，几下就被扒拉开缺口。
有近两个时辰的反应时间，敌军前营将卒大多撤到左右两翼的高地上，但这并不能挽回寿州军溃败的命运。
袁国维登上鹰嘴崖，借用铜望镜更能清晰的看到敌营里的慌乱，大量被丢弃辎重车被大水冲倒，骡马在大水中挣扎，不计其数的物资被大水席卷着，随着大水往更下游翻滚而去。
南淝水河四里开外的梅塘山，虽然山体不高，比不上南侧的乌金岭，但山脚下的河谷隘口更狭窄，大量的杂物、溺死的骡马以及河冰堆积那里冲不下去，竟然很快又堵塞起来。
这不仅会加重梅塘山南侧的淹水，还将彻底杜绝敌军从梅塘山西侧隘道快速撤出的可能。
当然，韩谦也不会可能放任敌军从容的翻越梅塘山往北撤出，河谷正面的出兵通道已经被大水完全冲毁，但从昨日开始就部署到乌金岭两翼的四千精锐这时候发动起来。
乌金岭北坡，之前主要因雨水冲击、地势低陷处形成的行洪道，堆满乱石杂木，原本是崎岖异常，仅能供山民猎户或小股的精锐兵马攀爬，但寿州军为方便多通道进攻，一个多月来清理乱石杂木，这时候正方便棠邑兵精锐沿着险坡往下进攻。
虽说寿州军在北坡的这些行洪道上，也修建一些壕沟、栅墙以及围屋等防御工事，防备着棠邑兵有可能从这些行洪道打反击，但大量的兵卒都拥挤到两翼的陡坡，混乱一团，使得这些防御工事之后兵卒乱作一团。
军民不能有序的组织起来，再坚固的城池都只是摆饰，何况只是简易的防御工事？
沿陡坡往下攻的棠邑兵精锐，虽然肩挑背扛，只能携带少量笨重的床子弩、蝎子炮，但发射的火油罐、石弹也绝对谈不上密集，但居高临下对敌军造成的伤害、制造的混乱却远胜于以往。
无望制止混乱的扩大，更不要说能组织兵卒封挡住棠邑兵居高临下发动的攻势了，徐明珍、徐晋等人见大局已去，只能在侍卫簇拥下，骑马趟水仓惶往梅塘山南坡撤走。
虽然这直接宣告了前营兵马的溃败，但对徐明珍、徐晋、文瑞临等人来说，前营七千多精锐战卒、一万精壮民夫已经必须有壮士断腕的决然舍弃掉。
要不想局势彻底的崩坏，梅塘山南坡大营两万多精锐能有多少人撤入安丰寨，才是保存寿州军元气的关键。
河滩上的营地里，积水都有三尺多深，破碎的河冰打着旋。
赶到梅塘山南坡，文瑞临就腰身往上还算浸秀，但腰部以下在大水里浸泡了大半个时辰都已麻木，直接浑身禁不住的打颤，左右侍卫拿皮裘子过来将他裹住，喝过好几口酒，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梅塘山南坡这边也乱作一团，地势较低的河滩、谷地已被大水淹没，南坡虽然没有乌金岭的北坡那么陡，但三四万人马都挤过来，特别是诸将试图牵着战马翻越山岭北撤，动辄有人或军马滑倒，便带倒一大片。
文瑞临这时候欲哭无泪的眺望前营方向，看到棠邑兵已经杀透到山脚下，将不计其数的将卒、民夫直接赶入冰冷的浑水中，然后迫使他们丢弃兵甲，趟水往南面的栅墙集中；溺亡者也不在少数，无数尸体往这边飘荡过来。
两路棠邑兵，沿着浑水回旋的山脚边缘往北面杀来，好在地形崎岖，又有林木与乱兵阻拦，他们推进的速度并不快，只是沿线的兵卒乱作一团，要么投降，要么往两翼更险陡的山岭逃跑，又或许跟没头苍蝇似的被赶入水中，挣扎着挤到树木之上栖身，没有人想到组织人马拖延这两股棠邑兵推进的速度。
“许大头，顾屠子，你们带人去两边山脚。”徐明珍大叫着。
见梅塘山南坡乱作一团，没有现成的道路却人马相争，想梳理过来不容易，必须要安排人手去两侧拦截追兵，才能争取更多的时间。
两边地形险陡，只要有三五百精锐甲卒能奋不顾身的稳住阵脚，拖延三五个时辰都不成问题。
徐明珍守边多年，身边不缺悍将勇卒，被点到名的两名武将当即应声出列，带着十数护卫，一边往两边的山脚走去，一边从乱糟糟一团的人马之中拉出更多的敢战甲卒出来。
之后，徐明珍又将手下的部将、侍卫安排出去梳理梅塘山南坡乱局，将骡马车乘都推下山谷，镇压乱作一团的兵卒民夫，叫轶序没有那么混乱。
文瑞临好不容易跟随徐明珍等人爬到梅塘山的山头，这时候看到梅塘山西边的狭窄河口被大量的骡马尸体、辎重杂物以及河冰堵死再次形成一座岌岌可危的冰坝，使得梅塘山南面宽两三里、长四里许的河谷地变成一座浮尸与河冰夹杂的浑浊山湖。
当然，大部分本身就不高的简易营房还露出水面，大批骡马还站在冰冷的浑水里，可见淹水并没有多深，但对寿州军的打击已经足够致命。
唯一庆幸的是侧前翼组织兵马拦截还算是有效，崎岖的地形，使得棠邑兵通过不易，更不可能携带笨重的战械过来，狭窄的地形又使双方都展不开阵形，一时间僵持起来。
“哗啦”异响大作，文瑞临探头看去，或许是大量浮冰堆积过来，梅塘山西侧的冰坝形成不到两个时辰，便告垮塌，浑浊的大水携裹大量的尸体、辎重杂物以及河冰往下游倾泄。
文瑞临痛苦得要呻吟出来，如他所料，大量的尸体、辎重杂物以及浮冰被大水推着没有前行多久，再次堵塞河道淤高水位，迫使浑浊得大水携带浮冰往两侧漫灌。
梅塘山南侧的道路，地势同样不高，大量南撤过去的人马淹留在道路上，看着大水浸灌过来，再次慌作一团的往两翼险陡山岭躲避。
也许棠邑兵也注意到梅塘山的冰坝垮塌后，梅塘山以南的河道水势很快稳定下来，文瑞临很快看到有数十艘桨船沿河杀来，除了杀气腾腾的甲卒外，还有床子弩、蝎子炮等战械。
“南面的道路淹水不深，撤吧！”
文瑞临转回头，见许寅出声劝徐明珍不要再坚持了，他心想也是，要是下面的淤塞再度被大水冲开，棠邑兵便有可能乘舟船绕到他们前面建立拦截阵地。
还有一个，现在到处都是乱糟糟一团，传讯不方便，要是棠邑兵绕到他们前面，而安丰寨那边乱糟糟接纳溃兵没有防备，被绕过去的棠邑兵精锐趁乱夺了寨，那他们真是更要绝望了……

第六百一十三章 大捷
“传令韩东虎、苏烈，不得太急切！”
韩谦站在鹰嘴崖前，盯着前方战局的变化。
如此痛快淋漓的大胜，使得韩东虎、苏烈二人将韩谦战前的告诫抛之脑后，身先士卒的亲自带着数百精锐甲卒从东西两翼往前突杀。
乌金岭北面的河谷地里大水漫灌，沿坡脚地形崎岖，甲卒难以结阵而战，韩东虎、苏烈便一马当先，往前猛冲猛打。
沿途溃兵是没有什么抵挡边，但将要接近梅塘山时，有三四百敌卒在密林前结阵抵抗极为顽强，韩东虎、苏烈率队冲了两次，都被挡了回来。
韩谦担心韩东虎、苏烈求胜心切，导致不必要的伤亡，那就太令人扼腕了，难得直接下令干扰前营的指挥。
铜望镜的好处，不仅使韩谦能清晰掌握战局的动态，而在前阵率部作战的韩东虎、苏烈等武将，即便远在四五里外，也能清晰无误的看清楚这边的旗语指令。
这就是使得上下军令之传达以及战术调整变得极为迅速而有效。
传统的击鼓而进、鸣金而退，是极难适合复杂战场的，对基层武官的要求极高，但这方面也是棠邑兵更占优势。
看到韩东虎、苏烈在前侧放缓下节奏，稳固阵脚等后方的支援，韩谦将铜望镜递给迫不及待的袁国维。
韩道昌也想着抢过铜望镜，但想到他肚子里那点货，就算铜望镜能清楚十倍的将战局拉近到他眼前，他也未必能看到微妙的变化来，觉得自己这时候还是不添乱为好。
袁国维早就知道叙州能造这样的铜望镜，视远物如在眼前，但数量相当有限，目前除了都虞侯级的将领有配给外，军情参谋司为侦察敌情地形所用有一些；当世还没有哪家能成功仿制，他也没有好意思跟韩谦讨要一只。
只是这时候万里无云，晴空万里，他借助铜望镜眺望战场，也是狠狠的过足了一把瘾。
“梅塘山口的淤堵被水冲下去了，田城正下令赵无忌、何柳锋乘轻舟杀入战场——徐明珍这厮还在梅塘山顶没逃，要将徐明珍逮住，咱们这把就发大了！”冯翊没有铜望镜，但还是能勉强看得见梅塘山口淤堵被冲开的情形，兴奋的大叫起来，恨不能赶到前阵代替田城、冯宣当战场指挥，享受一番指挥千军万马的感觉。
山里当然没有什么像样的战船，但南淝水河上游在山里干支流水系较为发达，也有不少占地数十亩到数十亩不等的山湖，有山民渔猎为生，战前也是征集到不少艘渔舟，改造成小型排桨战船，以便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之前梅塘山口产生淤堵，水势蓄积不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水势会发生大的变化，而三丈长不到的梭形桨船，稳定性很差，抵不住大的浪头冲击，八百精锐战卒、四百桨水都在后方待命。
在梅塘山口的淤堵被冲开后，从梅塘山到乌金岭这一段的水势稳定下来，田城便叫赵无忌、何柳锋率部乘轻舟往前方直插过去，以便能在水中，利用战械、弓弩掩射敌后，进一步搅乱敌军，扩大战果。
这便是大水冲溃敌营之后所形成的优势，不要看敌卒还黑压压一层，但其指挥体系彻底混乱掉，棠邑兵任何一支投到前阵的小股精锐，都给敌军制造极大的混乱及伤亡。
“徐明珍见大势已去，终于逃了……”袁国维将铜望镜还给韩谦，说道。
韩谦拉过铜望镜，从梅塘山的山头已经看不到徐明珍等人的身影，梅塘山南坡的寿州军群龙无首，这时候彻底陷入混乱之中。
赵无忌、何柳锋也是随即调整计划，没有在梅塘山南坡停下来，而是率领精锐轻舟，直接从梅塘山口穿过去，应该是想着绕到梅塘山的北侧建立阵地拦截溃兵。
韩谦再冷静，这时候也禁不住激动的抓紧王珺的手。
寿州军主营有两三万兵马，此时正混乱一团的堆挤在梅塘山南北山坡上，要是赵无忌、何柳锋能成功的在梅塘山北侧建立拦截阵地，则意味着他们这一仗的收获将远超预期。
突袭兵马在沈家集坚守了这么久，承受住极大的伤亡之后才守住这一线，同时受限于兵力，追亡逐败的持续作战能力大为减弱。
韩谦再大胆，这时候也不敢奢望仅用三四千体力透支严重的甲卒，趁胜去急攻敌军已经有所防备的安丰寨。
这也意味着乌金岭大捷能收获多少战果，关键看这时能将梅塘山的敌军拦截下来多少，这也直接决定着这一仗对寿州军的削弱能达到什么程度。
在赵无忌传回消息，确认在梅塘山北侧站稳脚，敌军无力组织像样的突围及反击之后，田城则下令待命的小股精锐分批从乌金岭两翼出发，追击逃往丘山密林之间的溃敌，进一步扩大战果。
这时候敌军前营被驱赶下水的兵卒、民夫，被驱赶到栅墙前，守军让开缺口，让他们攀登过来，集中到栅墙后指定的营地里接受看管。
栅墙内则以及在鹰嘴崖下方待命的预备队，两千多将卒朝鹰嘴崖这边振臂狂欢，发起惊天动地的呐喊。
“终于可以睡几天安稳觉了，”韩谦握着王珺的手，努力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说道，“接下来事情都交给田城、冯宣他们处置，在这里站了半天，腿也乏了。”
看韩谦与王珺并肩离去，冯翊觉得他要作为一个合格的跟班，得跟着韩谦，但又觉得就算是站在鹰嘴崖上看棠邑兵追亡逐败也十分的爽利，一时间犹豫起来，再看韩道昌、袁国维都没有动弹，拍着脑门心想，韩谦搂着王珺睡大觉，他去凑什么热闹啊？
他当即将铜望镜从袁国维手里抢过去，说道：“我最近刚学着推演战局变化，这样的时刻得好生学习。”
“你这时候学个毛？孔熙荣都能独当一面，你这时候才认真起来，能赶得及？”袁国维哭笑不得，但他一把年纪，也不好意思跟冯翊抢玩耍物的将铜望镜争过去。
……
……
狼狈逃回安丰寨，文瑞临扭头看向身边溃兵仓惶进寨，欲哭无泪，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会败得这么惨。
这一仗，寿州前后调集逾四万精锐兵卒、两万多精壮民夫，即便在溃败前，他们还有三万精锐兵卒、两万精壮民夫集结于梅塘山以南，就这样败了？
难道说韩谦真的不可战胜？
更关键的，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整个秋夏都没有几场像样的降雨，他们也时时盯站河道冰层下的水流变化，韩谦凭什么在一夜之间就蓄积到将南塘山到乌金岭河谷都淹没的大水？
难不成韩谦还真有神通变化不成？
徐明珍面无血色，手抓住垛墙边缘，暴起的青筋似要将指掌间的砖石抓碎掉。
徐晋与数名部将在寨前指挥手下少得可怜的扈卫、辎重兵，将一排排拒马、鹿角等障碍物摆到南寨门前的河滩上。
他们要收拢溃兵，就不能现在就如惊恐之鸟般将寨门都关闭掉，但也要防备棠邑兵衔尾追杀过来。
安丰寨内除了一部分负责转运作战物资的辎重兵，更多是前期从战场上撤下来的伤兵病卒；因而永丰寨内虽然有八九千兵卒，却没有什么战斗力。
而由于从梅塘山往北，南淝水河都被冰层覆盖住，还没有消融，这也使得上游的大水携带大量的尸体、杂物、浮冰冲击下来后，撑破、堆积的河冰越来越多，很快又在梅塘山北面四里外，形成大的冰塞，使得浑浊的大水被拦住后，很高积高，漫过东侧抢修的驿道，再继续沿着地势往下方河谷漫灌。
徐明珍他们抢先一步乘马趟水逃出来，即便途中集结到两三千兵马，但道路被大水冲垮，新的冰塞又随时会垮塌，他们也只能眼睁棠邑兵仅用六七百甲卒穿插到梅塘山北面，将他们三四万人马都拦截南面。
“乌金岭以北的山岭较为平缓，缺少猿鸟难渡的崇岭险壑割裂地形，即便棠邑兵出击极为果断，但也绝没有可能将梅塘山的所有兵马都拦截下来，霍国公麾下将卒多为精锐，应该会不惜代价的从两翼的山岭密林间突围……”文瑞临宽慰徐明珍说道。
“但愿如此吧？”徐明珍声音沙哑地说道，这一刻的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十岁，眼瞳没有之前逼人的威势，尽是懊悔跟纠结万分的痛苦。
也许是为验证文瑞临的预测一般，天黑之后，往安丰寨聚拢过来的溃卒又开始增加起来——这一仗总算是没有惨到全军覆没。
“快马传告徐嗣昭、赵明廷，接到军令不得有一丝延误，要立即将巢湖西岸兵马，撤到龙潭河以北以防有变！”
徐明珍将数名扈卫召集到跟前，将数封签押过的令函交给他们，着他们立刻乘快马赶往巢州传令；接下来他又签署一封令函着信使立即赶去滁州，着温博接到军令即放弃滁州等城寨，将兵马撤到五尖山脉之间的磨盘谷侍命。
文瑞临知道徐明珍已经丧失夺回乌金岭，将韩谦驱出淮阳山的信心。
一方面要确保巢湖西岸的驻兵，不会受到棠邑兵与左龙雀军的腹背夹攻，必须第一时间撤到龙潭河以北。
要不然的话，等到龙潭河冰层消融，棠邑水军战船强行进入龙潭河，而韩谦再率棠邑兵精锐从淮阳山东坡杀出，他们凭什么认为巢湖以西、龙潭河以南的驻兵能突围出来？
难不成他们这时候还有能力在龙潭河两岸，跟棠邑兵再发动一次大规模的会战。
另一方面，他们将一部分兵马撤到龙潭河以北后，棠邑与淮阳山的通道就彻底打通了，他们要防备着韩谦经龙潭河、淮阳山腹地，将更多的棠邑兵精锐抽调到乌金岭来——同时他们败得这么惨烈，也会促使淮阳山里的大小山寨势力，更无挣扎的接受棠邑兵的整编，促使棠邑兵的兵势增大。
特别是左武卫军也杀出桐柏山、淮阳山口，他们要保住霍寿濠三州根本之地，必须将更多的精锐兵马集结到淮阳山以北地区来。
这时候也只能断然放弃滁州城了。
说实话，徐明珍还是迟疑了，要是他们第一时间放弃滁州城，着温博率部不计伤亡的沿龙潭河谷进攻淮阳山东坡，就未必会有今日这一败。
只是文瑞临却不能怨徐明珍迟疑，围三阙一原本是兵法正道，何况他在昨日之前也确信这次有十足的把握将棠邑兵从淮阳山驱赶出去……
……
……
“徐明珍忧其巢湖西岸的兵马会被我军切断退路，必然第一时间着其撤往龙潭河以北，着令孔熙荣率部出淮阳山，据蔡子岭窥敌阙店寨，但不可冒进缠敌；另使林靖宗率水军战船窥龙潭河，做好敌军北撤后能第一时间进入龙潭河的准备，军情参谋司将斥候探马放出去，尽可能封锁淮阳山东麓的通道……”
韩谦说是要好好睡几天的安稳觉，但实际上哪得轻松？
梅塘山往北的南淝水河谷遭大水浸灌，道路一踏糊涂，短时间内他们不用担心寿州军能反攻过来，但他们也难以对北面的安丰寨用兵。
目前除了稳固梅塘山、乌金岭一线的防御，尽可能多的拦截、收押溃兵外，还有就是根据乌金岭大捷对寿州军的打击程度，推测寿州军后续可能的应对，从而去调整棠邑兵在巢湖两岸的用兵策略。
倘若大楚是密不可间的一体，内部没有那么多、那么不的矛盾，韩谦此时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将手里能抽调的水军及步军精锐都抽调出来，从龙潭河口及上游河谷两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去切断掉驻于巢湖西岸的寿州军往北撤逃的退路。
然后不惜伤亡的与左龙雀军及舒州州兵一起，南北夹攻，将巢湖西岸这部规模大约在两万人左右的敌军吃掉。
只有做到这一步，才可以说是胜得酣畅淋漓，对寿州军的打击也将更惨重，从而彻底的逆转淮西敌我双方对峙的局势，改善大楚自金陵事变以来在江淮之间被动挨打的局面。
不过，之前有些人没有拖后腿，仅仅是他们没有意识到形势会在突然之间逆转过来吧，仅仅是他没有给他们拖后腿的机会吧？
韩谦并不觉得在乌金岭大捷的消息传回金陵后，棠邑兵再将有限的精锐兵马集结起来，沿龙潭河两岸去切断巢西敌军的退路，就没有幺蛾子发生。
有时候冒险也要适可而止。
现在要的事情，是稳固、消化胜利的果实，避免被别人伸手摘走。
夜色已深，追击的兵马都还没有返回，成千上在的俘兵被赶到鹰嘴崖与北栅墙之间的空地里极待梳理，田城、冯宣、赵无忌、谭修群、郭却、窦荣等将到深夜还不得松懈休息，这时候分坐两侧，听韩谦对后续诸事做安排，听韩谦说到最后一句，都情不自禁的朝坐在韩谦左下侧的袁国维看去。
韩谦使军情参谋司封锁淮阳山东麓的通道，可不是制止寿州军传递信报。
淮阳山以东目前还是寿州军绝对控制的腹地，他们怎么可能不叫寿州军的斥候信使在淮阳山以东往来？
韩谦说这话，实际是要尽可能拖延舒州以及金陵得知乌金陵大捷的时间，特别是要尽可能拖延消息传到庐江城去。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抢在左龙雀军之前，趁巢西敌军北撤之时，第一时间出兵控制龙潭河两岸。
这也将直接决定着战后龙潭河两岸的控制权，是落在棠邑兵手里，还是落在左龙雀军手里。
倘若左龙雀军先出兵，或者同时出兵，进入龙潭河沿岸，他们在战后为保障棠邑到淮阳山的连贯性，是可以要求接管龙潭河沿岸地区，但必然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才有可能说服吕轻侠那边将这一区域拱手相让。
现在他们封锁淮阳山东麓的通道，则尽可能限制枢密院或淮西禁军潜伏左右的斥候通过传报消息。
李知诰其人不在舒州，已经去了随州督战，留舒州司马、兵马使及左龙雀军副都指挥使邓泰在庐江防线坐镇。
邓泰治军稳健、武勇过人，但缺少急智，多半不能第一时间从巢西敌军的异动中觉察到什么。
最大的问题在袁国维身上。
袁国维奉旨慰军，他这时候派人去通报消息，他们是拦还是不拦？
袁国维打了一个哈哈，似乎不懂众人为何这时候都看他，摸了摸脸，侧过头问韩道昌：“我脸上沾了什么东西，大家都看我？”
韩道昌尴尬的笑了笑，好在韩谦很快就将话题岔到其他方面去了。
……
……
之后两天，追击的诸部兵马都陆续收缩到新建于梅塘山的前营，韩谦使赵无忌率一部兵马从淮阳山腹地赶往龙潭河上游河谷，与孔熙荣会合，准备在敌军撤出后，抢在淮西禁军之前，沿龙潭河往下接管两岸的防寨、屯寨。
这时候乌金岭大捷的初步战果也统计出来了，此战共拦截俘获寿州军兵卒、民夫两万五千人。
此外，乌金岭大捷击毙敌兵六千余人。
当然，这其中有大半的敌卒都是被卷入大水溺死，又或者是在浸泡冰水后，逃亡过程中冻死途中。
民夫抵抗或逃亡的意志要弱得多，大多数人甚至都没有想着要逃，两万五千余战俘里，有三分之二都是徐明珍从皋城附近强征过来充当营前苦役的青壮男丁，但也俘获寿州军精锐战卒八千人。
当然，将棠邑兵腊月初旬从浮槎山往北穿插算起，安丰寨大捷、持续一个多月沈家集拉锯战，以及最为辉煌耀眼的乌金岭大捷，整个战事前后持续三个月，棠邑兵前后共俘虏、击毙或重伤寿州军将卒近三万人众；这当中也包括拉锯战以来严重冻伤、冻死的那部分敌卒。
棠邑兵在韩谦的率领下，以如此之少的精锐兵马穿插到敌境腹地，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甚至比他之前所参与或主导的诸战都要耀眼。
只是，虽说将卒士气可用，但终于是限于能调用的兵力太有限，韩谦暂时还是无力对安丰寨、皋城等地趁胜发动攻势、扩大战果。
当然，虽说战后徐明珍退到安丰寨还陆续收拢大量的溃兵，但如此惨重的伤亡，外加大量物资及军械的损失，对寿州军从上到下的士气打击之惨烈，令徐明珍都未必敢有勇气死守安丰寨，更不要说集结兵马再去进攻梅塘山或乌金岭了。
巢湖西岸与驻守庐江防线左龙雀军对峙的两万寿州军，也如韩谦所料，在二月中旬就以最快的速度全部往北撤过龙潭河。
整个开春时节都没有降水，却在乌金岭大捷之后，淮阳山里连着下了几天绵绵春雨，好在雨势不大，不严重影响兵马行动。
这时候江淮大地的溪河陆续解冻。
左楼船军的战船始终龟缩在南淝水的河道里，没敢进入巢湖。
林靖宗率棠邑水军的战船长驱直入龙潭河水道，孔熙荣率部也沿龙潭河而下，赶在邓泰反应过来之前，抢先进驻龙潭河两岸被寿州军丢弃的防寨，毫不费力的打通棠邑与淮阳山的联系。
这时候，韩谦才派人将第一封传捷信报，送往金陵。
考虑到梁帝朱裕有可能从梁国腹地调集精锐兵马增援寿州，整个二月中下旬，韩谦还是不得休息，马不停蹄的整备乌金岭一线的防线，调整棠邑兵从东到西在延伸逾四百里的防线上的兵力部署。
温博率部撤出滁州城，韩谦也仅下令周处率小部精锐进驻，甚至暂时不考虑分兵进入石梁县。
棠邑还是受制于兵力，难以骤然间去强求最大化的战果，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淮东军抢在他们之前进驻石梁县。
韩谦一面将八千多寿州军俘兵，经淮阳山腹地、龙潭河押送回浦阳、石泉、亭山等营塞，编入辎重营，补充东线后备兵马的不足，一面从俘获的精壮民夫里挑选精壮，就地编入军中，补给乌金岭及龙潭河沿线兵力的不足。
在乌金山大捷之后，淮阳山里那些观望的山寨、民寨，几乎是望风而降，底层贫民、奴婢更是热情高涨的应募入伍，这也很大程度的纾解了棠邑兵守淮阳山兵力的不足。
不过，新卒的整备、训练，兵甲、战械的修缮、补充，对淮阳山腹地的丁户人口进行梳理都需要时间。
此外，韩谦还要抢在雨季真正来临之前，在梅塘口修筑一道真正的拦水堰坝来……

第六百一十四章 回京（一）
二月底，袁国维与韩道昌他们这一行的任务算是彻底完成，也该踏上返回金陵的路途，回京复旨了。
袁国维、韩道昌动身这天，韩谦与王珺特意出沈家集给他们送行。
天穹飘着绵绵春雨，韩谦怕王珺举伞太累了，他接过油纸伞来，将他与王珺两人都遮挡在雨下。
这天说温润就温润起来了，山麓溪谷间冒出青青的草芽，天地间的颜色也水润多了。
韩谦也不当袁国维是外人，临别时又捡些紧要的话相告：
“乌金岭大捷得之不易，为巩固胜果，我在奏疏里请求朝廷敦促新津侯从武胜关、平靖关往北进攻霍州、光州，尽快将光霍两州收归为大楚疆域。而左龙雀军也应随新津侯进入光霍两州作战，而不是留在舒州毫无作为。而寿州军经此重创，但考虑到徐明珍随后还有可能放弃巢州城，将防线继续往后收缩，我棠邑兵在淮西犹承担着极大的军事压力，我这次在奏疏里还特请陛下恩准将棠邑兵扩编为左右两军，到时候还要袁大人帮忙说项……”
“力所能及之事，袁某必不会推却。”袁国维披上雨蓑，朝韩谦及王珺等送行诸人拱拱手，与韩道昌跨上军马，在扈随的簇拥下，沿溪道往南而去。
袁国维、韩道昌他们这一次只需要穿过淮阳山腹地赶到龙潭河上游河畔，便能乘舟东进。
之后又马不停蹄的经巢湖、裕溪河进入长江，三月四日便返回到金陵城。
袁国维没有随韩道昌前往韩府饮宴，直接返回宫中复旨，但踏入宫中的那一刻，他还是能感受到宫里洋溢着微妙的气氛。
会有这样的气氛，袁国维也不觉得有唐突、奇怪的地方。
照规矩，韩谦的奏疏要先送到中书省，不需要他携带进宫。
袁国维回宫后，先派身边随行的小宦前往崇文殿通禀，但一直到天色暗沉下来，延佑帝都没有派人过来召见他过去问话。
陛下不召见，袁国维也不焦急，天黑之后，姜获带着两名青衣小宦，提着两提食盒过来找他喝酒。
月朗星稀，天气也仅略有些清寒，袁国维直接在院子里摆下酒菜，着青衣小宦都退出去，与姜获两人在新月之下饮酒闲聊。
“你就不问问陛下这几天什么反应？”姜获见袁国维悠然自得的饮着酒，忍不住先问道。
“乌金岭大捷来得太快、太迅猛，太令人措手不及了，叫各家想拖后腿而不得，还能有什么好问的？”袁国维摊手反问道，“总不能怪黔阳侯这一仗打得太顺利，又太出乎人所料了，不给各家时间拖后腿吧？”
姜获摇头而笑，他与袁国维共事多年，交情莫逆，过了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道：“陛下、太后前日夜里召沈相进崇文殿，询问可否着新津侯节度随郢诸州军事，沈相沉默了许久，未说可，也未说不可……”
“陛下除了用他最忌讳的两人相互制衡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大楚开国二十一年，除早初浙东郡王节度吴越之外，便没有设过节度使，现在再开这个特例，往后的事情怕更不好收拾了吧？”袁国维苦笑着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姜获所说的这件事。
姜获也不想多议论这事，只是告诉袁国维有这事，便岔开话题，继续说及金陵近几日发生的其他事情：
“你或许还不知道，枢密院昨日接到信报，说寿州军昨日着手清辙巢州城里的民户——枢密院估计寿州军最快可能在四月中下旬之前就要撤出巢州，要不然等到南淝水河的水势再涨起来，棠邑水军的大舰能够长驱直入南淝水河，他们会变得更被动。而在你们回来之前，昨日早朝时御史台有官史上书请求给黔阳侯加授棠邑行营都统制置使，总揽淮西军政事务……”
“这也是题中应有之意，但这样也好，大楚北线正式划为三个战区，多少也能少些牵扯。”袁国维说道。
“新津侯的权势还是太重了，却不知慈寿宫那边为何如此信任新津侯？”姜获微微蹙着眉头，眼瞳里带有疑惑的问道。
袁国维这段时间不在金陵，但也能料到李知诰除了之前得以都督襄北五州军事不说外，这次又将直接赐授旌节、出任襄北节度使，应该还是慈寿宫那边在全力推动。
要是大楚北部防线真照三个战区进行调整，淮东负责洪泽浦以东的淮河下游地区，韩谦在淮西负责从霍州东部往寿州、濠州南部延伸带对梁军的防线，规模都不及襄郢随邓均五州组成的西翼战区。
襄北西面经汉水与蜀国梁州接壤，西北经丹水要防范梁中关中兵马，北部经南阳盆地，与梁军在汝蔡两州的兵马对峙，而东部经淮阳山与桐柏山的山口，又与北部寿州军所控的光、霍两州对峙。
看上去西翼战区承担的军事压力最大，但这也意味着朝廷后续往西翼输入的资源最多，授予李知诰执掌的兵权最重。
除了襄北五州地方兵外，禁军三支精锐战力左龙雀军、左武卫军、左神武军，可以说是禁军最精锐的战力，都将接受李知诰的节制、调遣。
又或者慈寿宫那边是以此为理由、借口，才给李知诰开加授节度使的特例吧？
对这种情形，袁国维也不想深究太多，说道：“新津侯权势是重，但新津侯到西边后，要是不加把劲，淮上诸州恐怕都得是黔阳侯收复了。”
“也是，早知道如此，我之前就应该将这传旨的差事讨过来，”姜获笑问道，“你快与我说说，乌金岭到底是怎么打的，怎么就稀里糊涂的胜了？”
“传回枢密院的函文里，没有提太多？”袁国维好奇的问道。
“你没有密折送回来，黔阳侯能事无粗细的都禀于枢密院知晓？”姜获说道，暗示袁国维在这件事上要想好说辞。
袁国维奉旨慰军，便有监军之权。
枢密院接到乌金岭一役的捷报，比实际时间要延后十三天，韩谦可以说道路阻塞，他派出的信使被敌军半路拦截了，没有人会去拆穿他的谎言，但是袁国维为何没有及时将消息派人传回来？
而这次随袁国维前往淮阳宫的随扈，都是宫里的宦官，他们中可不是谁都会替袁国维守口如瓶或编造谎言的。
“我仅仅是奉旨劳军去的，近身也深感身体多有不便，兴许该是跟陛下告请还乡的时候了。”袁国维淡淡说道。
姜获点点头，他与袁国维都是花甲之年，也没有几年好折腾，陛下要是放他们告老还乡，或许享受几年的田园之趣，但陛下会放他们告老还乡吗？
这个话题太沉重，当下两人岔开话题，聊起乌金岭一役的具体情形。
“如此说，黔阳侯率兵马出浮槎山，寿州军没能不计伤亡的拦截，便已经注定大败了啊！”姜获听完袁国维所述，禁不住感慨地说道，“而徐明珍对淮阳山里的山民逃户不甚重视，也是致败之因。”
“是啊，淮阳山里到底有多少丁户，还没有统计，但仅南淝水河及龙潭河在山里的支干流，涉及面并不特别广，黔阳侯进入之后第一时间所控制的近五十座民寨便有近三万人丁。加上从安丰寨俘获近两万军民，黔阳侯在大水侵灌敌营之前，就补充了逾六千兵马，还控制住南淝水河上流的主要溪道，要不然这一仗黔阳侯也打不赢……”袁国维感慨说道。
虽说早初在淮阳山里仅有不到四千新兵是自愿应募入伍，但在拉据战中见精锐将卒损失太大，韩谦随后就将安丰寨所俘获的其他近两千精壮强行赶上栅墙参与防守。
从浮槎山穿插北上到乌金岭决水大败敌军，棠邑兵也累计战死重伤将卒逾五千人。
要不是新兵承担了其中近六成的伤亡，韩谦在乌金岭也支撑不到决水溃军的那一刻。
金陵事变期间，袁国维差不多全程参与了赤山军及左广德军的组建，对此感受尤其深刻，暗感这或许才是韩谦与当世名将最大的不同之处，而非他神鬼莫测的算谋……

第六百一十五章 回京（二）
“道昌大人，你再说说，这冰坝到底是怎么造出来的，这可真算是鬼斧神工、巧借天力啊？”
此时韩府西苑，宾客满座，都迫不及待的围着韩道昌追问乌金陵大捷的详情。
韩道昌奉旨与袁国维一起到淮阳山里劳军，路途颠簸，下巴都瘦尖了，他回到金陵城里，韩府自然是大摆筵席给他洗尘。
以往韩道铭虽然贵为参知政事、户部尚书，即便是韩道铭住的东苑宅子里有什么事情，也没有多少宾朋来贺，但今天韩道昌归来，西苑宅子里有好几十号平时都罕见身影的人跑上门来慰劳辛苦。
乌金岭大捷的消息，早就在十天前才传到金陵，但大捷的消息迅速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传开，韩府上下也洋溢在满心喜悦的氛围里。
只是从棠邑传回来的信涵语焉不详，短短数百言说了守乌金岭的辛苦，说了寿州军伤亡惨烈，但到底怎么打败寿州军，仅有“夜水突起、席卷河冰溃冲敌营”廖廖数字，如何能满足众人窥私探秘的好奇心？
不要说厅堂里的宾客了，走廊前也挤满好些仆从，也将耳朵贴到门上听二老爷这一路见闻。
“我与袁大人赶到乌金岭，棠邑军形势确实是有些堪忧，袁大人对韩谦也是本心，都开口劝说他率部从龙潭河突围到巢湖西岸，韩谦却说破敌就在这时。我们心里还纳闷，但翻越重重山岭赶到乌金岭实在太累、太乏，睡了一夜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但到第二天夜里溪河之中便春水鼓胀起来，直至撑破河冰。而韩谦在敌阵前的河道里，早就打下几排栅木，做好拦截河冰的准备。那天夜里韩谦还拉我与袁大人饮酒，两壶酒刚饮下去，外面便报信说冰坝已成。夜里乌漆抹黑的看不真实，我也是一夜没有睡踏实，天一亮骨碌爬起来，你们猜怎么样，乌金岭的河谷里满满当当皆是大水，也不知从何处借来，时辰一到，冰坝垮塌，大水便往敌营冲去，之后的结果，诸位也都知道了……”有人愿意听，韩道昌自然愿意讲，只是面对一群这些见风使舵的宾客，说辞有些夸张罢了。
“你嘴这能耐，怎么不去说书？”韩文焕捋着雪白的胡须，当着宾客的面，便笑着数落次子韩道昌这些话太夸张。
“都说韩侯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堪称今之孔明，以往多少觉得言过其实，但乌金岭大捷不恰恰说明韩侯爷早就掐指算准南淝水河冰开破的日子吧？”有人也不知真假的夸赞道，只是看他的表情很是认真。
将一干宾客送走，叫无关的仆役都退出院子，这时候夜里已深，厅堂就剩下韩老爷子、韩道铭、韩道昌兄弟、韩端等小辈里的核心子弟，以及乔、陈等与韩家有姻亲关系、可以视为嫡系势力的那几家当家人。
他们要么有子侄迎娶韩家的女儿为妻，要么有女儿嫁给韩家子弟为妻。
乔、陈等家，看上去权势不显，但能与韩氏联姻，哪个在宣歙等地不是树大根深、良田万亩、奴婢成群？
韩家能与冯家成为宣歙两州的世家首领，相当一部分是依赖这些姻亲宗族在背后支撑。
甚至这些家跟冯氏也有极深的姻亲关系，仅仅是皇陵案中跟冯家进行的切割，这时候也不好意思去舔冯家兄弟的脚底板。
当然了，这几年时局动荡变化莫测，即便是韩家也是几经波折，这诸多家跟韩家、冯家有牵涉，在地方上是几度经受打击，极待重整颓势。
当然了，他们当中，之前因为乔维阎、陈致庸二人得到重用，仅有乔、陈二家与棠邑的关系较为密切，去年就各自拿出十万缗钱粮押注进来；而其他家都还在小心翼翼的观望着，出手十分谨慎，即便是韩谦这次大婚，也都只是意思性的随了一份礼。
乌金岭大捷消息传来，这几家的当家人不在金陵的，也都赶了过来，都恨不得直接住到韩府，早晚到老爷子跟前来问安。
形势都这么明确了，他们要再不下注，黄花菜凉透了不说，要是韩家反过来慈生怨气，他们如何承受得了？
这世道不那么讲究三贞九烈、从一而终，休妻另娶、休夫另嫁，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韩道昌这时候才原原本本将韩谦自集结兵马奔袭安丰寨往后的策略及执行情况，叫众人知晓这一切并非侥幸，也叫众人知晓这时候倘若还要犹豫，就不怨韩家以后哪一天会翻脸不认人了。
韩道铭忍不住轻叹道：“早知韩谦那边有此妙计，当初就不该答应慈寿宫的条件。”
“李知诰去掌控襄北，韩谦则觉得无妨，这次也能名正言顺的要求左龙雀军从舒州撤走，而之后棠邑兵扩编到左右两军也就顺理成章起来……”韩道昌说道。
听到这里，陪坐在下首的韩端都禁不住要长吁一口气。
虽然请求左龙雀军撤出舒州去加强襄北的防务，舒州也不会并入棠邑行营的管辖，后续刺史等官吏的任命，将由中枢院司主导，但这也将代表棠邑行营不久的将来，将成为大楚在淮西的唯一军事力量。
而等到寿州军从巢州城撤走，棠邑完成扩军，棠邑或许在兵马规模上要略弱于襄北、淮东，但至少在大楚的框架之内，已是能与襄北、淮东并驾齐驱了。
而居心叵测的说，到时候除了侍卫亲军之外，棠邑将成为距离金陵城最近的精锐兵马，对朝堂的影响力也将迥异于以往。
而想想这距离韩谦重回中枢才过去多久？
想到这里，韩端都有些后悔，后悔他当初担心形势，没有选择留在棠邑任职，却是抢着回金陵了。
倒不是说他不想回朝中任职，但他要是能留在棠邑任职两三年，再回到朝中任职，资历就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一年多前，谁能想到棠邑的形势发展能这么快，会以这样的方式彻底改观过来呢？
“棠邑除了要扩编左右两军外，近期还有什么动作没有？”韩道铭问道。
“这次能成事，与梁军主力随朱裕北进侵入晋国有直接的关系。而这之后，即便梁军主力不分兵南下，徐明珍在北面也会更为谨慎的防守。棠邑这次想扩编左右两军，主要也是考虑梁军精锐随时会南下，短时间内甚至没有余力夺下北面的安丰寨。后续的话，我也问过韩谦，接管滁、巢州两城以及耕殖淮阳山是重点，暂时不会再有大的动作。”韩道昌说道。
“暂时扎稳根基也好，这提心吊胆的日子可也不好受。”韩道铭感慨地说道。
想着韩谦率突袭兵马往北穿插之后，他们提心吊胆的日子，韩道昌心想真是不大好过，又问道：“两宫、寿王府及淮东，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
“他们想有什么动静，但又能有什么动静？他们总不能抱怨韩谦在淮阳山胜得太快、胜得太突然吧？”韩道铭笑道。
韩道昌点点头，这也是乌金岭大捷对棠邑、对韩家来说，意义最大的地方。
除了淮东分兵进占石梁县之外，基本确保没有人来窃取他们的胜利果实。
虽然决定不了什么，韩道昌最初并不是很赞同韩谦搞这样的突袭作战，就是因为他知道韩谦用兵不顺利则罢，一旦用兵太顺利，各种扯后腿的事情就会层出不穷。
而有史以来，因为内耗而功败垂成之事，层出不穷。
只是他没有想到韩谦在淮阳山用兵，前一刻还岌岌可危，下一刻就斩获大捷，胜负转变又是那么的突然，自然也令诸家想动手脚拖后腿都没有时间。
而乌金岭大捷的消息，前期严密封锁，在棠邑兵控制龙潭河沿岸防寨，暂代李知诰负责统领左龙雀军的邓泰，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要不然的话，巢湖西岸区域的管辖权，便会给太多人扯皮的借口跟机会。
而由于棠邑水军先接管龙潭河沿岸的防寨，将左龙雀军驻守的庐江防线与寿州军彻底隔开，他们才能光明正大的要求左龙雀军撤出舒州。
淮西跟寿州军对峙，已经用不上左龙雀军了。
而后续棠邑要扩编左右两军，人马规模将增加一倍以上，军资缺口也将倍增，韩家接下来还是要想尽办法，为棠邑后续的建设以及军资缺口筹措更多的钱粮。
这次得胜，最大的好处，大概是淮阳山里从豪民大户手里能征没大量现成的田宅，用于应募将卒口粮田及家眷住宅的分配，不需要额外投入钱粮进行垦荒，短时间内缺口没有刚得棠邑时那么大。
“淮阳山里到底有多少民户丁口？”这也是韩道铭最为关心的问题，关切的问道。
不要说之前了，大楚开国之后，寿州长期以来都是梁楚军事对峙的核心区域，战事不断，地方变动极大，民众动辄背井离乡。
早年在京畿收编染疫饥民充入龙雀军时，其中就有大量从淮西逃出的流民。
而叙州将吏之中，高绍、季希尧、郭却、何柳锋、魏续、肖大虎等一大批人，都是淮西人，更不要说后期韩谦收编入棠邑兵的十万流民了。
太多现实的条件，都制约了地方及户部对淮阳山里的藏民逃户进行准确的统计跟掌握。
韩道铭早年就出任池州刺史，见识及能力在当世未必能及杨恩、沈漾、王文谦等人，在当世也是第一流的，新帝登基，他出任户部尚书，执掌财赋，也堪入名臣之列。
韩道铭向来清楚丁口的重要性。
更何况棠邑秘谈之后，韩家内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韩道铭的思维转变过来，还迅速接受、消化韩谦在叙州所推行的模式。

第六百一十六章 回京（三）
韩道昌在乌金岭，对淮阳山内部的情况，自然要比袁国维了解得更多，当即也跟韩道铭及乔、陈等家的当家人做了说明：
“白马尖往北、华柱尖往东，淮阳山分属霍州、巢州两地的山区，藏匿的丁口估计约有十二三万人左右，但具体的统计或许要等到今年夏秋季才有准确的数字……”
“这么多丁口？”乔纯林乃乔维阎的伯父，此时担任宣州司户参军，乃乔氏当代的家主，他听到韩道昌这话，是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淮阳山仅东北坡、东坡之内，藏有这么多的逃户，说道，“要是将华柱尖往西，一直到九里关之间的山民都算上，不得有二十万之多？”
“只会更多，不会更少。”韩道昌说道。
韩道昌接下来又进一步说及他这次所了解到的更多情况。
也是亲自走进淮阳山里，他才知道淮阳山四周峰岭雄奇，但崇山峻岭之间，实际存在大量的河谷、溪谷平原以及大片的低矮丘山。
这为过去近百年间大量的民户从淮河平原为逃避战乱而入山中滋息繁衍，创造了必要的条件。
也由于大量民户丁口在山里耕种了数代人，使得淮阳山里整体的耕种水平不低，至少比韩谦随父亲初到叙州时还要更强一截。
虽然没有准确的数字，华柱尖以东、白马尖以北的淮阳山地里，耕地估计不会低于八十万亩。
为缓解矛盾及冲突，韩谦对后续主动打开寨门迎接棠邑兵进驻、如数上报丁口及田亩的山寨，手段也就没有那么激烈。
除了清丈田亩、核定赋税外，对占有大量田地的豪民大户，也仅仅是要求他们将名下所控制的奴婢都转为佣仆，严禁无偿佣雇，要至少给予能保障其生存的薪钱，更严禁打杀、变卖，同时要求他们减低贫困佃农的地租。
而对于曾据寨以守、抵抗棠邑兵进入的山寨，韩谦就没有那么客气，所有牵头搞对抗的豪民大户都作为战俘收押起来。
除了征没二十万亩，作为口粮田以及抚恤分配给应募入伍的底层贫民及奴婢家小居住、耕种外，还有大量积蓄的钱粮等家产，都充当军资使用——韩谦在淮阳山这两三个月，主要是靠这个支撑军资消耗，而这部分田宅的分配，也差不多在拉锯战期间进行完毕。
不过，淮阳山里的耕地资源已经开发到极限，甚至可以说是过度了。
以当世的农耕水平，这一片山区滋息繁衍逾十三万人，也是远远过载了。
这使得山里民户生活极为贫困，最底层的贫民及奴婢，生存状况更是堪忧，只能依附于豪民大户生存。
除了在乌金岭南侧要新置一县外，韩谦还计划奏请朝廷同意在龙潭河中上游新设一县，计划将庐江县北部、淮阳山东坡的龙潭河上游河谷以及龙潭河北岸的一部分土地划进去，以便加强对巢州西岸及淮阳山东部山区的控制。
这一区域，原本是寿州军的屯垦区，特别是过去一年时间里，寿州军最多时在庐江县北面驻以三万战卒、两万屯兵，与南边李知诰所率领、庐江防线上的四万多淮西禁军精锐对峙。
寿州军现在仓促撤出去，棠邑兵在龙潭河两岸接管上百座的防寨、屯寨，还有数以万计的屋舍以及开垦出麦苗青青的十数万亩新田，可以先用来安置从安丰寨所俘获的两万军民。
这些军民之中，前后将近有四千青壮男丁，或自愿或被迫进入防线御敌，伤亡也最为惨重，有一千四百人战死，伤残者更多。
兑现战前的承诺，即便不能放他们及家小返回皋城敌占区的家园，但也要给予优先的抚恤、安置。
而除了能耕种的田地、能遮风挡雨的陋舍外，这些人口要安顿下来，还需要给予衣物、农具等生活、生产必需品，甚至还需要补充一定的畜力。
要不然的话，一个精壮男丁所能耕种的田地也是有限的，生存条件依旧堪忧。
这一步完成之后，棠邑左右两军也应该扩编完成，淮阳山以东将以滁州城、巢州城构造新的防线，军事缓冲带以南将有大片新的可开垦区域，则可以逐步的将淮阳山里一部分富裕人口迁过去……
这些后续要进一步深耕淮西的计划，自然不能写入奏疏之中，得由韩道昌回到金陵跟众人一一说明后。
听过这些之后，韩道铭也是极有感慨地说道：
“这时候在巢湖西岸新置一县，而以乌金岭为中心，将淮阳山东北坡腹地包括在内，也应该要新置一县，加上巢州城、滁州城、滁州城北面的永阳县，棠邑行营后续将要直接辖管十二县……”
后续的话，韩道铭没有说，但厅堂列座诸人都听得明白。
算是叙州七县以及谭育良所治的婺川县，黔阳侯府及韩家所领正好二十个县，单纯以州县数量论，实力已然不弱。
当年天佑帝崛起于淮南时，治下也不过二十多县。
只不过黔阳侯府所治二十个县，军民加到一起才刚刚六十万人冒尖一些，从人口上来说，还是略低了一些。
这恰恰是众人能够效力的一个地方。
各家拼凑起来，还能将七八千名奴婢送往棠邑安置呢。
宣歙两州，在冯、韩两家的统领下，早年归附升州节度使府，天佑帝渡江之前，又迅速掉转风向，举旗易帜，投奔淮南军，近一百年唯一的一场大规模战事，还是韩谦率赤山军攻打郎溪城，打得顾芝龙嗷嗷直叫，然后迅速屈服。
没有战事，丁口孳息就快，不要说宗族嫡支子弟了，各家所豢养的奴婢，四五代人繁衍下来，说句实话，现在也都有些多了，而田地的兼并却又是有尽头的。
“或许你在途中也听到消息，陛下与朝廷近期就有意加强对淮东灾民的赈济，计划每个月由内府局及度支使司拔五万石钱粮，运往淮东，”韩道铭先不管在座众人心里在琢磨着什么，又跟韩道昌提及一件事，说道，“有了这笔钱粮，淮东对我们的依赖就没有那么迫切了。”
“乌金岭大捷干脆利落，使得好些人没有机会扯后腿，但后续扶持淮东、荆襄以制衡淮西，也是题中应有之意，”韩道昌说道，“我过巢湖时，与冯缭、郭荣见过一面，他们都预料到后续想继续直接从淮东引入受灾流民将没有可能，但只要他们没有借口切断赤山会在各地打开的商贸，只要淮西形势进一步稳定下来，应该源源不断会有新的失地贫民渡江北上……”
“他们这时候倒不至于掀桌子。”韩道铭笑道，他对这点也不是特别担心，说起来还是形势变了，以往他们得小心翼翼的讨好别人，担心朝廷的猜忌，现在却是轮到别人对他们小心翼翼、看他们的脸色了。
不管怎么说，与寿王府、淮东的甜蜜期虽然比预想的要短得多，但这段时间内除了直接往棠邑引进八万多丁口外，赤山会已经拿到江东、江西、湖南、淮东、荆襄主要州县、相当于市场准入证性质的官帖。
除了这些之外，韩道铭年后在朝中也促成两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正式将棉布纳入夏粮秋赋之列。
朝堂诸公讨价还价良久，最终决定作为实物征纳时，一匹棉布仅能折算两匹麻布，这个比他们预期的要低一点。
不过，由于各地的粮布纳征都是固定的比例，乃至民户桑麻地与粮田的种植面积比例也都是相对固定的，这就使得地方上粮食与布匹价格是直接挂钩浮动的。
这都促使地方上占有大量田地及丁口的世家宗阀，不管怎么反对韩谦赐贱为良会动摇世家宗阀的根基，都极有动力从赤山会换取黔阳布缴纳粮赋。
第二件事，就是征缴上的黔阳布，将首先用于更换侍卫亲卫的兵服。
乌金岭大捷是很出乎众人的意料，但不管之前怎么不看好棠邑兵突袭之事，韩谦在那么严寒的天气里，能率将卒长距离穿插作战，以棉布、棉絮为主所制的将卒寒衣之优越，不是谁睁着眼睛能否认的。
有步骤更换侍卫亲军及禁军将卒的寒衣，实为必需；中下层将卒也极为渴求更换寒衣。
这也是棉布能纳入实物税的一个关键原因。
朝廷需要什么物资，向来习惯于“征缴”，而非“购买”。
虽说侍卫亲军、禁军十数万将卒寒衣都用棉布、棉絮，也只抵叙州、棠邑所产的零头，但两件事对棉布在大楚境内的推广、示范，要比赤山会扯着嗓子到处喊，要强得多。
叙州的棉织业年后经赤山会往江东、淮东、江西、湖南、荆襄等地，每月稳定输出黔阳布三十万匹、皮棉一百万斤，折合钱粮逾二十五万缗，加上往川蜀、黔中等地的输送，叙州棉织业巨大的产出，也差不多能正常消化掉。
后续继续深化下去，就主要是消化棠邑棉织业新增的产出了。
虽然大部分收入都返回到棉农、织户头上，但除了正常收缴的棉布税，再加上工造局所辖织造院以及赤山会的部分盈余，叙州棉织业每月足能提供高达折合钱粮八万缗的军资。
而叙州扣除地方上必要的财政开销外，每个月总计还能为棠邑这边额外提供的军资，折合钱粮逾十二万缗。
在此之前，或者说在厅堂列座的诸人之外，谁能想象一个目前在绝大多数世人眼里依旧是瘴毒遍地、地处荒僻、民风蛮悍的西南小州，能额外贡献如此巨量的钱粮？
韩谦扩编棠邑左右两军，计划各编一万五千名正卒、一万辎重营辅兵或屯兵。
辎重营辅兵，主要以战俘充当，两万名兵员，每月衣食补给、营地及诸多器械修缮，开销折合钱粮需六万缗；左右军正卒，除每月六万缗的正常开销外，还要额外给付兵饷六万缗。
当然，要是朝廷能最终承认棠邑扩编左右两军，每月只要拨付六七万缗的钱粮，棠邑军日常开销缺口就能填补上。
不过，韩谦治军，将卒的兵甲以及战械配给，乃至医药收护等等方面，标准要比侍卫亲军及禁军要高得多，这方面则将产生大笔额外的军资开销。
这部分缺口，还是要另外想办法填补上。
这也幸亏将卒伤亡的抚恤，主要是授以田地，而棠邑目前最不缺的就是田地，暂时没有额外的军资开销产生。
听韩道昌将里面的细目一一说来，对初次参与机密议事的乔、陈等家的当事人来说，或许更深刻直观的感受到棠邑兵战斗力以及作战韧性为何能这么强。
这完全是钱粮堆出来的啊。
棠邑兵平摊到每名将卒的军资开销，差不多是侍卫亲军及禁军的三倍之多，也难怪能在残酷而激烈的拉锯战中保持超过世人想象的韧性与士气了。
当然了，相比较去年，钱粮有如流水一般源源不断的填入棠邑这个无底洞中，棠邑左右军扩编之后，每个月预计还将有三到五万缗钱粮的缺口要填，厅堂列座的诸人，心思已没有之前的不安跟措手不及了。
又或者说，乌金岭大捷给诸人带来强烈的信心，不用担心付出没有回报。
再说了，之前是韩家死命的往里填，每月要填进去六七万缗的钱粮，现在是他们十几家凑起来，每个月还填不了三五万缗钱粮的缺口了？
至于韩谦种种作为会动摇世家宗阀的根基，这时候对韩家、陈家、乔家也产生不了多少负面影响。
易奴婢为仆佣，他们日常奢侈享受的生活，并没有受到根本性的冲击。
而大量的田宅转售出去，一部分换作棠邑、叙州境内的工坊、矿场，可以视为能源源不断孳息的粮田、奴婢、牲口。
以往冯韩两家就极擅经营货殖，宣歙两州的世家宗阀，对这也不会排斥。
另一部分作为借款充入叙州官钱局，弥补棠邑建设及军资所产生的缺口，也会计算一定的钱息。
在乌金岭时，韩谦与王珺便预料到韩府今日宾客满座的情形，韩谦忙于整备防务，很多事情都由王珺负责，也是王珺叫韩道昌带着具体的要求回金陵城跟各家谈。
第一点是要求各家今后两年内，作为借款或者说存款，填入叙州官钱局的钱粮，每个月不能低于十万缗。他们即便是出售田宅，也要将这数补足，韩谦同意拿叙州官钱局的股数，折算钱息摊算给各家。
第二点是要各家主动放奴婢赎还良籍，并要鼓励奴婢迁往棠邑做工，或购置田宅安家落户。
而购置田宅者，棠邑也会比照之前在淮东的做法，以极低廉的售价帮他们在棠邑安家落户；即便这些奴婢没有积蓄，到棠邑做工，会提供简易屋舍，也可以先从官钱局拆借钱款购置田宅。
这个做法，同时需要各家在宣歙两地宣扬。
第三点就是各家倘若希望宗族内的年轻子弟，能得到韩家的举荐入朝或到棠邑、叙州任吏为官，都需要先送到历阳学堂入学，然后再择优举荐。
第四点则是要求各家积极到棠邑或叙州开办各种工坊及矿场，而种植园暂时仅限甜蔗、棉花、桐油树、药材等有限的几类。
特别是药材的种植，虽说数百年来僧院、道观都有人工种植药材的先例，但在当世还不成规模，诸大药铺子都主要是收购野生药材。
而药材的品种涉及极为繁复，韩谦在叙州仅是叫杜七娘她们尝试种植着治疗疟疾有特效的青蒿以及几种止血消炎的药材，规模都很有限，更不要说系统计的去梳理药典了。
韩谦他跟王珺提及这事，都深以为憾。
现在叙州、棠邑是要往更精细的方面去深耕，棠邑有的是富足而肥沃的丘山、旱水田资源，而后续随着棠邑所直接参与的战事规模扩大，伤药开销极大，王珺就特地叮嘱韩道昌要优先在棠邑、淮阳山推动药材的人工种植。
棉田、蔗田以及桐油树的种植，叙州、棠邑都在大力去做，都有相当大的规模，并不需要诸家太迫切的参与进去。
而整个大楚境内丁口估计在一千五百万到一千八百万人之间，大多数民户还都相当穷困，棉织业、制糖业乃至制皂业，短时间内市场都不可能无限制扩大下去。
这时候就更需要扩大可对外大宗输出的商品种类，而不是无限制的扩大棉田、蔗田的种植，以免产生严重的过剩。
而宣歙两州背依浮玉山、黟山，诸家几乎都有经营药材铺子，推动这事有便利条件。
一直商议到凌晨，诸人带着满意的答复与许诺，才告辞离开韩府。
……
……
太后崇佛向道，隔三岔五便到崇福观敬香供神。
作为皇城之内皇家道院，崇福观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云朴子还得封崇福院使。
这一日，太后又到崇福观来敬香，供过神后，在观中小憩，云朴子陪在一旁，讲些古往今来的秩事，给太后解闷。
临到黄昏时，太后才着宫侍牵着刚蹒跚学步的二皇子，起驾回宫。
“太后将二皇子留在身后，这往后还是要立二皇子为嫡啊？”云朴子恭送到观门外，看到太后王婵儿抱起二皇子登上凤辇，颇有感慨的问了姚惜水一句。
“陛下正年少气盛呢，说立嫡这事未必太早了吧？”姚惜水看了云朴子一眼，风轻云淡地说道，“李皇后得了心疾，怎么都不放心由她照顾二皇子，太后才将二皇子接到慈寿宫的。”
“也是。”云朴子说道。
“云道长对乌金岭一战，有何看法？”
“老道在皇城之中，也是闲云野鹤一个，能对乌金岭大捷有什么看法？老道听说韩侯爷上书要请朝廷将左龙雀军从舒州调出去，却不知道姚姑娘你怎么看乌金岭大捷？”云朴子反过来问姚惜水道。
姚惜水嘴角抽搐了两下，她能怎么看，她都想将杨致堂、杨元演、王文谦有一个算一个，拉到跟前来，问他们怎么看，与虎谋皮的感觉爽不爽？
她都恨不得将徐明珍拉到跟前问一问，与李遇齐名的大楚名将风采何处，大好局势，数倍于敌的精锐兵马，在物资、人马更容易调集的内线，怎么就被韩谦打得跟条狗似的？
到现在，织造局派出去的斥候密间都还没有查清楚乌金岭一役的诸多细节，似乎韩谦在淮阳山真有神助，一夜之间借来天雨山洪，将敌营冲溃……
乌金岭一役对大楚的局势将要改变的太多太多，她也早就听人禀报说韩府这几天宾朋满座、夜夜笙箫。
特别昨天韩道昌返回金陵后，沉默许久的富陌今日午前还特地到韩府“请罪”，但被拒之韩府门外……

第六百一十七章 传议
韩谦奏请左龙雀军从舒州移出，即便政事堂诸公都能意识到这是大势所趋，但这事牵涉极大，谁都不想轻易表态，或者心里还有着拖延时日看形势有无新变化的心思在。
不过，这事很快在中下层官员及市井街巷间传议开来。
李知诰能谋善断，自幼随父生长营伍之中，为信昌侯收为养子以来，建立功业无数，也为新帝登基建立赫赫功劳。
李知诰从军近二十年，大小诸战经历百余场，掰开来揉碎了去看，会看到他并无错漏失策之处，完全有资格代表年轻一代跻身名将之列。
而无论是主持围攻金陵城，还是统领诸部禁军收复滁州、巢州，李知诰都积累了统领大规模兵马的丰富经验。
除了老一代的杜崇韬、周炳武、张蟓等将帅外，年轻一代的侍卫亲军及禁军将帅之中，也就郑晖堪与李知诰比肩。
然而世人的眼球永远都盯着最耀眼的那一个，除此之外，其他人都是渣渣。
而说起光芒，谁身上的光芒，能及上得黔阳侯韩谦呢？
尽管黔阳侯是那样的不讨人喜欢，甚至让人厌恶，但说到赫赫战功，谁又能与他相提并论？
左右五牙军及右神武军覆灭于洪泽浦、钟离城，摸着良心说，责任完全不在李知诰，甚至李知诰也是受牵累者。
要是延佑帝、昌国公李普没有中文瑞临设下的圈套，即便前年冬季梁军南援增持寿州军，他们还是能守住滁州、历阳、庐江等淮西南主要城池，等到第二年开春冰雪融化后，继续消耗寿州军的实力，一步步的将防线往北推进，直至完全消除金陵事变对大楚带来的负面影响。
而这也是最为稳妥，也是为沈漾、杨恩等人称道的用兵之道。
韩谦虽然几次力挽狂澜，但都是剑走偏锋，从来都不能称之正道。
然而世人乃至中下层官吏，他们更期待奇迹，而唯有剑走偏锋的传奇才符合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期待。
韩谦没有斩获乌金岭大捷之前，京中的氛围对李知诰还友好一些。
乌金岭大捷的消息传到金陵城之后，中下层官吏及市井街巷之间，再议论延佑帝登基之后近两年来的江淮战事时，就难免会有人指责李知诰当初在巢州用兵迟疑，大半年都没能攻下巢州城，才是左右五牙军及右神武军不得不冒险、终致惨败的起因。
虽然韩谦有意拖延十数日将传出乌金岭大捷的消息，致使邓泰在舒州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棠邑兵第一时间接管龙潭河两岸的控制权，将左龙雀军与寿州军隔绝开来，但邓泰、李知诰甚至慈寿宫这边，却都不能吐露丝毫怨言。
毕竟棠邑兵孤军穿插杀入淮阳山拼死拼活时，左龙雀军在庐江防线上可是纹丝未动啊！
难道说这时候能有脸站出来抱怨，黔阳侯没有及时通禀乌金岭大捷的消息，致使左龙雀军错失出兵的时机？
他们就不怕被世人喷一脸的唾沫星子，还特么要不要脸了？
而韩谦上书奏请左龙雀军移出舒州之事，市井街巷乃至中下层官吏，绝大多数都是支持的，再结合之前淮西禁军久攻巢州不下致大楚水师主力覆灭，甚至有人痛斥左龙雀军就是浪费国帑、吃干饭的。
御史台的言官们风闻奏书，不仅一封封奏书将中下层官员及市井民议传达上来，甚至有御史直接上书弹劾新津侯及左武卫军、左龙雀军诸将消极怠战。
拖延到三月下旬，崇文殿、慈寿宫与政事堂诸公达成一致，由枢密院调左龙雀军移驻随州，敦促李知诰从桐柏山、淮阳山的缺口，加强对淮河上游地区的进攻。
在这风口浪尖，李知诰更进一步出任节度使一事，也没有人提及。
三月下旬对棠邑军的封赏也颁传下去。
韩谦因功得授正三品千牛卫大将军、兵部尚书衔，兼领棠邑行营都统制置使，以及行营制置使府统辖淮西军政，许募三万兵卒编棠邑行营左右制置军，着度支使司照禁军三万正卒标准拔给军资粮饷。
乌金岭大捷，棠邑诸将得到赏赐，除了一大堆九品到四品不等的武官头衔外，能谈得上实惠的只有锦帛九千余匹、良骏四百匹以及宫制金银制钱万余枚等物；此外，战亡及伤残将卒拔给抚恤军功三十二万缗，算是朝廷近年拔出最大一笔赏恤钱了。
朝廷挤出这笔赏功抚恤钱，极为不易，但除了韩道铭坚持外，沈漾、杨恩等人也是主张从牙缝里挤出来，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叫棠邑军将卒记得他们是大楚的将卒、大楚的子民。
进入四月，左神武军与右龙雀军的换防也彻底完成，李知诰则继续加强对光州东部、霍州西部的攻势，占领淮上重镇义阳，迫使徐明珍将温博调到西边担任主将，使温博担任光州刺吏，抵挡李知诰的攻势，让他们这两个老对手再度纠缠到一起。
梁军主力在梁帝朱裕的统领下，以魏州为中心，围攻晋国南部重镇泽州、潞州，暂时无力南顾，而寿州军要堵住左武卫军、左龙雀军从桐柏山东口北进，完全无力再对淮阳山发动什么攻势。
徐明珍次子徐嗣昭最终于四月下旬率部从巢州城北撤。
从地形上，位于巢湖北岸的巢州城，并不比安丰寨以及东面的磨盘谷居南太多；而此时寿州东翼的防御形势，看上去跟洪泽浦水战之前没有大的区别。
当时对寿州军来说，也是滁州失陷，主要依托巢州城与楚军精锐对峙，他们也是因为被驱逐渡江、作战物资紧缺，将卒士气及战斗力都要弱过大楚禁军。
但是，当时他们强守巢州城，也是兵行险策，主要就是赌年轻气盛的杨元溥会失去耐心，就是赌庸碌无能的李普不会甘心被李知诰喧宾夺主。
他们这时候还能赌什么，赌韩谦哪一天同样会中他们的圈套？
相比两年前，此时淮阳山脉东北麓的山口落入棠邑军的控制之下；而李知诰率数万精锐兵马正从桐柏山东口进攻寿州的西翼。
这两路楚军兵马拥有超过六万正卒、四万州兵或辅兵。
而沿淮河两岸，韩元齐、陈昆两部兵马被杨元演的淮东军牵制住，他们在淮河中上游能调动的也仅有六万正卒、三万屯兵或辅兵，总兵力已经处于劣势。
遭逢新败不说，能预见的未来，寿州物资将会再度严重紧缺起来。
他们即便还牢牢控制光霍寿濠四州，但几番损失，四州在籍民兵、军户总数下降到十一万户左右，而他们要维持九万之数的兵马，差不多达到一户养一兵的程度。
兼之有逾一半精壮劳力都要编入军中，农耕生产更多的仅能依赖于老弱妇孺进行，即便光霍寿濠四州的土地再广阔、肥沃，粮食等物资产出也极为有限。
汴京每个月从颍宋等南部诸州调拨逾五万石粮谷接济寿州，但徐明珍也仅仅是能勉强维持这么庞大的兵力，而与棠邑兵对峙，特别是野战中，对兵甲战械的要求极高，寿州军犹是倍感吃力。
这种情况下，他们不能指望韩谦会犯低级错误，除了收缩防线，还能有其他什么选择？
相比较之下，杨元演在淮东却是最为轻松。
这主要寿州军在乌金岭惨败，西线形势岌岌可危，令韩元齐、陈昆变得谨慎起来，日常仅维持小规模的袭扰作战，这也使得淮东所承受的军事压力大减，甚至在寿州军撤出滁州期间，还趁机出兵占领石梁县。
形势的改善，以及朝廷从三月份往后每个月拨给五万石粮谷赈济灾民，淮东得以加快恢复屯垦的速度。
而在王文谦、阮延等人的推动下，淮东军也在楚泰扬等地，在原有的屯垦体系基础之上，建立独立于中枢之外的屯营军府体系，共编兵户近九万户，差不多占到淮东人口的一半。
相比较柴建驻守五指岭防线时的无作为，郑晖率右龙雀军南下，便与湖南行尚书省宣慰使黄化等人着手筹划清剿马氏叛军余孽、收复永郴两州之事。
除开辰思业叙四州外，在湖南正式推动行尚书省之制时，并未将与传统意义属于荆襄区域的鄂州划入。
不过，湖南行尚书省掌握邵衡郎岳潭五州，地方军政体系在这五六年间得到彻底的梳理，实录丁户四十万户，二百七十万口，所征得田税口赋及诸种杂捐，甚至比江东诸州还要略高。
目前江东（含两浙在内），共录有十四州，世家宗阀拥有大量的奴婢，加上栖身山林的逃户，大量丁口都在州县掌握之外，目前在籍户仅有四十余万户，三百万人丁。
说实话，要不是削藩战事之后，对湖南及鄂黄江池等州的田亩丁口进行较为彻底的梳理，大幅提高这些地区输入中枢的岁入，这两年都未必能支撑住江淮战事的巨额开销。
照道理来说，北线战事未靖，还要拨付钱粮助淮阳渡过难关，朝廷实在是难以再难支撑另一场大规模的战事，不过叛逃南投永州的苗勇，与赵胜、罗嘉两部叛军起了内讧，不仅郑榆、郑畅二人外，湖南宣慰使黄化等人也主张尽快解决这些叛军，将郴永等州收归大楚疆域……

第六百一十八章 监军（一）
延佑四年春夏两季，邵衡积极筹备对永郴两州的战事。
桐柏山东口的战事，也由进攻转为对峙。
李知诰在夺得义阳城之后，受限于桐柏山东口通道年久失修，太崎岖、狭窄，粮秣军资输送不便，限制对光霍两州的用兵规模，便停止军事扩张。
除了着重经营义阳城外，李知诰征调上万民夫扩建从礼山县通过桐柏山东口进往义阳的通道，为下一步的军事进攻做准备。
而淮西在乌金岭大捷之后，更是进入难得的平静期。
寿州军大范围收缩东翼的防线，棠邑行营制置军接管新的辖地，要操训将卒，要整饬防线，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内线建设还不能停下来，前期积累的伤亡也不少，短时间内再想发动大规模的战事，必然会错漏百出。
相比较梁军主力围攻晋国南部的潞州大半年未下，而河淮之间春夏之交旱情严峻，大楚今年完全可以说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中秋时节，延佑帝、太后也难得下令打开皇城四门，放平民百姓进入皇城赏灯，普天同庆。
宫里也早就在玉带河的北岸搭设一座彩棚，中秋节这一天，朝臣也都受邀登上彩棚，与陛下、太后及后宫诸妃嫔一起饮宴赏月。
延佑帝、太后及后宫妃嫔坐在居中的主棚里，诸王公大臣与诸将吏坐在两面的侧棚里。
入夜后天色薄阴，圆月虽说没有被薄云完全遮住，但也单薄得跟剪纸似的，在玉带河里落下一个暗淡的倒影。
除了平时关禁在宫城里的妃嫔，看到南岸熙熙攘攘的人群颇为兴奋外，对诸多朝臣而言，却没有什么太多的乐趣兴致可言。
更多的人，还是将今夜视为一种特殊的大典，唯一的好处，就是大家都有赐座，不需要像往常的大典一站就是半天，常有人体力不支昏倒过去。
当然，大家还是和乐融融与左右交头接耳谈笑风生。
这三四年间，大楚经历太多的动荡，乱极思治、乱极思安，能有当下祥和静谧的夜，在座诸多人多多少少还有些珍惜的。
赏月宴开始没多久，沈漾、杨致堂、韩文焕、韩道铭、郑榆、张潮等人，就被召到主棚赐座饮宴。
沈漾、杨致堂二人率众登上主棚先谢礼。
谢过礼后，沈漾待要坐下，却看到陛下脸色有些阴翳，心里奇怪，之前看陛下还兴致颇佳，是刚才袁国维站在陛下身边说了几句话，坏了陛下的兴致？
袁国维说了什么？
身为宰执，沈漾就挨着杨元溥而坐，他见太后王婵儿正转过身的诸妃嫔说着话，便压低声音问杨元溥道：“陛下有什么烦心事？”
杨元溥脸色阴翳的望了一眼过来，说道：“袁国维又提告病归养之事，真是扫兴，难不成朕真是负他之人？”
沈漾脸色也是一沉，知道陛下在心烦什么。
张平、袁国维、姜获等人在金陵事变之前，就主持内府事务；金陵事变期间，宫禁里绝大多数的宦臣都卷入叛乱，那在收复金陵城后，不管怎么说，都只能任用资格最老、功绩最大的张平、袁国维、姜获等人执掌内廷。
不过，沈漾也知道陛下猜忌张平、袁国维、姜获等人韩谦关系密切，受韩谦的影响太深，在登基之后便大力提拔安吉祥、陈如意等人分张袁姜三人的权柄。
而张袁姜三人也是难得的知情识趣，虽然身居内侍、少监之职，但平时在宫里多闲云野鹤，将诸多事务都交由诸常侍等领事宦臣负责。
乌金岭大捷拖延十数日，信报才传到枢密院，明眼人心里都清楚韩谦这么做的根本用意，就是要抢在左龙雀军北上之前，控制住巢湖西岸。
虽然事后没有人就这事去指责韩谦，但袁国维当时奉旨慰劳，人就在乌金岭，却没有及时传回消息，他毫不掩饰的跟韩谦穿同一个裤裆，还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沈漾还以为陛下会找机会收拾袁国维，却没想到陛下他难得的先隐忍下来了，一直都没有提这事，袁国维却三番五次告病想要归乡养老。
沈漾沉吟片晌，说道：“袁大人正值力壮之年，或许只是不耐烦署理内廷里的繁琐事务，陛下或可使之监军棠邑……”
“沈相，陛下有何所示？”杨致堂好奇的凑过头来问道。
使袁国维出任棠邑行营监军使，必然要经过太后及政事堂的议决才能最终定度，看到杨致堂、郑榆乃至韩道铭等人都好奇的看过来，沈漾也不加隐瞒，径直相告。
杨致堂先是一愣，心想大家都知道袁国维与韩家早就穿同一条裤裆，使袁国维到棠邑监军，能对棠邑多出半点约束来？
不过他转念一想，正因为袁国维与韩谦关系甚密，遣袁国维出监棠邑，朝谦及棠邑将吏都不会强烈的拒绝，这事前期看上去并不能怎么增加朝廷对棠邑的约束力，但监军制度好歹算是恢复过来了。
而只要内廷宦臣出监诸镇的制度恢复过来，即使早期更多仅仅是象征性的意义上的，但随着中枢的实力一点点恢复，通过监军之制以及其他手段，多管齐下，对诸镇的约束力也会一步步的加强，从而削弱藩镇割据地方、与中枢分庭抗礼的隐患。
杨致堂以往或许不会支持沈漾这点，但看到棠邑、襄北在淮东之后，势力扩张快得有些超乎想象，他倒觉得沈漾此策甚妙，与郑榆、张潮等人对视了几眼，便都点头言是。
韩道铭脸色阴郁，他们这个层次的人要想明白里面的关窍，实在太容易了，但正因为如此，除非袁国维坚持不奉旨，要不然的话，棠邑还必然要吃这个暗亏不可。
不过，袁国维之前几次想要告病还乡，或许是真厌烦了朝堂之中的尔虞我诈，就想着归乡虞养天年，过几年的舒坦日子，但这件事后，袁国维倘若还要是坚持告病还乡，在世人的眼里，是不是就会变成棠邑及韩家为了抵制朝廷恢复监军之制，而暗中迫使袁国维告病还乡呢？
那样的话，怎么看都是棠邑及韩家变得有些忘恩负义、里外不是人了啊。
韩道铭当场也没有表态，毕竟今夜仅仅是赏月饮宴，沈漾、杨致堂他们可以说是随口这么一提。
他夜里反复思量，在这事上拿不定态度，便写信派人送过江告诉韩谦这事，看韩谦如何定度。
韩谦的态度却很随意，他不拒绝在棠邑行营制置府先恢复监军之制，但同时要求大楚镇边诸军都要恢复监军之制，不能仅仅针对棠邑一家。
不管怎么说，棠邑行营制置军，全面推行募兵制，受中枢的制约，也就比淮东略紧而已；真要全面恢复监军之制，怎么也是李知诰、郑晖、顾芝龙等人更难受。
韩谦带头接受朝廷派遣监军使，同时派遣监军使，对真正独立掌握兵权的将帅而言，象征性的意味更强一些，而对那些更倚重于中枢的将帅而言，又没有什么抗拒的余地。
因而整个秋后，大楚朝堂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往镇边诸军派遣监军使。
当然，派遣监军使，即便再是象征性意义，也不仅仅是派出一名内廷宦臣到诸军这么简单。
要建立监军使密折传禀渠道与制度，监军使本人也需要受到监督、制约，随行宦吏的选任也有考究。
杨致堂主持枢密院，这次也想趁机恢复职方司在连镇诸军的军情搜集、传禀制度，多方商榷，等诸多事理顺过来，一直到十月下旬，袁国维才正式奉旨渡江进入棠邑监军。
又是一年朔风萧瑟，袁国维乘船在万寿河西岸码头靠岸，然后换乘车马，赶往东湖。
驰道两侧的田地里，秋粮收割已经完成，新种上豆椒小麦等作物，从黑褐色的土壤里冒出不怎么起眼的芽苗，有不少穿着崭新棉衣的农人正在田地里耕种。
“叙州、棠邑植棉织布，泽披天下，但田里的农户都能穿上的新衣，即便是大治之世，也是难见之景啊！”袁国维拉住缰绳，跟随行的冯缭、韩成蒙二人说道。
最初时袁国维、姜获受天佑帝指派到临江郡王府辅佐三皇子，明里暗里都是在韩谦手下主持缙云楼的事务，这些年来与林海峥、田城、高绍等棠邑核心人物的关系都极亲近。
即便担心沈漾、杨恩等人有意恢复监军之制，但对袁国维的到任，棠邑众人是一点都不排斥的。
也是担心袁国维心存芥蒂，冯缭、韩成蒙这次金陵公干，特意在京里多逗留了几天，等到袁国维正式上任的日子，一起陪同着渡江北上。
见袁国维赞叹田里的农户都穿新衣，冯缭便介绍起棠邑两年以来农耕恢复的情况。
目前棠邑全境已经完成秋粮收割，截止到十月中旬，全境棉花、甜蔗种植面积控制四十万亩，没有继续大规模的扩张，但随着堰堤沟渠等水利设施的建设，棠邑今年又新增水旱粮田逾四十万亩，加上对淮阳山腹地的耕地梳理以及在龙潭河两岸、巢州城、滁州城所接管的寿州军屯田，棠邑行营制置使府截止到十月中旬秋粮收割之时，在籍田亩总数超二百四十万亩。
二百四十万亩耕地，夏秋粮收获二百五十万石稻麦豆椒等作物以及二十余万担籽棉，分摊到棠邑所辖的十一个县，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亩均产量也差不多跟江淮的耕地持平，并没有特别突出的地方。
而倘若后续人丁没有大规模的新增，棠邑受限于青壮劳动力，也不可能再大规模的新垦田地。
不过，叙州也好，棠邑也好，食利的世家宗阀及地主阶层，可以说是被压制到极点，这也使得棠邑今年夏秋粮收获总量不高，但平摊到三十六万民户人口头上，也是勉强能够糊口，不用再受饥馑之苦了。
这一年棠邑从叙州等地收购输入的粮价，依旧高达五六十万石，主要也是满足军粮的供给。
受限于青壮劳动力的规模，特别是大量青壮劳动力要编入营伍，与寿州军进行对峙，田地总规模很难再大幅度的增加，但后续农耕工作会进一步做细，比如说引进更多的牲口畜力，使精良农具得到更大范围的利用，堆肥、轮作以及沟渠修缮等事继续完善，在现有的人口基础上，明年只要能有五六十万石的粮食增产，初步保障军粮的供给也不会成什么问题。
更何况有叙州那么厚的底子在那里支撑着，棠邑最艰难的日子到这时候算是熬过去了。

第六百一十九章 监军（二）
韩谦亲自带着高绍、赵无忌、杨钦、韩东虎、季希尧、杜益君、赵际成等棠邑将吏，出历阳东城门外迎接袁国维的到任。
众人没有在历阳城滞留，直接穿城而过，经宽阔的驰道往东湖新城而去。
又进过一年的建设，东湖新城目前算是初成规模，新的港口码头、货栈、工坊区沿湖堤建造，占地约四里见方，当然坞洪外侧还留下一定的填湖用地，作为后续临湖工坊区往西延伸的空间。
工坊往东，则是居民区，目前造成千余栋宅院，星罗棋布般分布于十数道纵横交错的街巷两侧。
居民区目前规模还不大，但东侧保留约六里延深的规划用地。
居民区的南北两侧，则主要规划为装备水力器械的工坊区、桐油树及药材种植区。
南北山及临湖工坊区，目前建成的工坊还不多。
在乌金岭大捷之前，募集的匠工主要还是搞基础建设，行营方面前期筹集了一部分钱粮，建造织造院、冶炼场、造船场以及兵甲军械、军用被服、制皂等有限的十数家工坊，主要也是满足军用。
而在乌金岭大捷之后，乔、陈、向、杨等家才较大规模的投入大笔的钱粮，筹建新的工坊，但还亟待后续不断的扩大规模。
衙司及驻军大营，位于西北角，占地五百步见方，也是东湖新城唯一用城墙包裹起来的区域；在衙司与居民区之间，还建有街市，百间余店铺客栈以及传统的作坊林立其间。
而历阳城与东湖新城之间，更大规模的土地，还是开垦成农田，种植豆麦等物，星罗棋布的分布百余座村寨——在当世，农耕始终是根本。
东湖县在过去一年半时间里，除开迁入的三万居民、驻民之外，还有从叙州、江州、广德等地应募过来的工匠万余人，就其繁荣程度，已经比得上普通的州治城池了。
看到这种种情形，这些年接触下来，袁国维也是感慨极深，韩谦犹是强在治政，而这一切才是他种种神鬼莫测的算谋基础，而眼前的一切，还仅仅是基础，棠邑有着比叙州更开阔的空间，给韩谦尽情的发挥。
袁国维这次是奉旨出任监军使，从历阳城一路过来，在途中，韩谦也对棠邑行营制置军的编制情况做了详尽的介绍。
棠邑行营制置军入秋之前就完成扩编，而为适应乌金岭大捷之后纵深扩长逾一倍的防线，以及便于指挥及兵马集结调动的防御需求，韩谦在镇军之下，增设旅一级军事编制。
镇军以都指挥使为主将，左右军分别编一万零八百名正卒。
左右军除直辖一支骑兵都编一千二百名骑兵外，下辖三支步军旅。
步军旅以都虞候为主将，每旅编三千二百名正卒，除了侍卫营编两百名骑兵外，每旅辖三都。
每都编一千名正卒，以虞候为主将，每都下辖三营。
每营编四百正卒，以营指挥为主将。
如此一来，韩谦便能以旅为军事单位，负责范围较大的防区。
左军以林海峥为都指挥使，冯宣为副都指挥使，周处、赵启、谭修群为都虞候，分别驻守滁城、棠邑以及石泉，负责东线防御，右军以田城为都指挥，孔熙荣为副都指挥使，何柳锋、苏烈、窦荣为都虞侯，分别驻守乌金岭、巢州城以及位于巢州城往西五十里外、紫篷山西麓的金牛寨。
水军以杨钦为都指挥使、林宗靖、冯璋为左右都虞候，共编四千八百名正卒。
除此之外，编侍卫骑军三千六百名正卒，以赵无忌为都虞候、韩东虎、肖大虎为副都虞候，驻守东湖。
如此一来，棠邑行营制置军将三万名正卒兵额用完，也是棠邑行营制置府的野战主力；此外还编有两万名辎重屯营兵，一部分编给主力军充当辅兵，一部分分配到诸县，维持日常治安及内线的城寨防守。
制置使府的军事后勤及军令颁布、军纪赏功、兵籍征募乃至军事情报搜集分析，都纳入军情参谋司管理，高绍以副都指挥使统领军情参谋司，郭却、奚发儿任都虞候分掌其事。
制置使府另设都政司，以长史冯缭为首，负责辖区民政事务；设相当于使府办公处的都厅司，以主簿郭荣为首。
新置的淮阳县（乌金岭）、巢州城、滁州城、棠邑、石泉诸县，处于棠邑防区的外围，都驻有重兵，民政事务以及以正卒半数配比的辎重屯营兵马的管辖，都由驻军主将兼任。
武寿、亭山、浦阳、东湖、历阳以及新置的龙潭等县，成为棠邑防区的内线腹地，以高宝、韩成蒙、陈致庸、赵际成等人出任县令。
工师学堂、讲武学堂、医学馆合并为历阳学堂，韩谦亲自担任学堂山长，但以陈济堂出任副山长，主持日务事务。
袁国维这次到任，韩谦决定将军纪赏功等事从军情参谋司独立出来，单独成立司军监，使袁国维执掌，实际使得监军制度真正落实下来，而非是叫袁国维到棠邑仅仅作为一个名不副实的“朝廷眼线”。
虽说东湖新城又经过一年的建设，已初见规模，但衙司建筑都还颇为简陋，暂时还没有太充裕的资源建造亭台楼阁。
给袁国维及随扈准备的宅舍，虽然不大，却相当雅致。
……
……
气温一天天寒冷下来，感觉上要比往年这时更加寒冷，兴许进入十一月，淮河就要全流域冰封住，楚州沿边再次风声鹤唳起来。
三月中旬，趁寿州军大溃后收缩防线，淮东军占领石梁县，得以全面控制衔接樊梁湖与洪泽浦的河道。
立栅墙于河道之中，锁以铁索，封挡住梁军水师从洪泽浦进袭樊良湖的通道，淮东军得以集中有限的水军战船，在楚州两翼阻挡梁军水师的侵入。
虽然淮东始终未能从梁军水师手里夺回淮河下游主河道的控制权，也没能通过淮河北岸的支系溪河，对泗州、海州境内发动袭击，但到底是遏制住梁军对南岸的袭扰，形势大为改善。
而淮河入冬后一旦冰封住，梁军的骑兵部队从城寨的空隙间，往一马平川的淮东腹地穿插渗透，却是要比水军更加便捷，他们这边想要拦截狙击将会更加艰难。
但不管怎么说，淮东这次都要吸取之前的教训，要坚决的将敌军拦截在淮河以北，避免好不容易恢复过来的屯垦再遭重创。
调到信王杨元演身边的王文谦，再度出任掌书记一职，进入十月之后，也是马不停蹄的追随杨元演奔走于各地的防塞屯寨，督促战备战训。
看到信王在前面勒住战马，王文谦与担任王府参军的殷鹏也随后停下马，不知道信王突然间有想到什么事情。
“韩谦在棠邑另设司监，使袁国维执掌之事，你们怎么看？”杨元溥摸了一把脸，一路策马奔走，他密茬茬的胡渣子上，都积了一层冰冷的白霜。
王文谦现在的处境，比袁国维在宫中还要尴尬。
说到底，谁能想到韩谦与王珺趁大婚之日率兵马突袭淮阳山，会斩获那样的战果，以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彻底扭转淮西的战守格局？
之前不管怎么说，不管棠邑兵打得多顽强，韩谦在棠邑也仅仅是处于守势，而滁河、浮槎山防线怎么看都显得极为单薄，一旦被寿州军或增援过来的梁军突破，韩谦在滁河、浮槎山以南所经营的内线，就会遭受到惨重的损失。
那时，大楚在淮西的形势，主要还是由李知诰在主导。
那时候，王珺嫁给韩谦，虽说王文谦为了避嫌，坚持辞去扬州刺史之职，但在淮东的地位还不那么尴尬。
别人也不会怎么认为他王文谦会有脱离淮东的心思。
而现在呢？
棠邑在斩获乌金岭大捷之后，左龙雀军被迫从舒州撤出，调往随州，整个淮西的战事都由韩谦全权负责，棠邑兵也扩充到五万人马。
要是将韩谦领授的叙州算上，棠邑无论从各个方面，都可以说与淮东并驾齐驱了。
这时候他王文谦蹦了高说，他对淮东没有异心，对信王忠心耿耿，淮东还有几人信他？
甚至有一次酒宴，有名武将喝多了，指名道姓说王珺嫁入棠邑时，带去不少王氏子弟，得韩谦信任，得以在棠邑军政任事，是他王家早就想着两家押注，王文谦也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
这段时间，他在楚州也是变得沉默，不去想出谋划策之事，只是尽可能将划分他名下的事务，尽心做好；近期，也是千方百计的推动建立独立于中枢的屯营军府体系，保证淮东军将卒忠于信王的同时，还能组织生产，减轻淮东的粮秣供给压力。
只是，他这么做，能赢回信任吗？
王文谦心力憔悴之余，也曾想过告病隐退，只是担心殿下会猜忌他以退为进，而以隐退的名义脱离淮东，才隐忍着没有吭声。
对于信王这个问题，王文谦同样是觉得难以回答。
“韩谦在棠邑设司军监，使袁国维执掌军纪赏功之事，彻底落实监军之制，看来他对朝廷还是忠心耿耿啊，他应该是想着有朝一日，棠邑军能归入朝廷的掌控之中吧——王大人，你觉得是不是如此？”阮延从后面跟过来，停住马，看向王文谦问道。
王文谦硬着头皮说道：“事情怕没有阮大人说的这么简单——就跟棠邑接受朝廷派遣监军使，诸镇都不便再拒绝一样，棠邑军先落实监军之制，朝廷也有借口要求诸镇效仿——而到最后谁能掌控朝廷，谁就能凭借这一点，去遥掌诸镇……”
“照你这么说，韩谦的野心实际要比我们想的还要大？”杨元演脸色阴晴不定的问道。
“韩谦能坐看左右五牙军覆灭而袖手不管，便足以证明他野心勃勃，但大楚开国逾二十年，江淮之地国泰民安，亿万黎民奉殿下之杨氏为正统，已是人心所向，任何有异心者，都是自取灭亡。”王文谦硬着头皮说道。
“但愿如此。”杨元演丢了一句话，再度扬鞭策马，率先往远处的防塞驰去……

第六百二十章 北上（一）
刚进入十一月，巢州北岸的江淮平原上，就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在淮西大地之上对峙的两支敌对兵马，双方都无险可守，这也注定双方在进入冬季之后加倍的风声鹤唳。
在几次挫折之后，寿州军犹编有逾一万的骑兵，溪河冰封，淮西平原之上一马平川，没有高峻山岭的阻拦，最有利于骑兵快速迂回穿插，棠邑北翼的防线哪里敢有半点放松？
而韩谦去年就是借冰雪掩护，率突袭兵马穿插进淮阳山，寿州军今年伤疤都没有愈合呢，又哪里敢有半点松懈？
差不多在入冬之后，双方都将平时承担繁重生产任务的屯兵、辎重兵都集结起来，诸县也是更大规模集结乡兵，在冰天雪地里拿起弓弩刀戟操练起来，为不知随时会爆发的战斗厉兵秣马。
淮阳山东翼局势紧张之余，千里淮阳山的北坡的峰岭沟壑纵横在大雪之下，北横冲便是以淮阳山北坡一道南北向的溪沟为名。
除了夏秋雨水充沛时短暂的汇聚山洪、水势还颇为汹涌外，北横冲一年当中绝大多数时间都是一条旱沟。
溪沟从四五里外的山嵴延伸下来，沟深谷险，怪石嶙峋，到山脚时，地形才平坦下来。
虽然每年山洪暴露，沟脚处有被山洪冲溃之虞，但山洪行经之处的土地也额外的肥沃。北横冲的沟脚处，早些年就分布有一座较大规模的村寨，但乌金岭一役过后，南淝水河谷两侧临近淮阳山的民户，都被强制北迁。
山脚下的这座村寨也都就废弃在那里，在风雪中偶尔有传出数声被遗弃却还没有被猎杀的家犬的吠叫。
北横冲的西溪槽顶，有一座武帝庙。
武帝庙用一道齐胸高的夯土墙围起来，一亩大小，夯土墙头长着蓑败的杂草，里面建有三间土殿，院门上还残留一些红漆斑驳不堪，一扇倒在地上，一扇被朔风吱呀作响。
一只灰色野兔从夯土墙的泥洞里钻进院子里，警惕的盯着吱呀摇晃的院门，好一会儿才确认安全，待要往殿前蹦去，却不想“嗖”的一声，左偏厢的窗格里里射出一支利箭，利索无比的从灰兔前胸斜插过去，狠狠的扎在硬实的冰土里。
一名披着灰色斗篷的汉子从土殿里走过来，将四脚还是挣扎的野兔连同箭支，从冰土拨出来，看野兔还在挣扎，伸手从脖梗后用力一握，直接将野免的脖梗捏断，这才走回到土殿里，高兴地说道：“没想到这鬼天气还能捉到这么肥的兔子打牙祭，你们看这兔子是不是够肥呢，剥了皮也要有四五斤吧？这兔皮子也大，要是这趟不出去，却是能给我家囡囡鞣件小袄……”
毫不起眼的土殿里，七八名精壮汉子正靠墙小睡，身下堆满干躁暖和的干草，没有搭理他的一惊一诈。
麻布斗篷都打着好几个补布，也就能勉强抵挡风雪。除了容易藏在斗篷里的短柄挎刀外，诸人随手仅有一张四尺长的猎弓，只是很难想象普通的猎弓能射出那般急速而有力的箭支。
那汉子见没有人理他，焦急的又抖了抖手里的肥兔子，说道：“你们都不吭声，那我就只能将这兔子扔出去喂野狗了？”
“这么冷的天，地都冻得结结实实的，谁有力气为吃一顿兔子就挖无烟灶来？石如海，你他娘要有气力，还不如跟我们一样好好眯上一觉，夜里好赶路。”有名汉子嘀咕道。
“这一路要穿过梁境，摸到晋国去，怎么也得一个多月，要是不找点事情做，可不无聊得紧？大豁牙，帮哥一把，他们不干活，就馋死他们。”那个叫石如海的汉子见有人搭理他，立即凑过去说话。
斥候野外行军，最忌白天生火，一旦有烟柱升起，极易暴露行踪。
因此，不管多辛苦，摸入敌境的斥候一般都用干肉脯、麦饼、冷水充饥。
一定想要生火，挖灶就极有考究，至少要挖六七尺长的引烟道分散烟气，才不至有明显的烟气升起。
这么冷的天，要在院子角落里的冻土里，用随身携带的工具挖一座无烟灶，极耗体力，但是大家最终还经不住那汉子的鼓动，又或者是抵不住一只肥兔肉的诱惑，大家七手八脚的爬起来。
除了两侧藏在树林里的望哨不动外，其他人捡柴挖灶剥皮摘野菜香叶分工合作，很快就将一只野兔烤得滋滋冒油，还拿融化的雪水与麦饼、肉脯烧一锅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面糊汤。
“豹爷回来了！”一人摸回来，看到院子里生了火，说道，“你们就等着豹爷骂娘吧，都还没有出淮阳山呢，一个个都熬不住要打牙祭了？”
“你这孙子莫要伸手。”石如海抬脚就要将那人伸出来的手踢开。
“反正会被你们连累挨骂，挨骂之前还不得沾点荤？”那人涎脸笑道。
片刻之后，又是一小队人马冒雪走进武关庙，为首轩昂汉子嗅了嗅鼻子，虎目往院子里扫过一眼。
“豹爷，这是给你留的份。”石如海立时堆着笑，将油纸布包裹好还热乎乎的一只大肥兔腿递过去。
韩豹接过兔腿，坐在石墩子边啃边骂道：“你们这些孙子，要不是我回来路上没有看到有烟升起，不然非操死你们不可，这才走出多远的地，一个个都觉得肚子里面没油水了？”
“不是主要试试学堂教的东西管不管用嘛？我们生火时，叫左右的望哨盯紧着呢。”石如海笑着说道。
“就你石如海事多，我们的份呢？”后面的人凑过来问道，七手八脚就往石如海身上摸来，搜出另半只兔子，每人盛了一碗面糊肉汤，蹲大殿廊前热乎的吃起来。
石如海这时候才注意到韩豹他们五花大绑捉了两名汉子过来，看他们嘴里塞了布团子，正狰狞的嗷嗷挣扎着直叫，踢了一腿，叫他们老实点，好奇地问道：“这两个是从下面的寨子捉的察子？”
“你眼瞎了？没看他们里面穿的袄子？”韩豹没好气的瞪了石如海一眼，说道。
石如海揭开两名汉子破旧的袍子，就见里面的袄棠划破一道口子，露出雪白的絮子来：“逃兵？你们这些孙子，吃香的喝辣的，他妈长腿敢逃跑了？”识穿这两人的身份，石如海动起手来更是不留情，倒拿着刀柄往这两人胸口捅，戳得他们脸更狰狞扭曲。
虽然里侧的棉袄没有特殊的标识，但淮阳山以往的人家，富贵者冬衣要么是皮裘，要么填充的是极为昂贵的丝絮，哪里有几户人家穿棉袄的？
他们这次北上，里面的衣裳还特地换上狗皮袄。
“住手，”韩豹喝止住石如海，吩咐道，“将他们松开，也不知道他们逃出来几天，看他们应该饿狠了，拿两碗肉汤给他们。”
众人也不怕这两个饿得肚心贴肚皮的家伙能折腾出什么波浪来，当下给他们松了绑，各盛了一碗肉汤给他们喝下。
两名削瘦汉子也是饿狠了，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如狼似虎的将一碗肉汤喝下去，看到韩豹手里还没有啃完的兔腿直咽口水。
“这两孙子，这时候还惦记着一口吃的，心挺大啊。”石如海骂道。
韩豹将他们喊到跟前问道：“你们之前是哪个营的，都叫什么名字，营指挥、队率都叫什么，你们是什么时候加入棠邑制置军的，又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你们老实交代，我们不会为难你们……”
两名削瘦汉子，年纪都不大，都二十岁出头的样子，虽然削瘦，但骨骼关节粗大，气力也大，这时候缓过劲来，才回答问道：
“我们是如松寨的守卒，营指挥是霍厉，队率是周城，大家都叫他周麻脸。我们弟兄俩原本是北横冲下面的村民，三月中被俘，六天前出寨子押送粮谷，逃了出来——我们只是想跟家人团聚，绝对没有他想。”
韩豹盯着这两名叫张士贵、张士民的弟兄俩。
如松寨位于乌金岭东北麓的山口，与梅塘山等寨形成兵逼北面淮西南平原的刀锋，营指挥霍厉及下面的几名队率，韩豹都熟悉，知道张士贵、张士民弟兄俩没有说谎，说道：“有些事，你们没有说谎，但你们弟兄俩怎么编入一个营的？你们能瞒过入伍前的盘询，心眼还是不小啊……”
乌金岭大捷，棠邑前后共俘获敌卒及民夫两万五千余人，绝大多数人都在扩军里编入左右军或辎重屯营兵。
不过，为了防止这些将卒不安分，父子兄弟通常都会拆散开编营。
张士贵、张士民兄弟俩能同时在如松寨当值为卒，说明他们一开始就耍了心眼，瞒过最初比较粗浅的盘查。
“拿他们怎么办，不可能多跑三四天，将他们押回去吧？”石如海凑过来，小声问道。
制置军从大量编入俘获的敌卒及民夫开始，兵卒千方百计的逃亡归乡就难以避免，但是韩谦废除对逃兵的残酷肉刑，会由司军监根据情节的严重程度，判处数月到数年不等的拘役。
他们这次出发，从北横冲往霍州中部潜入有重要斥候任务在身，不能泄漏行踪，也不可能耽搁三四天时间将他们押送回距离最近有驻军的鹤塘沟寨受审，唯一的选择，已经明显摆在他们面前。
张士贵、张士民兄弟俩也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将是什么，脸色惨白，想要求饶，却腿肚子打颤，话都说不圆溜。
“看你们也是聪明人，怎么就没有想到你们逃回来，寿州军知道后还不是要将你们当成奸细捉起来杀了？你们到最后还不是害你们家人一起受牵累？你们啊，真要是那么想跟家人团聚，还不如欺待咱家侯爷早日打寿州呢！”虽说石如海提醒韩豹要果断，但终究是于心不忍，忍不住数落他们。
“杀了我吧，各位爷饶士民一命吧，他不想逃回来的，是我想着妻子有孕在身，老娘、老爹又老眼昏花，不知道他们这个冬天怎么过活，实在忍心不住，才拉着士民逃回来的——士民真没想逃回来，他是被我拉回来的，没想到回来，寨子也早就空了！”张士贵崩溃的跪地求饶。
“你们起来吧，跟我们一起走，但是你们要是在路上给我们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就不要再怨我辣手无情了，”韩豹叫张士贵、张士民兄弟俩站起来，吩咐石如海道，“这一路你专门负责盯着他们，不要让他们出岔子……”
张士贵、张士民能瞒过最初盘查，又从防塞逃出来，也非笨拙之人，而逃出来六七天，忍饥挨饿，还能龙精虎猛的挣扎，气力实在不弱，将他们二人带上，不会是累赘，其他人也都不反对……

第六百二十一章 北上（二）
“……”
张士贵跪在孤坟之前，嘶心裂肺的压抑住内心的痛苦，才不叫自己失控的嘶嚎起来。
“走吧？”石如海上去拍了拍张士贵的肩膀，示意张士民与他一起抓起他哥的胳膊，扛到背后便趁着夜色，冒着风雪从屯寨东面的林子穿过，往北走去。
为防止张士贵、张士民兄弟还有说谎的可能，韩豹带着小队人马离开北横冲后，还是特地摸到横冲寨村民北迁于霍州北部的那座屯寨。
这么做，同时也是为了掩盖他们北上的动机与路线。
即便敌军斥候在淮阳山北坡发现他们的踪迹，也会误以为他们仅仅是在防线边缘区域来回侦察，那他们在进入霍州北部地区以及渡淮之后，就会变得安全许多，也能稍稍加快北上的速度。
然而摸到霍州北部北横冲村民迁入的那座屯寨，滞留两天才打听到张士贵有孕在身、自幼同村长大、感情投契的妻子早已经在北迁途中难产身故了。
因为这些年梁楚军事对峙，淮河沿岸的土地肥沃，人口却稀疏。
像濠州，诸县人丁加起来，都不超过六七万人。
而霍州、寿州南部的淮阳山北坡地区，长期以来作为寿霍两州的内线腹地，受到战事滋扰的程度相对要轻得多，无论为民户聚集还是军事屯垦，都远远好过其他地区。
寿州军控制之下的七十多万人丁，差不多有近一半都集中在这几个县。
然而乌金岭一役，却彻底改变了这一格局。
以往被视为相对安全的内线腹地，变成寿州军与棠邑兵两军对峙、战事频繁的前线战区，而由于寿州军彻底倒向梁国，之前淮河两岸的战区，反过来成为内线腹地。
避免人口流失以及在淮河沿岸地区组织恢复生产，乌金岭惨败之后，徐明珍不等在安丰寨稳住阵脚，就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将霍州南部、巢州北部的民户全部强制北迁。
金陵事变之后，寿州的粮秣补给就极度紧张，这两年汴京每年从宋颍等州调拔四五十万石粮秣赈济寿州军，也仅仅是勉强弥补军资的不足。
更不要说乌金岭惨败，不仅将卒大量伤亡，也丢失大量的作战物资，使得寿州的粮谷越发的捉襟见肘，但还要伤筋挫骨的全方面的调整防线。
这种情形，寿州民众自然也陷入极致的穷困之中，不管贵贱，但凡有存粮都被寿州军强征走，而二三十万老弱妇孺在没有充足的迁徙及安置准备下，被迫大规模的迁徙，饥馑疫病之惨烈，实属难以想象。
张士贵的妻子在北迁途中难产身亡，而他兄弟俩的父母则在北迁后，栖身于蓬草搭建的破漏窝棚下，每天捡拾野菜树皮为食，入冬没几天就双双冻死了，还是村人可怜他们，找了一张破席子埋葬在寨口。
然而这只是江淮战乱动荡局势下，极不起眼的一出悲剧而已，因为物资的紧缺，安宁宫渡江时又胁裹大量的人丁北逃，这三年来饿死、冻死以及患病不得医治而死者，不计其数。
倘若统计战死及伤重不治的兵卒，寿州治下的人丁损失至少在十万以上。
相比较之下，江南诸州都称得上治世了。
看着夜幕下的屯寨，韩豹抿着嘴，削瘦的脸颊有如刀削斧刻般，予人坚毅之感，心里暗想，唯有新制能推及天下，如蝼蚁般的贫民，身上那有如巨石碾压般的命运，才会稍稍轻松些吧？
相比金陵事变时那满身蛮劲，满心愤恨却不知如何渲泄的无知少年，四年时间过去，战场或血腥战事的锤炼，以及从初级扫盲班、中级识字班到讲武学堂较成体系的培养，此时的韩豹已经成长为棠邑军一名合格的中层武将。
他的兄长韩东虎都已经是都虞候一级高级将领了，他当然可以留在军中任营指挥，或到内线诸县任县尉或司寇，但他还是选择承担更艰巨、更凶险的任务。
他最初选择率领小股精锐，去华柱尖东的山区，发动及领导底层贫民、奴婢搞暴动，将淮阳县的有效辖区，越过崇山峻岭的隔阻，往西部山区扩张。
韩谦强调游击作战的意图与作用，绝不能仅仅限于派出兵马利用地形的优势去牵制与袭扰敌军，更重要的是发动底层贫困民众。
这样才能有效的减少敌军所控制的人口及区域，削弱敌军盘剥资源持续养战的实力，从而达到从根本上削弱敌军的目的。
后续韩豹未能成行，是军情参谋司有更重要的侦察任务交给他。
……
……
一路潜踪匿行，渡过黄河后，又翻越崇山峻岭，韩豹这一小队人马赶在十二月上旬进入泽州境内。
晋帝石崇嗣驾崩的消息，乃是去年春末才正式颁告天下。
当时，晋太子石承祖在朔州督边，太后张氏及枢密使刘筠迎晋潞王石继源进太原府登基。
晋太子石承祖在晋北兵马的拥戴下，据朔州、代州自立，晋国一时间陷入内乱。
晋帝石崇嗣驾崩消息传开之前，梁帝朱裕在泗州督战，早一刻得知石崇嗣病重的消息，便第一时间调集精锐兵马北上。
窥得梁境大乱，朱裕便从魏州、汴州出兵夺取在梁国内乱期间被晋军趁乱夺走的黄河北岸的卫、怀、义诸州，继而又于去年冬季，翻越太行山南麓的山岭，攻入有“河东藩屏、三晋门户、太行首冲、河朔咽喉”之称的晋国南部重镇泽州。
石崇嗣据河东道、河北道而建立晋国，长期以来都是将泽州当作南部最重要的镇戍重镇经营，长年以来都有精锐重兵据守泽州，晋军据汉州出太行山，可以夺黄河北岸的卫怀义诸州，威胁梁都汴京，守则可将梁军据之太行山外。
虽说泽州及附近的城池，长期以来都是梁晋兵马争夺的焦点，但在过去三十年间，梁帝朱温（算上朱温受封梁王期间），泽州城一次都没有落入梁军的手里，好几次梁军都是在泽州城下被击退，或长期困攻不下，不得不撤军而走。
这一次梁帝朱裕也是趁着泽州近半守军被潞王石继源带去晋京，抢先在其兵马回援之前，出兵围困泽州，之后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架设旋风炮，硬生生的将泽州城的城垣轰开，并在泽州城北面重创击溃晋国枢密使刘筠率领而来的援兵。
韩钧在泽州周边数日，寻访双方兵马交战留下来的痕迹，很显然晋国是没有预料到梁军竟然能在风雪交加的严寒季节，能对泽州城坚持长达四个月的围攻。
在夺下泽州之后，梁帝朱裕马不停蹄的调动关中兵马东进，东西夹攻，夺取河东故郡西南部的安邑、襄陵、荣河、临晋、曲活、翼城、虞乡等二十余县，到这时梁军差不多已经完全占据河东故郡的南部州县。
而这个冬季，朱裕又是集结近十万精锐兵马，推进到晋国中部重镇潞州城下。
韩豹率小股精锐斥候，不辞辛苦的冒着风雪穿越河淮腹地、翻越太行山，进入泽州，便是奉韩谦的命令，就近侦察梁晋两军据潞州对峙的局势。
太行山有八陉，乃是河东故郡与河北及河内故郡的联接通道。
晋国于十三年前，丢失幽云等州，北面的飞狐陉、蒲阴陉、军都陉尽失蒙兀人的掌控之中；梁军夺怀、泽诸州，随后便控制轵关陉、太行陉、白陉三条通道，仅潞州东面的井陉、滏口陉，成为晋军沟通东西的要隘。
梁军一旦夺下潞州，就彻底的将晋国东西两部切割开来，这不仅决定了晋国的生死存亡，决定梁晋相争三十年的胜败，也决定着中原未来的大局走向。
寿州军在淮阳山北惨败，梁帝朱裕也没有动摇要一举攻陷潞州的决心。
梁晋两国之间的大战，又涉及到北面蒙兀人经营云幽诸州的势态，牵涉极广，即便之前多次派遣斥候潜来，但所获得的情报依旧零碎。
暂时没有条件建立更完善的军情网，三五名普通斥候很难对北方的战局及诸势力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有准确的判断，从而进行更有针对性、更准确的情报侦察。
韩豹等人，就是在这个背景之下，才被选派过来的。
韩豹他们渡过黄河之后，北方已是极寒，沿路还能看到源源不断的人马，顶着风雪，押送粮秣等物资，从太行陉等关隘通过进入河东故郡南部地区。
绝大部分的民夫依旧衣棠单薄破败，在寒风下瑟瑟发抖，路侧有不少冰死的尸体遗弃在那里，但梁军的兵卒，即使兵服里外侧的布料面子还是葛麻材质，但绝大多数寒衣里面都已经填充更保暖、更抗寒的棉絮。
织造涉及的环节较为繁琐复杂，梁军短时间内难以普及棉质布料，但汴京、洛阳的植棉面积，在梁帝朱裕亲自推动，三年多时间一步步扩大近十万亩，剥棉等工艺又相对简单，将籽棉脱壳制成蓬松的棉絮，填充寒衣，却相对容易实现、推广。
这也成为梁军能在严寒冬季持续围攻晋国城池的最大保障。
去年冬季梁军围困泽州城，晋军显然误判了梁军冬季持续作战的能力，入冬之前没有及时往泽州派出援兵，而整个冬季无法冒着风雪派遣援兵，拖到开春时，仓促派出援兵，却被击溃，以致泽州城这座晋军三十年未失的重镇最终落入梁军的手里。
这相当于晋国的南部门户被梁军踹开。
除此之外，旋风炮的大规模使用以及梁国在汴京、洛阳一带，冶炼、铸铁以兵甲战械铸造水平的大幅提升，也是梁军战斗力能第一次全面压制晋军的关键。
蹲在山林深处，眺望远处残缺的泽州城，韩豹心想要没有其他的意外发生，梁军这个冬季攻陷潞州，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事实上，晋军在寒冷冬季的风雪之中，受到的限制更大，这也就进一步拉开两军战斗力的差距。

第六百二十二章 北上（三）
看过泽州境内的情形，确认梁军在寒季冬季作战的优势很明显，韩豹当即将侦察的重心放到北面的蒙兀人身上，仅仅派三人照原定的计划前往潞州，而他则带着石如海等人以及张士贵、张士民兄弟俩，翻越皑皑积雪下的太行山，往河北故郡境内摸去。
即便早期执掌缙云楼，韩谦也就考虑往梁蜀两国部署秘谍，主要还是手里掌握的资源太有限了。
等到梁晋新的战事爆发，韩谦才派遣秘探潜过来，对晋国南部的情势有过侦察，但对晋国北部与蒙兀人交界的地区情况，以及蒙兀人占领云幽等州十余年来的经营情况，以及蒙兀人对梁晋交战的反应，暂时还没有顾及到。
走滏口陉、井陉翻越太行山前往幽冀地区最为便捷，但这两条通道被梁晋兵马对垒彻底的堵死。
附近的峰岭时也散布两国大量的斥候探马。
韩豹他们最后决定走白径，经历义州，从两国对峙相对松懈的区域穿过，一路匿踪潜行，十余天后抵达晋国所控制的河朔北部地区定州境内。
定州以及南面的恒州以及东南的沧州，隶属于晋国的成德军节度使府辖防区，也是晋国防范蒙兀人南侵的东线战区。
棠邑之前对晋国及河朔诸镇的局势只知道大概，难窥其间的细枝末节，这就需要韩豹沿路在隐藏身份的同时，还要千方百计的打听诸多细节，有条件的时候，还要安排一两人潜伏下来。
与之前搜集的情报对照，韩豹他们这一路潜踪匿形过来，也差不多摸清河朔地区大体的局势。
成德军节度使王元逵，将女儿嫁给晋太子石承祖为妃，很早之前就是太子石承祖的嫡系亲信，也因此才得以出镇恒定等州抵御蒙兀人从东线南侵。
不过，潞王石继源在太后张氏及枢密使刘筠等人的支持篡位登基，王元逵并没有立时响应远在朔州的石承祖的号令举兵造反，只是派兵马封住井径通道，拒绝接受潞王从太原府颁传的政令。
梁军侵入晋国南部地区之初，梁帝朱裕曾派使者前往恒州劝王元逵归顺梁国，但使者刚进入恒州城，就被王元逵斩杀，王元逵之后又将使者头颅交由随扈带回汴京，以示不降梁国的决心。
梁军进攻泽州期间，王元逵还一度请求潞王从太原遣兵，与成德军一起进击梁军，以解泽州之危，但不被潞王信任，成德军兵马也不敢孤军深入，甚至被当时的潞州守兵封堵在井陉之外。
泽州城失陷，晋国南部的残军龟缩回潞州城防御，王元逵想率成德军增援潞州，但井陉内部的承天军城被梁军先一步夺占。
成德军从井陉西进穿越太行山的通道被封锁住，而赵易都防御使张文礼看到梁军兵锋甚利，即便没有立时投降梁国，也是模棱两可的观望势态的发展，不仅拒绝出兵增援潞州，也拒绝成德（镇冀）军从其辖区的滏口陉借道西进。
目前，晋国在河北的两大军镇，差不多处于各自为阵的状况之中。
十二月底，韩豹与石如海、张士贵二人，追踪一队行迹可疑的车队，沿着溪谷走进定州西部的太行山东麓山区深处，在一条不起眼的山道尽头，眼前的惊景叫韩豹他们感到深深的震惊。
山道的尽头是一座数里方圆、地形平阔的谷地，上方有溪河流淌下来，在谷地的一角汇聚成湖，又从下方的宽溪流出。
虽然溪河湖泊都覆盖在冰雪之下，但河道的模样还在那里。
山谷里修建数以百计的屋舍，被高大的栅墙围住，有军卒严密防守，禁止村民无故靠近。
数以千计衣裳褴褛的苦役，正从山里将铁煤等矿石运到山谷里。
要是旁人看到这一幕，或许以为这里仅仅是成德军控制下的一座炼铁场而已。
河朔等地冶炼铜铁有上千年的历史，而梁楚晋蜀等国不仅中枢重视冶铁铸造等业，重要的军镇、军州都有掌握一定的铜铁冶炼铸造能力，以保证军队的需求。
成德军作为晋国五镇之一，麾下能几座铁矿场、炼铁场，实在稀疏平常得很。
然而韩豹潜伏在山谷的高处，借用铜望镜往冶炼场内看去，成德军的这座冶炼场，分明采用的就是叙州最近几年才推广开的双炉炼铁法，实在是叫他们吃惊了。
而几座高炉都建在溪河之侧，看附属建筑结构，分明是连接炼铁炉、用作鼓风的大型水排。
而接下来几天，韩豹、石如海等人，除了潜入冶炼场抵近侦察，还绑了一名工师头领规模的人审讯，才确认这座治炼场乃成德军节度使府内吏王景荣于五年前差人所办，早年开采石煤、烧制石灰、青砖供给定州，两年前又用双炉法炼制精铁、打造大量的兵甲、战械，供给成德军将卒。
从前朝中晚期起，作为藩镇之首的节度使，在内宅使用宦臣已成常态。
石崇嗣建立晋国，对河朔诸镇控制力一直都不强，为了笼络其心，也一直默许河朔诸镇节度使继续在内宅使用宦臣作为一种特殊的荣宠。
通过讯问，也知道内吏王景荣早年在晋太子石承祖身边任事，与王元逵交好。早年王元逵在晋军不过是一员普通将领，他能得晋太子石承祖的信任，得以担任晋太子侍卫统领，将女儿嫁给晋太子为妃，一直到出任成德军节度使，王景荣在背后出谋划策、居功甚伟。
王元逵出任成德军节度使，王景荣就追随王元逵到恒定来，他也是王元逵最亲信的嫡系大宦。
确认这一切无误后，韩豹叫石如海将那名俘虏的脖子扭断，推入山沟里伪造成失足摔死的假象，再悄无声望的撤出进入定州城外的一座农舍之中，之后将这些天来的所见所闻写入秘信之中，着人立即返回棠邑。
韩豹身边的人手有限，当中还有七八人沿途潜伏下来，在暂时还没有在梁晋境内里建立稳立的通传渠道情况下，一封信函想要送到棠邑制置府，便要派人在梁晋境内藏匿身份跨越逾两千里山川，极其不易。
要不是特别关键的信息情报，韩豹他们都不会单独派人赶回棠邑送信……
……
……
韩豹在定州所写的秘信，传回淮阳，已经延佑五年二月初。
沿途没有暗桩居中接应、没有续替的人手，又要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引人注意，不能骑马，更多时候要徒步避开人群赶路，遇到城池防塞要从山川绕行，还要应付山匪路寇。
要是普通人，恐怕花上半年时间，都未必能从定州走回到棠邑来。
随韩豹北上的斥候，都是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健卒，就算是如此，赶了一个半月的路，将信送到棠邑也是极快的。
“这个王景荣应该也是神陵司的旧属，而双炉炼铁诸法应该是姚惜水她们暗中传到定州去的吧……”
韩豹传来的秘信，奚荏转译过来，第一时间送到韩谦的案头。
二月初旬，棠邑天气已经没有那么冷了。
正午时分，韩谦穿着一件薄袄，坐在衙司后宅的院庭里，太阳晒在身上，正是舒适。
他接过转译过来的抄件，蹙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说道：
“前朝覆灭于梁帝朱温手里，梁军对前朝的残余势力清剿、打击最不遗余力。而蜀楚晋三地，在前朝覆灭之前，虽然割据制霸地方，却也一直都奉前朝中枢为正朔，在前朝覆灭后对遗留势力的梳理也都相当克制、容忍，并没有赶尽杀绝——神陵司在晋国境内犹有根基，那是一定的事情，但目前还不能确认的，成德军节度使王元逵的牵涉有多深。”
不仅仅梁晋楚蜀四国，南面占据岭南的清源军（静海节度使）刘氏，以及占据闽东的威武军节度使王氏，都是奉前朝为正朔延伸下来的地方割据势力。
晚红楼一度特别迫切想从韩谦手里得到祛瘴酒的药方，韩谦就怀疑他们跟静海军或威武军内部的神陵司残留势力还有密切的联系，却没有想到他们跟晋国的神陵司残留势力联系更为密切，竟然在五六年前就将从他这里得到的那部分《天工匠书》直接送到定州去了。
而在定州早在两年前就试行双炉炼铁法，这是《天工匠书初编》之外的内容，可见晚红楼这几年一直都有密切关注叙州的动向，从而很早就窃取到双炉炼铁之法。
韩谦对这些都不甚在意。
他是很注重保密，但他也不会因为纯粹为了保密，就不扩大生产规模，就不推广新技术的应用范围了。
晚红楼难以渗透到他身边来，但仅龙牙山里的冶炼铸铁场目前就雇佣近两千匠工做事，韩谦很显然不将他们都当成囚犯监管起来，这时候，大规模得到应用、同时又谈不上特别繁琐的新工艺被窃取，韩谦不会多吃惊。
他此时更关心成德军节度使王元逵与神陵司的牵扯，以及他在梁晋大战中将会发挥怎样的作用，这极可能直接关系到北方乃至整个中原地区的局势发展……

第六百二十三章 山间
王珺走进院子里来，香云提着鸽笼跟在她身边后。
看到韩谦与奚荏坐在院子里说话，王珺高兴地说道：“前天王樘去龙潭，我特意叫他将阿紫、阿朱也带去龙潭放飞，你们看，阿紫、阿朱刚刚都飞回来了，还带回王樘在龙潭写的信！”
王珺从香云手里接过鸽笼，叫韩谦、奚荏看笼中一对灰白色的家鸽。
“是嘛？！”奚荏振奋的问道。
远距离快速传讯在当世乃是最难解决的难题之一，但棠邑发展到这一步，迫切建立体系更完整、更严密的情报侦察传递体系，又极为迫切需求。
虽说当世对禽鸟传书，特别是家鸽传书有一定的认识，韩谦在叙州时也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却没有做这事的条件。
当世即便有一些世家子弟养家鸽赏玩，但也是极少，而且叙州与他们的关系也绝谈不上和睦。
此外，利用家鸽的归巢属性，进行应急通信，只能是单向的。
也就是说，家鸽在甲地饲养，最终只能在外地放飞家鸽，由家鸽将信件带回鸟巢所在的甲地。
而要确保家鸽的认巢能力不减弱，带出鸽巢的时间不能太长。
这时候想要确保某个地点对鸽巢所在地的应急通信功能确切有效，差不多需要同时喂养多组信鸽，轮替着带到外地去。
这样才能确保信鸽主要时间留在鸽巢喂养，尽可能缩短在外地滞留。
此外，家鸽长距离飞行，选种、培育、伺养以及对疫病的防治要求极高。
当世即便对家鸽传书有一定的认识，但诸多复杂的技术性问题都决定了。
有史以来还没有哪家政权有能力正而八经的大规模伺养信鸽作为应急通信的手段，长期以来，偶尔会有个别世家子将其当作玩耍物养着玩。
还是在乌金岭大捷之后，王珺托人从湖州找来几对家鸽，着身边的侍婢先喂养起来，目前才孵化到第三代。
还是要去年入冬时，将一部分雏鸽带到淮阳大营喂养，最近才着手验证通过信鸽，外部地区与淮阳大营的应急通信能力。
目前看似有些效果，但要据此建立真正的应急通讯体系，还要克服太多的困难。
好在棠邑的资源，目前算是稍稍宽泛起来，同时又正着手建立更完善、强大的情报侦察搜集体系，有些事也有条件去推动。
着香云将一对灰羽家鸽放回到鸽巢里，王珺这才注意到从定州传回来的秘信，看过片晌后，蹙着秀眉沉吟说道：
“或许未等梁军攻陷潞州，王景荣便会劝说王元逵投靠蒙兀人……”
奚荏吃了一惊，有些不确定地说道：“王景荣手掌晋军东北边兵精锐，坐拥河朔最肥沃的三个州，不至于这么没骨气吧？”
王珺说道：“晋帝驾崩，太子被逐朔州不得进太原府，潞王窃位，王元逵拥兵塞井陉，拒潞王兵马进入河朔，此时看他应该还是要奉太子登位。而梁军伐北，王元逵虽然以晋将自居，先杀梁使，但后续用兵多有犹豫，一直到梁军围潞州，其兵马前锋都没有正式从太行山杀出，这里面就有一些矛盾之处了……”
韩谦点点头，说道：“要说王元逵杀梁使，干脆利落的表示绝无投梁之意，出兵便不应该犹豫，这背后多半是成德军内部有分歧。”
“有分歧，也不应该那么干脆利落的杀了朱裕派去的游说使者啊。”奚荏说道。
王珺说道：“现在能确认王景荣乃神陵司旧属，倘若假定是王景荣在里面捣鬼，甚至王元逵在一定程度上，也是被王景荣牵着鼻子在走，很多事情便能解释得通。杀梁使，并不需要多少人参与，甚至王景荣先斩后奏，先使人杀之，便能迫使王元逵捏着鼻子先认下来。而兵马调动以及从井陉出兵西击梁军，牵涉面极广，成德军大大小小的将领意见能否统一，辎重战械以及粮秣的筹备会不会被人故意拖延，就不是三五人能暗中操控的了……”
“你是说王元逵未必真想跟梁军翻脸，有可能是开始被王景荣用手段胁裹没有选择，后续王景荣也会逼迫王元逵投向蒙兀人？”奚荏问道，细想也确实有这个可能，不然很多事情真是解释不通。
王珺说道：“我觉得确有这个可能。王景荣乃是神陵司旧属，与梁军有深仇大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既然从晚红楼得到《天工匠书》，当也知道《天工匠书》早就传到梁国。而在梁帝朱裕的亲自干预之下，双炉炼铁等法在汴京、洛阳得到远比成德军更为广阔的推广跟应用，王景荣也就比北边绝大多数人心里都要明白潞州难守，而潞州失陷后，成德军仅靠三万多精锐边军以及三个州的地盘，是很难抵挡不住梁军东出井陉的！我们此时实要考虑王元逵投蒙兀，使蒙兀铁蹄得以从河朔平原长驱直入，直接奔袭梁军重镇魏州的局面。当然，王景荣与晚红楼确有密切联络，那针对成德军在定州可能会有的动作，吕轻侠、李知诰应该会提前有所准备，我们或许要更密切的盯着义阳一线的动静……”
奚荏无法确认王元逵是不是会像王珺所判断的那般，轻而易举的就投向蒙兀人，但王珺说棠邑此时应该时刻盯着晚红楼在义阳的动静，她觉得再正确不过。
韩谦敲着院子里的石桌，思虑片刻，跟守在院门口的侍卫说道：“你们将郭荣、冯缭、田城、郭却、韩东虎他们找过来。”
整个冬季，韩谦在迎接袁国维到任后，并没有留在东湖或历阳，而是很快就率领侍卫骑营赶到新置的淮阳县，一直到二月初旬，都留在金乌岭河谷、以沈家集改建的淮阳大营里坐镇。
整个冬季，韩谦都亲自敦促在乌金岭南侧、南淝水河上游两岸的浅丘河谷里，建造一座城池。
淮阳山东北坡腹地，存在大片的溪谷、河谷平原，但怎么算都是山区，建造城池的成本与难度，要数倍于平原地区。
不过，淮阳山东北坡百余里纵深，即便后续不断的往外迁出人口，腹地栖息繁衍的人丁都不会低于七八万，这已经是达到一个设立上等县的标准了。
为加强对淮阳山东北坡腹地的统治，避免豪民大户反攻倒算搞反扑，以及为了尽可能的就地开采矿场、开发资源，借助上游溪河的水力、水运，发展治炼、铸造、织纺、榨油、制皂等业，支撑对乌金岭北面的防线建设，不用什么物资都从东湖大费气力运来，都有集中建造山城的必要。
这也能充裕的使用山里的富足劳动力，改善耕地紧张、民户贫困的局面。
当然，韩谦冬季到乌金岭来坐镇，也是方便将寿州军东线精锐兵马都吸引过来，以便能缓解其他地方的防御压力。
还有一件事，就是韩谦亲自指导华柱尖以西山区的底层贫困及奴婢发动工作。
从华柱尖到淮阳山西侧的九里关，直线距离约一百七十余里，属于淮阳山纵深更为广阔的北坡地区。
即便这些区域山岭颇险，腹地没有东北坡及东坡那么多的溪谷、河谷平原，但这些年藏入其中栖息繁衍的山民，保守估算也在八万到十万人之间。
特别是乌金岭大捷之后，寿州军强制勒令霍州南部的民户北迁，使得这一次又有大量的民户逃入山中。
通往北坡腹地、地形相对平缓的河谷、溪谷通道，都集中在寿州军控制之下霍州南部地区。
他们从东北坡这边直接过去，要翻越以华柱尖为中心、一大群上千米，甚至一千七八百米高、冬季积满皑皑白雪、地形极为崎岖、极其陡峭的崇山峻岭。
而严寒的天气，厚积的冰雪，更是阻止寿州军将卒从这一险峻山区通过的障碍。
不过，有如王珺之前所言，在寿州军将卒寒冬时节具有相当程度的御寒能力之前，棠邑军在寒冬季节作战，实际上拥有更大的相对优势。
于是，这个冬季，韩谦还是从诸部征调精锐，以十数人或三五十人为一队，翻越峻山崇岭，进入淮阳山北坡地域，趁着冬季寿州军无力进山干扰的时机，发动北坡山里的底层贫民及奴婢，武装起来反抗豪民大户的压迫与盘剥。
游击作战的真正精髓，绝不仅仅是派出小股精锐兵马牵制及袭扰敌军，在战略层次上，主要还是发动敌占区的底层贫民建立根据地。
这在壮大自身的同时，实际上还是要大幅压缩、减少敌军所能控制的人口与土地，从而削弱敌军获得补给的能力。
淮阳山北坡游击战事，主要是孔熙荣负责，也是从他所部抽调擅长山地游击作战的精锐。
棠邑军目前大部分的将卒主要来自于收编淮西流民，其中也不乏对北坡山地熟悉的将卒，甚至有一小部人就是不堪豪民大户盘剥，逃出来找营生的山民。
借着风雪与严寒的掩护，以霍南特遣营的名义，数百小股精锐挑选出来后，进行一定时间的突击学习，然后分散进入北坡，与军情司前期潜入的斥候探马会合，三个月后霍南特遣营的兵力已经扩张九千余人，携家小逾三万众，差不多已控制北坡大半的腹地。
目前最大的问题，就是华柱尖附近的峰岭山势、深峡险壑太过崎岖，小股人马能勉强过去，但大宗物资补给过不去。
没有精良的兵甲战械，没有大宗物资的补给，霍南特遣营兵马虽大，但战斗力有限，或与乡兵相当。
不过好在韩谦在淮阳坐镇，徐明珍除了在霍州南部建立更严密的防线，暂时还不敢集结大股精锐兵力，强行攻入北坡腹地里去。
这就给霍南特遣营修整以及淮阳在华柱尖、潭阳峰附近抢修一条连接白水河谷与南淝水河上游燕子溪谷的崖壁栈道赢得时间……

第六百二十四章 华柱峰栈道
郭荣、冯缭、田城、郭却、赵无忌等人，很快就叫人给找了过来。
他们进院子之前，还在讨论华柱尖（峰）栈道的建设进展。
这也是整个淮阳战区，近期最为重要的一项工作，冯缭、郭却隔三岔五都要亲自赶到华柱尖的工地看进展情况。
悬崖绝壁修筑栈道，道理很简单，就是在陡峭的石崖上开凿洞眼，平插进一根根木桩子，然后在木桩子上铺厚板，形成栈桥将两边被陡峭山崖断开的道路接上。
这样就能避免翻越陡峭的悬崖绝岭，可以直接贴着绝壁前行，更为重要的是车马能够通过，为大宗物资的运输创造便利条件。
不过，华柱尖、潭阳峰左右的峰岭，作南淝水河与往北流入淮河、作为淮河上游主要支流之一的白水河的分水岭，峰岭绝险、谷壑万丈，猿鸟难渡之地连绵不断有近四十里。
在这个区域要修造道路，打通南淝水河与白水河上游溪谷衔接的通道，要么开山、要么凿岩，要么两者兼而有之，难度及工程规模之大，不比秦汉时修雪峰山驿道稍低。
当然，一定要修，即便再早上一千年，世人也有能力修成这条栈道，毕竟整体上没有技术上的难度。
秦汉时贯通整个大西南、总长逾数千里、雪峰山驿道仅仅是其中极小的一部分的五尺驿道，不就是中原王朝征用数以十万计的民夫，一点点的开凿出来的？
要是换作其他人，或许宁可愿意先杀出乌金岭，击溃安丰寨沿线的敌军，夺得霍州南部地区之后，再沿霍州南部的河谷进山，也绝不会想着要在天险之地，不计成本的开凿一条衔接淮阳山东北坡与北坡的栈道来。
然而韩谦就愿意这么干。
韩谦经营叙州，前后两次大规模拓宽整修雪峰山驿道，打开叙州通往湘江上游流域诸州的通道；为加强叙州内部诸县的陆路联络，每年都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在黔阳、临江、辰中、芷江、渠阳等地修造道路。
思州民乱之后，又在武陵山南麓陡坡，硬生生开辟出从虎涧关通入黔江婺川河谷的一条驿道，保证叙州的布铁能绕开杨家控制的思州腹地，直接经黔江通往川蜀，也能确保婺川河谷的井盐，源源不断的运入叙州。
棠邑军修桥开路的能力，绝对不比行军打仗差，培养出一批经验丰富的路桥工师、拥有一大批熟炼的匠工，推敲数十种修路造桥的办法，还研制出一批专用的工具、器械。
一支兵马的强或弱，难道仅仅只能在冲锋陷阵中体现出来吗？
成百上千由韩谦从叙州抽调出来的将吏，在东湖、武寿等平阔地区搞建设，或者还很有些不习惯，在淮阳山里经营，多少有一种如鱼得水之感。
过去三个月，征用数千辎重兵及匠工，已经在靠近淮阳县这一侧，在燕子河的上游抢修出长近三十里绵延栈驿道来，就剩下最后十余里，就能打通与白水河上游河谷的联系；甚至现在已经能小规模的运送一些兵甲战械及伤药等物资，进入北坡腹地了，去增援霍南特遣营。
修建这条栈驿道的好处，也能加强燕子河上游险僻山地里三四十座寨子、近万人丁与外部的联络，也方便剿灭掉占据这些险要山地为巢活动的两股盗匪。
冯缭、郭却以及田城、郭荣等人都更迫切期待华柱峰栈道能早日修通。
目前寿州军东翼防线全面收缩，在淮阳山的北面，主要兵马集结于安丰寨，堵住南淝水河的上游河谷，就能将棠邑军封锁住，防御还相对容易，但在淮阳山的北坡，有四五条较大的溪河从霍州境内穿过直通淮河。
华柱峰栈道一旦修成，棠邑军打开通往淮阳山北坡的通道，寿州军要在北坡外围，守住四五条出北坡的河谷通道，不让棠邑兵精锐杀入霍州腹地、饮马淮河，怎么都不可能比当前主要守南淝水河上游河谷更轻松。
这意味着他们后续都未必需要出兵发动多大规模的会战，就有可能直接拖垮寿州军。
随着时间的推延，淮西的形势发展，对棠邑军更为有利。
只要李知诰在西线稍为给力一些，田城、冯缭等人觉得三五年内将寿州军彻底从淮河南岸驱逐出去，都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前景。
毕竟他们控制住淮阳山的东北坡、北坡之后，寿州军所控制的霍州、寿州、濠州，可以说是无险可守。
“什么事情，大人将我们找过来？”郭荣走进来便问道。
他身为主簿，执掌都厅司，实际职权类似于掌书记，仅仅是制置使府的规格比都防御使府及节度使府略低，不设掌书记一职，仅设记室与主簿执掌机密文书及草拟奏函等事。
韩谦将刚从定州传回来的信报以及王珺的诸多猜测说给众人知道，特别强调的跟郭却说道：
“倘若发生王元逵投靠蒙兀人这样的事，使蒙兀人从恒定两州借道长驱直入、奔袭魏博两州的情形，梁军及梁国腹地会有怎样的惊动，以及会如何影响淮河两岸的局势，军情参谋司要尽快拿出相应的推演及应对方案来……”
并非说王元逵就一定会投靠蒙兀人，但这件事一旦发生，不仅对黄河以北的势力格局，会造成翻天覆地的变化，也会直接波及江淮地区的局势发展。
这将与他们之前所判断的江淮局势发展，会产生极大的不同变化，同时他们的应对方案也将产生极大的变更，或者需要增加相应的应对措施，才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
“我们还是要照梁国丢失魏博两州的可能性做好准备，特别如珺夫人所言，晚红楼与成德军内吏王景荣多年来暗中勾结，李知诰在义阳极可能已暗中有所准备了，我们再失之大意，或许就要坐看整个淮河上游地区落入李知诰的控制之下……”冯缭沉吟片晌说道。
目前已经是二月上旬，大地即将彻底解冰，在双方都拥有相对不弱的水军势力，这时候袭扰打击对方控制的湖泽区域，都会变得艰难。
而二三月之后便是春播开垦是为繁忙的季节，在雨季来临之前，开挖沟渠、修造道路，都要比寒冷冬季便捷得多。
照着既定的计划，棠邑这边会将相当一部分辎重兵从防塞来放出去，扩大屯垦，继续修造、完善前沿防寨与内线腹地的水陆通道、疏浚河渠。
不过，倘若要将梁国北方地区会受到蒙兀铁骑袭击的情形推演江淮局势的发展，他们非但不能放松兵备，甚至还要进一步加强兵备，才有可能趁梁国北部大乱抓住扩张的机会。
“金陵逆乱以来，寿州军将卒境况窘迫，即便得梁军接济，并没能改善太多，之所以还有不弱的战斗力，还是徐明珍在寿州积威甚重，拥护他的嫡系亲信甚多，”郭荣说道，“但乌金岭一役，徐明珍嫡系近随伤亡极为惨烈，这必然会直接影响到他对寿州军的掌控，不管北面会不会发生动荡，特别是在华柱峰栈道即将修成之际，我们都更应该对寿州军保持更强的军事压迫！”
郭荣原本乃安宁宫的嫡系，对安宁宫及徐氏内部的情况极为了解。
当世军队在内部凝聚力方面存在天然的缺陷，至少在韩谦之前，一支强兵更多的是拉拢少数嫡系精锐的忠心，然后用嫡系精锐以及严厉到近乎残酷的军纪，去维持更大规模的兵马。
从前朝中后期藩镇割据地方始，牙军在藩镇之中的重要性，从来都是不容忽视的。
而延续到梁蜀晋楚建国，基本也都是不断的强化侍卫亲军及禁军的地位，然后用侍卫亲军及禁军精锐去控制州县及地方兵。
徐明珍治寿州，从根本上都没有脱离这个模式。
韩谦之前孤军深入淮阳山时，朝野之所以会那么紧张，说白了世人看待棠邑兵的眼光并没有根本的改变，并没有将棠邑兵跟其他精锐强军区别开来。
朝野上下还是担心韩谦手下的嫡系精锐伤亡太惨重，或者全军覆灭，会直接导致整个棠邑防线的崩溃。
徐明珍去年进攻乌金岭时，虽说在前期长达一个月的拉锯消耗战中，他的嫡系精锐并没有怎么上战场，拼消耗，但冰坝冲击敌营，徐明珍的嫡系精锐却没有逃过大劫。
而韩谦之前率突袭兵马在安丰寨外围点打援，徐明珍第一时间率领赶到安丰寨外增援的兵马，主要是他的侍卫骑军精锐，也是损失惨重。
这前后两次的惨烈打击加到一起，徐明珍所能直接掌握的嫡系精锐，已经下降到一个极低的水平，目前还不得不主要集结到安丰寨，以防韩谦在山里又搞什么动作。
这其实也意味着徐明珍对目前看似犹有九万兵马的寿州军，掌控力实际上早就暗中下降到一个极低的水平了。
不管北面的局势是非会出现意外中的动荡，郭荣都主张对寿州军保持更强的军事对峙及压迫，他认为继续对峙下去，寿州军就会出现大规模的将卒哗变、逃亡，甚至会重新选择投效朝廷……
都说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棠邑制置军各方面都占据优势，就应该用这种种优势去碾压、瓦解寿州军，达到不战而屈敌之兵的目的。
“除了义阳方面，军情参谋司近日还要多调几组斥候北上，进入到魏州、博州一线，随时关切黄河以北战局的变化。梁帝朱裕对成德军、对蒙兀人在幽檀等州的兵马，有没有警惕，以及梁军在河内诸州及魏博的兵马部署能否应对最坏的局势，乃至赵易都防御使张文礼的选择，都会对北方局势产生极大的影响，”韩谦说道，“此外，军情参谋司与通政司要衡量好不同的应对方案，对棠邑整体发展的影响。”
任何方案的调整，牵涉面都极广，比如说去年抽调那么多的工师、匠工，进入淮阳县西部深山修造栈道，东湖、历阳以及龙潭等地很多待执行的建设任务就随之停滞下来。
而这一次方案要进行调整的话，极可能将涉及到三四万精壮男丁的配给，对棠邑的影响就更大了。
目前棠邑并非是一支能得到朝廷毫无保留支持的野战军，除了要考虑与寿州军的军事对峙外，还要考虑与朝廷，与淮东、晚红楼、郑氏等内部势力的复杂纠葛，问题就变得更加的复杂跟凶险……

第六百二十五章 相遇
九里关，又名黄岘关，南临随州应山县，北通光州罗山县，与西侧过入义阳县境内的武胜关（武阳关）、平靖关，并称义阳三关，乃是除南阳盆地之外，荆襄与中原之间的第二大通道。
黄岘关两山夹峙，天成峡谷，两头窄狭，中间宽阔，易守难攻，为历朝兵家必争之地。
二月初旬，数十骑兵簇拥几辆马车，在黄岘关峡谷里缓缓而行。
姚惜水坐在马车里，揭开车帘子，看冰雪覆盖两侧的山岭，暂时还看不到消融的迹象。
“前面就是灵山大营，大哥与李秀此时就在灵山大营。”
李碛勒住马，待马车驶到近前，侧过身子，隔着车窗跟姚惜水说道。
黄岘关城隶属于应山县，长期以来都位于大楚腹地，年久失修不说，受两侧陡立山崖的限制，关城内十分狭窄，百余间屋舍，驻以千余精锐便是极限了。
李知诰率部出桐柏山，没能攻下北距黄岘关百里、重兵防守的罗山城，便在黄岘关峡谷的北口、梅花山西麓山脚下，依据早初的灵山寨修建营城，以便与西面四十里外的义阳城互为犄角，居高临下的窥视着淮河上游的水道及沿岸地区。
姚惜水叫停车马队，她与春十三娘及侍婢叶非影掀开车帘子，此时已经能看到驿道的尽头，营城隐隐若现的夯土城墙，黄褐色的土城，在皑皑冰雪之下尤其的显眼；两侧的山谷里，也能看到新开僻出来的山道四通八达。
义阳、罗山境内的山地多产煤铁，李知诰从内地征调大量的民夫力役，进山开采煤铁，又在义阳、灵山修造冶炼铸造工场，短短不到一年时间，算是初有所成。
看到眼前的一切，姚惜水心里感慨万千。
曾几何时，晚红楼与信昌侯府所暗中掌控的资源，不知道是韩家父子的多少倍，但此时却被棠邑军压住一头，一个主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一直以来没能掌握一个稳定的根基之地。
他们虽然早期从韩谦手里接过秋湖山，也经营得不错，规模最大维持近三千名匠工，但金陵事变之时却毁于一旦。后续即便有一些工师、匠师苟活下来，但也因为被韩谦夺权，这些人在金陵事变后，大多选择携家小迁往叙州定居。
战后，在沈漾坚持下，最终是将作监接管了秋湖山。
而之后右神武军的覆灭，打击就更太大了。
而在延佑帝登基之后，昌国公李普将他所掌握的大量资源，都倾力用于右神武军的建设之上。
仅以骑兵来说，右神武军除了编有一个独立的骑兵都，此外还有额外编有六千余匹军马。
不过，临到最后，战斗力一度堪称禁军诸部之最的右神武军，仅李秀、李碛率领千余将卒从钟离城逃出，甚至他们携带回来的上千匹战马，被韩谦无耻的截走了。
目前左武卫军、左龙雀军以及左神武军三部禁军精锐加起来，军马都不超过五千匹，想要组建一支独立的骑兵部队都难。
虽说他们此时勉强可以说已经是将襄邓均随郢诸州收入囊中，但这几个州近百年来受战乱摧毁最为凶烈，仅数年前的荆襄战事期间，遭梁军屠戮、掠夺的人口就将近二十万。
虽然在荆襄战事之后，天佑帝从潭鄂等州强征一批民户实边，去填充邓均两地，但截止到去年底正式成立襄北都防御使府，五州在籍户总计也只有十二万户、七十余万口人。
战事对地方的摧毁，使得这五州的人口在过去数十年间，非但没有得到一丁点的增涨，还大幅削减七成还多。
要知道在前朝中期，仅南阳盆地之间，就有十二三万户、近百万口的住民。
姚惜水不管内心深处对棠邑是何等的警惕与戒备，却又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在韩家父子身上学得太多的东西，对人口的认识，要比当世所谓的文臣武将要深刻得多。
李知诰出任都防御使之后，着力打压地方豪户、与民生休养、减轻底层贫民所受到的压榨，她也是劝吕轻侠一力支持。
即便不算朝中的权势、影响力，目前看来，襄北都防御府控制五个州、丁口不足八十万、正卒近五万人，比棠邑制置府所控制的三个州、六十万左右的丁口、三万正卒，怎么都要强出一截，但姚惜水心里清楚襄北已经处于劣势了。
棠邑编水军仅四千余卒，看似规模不大，但韩谦控制之下的赤山会，拥有大小商货船三百余艘，又借叙州、棠邑出产的布铁茶药桐油瓷器等大宗物资贸易，触手伸入大楚各个州县，雇佣船工水手五千余人皆是左广德军旧部，实是一支不容忽视的半武装势力。
因为棠邑有着相对宽裕的财力，即便淮东、寿王府警惕起来，但已不能阻止韩谦动用钱粮在棠邑境内开垦新田、建造屋舍，以远远低于成本的价格出售给江南失地或少地的民户、流民。
而有赤山会暗中相助，甚至能直接绕过州县的监管，直接运送底层贫民及奴婢迁入棠邑，普通的州县即便察觉到，但谁会阻挠权势薰天的韩家及黔阳侯府？
虽然没有去年那么夸张，但棠邑每个月大约都有两三千的新增人口。
就这一点，襄北就远远不能相提并论。
为宫中供应织品及绸缎以及从地方征缴织造贡品，并有替慈寿宫监听天下之权的织造局，作为内侍省八局之一，自然要比都没有正式地位的赤山会，拥有更大的权势。
而姚惜水、春十三娘作为织造使、副使，领授正四品及从四品的官衔，奉太后懿旨行事，权位在地方州刺史之上。
不过，织造局在皇城之外仅有二三百人可用，主要还要用于刺探各地的情报，没有能力大规模帮襄北招揽流民。
而襄北诸州，目前所能挤出来的每一枚铜钱、每一粒米粮，都要用在提高将卒兵甲武备之上，也没有余力更大规模的开垦荒地、建造屯寨。
说起来也悲哀，她们过去一年，甚至不得不挤出有限的钱粮，从赤山会购入十数万布匹的棉布、上百万斤的皮棉，以改善左龙雀军、左武卫军、左神武军近五万将卒的兵服寒衣，以提升兵马在寒冷季节的野战能力。
这次河朔大乱、梁国惊扰，或许是目前他们能一举压制棠邑，再次获得优势的最大良机吧？
只是他们要怎样才能更好的抓住这次机遇，而不叫棠邑渔翁得利？
想到这里，姚惜水就头痛万分。
乌金岭一役之后，织造局就派出更多的精锐探子，扮作猎户、药农，潜入淮阳山深处。
去年冬季到这时，棠邑军在白水河、灌河、白鹭河等水系的上游河谷发动底层贫民四处搞暴动，以及在白水河及燕子河上游河谷之间开辟栈道等事，他们也是一清二楚，但棠邑军山地作战以及平动贫民暴动的能耐太强了。
不要说他们十数名精锐探子了，即便寿州军早有觉察，但在大雪封山的寒冬，也拿棠邑军没辙。
一旦梁军在北线受重挫或形势逆改，迫使寿州军不得不再次收缩防线，怎么看都是棠邑军顺势出淮阳山，更有地利上的优势。
要怎么才能转移韩谦这厮的注意力？
姚惜水一时候也没有好计可想，心想见过大哥后，或许他们会有好的想法吧？
……
……
姚惜水她们刚进灵山大营，车马队还没有到牙帐，隔着车窗就见冯翊鬼头鬼脑的看过来，秀眉微蹙，问李碛：“他怎么在这里？”
李碛此前被李知诰派到礼山县公干，正好姚惜水、春十三娘过来，便与她们同行，离开灵山大营有两三天了，却不知道冯翊此时会在这里。
看到姚惜水从马车里露出半张花容娇媚的美脸来，冯翊涎脸迎过来，揖礼道：“姚织造姚大人，有好一阵子没见了，可是叫冯翊想念得紧呢。”
冯翊虽说性情欢脱，任事也没有其他人那么勤勉，但棠邑与外界有什么重要性的联络，多是他在走动。
而且外界也认可他能代表韩谦的意见。
看到冯翊在灵山大营，姚惜水当然是下意识便猜测韩谦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找上大哥。
冯翊也是刚到灵山大营，不比姚惜水他们早多少，还没有见到李知诰，但也没有跟姚惜水打什么哑谜，陪着她们往李知诰的牙帐走去，边走边说道：“姚宫使是不是很是好奇我为何没事跑到罗山来？织造局这段时间往淮阳山里派去的探子也太多了，姚宫使你们这时候不再收敛着些，又或者不跟我们知会一声，要是误伤了谁，大家的脸面都不好看。我这次过来，是我们在灌河、白鹭河、白水河上游深山里捉到十多个可疑人物，特地送过来请李都防御使鉴别一二，省得误杀对咱大楚忠心耿耿的将卒……”
“哼……”姚惜水轻轻哼了一声，如今淮阳山北坡近半人口都在棠邑军的控制之下，兼之韩谦在叙州时，对山区的控制及排查能力就是极高，这也使得织造局的密探往淮阳山渗透的难度越来越大。
面对冯翊这种暗夹威胁的话，姚惜水心里是不爽得很，但对落入棠邑手里的十数人，却又不能不营救，只是寒着脸不吭声。

第六百二十六章 顺水推舟
“冯大人当不会只为送几个可疑人物过来吧？”春十三娘风情万种的瞥眼看过来，盯着冯翊的脸问道。
“我掐指算到能在这里遇到春娘跟姚姑娘，便眼巴巴将这桩差事抢过来，你们信吗？”冯翊涎脸问道。
“熙荣要说这话，我信；你说这话，就算了。”春十三娘慵懒的叹了一口气说道。
春十三娘年过三十，却正是风华正艳之时，冯翊看她这般模样，想起旖旎的旧事，心魂也禁不住一荡，怔怔的看了一会儿，才收敛心神说道：
“棠邑去年冬季，遣人入白水河、灌河上游河谷组织乡兵等事，你们也都知道。此时进入二月，冰雪即将消融，寿州军进山的通道随后就会打开，而我们从燕子河上游开凿通往白水河上游的栈道，还差最后一段险地，需要两个月才能打通。左武卫军、左龙雀军出淮阳山也快有一年了，义阳、灵山都被你们打造得固若金汤，是不是这个春季可以考虑对罗山城真正用兵了？”
姚惜水与春十三娘对望了一眼，没想到冯翊过来，竟然想到借他们这边对寿州军出兵，以减轻棠邑军在淮阳山北坡人马的压力，但这个话题，她们现在没有办法接。
待走进牙帐，她们才看到郭却也在灵山。
郭却早年不过是韩谦身边的家兵子弟，此时身形削瘦，相貌平平，乍看仅仅是一个相当不起眼的敦厚青年，但这几年却是韩谦身边最为重要的执掌斥候刺探之事的核心人物之一。
姚惜水与春十三娘走进大帐时，没有看到李知诰的身影，郭却在大帐里跟李秀在说话。
李冲畏罪自杀，李普承担水师主力及右神武军覆灭的主要罪责，被革除枢密副使、剥夺国公之爵，贬为庶民，牵累李瑶在宫里也被贬为贵人，昌国公府算是彻底败落下来。
李普虽然逃过一死，但其人被勒令居于金陵宅中，不得随意出京。
在更大范围内，或者在世人眼里，昌国公府都要算浙东郡王府李氏一脉，李氏一脉除了李长风在兵部任职以及李知诰统领淮西禁军，没有受到牵连外，李秀、李碛等作为右神武军的将领，也都被贬去将职。
心灰意冷之余，同时李氏子弟及家兵伤亡也相当惨重，李秀、李碛解除将职之后，则率残剩子弟返回到洪州休养。
直到去年年中，在看到二皇子被太后领到慈寿宫扶养，李普以为昌国公府还要缓过气来的希望，才写下信函，由姚惜水她们带到洪州，劝李秀、李碛再次出山。
李秀、李碛都没有正式的将衔，到李知诰帐前任事，李秀主要还是帮着参赞军务；而李碛则主要负责率领小股精锐，清剿盘据桐柏山东坡的马贼山寇，同时也是学棠邑军，征讨、降服山里各自为阵、不受州县管束的寨子，尽可能扩充襄北的人口。
右神武军虽遭惨败，但李碛及李氏子弟的武勇却名传江淮。
姚惜水她们进来，郭却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转过头看到李碛身后还站着一名气宇轩昂的彪勇汉子，气势甚至比略显得有些瘦弱的李碛还要强。
郭却自然认得这人便是曾任江州兵马使的钟彦虎。
金陵事变期间左龙雀军进攻江州，钟彦虎为李知诰所败，之后便不知所踪，此时看他身穿亲卫武官铠甲，郭却也能猜到江州一战他应该是为李知诰所俘，但一直到近期才真正降服，投效李知诰帐前效力吧？
郭却猜到钟彦虎的投效，可能跟李秀、李碛有着有什么关系，要不然很难解释他在金陵事变过后这么久才在李知诰帐前现身。
姚惜水、春十三娘到地方，明面上的身份就是慈寿宫的特使，因而冯翊、郭却赶来商议两军对寿州协同作战之事，她们二人是无需回避的。
坐下来说了一会话，刚才不知到何处去的李知诰，与邓泰才推门走了进来。
虽然已经是二月上旬了，但从门口窜进来的风，犹有寒意，也不知道今年的冰雪消融时间，是不是比去年还要延后时日。
不过，不管怎么延后，到三月份，从霍州南部沿灌河、白水河等溪河河谷进入淮阳山北坡腹地的通道，都会打开。
棠邑军虽然在淮阳山北坡集结八九千兵马，但缺少兵甲，更不要说精良的战械，绝大多数人又都是新卒，有血勇，却没有经过充沛而完备的训练，身体素质也差，战斗力仅相当于乡兵。
一旦寿州军集结精锐，进攻淮阳山北坡腹地，仅凭山里单薄的寨子，想要抵挡住寿州军的兵锋，很是困难。
冯翊、郭却过来，想要请襄北军与棠邑军精锐分别从灵山大营、乌金岭大营出兵，左右夹攻，令寿州军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淮阳山北坡用兵。
当然，有关两军协调作战的事情，一直都有沟通。
这次冯翊、郭却两人特地翻越淮阳山西段的崇山峻岭赶过来，尤其的郑重其事，是希望李知诰能在西翼大规模的出兵，而不是以往小规模的、不痛不痒的袭扰。
这时候见李知诰、邓泰赶回来，当着姚惜水、春十三娘的面，郭却又郑重其事的强调这一点，希望李知诰能给一个明确的答复。
“寿州军在金乌岭被大水冲击得更不够惨烈？这才过去多久，他们伤疤都没有好，真就敢进攻棠邑军防守的山区？”姚惜水美眸盯着冯翊、郭却二人，张口问道。
冯翊永远都是一副惫慵懒散的样子，郭却耐着性子说道：
“去年初春，我棠邑军将卒能借水势溃败寿州军，说穿了并没有太多的奥妙，这都快过去一年时间了，寿州将吏再无能，相信也都早就窥透。因此，冰雪未融化之前，寿州军不敢进山，但冰雪融化之后、雨季来临之前，他们要是还畏首畏尾，那收复寿霍诸州，将敌军驱赶到淮河以北，那真就是指日可待，没有什么悬念了——相信姚宫使这时候也早就想明白，去年初春我们是用什么手段击退敌军了吧？”
都过去这么久，要是还没有想透冰坝的秘密，姚惜水心想她们索性弃子认输得了。
只是事情发生后，捅破这层窗户纸容易，但事前谁又能想到韩谦会用这样的办法败敌？
李知诰当然不会当场就给冯翊、郭却答复，而他身为都防御使，节制统领三部禁军及五州军政事务，权势犹在韩谦之上，也无需亲自去敷衍冯翊、郭却，只是吩咐身边的一名部将，安排冯翊、郭却他们先在灵山大营住下来。
将闲杂人员摒退，厅里皆是亲信，姚惜水才说道：“河朔将有异变，大哥这边可有做好准备？”
在信昌侯府时代，姚惜水便与苏红玉等女唤李知诰、柴建为兄长，而眼下李知诰作为晚红楼一脉的嫡系大将，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李秀、李碛以及钟彦虎等人却是不知姚惜水这一声“大哥”里蕴含着更深入、更直接的含义。
“将有异变，什么异变？”李知诰长眉紧蹙起来，问道。
他不仅对神陵司在河朔、河东故郡的残余势力一清二楚，甚至还有知道前朝覆灭时，有一小部分衣冠士族北逃投靠蒙兀人生存下来，这些年都彼此间有所联络，但王景荣想要在河朔，或者更直接的说在成德军搞什么事情，他还不特别的肯定，或者说他内心深处并不希望发生那样的事情。
“倘若再拖延下去，梁帝朱裕随时都有可能攻陷潞州，到时候灌江楼在成德军，不管做怎么的应变，都会陷入被动。而梁军在朱裕的治理下，要远比成德军强大数倍，晋军亦被打得落花流水，频频大溃，而倘若叫他吞并河东、河朔等地，再提数以十万计的精锐兵马南下，江淮之地何以自守？”姚惜水美眸里掠过一些寒冷而坚定不移的精芒。
“只是这与引狼入室何异？”李知诰捏紧拳头，不悦地说道。
“我们并不能命令灌江楼及萧氏做什么，灌江楼及萧氏也无需听从我们的命令，他们能传信过来知会一声，以便我们能在江淮借势谋事，也是念这些年未断的香火情，”姚惜水寸步不让地说道，“而这次韩谦既然邀大哥出兵，攻寿州军之侧，照惜水所见，大哥完全可以顺水推舟，集结兵马逼近罗山城下，只待北面异变消息传来，惊动寿州军的阵脚，大哥便能直接率大军沿淮河南岸而下，抢在棠邑军之前，收复霍、寿两州……”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李知诰长眉深蹙的坐在案后，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韩谦最重视情报侦察搜集，早在他治缙云楼时，资源那么紧缺，都不忘往梁蜀两国潜伏人手，梁帝朱裕此时在河东故郡攻城掠地，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不派人盯着潞泽等地的动静？即便棠邑此时没有发现什么，但只要蒙兀人的骑兵踏入河朔大地，我估计棠邑顶多拖延一个月，便会第一时间接到消息。而到那时候，寿州军或许也刚刚接到消息，阵脚还没有乱开呢，我们未必能抓住多少机会……”
他们要想抓住难得的机会，王元逵率成德军投蒙兀人仅仅是第一步，之后成德军与蒙兀铁蹄南下横扫赵易魏博诸州，才会使黄河以北的局势彻底的动荡起来。
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一定的时间。
在王元逵率成德军投蒙兀人，搅动黄河北岸的局势之后，这时候梁国境内才会变得人心惶惶，但是要想寿州军在淮河南岸阵脚大乱，予他们有机可乘，则需要北线的梁军遭受一到两次重创才行。
要不然的话，徐明珍什么阵势没有经历过，哪那么容易给他们占到便宜？
更关键的是，韩谦即便拖延一个月才能得到北方的消息，但那时候寿州军阵脚并没有乱，犹有足够的时间给棠邑军调兵遣将，之后棠邑军再直接从淮阳山出兵进攻霍州、寿州，速度又会比他们慢多少？
“除非其他地方有什么事，能吸引住黔阳侯的注意力，要不然的话，我们便不能好高鹜远太多，老老实实的兵逼罗山城下，到时候围断温博的退路，迫使其投降，也是大捷。”李秀气度沉静地说道。
襄北都防御使军，有相当的兵力，主要以柴建所部左神武军驻扎邓均两州，防范关中武关以及方城防线的敌军，他们能在义阳、灵山调集的兵力，实际比棠邑军并不占优势，更何况他们在诸多资源方面，要捉襟见肘得多。
李秀并不觉得他们这次应该将目标定得多大，与其鲸吞霍寿两州，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就以此时驻守罗山城的温博及其部为目标。
自金陵逆乱以来，温博就仿佛一块不可摧折的磐石，叫众人吃够了苦头。
不过，自古良将都能惺惺相惜，即便在温博吃过太多的苦头，却不妨碍众人对温博治军统兵的认可，而温博麾下万余兵马，也可以说是寿州军仅剩不多的精锐战力了。
倘若能趁黄河北岸的局势惊扰梁境之机，他们出兵切断温博撤出罗山城的退路，继而迫使其献城投降，便是大收获。
“倘若真能有其他事情，吸引韩谦的注意力呢？”姚惜水问道。
李秀刚才只是随口说到这点，他主要还是希望不要太好高鹜远，但见姚惜水既然将心思放到这一点上了，他硬着头皮说道：“倘若能如此，或许可以稍稍贪心一些。”
“河朔大变的消息，或许瞒不了棠邑太久，但韩谦再耳目灵通，这世间也有他识不破的秘密……”姚惜水说道。
……
……
灵山大营没有正而八经的驿馆，但冯翊、郭却他们及随行侍卫给安排居住的院子，却也宽阔、整洁。
“要说之前一切都还是猜测，但姚惜水这娘们每回出现，都少不了要搞出些明堂来，那这事十之八九便错不了了。”
冯翊屈腿坐在灯下，跟郭却说道。
“你写一封秘信，绑到阿紫、阿朱的爪子上，看到底能不能成功捎回到乌金岭去——我总觉得指望两只鸽子传信，这事有些悬。淮阳山深处那么多的大鹰，不把这两只肥鸽子一口给吞了？”
“从珺夫人那里将阿紫、阿朱讨过来，虽说是作为辅助，但也需要情势特别迫切时才能用，”郭却摇了摇头说道，“姚惜水、春十三娘出现在这里，只是进一步验证珺夫人的猜测没错，只需要照往常那般传禀消息便可……”
出灵山大营，东面的崇山峻岭，就已经霍南特遣营的活动边缘区域，而从那里到乌金岭直线距离虽然就二百多里，但北面的淮南平原地区被寿州军控制住，信使倘若要翻越崇山峻，没有现成的山道，在山川大谷里转来转去，怎么也要八九天后才能赶到乌金岭大营。
倘若信使从淮阳山北面外的浅丘地区穿过，速度是要快很多，但随时都有可能会跟寿州军的斥候兵马撞上，会十分的凶险。
真要突发状况发生，尝试远距离信鸽传书，是一个办法，但郭却认为当前的事态发展，与乌金岭大营所预测的一致，没有必要将他们仅携带出来的两只信鸽放飞回去。
“行，具体怎么办，听你的。”冯翊说道。
“我想在灵山大营再留两天，不管他们什么态度，便往郢州走一趟，到郢州后乘船绕回到乌金岭大营，沿途有一些事要处理，你跟我一起，还是先回大人身边？”郭却问道。
“到郢州后，正是春日迟迟、春江水绿之时，我当然随你走汉水绕行喽。”冯翊说道。
他很期待走汉水乘船，经长江沿流而下，然后再经巢湖、龙潭河再入淮阳山去见韩谦。
虽然这要比预定的计划晚好几天才能回到乌金岭大营，但一路可以乘车马舟船，要比翻越淮阳山北坡的崇山峻岭舒服多了，再说沿路春光必然不差。
而韩谦他身为主帅，不方便到处走动，却是鼓励棠邑的中高层将吏有机会，则要尽可能实地考察各州县的实际情形。
郭却作为军情参谋司执掌斥候侦察之事的核心人物，要是想更直观的判断军情参谋司对外部的情报刺探是有效的，要是想情报刺探的工作能更深入、更细致，他就不能总留在韩谦的身边任事……
郭却与冯翊议定，与李秀等人商议好两军协同作战的细节后，派遣信使直接从淮阳山北坡返回乌金岭大营外，他们则在十数侍卫的簇拥下，离开灵山大营，穿过九里关，往郢州城而去。
襄北五州怎么都是大楚的疆域，郭却、冯翊要去郢州，甚至去均州、邓州，襄北都防御府都不能阻拦，顶多是借护送的名义，沿途派人监视，省得他们在随郢等州随意的刺探军情……
……
……
二月中旬，汉水入江口，暮色下江中央停泊一艘双桅武装商船。
帆船首尾长约八丈，船舷吃水很深，显示船舱里装满大宗物资；浪头簇打着，不时有水花溅到甲板上。
星月皎好，较远处还能看到商船的侧舷，用大漆绘有“赤山—28”等字样，而船舱的顶部几架床子弩，在十数甲卒的警戒下，闪烁着狰狞的寒芒。
赤山会的大中型货船多为尖底尖首，载满货物，吃水很深，除非有现成的码头能够停靠，要不然想要停泊下来，都会直接在江心下锚。
至于在江心停泊的原因有多，有躲避风浪，有夜里要避免通过岸滩复杂的流域临时驻泊，以及沿江有很多人烟密集的镇埠，却没有建停靠大中型货船的码头，那也只能停泊在江心，然后用小船转驳。
另外，赤山会在很多地方还没有建造专用的货栈，在支流溪河与主干水道运载货物的商货船大小不一，大宗货物的拆并、转驳，很多时候就直接在江面上进行。
总之，鄂州城西北、长江与汉水交汇的水面上停泊着一艘赤山会的武装商货船，在延佑五年的二月中旬，已经是实属平常了。
夜色渐深，又有一艘乌篷船从汉水顺流而下。
双方用信号灯相互示意后，乌篷船便紧贴着商船靠靠过去。
郭却健步跳上商船的甲板，冯翊没有郭却那么矫健的身手，还是在侍卫的搀扶下，拉纤绳登上船。
看到身穿灰色袄袍、一副商贾模样的林胜站在甲板上相候，郭却眉头微蹙，神色凝重地问道：“有什么事情，叫你专程在这里等我们？”
“我们从岳阳东出洞庭湖时，恰好看到有一艘织造局的官船从长江进洞庭湖，我当时觉得奇怪，特地安排三艘哨船轮替盯上去，确认长春宫使、织造监姚惜水就在那艘官船上！”林胜说道。
赤山会不仅承担着沟通江淮的责任，同时也是棠邑水军的后备力量，更是军情参谋司刺探江淮的主要力量。
因而除苏烈、韩东虎、林江等少数人直接进入棠邑军中，林胜、郭逍等其他人还是继续负责赤山会的日常运营。
林胜负责赤山会日常运营的六巨头之一，平时偶尔随商船出动，但都会隐藏身份。这次要不是这么紧急的情报，他不会冒险留在鄂州的江面上，等候郭却、冯翊过来。
“这女人的动作好快啊，明明我们比她更早离开灵山大营，我们在途中也没有怎么耽搁啊，她却绕到我们前面了，”冯翊眉头大蹙，说道，“她这么赶着进洞庭湖，是要干什么去？”
织造局乃是慈寿宫的耳目，其官船在诸州县皆通行便利，不受阻拦，出现在任何地方都属正常，甚至这两年也隔三岔五的借接运贡品的名义，进入叙州。
不过姚惜水前段时间刚在灵山大营露面，他们也猜测她此行去见李知诰，应该是为北方局势随时有可能会发生剧变做准备，但她在这时候不留在桐柏山给李知诰出谋划策，却跑进洞庭湖，怎么叫他们不起惊疑？
“织造局的船现在去了哪里？是沿湘水而上，还是进入阮江了？”郭却问林胜道。
“我入夜前接到最新的消息，织造局的官船还在洞庭湖的青蒲荡水域，暂时看不出它是要去湘水，还是去阮江——不过，我已经下令换新的哨船盯上他们。”林胜说道。
“你立刻准备一艘快船，尽可能组织一些好手，随我们跟过去！”郭却说道，接着他与冯翊、林胜进入船舱，当即写就秘信，叫人拿出一路携带过来的两只信鸽，将两封一模一样的秘信绑到细如草茎的爪子上，纵其飞入夜空……

第六百二十七章 初春
从鄂州往淮阳山北，千里山川荒野之中，鹰隼极多，两只信鸽飞回到乌金岭大营的鸽巢时，翅腹都带着伤，差一点都没能飞回来。
这也是利用信鸽远距离传书，最为主要的一个不确定性因素。
此时顾不得怜惜两只信鸽能不能治回来，郭却、冯翊传回来的秘信，却足叫众人震惊。
“晚红楼必是担忧河朔惊变的消息瞒不过我们太久，姚惜水离开灵山大营，借道入洞庭湖，必是想着要在叙州滋生事端，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冯缭此时也还留在乌金岭大营，这边接到郭却借飞鸽传书递回来的信报，第一时间将众人召集到韩谦日常起居的院子里议事，冯缭第一个便猜测姚惜水行踪飘忽不定，必是对他们居心不良。
作为晚红楼年轻一代的核心弟子，姚惜水最得吕轻侠的信任，都可以说是吕轻侠的衣钵传人了，如今都是吕轻侠坐镇宫中，每有什么事情，都是姚惜水在外走动。
因此，军情参谋司也极为关注姚惜水的动向，但奈何晚红楼作为神陵司的余孽，也极擅潜踪匿形，想要随时确认姚惜水的行踪却是不容易——即便是织造局的官船也差不多同时有十数艘在外、从州县织罗丝绢织品供给宫中，为其秘谍、眼线活动提供极大的便利。
姚惜水之前几天跑去见李知诰、周数、李秀、邓泰等人，可以进一步验证他们对河朔形势的预测，但姚惜水在李知诰没有留几天，便突然跑去洞庭湖了，此时聚集在乌金岭的众人，怎么都不可能认为姚惜水是去看洞庭湖的春色。
大楚水师覆灭于洪泽浦之后，韩谦差不多将超过四分之三的将吏都从叙州抽调过来组建棠邑军，叙州仅留少量的兵马看管。
韩谦与王珺大婚之前，又特地将赵庭儿接过来团聚，之后赵庭儿又怀孕，在东湖为韩谦生下一女，一直都没有动身返回叙州去。
目前叙州军政事务，主要由洗寻樵、乔维阎、奚昌、魏续、韩东、郭逍以及留守婺川河谷的谭育良等人主持。
而为了尽可能抽调资源支持棠邑，叙州州兵及天平都现役仅有两千人左右的将卒维持八县的防务及地方治安。
考虑叙州周边的军政环境，这点兵力已经可以说相当的捉襟见肘了。
叙州外围，不算雪峰山东侧的郑晖所部，辰州、思州、业州的洗杨田三家代拥有番兵逾六千人；而黔江、阮江上游的黔中故郡，诸州县的土籍大姓势力，拥有的军事实力更强。
以往棠邑军在江淮攻城掠地、兵锋一时无两，韩家在朝堂之上说话也是掷地有声，加上长时间大规模的商贸往来，韩谦不用担心洗氏、杨氏、田氏敢举易妄动什么，但倘若姚惜水借慈寿宫的名义暗中谋划什么，就说不定会有一两家势力会被怂恿得蠢蠢欲动。
当然，无论是在思州民乱中吃过大亏的思州杨氏亦或是业州田氏，还是三家势力里最为兵强马壮的洗氏，或许不敢留下口舌，对叙州公然用兵，但他们借鉴思州民乱这事，暗中纵容流寇，或者他们派出精锐兵马，直接扮作流寇，在叙州境内大肆烧杀劫掠，留在叙州的众人要如何应对？
“郭却、冯翊、林胜都跟着去叙州了，只要洗英、杨家及田氏，没有胆大妄为到敢公然出兵侵入叙州，叙州的形势或有小乱，但也没有好忧虑的，”郭荣蹙着眉头说道，“此时要考虑的，倘若我们还想瞒天过海，在叙州有事情发生时，我们应该要如何应对，才能叫晚红楼误以为我们对河朔的局势一无所知？”
郭却秘信经飞鸽传书送回来，韩谦刚起床，他还梳洗，就披头散发的坐在长案后，手指有节奏的轻叩木案思量郭荣提出的这个问题。
王珺身着襦裳，坐在韩谦的身侧，说道：“看义阳兵马目前的筹备，主要还是计划进逼罗山城，并无太过贪心的意图，姚惜水西进，应该是一步闲棋冷子吧……”
“李知诰用兵稳健，没有十足的机会，不会轻易出手，这却也是最大的问题所在。”韩谦苦笑道。
所谓用谋，在不具备碾压性的实力之时，就只能将希望更多的寄托在对手犯更多的错误上了。
姚惜水西进，笃定是要搞事的，倘若李知诰对姚惜水的西进寄以厚望，他们自然可以有针对性的进行部署。
然而问题在于李知诰用兵极为稳健，目前他们在义阳、罗山一线的兵力调动部署，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贪心，对姚惜水的西进没有表现出有特别期待的迹象。
这么一来，不管他们如何的部署、如何的瞒天过海，实际上到最后都未必能达成他们所预期的效果，甚至有可能弄巧成拙。
“我们以不变应万变？”冯缭迟疑的问道。
郭却、冯翊他们在灵山大营时所派的信使，两天前已经赶到乌金岭大营，带回左龙雀军及左武卫军在义阳、罗山一带的兵力防务部署以及两军初步达成的协同作战方案。
根据之前的情报，能初步推测李知诰即便已经知道河朔即将剧变，但目标还是相对保守的放在守御罗山城的温博所部身上。
待到河朔剧变，惊扰到梁国南部防线，李知诰应该会率部切断罗山城守兵的退路，迫使守将温博及其部万余精锐投降，同时罗山城往西的整个光州地区，也都将落入襄北都防御使府的掌握之中。
冯缭建议以不变应万变，就是假定李知诰的意图，不会因为姚惜水西进动作有所改变，又或者说他的意图至少在姚惜水西进真正搞出事情之前不会有大的改变，那棠邑军也不作大的部署调整，在寿州军阵脚大乱之时，第一步目标，也仅仅是限于接管安丰寨、皋城、殷城、期思等霍州南部诸县诸寨……
这时候有侍卫通禀走进来，将一封秘信直接递给韩谦跟前。
韩谦展开秘信，沉吟片晌，说道：“那我们便以不变应万变！”
王珺疑惑的凑头看过来，她看韩谦刚才明明都还相当迟疑的，不知道秘信里写了什么消息，才叫韩谦突然坚定了主意。
待在座的众人看过秘信后，韩谦也没有将秘信交给郭荣存档，而是直接掷入铜火盆里烧为灰烬，跟冯缭说道：“我这两天去燕子河，你与郭荣陪我一起看看……”
……
……
过去一年时间，寿州军以安丰寨为核心，又建造了一批城寨驻以精锐兵马，将出南淝水河谷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不要说棠邑军在乌金岭大营仅有六千多马步军，就算是兵力再多一倍，也很难直接沿南淝水河谷往北出兵。
他们能不能在河朔形势剧变时，趁寿州军军心不稳、阵脚大乱，第一时间夺得霍州南部的城寨，在这之前修通华柱峰栈道是决定成败的一个关键。
霍南特遣营虽然在淮阳山北坡聚集八九千兵马，但拖老携幼逾四万人。
其中更是有上万人，都是因为逃避寿州军的强制迁徙，或畏惧寿州军强征丁壮，逃入山中，他们在山里完全没有生存的基础。
在霍南特遣营进入之前，这些人在山里都以树皮草根或观音土充饥，生存状况可以说是岌岌可危。
霍南特遣营进入北坡山区后，虽然发动底层贫民站出来推翻大户豪民的统治，征没田宅粮谷声势搞得极大，但由于山里的物资生产本就处于紧缺的状况之中，加上之前大量的流民涌入，所得的存粮依旧难以养活这么大基数的人口。
不要说兵甲战械了，霍南特遣营现在忍饥挨饿的状况，都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善，哪里能有多强的战斗力，更不要说主动出击，杀出淮阳山北坡，进入霍南平原，对寿州军防守的城寨进行进攻了？
而在栈道修通之前，仅靠三五百人肩挑背扛，平均每天能翻山越岭运送三四千斤重的物资过去，就已经是极限了，但四万多妇孺老少，嗷嗷待哺，每天至少需要补充三五万斤物资才能从根本上改观忍饥挨饿的状态，这中间的缺口太大了。
不过经过两千多匠持续逾四个月的努力，华柱峰栈道主体也接近完工了，目前还有三座铁索桥没有最后贯通；而这三座铁索桥也是华柱峰栈道的关键节点。
第一座铁索桥就位于燕子河的上游河谷，也是韩谦要去视察的第一个地点。
淮阳山里气候还是要比山外温润，二月下旬冰雪已经消融，山崖时偶有一簇新绿或嫩黄花蕊露出，格外的养眼。
燕子河上游溪道滩石嶙峋，无法行舟，从下游码头过来，只能走陆路。
王珺不擅骑马，而燕子河上游河谷修出的驿道又格外险陡，韩谦便与王珺同乘一马，沿道缓缓而行。
王珺依偎在韩谦的怀里，却无拘泥，看驿道下方的燕子河流水已然丰沛起来，在礁石湍急而流，冲击出白色的浪花来，再看西岸黑褐石壁，偶尔一两棵青松从石壁间顽强的生长着，心里想着这春日迟迟，缓缓行于道中，驿道永无尽头该有多好。
燕子河上游，西岸多悬崖石壁，东岸地形相对平缓，千百年来有山民药农踩踏出来的小道，之前也是在这个基础上修缮了东岸驿道，但到燕子河的上游，就需要修造一座铁索桥，与西岸华柱峰栈道的起点接上。
千余年前就有造铁索横置溪河、峡谷之上的先例，叙州这些年都优先发展冶铁铸造，打造千余丈长铁索不是多费劲的事，但关键燕子河的东岸没有能固定铁索的巨石。
最后决定是不惜成本用石浆浇灌桥墩。
去年入冬前，先在燕子河东岸建窖，开采粘土与石灰石进窖焙烧，然后再建水碓研磨粗料最终造出石浆，再源源不断的用石浆及特制的铁筋浇灌，整整四个月过去了，韩谦与王珺在诸多侍卫的簇拥下，赶到燕子河上游，看到东岸已经浇灌出两座五尺见方、五丈余高的巨大桥墩来。
却也是巧了，孔熙荣今日也从淮阳山北坡赶过来看燕子河铁索桥的建造进展。
虽然华柱峰栈道还有三个关键节点没有贯通，但这三个节点上都建有临时的吊索或简易浮桥运送匠工及建造物资。
如今从燕子河谷到白水河谷往来，到底是比以往方便多了，每天运往白水河上游河谷的物资，也从早期的两三千斤提升到上万斤；而少量人员的往来也从之前翻山越岭走一趟需要四五天，缩短到一天之内。
不过在三座铁索桥建成能使车马通行之前，大规模的物资运输、人员往来，还不现实。
孔熙荣这几个月亲自进入淮阳山北坡，脸颊长满密密的胡茬子，五大三粗的身量，这时候更见粗犷，看到韩谦、王珺在郭荣、冯缭等人簇拥下走过来，拱手行过礼，指着桥墩说道：“这两座桥墩，可以说是集叙州工造之大成了。”
虽然主持华柱峰栈道修造的总工师，是陈济堂带出来的弟子乔峻，陈济堂及季希尧都没有亲自出山，但自四年前第一次在工师学堂的实验炉里成功利用粘土与石灰石烧制出第一炉合用的石浆料以来，石浆料作为建筑粘合剂以及与河砂搅绊成混凝土，与特制的竹木筋或铁筋，应用于基础及梁柱的浇灌，陈济堂、季希尧他们在工师学堂指导弟子前前后后摸索了四年时间。
孔熙荣说这两座桥墩乃是叙州工造之术的集大成，可以说是一点都不夸张，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在桥墩与西岸之间用六根铁索连接起来，然后再铺上厚木板，这些手段反倒是简单了。
既然遇到孔熙荣，韩谦又详细询问过霍南先遣营的状况。
也是近十数日来，物资的输入规模有很大的改观，主要集结到白水河及灌河上游河谷的霍南先遣营诸寨，情况比最艰难时也有很大的改观，至少从较严重的饥馑状态中走出来了，白水河、灌河上游河谷的春耕工作也陆续展开，将卒也恢复一定程度的操练。
去年从霍州南部诸县逃入北坡深处的流民情况，也已经进行了梳理。
这上万流民里，差不多每户都有成年丁壮在乌金岭大捷之前，被寿州军强行征为民夫用于进攻乌金岭的战事之中。
梳理下来，这些民夫里前后差不多有四千人在乌金岭大捷时被棠邑俘获，战后差不多都作为辅兵及屯兵被编入辎重营。
霍南先遣营现在除了还需要增加一批有经验的武官外，孔熙荣现在希望就将这四千辅兵就从辎重营抽调出来，作为正卒编入霍南先遣营，也可以预见这些人的战斗力及凝聚力都不会差。
无论是乌金岭大营当初从东北坡腹地发动底层贫民编入营伍，还是霍南先遣营年前进入北坡腹地发动底层贫民，人马规模绝对不低，但底层贫民长期忍饥挨饿，入伍之初的身体状况很差，以传统的标准衡量，堪称精锐健卒的比例很低。
除了充裕的粳米面食外，军中还供给一定的肉食、豆制品及禽蛋等，差不多需要一两年时间，将卒的身体状况才会有所改观，勉强达到精卒的标准。
乌金岭大营的将卒休生养息近一年时间，状况自然得到很大的改观，但霍南先遣营还是最近十数日，物资供给才得稍稍宽松一些的供给。
倘若河朔剧变在即，希望霍南先遣营近九千将卒能在接下来一两个月内休养成精卒，显然是不现实的。
不过，增补一部分经验丰富、勇敢作战的基层武官及四千休养超过一年时间、有过一定操训基础，后续凝聚力及士气都有保障的辅兵，孔熙荣相信霍南先遣营的整体战力能有可观的提升。
“我们也刚决定左右军诸部暂时都保持现状不变，主要考虑加强霍南特遣营以便在河朔局势发生剧变时，能第一时间收复霍州南部的城寨。目前看来还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些人手从诸辎重营抽调出来交到你手里。”韩谦说道。
当下他便着郭荣倚马草拟军令，他来签署，派人快马赶回乌金岭大营，着军情参谋司照名单将这些人手从诸营抽调出来……
……
……
二月下旬，江淮大地已经春光融融，但河朔大雪还积雪未消。
二月底的最后一天，定州城上空铅灰色的阴霾苍穹，又纷纷扬扬的飘起雪花来，似乎一时半会还看不到暖春时节的降临。
“这几年老天都是怎么了，开春一年比一年晚，到了夏秋，又是一年比一年旱，这老天还让不让老百姓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这么大的雪！”
灌江楼对面的茶肆里，几个粗鲁的汉子推门走进来，大声抱怨着屋外正纷纷扬扬的大雪。
风雪随着推开的门帘子灌进来，叫坐在温暖茶肆里的众人，都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冷颤。
韩豹与张士贵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喝着满是茶沫子的热茶，茶汤有些苦涩，韩豹他们都喝不惯，但滚烫的茶汤入腹却是舒服。
他们瞥眼扫了这时候走进茶楼的几名粗鲁汉子一眼，又借着窗户的缝隙，往茶肆对面的灌江楼窥去，低头拿着缺了一个小口的陶碗，饮着茶汤。
几名粗鲁汉子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其中六人围着相邻的一张茶桌而坐，还有两人凑到韩豹跟张士贵这桌来，一边声音粗鲁的招呼伙计沏茶上来，一边从包裹里取出麦饼，看他们打满补丁的狗皮袄子，看着似是走乡串寨的普通马客。
茶肆又不是什么高档场所，除了茶水，还提供一些简易的吃食，拼桌也实属正常，但张士贵警惕的按住衣衫下的短刃。
韩豹抓住他的手腕，叫他稍安勿躁。
“韩豹，这是你们从北横冲抓住的两个逃卒，很警惕啊，苗子不错。”一名脸上长满络腮胡子的汉子压低声音笑道。
“他叫霍厉，是随夫人从扬州加入棠邑的舅表公子，也是军情参谋司的参军。”韩豹跟张士贵介绍说道。
“你也莫要刻意提及我的身份，好似我就差了你一头似的。”霍厉咧嘴笑道，他年纪才二十五岁，但蓄着络腮胡子，又或者这段时间经历不少风霜，相貌比实际年龄显得粗犷、沧桑。
霍厉、王樘是一度都在军情参谋司任事，甚至韩豹这一队北上侦察敌情的精锐斥候，还是霍厉陪同奚发儿挑选出来，韩豹自然认得特意蓄上络腮胡子的霍厉，他这时候见霍厉要比他们预想的更早赶到定州来，可见定州的局势确实引起棠邑的极度重度。
韩豹这时候从怀里掏出一枚铁戒，摆在桌上，将有特殊印纹的戒面朝向霍厉。
看到韩豹拿出这枚铁戒，霍厉便有些沮丧的指着对面相貌相对秀气文弱得多、沉默寡言的汉子，介绍说道：“王辙，豹爷可能没有见过，他是王樘的十七兄，之前在通政司任事，早年到河朔游历过，这次便与我一起过来。大人与夫人都特意吩咐过，要我们过来听从豹爷你的调遣，你也不用特意将这缙云武戒摆出来。不过，豹爷能在我们过来之前就盯上灌江楼，还真不简单呢，我还以为豹爷就知道冲锋陷阵杀敌呢……”
韩豹在金陵事变期间就加入赤山军，之前他与其兄韩东虎就粗习脚拳功夫，之后又跟军中好手修练刀枪，进展神速，武艺超常，作战也极为勇猛，数度血战都冲锋陷阵在前，斩获近百颗首级，屡立战功，又好学习，北上前就已经升授营都指挥，但他的年纪才刚刚满二十一岁。
虽说像韩豹这样的青年武将，在棠邑军中比比皆是，而韩豹以往跟其兄韩东虎一样，有着同龄人难得的沉稳，很少有锋芒毕露的时候，但这一刻在霍厉、王辙面前，他还是有些不一样起来。
王衍、王辙、霍厉等人，虽然在王霍宗族之内都是庶出子，但在棠邑将吏眼里，他们毕竟是宗阀子弟，有些隔阂短时间内很难彻底消除。
韩豹此时多少担心霍厉会仗着出身与年龄，不听他的调遣，甚至擅作主张，因此才第一时间与霍厉明确主次上下之别，以免意见不合而贻误大事。
当然，王辙与霍厉二人随夫人而入棠邑，论出身及地位，都是要强过普通将吏，但此时见他们能够不畏凶险，远行两三千里，深入敌境过来跟他们接头，韩豹内心也颇为触动。
特别是他们能这么快赶过来会合，可见是为了确保尽快跟他们接上头，昼夜不休的在赶路，实际上除了倍加辛苦外，还要冒更大的风险。

第六百二十八章 诡局
韩豹他们这段时间经过刺探观察，已经锁定灌江楼与早年经营妓寨、货栈的晚红楼颇为类似，实际是成德军节度使内吏王景荣及神陵司在河朔及河东地区残余势力所经营建立的核心组织。
灌江楼早年就在晋太子石承祖的支持下，与晋国十几家世家宗阀共享盐酒的榷卖之权，成为晋国的大盐商、大酒商，并借此暗中培植亲信党羽遍及晋国的主要州县。
猜测灌江楼与王景荣有关系，并没有太大的难度。
灌江楼四五年前才开始对外出售、在北地特别受欢迎的一种烈酒，口感与早年的雁荡春相仿，韩豹不难推测灌江楼实际上是从晚红楼那里获得蒸酒之法。
而一旦重点盯住灌江楼，这一个多月来或明或暗所发现的蛛丝马迹就更多了。
茶肆对面的四层高楼，乃是灌江楼在定州的总楼。
除了定州城大大小小的酒楼、酒肆以及官民都必须到这里榷买酒水、严禁私酿外，这里本身也是定州城里最为富丽堂皇的客栈、酒楼。
不要说定州城里的普通权贵了，即便是成德军节度使王元逵及其子成德军司马、牙军都指挥使王茂，也经常在这里宴请将吏、宾朋。
韩豹进入定州的时日尚短、又没有多少人手能用，前期只能围绕灌江去刺探神陵司在河朔地区的残余势力及内外勾结的情况。
不过，茶肆不是说话的地方，现在与霍厉、王辙联系上了，韩豹为免引人瞩目，也没有在茶肆里跟他们多寒暄，直接告诉他们现在的落脚点，便先离开茶肆，穿街过巷，走回到灌江楼后面的一栋破旧院子里。
过了好一会儿，霍厉、王辙等人分散赶过来会合，韩豹又带着他们穿过两道暗门，进入隔壁一座坍塌废弃的残院，这才正式在一间暗室里坐下来互相介绍定州及棠邑近期的情势进展。
韩豹暗中监视灌江楼有半个月，三天前也刚刚成功的将两个刚在定州搞定掩护身份的手下，送进灌江楼做工，只是在灌江楼里前期仅仅是充当酒楼小厮，接触不到核心的人跟事。
目前能确认的，灌江楼早年就借酒水、毛皮及铁器等商货的贸易，与蒙兀人控制的地区建立商贸联系；而也是在王景荣的暗中支持下，蒙兀人的商队这几年能够从幽州、檀州地区，直接进入成德军控制的恒州、定州、沧州等地进行贸易。
而蒙兀人进入定州的商队，虽然主要多雇佣幽、檀等地的汉人，但背后控制商队的势力，却不是来自十多年前被蒙兀人占领的幽檀等州的土著宗族，而是更多在前朝覆灭时为逃避梁军追杀，直接从关中北上投靠蒙兀人的那部分衣冠士族。
可以推测河朔的神陵司残余势力，跟二十多年前北逃的前朝士族，早就建立起密切联系。
虽然韩豹暂时没有足够的人手，派往檀州、幽州等地刺探情报，但通过对蒙兀商队的观察以及探听定州民户对蒙兀商队的传言，他推测《天工匠书》的一部分内容，也早已经灌江楼传入幽檀等地。
因为蒙兀人的商队经常性的进入定州已经有七八年了，很多事情在定州也都不算是什么秘密——韩豹掌握更深层次的信息，也就不难将诸多浮光掠影的碎片信息联系起来。
背后控制这些蒙兀商队的势力，以前朝北逃士族萧氏为主。
萧氏先祖萧文定、萧峻曾在前朝两任宰相，可以说是前朝中后期第一流的衣冠士族。
萧氏北逃投附蒙兀人后，就极受当时还是蒙兀大都督府的世子乌素大石重视跟信任。
当时的萧氏少主萧衣卿与乌素大石交情莫逆，乌素大石继位建国之后，萧衣卿先以散骑常侍、大学士侍奉身侧，助乌素大石仿照中原王朝，在大草原深处设置营州、师州，以安置北逃士族及蒙兀铁骑屡次南侵掠劫过去的汉民，并在营州、师州发展铸铁、农耕，开采池盐。
在蒙兀人从晋国夺得燕山南北的云燕幽檀等十数州之后，萧衣卿又力谏乌素大石因俗而治，在蒙兀内部设立南北两院，分别治理南部诸州县的汉民及北部草原之上的蒙兀族人。
在短短十二三年间，萧衣卿助乌素大石大规模录用汉民官吏，推动蒙兀国从部族制往中央集权发展，并将蒙兀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南移到幽州。
萧衣卿身为蒙兀国南院太师、兵部尚书，已经可以说位入蒙兀国的王公大臣之列，其女萧嫱嫁给太子乌素律为妃。
霍厉、王辙这次奉命过来，主要也是提醒韩豹注意神陵司在河朔地区的残余势力，跟前朝北逃士族的联络与勾结，他们没有想到韩豹在定州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将这里面的脉络摸出了一个大概来，实在难以想象他在四五年前还仅仅是溧水世家尚氏门下一名目不识丁的低等奴婢，暗暗心想，他们自视甚高，但真要他们换到韩豹的位置上，能做到这一步吗？
“有一支百余人规模的蒙兀商队，两个月前就住进灌江楼，但两个月来不见他们怎么进出，也没有大宗商货转运其他州县，他们应该就是代表蒙兀国主与王元逵谈判的使者，只可惜我们的人无法渗透进灌江楼核心区，并不清楚蒙兀使者到底是谁，也不清楚他们谈到哪一步了。”韩豹不无遗憾地说道。
“梁国可有密切关注定州的动向？”霍厉问道。
“我们在井陉附近的峰岭之中，注意到有人经过的痕迹，应该是早有梁国密探往来潞、定两州，却暂时还没有发觉梁间在定州的活动踪迹，想必他们过来更早、潜伏得更深，我们也不敢打草惊蛇，去惊动到他们……”韩豹说道。
霍厉点点头，说到底他们的主要任务，还是关注成德军及蒙兀人大的动向，确保蒙兀铁骑南下之时，能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传报棠邑就可以了，都无需特意去刺探成德军与蒙兀人到底达成怎样的条件。
那样的话，一旦打草惊蛇，更不利于他们保障基本任务的完成。
而为了保证这一点，他们还有一项任务，就是在定州、恒州、祈州、邢州、魏州、曹州、宋州等地，一路往南设立暗桩据点，这样才能保证信息能以最快的速度轮替传送。
从定州到巢州，直线距离逾两千里，要是仅由一组人马传递信息，沿途要掩藏身份、避开诸多盘查，少说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将消息送到，沿途还有极大被拦截的风险。
而沿途设有据点，轮替传信，至少能缩短一半的时间。
河朔惊变的消息，是一个月后传递到棠邑，还是缩短到半个月内传递到棠邑，意义是绝然不同的。
当然，霍厉、王辙这次过来，也随行携带几只信鸽。
不过，从定州到棠邑，路途超过两千里，几只信鸽能否顺利跨越这么远的路途传书回棠邑，真是没有什么保障啊。
他们需要建立多条信息传递通道。
韩豹在密室里，先跟霍厉、王辙介绍过定州当前的形势，又根据霍厉他们携带来有关神陵司在河朔地区的残余势力及北逃士族更具体的资料，对这两个月搜集到碎片信息进行新的梳理，不知不觉间暮色已深，透过残窗的缝隙，看到院子里的雪已经小了下来。
这时候“哔哔”叩门轻响，韩豹打开门，就见在院子里守值的张士贵，手拿一枚铜望镜走进来，说道：“有十数人扮作商贾，从南门进城，刚刚进入灌江楼的后院，与蒙兀商队的首领刚碰上面……”
韩豹选择这栋残院作为秘密据点，主要是院子里有数株三四百年的古柏，即便到寒冬时节依旧冠叶浓密。
他们可以藏身高逾五六层楼高的树冠，借用望镜看到七八百步外灌江楼后院内的情形。
韩豹基本能确认这段时间滞留于灌江楼后院的蒙兀商队，便是蒙兀国派过来跟王元逵谈判的使者。
这时候王元逵及其子王茂进出灌江楼，与蒙兀使者密谈，他们都不会大惊小怪，但有十数人乔装打扮，从南面进入定州城后，在灌江楼与蒙兀使者见面，韩豹、霍厉、王辙三人都悚然而立。
“是驻守祈州或赵州的晋将，也要投蒙兀人吗，这才遣人过来秘见蒙兀使者？”霍厉惊问道。
韩豹也有些晕头转向，一时间也猜不透新的发现代表着什么，与霍厉、王辙往院子里走去。
这时候还有一人坚守在树冠之中，随时盯着灌江楼后院的动静，但与蒙兀使者见面的人此时都进入室内，暂时还没有其他新的发现。
会合后颇为沉默、不怎么起眼的王辙，这时候蹙紧长眉，摇头说道：“祈州、赵州位于河朔腹地，虽然位于蒙兀骑兵南下的通道，但这些地方上的驻兵仅三五千人众，即便他们愿意一起投向蒙兀人，王元逵、王景荣不想打草惊蛇、走漏风声，这时候也不会直接邀请他们参与如此机密的谈判！”
“确是如此，赵祈等州驻兵很少，战斗力也不强，而这些地方的守将，意志也不坚定，倘若王元逵北投，迎接蒙兀铁骑南下之日，再派人去说降这些城池便可，没有道理这时候打草惊蛇。”韩豹说道。
他觉得王辙说得甚是在理，情不自禁多打量了王辙两眼。
王辙要比自幼修炼脚拳、长大后又带领家兵的霍厉文弱得多。
近一个月长途跋涉赶路，王辙也要霍厉憔悴疲惫得多，韩豹听说过他平素更喜文墨、更擅政事，暗感在这样的时刻，大人与夫人派这么一个人物不辞艰辛的与霍厉同行北上，显然是更看重他谋智。
想到这里，韩豹便又虚心地问道：“王辙大人，你以为这十数人，有可能是哪方势力派过来秘见蒙兀使者的？”
“怕就怕他们是从魏博赶过来的。”王辙蹙紧眉头，说道。
“梁贺王朱让的人？”霍厉心志坚定，这时候也禁不住惊惧问道。
王辙抬头看了一眼树冠，问道，“这时候从这里借望镜看灌江楼后宅，能有多清楚？”
“灌江楼后宅这时候灯火通明，借助望镜，能依稀看个人脸。”韩豹说道。
“我年少游历梁地，却也见过不少梁国将臣，爬上树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一两张熟悉的面孔。”王辙说道，真要是梁贺王朱让心存反意，决心要与蒙兀人勾结起来去端梁帝朱裕的后路，一定会派核心嫡系乔装打扮过来，而不会派名不见经传的杂鱼小虾过来谈判。
“好。要是不行，我立刻安排一副面摊子守到灌江楼的后门，看有无发现；另外从定州到魏州的官道旁，我也会提前安排眼线……”韩豹说道。
王辙没有习过脚拳功夫，手脚比较笨拙的刚要借绳梯爬上树，这时候藏在树冠里守值的石如海叫道：“有人越墙逃出灌江楼后院，被守卫发现……”
这时候韩豹、霍厉都顾不上王辙慢腾腾的速度，直接猿身爬上树，往远处的街巷望去，看到有一道黑影在灌江楼后的巷子撒腿狂奔，有十数矫健的身影正跳出灌江楼的后宅院墙追上去。
韩豹、霍厉二人面面相觑。
这株古柏有三四百年，王辙借绳梯爬上来一点都不挤，借望镜往灌江楼后面巷子里看去，问道：“是不是梁军潜入灌江楼的密谍发现了什么，不得不冒险离开灌江楼通风报信，然后被灌江楼里的守卫发现了踪迹？”
韩豹能想到也是这点。
虽然他两三天前也成功派人打入灌江楼，但他们打进去的两名眼线还仅仅是低等小厮，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灌江楼后院的核心区域，而即便有什么发现，也不会鲁莽的打草惊蛇，应该不是他们的人。
再说，他们与灌江楼眼线的联络点在另一侧，而不是慌不择路的往这一边的巷子逃。
当然，梁国密间也不是鲁莽，如王辙所说，定是见到不得了、必须第一时间通传出去的秘密，才不得不冒险潜出通风报信，以致露了马脚。
梁国密间都成功打入灌江楼，要是蒙兀使者都不能叫他们大惊小怪，哪还会有什么事情会叫他们猝然不防间慌了阵脚？
韩豹、霍厉对视一眼，想到王辙刚才的猜测。
梁帝对王元逵投靠蒙兀人有预料，因此潜伏到定州的梁军密间不会大惊小怪，但顶替梁师雄任魏博节度使的梁贺王朱让与蒙兀人勾结这事，则足以叫梁间在察觉后猝然间变得惊慌失措！
他们刚才想到这点，都那么震惊了，何况梁国密间？
“有人在灌江楼里纵火……”这时候站在最上方的石如海又说道。
韩豹、霍厉转头看去，看到灌江楼主楼的三楼一只窗口里有火苗窜出，要不是石如海盯住那里，在夜里还不是十分的分明，很容易错过去。
这时候陆续有人乱哄哄的逃到主楼南面的长街上，可见楼里的火势定是不小，只是还没有烧透窗户。
韩豹他们这段时间主要就在外围观察灌江楼及成德军节度使府的动静，没有过深的渗透进去，更没有轻易冒险潜入刺探，也不清楚梁军密间对灌江楼及成德军节度使府的渗透有多深。
不过，看灌江楼里的动静，韩豹他们也明白绝不是仅有一两名梁间成功潜入灌江楼，很可能之前翻墙逃出的人与之后纵火的人，目的都只是制造混乱或转移灌江楼守卫的注意力。
灌江楼的守卫为防止间谍混杂在躲避火灾的人群里逃走，这时候有一百五六十人分作两队，出侧门从侧面的巷道里鱼贯而出，封锁住长街两侧。
这些守卫皆披坚执锐、手持弓弩，这时候也能看到灌江楼暗藏的武备是何等之强。
“王元逵可能早已经与蒙兀人暗中谈妥条件了，迟迟未动实是等朱让派人过来？”看到灌江楼里的守卫公然装备兵甲、手持弓弩封锁长街，王辙蹙着眉头说道。
韩豹、霍厉也点头称是。
灌江楼乃是晋国一大商贾势力不假，其在晋国各州县设立联络点及立足，使其爪牙遍布晋国各地，都没有问题，但在定州这么重要的城池里藏有成建制的甲卒武力，性质就变了，就是居心叵测的“暗蓄私兵”了。
更不要说今日还公然绕过官方机构，在长街上明目张胆的使用这些武力。
赤山会旗下的武装商船，即便得到特许能够拥有甲兵护卫商货以防盗寇，但从地方州县经过都会提前报备。
而倘若有人要上岸进入州县城池，更是只能携带短刃防身，长弓、臂张弩等兵械都不能随意带进城池。
灌江楼在晋国的地位，至少在明面上不会比在大楚背后有棠邑军及韩家撑腰的赤山会的地位更高。而赤山会在淮东、在襄北等地，受到的限制更大，杨元演、李知诰恨不得派人死死盯住赤山会入境的每一艘舟船、每一支驼马队。
王元逵即便不是神陵司所属，但他这些年得王景荣明里暗里相助，才坐上成德军节度使的位子，也应该早就明白灌江楼与神陵司河朔遗孽的关系，也应该明白灌江楼跟北逃士族及蒙兀人的瓜葛。
之前蒙兀使者扮作商队进入定州后住进灌江楼，还可以说灌江楼因为跟两边都有接触，适合充当蒙兀与成德军的中间人。
不过，这时候明确灌江楼在定州拥有成建制的甲卒，甚至能毫无顾忌的公然使用这些武力，这说明灌江楼及王景荣在定州，实际上拥有着比外界想象中的更高地位及权势。
那就远不仅仅是牵头人这么简单了。
“有没有可能王景荣及灌江楼早就暗中投靠萧衣卿，投靠蒙兀人呢？”韩豹看到眼前的此情此景，想到一个可能，震惊的问道。
王辙点点头说道：“大人跟夫人都有些担忧这点，这才使我过来，看能不能找到更明显的迹象，却没想刚赶定州，就发生这样的事情。”
之前还仅仅是有一点的担忧，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则说明这个猜测才更接近于事实真相，不然他们所看到的很多疑点是无法解释清楚的。
韩豹少年老成，这时候也禁不住一脸震惊。
灌江楼依附于晋国，暗中通过扶持王元逵等势力，又或者暗中跟蒙兀人勾结，寻求复国、报仇雪恨的机会，这是他们最初所做的猜测，这与他们现在猜测灌江楼早就投靠、附庸蒙兀人，完全是两个概念，对后续河朔局势，也完全是两个概念。
要是前者，即便王元逵与蒙兀人谈妥投靠的条件，蒙兀人也不可能立刻就对王元逵有彻底的信任，甚至可能需要王元逵将家小亲族作为质子送到幽州之后，蒙兀骑兵才敢大规模集结南下。
要是后者，只要王元逵下定决心投靠，蒙兀人就能通过灌江楼第一时间掌控制成德军的军政体系及主要将吏的家小，此时极可能已经在定州北部完成集结的蒙兀骑兵，只需要等进一步跟梁贺王朱让派来的使者谈妥条件，就可以毫不犹豫的长驱直入，甚至连沿途的粮草都不需要他们考虑。
前者，蒙兀骑兵最快也需要先花费一个多月甚至更久的时间完成诸多防范工作，之后才敢联合成德军推进到南面的祈州、赵州境内，而再往南推进到魏州境内，与梁贺王朱让联手用兵，会需要更久的时间。
后者，蒙兀骑兵可以昼夜驰行，两三天时间就通过成德军的控制区进入祈州、赵州境内；而成德军也极可能已暗中完成军事动员，随时配合出兵南下。
这时候梁贺王朱让再与蒙兀人确定勾结起来反叛，可以说最短仅需要四五天的时间，就能联手切断此时正经泽州围攻潞州的梁军主力与汴京的联络。
梁帝朱裕再有通天彻地之能，十万精锐深陷河东故郡南部的山地之中，也将成为孤立无援的孤军——根本不给他调兵遣将、调整部署的时间。
即便朱裕可以从河东故郡的西南部摆脱蒙兀人的骑兵追击，逃往关中地区，但等到朱裕再从关中借道返回汴京，需要多少时间？
但是，梁贺王朱让在正式叛变后，等蒙兀骑兵封住梁军主力从卫州回汴京的通道，他从魏州直接出兵，可以仅需要四五天的时间，就能进攻到汴京城下……

第六百二十九章 黄雀在后（一）
能在灌江楼饮宴作乐者，在定州城里非富即贵，甚至很多人就是成德军及州县衙门的中高层将吏，他们看到灌火楼里的火势越烧越旺，甚至已有一蓬蓬火星往长街上飞溅过来，不要说此时是来历不明的灌江楼护卫从两侧封锁长街了，即便是节度使王元逵的侍卫牙军精锐封锁长街，他们也敢上去理论一番，要求先从险地撤走。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暗中鼓动，韩豹、霍厉就隐约听得人声鼎沸，见长街上很快就出现骚乱，拥挤在长街上的人群往两边推搡挤去。
灌江楼的披甲护卫手持刀械弓弩，但显然还不敢直接用武力镇压今夜在灌江楼饮宴的定州权贵。
饮宴者即便大多数人都清楚灌江楼在定州的特殊地位，但只要幕后的秘密没有正式公布，一切都还停留在揣测上，突然看到灌江楼突然闯进这么多披甲护卫来，哪个能镇定如素的留下来，心里不慌？
饮宴者差不多都随身带着家兵奴仆，也有人府邸就在附近，家兵奴婢更是想着将自家人接回去，气氛、局势越发紧张、混乱起来。
看到这一幕，霍厉禁不住说道：“灌江楼暗中主事的人，或许已发现有梁国密谍混杂在人群之中，你们看他们又从后院调来更多的人过去，要在长街结盾阵，防止被人群冲散。”
王辙看灌江楼此时在长街两侧差不多有超过两百披甲精锐，也更加确定他之前推测的极可能更接近事实。
要知道定州城即便是成德军的治所、节度使府所在地，但城中的守军也仅有三千人马而已，更多的精锐至少此时在明面还主要驻扎在北面防备蒙兀人南下的防塞里啊。
要想王元逵暗中默许灌江楼直接在定州城内暗蓄这么多的精锐甲兵，可能性不多。
第一个可能性就是灌江楼与成德军早就融为一体。
这一点可能性其实不大，从王元逵斩梁使之后对梁军却又出兵迟疑看得出，王景荣与王元逵及成德军其他高层将吏存在分歧。
而要是没有分歧，甚至都没有必要急着通过诛杀梁使表明与梁国势不两立的立场；即便晋太子石承祖或潞王表态，也只需要驱逐梁使就可以了。
第二个可能性不是王景荣及灌江楼早就是蒙兀人的附庸，而王元逵在王景荣擅自诛杀梁使摊牌之后，就直接通过灌江楼暗降蒙兀人。
除了这两点之外，当然也有其他可能性，只是其他可能性都有解释不透的地方。
眼下情形，更急切的还是梁军密间，他们要是不能及时将消息传出去，梁帝朱裕再雄才大略，败亡便是指日可待了。
“不管个别梁军密谍能不能从灌江楼前成功逃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王元逵必然会净街搜城，搜捕城中有无其他的梁军密谍，”韩豹说道，“我们不能都留在此间……”
定州城虽然雄伟，是成德军的治所，但城里也就五六千户人家。
这栋废宅子，虽然平时不引人注意，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一旦成德军节度使王元逵下令全城搜捕，就不要指望这里还能继续隐瞒下去。
他们需要立即疏散，进一步隐藏身份。
对此韩豹近两个月来也早有安排。
简单商议了一下，决定由石如海、张士民等人掩护王辙等人先离开前往城东的藏身点，而韩豹与张士贵、霍厉等人一组，则计划往另一个备用的藏身据点潜去。
王辙没有急着动身，他担心随时会出变故，进屋借着灯火草，赶着草拟出多份需要紧急发回棠邑的秘信，这样即便他们不幸被捕，秘信还能由其他人想办法出城送走。
霍厉则与韩豹带着人，伪装现场，即便这里被成德军及灌江楼的人发现——一旦全城搜捕，这里被发现几乎是肯定的——也要误导他们以为这里是梁国密间的一处据点。
霍厉、王辙这次过来，还有一个极重要的目的，就是要跟韩豹等人强调一点，灌江楼与晚红楼保持极密切的联络，棠邑想要隐藏意图，要让吕轻侠、李知诰误以为棠邑对北线情形一无所知，他们在定州就不能打草惊蛇、不能露了马脚。
这时候守在树冠里观察灌江楼那边情况发展的张士贵，又跑进来叫道：
“有十数人持刀弓杀入灌江楼后院西墙杀进院中，之前在长街制造混乱，似要调虎离山，将灌江楼的护卫引出，好方便刺杀蒙兀使者！”
王辙、霍厉、韩豹又爬上树，看到灌江楼已经火势焰天，照着左右一片通明，他们能清晰的看到十数黑衣人已经杀入灌江楼的后院，正与后院留有的二三十名护卫血战。
“不对，长街之上必有梁军的极重要人物需要脱身，要不然这时候不应该飞蛾扑火的去搞刺杀！”王辙眉头大皱，说道。
王辙虽然习文事，不治刀兵，但也清楚灌江楼就算是之前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哪怕将后院的护卫力量都抽空，仅蒙兀使者及魏州使者身边的贴身护卫，武力也绝对不弱，岂是十数黑衣人能杀穿的？
即便都是像韩豹、霍厉这等级数的好手，冒险一搏，成功刺杀的可能性也不会超过五成。
再说了，使者即便是重要人物，但两方势力确定要勾结到一起，又岂是刺杀使者能阻拦的？
即便刺杀成功，也只能拖延一些时间吧？
梁军在定州城内藏有这么多的人手，此时难道不是优先确保这么重要的消息传到潞州梁帝朱裕大帐之中吗？
事出反常必有妖。
梁军密间不惜在这种极不利的情形下搞自杀性的刺杀，王辙唯一能猜到的是他们此举是掩护更重要的人物脱身。
什么人物，比这么重要的军情传递还要优先？
韩豹、霍厉、王辙面面相觑，反正他们三个人，都没有比这么重要的军情传递更优先，甚至他们三个人哪怕是牺牲性命，都要保证这么重要的军情能第一时间传递出去。
韩豹他们是旁观者清，但灌江楼暗中主事的人却不敢让院子里的贵客有生命之忧，在十多刺客杀入后院后，只能先从前面的长街抽调人手回去加强对刺客的围杀，长街上的封锁随即被混乱的人群冲散。
王辙仓促间写好数封同样的秘信，韩豹安排石如海、张士民等人携带六只信鸽先行疏散撤离。
他与霍厉、坚持留下来的王辙，以及张士贵及另两名好手留在残院里继续观望形势的发展。
目前灌江楼前的长街上混乱一团，他们还无法确认梁国到底是什么重要人物混迹其中，只能耐心等人群进一步的疏散，同时也需要多名人手时刻目不转睛的盯住几个方向……
要是确有极重要的人物落入他们的眼中，身边又没有几名护卫，他们浑水摸鱼出手截留下来，然后再偷偷押回棠邑，其价值未必会比及时将今夜的消息传回棠邑低多少。
不管怎么说，棠邑最大的对手，还是梁军。
韩豹胆大妄为自不用说，霍厉能主动到定州来，也是敢冒险之人。
王辙也坚持留下来，毕竟只有他早年游历汴京等地，又精通文事，对梁国的重要人物有所了解。
灌江楼里的饮宴者，在定州城里非富即贵，他们之前要往外走，是怕留在长街上会被火势波及，同时又为意图不明的灌江楼护卫竟然敢阻拦他们感到心慌跟气愤。
不过，他们在冲开灌江楼的护卫封锁后，绝大多数人又不急着离开，反倒抱着看热闹的心情站在外围看火烧灌江楼。
这么大的火势在定州城里还是少见，城里很多官民听到动静，也都纷纷跑到街上或借梯子爬到墙头看热闹。
这些人到底是被屋宅、院墙阻拦住，即便离得更近，却看不到灌江楼后院里的厮杀。
城里的守军，这时候有一两队人马赶到灌江楼，也只是想到救火及优先护卫灌江楼里贵客的人身安全。
满街巷的人，几乎都盯着灌江楼那边越烧越旺的火势，却有四道人影趁着混乱往外围快速转移，在韩豹、霍厉、王辙他们三人眼里，真是比雪晴后夜空上的皎月还要显眼。
只是韩豹他们也没有太兴奋。
灌江楼暗中主事的人也不是蠢货，即便不得不调更多的护卫去保护后院的使者，但很显然一直都有盯着灌江楼前长街里的动静，韩豹他们很快看到二三十人从灌江楼追了出来……

第六百三十章 黄雀在后（二）
三人将碍手碍脚的裘袍脱去，仅穿一身短襟劲装，将身子藏在一条仅两尺宽的窄巷里，看到数名紧咬到现在的追兵，就在十数步外被他们一名同伴冒死诱入另一条巷子之后，才侧着身子，沿窄巷蹑足往前面走去。
走出巷子，看到藏身地就在街对道，而左右又没有一个人影，任谁都会松一口气，其中两人都有些迫不及待的跨出巷子，就想穿过长街往藏身地走去，但稍稍落后、脸上有道伤疤的中年汉子，手按住腰间的佩刃，沉声说道：“不对劲，有血腥气，我们走！”
“既然来了，为何要走？”藏身地紧闭的大门，这时候无声的打开，王辙、霍厉站在门内，他们身后有两人倒在血泊之中，不知死活。
不用问，疤脸汉子也清楚自然是负责看守这处藏身地的两名暗桩，被这些人提前一步赶掉。
疤脸汉子待要转身，韩豹已与张士贵从街尾围逼过来，而街口各有两名好手从大树后站出来，手持短弩虎视眈眈的盯着这边。
“三位大人，要是不想将灌江楼及成德军的人引过来，咱们是不是进来后再坐下来慢聊？”王辙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青年汉子肩头中了一箭，但持刀横在身前，浑然不顾肩头的箭伤，有如露出獠牙般，凶恶的盯着身前的王辙、霍厉，仿佛一头野兽，仿佛就会扑上去搏命。
“赵慈，放下刀，先进去。”疤脸汉子沉声命令居前的青年。
听到有密集的马蹄声就在百余步外响起，疤脸汉子便知道事情发生到现在，成德军节度使府的牙军骑兵精锐也已经出动上街了，他们稍有耽搁，被牙军骑兵盯上，再想脱身就困难了。
只要这伙人跟成德军及灌江楼不是一伙的，不管他们什么来路，不管他们什么目的，他们都只能先接受挟持进入院子，而不是在外面僵持下去。
而疤脸汉子也能看出，除了居首的文弱书生外，其他五人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即便暴起发难，在追兵赶过来之前，也是他们被干翻居多。
三人走进院中，韩豹与张士贵居后跟着走进去，随身将院门关上。
韩豹与霍厉即便在战场上跟梁军接触过，也不可能认得多少梁军将吏，暗中警惕之余，都朝王辙看去，不知道他能不能辨认出谁来。
中箭青年、疤脸汉子，王辙也不认识，但这两人身边那个身材瘦小、看上去仅十三四岁的少年，脸上抹着墙灰，有些污秽，脸形却予人熟悉之感，王辙暗想他大概就是定州城里的梁国密间不惜牺牲十数名精锐好手，都要保护着脱身的那位重要人物吧？
王辙盯着少年，张口说道：“没想到竟在定州城里遇见殿下……”
“你怎么认得我？”少年惊讶的问道，声音却是稚嫩清脆，却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
疤脸汉子想阻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女扮男装的少女中计被诈出话来。
“原来是云和公主啊，我还以为是哪位殿下呢？”王辙哂然一笑，梁帝朱裕此时有三子二女，眼前这女扮男装、以女孩子算应该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应该就是朱裕的长女，也是朱裕篡位之前病逝的容妃之女、云和公主朱曦。
“黔阳侯的人，什么时候干起打家劫的事情来了？”疤脸汉子刀握住腰间的佩刀，盯着王辙、霍厉二人，沉声问道。
见这人这么快就猜出他们的身份，王辙也是暗暗心惊，问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张士贵要上前收缴这三人身上的兵刃，疤脸汉子横刀在身前，凶悍的盯住张士贵，令他不敢上前，冷声说道：“黔阳侯大概也绝不想你们在定州城暴露行踪吧？”
“张士贵，收他们的刀，我们已经将消息传出去了，剩下五条贱命交待在这里无所惜，换梁国公主的一命，值了。”韩豹这时候果断下令道。
疤脸汉子没有想到真正的主事人竟然在他们身后，再看左首那人毫不犹豫的听那人命令，跨步上前趁着他一愣神，手里已经搭到他的刀柄上。
疤脸汉子待要挣扎，韩豹曾毫不犹豫，抬手一箭，就朝着云和公主的右臂射去。
“啊！”朱曦吃痛叫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的清冷，也不知道会传出去多远。
疤脸汉子这才松开手，凭佩刀叫张士贵夺走，也示意那个叫赵慈的青年放弃反抗。
霍厉与张士贵亲自先将疤脸汉子与青年捆绑起来，韩豹却不放心的检查朱曦的手，看她虎口都起了茧子，示意张士贵将她绑起来，再替她及那个叫赵慈的青年拔箭止血包扎。
云和公主身为朱裕之女，却与梁军密间潜伏到定州城来，显然不可能是耍什么小性子，而他们之前藏身树冠之中看他们逃离灌江楼时，云和公主也相当敏捷，并没有拖慢其他人的速度，可见在朱裕的督促下，习武练就的身手相当不凡。
韩豹不想因为顾及云和公主的特殊身份，就放松警惕，而给他们留下可乘之机；这恰恰也是霍厉、王辙他们时刻都下意识想保持世家子弟的风范，所不及的。
这时候已经全城戒严，街巷里到处都是武德军的兵卒，他们无法出去。
张士贵带着人将两具尸体拖回屋里，又将残血清理掉，韩豹、王辙、霍厉则掌灯审讯三人：
“全城搜捕即将开始，你们从灌江楼脱身，却往这边走来，想必有脱身或应对搜查的手段，这时候你们不会还有什么藏着掖着吧？”
“这宅子里除了后院柴房垛草下有藏身秘室外，屋主也早在三年前就进定州城潜伏了，原本不虞会被人识穿，但屋主被你们所杀，现在我们藏入秘室里，外面却不能留一个人，到时候会不会引起怀疑，只能看到天命了。”疤脸汉子轻叹道。
霍厉带一人去后院看秘室的情形，王辙继续颇有感慨地说道：“你们三年前就派那么多人潜伏过来，是不是当时就担心王元逵有朝一日会迫于形势跟蒙兀人勾结啊？”
疤脸汉子冷冷的没有搭话，王辙察觉到他眉眼间藏有一丝不屑，又笑道：“即便你们早就察觉到灌江楼是蒙兀人的走狗，却没想到贺王朱让这时候竟然会派人到定州来跟蒙兀人见面，又有何用吧，还不是要败得一塌糊涂？”
疤脸汉子还算镇定，但那个叫赵慈的青年却难以控制的脸露惊容，叫王辙、韩豹他们确认此前的猜测无误。
“朱让派了谁过来，是不是云和公主无意跟那人打过照面，被认了出来，以致你们阵脚大乱？”王辙步步进逼的追问道。
他专司文事，话术极强，以及察言观色，都要强过韩豹、霍厉，审讯、探询之事自然是他来负责。
听王辙说到这里，疤脸汉子知道他再闭口不言，也没有什么意义，说道：“我是大梁承天司参军都虞侯沈鹏，你们既然是黔阳侯的人，应该知道我帝极宠爱云和公主，你们要是急于赶往棠邑通风报信，嫌我们二人是累赘，尽可杀之埋于秘室，但请善待云和公主，到时候我帝必会以重金赎之……”
沈鹏不知道眼前这些人在棠邑军中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他知道能深入千里敌境刺探情报的都不会是善茬。
而且大家都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稍有不慎都会身死命丧，沈鹏相信他们有必要的话——这些人必然要急着潜回棠邑通风报信，情势就显得极为必要——以及已经得到他们想要的情报，都会毫无犹豫的将累赘处理掉；换作他也是如此。
他现在不奢望自己与赵慈能保住命，只希望云和公主能逃过一劫，心想只要这些人想办法将云和公主带去棠邑，相信黔阳侯还不至于会为难一个女子，大不了陛下象征性的付些赎金。
“哦，原来是大梁承天司东都院大档头和尚沈当家啊，你们在路上不搞什么事，不当累赘的话，大家也不一定要刀兵相见啊；你们真要搞什么事，就不要怪我们将你们交出去保命了。想必大档头也明白，蒙兀人也好，灌江楼也好，此时还不会急着与我大楚为敌……”王辙没想到一下子逮住两条大鱼，都禁不住想要大笑一番，好好的庆祝一下。
过去一年时间，王樘、霍厉在韩谦身边任参军，王衍在通政司任吏，而王辙与霍肖在都厅司任吏，两人差不多将棠邑军的机密文档都梳理了一遍，王辙当然知道梁国承天司参军都虞候沈鹏，其在梁国，堪比郭却、奚发儿在军情参谋司的地位了，只是没想到今日在定州城里，沈鹏会落在他们的手里。
“你们不急着返回棠邑通风报信？”沈鹏微蹙着眉头，有些不解的扫眼看向韩豹、霍厉等人，心想这些人要是不慌不急的赶路，是有很多选择将他们也带上，不虞沿途会露出破绽，但他心里不明白的事情是，今夜在定州城所发生的事情，注定将彻底搅乱中原的局势，眼前这些人怎么会不急着将消息传回棠邑？
这时候里屋传来几声“咕咕”的鸟叫声，沈鹏瞬间想到什么事情，盯着王辙问道：“你们真成功训练出能传信的禽鸟了？”
“沈大档头对禽鸟传书，也很有研究啊？”王辙笑问道。

第六百三十一章 黄雀在后（三）
沈鹏故意放松姿态，说道：“我也就是以前听司院里的文吏说过一些秩事，但真要去做这事，却发现禽鸟传书不是一件易事，不想棠邑竟然先训养出能传信的禽鸟来了，听这声音是鸽子吧？”
大梁对旧朝衣冠士族打击更为彻底，现在境内连只种鸽都未必能不到，野鸽子的训养、培育更加复杂；而沈鹏在承天司要想做这件事，没有现成的指导经验，只能从零碎的文人秩事里摸索，就更不是一件易事。
沈鹏待要再说些什么，见靠墙壁站在一旁不吭声的韩豹这时候站直身子，明显是他的话叫这人起了警惕，似乎再有什么不对劲，便会随时干预进来。
沈鹏稍稍坐正身子，不再试探，径直说道：“既然你们已能用禽鸟传书，黔阳侯或许明日便会知晓定州城发生的事情，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黔阳侯会如何利用这事？”
“你想说什么？”王辙也警惕的问道。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们在灌江楼遇到谁，才搞得如此狼狈吗？”沈鹏问道。
“……”王辙直起身子侍要追问，但转念想到他们才是掌握主动权的人，怎么能被梁国的密谍头子牵着鼻子走，他放松姿态的坐回去，示意沈鹏继续说下去。
“要不是武阳侯梁任与贺王世子朱天明出现灌江楼，我们猝不及防跟他们打了一个照面，今夜也不会闹得如此的风起云涌了。”沈鹏说道。
韩豹给守在门口的张士贵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去找霍厉过来。
沈鹏吐露的消息太关键了。
他们之前将今夜所见所闻写入秘信，着石如海等一批人手疏散撤出时，就着手传回棠邑。他们之前里的秘信有很多都是推测，但棠邑在做决策时，会对推测部分做相应的衡量。
现在他们要是采信沈鹏的话，就必须对这些信息进行验证，要不然就有可能会对棠邑做决策造成误导。
沈鹏落在他们手里，但不意味着他为了梁国的利益，就不会有意误导他们。
霍厉很快走过来，韩豹与他及王辙商议了片刻，又盯向沈鹏说道：“你说的这些事，我会亲自去核实，现在给你最后改口的机会。而等我踏出这院子，要是发现你说的跟事实有一丁点的出入，就不要怪我们辣手无情。你也不要觉得我们没有权力处理掉云和公主，我们奉命潜入定州，确保自己活下去是第一要条，必要时甚至可以持我家大人的秘信，正式去拜谒成德军节度使……”
“我帝猜测灌江楼有暗附蒙兀人的可能，但王元逵军中并非谁都甘愿沦为蒙兀人的走狗，所以之前才会有擅杀我大梁使者逼宫的事件发生。而我这次奉命过来，主要也是想要争取成德军中一些将吏的支持，动摇王元逵的决心，尽可能拖延时间，使我帝能抢先攻陷潞州。而为加重争取成德军将吏的筹码，我帝也特地让云和公主一起过来，只是怎么都没有想到，朱让会直接派武阳侯梁任与贺王世子朱天明过来——你觉得我有必要在这事上骗你们吗？”
时间太紧迫了，沈鹏不想韩豹他们在验证他的话浪费时间，却又知道想要说服对方不易，只能用更平静的语调说道。
“想必你们也能明白梁任、朱天明这两人过来，意义有什么不同吧？”
王辙与霍厉、韩豹对视一眼，他们当然清楚这里面的区别有多大。
武阳侯梁任及贺王世子朱天明过来，既是使者，同时更是质子。
武阳侯梁任是梁枢密使梁师雄的嫡子，也是贺王朱让的舅子，他与朱天明两人出现在定州城充当质子，无疑表明梁师雄与贺王朱让绝不回头的叛变决心。
这事不仅会敦促蒙兀人以最快的速度出兵，也会助灌江楼及王元逵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成德军内部的分歧。
灌江楼是早就暗附蒙兀人，但王元逵到底不是灌江楼及王景荣掌握的傀儡，而王元逵手下的统兵将领，更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之前的形势，一是蒙兀人随时铁蹄南下，一是梁帝朱裕率十万梁军精锐随时能攻陷潞州，然后出井陉进入河朔。
这种情形下，成德军的将吏，谁能肯定最后鹿死谁手？
即便是王元逵有所犹豫，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也才有沈鹏秘密护送云和公主潜入定州城，目的就是利用王元逵及手下将吏的犹豫、迟疑，进行游说、劝说，以拖延时间。
甚至云和公主的作用，就是关键时刻可以出面充当质子，以示梁帝朱裕绝无追究梁使被杀的意思，以便能稳住王元逵。
而只要梁帝朱裕能提前攻陷潞州，摆出兵锋直指恒州、定州的势态，王元逵及将吏到时候就更不会轻易做出选择。
那时候他们还是要坚定投向蒙兀人，只会意味着恒、定两州会第一时间被打残掉，成德军会第一时间去撞十万梁军精锐的兵锋。
不过，但是，然而，梁师雄与朱让用计之狠，竟然不在梁帝之下，武阳侯梁任与贺王世子朱天明同时出现在定州城，形势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代表着贺王朱让与枢密使梁师雄不管出现什么情形，一定会里应外合举旗叛反。
这意味着梁国内部一定大乱。
这意味着梁帝朱裕即便攻陷潞州，也只能第一时间班师南归，平息内乱。
这也注定着蒙兀骑兵一定借这个机会大举出兵侵入河朔。
不管后续梁国的局势如何发展，成德军之中还有谁在这时心存犹豫、迟疑，一定会遭到血腥清洗。
韩豹与王辙、霍厉对望一眼，心里都禁不住悚然暗想，梁师雄与朱让还真是狠角色，竟然直接使梁任、朱天明进入定州城为质。
换作其他人，即便明白梁帝朱裕攻陷潞州后，极有可能接下来就会回过头来收拾身边的异己分子，但真不是谁都能有这种置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啊。
“我们既然已经与梁任、朱天明撞上面，想必他们也不会再藏头藏尾，他们目前要做的只是尽可能敦促蒙兀人出兵而已，而你们也不需要冒险潜入去验证这话的真假，或许明天消息就会在定州满城传开来，”沈鹏说道，“他们唯一料不到的，是你们能借禽鸟传书……”
“你想说什么？你大概不会指望借我们的飞鸽，给梁帝传信吧？”韩豹问道。
“你们这时候不要诈我，承天司虽然没能训养出传书禽鸟，但也知道禽鸟传书有太多的限制。真要是能借禽鸟在不同地点之间随意传书，集大梁一国之力，一定不会做得比棠邑差。”沈鹏说道。
韩豹、王辙、霍厉没有说话。
“蒙兀骑兵南侵，朱让、梁师雄叛变，我大梁动乱已成定局，而到时候徐明珍的寿州军也必然阵脚大乱，黔阳侯或许正等着这个机会寿州、霍州收入囊中吧？”沈鹏看向王辙三人问道，“这也是你们出现在这里的最大目的吧？”
“我们只负责搜集、传递信息，我家大人或会如何决定，却不是我们能干涉的，你也无需胡乱揣测。”王辙说道。
“我怎么能不揣测，我有一个妙计，能叫棠邑军兵不血刃夺下濠州，却不知道三位愿不愿意听？”沈鹏说道。
“大档头不要那么多废话，你说什么话，我们是都可以传回棠邑去，但我家大人会如何决策，却不是你我能干涉的。”王辙重申道。
“梁师雄与朱让叛乱，徐明珍多半会观望形势，也不会轻易弃守寿州、霍州，但陈昆与韩元齐对我帝忠心耿耿，只要有一线机会，他们一定不会坐看汴京落入叛军之手，”沈鹏说道，“当然，黔阳侯径直派人去濠州报信，定难取信陈昆，但棠邑军要是能将我与云和公主亲笔所书的信函送到陈昆跟前，情况就会不一样了——到时候不管是承黔阳侯的情，还是需要抽调兵马镇压叛乱，陈昆都会让出钟离城，他率兵马回淮河北岸……”
韩豹、王辙、霍厉这时候听明白沈鹏到底是什么打算了，说白了就是利用飞鸽传书的时间差，为大梁争取最后一线挽回败局的机会。
他们现在将沈鹏的秘信传回棠邑，要是棠邑那边不落井下石的话，秘信最快明日入夜后就能送到陈昆手里，而到后日午时就能送到韩元齐手里。
韩元齐在徐州有六千精锐骑兵可用，是梁国此时唯一能争的生机。
从徐州出兵，骑兵部队以每天两百里的速度驰行，则能控制在三天时间内赶到六百里外的汴京。
也就是五六天后，倘若韩元齐能亲率六千精锐骑兵顺利赶到汴京城下，还是有机会从梁师雄手里夺回汴京城。
毕竟梁帝调梁师雄任枢密使，但梁师雄在汴京能直接调用的兵力却很有限。
梁贺王朱让在魏州即便有三万精兵，却以步卒为主，即便今夜就不顾一切的出动，五六天之后都未必能赶到汴京城下，何况他们还要先控制卫州，去断梁帝朱裕的退路。
而事实上贺王朱让再有决心，但为了配合好蒙兀人，多半也会拖到蒙兀骑兵全面进入成德军辖防区后才会发动叛变——朱让、梁师雄不可能想到韩元齐、陈昆在南线有可能会这么快得知详情——这样就能给韩元齐多争取两到三天的时间。
而只要韩元齐能率残军夺住汴京，对大梁来说，形势就不算彻底的崩坏。
汴京在谁的手里，对大梁未来的局势，影响太关键了。
“当然，我的信送到黔阳侯的手里，黔阳侯更有可能会视之不理，坐看我大梁彻底陷入动乱之中，坐看蒙兀人的铁蹄蹂躏中原，但不管怎么说，你们身为黔阳侯派出的密谍，都应该想办法将我的信传回黔阳侯案前，供黔阳侯决策是不是？”沈鹏平静的看向王辙、韩豹、霍厉，他不希望对方在验证这事上拖延时间，哪怕是早三五个时辰，都有可能决定大梁不同的命运。
王辙这时候也犹豫起来，看向韩豹、霍厉。
他们现在手里还有四只信鸽，只有一次应急通信的机会；事实上四只信鸽都很未必能将沈鹏的秘信及时送回棠邑……

第六百三十二章 天下大局
韩谦昨日夜里刚回到乌金岭大营，清晨醒来，看窗外晨曦清亮，心想今天天气应该不差，起床后处理掉前些天堆积下来一大堆公函，午前便拉着王珺走出大营，到沈家集堰，看去年秋后移种的杨柳树抽青。
再有几天便是清明，山里回暖极快，脱下裘袄都没感觉过几天，艳阳之下，穿单衫出行，都不觉得有凉意。
坡崖绿意萌生，生长一些细碎的花朵，虽然谈不上艳丽，缓步走到沈家集堰，却觉得是山中春光大好之时。
沈家集堰，就是在去年溃水冲击敌营的冰坝残址上分两次修筑而成。
堰坝垒石修筑有两丈宽、六尺高——山里的石料也是不缺，为省事赶工，都是直接拆山里的寨子运过来，省去采石这个极耗人力的过程——在乌金峡谷内侧拦截出一座深丈余、宽三百步到三里不等，往南延伸七里许的山湖。
淮阳县城就修建于山湖南侧的河谷丘原上，不仅能新增上万亩浇水地，改善沿岸田地春耕时的灌溉用水外，还使得南淝水河上游三条主要支流具备通航条件。
而这座堰坝修建后，这边只需要安排少量驻兵，就彻底杜绝寿州军再从南淝水河谷往南进攻淮阳山的可能；除非他们敢冒着再被大水冲击一次的风险。
除了驻兵外，淮阳山东北坡的民户，进行持续一年的疏散、转移，丁口下降到八万余人，耕地资源不再像以往那么紧缺。
除了建成两座铁矿、三座煤石场外，山里的药材、野桐油树以及茶树资源很是丰富。
冶炼工坊、农具铸造工场、石灰窖、砖窖、榨油工坊、制皂工坊、织造及军用被服工场等等在淮阳县城建设期间，也陆续建成，为淮阳县形成一个基本工造体系，也初步容纳数千人等的剩余劳动力，扩大淮阳山东北坡的物资生产规模。
下一步要做的工作，就是重点加强新设八个乡司的建设，强化对淮阳山东北坡腹地的统治。
韩谦与王珺在堰坝兜了一圈，待要赶回牙帐用午餐时，韩豹他们在定州发出的两次秘信，几乎同时被送入乌金岭大营。
由霍厉、王辙携带北上的三组十二只信鸽，仅有三只成功飞回来，但两封最关键的秘信都没有遗漏，特别是第二封秘信，附有沈鹏与云和公主的鉴押，将河朔此时面临的危局，讲得更为细致，算是十分的幸运。
田城、郭荣、冯缭、奚发儿、韩东虎等人都在别处，气喘吁吁的匆忙赶过来，韩谦正坐在廊前囫囵吞枣的扒着菜饭充饥，嘴里塞满东西，含混的指着这案前的两封秘信，要他们先看。
“……”看过秘信，即便他们之前对神陵司河朔残余势力有可能跟北逃士族勾结甚至早就暗附蒙兀人所有推测，但此时得到确切的消息验证后，冯缭、郭荣他们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冯缭带着复杂至极的情绪说道：
“朱裕此劫难逃了。朱让未必有这样的胆识，但梁师雄用计太狠，直接将其子及朱让之子送往定州为质，真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啊！”
这时候到韩谦身担任记室的王衍气喘喘的捧着一副卷轴过来，大家一起动手将卷轴在长案上铺开，却是河朔及河东故郡的地形图。
即便梁国密间成功从定州城将消息送出，但没有快速有效的应急通信手段，主要通道又在成德军的控制之下，仅仅凭借人力，翻越井陉北侧太行山险峻山岭，少说也要四到五天才有可能传到朱裕在潞州城下的大营之中。
而朱裕率梁军主力兵马进逼潞州城下，往南一百九十里乃是泽州城，从泽州城往后百余里，再翻越太行山南麓山区，才是与汴京隔河相望的卫州境内。
也就是说，朱裕即便及时收到消息，从此刻算起，他最早最早也要七八天之后，才有可能将第一批嫡系精锐骑兵派到卫州。
然而蒙兀骑兵极可能今日已经进入定州境内，以昼夜驰行二百里计，最快也仅需要三天时间就能进入魏州境内，与朱让会兵——蒙兀骑兵不需要考虑赵州、祈州的守军，到魏州境内便能获得补给及落脚点，然后贴着太行山东南麓的驰道西行，两天之后就能堵住朱裕嫡系精锐出太行山南麓的山口。
倘若朱让胆子更大一些，今日就直接出兵西进，三四天之后就能出其不意夺下卫州，然后封锁轵关陉、太行陉、白陉等隘口。
梁军主力在梁帝朱裕的统领下，即便军心不立时崩溃掉，南归之路也将被堵死。
这时候梁军主力只能沿汾水河谷西进，于河津（龙门）渡过黄河，撤入西岸（黄河在关中与河东之间，是南北流向）关中故郡的韩城县境内，才能稍稍安全一些，毕竟朱裕在篡位之前，经营关中有三年时间，与洛阳，可以说是朱裕的根基之地，那里有可能会应和梁贺王朱让及梁师雄举旗反叛的将吏不会占上风。
而从韩城县往南到潼关，再从潼关出兵，经涵谷关东进洛阳，曲折又是五百里，居间又多山河之险，驿道狭窄，不利兵马快速出动。
即便这一路都没有兵马拦截，即便朱裕麾下部将、将卒都齐心协力，没有发生混乱，而沿途所有城池的守将也都对朱裕忠心耿耿，粮草补给也没有问题，朱裕率精锐骑兵走这条路抵至洛阳，也要至少在半个月之后。
从这一刻算起，那应该是二十天以后的事情了。
到那时候，不要说洛阳了，冯缭他们估计恐怕连函谷关都可能已经落在梁师雄与朱让的叛军手里了。
众人很快就河朔及中原地区可能的情势发展推敲出一个大概过来。
韩谦这时候则刚将满满一碗夹着几片腊肉的菜饭吃下肚，正拿手抹去嘴角的油渍，冯缭下意识问道：“大人不会真要派人去钟离城给陈昆通传消息吧？”
“不应该吗？”韩谦反问道。
冯缭稍作沉吟，说道：“梁师雄、朱让统领叛军，联合蒙兀骑兵占据汴洛之后，朱裕被困关中，韩元齐、陈昆孤守徐泗，而徐明珍进退两难，他们或许三五年都未必能分出胜负来，这一形势，对大楚最为有利，对棠邑最为有利……”
不管怎么说，梁国始终才是众人所面对的最大敌人。
倘若能先肢解梁国，消灭这一大敌，即便这个过程中，淮东及襄北都会跟随着获得大利，但不管怎么说，对棠邑来说也是最有利的。
而他们此时派人前往找陈昆通风报信，且不说这会落下被朝野上下指责通敌的诟病，陈昆会不会仅凭借一封秘信就相信他们？
而即便陈昆相信他们，会不会让出濠州？
陈昆所部乃是步卒，抢在魏州叛军之前赶到汴京逐走梁师雄是不现实的，他极可能会通知韩元齐率骑兵从徐州驰援汴京，而他则可以选择暂时留在濠州按兵不动。
再退一步，陈昆即便让出钟离城，他们此时还是无法推测徐明珍的反应。
另外，他们也无法确认韩元齐就一定能抢在魏州叛军抵达之前，将梁师雄逐出汴京城，等候朱裕率主力归来。
梁师雄此时在汴京，能归他调用的嫡系兵力是不多，发动兵变后，还要镇压汴京附近其他拥护梁帝朱裕的兵马，但梁师雄乃大梁名将，暗中筹谋这事也久，韩元齐疲军远至，还真未必是他的敌手。
在冯缭看来，他们选择坐看梁国彻底崩溃、大乱，才最为有利，而选择给陈昆通风报信，变数就太多、太难控制了。
冯缭看向田城、郭荣等人，看他们沉默着不说话，也知道他们也更倾向他的意见。
韩谦也没有忙着说服他人，看向王珺：“你觉得呢？”
“此时是不应坐看梁境大乱，但仅凭沈鹏及云和公主所书的这封秘信，如何取信陈昆、韩元齐，也是一个大问题？”王珺秀眉轻蹙地说道。
“那也只能赌一把了，”韩谦袖手站起来，目光炯炯的看向还欲劝谏的冯缭等人，语气冲和，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看似梁国大乱，对大楚，对棠邑都最为有利，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也将给蒙兀人彻底消化河朔及河东故郡留下充裕的时间。到时候，你们谁有把握赶在蒙兀骑兵之前，先占中原？不管怎么说，魏晋之后，胡马铁蹄蹂躏中原一百六十年的那一段血泪历史，不能在我手里重演。朝野说我通敌，便由他们说去好了。”
听韩谦这么说，冯缭也是气滞，站在那里低头再看河朔地形图沉吟起来，也不得不从更大的视野去权衡天下大局可能会有的变化。
即便在梁帝被迫撤兵西逃之时，潞州没有失陷，晋军主力差不多也被打残了，何况晋太子石承祖与潞王石继源还陷入内乱之中，实际上只能便宜王元逵乘机率成德军从井陉西进太行山。
这时候王元逵即便夺不下潞州城，也能尾追梁军主力之后，先占领泽州，控制这一个堪称河朔门户的重镇。
梁国陷入大乱，自顾无暇，蒙兀人以成德军为前驱，消灭晋国，占领河东、河朔，最短可能仅需要两三年的时间。
到时候梁国内乱没有平息，蒙兀骑兵则可以顺势南下，那时候楚军能做好与蒙兀骑兵在河淮中原大地争雄的准备吗？
而倘若到时候梁国内乱平息，大楚兵马还是会被限制在淮河以南难以北上，顶多收复淮西疆域，占不了太大的便宜，但蒙兀人却可以继续深入的消化河东、河朔地区。
没想到王珺一个女流之辈，竟然能第一时间看得更透彻，冯缭心里也是汗颜，只是眼下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如王珺所言，要如何取信陈昆，又如何说服陈昆老老实实的交出钟离城？
要不然的话，他们派人去通风报信，真就是太亏了。
“我携秘信去钟离城见陈昆，应比谁都有把握。”奚荏这时候说道。
“奚夫人……”郭荣、田城皆是一惊，他们知道要取信陈昆，必须要有足够分量的人亲自过去才有更大的可能，但在座皆是堂堂男儿，断没有道理让一个妇孺之辈去冒这个风险。
“云和公主不是在韩豹他们的控制之下吗？我过去，陈昆即便不信，即便不让出钟离城，也想要扣押，但不至于会为难我，大不了日后你拿云和公主来赎我。”
奚荏见韩谦蹙着眉头想要打消她的念头，坚定地说道。
“而当年龟山之会，只有我、田将军、赵将军在场，与陈昆、韩元齐见过面，田将军、赵将军都要统领兵马，除了我之外，还有更好的人选吗？你要是已经打定主意，我这就动身，这事不能再拖延分毫。”

第六百三十三章 信使
从乌金岭大营赶往钟离，最快的路途就是出乌金岭后，紧贴着淮阳山北麓的丘原地区，一路策蹄狂奔，赶到紫蓬山北麓，再沿着南淝水河南岸东进，经巢州城北部直插到五尖山脉南段的西北麓，再往东北方向至磨盘谷。
这一条线，位于棠邑军防线的北部边缘区域，不仅地形上没有峰岭阻隔，过去一年时间里，韩谦为保障前部诸寨的联系，征用屯营兵不断的修缮沿线的驿道、栈桥。
同时沿线也有棠邑军诸部的数十座大小军塞，可以随时替换脚程最健的军马，这便确保奚荏在侍卫骑兵的护送下，能以五百里加急传驿的速度，赶到磨盘谷。
而位于五尖山脉南北间的磨盘谷，在寿州军全面收缩防线之后，此地以及五尖山脉北段山区，都交由兼领濠州刺史的河津军都指挥使陈昆负责防守。
当然，这一条线位于棠邑军防线的边缘区域，往北就是寿州军的诸多防塞，午时有数十精锐骑兵突然间从乌金岭大营驰出，一路马不停蹄，沿路换马不换人、仅用五个时辰，便直接进入河津军的防区，这也早就惊动北面寿州军的斥候。
文瑞临人在昭义县，得知此事，他在十数扈兵的簇拥下，也是马不停蹄，连夜赶往在寿州军收缩防线之后，河津军牙帐从钟离西移所在的淮陵城里。
大多数侍卫骑兵在磨盘谷南侧就停下步伐，仅数名侍卫陪同奚荏进入河津军的防区，被河津军外围防垒的驻军扣押下来，一番通报再押送到淮陵城，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这时候文瑞临已经坐到河津军都指挥使牙帐的大堂里，与陈昆一起等候黔阳侯特使的到来。
奚荏自然不会在河津军前哨武将接触时就自承身份，但黔阳侯特使的身份，便足以能见到濠州刺史、河津军都指挥使陈昆的面了。
因此文瑞临在见到奚荏的那一刻，也是大吃一惊，都禁不住手撑住长案，坐直身子喊出来：“奚夫人！”
当年龟山相会时，陈昆就侍卫在当时还是雍王的朱裕身边，他当然认出女扮男装的奚荏，与文瑞临同样震惊，撬开脑壳也想不明白韩谦为何突然之间，派奚荏到淮陵来见他。
徐明珍乃是梁国的降臣，陈昆乃梁帝朱裕的亲信大将，奚荏不虞陈昆身边有会有徐明珍的人渗透，径直将沈鹏、云和公主所签署的秘信拿出来：“梁帝危在旦久，汴京城随时会落入叛军之手，韩谦念当年相知之情，特叫奚荏过来，将这封秘信送给陈将军一阅……”
任文瑞临智谋过人，看过秘信的内容之后，也禁不住脸色惨白，手足微微颤抖起来，下意识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呜咽似地叫道：
“怎么可能，梁师雄、贺王怎么可能会反，怎么可能会直接将武阳侯及世子朱天明送给蒙兀人为质，云和公主怎么可能会在定州城，还落入棠邑军秘谍手里，禽鸟传书这么不可靠的事，棠邑军怎么可能就做成了？这秘信定是伪造的，又或者是大档头失手落入楚军秘谍手里，没能熬过酷刑！”
这一刻，有一万个不可能在文瑞临的胸臆间奔腾着，将他的心思搅得混乱一片。
陈昆双手颤抖着反复读看秘信，似利刃似的目光恨不得将秘信刮一层下来，去挖掘纸层里是不是还藏有什么未发现的秘密。
过了良久，陈昆才用骤然间破哑的嗓音，吩咐牙军虞侯：“陈天雄，你即刻点齐一队骑兵，携此秘信去泗州见韩帅——沿路不得有一丝的耽搁，沿途有擅自问询拦截者，格杀勿论，也一定要确保司马氏不能提前听到什么风声——而能否保住汴京，迎陛下南归，一切都要看韩帅的速度够不够快了——你与韩帅说，我最迟明日清晨，也会率两千骑兵先行渡过淮河……”
“陈将军，这极可能是棠邑军的诈计——即便秘信不是伪造，确是沈大档头的亲笔字迹，但也极可能是大档头失手落入黔阳侯手下的控制之中，被迫写下这信。在消息没有进一步得到确认之前，河津军怎么可以轻举妄动，又怎么可以这样就将濠州拱手相让啊？”见陈昆仓促之间，不辩真伪便安排驰援汴京的计划，文瑞临惶急说道。
要是再过几个时辰，陈昆都要率领手下仅有两千骑兵先行北上，河津军分驻钟离、磨盘谷等地的步营，自然也必须同时一步步往淮河南岸收缩，然后渡淮北上。
不要说文瑞临了，即便是陈天雄等陈昆的嫡系部将也是惊疑不定，不知道是不是要立刻执行陈昆的军令。
“奚夫人，你说，韩谦到底是什么险恶意图？”见陈昆虽说略有沉默，但显然并没有被他劝住，文瑞临厉声质问奚荏，“真要照此信所述，梁国大乱不是更合韩谦的心意，韩谦什么时候会好意冒险通敌之嫌，给我们通风报信来了？”
“韩谦只是说他不愿看魏晋之后胡马铁蹄蹂躏中原一百六十年的血泪历史再重演。”奚荏也没想到陈昆这么轻易就听信于她，面对文瑞临的质疑，只是淡然说道。
“哈哈……”文瑞临都忍不住要大笑起来，指着奚荏说道，“奚夫人，你说韩谦这话能取信于谁，好一个以天下为念？”
“我信，”陈昆说道，“陛下也曾说过，黔阳侯雄谋大略，舍他之外，天下再无余子。黔阳侯这话，我相信不会是虚言，也相信陛下不会看错黔阳侯。而除此之外，陛下前段时间写信过来，就有担忧灌江楼暗附蒙兀人的可能；沈鹏在信里留有一道仅有我与韩帅、雷先生等数人能认得印记，以示他是留在棠邑密谍的手里，但信中所言之事不假……”
文瑞临颓然坐在长案之后，半晌无语。
“是不是知会霍国公一声？”坐在左侧有一名幕僚，这时候问陈昆道。
文瑞临心机一动，心想也是，不管怎么说，即便河津军精锐要立时收缩北上，驰援汴京，但他们怎么都应该通知近附的寿州军过来接管，而不是将濠州拱手让给未来的劲敌棠邑军啊！
陈昆摇了摇头，说道：“这种情势下，徐明珍并不值得信任。”
听陈昆这么说，文瑞临转念又想，也是，徐明珍仅仅是迫于形势，才降大梁，此时他除了还继续独立统领寿州军之外，还有就是一部分家小以及与寿州军密切相关的降吏居于汴京。
一旦梁师雄与朱让叛军成为事实，不管叛军在汴京有多少兵马可用，徐明珍的亲族、楚军降吏以及徐后、楚国公杨汾等人都极可能会第一时间落入梁师雄的控制之中。
陈昆刚才都特意叮嘱，要防范司马氏提前听到什么风声，他们此时岂能冒险去赌徐明珍对陛下忠心耿耿，不会三心二意？
比起汴京城的得失，不要说濠州了，即便将整个淮南拱手相让，也是无关轻重的啊。
这时候部将陈天雄也不再犹豫，拿上秘信及陈昆的信符，便出厅堂点齐人马赶往泗州找韩元齐通传消息。
淮陵城距离泗州城，要渡过淮河，从洪泽浦北面绕过，有三百里路，即便一路都有驿铺，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能将信送到韩元齐手里，而韩元齐最快也要到明日将晚之时，才能点齐分驻徐泗等地的骑兵北上。
文瑞临都禁不住悲观的想：时间上再能赶得及吗？
陈昆这时候不敢内心惶急，但至少已能沉得住气来，跟文瑞临说道：“文先生，还要烦请你亲自护送奚夫人前往岱山寨——你要是能见到黔阳侯，便说今日传书，陈昆必禀于陛下，他日但愿梁楚能修永世之好。”
“云和公主、大档头都在他们手里……”文瑞临有所迟疑道，他想建议陈昆将奚荏扣押下来，以便将来能换回云和公主。
陈昆摇了摇头，说道：“奚夫人能亲自过来送信，对大梁有义，我等自然要护送奚夫人安全回去，而以黔阳侯的气度，要来也不会为难公主、沈鹏他们……”
现在不是计究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
而将濠州让给黔阳侯及棠邑军，从另一角度来说，也能确保徐明珍及寿州军不会轻易妄动，这样他们就算在汴京城下用兵不利，也至少能稳住大梁南部，不至于叫寿州军、司马氏都迫不及待的投向叛军的怀抱。
陈昆现在没有时间跟文瑞临一一解释清楚，但相信以他的智谋，也很快能要透彻……

第六百三十四章 异动
奚荏及诸侍卫在文瑞临的陪同下，坐车马赶到五牙山西北麓的岱山寨时，已是次日正午时分。
这时候不仅左军都指挥使林海峥、副都指挥冯宣以及军司马高绍等人赶到岱山寨，韩谦昨日夜里，也是通过一条更安全的通道，在韩东虎等侍卫骑兵的护送下，抵达岱山寨。
岱山寨仅有五百驻兵，但除了韩东虎率领的两营六百人规模侍卫骑兵以及林海峥、冯宣、高绍等人的护卫兵马四百余人外，从石泉、永阳等地有两千兵卒也已经连夜调到岱山寨来。
岱山寨早年乃是五尖山南段山脉西北麓的一处镇埠，之后乃是寿州军从西北面封锁棠邑出五尖山南段峰岭袭扰的一座防塞；乌金岭一役过后，寿州军全面收缩防线，岱山寨则成为棠邑军控扼五尖山西北麓，窥昭义、淮陵、磨盘谷的一座前营据点。
岱山寨近年来几经修缮，目前已经是一座六百步纵深，城墙高厚皆丈，四周深壕环护的城池了。
乌金岭一役之前，孔熙荣率部坚守五尖山一年有余，彻底贯彻韩谦游击作战的战略意图，除了出兵袭扰寿州军，更着手经营五尖山内部，征用劳力，不断整修拓宽山里的险僻山路，使山中诸寨更密切的联系在一起。
乌金岭大捷之后，韩谦更是调动上千辎重兵，在磨盘谷之外，修造一条横贯五尖山南段山岭、衔接滁州城与岱山寨的驿道。
五尖山虽然从西南往东北绵延两百里，但山势相比淮阳山要平易得多，主峰也就二三百米高。
岱滁驿道虽然要比华柱峰驿道还要长出十数里，但山中已经有相当长的现成通道连接，即便照十尺道的标准修建，工程规模及难度也是要下降一个层次。
岱滁驿道年前就已经修通，除了滁州城了，滁州北面的永阳、南面的石泉、武寿、浦阳、棠阳诸县，人马、物资都可以绕开磨盘船，经过岱滁驿道，源源不断的快速穿过五尖山脉，进入岱山寨，也不需要从五尖山脉西面的石泉县绕行。
冯缭等人，事前主要还是担心无法取信陈昆，以致他们最后捞不到半点好处，还落一个通敌的骂名跟污点。
他们却是没有想到清晨，不仅驻守磨盘谷西口以及岱山寨北面诸前垒的河津军都相继撤出，陈昆竟然还使文瑞临将极有可能会被扣押下来的奚荏送归，所有担心放下，这时候则全力安排接管濠州的事宜。
濠州一度因长期的梁楚交战及以及来自淮河中游及洪泽浦西岸的严重水患，昭义、淮陵、钟离、濠城四县丁口加起来仅四五万人，但安宁宫胁裹大量民户北逃之后，兼之乌金岭一役之后，徐明珍迫切将霍州、寿州南部的民户迁走，位于两军防线内侧的濠州，民户丁口在短短三四年间激增到二十万。
不管后续的形势如何发展，这一次能不费一兵一卒，便接管昭义、淮陵、钟离、濠城四县及二十万丁口，冯缭都觉得不管消息传出来，朝野上下如何痛骂棠邑军通敌、吃里扒外，他们都值了。
想想看，他们为争先控制淮阳山中逾二十万丁口，前后冒多大的风险，牺牲了多少精锐将卒，之后短短一年时间又投入多少钱粮经营淮阳山腹地、固定乌金岭防线？
一旦控制霍州南部，华柱峰栈道的战略价值将极剧下降，但为了保证他们在淮阳山腹地占据战略上的优势，他们又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去修这条栈道？
数以千计的精壮役工，在冰天雪地里贴着悬崖凿石开山，几乎每天都有役工失足摔下山崖身亡。
文瑞临看到棠邑众人，虽然他没有多少担心自己会被扣押下来，但心里也尤是苦涩，大梁这次即使能挺过来，但陛下登基之后四五年间南征北战的战果也极可能都会化为乌有。
文瑞临收敛复杂的心绪，上前过来给韩谦、冯缭、林海峥等众人见面，他过来主要还是为了表示善意，希望濠州能有序的转手，这样河津军精锐也能从容的渡淮北上。
而从长期来看，即便陛下能力挽狂澜，但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梁在南线只能采取守势，也需要缓和梁楚这些年来的局势，予大家都有休养生息的机会。
……
……
陈昆率两千骑兵先行渡淮北上，河津军其余诸部一万七千余甲卒，则到三月三日黄昏之时，于潼口渡全部撤出南岸，进入淮河北岸、隶属于泗州的潼口城。
而棠邑制置左军六千精锐，在都指挥使林海、副都指挥使冯宣、都虞侯赵启的率领下，联合赵无忌、韩东虎率领两千侍卫骑兵以及四千多辎重屯营兵，分别进驻壕城、昭义、淮陵、钟离等地，全面接管濠州。
这一切短短发生在三天时间之内。
不仅仅西侧的寿州军，不仅仅濠州境内的民户，就连前营兵马都已经进驻位于洪泽浦以南、五尖山北段山脉以东的石梁县的淮东军，对濠州这两天发生的这一切，也是目瞪口呆，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月五日，殷鹏陪同国相阮延，奉信王杨元演的令旨，紧急赶往濠城见韩谦，询问详情。
濠城又名蚕富、临淮，乃濠州旧治所在，地形南高北低。
南部鸠山乃淮阳山余脉，东西绵延三十余里，主峰高不到百丈，整体地势比五尖山脉还要小，而北部则是淮河冲积平原，地势低洼。
临淮县境内里，大多数的土地，特别是北部的淮河冲积平原相当的肥沃，但与东面的钟离县，几乎年年洪涝，即便近两三年，大规模丁口从霍州、寿州迁来，对这一片最为肥沃的冲积平原利用也是极有限。
登上夯土而建、正长出新草的临淮城墙，看远近多为荒泽，中间还有一些残壁断垣，乃是或遭战乱、或遭洪水而遗弃的村寨，到处都是洪水冲击后没能泄走而形成的沼泽、湖荡。
洪水不仅从淮河上游而来，濠州境内也有多条溪河，最远源出五尖山脉北坡，流入淮河，这些溪河的堤坝也是年久失修，与东面的洪泽浦，每到夏秋都是洪水泛滥成灾。
徐明珍守淮西，经营以寿州为核心的防线，重心放在淮河上游，甚至有意放纵濠州北部临近淮河的区域洪涝成灾，以便形成大大小小的沼泽地、湖荡，作为限制梁军兵马南下的地形障碍。
当然了，阮延在殷鹏的陪同下，赶到临淮城来见韩谦，并不是关心这些，他们更迫切想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仅驻守濠州的河津军突然间北撤，洪泽浦以东，淮河以北的梁军徐泗兵马，从三月二日夜间起，也突然间放弃沿淮河北岸修筑的防寨，快速往泗州、海州等几座主要城池收缩。
梁国在徐州有六万精锐，虽然主要是以司马氏经营多年的徐州兵为主，但也有韩元齐从蔡州统领过来的嫡系步骑一万五千将卒以及新编右楼船军一万余众。
淮东的斥候密间，虽然不如棠邑那么强大，但也时刻盯着淮河北岸徐泗的动静。
只是消息从敌境传来便有不便，杨元演他们到三月四日黄昏才知道除了沿淮河北岸防线上的兵马往北收缩外，韩元齐在三月一日入夜之前，就已经先率六千骑兵北上，之后九千蔡州军精锐甲卒在三月二日、三日，分作数队从各自的防区相继北上。
目前徐泗防务由徐州节度副使司马潭接管。
而到三月四日时，梁军甚至有将海州投入大量钱粮修建的水军大营放弃掉的意思，右楼船军一部分战舰及将卒溯淮河而上，往到潼口，与陈昆的河津军会合到一起，看情形是要随时追随韩元齐的蔡州军主力北上；另一部分则走海路，撤入北面的密州。
杨元演、王文谦、阮延等人这时候是能猜测到梁国极可能发生不得了的动乱，但是，一方面他们没有确切的情报，仅仅是猜测，并不能排除这一切有可能是梁军的诱敌之计，另一方面任何一支兵马从防守转为进攻，都需要一个过程。
他们此时也仅仅是派出小股的斥候前哨兵马，进入淮河北岸侦察敌情，主力兵马还不敢轻易渡淮北上。
即便不是诱敌之计，徐泗之间，还有受司马氏掌握的三万多徐州兵驻守。
淮东想要发动大规模的发动，夺回他们之前在淮河北岸失去的土地，还需要进行精心的筹划跟准备。
然而在这一切之前，他们先要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棠邑军诸部兵马，三十一日夜间就从石泉、滁州城、浦阳一线，大规模往濠州南部调动；这显然也不可能瞒过淮东安插在棠邑境内里的眼线。
而梁军大规模的异动，濠州这边最早是三月一日，徐泗之间是三月二日。
这无疑表明韩谦在梁军发生大规模异动之前，就已经知道梁国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六百三十五章 解释（一）
阮延、殷鹏赶到临淮来，冯缭、郭荣等人也不会刁难，第一时间便安排他们与韩谦见面。
面对阮延的追问，韩谦站在城墙之上，眺望进入三月之后，水势已有浩荡气象的淮河，平静的解释说道：
“二十六日，棠邑穿插到徐州北部的斥候，无意截获梁军一封秘报，确信梁贺王朱让及梁枢密院梁师雄，正趁梁帝率部征伐潞州之际，密谋发动叛变。本侯料得河津军之陈昆、蔡州军之韩元齐，乃是梁帝嫡系亲信大将，得知消息必第一时间挥师驰援汴京，以拒叛军待迎梁军主力南归，本侯便着诸部兵马窥着机会，接管濠州。本侯倒也不是忘了要跟淮东言语一声，只是想到本侯即便派人去淮东报信，信王殿下也不会采信，就懒得多此一举了。阮大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阮延差点喷出一口老血。
这算什么狗屁理由？
“韩侯可知，倘若棠邑能及时知报淮东，你我两军，将梁国的河津军、蔡州军缠住，促使汴京城落入叛军之手，梁国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大乱之中。而我大楚兵马挥戟直斥中原，将指日可待啊！韩侯少年成名，乃我大楚第一谋臣，怎么这时候为眼前的蝇头小利，就犯这么大的糊涂了？”阮延再好的脾气，这一刻也是忍不住痛心疾首的沉声数落开来。
韩谦顿时寒起脸来，盯着两鬓霜白的阮延，不客气地说道：“阮大人，本侯敬你乃是与我父祖齐名的大楚耆老，但也不是一定要容你胡乱指责。你说本侯为蝇头小利有失大义，那请阮大人即刻返回楚州，请信王打开邗沟水道，我棠邑水军战船只要能从邗沟北上淮河，本侯愿亲率甲兵，与淮东军联手，将徐泗并入我大楚疆域，可不是在这里徒费唇舌！阮大人唇皮子动一动，却是轻松！”
阮延遭韩谦反斥，语气一滞，一时半会都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冯缭，你请阮大人、殷将军下去休息，他们也路途劳累了！”韩谦寒着脸，跟冯缭说道。
“阮大人、殷将军请。”冯缭示意阮延、殷鹏先行下城墙。
殷鹏看了脸色铁青的阮延一眼，默不作声的先走登城道下城墙。
目前棠邑水军没有能直接进入洪泽浦及淮河的通道，是棠邑军目前最大的局限。要不然的话，就算韩谦不先攻打徐泗，棠邑水军进入淮河之后，也可以尝试着切断寿州军与北岸的联系，或有机会与李知诰联手，先平灭孤立无援的寿州军。
不过，殿下会同意棠邑水军从邗沟（山阳渎）借道，进入淮河吗？
殷鹏掰着脚趾头也知道殿下会尽一切可能阻挠棠邑水军进入淮河，那也就实在没有借口指责韩谦封锁这么紧要的消息。
当然，殷鹏也不相信韩谦刚才所说就一定是实情。
仅仅截获一封梁军的秘信，就断然相信这一切，还赶在河津军、蔡州军异动之前，抢先连夜调动部署于东线的棠邑左军，什么时候用兵能如此儿戏了？
临淮作为濠州旧治所在，城池颇为开阔，但这些年过去，繁华不再，到处都是坍塌的屋舍以及绵绵春雨后泥泞的街巷，以及满心惊恐的民户。
濠州城内的民户不多，不到一千户，大多数民户都还是金陵事变后被安宁宫胁裹渡江北逃的官民家小。
他们即便不是后期融入寿州军的核心将吏的家小——这部分人要么集中安置到寿州城，又么迁往汴京定居——但当初在金陵城里也是非富即贵。
他们因此在渡江后还能有作力进住临淮城里添置屋舍，而使奴婢以及依附的佃农在城外开垦耕种田地，已经是比千万人幸运，但他们还能继续幸运下去吗？
这些人完全不知道残酷的命运，将带他们飘向何方。
目前，城里还容许粮油铺、柴炭铺、医馆、药材铺等维系民生的街铺继续经营，宵禁也直到天黑之后才执行，但满街巷都是披坚执锐的悍卒，谁还敢随便上街？
阮延、殷鹏在冯缭陪同下，往驿馆而去，沿街残破的屋舍皆是紧闭，除了巡街的将卒外，长街之上都看不到一个行人。
驿馆也是非常的简陋破败。
这么短的时间里，韩谦临时入驻、作为主将牙帐的衙舍都没有清理好，根本不可能兼顾到驿馆这些附属建筑。
目前只是挑出几套院子供阮延、殷鹏及随行人员入驻，再从军情参谋司挑选一名官员充当驿丞，带着一些人手，将阮延、殷鹏他们安顿好，也负责盯住他们的动静。
再简陋，好歹席案却是齐备。
阮延乃是文吏，年纪也大了，这一路马不停蹄从楚州赶到临淮城，也是累得够呛，骨子架子都被颠散了，但到驿馆后，也没有表现出刚才在城墙上被韩谦气得一佛升天的样子，将殷鹏喊到他屋里，问道：“刚才在城墙上，韩谦身后有一个青年文吏，我老眼昏花，看着却有些熟悉，是不是王文行家的王衍？”
王文行乃是王文谦的堂兄，是王积雄的侄子。
其人好金石字画，早年在升州节度使府任吏，升州军被灭后，王文行隐逸乡野，未再入仕，金陵事变之前就得病逝世。
王衍、王辙皆是王文行的儿子，自幼苦读好学，一来受到其父王文行的影响，二来在族中乃是地位低下的妾生庶子，即便在淮东也没有入仕。
殷鹏刚才登上城墙就认出王衍外，但他只能故作不知，没想到阮延这头老狐狸刚才不动声色，却早就将王衍认出来了。
“阮公好眼神，许久未见，王衍变化颇大，他站在那里不说话，我都不敢相认呢。”殷鹏说道。
“照你所见，黔阳侯到底因何确认梁国动乱，殷将军当不会真以为棠邑仅仅截获一封密信就敢信之无疑吧？”阮延这时候也不想在王衍的问题纠缠下去，问道。
“许是黔阳侯有眼线在梁军渗透极深，就像当初文瑞临渗透在昌国公身边一般，以致黔阳侯能坚信消息无误。”殷鹏猜测说道。
“没有那么简单，”阮延摇了摇头，说道，“河津军、棠邑军一个撤、一个进，井然有序，绝非一封截获密信或在梁军有潜伏密谍便能解释的；除非河津军都指挥使、濠州刺史陈昆就是这个密谍……”
阮延这么猜测，殷鹏就不好接话了。
“且不管黔阳侯是如何得知这事的，倘若梁贺王朱让、梁师雄真密谋叛乱，必是筹谋极久，说不定跟晋军也有勾结——梁国这场动乱，怕是短时间内平息不下来，徐明珍在淮河南岸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吗？”阮延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殷鹏问道。
阮延他没有更多的信息来源，一时想不到那么深，但也能猜到梁师雄、朱让也不可能在梁帝朱裕在即将攻陷潞州之际轻举妄动。
他此时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就是晋国为避免灭亡的厄运，遣密使说服朱让、梁师雄叛反。
不过，这也初步能供他们推演后续河淮局势的变化。
殷鹏沉默着看向案前的茶盏，与其说阮延推测寿州军能在淮河南岸支撑多久，还不如说他担忧棠邑这次能收获多少利益吧？
梁国大乱，即便短时间内不会波及南部地区，徐明珍与徐泗地区的司马氏还是可以坐壁观望。
不同的，是司马氏还能从徐、沂、密、泗、海等州征得足够的军资补给，维持三万多兵马绰绰有余，甚至还有余力进一步大规模的扩充兵备，这实际限制了淮东军大规模渡过淮河，往徐泗地区扩张。
然而徐明珍之前能在淮河南岸支撑住，则主要依赖于来自梁国腹地的大宗物资支援。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徐明珍不可能再从梁国腹地获得补给，濠州又完全落入棠邑军的手里，接下来徐明珍凭借五十多万丁口，要如何养活九万兵卒，还要抵达韩谦与李知诰左右夹击过来的兵锋？
对徐明珍最好的结果，也许就是主力撤到淮河，从北岸的颍、泗等州就粮，而在淮河南岸仅仅控制寿县、霍邱等有限的几座坚固城池，保证待梁境稳定下来有重新夺得淮西的可能。
不管将来谁能在梁国大乱中胜出，徐明珍都能有所交待，也能最大限度保证寿州军的利益不受损，梁国也没有谁会事后指斥他从淮河北岸地区就粮。
不过，这么一来，淮河南岸的寿州、霍州、光州大部分地区，都将被韩谦与李知诰瓜分掉。
也就是说，棠邑控制的地域，最差的结果也是再增加一个半州。
又由于棠邑军正全速动员起来，到时候再大胆的往寿霍境内穿插、渗透，寿州军想不被缠住，兵马就得以最快的速度往后淮河沿岸的城池收缩，也就没有充足的时间，驱赶寿州、霍州中部的民户北上。
这也意味着这些地区，至少还将有十数二十万丁口，落入棠邑的控制之下。
到时候不将叙州计算在内，棠邑所控制的人口及地域，都不会淮东之下了。

第六百三十六章 解释（二）
文瑞临再次赶去见徐明珍时，是在安丰寨。
安丰寨目前已成霍寿南部防线的核心，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寿州军在南淝河水及安丰渠沿岸修筑十数座防寨，都用大小栈桥、浮桥衔接起来。
安丰寨，或者称安丰城更合适一些，在原有的简陋土墙基础上，加高加厚，目前已经是一座标准的厚丈余、高丈余的夯土城墙。
此时安丰寨的牙帐厅堂之上，坐在长案之后的徐明珍眼瞳里布满血丝；徐晋等将虎视眈眈分坐左右，文瑞临都怀疑他们要将他给生生活拆了。
“文先生，汴京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竟然叫河津军、蔡州军如此不顾一切的放弃驻地城池北上？”
徐明珍从二日确知陈昆率河津军全线弃守濠州、北渡淮河以来，他这三天三夜都寝食难安，都没有合过眼，此时声音沙哑低沉，看到文瑞临，怎么都要问一个明白。
以往寿州的东面（即州治寿春以东地区），作为内线腹地，凤台以及为安置北迁民户新设的寿东县，总共仅有两千兵马守驻。
他们什么事情都被蒙在鼓里，陈昆一声招呼不打，便率河津军在三天时间内突然全部撤出，使得寿州的侧翼彻底暴露出来。
他们手忙脚乱之中，第一时间也只能紧急抽调兵力，去加强凤台、寿东两城的防守，一时间鸡飞狗跳，只能眼睁睁看着棠邑军从容不迫的接管濠州全境，接管临淮、昭义、淮陵、钟离四县全部的土地跟丁口。
说实话，没有直接将文瑞临五花大绑，还叫他坐下来有说话的机会，徐明珍都觉得自己的脾气真是太好了。
“贺王朱让与梁师雄密谋叛乱，然而韩谦还要在我们之前得知这一消息。韩谦一面在五尖山西北集结大股兵马，一面派人将此事告知淮陵。为使河津军能及时渡淮北上驰援汴京，不得不空巢让出濠州，使棠邑军窃之……”目前河津军及蔡州军主力都已经踏上驰援汴京的路途，徐明珍再居心叵测，至少在汴京鹿死谁之手之前，他都只能观望形势，因此文瑞临也就坐在案后如实相告。
“放屁，韩贼说什么你们就信任什么，那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的厮杀，是做给你贼娘看的！”坐在徐晋下首一名满脸虬须的武装，这一刻再也克制不住，踹翻身前的长案，跳将起来，就要将文瑞临揪起来扇他两个大耳刮子。
“承天司留在汴京的探马昨日渡淮赶过来，已经证实梁师雄于二日入夜后，率南衙军以及一部分魏州兵占领东城及六部衙署……”文瑞临强作镇定地说道。
梁军的军制，比楚军还要复杂。
早年梁帝朱温以嫡系兵马为禁军，在禁军之外，地方上又有藩镇军及州兵。
朱裕继位之后，对禁军进行革新，在嫡系玄甲都以及河南府兵（洛阳）的基础上，从蔡州及关中抽调健锐，成立他直接掌握的侍卫亲军。
这些年守卫皇城及御驾亲征，朱裕都以侍卫亲军为主力；这也是朱裕登基后，统治梁国的基础。
虽然原禁军编制还保留下来，但在博王朱珪与侍卫马军都指挥使冯廷锷的叛乱被镇压之后，禁军已经被严重削弱，仅万余兵马负责汴京城的日常治安巡防等事。
由于梁军也大体遵循前朝旧制，因而侍卫亲军也被称为北衙军、禁军被称为南衙军。
朱裕登基以来，北衙侍卫亲军的指挥权在皇城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司，南衙禁军的指挥权则由枢密院及六军统领司。
文瑞临目前得到消息，一是南衙军在梁师雄的鼓动下，主要兵马都参与叛乱，一是规模不明的数千魏州兵借着押送晋军战俘回到汴京，鼓动押送的晋军战俘一起参与叛乱，目前汴京附近的叛军多达两万余人，而雷九渊、荆振率领侍卫亲军留守精锐被杀了一个措手不及，目前剩不到六千人还在皇城之内坚守。
至于汴京以北的卫州、东北的魏州乃至整个河朔地区，是怎么一番情形，文瑞临还一无所知，也没有新的情报传递过来。
“梁师雄、朱让吃了豹子胆，胆敢在天下归心之际，鼓噪叛乱？”徐晋按住那个冲动而起的武将，盯着文瑞临，厉声质问道。
所有人也都盯着文瑞临，心里皆想，就算是南衙军的将领们，都吃了迷魂药，听信梁师雄的鬼话，但陛下亲率十万精锐北伐晋国，大捷在即，挥师回归汴京也只需要旬日时间，梁师雄、朱让有什么信心认为他们有成功的可能？
再说了，这也不是陈昆、文瑞临瞒着他们，将濠州让棠邑军的理由！
“据黔阳侯所得情报，梁师雄、朱让已与成德军王元逵及蒙兀人勾结起来。承天司参军都虞候沈鹏与云和公主之前就在潜伏在定州，也证实这点，也是他们通过棠邑密谍携带的信鸽，及时将消息传递过来。虽然目前还没有河朔的进一步消息，但事实或许就是如此。”文瑞临确知梁师雄在汴京叛乱的消息之后，对很多事情都确信无疑，说道。
他赶过来，是要尽可能的去稳住徐明珍。
哪怕这时候徐明珍骑墙观望，也要远比徐明珍投向叛军要好得多，因此文瑞临这时候也需要给他一个明明白白的解释。
“……”徐明珍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左右将鲁莽部将踹翻的桌案扶起来。
梁师雄叛变，再迟两三天内也能得到验证，徐明珍不觉得文瑞临需要在这事上说谎——而陈昆率河津军、韩元齐率蔡州军仓惶北上，也只有这点能够解释。
至于韩谦为何会通风报信，没有坐看梁国彻底大乱，以及陈昆为何会听信韩谦的话，这已经是旁枝末节了。
徐明珍此时要考虑的是，梁师雄、朱让与蒙兀人及成德军勾结起来，突然发动叛乱，这意味着随朱裕北伐晋国的大梁兵马主力，这时候极可能已经被南下的蒙兀骑兵封锁在卫州以北，短时间不要说通过太行山南麓回援汴京了，在军心涣散、粮草补给被切断、又面临蒙兀骑兵的追击及晋国兵马反击的情形下，能否通过汾水河谷撤往关中，都成问题。
而陈昆、文瑞临之前为什么会对他们封锁消息，甚至不惜将濠州拱手让给棠邑军，说白了就是担心他们见形势不对，会倒戈投向贺王、梁师雄，甚至担心他们抢先一步渡淮，占领宋颍等州，落井下石牵制河津军、蔡州军，不使其有机会去驰援汴京吧。
徐明珍也不知道要怎么去评价陈昆与文瑞临的决定，甚至心里也没有不被信任的愤怒。
他心里很清楚，倘若梁国大乱已成定局，即便陈昆提前派人过来通知他们，即便他并无倒戈之意，对朱裕依旧忠心耿耿，在这种形势之下，他还有可能会分兵去守濠州吗？
还有很多武将义愤填膺，但徐晋等将吏都陷入静得令人慌的沉默之中。
此时已经不仅仅是追究文瑞临、陈昆不告之责，他们在提前六天就进行全面动员的棠邑军面前，有没有能力从安丰、皋城一线北撤的问题。
守安丰、皋城？
开玩笑呢，后方大乱、河津军、蔡州军精锐都已北上勤王，徐泗方向也都全面收缩防线，他们已经不可能再从梁境需要粮草补给，这时候还妄想守住安丰、皋城一线，不是等着棠邑军、襄北军穿插过来，将他们分割围困起来再集中兵马逐一攻灭吗？
“徐晋，速安排人手，掘开安丰堰堤，尽一切可能破坏彻底！”徐明珍兀然站起来，朝安丰寨主将徐晋说道。
这也是文瑞临冒着有可能被生生撕碎的风险，这时候赶过来见徐明珍要提的一条建议。
安丰渠乃是淮西地区衔接南北淝水河，继而贯通江淮两大水系的主要水道。
寿州军从安丰、皋城一线北撤，放弃霍、寿二州的中南部地区，退守到紧贴淮河南岸的寿春、霍邱等城，倘若不能及时将安丰渠的堰坝、渠堤破坏掉，棠邑水军的战船就能经南淝水河、经安丰渠进入北淝水河，继而进逼寿春城下，直接从中游打开进入淮河的通道。
“罗山那边怎么说？”徐晋迟疑的问徐明珍。
温博负责率部防守罗山城及以及的城寨，从北面遏制住襄北军从义阳、灵山往光州中部扩张的步伐，但就在数天前，李知诰在灵山、义阳集结数万精锐，分作数路往光州中部穿插，目前已对温博亲自防守的罗山城形成包抄之势。
之前他们还以为这是襄北军休整一个冬季之后，正常发动的攻势。
目前看来也没有这么简单。
徐明珍沉吟说道：“速派快马赶去罗山，通报此事……”
除此之外，徐明珍没有再说其他，徐晋等人也都已经明白过来，目前罗山守军只能自行突围了，他们这边已不可能组织兵马过去接应了。
不然的话，寿州军最后一点根基都可能彻底葬送掉。
甚至更龌蹉的想，他们现在需要温博率部在西线牵制住兵力规模更胜一筹的襄北军，要不然襄北军、棠邑军联合起来，兵马总数超过十万，加上淮东还能调一部分兵马进入淮西作战，他们不要说守住寿春、霍邱等南岸坚城了，恐怕主力都未必能及时撤到北岸去……

第六百三十七章 独山津
独山津位于谷水河中游，早年乃是光州东部极为重要的一座渡口，从罗山城往东延伸的驿道，经独山津渡过谷水河之后，分出两条岔道，一条往东北的潢川城而去，一条往东南方向的乐安县而去。
后续为加强对光州中西部地区的控制，徐明珍在独山津增设了驿寨、修建了浮桥，独山津的重要性便更加突出。
即便襄北都防御府也不可能知道蒙兀人出兵及朱让、梁师雄发动叛乱的确切时间点，但既然确定以歼灭温博及罗山守军作为他们这次攻势的核心目标，李秀便主张优先抢占独山津。
虽然在河朔剧变、梁国大乱的消息传来之前，分兵抢占独山津，极可能会遭至谷水两翼寿州军积极而猛烈的夹攻，但想要及时切断罗山守军的东逃通道，这个风险必须要承担下来。
三月一日，差不多在李知诰、周数亲率左龙雀军、左武卫军主力往罗山城进逼之时，李秀、李碛便率三千马步兵直接穿插到罗山城的东面，趁夜强攻下仅有两百守卒不到的独山驿。
李秀、李碛也做好寿州军集结之后，从两翼夹攻过来的准备，而为保证后续能对谷水河东岸地区的用兵，他们甚至都没有纵火烧毁独山浮桥。
接下来两天，李秀、李碛并没有看到谷水河东岸的寿州军集结过来——谷水河西岸，罗山等城驻守，要应对左龙雀军、左武卫军主力的进逼，在东岸兵马集结增援过来之前，也不可能轻举妄动——直到三月三日入夜之后，潜入濠州境内的斥候，才带回河津军突然从濠州撤走、渡淮北上的消息。
这时候，李知诰、李秀等人即便不知道濠州刺史陈昆通过什么途径，但也确信他已经提前知晓梁贺王朱让、梁师雄即将勾结蒙兀人叛变的消息。
这一刻温博及罗山守军还被蒙在鼓里，李知诰也无暇去揣测韩谦会采取什么行动，亲自统领左龙雀军、左武卫军大胆的往罗山城北侧、东北侧穿插，彻底切断罗山守军往东渡过谷水河，往北撤到淮河沿岸的通道。
而到三月六日，李秀才确切得知早在河津军北撤前夕，韩谦就紧急调到东线的棠邑军往五尖山西北麓岱山寨集结，之后趁着河津军撤出之际，在三月三日之前就已经兵不血刃拿下濠州全境。
襄山得到消息要比淮东迟好几天，并非织造局以及徐靖主持下的枢密院职方司在棠邑没有眼线潜伏。
关键还在于棠邑以西淮阳山主要区域都在棠邑军的控制之下，他们在棠邑安插的眼线在得到消息后，没有敢直接从淮阳山北部的敌占区通过，而是先退到长江北岸，再找渡船溯江而上，一直到黄州境内登岸，然后再乘快马沿淮阳山西麓的驿道北上到礼山县，穿过九里关，将消息送到他们手里。
……
……
独山津作为水陆要津，虽然不及安丰寨繁盛，但镇埠沿谷水河两岸也有两里许绵延。
绵绵春雨之下，屋舍鳞次栉比，有上百年历史的石板街，不知不觉间青苔已经爬上墙角。
数千兵马入驻，入夜后马啸嘶腾不已，使得这样的雨夜，人心也变得浮躁难安。
宋家祠堂位于镇埠的西面，三进院子倚三四里绵延的独山岭而建，显得颇为气派，此时被李秀征用来充当牙帐。
十数匹快马冒雨而来，直到祠堂前才勒住缰绳，借着气死风灯透过雨帘暗弱的灯光，李知诰翻身下马时，脸色沉毅而严肃。
看到李秀、李碛、徐靖、春十三娘等人都走出来迎接，他将雨蓑解下来，交给身后的侍卫，不顾袍襟都被雨水浸湿，说道：“先进去再说。”
“目前确知棠邑左军在河津军异动之前，就已经提前一步进行调动。而在此之前有数十骑快马，应是奉韩谦手令从乌金岭大营驰出，沿着紫篷山北麓、巢州北部地区，马不停蹄的驰行四百余里进入淮陵城。极可能是韩谦早一步得知朱让、梁师雄叛变的消息，并派人知会濠州刺史——却不知道他凭什么取信陈昆，使陈昆当夜便决定从濠州撤兵，而使棠邑军兵不血刃的夺得濠州全境！”李秀一边将李知诰迎入院中，一边进一步禀报更详细的消息。
“五牙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之时，便有人说韩谦暗通梁国，之前谁都不信，一味将战败的罪责推到国公爷的头上，此时怕是很多人都将哑口无言了吧？”徐靖阴恻恻地说道。
徐靖早年晚红楼暗中搜集情报的主事，夺溧水城时浮出水面，在李普麾下任吏，延佑帝登基之后，信昌侯府与晚红楼分为两脉，徐靖追随李普得以进枢密院职方司任事。
右神武军主力覆灭于钟离时，他作为职方司主事，当时亦在钟离城，好不容易逃脱返回金陵。
作为枢密院职方司主事，虽然有搜罗军情之责，但水师及右神武军主力覆灭，他作为从属人员并不无需要担责，之后又得重新效忠晚红楼的机会，此时依旧在枢密院任职方司主事。
只不过枢密院乃是寿王杨致堂及周炳武任枢密使、副使，职方司已非徐靖一手遮天。
不过，要说及对韩谦的怨气，徐靖绝对不会比他人稍少。
“这话暂且不提，”李知诰打断徐靖的无端揣测，问道，“你们可有派人去找惜水……”
“我们在黄州登岸之时，就已经派出快骑赶往辰州，但能不能赶得及，就难说了。”春十三娘说道。
姚惜水半个月前亲自乘船前往辰州，目的是想在武陵山南麓唆使敌视叙州的大姓势力，在阮江沿岸搅出些事情来去吸引棠邑军的注意力，以便能在梁国大乱消息传到南线时，韩谦仓促之间没有充足的准备去接管霍州、寿州及濠州南部地区。
只是，谁能想到韩谦不仅要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早得知河朔形势发生剧变，甚至还直接说服河津军主动让出濠州？
目前棠邑左军不仅已经兵不血刃的夺下濠州全境，孔熙荣甚至都已经率领八千兵马杀出淮阳山北坡。
他们也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孔熙荣所部八千兵马出淮阳山北坡之后，今日黄昏之时，在独山津以东六十里外的、潢河上游支流彭湾河东岸河谷完成集结，兵锋直指潢河西岸的乐安城以及潢河下游的光州州治潢川城，明显是要赶在他们之前接管乐安、潢川城，从而确保将他们隔着霍州、寿州以外，确保霍州、寿州中南部的地区，在寿州军撤出后，由棠邑军全面接管。
春十三娘也无暇去猜测韩谦为何能比他们更早确知河朔剧变及朱让、梁师雄叛变的消息，更担忧姚惜水在武陵山南麓能不能及时得到消息停手。
姚惜水真要是怂恿敌视叙州的大姓势力在西南搞出什么事情来，不仅不能再牵制住棠邑军的注意力，反而极可能授人以柄，叫韩谦后续有借口，进一步打击武陵山南麓的大姓势力。
见春十三娘她们已经做了该做的事情，李知诰也不再无谓的去担忧后续会有怎样的后果，走进祠堂的大厅，借着灯火，视线盯上早已铺开在长案上的淮西地形图。
见李知诰迟迟不语，李秀便先将他的推测说道：
“陈昆率河津军撤出濠州，从寿州军这几天的反应，看得出徐明珍也是猝不及防，可见陈昆并没有知会徐明珍，有心防备徐明珍有可能会投向叛军——不过，河津军、蔡州军已经北上驰援，其前锋兵马可能抵达汴京城下，那陈昆、韩元齐就没有必要再继续瞒着徐明珍。不管怎么样，他们还是要尽可能拉拢住寿州军的。徐明珍的反应只可能有两个，其一是徐明珍有可能犹豫不定，可能会选择按兵不动，观望一段时间形势再做去留。这个对我们最为有利，孔熙荣所部并不具备攻城拔寨的战斗力，我们就有时间在完成对罗山城的合围之后，分兵去乐安、潢川，即便是到时候与孔熙荣所部联手拿下乐安、潢川等县，日后也能平分战果。当然，徐明珍有可能会果断的放弃远离淮河南岸的城池，第一时间将兵马收缩到临近淮河的霍邱、寿春等城。那样的话，孔熙荣将会在我们之前兵不血刃的接管乐安、潢川等地，阻断我们往东接收战果的通道……”
“依你之见，徐明珍更有可能会做怎样的选择？”李知诰抬头问李秀。
“依我之见，徐明珍倘若确认朱让、梁师雄是勾结蒙兀人叛变，便应该能想到梁国的大乱再乐观，三五个月内也不可能平息，他不果断收缩兵马只会损兵折将，将他最后一点老本都折干净，”李秀说道，“我们或许着重考虑怎样才能将温博及罗山守军都留下来为好。”
“为何现在不直接分兵去乐安、潢川？”徐靖质疑道，“孔熙荣所部皆是步卒，我们有三四千马步军，定能赶在他们之前抵达乐安、潢川城下。”
李知诰摇了摇头，说道：“温博不是弱将，我们在罗山东面的兵马有限，这时候分兵去争乐安、潢川，叫温博窥到机会突围，恐怕会满盘皆输——我们不做其他考虑了，先确保将罗山城拿下来再说吧……”

第六百三十八章 河朔
蒙兀前锋军主力三月二日清晨就从定州城东面的荒野踩脚残雪通过，而成德军节度使王元逵更是提前一天亲自率领成德军万余马步兵，作为前锋军前营兵马南下。
在此期间有三千蒙兀骑兵进驻定州城。
三千人马看似不多，但蒙兀骑兵都是一人三马的配制。
三千人、九千匹战马进驻定州城，顿时间叫城里鸡飞狗跳、混乱一片，也打乱了守军及灌江楼全城搜捕梁国密间的部署。
守军在城里要为进驻的这部分蒙兀骑兵腾出驻营地，又连夜驱赶一部分民户让出宅子，街巷间更是混杂一团。
韩豹、王辙、霍厉他们便趁着混乱逃出城去。
驿道乃至两侧的田地都被成千上万的骑兵踩踏得泥泞不堪，韩豹他们没有马匹，融雪后的泥泞驿道，限制他们快速南下，再加上沿途到处都是蒙兀人的骑兵斥候游哨，他们在石如海等人会合后，在城东山岭里找了一处荒废的猎棚潜藏下来。
蒙兀骑兵是分批南下，第一批兵马三月二日南下，而到三月六日时，还陆续有大股的骑兵从定州城东经过，像潮水一般往南挺进。
这时候定州留守、王元逵之子王茂在驿道旁泥泞的融雪地里，搭建了一座宽大的官棚，专门安排官员负责接洽、劳军事宜。
官棚两边的驿道旁也有数百名被驱赶过来、体现出夹道相迎之势的民众。
暮色将至，一队队蒙兀骑兵，像是泥褐色浑浊潮水般，并没有被即将到来的夜色阻拦，继续往南挺进，韩豹与王辙、霍厉就混杂在人群里，脸色都很不好看……
天很快就黑了下来，韩豹他们借着夜色，走小道摸回藏身地。
“蒙兀人今日有多少骑兵从定州通过？”沈鹏看到韩豹他们回来，挣扎着动了动身子，叫被捆绑得麻痹的手脚稍稍活动起来，他还是最关心蒙兀骑兵出动的情况，有些迫不及待的问道。
韩豹走过去，帮他及赵慈及云和公主朱汐脚上的绳索解开——之前他与王辙、霍厉出去侦察敌情，担心石如海、张士贵等人看不住他们，除了双手反绑外，还会特意将他们的脚捆结起来。
沈鹏站起来，示意韩豹可以将他们被反绑的双手也解开了。
韩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将他与赵慈的双手都解开来，但还是将云和公主朱汐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韩豹这么做，也是要沈鹏与赵慈两人明白，大家想要安全脱身南下，离不开他们二人的全力协助，但他们想要搞什么把戏，就要先考虑云和公主有没有可能跟着他们快速脱身。
不管后续的兵马，过去五天时间里，蒙兀人已经有五万左右的兵卒、十二到十五万匹战马，从定州城两翼的荒野通过南下。
除了旧有印象里，蒙兀兵一贯精悍好战外，这次大举南下的蒙兀骑兵的兵甲装备也都要比他们之前想象中精良得多，甚至有大量的战马披挂铠甲。
传统的铁甲要达到相当的防御程度，相当的笨重，而长期以来仅有中原地区凭借更先进的铸甲技术，能打造更轻便、防御力更强的扎甲、鳞甲，才有能力武装少量的重甲骑兵。
草原诸部兵马虽然精悍善战，骑兵规模更加庞大，但即便也有一部分重甲骑兵，数量也是极少。
韩豹他们看到南下的蒙兀骑兵武装大量的重甲骑兵，这不仅意味着蒙兀骑兵的战斗力更强，更意味着蒙兀人在掌控幽云等州之后，在北逃士族的协助下，冶铁铸造技术得到前所未有的突破跟发展。
而此时确认灌江楼乃是蒙兀人的附庸，可以想象双炉练铁法也早就经过晚红楼的手，传到幽蓟等州了吧？
而过去几天，韩豹除了跟沈鹏他们交换情报外，还想方设法擒住两名落单的灌江楼密探进行审讯，得知蒙兀在占领幽云等州后，十三四年来没有再对河朔等州发动大规模的攻势，并非是单纯的休生养息，也并非信守与晋军的和约，更主要的是将精力放在对幽云东北方向的渤海国征伐与消化上。
幽云等州，占据燕山南北等广阔地域，但作为战乱苦寒之地，人丁繁衍一直以来都谈上昌盛，被晋国割让前，幽云等州丁口约两百五六十万左右。
不过，在蒙兀人占领渤海国后，将上百万海东遗民从更为辽阔的苦寒地域，强迁到幽蓟等地定居，幽蓟等地的人丁扩大到近四百万，农耕规模也要比以往扩大近一倍。
蒙兀甚至在传统的骑兵部队之外，新编以汉人及海东遗民为主的步军，作为城池守御及进攻作战的补充战力。
春后道路泥泞，蒙兀步军编有军马规模有限，行动迟疑，但预计两到三天之后，就将有四到六万人规模的幽蓟汉军及海东军兵卒陆续从定州境内取道南下。
而就在今日，韩豹也确知祈州、赵州等地的晋军在看到蒙兀骑兵大举入境后，先后有上万兵马选择投降。
这意味着，不计算梁贺王朱让、梁师雄率领的魏州叛军，蒙兀人春夏能在河朔等地调动的兵马将高达十五六万之多。
虽然可以预料，蒙兀人前期会将主要目标放在占领、消化晋国的疆域之上，或许仅会派出一部分兵马助魏州叛军进攻或追击梁军主力，但后路被断、粮草补给接济不上的梁军也绝对不好受。
这还是陈昆、韩元齐能及时将梁师雄逐出汴京、抢先一步控制汴京及汴京以西地区的情况下。
“我们要是从汴京东部南下，我们在途中绝不会给你们添半点麻烦，会老老实实跟着你们一路潜去棠邑；相信你们也应该特别想知道汴京此刻鹿死谁手吧……”沈鹏揉着肿胀的手腕，跟韩豹交涉道。
韩豹与霍厉、王辙商议片晌，最后答应沈鹏他们的条件。
虽然他们从东面偏离战争核心的沿海诸州南下要安全许多，但考虑到汴京局势骤然间混乱一片，军情参谋司在汴京安排的两名内线，提前没有准备，极可能无法及时传递准确的情报，他们需要亲自到汴京走一趟。
同时他们也需要对河朔中南部蒙兀人及叛军控制区的形势发展，做一个初步评估，而这些地区日后将成为蒙兀人与叛军控制的核心区，也需要安排人长期潜伏下去，都注定他们要走靠近太行山东麓这路风险更大的内陆路线。
当然，这一路乔装打扮，需要沈鹏他们全力配合，要不然绝不可能经不得沿途巡兵斥候的搜捕、盘查。
除了留下一人继续潜伏下来与混入灌江楼的两名小厮保持联络外，韩豹他们乔装打扮七日便踏上南下的路途。
由于大批蒙兀人分散出去强征草谷、民夫，导致祈州、赵州等地大批民户四处躲藏、逃避战乱。
这样的混乱局势也最利韩豹他浑水摸鱼。
他们即便搞到几匹骡马，也不用担心行迹会被敌军斥候发展，一路昼伏夜出，十一日便赶到黄河北岸的澶州境内。
他们这时也确切知道，梁贺王朱让三日就率魏州兵马叛变，出兵夺取滏口陉、白陉两条隘道位于魏州、澶州一侧的关城要塞，而到四日夜是第一批蒙兀前锋骑兵就已经进入魏州境内，一直到七日，前后有两万蒙兀骑兵，与魏州叛军往位于黄河北岸、太行山南麓、与汴京隔河相望的卫州而去。
与此同时，而在七日、八日两天，约两万蒙兀骑兵与王元逵率领的一万成德军精锐，从白陉西进。
虽然由于狭窄的白陉通道完全被叛军及蒙兀骑兵控制，暂时不可能有商贩带来太行山以西的消息，但韩豹他们完全能推测，梁军主力可能迟至四日甚至五日才知道朱让、梁师雄叛变的消息，时间上只来得及封锁北面滏口陉的西侧通道，却没有办法及时兵马回撤到南面的泽州，这才叫蒙兀人看到泽州防务空虚，有机可乘，才决意直接走白陉通道直接进入晋国南部的泽州……
黄河北岸的渡口、舟船都被叛军控制，韩豹他们不得不从偏离叛军核心观注区的澶州东部找到一艘渔船渡过黄河，十三日进入汴州（汴京）东面的曹州，才知道梁师雄二日在汴京兴兵叛变以来的形势发展。
朱裕御驾亲征，统兵围困潞州，但在汴京还是留雷九渊、荆浩等亲信将吏看守，南衙禁军在梁师雄的鼓动之下，与潜伏过来的魏州叛军、晋军战俘两万余众叛变，并没能第一时间攻陷侍卫亲军防御的皇城。
韩元齐、陈昆五日率八千前锋精锐便赶到汴京，之后近三万步卒又陆续沿汴水北上，进入汴京城，血战数日，最终于十一日，也就是他们抵达黄河北岸的那天，以极为惨烈的代价将叛军驱出汴京城。
目前叛军主力除了占据汴京以东的宛亭、杞柳等城，还趁汴西地区防备空虚，趁机占领黄河南岸的荣阳、偃师、洛阳等重镇，而黄河北岸的孟津、沁阳等城，则为成德军胁裹祈、赵等地投降的晋军占领，封锁住关中兵马经函谷关东出的通道。
蒙兀人仅有万余骑兵渡过黄河，协同叛军作战，前后差不多有四万骑兵、三万步兵经井陉、滏口陉、白陉进入太行山以西的泽潞两州，也是千百年前就有“居太行山之巅、地形最高一套为党”的上党地区。
上党南窥中原、东临河东（晋南汾水河谷）、西倚河朔、北遗太原，乃前朝藩镇势力乃延续到梁晋两国对峙、争夺多年的焦点地区。
蒙兀主力进入泽潞两州，除了强袭梁军主力之外，更为重要的还是看重这块战略要地，据之可北夺残晋，经营河朔，亦能南望中原。
由于山地绝险，路途断绝，韩豹他们十六日再度南下返回棠邑之时，完全不知道泽潞两州的战事发展，更不清楚梁军主力的命运如何……

第六百三十九章 南归
韩豹、霍厉、王辙押送云和公主朱汐、沈鹏、赵慈三人渡过淮河，进入棠邑辖防区内，已经是四月初旬。
气温虽然还没有炎热起来，但整个江淮大地进入初夏时节了，雨水也额外充沛，淮河之上水势浩荡。
南岸前朝时所修筑的土堤早就荒废掉了，韩豹他们渡过淮河，只看到浩荡水泽中星星点点的残断土堆，还依稀能看到旧日长堤的影子。
这才四月初旬，还没有正式进入雨季，众人打听之下，才知道前些天连着下了好几场大暴雨，以致造成在春末夏初的此时淮河南岸已洪水泛滥的情景。
此时寿州军除了温博所部被围困罗山城之外，其他兵马则相继放弃光、霍、寿等州的中南部腹地，全线撤到紧贴淮河南岸的期思、霍邱、寿州等地，也有部分兵力撤到淮河北岸，占领颍、谯两州。
现在梁国腹地一片混乱，不要说寿州军在被迫收缩防线、让出霍、寿中南部腹地之后，有迫切解决军资粮秣的需求，就算是此时能守住淮西、粮谷充足，此时出兵占领颍、谯等梁国南部地区，在梁帝朱裕平定叛军之后，他犹可以辩称是巩固谯、颖等兵力空虚之地的防务，防止叛军南下。
最后让不让出颍谯等地，还要看中枢兵马强不强壮呢。
棠邑制置府左右两军在接管包括濠州、霍州中南部及寿州中南部以及光州东部的乐安、潢州等总计十二个县之后，并没有立即出兵对淮河南岸尚在寿州军控制之下的寿州、霍邱、期思、凤台等军事重镇发动进势，但收获已足称丰硕之极了。
这一次，从根本上来说是梁国发生严重的动乱，棠邑收复淮陵、临淮等十二县可以说是不劳而获。
而即便寿州军阵脚大乱、仓皇而撤是必然之事，但韩豹、霍厉、王辙等人的功绩已经可以说是相当耀眼。
且不谈他们数人的功绩，对河朔及整个中原地区的影响有多深远、巨大，仅对此时的棠邑军而言，要没有他们及时将准确的消息传回来，临淮、钟离两座濒临淮河的城池，此时极可能还在寿州军的控制或河津军的控制之下；同时，韩谦也不可能会抢在襄北军之前，使孔熙荣率部先接管乐安、潢川两城。
也许在地域广阔的淮西地区，韩谦经营好淮阳山东北坡及北坡，就已经占据居高临下的地利优势，不必在于三四城池的得失，但多控制四座城池，更重要的意义是四城附近逾二十万丁口，从此成为棠邑制置府统治的民户。
在地广人稀、到处都是荒芜土地的淮西，人口远比多占两三百里地重要得多。
目前霍、寿两州北部濒临淮河的地区，还在寿州军的控制之下，徐明珍也利用左楼船军控制淮河中上游水道的优势，强行迫使这些区域的民户迁往淮河北岸的颍谯等地，差不多能将沿岸逾二十万丁口迁走，但棠邑这番不劳而获，新增丁口犹超过五十万，实际使得棠邑制置府在淮西控制的军民规模直接翻了一番，首次超越淮东、襄北，居北线三镇之首。
整个三月，棠邑左右两军及都政司都高度运转起来，忙着进行各项接管之事。
韩豹、霍厉他们渡淮之前，就与棠邑的斥候兵马接触上，渡过淮河之后，直接由一队兵马护送他们赶往寿东。
寿东位于寿州东南七十里处，南距巢州城一百四十里，北距寿州军此时控制的另一座淮滨城池凤台四十里，目前韩谦将牙帐设此地。
无论是后续进攻寿州、凤台等城，亦或是将寿州军压制淮河沿岸不得南下，寿东都是棠邑军这一阶段优先要经营好的军事重镇。
寿东县是徐明珍为安置受安宁宫胁裹渡江民众所置，建城选址较为仓促，但有从凤台往巢州的驰道穿城而过，北侧有条十数丈开阔的清涧河。
清涧河源出淮陵境内里的鸠山，往西流入北淝水河，再入淮河，算是能与淮河、淝水相接的水运河道，但问题在于此时淮河中上游水系都还在寿州军水师的控制之下。
淮东那边不开放邗沟水道，棠邑水军的战船还被限制在长江水系之内，驻扎在寿东的兵马，此时还要额外防范左楼船军的战船，会从清涧河的上游袭击过来。
低矮的城墙夯土而筑，仅有七八尺高。
虽然筑成才年余，但城墙外侧面已有裂痕露出，可见寿州军当初筑寿东城有多仓促、物资有多紧缺，这道城墙都没有认真的下力气夯实过。
韩豹他们进城时，看到有成百上千的役工，正在单薄的城墙外侧，堆土加筑马面墙；而在南侧城墙外侧，已经着手覆盖一层约有三尺厚的城砖。
城中建筑主要还是迁徙民户所搭建的简陋窝棚，但也有好几处开阔地清理出来，正建筑砖房——清涧河面上搭建了浮桥，只要浮桥不被摧毁，左楼船军的战船就被限制在浮桥的下游，棠邑军却也征用一些小型的渔舟从上游鸠山等地开采煤炭，运抵寿东烧制石灰、青砖。
现在棠邑军无论推进到什么地方，都是将石灰窖、砖窖先建起来，然而有煤就就近开采，没有煤就从淮阳或石泉、岱山等地想办法运送过来。
进城后，云和公主、沈鹏、赵慈三人自有专人负责接手，韩豹、王辙、霍厉以及逃归故寨途中被韩豹他们逮住的张士贵、张士民兄弟二人，先前往军情参谋司在寿东的临时衙署复命。
张士贵、张士民兄弟二人，满心忐忑。
此次大功自然是属于韩鹏、霍厉、王辙等人的，他们虽然小有功绩，但能不能抵挡之前的逃营之罪，心里实在是没有底。
衙署很简陋，诸司曹挤在三进低矮院子办公，人员嘈杂，事务也极为繁忙，领着他们过来复命的人，中途也突然遇到事情走开了。
韩豹、霍厉走进一栋院子里，一时也有些茫然，看到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叫他们不忍心拦下来问路。
“豹子！”
韩东虎大步跨进院子，一眼就看到削瘦许多的韩豹，走过来还是习惯性的揉他的脑袋。
韩豹在霍厉、王辙面前，却不习惯被韩东虎还当作小孩子看待，脑袋微微撇开。
韩东虎哈哈大笑，看到霍厉、王辙上前给他施礼，挥挥手说道：
“你们这次可真是立大功了——大人喊你们直接过去复命，我想着你们这时候应该到这边了！”
韩豹介绍身后的张士贵、张士民。
他有意将张家兄弟二人也一起带上，心想着趁大人高兴之际，免去他们的逃营之罪，叙功时还能直接升授武官，或直接隶入军情参谋司任吏，不至于还要拼死拼活的从底层小卒爬起。
听韩豹说过这意思，韩东虎笑了笑，说道：“大人说起你们归来的事，还跟高司马商议是不是以后叫你直接统领一都兵马；这两人你以后留在身边任事就是，今天就不用过去凑热闹了……”
棠邑在镇军与都之间，新设了旅级编制，但一都兵马的主将，也是副都虞候级的中高级将领了。以后能跟在韩豹身边任事，总不会差，张士贵、张士民也放下心，便说他们先在院子外等着。
霍厉、王辙跟着韩东虎、韩豹直接往后衙走去，没有忙着说他们一路归来的见闻，先问起王衍、王樘、霍肖他们的去向。
他们五人可以说是王珺的陪嫁，不要说棠邑诸将怎么看他们了，他们自己到棠邑后都觉得在棠邑的地位有些尴尬。
这次北上，霍厉、王辙算是彻底安下心，心想即便不受提拔，就算是还像以往那般继续在通政司及军情参谋司任事——之前他们在棠邑任职的起点已经够高了，只是没有实权而已——总算是有立足的资本，也不虞再会被棠邑将吏排斥或瞧不起。
当然了，有一阵子没见到王樘、王衍、霍肖他们了，也不知道棠邑盘子一下子扩大这么多，他们被差遣到什么地方任事去了。
“王樘给孔熙荣将军当副将去了，王衍也到潢川任县令了，暂时都算是听从孔熙荣将军的节制。他们前天刚走，你们要早两天回来，还能看到他们——霍肖就在寿东，这会儿人不知道去了哪里。”韩东虎说道。
他们渡过淮河之后，王辙就从护送他们到寿东来的武官那里打听清楚当前棠邑的情形，也知道孔熙荣所率霍南特遣营，虽然是旅级编制，兵马却有一万四五千众，但主要是去年冬季在淮阳山北坡所募新卒，战斗力不强，面临的局势却又复杂。
在占领乐安、潢川之后，原光州州治潢川城便作为霍南特遣营的大营驻地，王衍在这个背景下，出任潢川县令，显然跟王樘一样，都是给孔熙荣当助手去了。
考虑到潢川的特殊性以及霍南特遣营庞大的兵马，显然棠邑有心再增加一个镇军的编制。
“我们这副模样去见大人，是不是太唐突了？”临进牙帐，王辙忍不住问道。
他们一路跋涉南下，渡过淮河之后只是临时跟护送他们的人马讨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换上，没那么破破烂烂、衣裳褴褛，但都没有好好梳理一番，一个个都胡子拉茬的。
走到牙帐前，王辙才意识到他们此时的形象太邋遢了。
“不需要，就这样才能体现你们此时的艰辛跟不易啊！”韩东虎开玩笑说道。
韩豹、王辙他们走进大厅，冯缭正跟韩谦谈事情，也没有叫他们回避，只是叫他们坐在旁边稍候，从冯缭与韩谦的谈话间知道棠邑目前所面临的更多情况。
收复淮陵、钟离、潢川等十二县，棠邑左右军进行全面动员，除了超编的霍南特遣营之外，还将全部的辎重屯营兵都编入现役，兵马总规模急剧扩编到六万余众。
辎重屯营兵主要是乌金岭大捷期间收俘的降卒，不虐侍，给他们吃饱饭、穿暖衣干活，就已经够优待了，自然不可能给他们发兵饷。
辎重屯营兵转为正卒，募兵制要贯彻下去，兵饷自然要照正卒的标准发放。
而两万辎重屯营兵转为正卒之后，修造营寨、道路、沟渠、营房等就少了两万名免费的劳动力，但是这些事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大增加了，就需要额外出钱粮雇佣青壮劳力——由于新制要贯彻下去，徭役都要免除，不能无偿的强行征用青壮劳力做工，那就只能拿钱粮出来雇佣。
再加上要不断新增加大量的兵甲、战械配给，对寿州、凤台的战事还没有正而八经的进行筹备呢，制置府三月份的常规军资开销就暴增了六七成。
梁国大乱的消息传回金陵，淮东派人到金陵告状说棠邑暗通梁军，极可能致使大楚兵马错失一次出兵讨伐中原的天赐良机，韩谦对此嗤之以鼻，嘲讽淮东竟然有脸去告状，好在乔陈等氏也没有受什么影响，向官钱局出资的热情反倒变得更加高涨起来。
即便制置府此时可以从官钱局挪用钱款，弥补军资开销的缺口，但这到底是借款、借债，属于拆东墙补西墙的行为。
这边填补上多少缺口，官钱局那边就会留下多少缺口。
而设立官钱局的目的，是筹集钱款扶持工造商贸的发展，也不能无限制的从官钱局挪用钱粮去弥补军资开销的缺口。
王辙他们在旁边听了半天，才知道冯缭的意思是劝韩谦不要为稳定人心，今年就急着对新收复接管的十二个县减免赋税。
五十万新增丁口，制置府即便抽税不太狠，作一定的减免，今年夏秋粮也能征得三四十万石粮谷以及布帛丁口钱三四十万缗，这能在很大程度上，弥补制置府今年的开销缺口。
“今年做好田亩丈量工作，一部分丁口还要内迁到滁州、永阳，填充那边的民户，还要梳理寿州军有可能安插下来的暗桩、间谍，咱们要是穷凶极恶上来征收钱粮，不给这些丁口休养的机会，好些事情大概都不可能得到很好的配合。再熬一两年的苦日子吧，等到明后年宽裕起来，我们再去想办法补官钱局的缺口。”韩谦不赞同冯缭的主张，劝说他从其他地方想办法，将军资开销缺口补上。
过去一个月，韩谦并没有停留在临濠或寿东，而是马不停蹄的将新收复的十二个县都走了一遍。
新增五十多万口附民，即便当中有相当多是金陵事变后被安宁宫胁裹北上的人群，但也是一个个都面黄肌瘦、衣裳褴褛，日子过得十分的艰苦。
徐明寿这些年为维持如此庞大的兵马，除了极个别、融入寿州军核心的将吏家小，不可能对这么多人都给予优待。
渡江北逃的人群，不管之前什么身份，只要没有在寿州军担任一官半职，日子都不好过，而底层贫民更是恨不得身上每一粒能压榨的粮食都被盘剥走。
现在是春荒时节，青黄不接，制置府甚至还要拿出大笔的钱粮，进行赈济，免征今年的夏秋粮，才有可能叫他们的日子稍稍缓过一口气来，不至于出现大规模的饥荒。
韩豹他们对这些事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听着，但有资格旁听，也说明他们今后在棠邑的身份不同于以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院子里有人走动，王辙他们就坐在门口，探头往院子里看过去，却是云和公主、沈鹏、赵慈三人被人引领着走进来。
乍看换回女装的云和公主，王辙都觉得眼前一炫，没想到一路跟他们跋山涉水、吃尽苦头的云和公主，此时身穿襦裳款款走进来，是那样的清丽秀美，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有着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从容与镇定。
不过，王辙注意韩谦的眼神没有落在光彩照人的云和公主身上，也没有落在梁国承天司核心头目沈鹏身上，却落在一路上都默不作声、行事有些鲁莽的赵慈身上。
王辙正不明所以，坐在厅里谈事的奚发儿、林海峥等人神色皆是大变，奚发儿更是手握刀柄，直接下令左右侍卫将赵慈扣押下来。
“算了，人来便是客，莫要莽撞，”韩谦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去，才看着赵慈问道，“你是赵阔的儿子，还是侄子？”
“家父赵阔……”赵慈说道。
“难怪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今年多大年纪了？”韩谦问道，“看你年纪比我还要小上两三岁的样子，赵阔潜伏到我父亲身边时，你才刚刚记事吧？”
听韩谦这么说，王辙恍然想到赵阔这个人不就是韩道勋身边多年，在金陵事变期间，窃得韩道勋尸首返回叙州后便撞石自尽的家将吗？
潜伏？
赵阔竟然是梁国的密间？
他们押送云和公主、沈鹏回来，注意力都集中在沈鹏身上，竟然没想到对赵慈这个挖根问底，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王辙也是满心惭愧，侥幸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韩谦原本还有兴致跟梁国俘虏聊上一聊，没想到其中一人竟然是赵阔留在梁国的子嗣，当即便再什么没有兴致了，直接吩咐左右将他们带下去。
韩谦又跟郭荣说道：“你替我拟封奏折，禀奏此事，看朝廷的意思要如何处置他们。”
一路过来，沈鹏等人都没有捣什么鬼，相当的配合，大家相处还算是愉快，没想刚到寿东，韩谦就决定将他们交给金陵处置。
韩豹、霍厉当即就想站出来说什么，但想到自己的身份，以及渡过淮河后他们也听说金陵此时有人在传棠邑通敌之事，棠邑这时候无端囚禁梁国公主，却不交给朝廷处理，不是更说不清楚里面的曲折？
只是为沈鹏传信、通知陈昆、韩元齐驰援汴京这事要怎么才能解释得清楚？
当然了，人都交出去了，这些事情自然就没有隐瞒的可能；沈鹏、云和公主为方便脱身，到时候也会选择跟朝廷的人交易，不可能为棠邑这边守口如瓶，他们没有这个义务。
“梁国这么重要的两个人物被押到棠邑，消息是怎么都瞒不过去的。既然消息瞒不住，棠邑怎么都要通禀朝廷才说得过去，要不然私自扣押敌国公主、大将算什么回事？”王辙压低声音跟韩豹、霍厉说道，“不过，此时也只是将奏折送上去，却没有直接将人押送去金陵，事情就有转机，朝廷说不定会嫌这两人押回金陵会浪费国帑，从而下令由棠邑负责看押呢？”
韩豹、霍厉再精明能干，但对这里面的勾结斗角，就远不如王辙那么擅长了。
他们还想问要是朝廷接到奏折后便要棠邑将云和公主、沈鹏交出去该怎么办，看到韩谦朝他们这边看过来，韩东虎使眼色过来，他们便上前参拜……

第六百四十章 任事
之前接连不断传递回来的信报，所记载的消息总是有限，韩豹、王辙、霍厉他们回来，韩谦当然要将他们找过来，更详细询问他们此行的所见所闻，以便能对河朔及中原战局形势的发展，能有更直观的印象。
郭荣、冯缭、林海峥、冯宣、赵无忌、韩东虎、奚发儿等人，这时候也都放下手头的事务，围坐过来，听说韩豹他们说起沿途看到蒙兀骑兵的军容，也都禁不住动容。
此时在河朔地区冰雪消融、春雨绵绵的时节，骑兵能快速推进，也意味着后勤保障能力的强大。
这一聊不知不觉间暮色降临，韩谦便让人安排晚餐，留韩豹、王辙、霍厉他们连吃连谈。
目前兵马规模日益扩大，像韩豹、霍厉这样枭勇善战，又有头脑的武将，乃是军中急需，韩谦还是要安排他们到军中任职、统领兵卒。
此外，韩谦这次决定要在军情参谋司正式成立一个部门，专司对中原及河朔腹地的情报进行系统的搜集，或者说将这部分之前做得不够深入、全面的工作独立出来进行加强。
而后续对云和公主、沈鹏、赵慈等人看管、移交，也暂时并到这个部门处置。
这个部门由王辙以参军事衔主事，接受奚发儿的领导。
王辙之前在棠邑享受的侍遇不低，但那些都是虚的，更像是一个高级侍从，平时有什么事情交待下来，便负责处理一下，没有实权，手下也没有固定的人手调用。
就算是王樘去给孔熙荣当副将，实际上也是参赞军务之职，地位不会比统领一都兵马的副都虞候更高。
而王衍能直接到潢川任县令，那也是王衍在他们几个人当中阅历最丰、年龄最长，今年都三十六岁了。
王辙到这一步才算是真正进入棠邑将吏的核心圈子之中，不提对中原地区情报搜集的意义，仅凭这次初战告捷的战果，谁都清楚这个即将新成立的部门不会是可有可无的摆饰。
用餐时，韩谦记得韩豹在最初传回的信报里，有提及途中收编两名逃兵，便在闲聊时问了一声。
虽说张士贵、张士民有逃营的劣迹，但除了他们本身就是胆大心细、气力极壮之人外，这四五个月来，韩豹亲自带领他们，传授他们拳脚刀弓、军情刺探潜伏以及旗令军队指挥等事，成长极快。
韩豹心想以后即便他能将他们留在身边，也需要从头从普通兵卒干起，后续还需要建立战功才得提拔升任，当下便壮着胆子，替他们说了不少好话。
王辙也想着将这两人讨过去。
军情参谋司新设立部门，会将之前负责这一块事的人员都划进去，但之前对中原及河朔腹地的潜伏、刺探工作做得远远不够，才会在年前临时将韩豹、石如海等人抽调出来派去河朔。
目前在中原及河朔地区，仅有十数人就地潜伏下去，嘏韩豹、石如海、霍厉等人完成这一次的任务，返回淮西，还是更想着能有机会统领兵马冲锋陷阵。
王辙后续还要挑选新的人手潜伏到中原及河朔地区，负责刺探、联络等事，张士贵、张士民是两个极合用的人手，他怎么都要争取。
“他们能跟着去河朔刺探情报，便功罪相抵，后续的功绩，还是要给他们叙上，至于他们去哪里，你们还是要问一下他们自己的意见……”韩谦说道，他这也是要司军监对张士贵、张士民网开一面，减免逃营的惩罚，直接提拔到合适的职位上任用起来。
当年的家兵子弟、奚氏子弟、匠师子弟都陆续成长起来了，军中这些年也一直积极的培养基层将吏，使得韩谦在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之后，就能直接从叙州抽调大量的将吏，组建棠邑军。
不过，棠邑军扩张太快了，短短两年时间，兵马从最初的一万两千余众，扩编此时的六万余众，相当扩大了五倍；基层武官的需求规模也就相当于扩大了五人。
除了军队之外，棠邑在淮西统辖的县，从最初的棠邑孤城增加到现在的二十五个，后续还要考虑在巢州城外恢复两个县的设置，差不多就是当年天佑帝任淮南节度使时起家的地盘了。
而要打破依赖于世家乡豪治理地方基层的传统，每个县就还要设立六到八个乡，全境差不多有近二百个乡巡检司。
县乡衙司都需要制置府直接委任官吏，韩谦才能确保他的意志真正的贯彻下去；而仅这一点就至少需要四到六百名有处理地方事务经验的吏员。
因此，只要有机会，韩谦都会积极从基层选拔人才。
至于逃营之罪，在其他军中或者是需要杀之以震慑其他将卒的死罪，但在棠邑军则会依照后果严重程度的不同，施以不同程度的征罚。
当然，最严重的逃营也会判处斩首，而张士贵、张士民兄弟二人，原本就是俘兵，思归逃营，同时在逃营过程中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即便是逮住，也是处以为期三年以下的役刑。
而对于服役刑的轻刑囚徒，在需要紧急情况时需要进行动员征用，就会直接进行相应的赦免，而非立功之后以功抵罪。
韩谦制定这样的军令，高绍、冯缭都担心御军太宽，特别是乌金岭大捷之后收俘两万多降卒，没有足够震慑力的酷刑伺候，有可能会出现大规模的逃亡。
而事实上截止到今日，两万多降卒仅有不到一百例逃卒，比例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用过餐后，韩谦就放韩豹、霍厉、王辙他们先离开。
韩豹倒也罢了，直接住到韩东虎的营房里，他们的母亲及小妹都在叙州，也不可能告假回叙州休养。
霍厉、王辙有家室都在东湖，韩谦给他们几天假回东湖与家室团聚，但要求他们三个人都要在休假期间就这次北行任务写一份详细的报告交到军情参谋司作为重要资料存档。
这是韩谦作为一项硬性规定，最受下面将吏反对跟抵触的。
王辙、霍厉还好一些，即便是霍厉不善文事，也从小受过严格的教育，但韩豹这些年会读会写的字都没满一千呢，走出牙帐，便缠住王辙要他写好报告借他抄一遍。
王辙后续要负责后续对中原及河朔地区的情报刺探、联络，韩谦也明确对云和公主等人的看管、移交等事都交给他具体负责，他还没有办法真就跟暂时没有差遣在身的霍厉那般，拍拍屁股就赶回东湖跟家人团聚去。
事实上他回到驿馆，刚将张士贵、张士民兄弟二人喊过去询问他们的去留意愿，郭荣便派人找他过去。
王辙顾不上吃一口饭，就带着愿意跟随他留在军情参谋司任事的张士民去见郭荣。
张士民年少时读过两年私塾，识得一些字，对韩豹、石如海所描述接踵而来、有如地狱般的识字班、脱盲班、讲武学堂培训不是很忤；听说进军情参谋司对文化水平的要求更高，张士贵更愿意跟随韩豹到军中，心想着哪怕是给韩豹当亲卫、扛刀执辔，也比留在军情参谋司受折磨要好。
奏禀俘获云和公主等事的奏疏，郭荣已吩咐手下草拟好，但有些措辞妥当与否都要找王辙这个当事人商议一下；而这封奏折也会直接派王辙送往京中，由王辙代表棠邑，跟京中具体交涉这件事，有些事还要跟他进行交待。
在郭荣处，王辙才看到多日未见的霍肖；霍肖此时在都厅司任司吏，他笔力极健、文采卓然，便给郭荣抓住专司公私函文的草拟。
奏折已然草拟好，看过之后王辙还是大吃一惊，禁不住问郭荣：“郭大人，大人真是要将此事原委，如实奏禀于朝廷？所谓不复胡虏铁骑蹂躏中原百年之悲剧重演而存梁军于一息，朝堂上下怕是绝不会认这样的理由啊？”
此时不管朝堂如何猜测，即便将云和公主、沈鹏等人交出去，王辙都以为棠邑咬死不承认给陈昆通风报信之事，却没有想到在这本新拟写的奏折里，不仅将整件事原原本本的禀明，甚至并不避讳的奏明韩谦做这些决策的意图就希望梁军能缓一口气，避免蒙兀人的太过轻易的占领河朔地区，而淮西后续的战略安排，也是消化、巩固目前新收复十二县为主，暂时不会急于对退守寿春、凤台等淮滨城池的寿州军发动攻势。
王辙愣怔的片晌，忍不住提出他的建议。
他虽然之前都没有入仕，但叔祖王积雄致仕前后，有两年时间他都留叔祖王积雄身边伺候，后来也是在叔祖王积雄的建议下，他才有游历天下的心思，并在诸国战事未息之时付诸于行。
他对大楚朝堂的认识，要比普通人深刻，知道朝堂上下乃至普通军民，都认定梁军才是大楚的死敌，蒙兀骑兵铁蹄不过是缥缈莫测的威胁而已。
再说了，大楚据江淮为根基，中原地区被蒙兀人的蹂躏，在绝大多数大楚军民的心里是正合他们意愿的事情。不要说魏晋之后胡族长期统御中原是四五百年前的历史，再说了那段历史里，南方江淮地区还是始终处在汉人的统治之下。
王辙觉得即便是在朝堂之上，大多数将臣都巴不得蒙兀骑兵将梁军打得更狠一些，以解这些年来被梁军压制的气，他并不觉得奏折上的理由会被此时的大楚朝堂认可，这相当于他们主动将把柄交出去。
“大人说了，不管朝廷上下如何议论，他不能不将自己的心迹表明于天下，”郭荣微微沉吟了一下，又说道，“再者，借口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王辙听郭荣如此，心想郭荣等人必然都劝过韩谦只是没有被采纳而已，不过心里又想，金陵仅有三万侍卫亲军防御，战斗力到底有多强还待检验，而棠邑制置府除了水军控扼润州以东长江水道，马步军也扩编到六万余众，这时候看似再拙劣的借口，应该都变得微不足道了吧？
“这封奏折呈禀上去，朝廷真要棠邑移交云和公主，怎么办？”王辙问道。
不管怎么说，王辙都希望云和公主、沈鹏能扣留在棠邑，韩谦指示先上奏折禀明诸多事，却没有将云和公主、沈鹏直接押送往金陵的意思，想必也是不愿将人交出去。
然而朝廷诸公的反应会是怎样，却非他们此时就一定能预料的，特别是韩谦将整件事的原委如实奏禀，必然会一石惊起千层浪。
也许朝中不会直接斥责棠邑的理由跟借口荒谬，但也说不定会在云和公主的处置之事上变得异动顽固、执拗起来。
而就道理来说，敌国如此重要人物被俘，也理应交由朝廷院司处置，也非户部尚书韩道铭一人在朝中能据理力争的。
“依你所见，我们当如何是好？”郭荣笑着问王辙。
“便说身染疫病需就地休养，不宜车马劳顿可好？”王辙沉吟说道。
“这个拖延借口说得过去——大人说让你先回东湖与家人团聚几日，但现在连泽潞什么形势都没有摸清楚，怕是要辛苦你快去快归。”郭荣说道。
新成立的部门隶属于军情参谋司，王辙也归奚发儿直接领导，但都厅司作为办公厅性质的机构成立之后，郭荣这个主簿，实际权力有些类似于掌书记与中门使的结合体，制置府大大小小的军政事务他都能代表韩谦插手过问——而且在棠邑制置府日益扩大之后，军政事务繁多，也必然需要郭荣等人多方面替韩谦盯着，才不致懈怠、纰漏。
他期待王辙早去早归，王辙自然是点头应允，说道：“我明天一早便动身到金陵递折子……”
如今冯缭负责主持通政司，相当总掌棠邑制置府的民政事务，冯翊等人又远在叙州，难得有王辙这么个较为重要的人物前往金陵，郭荣自然还要他到韩府走一趟，将奏折之事跟韩道铭等人沟通，也要王辙将河朔等地的形势跟韩道铭如实相告。
除了韩谦在奏折所要阐明的家国大义外，或许朝堂之上对蒙兀人的实力缺乏足够的认识，短时间内也很难足够清醒的认识，但韩谦需要棠邑及韩家对蒙兀人要有清醒的认识，而不能视之为缥缈莫测的威胁。
“大人确是高瞻远瞩，王辙要不是亲眼目睹，也实难想象蒙兀人在北逃士族及灌江楼的辅助下，实力已然壮大到这一步了。”王辙说道。
郭荣点点头，说道：“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们大多数也多少有些不以为意……”
魏晋之前那段血腥历史，已经太过遥远，而前朝中晚期北方藩镇势力割据地方时，或主动或被动，胡兵虏兵不时都有机会介入中原及河朔乃至关中地区的战局，但从来都是劫掠一番或主动撤离，或被驱离，并没有在中原扎根立足的实力跟机会。
这也是最初棠邑内部对要不要通风报信出现分歧的关键原因，好在韩谦威望足够高，叫整件事没有拖延、迟疑就迅速推进下去，等韩豹、王辙他们归来，棠邑众人才意识到他们对蒙兀人的实力还是远缺乏足够清醒的认识，没想到蒙兀人短短十二三年，对幽蓟等地的消化是那样的彻底。
除了以萧衣卿为主的北逃士族辅助外，乌素大石应该也是数百年来崛起于大漠草原之中的罕见雄主；没有乌素大石的赏识跟重用，萧衣卿等北逃士族在胡地绝不可能会有什么作为的。
现在的问题，不管朝堂之上其他人怎么看，也不管韩府这次对棠邑的“通敌”行为不会有什么看法，毕竟棠邑是占到大便宜了，但棠邑及韩府内部还是要对蒙兀人的威胁有清醒而深刻的认识，而不是真以为韩谦在奏折里所言是懒得找一个更好的借口。
“还有一件事，你到金陵也要跟尚书大人提及，便是我们后续会讨要石梁县的管辖权。这事在朝堂之上先提出来，但能料到淮东必然会百般推诿，但到时机恰当的时候，我们不排除直接出兵进入石梁县，将淮东兵马驱出樊梁湖西岸。而在此之前，只要雨季过去，便可能会先着手开挖浦阳河与石梁河之间的运渠！”郭荣又跟王辙提及一事，要他与韩道铭事先沟通。
石梁县位于五尖山以东、洪泽浦以南、樊梁湖以西、棠邑以北，旧属于滁州，在乌金岭大捷之后，寿州军、河津军收缩防线，石梁军为淮东兵马抢先占去。
大梁开国二十多年来，石梁县一向隶属于滁州，这只是棠邑要求石梁县管辖权的表面借口，更为重要的还是石梁县北接洪泽浦、东接樊梁湖的战略要冲地位。
石梁河源出五尖山东麓，往东北方向贯穿石梁县全境，从南侧流入洪泽浦，而浦阳河同样是源出五尖山东麓，往南汇入滁河。
前朝时就在石梁河与浦阳河之间开挖大渠，作为邗沟、安丰渠之外，贯通江淮两大水系的辅助水道，但这条位于永阳县境内、名为长治河的大渠年久失修，早就淤堵不堪。
今年下半年，棠邑两个主要水利工程，就是重新开挖长治渠、修缮安丰渠，打通南北淝水河以及滁河与洪泽浦的水路通道，这时候讨要石梁县的管辖权，对东线的意义就格外的重要，甚至到时候不惜直接出兵驱逐淮东兵马。
虽说随王珺出嫁而入棠邑，王辙便料到棠邑与淮东不可能长期维持甜蜜的结盟关系，只是没想到仅短短两年不到就计划撕破脸，而且这次还将是棠邑这边主动撕破脸。
当然，他们身在其中已身不由己，而他心里也很清楚，夺回石梁县的控制权，并不是简单的一城一池的得失，也不是多少丁口的归属（石梁县境内实在是没有几百户丁口），实际上有史以来都将石梁县划入淮西地域之内，涉及到平分洪泽浦、樊梁湖地势之利的关键问题。
王辙也清楚整件事不是简单出兵就能夺回石梁县的。
即便是棠邑，此时也应该无法承担擅自掀起内乱的责任吧？
出兵或许是最后迫不得已的一个选择项，而此时直接将这点挑明，又或者这仅仅是韩谦对各方进行施压的一种手段？
王辙暗暗心想道，看向郭荣，想到自己身为王氏子弟的尴尬身份跟立场，小心翼翼地问道：“想要淮东让出石梁县，不想闹到最后出兵驱逐的程度，大概棠邑不付出足够的代价是肯定不行的吧？”
“大人说棠邑军多少男儿拼死血战，三年时间累计歼灭叛敌五万有余，为大楚收复淮西四州二十五县，淮东坐拥十数万兵马，却做出多少功绩？淮东要是还有脸霸占石梁县不让，还想棠邑付出什么代价进行交换，就不要怨棠邑与之兵戎相见。”郭荣说道。
王辙苦笑道，哪里能说这么不负责的话嘛，难道他们真能让信王自觉惭愧，主动让出石梁县？
当然，王辙今天才回棠邑，骤得重任，这次去金陵也以传话为主，很多事情也不需要推敲特别清楚，看夜色已深，便带着张士民跟郭荣告辞。
霍肖与他好几个月未见，便主动送他回驿馆。
在路上王辙都忍不住跟霍肖半真半假的发起牢骚来，说道：“大人以往可不像这么蛮不讲理的人啊，为了石梁县，其他方面当真没有让步的余地？”
“你也知道棠邑与淮东一旦为石梁起争执，淮东说不定会遣人过来找我们打探消息——大概也是如此，‘不惜兵戎相见’这个最终立场，是要我们传出去的吧？”霍肖说道。
王辙苦笑着摇了摇头，因为他们出身王氏，即便立下大功，即便在棠邑获授重任，却是不可能彻底的摆脱尴尬的地位，问道：“王珺她此时在哪里？”
“王珺回东湖了，你这次前往金陵，路过东湖应该能见到。”霍肖说道。
“王珺有身孕了没？”王辙问道。
“这个我怎么好瞎打听？应该没有吧，但我们现在便想这些事，也未必太早了些吧？”霍肖疑惑的问道。
“我们或许无所谓，但留在扬州的那些人，他们的想法或许有所不同。”王辙说道。
听王辙这么说，霍肖才知道他问这事的用意，说道：“也是，我们几个最初是被视为无关紧要的弃子，谁能想随着棠邑水涨船高，我们却也混得风生水起——王珺真要能生下男丁，却是能改变很多人的想法，而倘若两边为石梁县的归属起争执，情况更会不同……”
王辙也不清楚究竟要怎样，才能将石梁县的归属权争过来，他目前了解到的事情还不够多，也只能先抛之头脑，等从金陵归来后再细想这个问题。

第六百四十一章 故人
走回到驿馆前，王辙要张士民先去找人打听驿馆夜里能不能找到酒水吃食，他想着找上霍厉，然后与霍肖三人一起抵足夜饮；云和公主、沈鹏、赵慈虽然也住在驿馆里，但这时候受到严格的看管，王辙在从金陵回来之前，还不想直接接手他们。
而王辙离开棠邑有三个多月，他这时候只能找霍肖打听一些旁枝末节的事情；而从寿东往巢州，再从巢州去金陵，可以先乘马车再换乘舟船，即便今夜不睡，途中也能补上一觉。
驿馆大门两侧的街旁蜷着三四个黑影，乃是城里的流民乞丐，看到王辙、霍肖他们走过来，这几个人拿着手里的破碗围上来乞讨。
借着暗弱的灯光看这几人都衣裳褴褛、篷头垢面，或老态龙钟，或有残疾，都是无法自食其力的人，驻军也没有无情的将他们驱逐出城去；王辙与霍肖从怀里掏出十几枚钱正要施舍给他们。
当中有一个人走近过来，却又突然像被火烫着一般，突然转身就一瘸一拐的往侧面的巷子里走去。
“站住！你是什么人？”还没有离开的张士民看到这一幕，按住刀柄大声喝斥道。
那人上前来像是要乞讨，却在突然间转身离开，怎么看都行迹可疑，特别是今日驿馆里还住进几个极关键的人物，张士民怎么会轻易容他离开？
不过，张士民也防备其他几名乞丐里藏有刺客会对王辙或霍肖不利，没有仓促追赶上去，而是大声的招呼驿馆前值守的守卫出手。
驿馆前值守的数名守卫听到动静，反应也是极快，拨出刀追上去，不用张士民动手，就在巷子口将那人一把按倒在刚铺满煤渣的泥地里。
“王辙、王辙，是我。”那人这时候才吃痛的叫喊道。
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王辙向守卫出示腰牌，才小心翼翼的靠近过去，借着灯火见是一张沾满煤渣子的脸。
听声音有些熟悉，待拿衣袖擦去他脸上的煤渣子，王辙这才认得眼前这人却是他相识的原鸿胪寺少监周寿民之子周昆。
不是什么突发的行刺事件，王辙即便之前是虚衔，地位也不低，当即便示意守卫放其他乞丐散开，之后又与霍肖、张士民将周昆带去他在驿馆里的住处。
周寿民、周昆父子都是润州人，王辙当年在叔祖王积雄身边伺候时，见过周寿民、周昆父子几次，因此认得，也知道他当年与韩谦、冯翊、孔熙荣三人一起被天佑帝检选到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陛下身边侍读，但可惜他在三皇子出宫就府之前几天意外骑兵摔伤背，整个人差点就废了。
周昆后来虽然背伤养得差不多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王辙没想到会在寿东城里见到周昆，更没有想到周昆会混得如此破落。
这时候霍厉走将进来，问道：“刚才外面什么动静吵闹着？”
王辙这时候才一并替他跟霍肖介绍周昆的身份，问周昆道：“你怎么会在寿东，周老大人以及你兄长周申他呢？我记得你兄长周申这两年一直都在寿州军中任吏？”
“怎么，王辙你不念旧情就算了，难不成还要告发我？”周昆衣裳褴褛的坐在厅里，叫霍肖、霍厉、张士民他们三人盯着看，浑身觉得不自在，不耐烦的质问王辙道。
“你看看你这样子，有什么好值得告发的？除非你受寿州军指派有意潜伏在寿东的，”王辙笑道，“我想你与侯爷以及冯翊、孔熙荣都是相识的——你真要没有什么好心虚的，即便你兄长还在徐明珍的帐前效力，也与你无关，说不定还能在棠邑讨一桩差事，总比你现在这样子强啊……”
周昆这时候神色才稍缓，见王辙吩咐张士民去张罗酒水菜肴，邀他留下来饱餐一顿，也没有推辞。
等酒水菜肴张罗上来，这时候周昆才一边狼吞虎咽的喝酒，一边说出实情。
他父亲周寿民在金陵事变之后，即便被迫与很多官员一起拥立太子，但还是很快就告病致仕，没有在安宁宫旗下担任官职；而在被胁裹渡江之后，更是没有在寿州任一官半职；也因为之前就致仕，他们一家才没有被勒令迁往汴京。
他的兄长周申为谋生计，事后还是托关系，在寿州节度使府户曹谋了差事，但周昆背伤没有好透，走路还是一瘸一拐，行动不便，在那么多的渡江官宦子弟里，他这样子也没有资格在寿州讨个一官半职，便留在宅子里照顾他父亲。
他们身上携带的钱贱，在渡江时被作乱的奴婢洗劫一空，而其兄虽然得以担任小吏，但俸禄极为微薄，养家糊口都难，一家老小到寿州后生活就极为清贫。
也恰恰是因为这点，他长兄周申之妻看他们父子二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眼睛的，宅子里时常闹矛盾，最后闹不过去，他就与父亲周寿民迁到距离寿春城仅六七十里的寿东来居住。
寿州军放弃寿东时，他们没能来得及撤出去，被堵在寿东城里，但又担心他们敏感的身份会遭到清算，便临时搬到一座荒废宅子里住下，对驻兵声称他们只是被胁裹渡江的普通民户，身帖早就遗失掉了。
他们父子二人一老一少、一病一残；加上渡江之后，以致他父子二人这四五年日子过得太苦，早就没有富贵之态，侥幸没有被列为重点核查的对象，得以蒙混过关。
制置府对城里没有劳动能力的民户是有一定的救济，但相当有限，只能保证周寿民、周昆父子勉强不饿死。
周昆今天在街上远远看到王辙进城，几番犹豫，最后才守到驿馆前等王辙回来，就是想仗着故旧找王辙多讨借些钱粮，但真正走到王辙跟前时，又满心难堪怕被王辙认出来……
“你如今落难也是命途坎坷，但怎么没有想着去找侯爷？即便见侯爷不易，但冯大人这些天也在寿东，你家也应该是跟冯大人认识得吧？”王辙问道。
“找冯缭有什么用？这些天不是没有人去找到冯缭门上去，但他们反倒被集中关押到临淮去，谁知道受到怎样的折磨？”周昆冷笑说道。
王辙刚回来，对有些情况还不熟悉，听霍肖在一旁解释，才知道在收复淮陵等十二县后，在冯缭主张之下，对当年或主动或被动随安宁宫逃过长江的官宦及家小，一律都是视为战俘集中关押起来进行改造。
棠邑对这些人谈不上什么折磨，但暂时都充当苦役，弥补辎重屯营兵编入正卒之后免费劳力的不足。这些人群里，大多数人即便在落魄后，也是不事耕织，一下子被打入苦役营，即便没有刻意的折磨，对他们来说也是苦不堪言。
仅有少量流落在外的宗室子弟，被送往金陵，交由宗正寺处置了。
听周昆说过这些事，王辙稍作沉吟，问道：“你可愿在棠邑任事？”
“能得你相请饱餐一顿，已是承情，但还请莫要消遣我。难不成你能说动翻脸无情的冯缭，单为我网开一面？”周昆佝偻着身子，不悦地说道。
“冯大人执掌都政司，他愿不愿用你任事，我当然不能打保票，但我在军情参谋司任职，用一两个故旧做事，还是有这个权力的，只要你不觉得委屈就行。”王辙笑道。
听王辙这么说，霍厉、霍肖两人便先明白过来了。
除了他们二人适逢其会外，没有其他人不知道周昆的存在，只要能确认周昆所言不假，后续可以安排周昆扮作流民逃往凤台甚至直接渡淮逃往潼口或涡阳等城滞留一段时间，然后再去投靠其兄周申，那就是一个打入寿州军及梁国内部的绝好暗桩。
见周昆疑惑不解，王辙便直言相告，说道：“你投靠你兄长周申后，便说你父亲病殁逃亡途中，我会安排专人照顾你父亲的起居，你莫要挂念……”
没想到王辙所谓的任事，竟是如此，周昆怔然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梁国两度大乱，即便能熬过这一劫，也将是元气大伤，而徐明珍更是日薄西山、苟延残喘。你兄长倘若不能弃暗投明，他日境况会何等凄凉，想必也无需我明言——而等到他日你再归来，还愁棠邑没有你的一席之地？”王辙想从周昆身边得到的要更多，想着将在寿州军任吏的周申也拉下水，他见周昆迟疑不定，这时候也不逼迫他，而是吩咐张士民小心避开他人的视线，先从侧门送周昆自行离开。
王辙他明日一早就要赶着去金陵传信送奏折，待张士民送周昆离开后回归，他写下一封信，交给张士民，说道：“只要周昆答应做棠邑的暗桩去游说他的兄长，你便领他去见奚将军，说明这事；奚将军那边会有安排……”
新的部门还要等王辙从金陵回来之后才会正式筹建，但军情参谋司目前也有人手负责对中原及河朔地区的潜伏及情报刺探，他心里想着要是太晚将周昆送回去，会留下太多说不圆的破绽。
王辙便让张士民到时候持他的信函，直接去找奚发儿将这事先安排起来，但也吩咐张士民暗中观察周昆一两天……
……
……
张士民目前还是杂鱼，没有条件对周昆的背景做更多的调查，他听候着王辙的安排，先在暗中观察周昆了两天，之后才找上门询问他的意愿。
金陵事变前后，太多的王公大臣、无数的京畿官宦仕族转眼间从云端跌入泥尘，周氏仅仅是其中一个微小的缩影而已。
周昆年少时也是浪荡无度的世家子，才会与韩谦、冯翊、孔熙荣一起被挑选到三皇子身边侍读，但是三皇子还没有出宫就府，周昆一日醉酒乘马，跨下马匹突然发狂将他狠狠的甩下马背，他摔昏过去半天才被人发觉，自然就失去进临江侯府侍读的机会。
周昆卧床躺了三年，才勉强能下床走动，还想着仗家势养好伤后，便能走出人生的困境，却不想金陵逆乱，将金陵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宦士族都卷入其中。
安宁宫兵败渡江北逃，投靠寿州，周氏则进一步沉沦下去，这时候周昆伤势算是彻底好了，但也难免留下残疾。
王辙给他指出一条路，甚至可以说是他唯一能走出困境的路，但此时的他已非早年轻浮的浪荡子，深知事情一旦败漏，他可以不惜性命，但将他兄长周申牵涉进去，他周家可就要断子绝孙了。
他不敢轻易答应王辙，回到破败窝棚两天魂不守舍，被他父亲周寿民看出端倪，也就是在张士民再次找上门来之前，他才向父亲周寿民据实相告。
父子俩在窝棚里对望半天，在张士民找上门之后，才决心答应王辙的条件。
普通民众或许对江淮发生的诸多事还懵然无知，但周寿民、周昆多少也能猜到梁境必是发生大乱。
而即便没有梁国内乱，他们这几年看似兵马强壮的寿州军，也是被棠邑军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心想这或许就注定了周申一家继续随波逐流的追随寿州军，总有一天会不可避免的沦为离乱之人。
周昆这边应承下来，张士民便持王辙所留的信函去找奚发儿。
能有这么一个人物潜入寿州军，奚发儿自然是第一时间做相应的安排，派人调查周寿军、周昆的背景，安排专人对周昆进行潜伏工作的特别训练，并着手安排周昆回归寿州军的渠道，确保周昆消失的这段时间不留下明显的破绽。
当然，周寿民、周昆父子二人的身份特殊，推测他们的出身，甚至极有可能跟韩谦有旧，奚发儿做出相应的安排后，自然也是找了机会跟韩谦汇报了这事。
当时冯翊正好刚从叙州回来，韩谦正与冯翊坐在院子是吹屁闲扯，听奚发儿提起这事，他好一会儿才想起周昆的样子：“周昆……”
“你富贵后便容易忘事，你刚到金陵，周昆连着请你喝了旬日的花酒，给你接风洗尘，你还记得？”冯翊帮韩谦回忆道。
“他怎么不直接过来找我，却给王辙遇上了？”韩谦疑惑的问道。
“周昆是很混账，但不傻啊，陈涉‘苟富贵、无相忘’的故事，他还是应该听人说过的——他兄长在敌营为吏，他吃了豹子胆敢过来揭你的短？”冯翊说道，“你想想京里的那位为何容不得你，还不是什么底细都被你看透了，才浑身不自在？”
“你怎么就不怕我杀你灭口，掩盖之前的丑事？”韩谦白了冯翊一眼问道。
“你知道我会守口如瓶啊。”冯翊涎着脸说道。
韩谦笑着抬起脚，作势要将冯翊踹开。
“对了，你不见一见周昆，毕竟是多年的老伙计了，你也不是多吝惜羽翼的人？”冯翊认真的问韩谦。
韩谦沉吟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王辙既然想到要用周昆、周申兄弟二人，应该是有一些想法了，我们最好不要随便破坏下面人的打算，不然太容易打击他们的积极性了——而周昆真想在棠邑立足，还是要给他自己争取的机会为好，毕竟不是谁都能像你这么厚颜无耻的。”
“我这次与郭却去叙州，要确保洗氏、杨氏、田氏三家之中能有一条大鱼咬钩，拿住他们的把柄，我们要引蛇出洞，却又不能将闯进境内的贼寇彻底打残掉，还要放他们逃回大姓势力的地盘上好来个人赃并获。你也知道郭却这小子实在不顶用，要不是我一路帮他拿主意，怎么可能恰到好处的将一伙贼寇，堵在溆浦县的山坳里？”冯翊大言不惭的邀功道。
二月下旬郭却、冯翊两个人在见过李知诰之后直接从义阳南下到汉水河口，那时得知姚惜水乘织造局的官船突然进入洞庭湖——事后韩谦猜测姚惜水有可能是故意暴露行踪，毕竟他们掌控的消息更全面，不难猜测姚惜水的意图是想在西南搞出事情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当时蒙兀人随时有可能南下，留给姚惜水的时间十分有限，要第一时间就成功的将棠邑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以便李知诰所部能在接下来的梁国内乱中攫取最大的利益，姚惜水故意露出一些破绽、故布疑阵，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猜测。
而姚惜执掌织造局，明面上的权责就是专门负责从诸州县搜罗丝布绢罗等织品供给宫中，同时也有替慈寿军刺探天下民情的权力，因此她即便被看到跟辰、思等州的大姓势力接触，只要她不是直接带领贼寇杀进叙州，也不怕谁能拿她有什么办法。
只要了解到姚惜水的意图，韩谦也不担心她在这些仓促的时间里能搞出多大的动作来。
要知道他们当年暗中纵容思州民乱，从暗中筹备到思州民乱蔚然成势，最后迫使朝廷出手制止世家宗阀对广德府军民的迫害，前后延续有大半年的时间。
即便当时还不知道朱让、梁师雄密谋叛乱，但在蒙兀人随时会南下的情形下，也能肯定绝不可能有多少的时间给姚惜水从容布局。
郭却、冯翊他们当时也推测晚红楼即便早就有暗中拉拢辰州洗氏、思州杨氏，仓促之间最大的可能，会通过他们控制的流寇暗中潜入叙州境内袭击一两个重点目标，制造惊天大案。
郭却、冯翊落后姚惜水不过一天，时间上的落后很快就借快速帆船扳了回来，提前赶回叙州。
虽说自组建棠邑军以来，韩谦前后从叙州抽调逾五千名将吏兵卒，又为了保证能从叙州持续不源的抽调钱粮弥补棠邑军资之不足，使得叙州七县加上婺川县，仅保持不到三千人的防守驻兵。
这点兵力，分摊到八个县，每个县的防守兵力就变得极为有限了，但不意味着叙州进行紧急动员之后，就仅有这点兵力可用。
要知道在金陵事变之前，削藩战事后期武陵军人马规模一度超过七千人，而到金陵事变后，左广德军前后更是逾四千将卒直接携家小迁入叙州定居；更不要说思州民乱后期，天平都的兵力一度超过六千人。
之后进行缩编，叙州及天平都平时就保留总约约五千人规模的常备兵力，但缩编下去的将卒，并非就是踢回家不理会了。
照叙州的募兵法，这些人还保留预备役编制，每年要集中起来参加四个月的轮训；除了轮训期间享受正卒侍遇外；而平时啥时不干，也能领取一半兵饷。
在那些渡过预备役期（正卒、预备役总计五年）的退伍老卒，即便平时都要自食其力，不用每年再集中起来参加轮训，终身也都能再减半领取兵役津贴。
自棠邑军组建，即便韩谦从叙州抽调五千名将吏兵卒，即便叙州还保持三千人规模常备防兵，但理论上犹有直接动员五六千人左右不用训练就能直接拉上战场的军事潜力。
而即便照募兵法，这些预备役老卒退出现役就要自谋其力，但事实上他们主要都留在辰中、黔阳、龙牙、临江等县的工坊作工，习惯了营伍军队纪律的老卒即便是到工坊做工，也是中坚力量。
而即便有一部分归乡，与乡巡检司也保持密切的联系，乡司雇人修造沟渠、道路等，也是主要以这些人为骨干。
可以说只要进行动员，这些人马在一天时间之内，就能以县大营为单位进行快速而有效的集结。
韩谦虽然不在叙州，但冯翊、郭却赶到后，洗寻樵、奚昌、乔维阎、魏续等留守官员只要多数赞同，便能在紧急情况下，对全州进行全面的紧急军事动员。
说实话，郭却、冯翊提前赶到叙州，并不怕姚惜水在背后搞事能对叙州造成多大的破坏，反而担心他们进行全面的军事动员，会打草惊蛇，就怕惊吓到周边的大姓势力不敢轻举妄动才叫不妙。
为了抓住不安分者的把柄，以便有机会进一步打击大姓势力，郭却与洗寻樵、乔维阎他们合计，又联络谭育良，他们判断姚惜水鼓动大姓势力最有可能袭断的目标是州属织造院、龙牙山铸造场、婺川盐场以及工师学堂等几个有限地方。
不管这些年晚红楼如何费劲心机的刺探叙州所掌握的天工匠术，但州属织造院、龙牙山铸造场、婺川盐场以及工师学堂犹掌握外人所不知的一些秘术。
除非晚红楼直接派人攻进来拿到第一手的资料，要不然的话，这些秘术绝非扮作普通匠工混进来凭眼睛就能识破的。
最后他们决定不打草惊蛇，而是在这些地方暗藏伏兵，然后引蛇出洞……
三月初，也就是韩豹通过飞鸽传书回棠邑没两天，果然有多股马贼先袭击黔阳、芷江等地制造混乱、声东击西，之后差不多有三百多精锐集中袭击位于龙牙山上的兵甲铸造工场。
那里藏有叙州最先进的铸造匠术，同时也是棠邑军最大的兵甲战械铸造基地，而一百多守卫兵马似乎又被之前黔阳、芷江的袭击调走了。
只不过龙牙山治炼场及兵甲铸造所用两千多匠工里，就有三分之一、近八百人是预备役老卒。
郭却当时也料到铸造场遇到袭击的可能性最大，他与冯翊就直接暗中留在龙牙寨主事。
即便成功将三百多精锐马贼引入陷阱里，郭却犹不满足，仅仅是调用三百多老卒依托龙牙寨、铸造场的院舍防守，放马贼主力赶在援兵到来之前逃走，然后才真正的对全州进行彻底的军事动员，他与魏续率领四千精锐老卒，一路将这路马贼赶进辰州洗氏的老巢溆浦县境内。
冯翊他从叙州紧急赶回来之前，溆浦县当时的局势是两百马贼被郭却、魏续率四千精锐兵马死死围在溆浦县临近沅江东岸的龙潭山之中、据险寨以守，而洗英父子率两千辰州番营兵守在溆浦县盆地进口处的伏鞍岭严阵以待。
不提伏鞍岭山陡寨险，洗英父子所率领的番兵这些年南征北战，战冲力极强。
郭却、魏续及谭育良、洗寻樵、奚昌、乔维阎等人即便能够从权，不需要特意请示韩谦，但真要想吃掉占据地利的辰州番兵，还是要做更多的准备工作。
他们认真权衡后，认为还是需要从棠邑调一部分水军回叙州，确保水路与叙州腹地诸县的联络无忧，并震慑住思州、业州不敢轻举妄动，再先行强攻龙潭山，解决掉袭击叙州的这伙马贼为好——毕竟要将马贼打下来后，才能巩固洗氏兴兵侵袭叙州的证据——之后，再对洗氏的番营主力进行从容不迫的展开攻势。
冯翊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一是跟韩谦请示此事，一是他要直接调一部水军赶回叙州去参战……

第六百四十二章 阻拦
韩谦当夜签署令函，留冯翊在牙帐喝了一顿酒，次日一早便叫他赶去东湖调一部水军赶往叙州；安丰渠堰堤被毁之后，棠邑水军与左楼船军暂时没有相接交战的水路，闲着也是闲着，从下游闯入辰州境内，还能迫使洗英父子分兵守辰阳、阮陵等城，何乐而不为。
不过，冯翊持手令赶到东湖，花一天时间着林宗靖集结起两营精锐水军，但还没有从巢湖出裕溪河口进入长江内，便被沈漾与御史中丞郑畅拉着极不情愿的韩道铭乘织造局的官船拦截。
织造局仅有一艘官船，首尾长不过六丈，由于掌握不了叙州布帆的织法及特别织料，只能采用硬式席帆，此刻横在裕溪河口，却挡住十数艘棠邑水军战船的去路，要求韩谦赶过来对话。
冯翊也好，林靖海也好，即便不考虑大伯爷韩道铭在船上，也不敢擅自发动进攻，将载有沈漾、郑畅二人的织造局官船蛮横撞开。
冯翊、林靖海他们被迫率水军退回东湖水军大营，将沈漾、郑畅、韩道铭以及代表慈寿宫的姚惜水、辰州长史曹休石、代表湖南宣慰使黄化的周启年等一干人等请进东湖城的驿馆里住。
韩谦拖了两天，才将寿东军政诸事都交给林海峥、赵启、奚发儿等人主持，他与郭荣、冯缭等僚属，在数百侍卫骑兵的簇拥下返回东湖。
返回东湖后，韩谦也不会紧巴巴的第一时间跑去驿馆去见沈漾、郑畅等人。
他先回内宅疏松一路快马奔驰的筋骨酸疼，冯翊拉着王辙先赶过来，大声喊冤道：“姚惜水这婆娘还真是舍得脸去，自己的屁股不会擦，竟然舍得脸去求沈相、郑畅出面——都怪你硬拉我在寿东喝酒，耽搁了一晚上，要不然我们抢在他们过来之前西进，哪有这么麻烦事？”
“沈漾再厉害，他们就一艘破船，顾及情面，不撞翻它，挤开不就得了？”韩谦没好气地说道。
“真要撕破脸？不至于吧？再说再挤开他们，黄化在洞庭湖口或阮江口，也必然会百般设法阻拦我们通过啊。”冯翊问道。
“他们挡着路，挤开他们就叫撕破脸啊？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战船在返回叙州的路上，才更有谈头啊。”韩谦说道。
“道理还真是这个道理，但我看到沈漾那老头心头就发忤，可能当初在临江侯府挨多了训斥，我便劝林宗靖先退回来——这事赖我。”冯翊丧气地说道。
“那你带着人将前院的厅堂收拾一下，再与郭大人、袁大人去请他们过来吧。”韩谦说道，将迎客等事交给冯翊跟郭荣以及一直作为监军使留在东湖、负责军功赏罚之事的袁国维去做，他喊王辙过来询问此次去金陵京中有什么最新的动向。
虽然韩道铭也被沈漾、郑畅一起拉过来，为示公私有别，这会儿也是跟沈漾、郑畅他们在一起，没有单独过来见韩谦，但王辙之前到金陵送奏折、传递消息，这次是跟着韩道铭一起搭乘织造局官船返回东湖，他对这两天金陵城里的动向，有所了解。
冯翊惫懒的先去前院厅堂收拾，袁国维作为监军使，名义上还是延佑帝的特派使臣，这两天就留在驿馆陪同沈漾、郑畅他们，这边就冯缭、郭荣、高绍、奚荏、侍卫骑军都虞候赵无忌、棠邑水军都指挥使杨钦以及闻讯从历阳城赶回来跟韩谦相聚的王珺。
王辙便说及他这几天在金陵城里的情形：“老大人与韩尚书颇想知晓河朔详细的形势，这两天都留我住在府上。大人的奏折递上去，朝堂也没见回应，也没有什么议论传出，或许奏折仅限陛下、太后及诸位参政大臣能见。我心想着没有反应也算是一种反应，原本计划着这两天再到台省打听一下消息便回来，却不想大前日将夜之时，沈相与御史中丞郑大人，便带着辰州长史曹休石、湖南宣慰使黄大人的宾客周先生登门，要请老太爷出面以息辰叙两州争端——尚书大人担心老大人年迈，便代为赶来，出东华门时，织造使奉太后口谕追上来……”
王辙说得要比冯翊有条理，至少表面上是辰州长史曹休石拉着周启年找沈漾、郑畅乃至郑榆等人告状，无论是沈漾，还是郑氏，亦或是没有露面的寿王杨致堂等人，显然都不可能会坐看棠邑借这个机会出兵吞并辰州，只能将韩文焕或韩道铭拉出来，强行阻拦。
当然，冯翊说的也没有错，这事看似曹休石、周启年出面，但必然是姚惜水认识到自己掉进陷阱里无力挣扎，仓皇逃回金陵。
冯缭蹙着眉头，沉吟说道：“陛下没有下旨，还假装不知此事，由沈相出面劝阻，但姚惜水，或者说吕轻侠到底还是没有办法假装不知此事，还是硬着头皮说是奉太后的口谕过来，大概也是生怕被沈相跟我们这边联手将他们给卖了吧？当然，即便沈相、郑大人他们或许都并不清楚姚惜水前往搅事的意图，但辰州长史曹休石代表洗氏过来，想要免遭一劫，想要保住洗氏，必然会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跟沈漾、郑氏乃至湖南宣慰使黄化说清楚。要不然的话，沈漾、郑氏、黄化等人即便全力会阻止棠邑出兵吞并辰州，同时也会将洗氏从辰州驱逐出去，由宣慰使府直接管辖辰州才最符合他们共同利益的。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将姚惜水以及她背后的晚红楼或者说太后一系强拖进来，辰州才有一些保障。”
韩谦点点头，在这种细节上的分析，冯缭当真是不比任何人差，他看郭荣、高绍等人都没有要进一步补充的，说道：“那我们便以这个为框架，来说说他们过来后可能会有的反应……”
……
……
沈漾作为宰执，也作为曾教授众人的皇子傅，登堂入室当然要坐中央主案之后；韩道铭既是参政大臣，又是韩家长辈，他便与郑畅坐在沈漾两侧。
韩谦这个主人，反倒坐在韩道铭的下首，然后是奉帝旨出监常邑军的监军使袁国维、代表慈寿宫的姚惜水以及周启年、曹休石、秦问以及冯缭、郭荣等人依次而坐。
韩谦礼套是给足了，但从迎接沈漾、郑畅等人登堂入户那一刻便寒着有不吭一声，迎送之事全由郭荣或冯缭代劳，坐下来更是不作声。
大家在大厅里坐下来，突然间都觉得这话不知从何说起。
沈漾、郑畅不知道要怎么开这个头，韩道铭是推脱不开才被拉过来的，看到韩谦的态度，他自然也是坐在一旁装聋作哑；姚惜水想要假装整件事跟她没有任何牵涉，更不能第一个跳出来触霉头。
最后还是满脸苦涩的辰州长史曹休石硬着头皮坐直身子说道：“辰州洗氏绝无与流寇勾结的可能，还请侯爷……”
“曹大人急于辩解是什么意思，我有说你们跟流寇勾结吗？”韩谦截住曹休石的话头，语气平静之极地说道，“我奉旨守御淮西，以挡逆叛，却不想流寇胆大妄为洗掠叙州，杀人放火无所不用其极，说起来也是我身为叙州刺史失职，疏于防范。我恨不得插翅飞回叙州，将流贼撕成粉碎，相信沈相及诸位大人也戚戚有感。然而，我有守御淮西职责在身，不能辜负陛下的信任，只能使冯翊、林宗靖率水军赶回叙州，加强对流寇的清剿，以告慰遭受劫掠、屠戮的叙州民众——我有说过，或者我叙州兵将，有说过流贼是辰州暗中差遣？”
“……”曹休石正想着怎样硬着头皮将话头接过来，韩谦却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当然，我没有说与辰州有关，却也没有说一定与辰州无关，一切待攻下龙潭山，将这伙流贼擒住，便自见分晓……”
谁都不傻，真要让叙州兵马强攻下龙潭山，将马匪都杀了灭口，然后丢一堆辰州番兵的残甲断矛，不就坐实辰州勾结流贼洗掠叙州的罪名了？
到时候在一堆尸首及残甲断矛，辰州能为自己辩解？
“马匪逃入辰州，理应辰州出兵清剿？”曹休石说道。
“曹大人，此话荒谬，辰叙皆是大楚疆土，你我皆是大楚之臣，真要是叙州兵将看着祸乱本州的贼寇流入辰州后就应该拍拍屁股离开，岂不是本侯今日坐镇淮西就成了多管闲事？”韩谦拍着桌子，盯着曹休石，质问道，“曹大人，你说说看，大楚哪条律法说了叙州兵将应该眼睁睁看着贼寇出了叙州，就应该拍拍屁股袖手不管的！”
揖贼捕盗是主要以诸州划分辖区，但马匪在叙州境内犯案，叙州兵将又是在追击过程中将马匪围住，即便就算是在辰州境内，照前朝旧律，叙州也断没有撤兵的道理，顶多让辰州共同参与进来。
此时叙州有四千精锐围于龙潭山下，也不拒绝辰州派兵马参与围攻龙潭山，反正辰州派兵马敢过来就先杀了，待到攻陷龙潭山后，查到实证也好、栽赃也好，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道理就是叙州四千精锐非但不会退出去，他今天还要继续往叙州派援军，确保不让一个掠夺叙州的贼寇逃走……

第六百四十三章 交易
曹休石乃是平潭削藩战事之后，到辰州担任长史的，三四年前或许还有跟韩谦说话的资格，这时候遭受到韩谦的连声质问，脸色沮丧、张口结舌，只能眼巴巴的看向沈漾、郑畅……
沈漾面沉如水，沉吟片晌后，才跟曹休石、周启年他们说道：“你们先到外面等着。”
事情捅开来，至少在这一刻，棠邑占足了道理。
谁也不能说四千叙州精锐围捕贼寇有错，谁也不能这时候就诬辩叙州一定会栽赃、进攻辰州番营，有吞并辰州的野心。
特别是棠邑军刚刚收复淮西三州十二县，兵马扩充到六万余众，北面寿州军惶惶难安，不要说有能力反攻淮西腹地，连牵制棠邑军主力都难，这时候想要韩谦下令从龙潭山下撤回叙州兵马，又讲不通道理，还能有其他什么选择？
曹休石看了周启年一眼，看到周启年撑案而起，也便随之走出大厅；随后秦问、郭荣、冯缭、王辙、韩成蒙等人都纷纷走出大厅，看着侍卫将大厅一排木门关闭起来，他们在廊下耐心等候。
偌大的厅堂里，最后就剩沈漾、郑畅、韩道铭、姚惜水、袁国维、韩谦六人坐在各自的长案后。
“叙州要怎样，才答应撤兵？”沈漾也揭开惺惺作态的面纱，直截了当的看向韩谦问道。
“我递往京中的奏折，沈师看过了？”韩谦问道。
“我看过了。你既领棠邑行营制置府军坐镇淮西，紧急之时，自有专擅之权。不管你所谓驱逐胡虏之论有无道理，但棠邑行营制置府军收复淮西十二县，使逾五十万民众、五百里地重归大楚疆域，确是众目所睹、无可否认的功绩……”沈漾说道。
沈漾的话也很明白，他不认可韩谦在奏折里所说的道理，但棠邑军的功绩是谁都无法否认的；这时候争论道理，或者说硬往韩谦头上扣通敌的帽子，都是不合时宜的。
姚惜水、郑畅他们心里更明白，京中仅有三万侍卫亲军，韩谦隔江就坐拥六万精锐甲卒，这时候争论这些道理有什么用处？
扣上通敌的帽子，却不能惩罚，还不如就当韩谦的这封奏折，又或者说就当以通风传信以及梁帝朱裕之女被棠邑俘虏这些事都不存在。
要不然的话，所有事情传开来，搞得金陵城里风议四起、群情汹涌，也只会叫朝廷更加难堪吧？
大家都是务实的人，不管怎么说，至少在京中侍卫亲军的兵马得到真正的加强之前，这笔账就不可能摊开来算清楚。
“贼寇洗掠叙州，我不确定辰州是否有参与，但这些年辰州对叙州虎视眈眈，是众目所瞩的事实，”韩谦说道，“我可以将退守龙潭山的三百名番贼交给辰州番营去清巢，只需要辰州番营事后交三百颗番贼头颅就可以，但如此敏感时刻，我不放心辰州番营继续留在叙州侧榻……”
“你的意思是要将番营调出辰州？”沈漾问道。
“郑晖将军进攻永州，战事不是不很顺利吗？将辰州番营归到右龙雀军旗下吧。”韩谦看了郑畅一眼，说道。
姚惜水咬牙暗恨，没想到韩谦直接就将一个大便宜送给郑氏，她还不能站出来说个不字。
编有三千人马的辰州番营，可以说是不多能直接威胁到叙州的精锐战力——将辰州番营调走，在得到韩谦许可之前不再调回辰州，而辰州诸县仅保留少量维持地方治安的县兵，至少叙州以北、以东地区，再无直接的威胁，这自然是对叙州有利的一个条件。
不过郑畅才不相信韩谦除了这点之外，再逼迫洗氏交出三百颗番贼头颅就这满足了，而既然大家都关起门来谈条件，他也不遮遮掩掩，眯起眼直接问道：“番兵桀骜不驯是个麻烦，应该给他们继续为大楚效忠的机会，但侯爷也不仅仅如此就满足了吧？”
“收复濠州及霍、寿两州中南部地区，后续既要防范梁军从徐泗出兵进入濠州，又要筹备收复寿春、凤台、霍邱三城的战事，棠邑行营制置府军仅三万兵卒已然严重不够——而不管怎么说，淮西所负责的防线纵深，已经超过淮东，地利上又不占优势，我正准备进奏朝廷，请求棠邑行营制置府军扩编到六万人众，朝廷应皆照禁军拨给钱粮兵饷。而同时濠、滁、巢三州已经全部收复，刺史、长史、司马等职序也当早日确立；此时石梁历来皆归滁州所辖，此时也不再需要淮东兵马协防……”韩谦说道。
听韩谦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的条件，即便占到便宜后有心帮韩谦说话的郑畅都倒吸一口凉气。
恢复濠、滁、巢三州，大不了给出几顶州刺史、长史、司马的帽子，使棠邑行营制置府正式成立凌架于州衙之上，权柄等同于节度使府的存在，这或许是朝廷此时不得不承受跟接受的事实。
然而韩谦要收回石梁县，但此时石梁县在淮东的掌握之下，他们要如何“说服”让出石梁县，与棠邑平分洪泽浦及樊梁湖的地利？
再一个，韩谦要求正式将棠邑行营制置府军扩编到六万人众，要求朝廷在短短一年后对棠邑的军资拨付再次提高一倍，朝廷要能挤出这么多的钱粮，侍卫亲军早就扩编了，何需等到今时，坐看棠邑尾大不掉？
韩道铭悠然自得的拿手指轻敲着桌案。
郑畅即便觉得韩谦的条件有些过了，但他心里此时更多是想着怎样才能确保辰州番营顺利归到右龙雀军的建制之下。
姚惜水几番想要说话，但想到她此时站出来说只怕会更难堪，只能苦苦忍受。
沈漾沉默了良久，才说道：“你也知道朝廷根本不可能筹出更多的钱粮来……”
不算军功赏赐，对棠邑的军资拔付提高一倍，就是每年除了多加三十万缗钱之外，还要再多拿出三十万石粮谷、十万匹布帛以及三十万食盐等物资来。
现在朝野各方面都千方百计的想着扩大侍卫亲军的规模，哪里还能挤出钱粮来？
沈漾说这话也很明确，其他三个主要条件，都可以答应，但是一粒粮谷都没不可能拿出来。
“我也不会不体谅朝廷的难处，因而叙州遭受贼寇洗掠，也没有想着要劳烦朝廷派大军清剿，”韩谦说道，“石梁县没有划归滁州，即便石梁河与浦阳河之间开挖渠道，水军一时半会也没有办法进入洪泽浦作战，回叙州休养一段时间也是应该……”
韩谦不可能在好处得到手之前，就从龙潭山下撤军，棠邑水军还得照原计划，甚至还要加大规模调回叙州去——进行大规模的军事动员，太影响叙州既定的生产计划了，在事情得到彻底解决之前，他还是要从棠邑调一部分兵马回叙州去，使得一部分预备役老卒能替换下来重回生产岗位。
等到淮东兵马从石梁县撤走之后，再敦促辰州番营围剿龙潭山调出辰州为好。
“好吧，那就先这样子吧。”沈漾说道。
“府里安排了夜宴，还请……”韩谦客气地说道。
“京中事务繁忙，我也是临时请旨出京，陛下还等着我赶回金陵呢，韩尚书、郑大人留在下来用宴便好。”沈漾一刻都不想在东湖多留，今夜便想直接返回金陵去。
“那我就不远送沈师了。”韩谦说道。
沈漾匆匆而来，在东湖住了两天，见过韩谦一面，便匆匆而去，姚惜水也不想留下来受韩谦的羞辱，与曹休石、周启年、秦问等人也随沈漾离去。
韩道铭不说了，郑畅满心想着辰州番营能归到右龙雀军建制之下的事情，这事也极需要韩谦能配合好，当然要留下来谈一些更具体的细节。
削藩战事过后，潭州叛军退守永郴等地，之后苗勇也率部叛投过去，盘据永州的叛军虽然日子很不好过，但兵马数量却是不少。
而郑晖率右龙雀军跟柴建换防后，继而进一步掌握邵衡两地的州兵，总兵力也不过三万，进攻永、郴两地清剿叛军，自然就不能指望一蹴而就，从去年秋冬起，便以五指岭为根基，一步步往南攻城拔寨，进展算不得很顺利，需要有像辰州番营这么一支骁勇善战的精锐兵马调过去充当攻城拔寨的前锋。
韩谦使袁国维、郭荣、冯缭等人先陪同韩道铭、郑畅前往宴厅，他与高绍、杨钦找来林宗靖、冯翊，安排后续对叙州增派援军之事。
“真要放洗氏一马，以后可未必再有这样的好机会啊？”冯翊不无可惜的问道。
“沈漾亲自过来，就是铁着心要阻止我们吞并辰州，郑氏、寿王府、湖南宣慰使司等等都不会愿意看到这点；同时惊动过大的话，思业两州也极可能会跟黔中诸州的大姓势力更紧密的勾结起来，而我们目前并没有在叙州长期保持大部兵马或对黔中用兵的余力，见好就收也是需要的，”韩谦说道，“再说了，辰州番营归到右龙雀军建制之下，郑氏会笼络洗氏，但也必然会大用特用番营，继续消耗洗氏的有生力量，吞不吞并，区别不大……”
“你这是用绝户计啊。”冯翊说道。
“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韩谦笑骂道，“你与宗靖回叙州，先要确保势态受控制，小心不要闹出什么纰漏来。”

第六百四十四章 刚柔
辰州的客籍人口，主要是从秦汉以降、近千年间陆续从江淮、荆襄及中原地区迁徙过去的民户，所占比例在消藩战事之前就已经是五五分，但由于辰州长期以为执行是羁縻之制，地方军政大权主要都掌握在土籍大姓势力手里，甚至州县防兵都是番户丁壮充任。
而土籍番户极为特殊的封闭性，倘若没有办法像叙州这边以绝对的强势武力推进土客合籍，就难以行之有效的削弱洗氏等大姓势力在土籍番户内部所建立的绝对权势。
辰州土籍番户在削藩战事之前总计还不到一万户，成年丁壮大约在二万一二千人左右。
不过，除了削藩战事前期，辰州番营受到打击最为沉重，差不多被歼灭逾六千成年丁壮之外，在归附当年坐镇岳阳、受封临江郡王的延佑帝之后，洗氏为确保地位不被削弱，辰州番营参与后期的消藩战事以及攻占江州、池州以及金陵等战都打得极为积极，损失的成年丁壮不会低于五千。
当然，这些年辰州番户每年也有相应的少年男子长大成人，但在大姓势力倍加凶烈的盘剥与压榨之下，疫病、穷困、饥寒交加，番户丁壮总体数量已经下降到一万二千人以下。
即便土籍番户规模看似保持不变，但实际人口则是从之前的八万人急剧下降到六万人以下，即每户增均丁口数量是急剧下降的，劳动力比例下降则更厉害。
相比较之下，辰州的客籍人口，随着流民及流放人口的迁入，从之前的八万人，增涨到九万人。
当然了，辰州番营的战斗力，这些年是得到极大的加强。
特别是早年番兵作战勇猛、悍不畏死，但苦于兵甲装备太差，才被当年的武陵军杀得没有还手之力，数年来参加那么多次的激烈战事，辰州番营在那么高的残酷淘汰率下，能留下来基本上都是百战老卒，基本武官也极为干练，通过战场缴获，就拥有极为精良的兵甲及小型战械。
倘若辰州不是被身边妖孽得实在过分的叙州压制住，即便这些年来的战事，令其核心人口损失极大，但除了可以养生养息之外，还可以通过武力兼并，蚕食周边的地盘与生番人口，补充番户的损失。
毕竟周边蛮寨番城，都没有一家是洗氏的对手，而洗氏兼并周边的蛮寨番城，既不会太受中枢政权的约束，对周边土籍番户的融合也会较为顺利，不会像叙州推行土客合籍会受数百年传统观念的钳制——事实上洗氏能在辰州崛起，这些年一直就是这么干的。
而倘若能有两三代像洗英这般精明干练的家主出现，辰州洗氏说不定能成长为西南霸主。
对辰州洗氏而言，最为不幸的大概就是韩家父子在身侧叙州崛起。
韩谦这次首要条件就是迫使辰州番营调出辰州，加入右龙雀军的建制参与对永郴等州叛军的战事，除了打断土籍番户休生养息的进程，迫使其成年丁壮继续消耗在战场上之外，更主要的，也是立竿见影的，就是能直接削弱以洗氏为首的大姓势力在辰州内部的掌控力跟权势。
即便辰州腾出来的权力空间，由郑氏及当地的客籍势力填入，这个结果也绝对是叙州此时更愿意看到的。
事实上，不管冼英父子如何压制，随着叙州棉织业的一步步壮大，辰州目前也差不多有十数万亩的棉田种植规模，但辰州没有发生出相应的织造业，所产籽棉都是由叙州的纱场、织坊消化。
除此之外，辰州每年还有大量的桐油籽、茶叶、药材、染料原矿等物资，输入叙州消化。
与叙州关联密切的这些产出，主要控制在客籍势力手里，每年的交易规模已经超过三四十万缗。
这就直接注定了这部分客籍势力，与叙州同气连枝，只是目前被以洗氏父子为首的土籍大姓势力压制住。
而在辰州土客籍此消彼涨的过程中，受洗氏直接控制、一度在辰州独树一帜的嫡系番寨势力，受削弱的程度是最为严重的；能继续削弱下去，辰州的土籍大姓势力之间就会发生失衡。
而在洗氏之外，并非辰州所有的大姓势力都对叙州怀以极深的敌视。
这些大姓，势力偏弱，所占不过是一寨一隅之地，没有占据穷山恶水之地称王称霸的野心，除了长期形成一些顽固偏见之外，他们从根本利益上，并没有敌视叙州的立场。
相反的，他们这些年对客籍势力能与叙州交易大发其财，还相当的眼馋。
一亩坡地梯田，种棉出售籽棉，收成能比种植豆麦高过一大截；这笔简单的帐，普通人掰着脚趾头就能算。
而山里的桐油籽、茶药、木材等等物产，叙州是最大规模的集散地。
再一个辰州洗氏，也是从叙州洗氏分出去的，辰州洗氏的旁系反复受到折损、压制，会不会认祖归宗、重新投靠叙州洗氏，那也是说不定的事情。
韩谦目前并不需要直接咄咄逼人的出兵，去直接占领、统治辰州或者业州、思州这些地方，只需要持续打压这些地区的敌对势力，瓦解掉个别敌对顽固势力对地方的控制权，让亲近叙州或相对中立的势力抬头，占据主导地位，便能通过叙州成体系、成规模的工矿匠坊，确保对这些地区的影响力了。
在韩谦的计划里，三五年内，叙州后续对周边地区的策略都不会发生大的改变，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而这次有些事情能往前大跨一步，也实在是都亏了姚惜水狠狠的“帮衬”了他们一把，但短时间内，他的主要精力还是会放在淮西诸州的经营上。
即便不考虑其他势力的强烈反应，倘若要在辰州或思业等州发动大规模的战事，也必须对占领区进行掠夺性的征敛收刮，才有可能满足庞大的军资开销，这也不合韩谦长期以来的治军理念。
所以这次，能强迫辰州番营离开辰州，并能解决掉石梁县的归属问题，韩谦便已经满足了。
至于濠州、滁州、巢州恢复编制，棠邑行营制置府升格，那是应有之义，顶多朝廷会为这事扯一段时间的皮，并不会实质性的影响。
当然了，这些事能顺理成章的处理掉，田城、高绍、林海峥等核心人物能得封功赏爵，正式跻身大楚中高级将臣之列，也是能鼓舞士气。
棠邑行营制置府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封功赏赐的便宜不能是韩谦一个人占了。
林宗靖、冯翊要重新承担起率水军增援叙州之事，只要出兵了，其他事推进才快——韩谦与高绍、赵无忌前往宴厅，与郑畅、韩道铭等人欢聚一堂。
棠邑这次不费吹灰之力，收复北线十二县，掰着脚趾头也知道无数人内心嫉恨交加。
用辰州番营拉拢、讨好郑氏，以便在朝中不至于太孤立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韩谦希望梁军能有喘息之际以抵挡蒙兀人在河朔地区的强势，同时也希望淮西能得到休生养息，便不主张北线再兴战事，那就此时的大楚而言，也就是到了彻底歼灭叛军、收复永郴等地的机会了。
韩谦还不会为了拖郑氏的后腿，就罔顾这关乎大楚根本的利害。
到宴厅坐下来，除了郑畅外，都棠邑及韩府嫡系，有些话也无需遮遮掩掩。
韩谦直接表示，他除了支持郑晖、郑兴玄（郑榆之子）统兵攻占永郴等州，还将支持他们更进一步向岭南静海军（清源军）境内进攻。
除了将辰州番营拱手白送之外，也不会介意郑氏从辰州抽调钱粮——韩谦相信他们也有能力既哄好洗氏，又叫洗氏出钱出力。
郑氏进军岭南，为控制瘴疫在营伍军队中的爆发，叙州也可以供应充足的祛瘴酒。
过去这些年，为保障粮食供应，叙州境内除了酿制高纯医用酒精外，都有意控制酿酒业的发展。
韩谦这次同意郑氏名下的酒商进入叙州以及淮西，但也希望右龙雀军所收复、新拓的疆域，对赤山会及叙州的行商放开限制。
虽说此时在静海节度使刘隐统治之下的岭南地区，囊括后世两广的地域极为辽阔，但这些地区苗越杂居，自秦汉以降南迁繁衍的客籍丁户以及归化较好的熟番蛮民比例要比辰叙等州更低，大规模的生番蛮民栖息在更为广袤的深山老林里不受管制，目前静海节度使府隶得的在籍户仅十五六万户、不足百万丁口。
虽说岭南的商贸潜力或许还不及淮西，但收复永郴两州之后，往南便是桂州（桂林），境内有自秦汉以降、千年不断修缮的灵渠，沟通湘江、漓江水系，从桂州往南便是柳州、象州、邕州（南宁），再从邕州往南便是廉州。
早在汉代，廉州便是海陆交会的商埠重镇，前朝大将也是经廉州跨海征服交趾，设立安南都督府，纳入中原皇朝的疆域之内，海上商船更是往来极西之地，后世称廉州为海上丝绸之路的始发港；当然，商船经漓江而入西江，到广州则是另一座更大规模的出海口。
黔阳布想要拥有更大规模的市场，韩谦暂时也无法腾出手来，自然只能先全力支持郑氏往南开疆拓土。
不过，此时自号南平王的静海节度使刘隐，其父兄两代人能据封州偏隅之地而霸岭南，即便整个岭南地区在籍户仅有百万丁口，实力也绝对不容小窥。
郑晖收复永郴等地之后，能不能在岭南也用兵顺利，只能拭目以待。
而不管怎么说，也不管未来与棠邑及韩家的关系会几经波折，至少郑畅的这一次东湖之行是愉快的，是满意的。
当然了，为了争取湖南行尚书省的钱粮能尽可能保障南线的用兵，郑畅也是劝韩谦稍稍收缩一下棠邑军的规模，朝廷国帑此时也实在是入不敷出了。
至于石梁县的归属，郑畅见沈漾都默认下来，猜测沈漾极可能会以中枢答应今明两年总计将要拨出的五十万石粮谷为筹码，迫使淮东做出让步。
郑畅这时候在韩谦面前，自然也是满口保证郑氏绝对会支持这边。
此外，辰州的一摊屎是太后那边自己糊到屁股上，她们断不可能指望完全让沈漾及郑氏出头做恶人。
这么一来的话，淮东那边应该不会有顽固不让的底气……
……
……
沈漾乘织造局的采办官船离开东湖，此时乃初夏时节，巢湖水位上涨起来，裕溪河也是流水湍急，沿长江顺流而下，于次日清晨返回金陵城中。
虽说姚惜水奉太后手令介入此事，但从曹休石口中知晓姚惜水在整件事里的作为，沈漾也是一路都没有搭理姚惜水，下船后草草收拾一番，连相府都没有回，便直接带着秦问进宫去了。
周启年在金陵没有住处，但黄化自金陵变事之后，便举家迁入金陵，即便黄化调往湖南任宣慰使，黄氏作为后族在金陵的宅邸也是院垣连横、花团锦簇，周启年作为黄化的宾客，也是先去黄府，跟黄化之子、受封江阴侯、在侍卫亲军指挥使司任职的黄虑及黄化族弟、此时任礼部侍郎的黄惠祥等人见面。
曹休石则只能先住进驿馆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姚惜水失魂落魄的回到慈寿宫，看到临晋侯、兵部侍郎李长风、工部侍郎周元以及之前留在光州的徐靖，都在宫中。
在确知韩谦极可能更早知晓梁贺王朱让与蒙兀人勾结叛变之事，徐靖与春十三娘于三月四日就派人赶往辰州通风报信。
奈何从池州赶到武陵县还能快马加鞭，但从武陵县往辰州数百里除了走阮江水道，沿岸皆崖山夹峙，这段路只能走水道通过。
偏偏在信使过阮江水道时遇到伏击，船毁人亡，没能及时将信传到姚惜水的手里，以致姚惜水没能及时中止对叙州的袭击。
掰着脚趾头都知道是韩谦派人下的手，但此时纠缠这个问题，已没有意义。
难道这事还能摊到明面去诉苦？
徐靖是在罗山得知辰州之事的消息之后，受李知诰委派，紧急赶回金陵来商议对策，也是前日刚抵达金陵。
知道沈漾拉着郑畅亲自赶往东湖拦截棠邑军往西南增援、找韩谦谈判，他也便留在金陵等候消息，没有追到东湖去找不痛快。
“……”姚惜水在慈寿宫的偏殿里，羞愧难当的说起此行的经过，“我们离开东湖之后，棠邑水军还是有十数艘战船扬帆西进，看来韩谦是不达目标，绝不会在辰州罢手……”
“郑氏突然间得到这么大的好处，这次定然会帮棠邑说话，沈相有没有说派人去前往淮东撮合这事？”周元蹙着眉头问道。
“离开东湖后，沈漾回到船舱里，都没有露过面，也没有再说什么话。”姚惜水说道。
周元这一刻眉头蹙得更紧，说道：“韩谦提前得知梁贺王朱让与蒙兀人勾结叛变的消息，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但现在骤然间又发生这么多事，特别是曹休石极可能已经将惜水前往辰州游说之事也和盘托出，以沈漾的精明，恐怕也能猜到我们事先确知河朔将发生惊变——看他这个态度，或许在跟陛下禀报之后，会迫使我们派人去淮东撮合这事吧？”
“信王并不好相与的。”李长风蹙着眉头说道。
经历那么多的事情，特别是叔父李普得知太后将二皇子接到慈寿宫扶养之后，使李秀、李碛到襄北军中效力，年纪还没有满五十岁的临晋侯李长风，不想再回到洪州养老，也就别无选择的成为太后一党。
当然，论为声望、资历，临晋侯李长风都有顶替李普，代表太后一党坐镇外朝的潜力，差不多在年前就在兵部侍郎的官衔之外，又加授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得以进入政事堂议事，成为大楚政事堂群相中的一员。
倘若沈漾一定要他们这边派人去淮东交涉，这个任务多半会落到他的头上。
李长风并不介意走一趟，但朝廷除了每年拔付三十万石粮谷之外，对淮东并没有其人实质性的约束权，他担心仅仅以三十万石粮谷相威胁，未必能叫淮东拱手让出石梁县。
说白了，倘若要给淮东额外的补偿，也只能是他们这边要做出相应的牺牲。
李长风点破这点，姚惜水更是羞愧难堪。
“总之这次还要先麻烦李侯爷走一趟，而且事不宜迟。”吕轻侠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地说道。
不管淮东会提出怎样的条件，总得接触之后才知道，而且事情不能拖延下去，要不然的话，叙州兵将真对辰州番营出手，后续所将产生的一系列后果，恐怕更非是他们所乐见的。
“罗山城形势如何，近期有说降温博的可能？”李长风问徐靖。
信王不是良善之辈，就这样走过去，谁知道他会怎样狮子大开口？
“短期内很难，之前寿州军就以罗山城为核心，阻止我军北上，粮秣战械囤备充足——即便不考虑温氏族人都迁居徐泗等地，温博不到粮尽兵残之时，也断不会轻易出城投降。”徐靖说道。
徐靖当然知道此时能攻陷罗山城意义有多重要，完全可以从侧翼摆出更强硬的姿态，威胁韩谦不敢对辰州强行用兵，但温博太能守城了，守军之中有大多是他率领的嫡系精锐，只要粮秣未绝，襄北军想要强攻罗山城，付出的代价太大，也不符合他们之前收降温博的目的。
目前襄北军主力都用在围困罗山城之上，还要防备守军反扑及寿州军迂回到蔡州西部接援罗山守军，也就是要指望棠邑军此时能牵制住寿州军的主力，这使用他们此时能有的选择，变得极为有限。
“唉，”李长风轻叹一声，说道，“我现在就去见沈漾，将楚州之行这事给接下来——不过，此事过后，侍卫亲军扩编这事不能再拖延了。”
“侍卫亲军要有五六万兵马，沈漾跟陛下这次也不会如此忍气吞声，他们事后也会优先考虑侍卫亲军扩编这事，”吕轻侠说道，“而到时候慈寿宫会全力支持李秀调回京中任职侍卫亲军……”
不管怎么说，淮东兵马的前身，乃是李遇带出来的精锐，李长风亲自赶往淮东说项，多少能搭到一些老交情，但吕轻侠也不可能让李长风白跑这一趟。
而后续侍卫亲军扩编，新增的都指挥使、都虞侯等将职，又必然是各家争抢的焦点，他们这边将李遇之子李秀推出来去争新增的都指挥使之职，受到的阻力也是最小的。
而事实上，除了李秀之外，他们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
李长风这时候提侍卫亲军这事，也就是等吕轻侠这话，当即就从慈寿宫告退，赶往崇文殿去堵沈漾的路……

第六百四十五章 淮东
“欺人太甚！”
杨元演毫不顾忌临晋侯李长风在场，抬脚就将身前的长案踹飞出去，撞在大殿的石柱子上。
上等的檀木案齐腰断裂开来，可见他这一脚的力道是可等的惊人，连着上面的镇纸笔墨以及大叠的文函，散落一地，一片狼籍。
阮延、殷鹏、赵臻等人即便预料到信王会大发雷霆，却也没有想到他会当着临晋侯李长风的面就发作起来，面面相觑的僵持坐在长案之后，满心忐忑，手足无措，都不知道要不要站起来劝信王息怒。
李长风脸色也是阴沉，屈膝而坐，阴柔的看向杨元演。
他当然知道拱手让出石梁，是一个极难令淮东心平气和接受的条件。
并非简简单单一县之地的得失。
石梁县位于洪泽浦以南、樊梁湖以西，前朝中后期以来，淮南节度使府（淮西），唯有将石梁县收入囊中，才能与广陵节度使府（淮东）平分洪泽浦、樊梁湖的地利。
而前朝中后期，淮南、广陵两镇每有纷争，差不多有一半就发生石梁县境内，石梁县南部的棠邑，则相当长一段时间是隶属于升州节度使府管辖的。
韩谦收复濠州及寿州、霍州南部地区，又将光州东部收入囊中，实际上已经形成比肩淮东的藩镇势力，石梁县的得失便越发重要起来。
李长风能体谅杨元演的心情，但杨元演毫无顾忌的在他面前蛮横耍泼，他也不会表现得太软弱，叫人小窥，手按长案，沉声说道：“殿下封藩淮东，寿王军未退，殿下出兵石梁，从东翼以窥濠州之梁军，乃是为大楚分忧，陛下及沈相也心念殿下战功彪炳，但梁境大乱，梁军败退如溃，石梁县四面皆是我大楚兵马，殿下理应率淮东兵马，渡淮河进击梁军，而非擅自占下石梁，据为己有……”
“屁话，韩谦与梁军通谋，值大乱寇侵之机而致梁军能残喘延息，然而满朝的王公大臣胆小如鼠，不敢还以颜色，惩其通敌之罪，却当淮东是软柿子好捏不成？”杨元演眦目欲裂，怒气冲冲的盯着李长风，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李某今日过来，也是代陛下、沈相传话，信王殿下当真以为朝廷有失公允，李某还朝后自当禀明陛下，请陛下圣裁。”都没有开始谈，就如此局面，李长风自然不会再留下来受气，起身拱拱手，便迈步往大殿外走去。
“李侯爷请留步。”阮延急着追上来，拉住李长风的袍襟，说道。
“阮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淮东今日还要留下李某不成？”李长风盯着阮延拉他袍袖的手，厉声问道。
他还以为到淮东能卖个老面子，却不想被信王当作猪狗斥骂，他如何能忍？
“……李侯爷言重了。”阮延忙松开手，苦笑说道。
倘若在梁国大乱之前，淮东明里暗里的态度都可以更强硬一些，而目前淮东经过近两年的休生养息，内部的状况要比楚州及扬泰北部的屯垦体系被梁军摧毁时好上许多，但问题上是梁军此时自顾不暇，徐明珍在淮河中游无力牵制棠邑军，谁知道韩谦是否有与寿王府联手，怂恿朝堂再次对淮东撤藩的密谋？
也许石梁县的归属争议，仅仅是韩谦怂恿朝堂抛出来的一个由头而已。
此时信王怒气冲头，阮延也不想这时候去触霉头，但也不想叫李长风就这样负气离开，只能使眼色叫其他人安抚信王的怒火，他追着李长风走出王府，请他先到驿馆住下，由他暂代信王以尽地方之谊，为李长风接风洗尘。
看着信王在赵臻一干将吏的簇拥下，怒气冲冲走去王府内宅，殷鹏站在大殿之内犹豫了一会儿，也不想这时候再在信王跟前碍手碍脚找不痛快，走出王府，带着两名扈从赶往王文谦在楚州府的宅子。
王文谦这几天偶染风寒、卧床难起，也恰好避开今日尴尬的局面。
通报过来，殷鹏走往内宅，看到王文谦坐在凉亭下，正与许氏弈棋为乐。
虽然额头还贴着膏药，凉亭的石桌上还摆着一碗飘荡浓烈药气的药汤，但看王文谦神采熠熠盯住棋盘的样子，哪里是生有重病、下不了床的样子？
殷鹏这才省得王文谦三天前听到叙州出兵进入辰州追剿贼寇的消息之后，便就料到事态演变下来韩谦会借机图谋石梁，便索性卧床装病。
许氏站起来，叫殷鹏在王文谦的坐下来。
“李长风确实是为棠邑谋石梁县而来，但他刚说出这事，殿下便大发雷霆，大家闹得不欢而散——目前国相大人追着李长风去了驿馆，殿下也怒气冲冲，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殷鹏坐下来，见王文谦鬓发这两年已经彻底霜白一片，将今日午后王府大殿之上发生的事情，说给他知道。
王文谦自顾摆弄棋盘上的棋子，似未听进殷鹏的话。
殷鹏继续说道：“目前听到风声，黔阳侯那边除了要强迫辰州番营归入右龙雀军的建制，不得在叙州之侧驻防之外，主要就要求得到石梁县——沈漾从东湖离开时，郑畅在东湖还多留了一天一夜，却不知道黔阳侯与郑氏暗中谈妥了什么条件。大人，您觉得黔阳侯有没有可能与寿王府、郑氏密谋，怂恿朝廷再提削藩之事？”
“这个可能性不大，此番梁国内乱，棠邑得到最大的好处，已经是兵强马壮，以致叙州兵马入辰州剿寇，沈漾也只能硬着头皮拉着郑畅过去劝阻，就是不叫韩谦有趁机吞并阮江四州的机会，哪里会再坐看棠邑瓜分继续坐大？”王文谦摇了摇头说道，“当然，韩谦咬死石梁不在淮东封藩之列，理应复归滁州，而贼寇劫掠叙州之事又确实发生，被叙州抓住把柄，朝廷暗弱，没有威严震慑住棠邑，却不得不去解这两个死结——我看啊，事情闹僵化了，最终的结局，有可能是韩廷会干脆利落的断掉淮东的援粮，然后给棠邑一个自行收回石梁的名义……”
殷鹏想了一会儿，心想要是僵持不下，形势会真向这个方向发展，到时候叫棠邑与淮东自相残杀，或许是朝廷诸公最乐意见到的，发愁的蹙着眉头，问道：“我去跟国相大人说一说？”
要避免最后闹到兵戎相见，殷鹏想着提前要信王明白事态失控的结局是什么，但他此时也不敢去见脾气暴躁、正怒火中烧的信王，想着先去见阮延。
王文谦沮丧的摇了摇头，拦住殷鹏说道：“他们能想到则罢，想不到等棠邑兵马进入石梁县，也不是没有谈的余地，你此时去找不痛快做什么？”
殷鹏心知瓜田李下，这事不该是他们这边跟阮延或信王直接提出来，要不然的话，还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在背后猜疑他们暗助棠邑呢，但想到真拖到棠邑军突然进入石梁县的情形，殷鹏却也觉得后怕，就怕到那时候，留给双方转寰的余地更小了。
“大人难道要一直卧床不起？”殷鹏又问道。
“要不然能怎么办？让别人觉得碍手碍眼吗？”王文谦问道。
殷鹏语塞，然而这一切谁能想到棠邑在短短两年间竟然能扩张到这一步，扩张对淮东咄咄逼人，并能叫淮东深感受到威胁的程度？
要不然，不管谁提，都不会将王珺嫁到棠邑去啊！
“珺儿在东湖还好吧？”王文谦怅然盯着凉亭旁的池塘看了一阵子，问道。
“应该还好吧。”殷鹏不确定地说道。
他上个月与阮延赶往临淮见韩谦，并没有见到王珺，而为了避嫌，王珺没有家书寄回，而他也没有跟王樘、王衍、王辙等人有书信往来。
不过，殷鹏知道王衍出任潢川县令，王樘、霍肖都能出入棠邑核心，而霍厉、王辙前段时间不知被派到何处公干去了，他们既然在棠邑都没有坐冷板凳，这都说明王珺的境遇不会太差。
现在时机又变得更加敏感，殷鹏也不提派人去联络王衍、王辙的事情，但也有些担忧地说道：“怕就怕扬州那边，会有人按捺不住去联系小姐……”
殷鹏原本是王氏家将，立下战功从王家脱籍自立门户，但他家是小门小户，兄弟子侄总共也就十数人，叮嘱几声，不会出岔子，但王、霍两家从润州北迁到扬州后，却依旧是嫡庶旁支子弟及眷属近千人、坐拥千户奴婢、良田千顷的豪族。
两年前，王霍两家或许还视随王珺而入棠邑的王衍、王樘、王辙、霍厉、霍肖等人乃是弃子，但短短两年时间，棠邑（含叙州）坐拥三十余县、一百二三十万军民，实际上已经成为凌架于淮东、襄北之上的大楚第一藩镇势力。
要是王霍两家有人按捺不住，频频从扬州跑去棠邑，殷鹏都难以想象这事传入信王耳中，会引起怎样的联想。
“我会写信给文庸，再叮嘱一遍，”王文谦点点头，确知有些事再小心谨慎都不为过，又跟妾室许氏说道，“我新得一方古砚，顾妃应喜，你找机会将这方古砚以及新得的那十几枚碧玉，都送入内府……”
“当年要不是你通力相救，顾媚儿能到殿下身边伺候，你还怕她有机会不帮你说好话？”许氏有些舍不得地说道。
“恩情是以前的，记不记得还是要看交情，不要舍不得小利。”王文谦说道。
……
……
也不知道信王是怎么忍下这口气的，韩谦得到消息只是说李长风到楚州后，派人往返楚州、金陵走了四五趟，最后摆到政事堂分开讨论的，就是淮东要求今明两年增加十万石赈济粮。
枢密院、户部等院司的函文四月底送到东湖，正式将石梁县划入棠邑行营制置府的管辖，明确淮东的封藩地与棠邑行营制置府平分洪泽浦、樊梁湖的地利。
石梁县早就在之前的频繁战事被摧残一尽，城池残废，民户也不过四五百户而已。
不过，淮东兵马撤到东阳县境内，将四百多户、三千口民户也都当作牲口般，驱赶到东阳境内，而石梁县境内能引火烧毁的屋舍村寨也都烧成灰烬，仿佛被兵灾又狠狠的犁过一遍。
“小家子气就是小家子气！当年我就料定杨元演成不了气候，真是没有叫我失望啊！”韩谦勒住马，眺望草长莺飞的旷野，听先期率部进驻的冯宣汇报接管石梁县的情形，感慨地说道。
冯缭、韩东虎、韩成蒙、霍厉等将吏也勒马停在草坡之上，眺望棠邑军正式接管才两个月的石梁城，在夕阳之下，显得格外的残破。
无论是之前的河津军，还是之后的淮东军，都困于粮秣及征调民夫不易，都没有对石梁残坡进行彻底修缮。
他们此时远眺残城，能看到城墙残破的偌大缺口，仅仅是用栅墙封挡住。
穿城而过的驰道早就荒废，虽然在离离温长的荒草间，还能勉强看到旧有的模样，但绵绵细雨便叫其泥泞不堪、人马难行。
而此时盛夏时节，自入雨季以来，江淮地区便豪雨不断，很多建设工作都被迫中断，自然不要谈什么军事行动了。
韩谦一路巡视灾情，走到石梁县过来，能看到处处水泽，可见石梁县境大多河渠早就淤堵不堪、堤坝荒废，差不多完全承担不了疏导雨涝的作用。
好在石梁县境也没有什么民众，也就没有防涝救灾的重任。
不过，石梁县境内的田地荒废年限都比较久，除了积涝严重外，大多数区域还长满盘根错结的灌木，只能当作生地进行开垦，难度要比荒废两三年间的田地大多了。
“要开垦好这片田地，要多调牛马大型牲口过来才行啊，”雨季很快就会过去，入秋之后是大肆扩张生产的机会，韩谦转回头问冯缭，“通政司能调多少大型牲口给滁州？”
“目前能调五百头骡牛、五百匹军马给滁州。”冯缭说道。
“太少了吧，我可是跟下面人打过包票，说制置府这次铁定能拨给我们两千匹军马、两千头骡牛啊——滁州现在一穷二破，丁口不足两万，要做的事情却是太多太多，没有畜力，那你多调三千精壮劳力给我……”冯宣当着韩谦的面，就跟冯缭讨价还价起来。
棠邑这些年一直都在持续不断的补充畜力，乌金岭大捷更是直接从寿州军缴获五千余匹骡马，但合并北部十二县五十余万丁口后，棠邑境内人均所拥有的畜力水平，还是要比江东地区低一大截。
目前江东地区一头牯牛价值十数缗钱，制置府现在用钱的地方太多，今年也只能挤出少量的预算，购入四五千头骡马，但伸手要牲口的地方却是更多。
冯宣张口就要四千头大型牲口，要不是顾忌他的颜面，冯缭这时候就能喷他一脸的唾沫星子。
不过，没有大型牲口作为重要补充，纯粹徒用人力砍伐灌木、开垦新田、开挖沟渠以及修缮城池、驿道，就慢太多了。
以目前开发较好的东湖、棠邑、万寿、历阳等县精耕细作的水平来衡量，一个青壮男丁不依赖于畜力，每年耕种十一二亩水旱地，差不多就已经是极限了。
因此尽管淮西平坦的地域相当辽阔，在理论上能开垦出数千万亩的粮田，但棠邑制置府辖一百万丁口，以妇孺抵充半个青壮劳动力计算，能高水平的耕种五六百万亩水旱地，就已经是极限了。
而这种情况下，绝大多数的劳动力，都会被束缚田地里，仅有农闲时节，能分段的抽调出来用于道路、城池、沟渠修造之事。
这也是传统治理模式下，徭役、兵役以三到四个月为期的主要因素；而倘若战事或紧张对峙的时间持久了，大量的青壮劳动力被迫超限服役，对农耕的影响就特别大。
这也是农耕时代难以摆脱的巨大困境。
农耕使得民众能在固定的居所栖息繁衍，人口快速增涨，但即便是太平盛世，却也需要人们日夜不休的艰苦劳作，才能满足基本的生存需求。
棠邑目前并不能脱离以农耕生产为主这一基础，但为了保证发展工坊获得充足的劳动力，韩谦主要是限制住授田规模。
即便淮西地广人稀，给将卒家小每户授上百亩田地都绰绰有余，但平均每户初授仅限十五亩，斩获战功也最多累积授三十亩地——这时候倘若还想要用军功换得更多的耕地，就必须要进行分户，但原则上并不支持功勋将卒这么做。
在控制授田规模的基础之上，就需要不断的提高精耕细作的水平，尽可能扩大丰产水田的种植面积，使得粮食实际产量并不会降低多少，确保能满足内部军民所需。
另外，就是极尽一切补充畜力，以及因此制宜的发展水力器械，将一些繁重舂米、排灌等农事承担下来，进一步节约劳动力，以便能就近往工矿等业转移。
这一模式能更充分利用农余人口或农闲劳动力，但也决定了有些工造技术一旦推广开来，要扩大生产规模，就无法严格保密。
毕竟无法将匠工及家小都集中在起来，形成一个封闭的、不容易被外部渗透的群体。
虽然朝廷那边没有正式下文许可，但韩谦已经在六月时对淮西诸州进行新的区划调整。
目前滁州城（南谯县）、永阳、浦阳、亭山、石梁六县划归到滁州管辖区，改以军事战防任务更重的石梁县为州治所在，使冯宣统领一旅精锐驻守滁州，兼领滁州刺史，并使韩成蒙出任州长史、石梁县令一职。
浦阳、亭山虽说最早跟东湖、武寿等地一起置县，但在乌金岭大捷之前，浦阳、亭山两城的作用，主要还是作为滁州防线的支撑核心，防范驻守滁州的温博所部，并非最初经营的重点。
目前将浦阳、亭山两县都划进来，滁州五县拥有丁口也不过三千户、两万丁口而已。
韩谦计划以三到五年的时间，从外部再往滁州迁入十万人口。
当然，目前人口迁徙，主要是淮西辖区内部调整，没有以往那么迫切，同时制置府一次能拨给滁州的钱粮又有限，毕竟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因此即便计划迁入十万人口，也是分步骤去进行。
目前只是更多的只是计划将潢川、乐安两县以及霍州、寿州中部受洪涝灾害特别严重、房舍、田地都被洪水所侵的人口，往滁州以及巢湖北部新置的两县转移。
这么做阻力最小，同时也保证这些地区未受洪涝灾害的耕地还能持续产粮，不至于给制置府造成太过巨大的额外开销——至于屋舍受损、田地被淹的民户，正苦于无处安生、忍饥挨饿，制置府出面赈灾救济，将他们迁移到他地，他们有什么选择的余地？
目前来说，滁州人口基数还是太小，哪怕是雇佣，也动用不了太多的劳动力，但冯宣治滁州，除了节制后续进入洪泽浦、樊梁湖的水军，共同负责北面、东西的守御外，还要为后续人口迁入做好前期安置工作，在全州范围之内进行驰道、沟渠、城寨修缮等事，肩上的担子格外的繁重，自然是指望能多调拨几千头大型牲口来。
冯宣知道私下找冯缭谈不通，只能当着韩谦的面，多争取一些。
没等韩谦开口，冯缭先跟冯宣叫起苦来：“贯通浦阳河与石梁河之间的永阳渠以及贯通石梁河与石塘河之间的横渠开挖，要是滁州一力承担下来，我却可以多调两千头骡马过来。不过，这两桩事耕用人力、物力巨大，又极为迫切，目前由通政司从诸县雇用数千青壮劳力而治之，实在是无法挤出更多资源给滁州了啊……”
冯宣扯了扯韩成蒙的衣袖，一起盯着韩谦，韩谦连忙告饶道：“这事你们找冯缭商议，我胡乱开口，冯缭跟个怨妇似的盯上我，我找谁说理去？”
“……巧妇难为无米炊，则怨。”冯缭幽怨地说道。
“趁天色未黑，我们现在赶去磨盘谷还来得及。”韩东虎催促道。
石梁县的城寨防御刚刚接手，仅在石塘埠、白蹄冈建立少量的前哨营地盯着淮东兵马的一举一动，韩东虎可不想夜里行军，便想赶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进入磨盘谷营寨。
韩谦之次过来，又或者之前不惜撕破脸皮要将石梁县争过来，实是五尖山脉北段，在靠近石梁县一侧的峰岭之间，发现极可能存在大的浅层煤矿。
之前对五尖山的地形勘测，主要还是倾重于军事攻守，但今年三月间濠滁地区连下大暴雨，有间断性的黑水从五尖山之间涌出。
斥候发现这一现象之中，陈济堂等人便推测五尖山北段峰岭极可能存在大规模的浅层煤石矿脉。
事实上，整个淮西地区并不缺煤，但考虑到排水难题，平原地区即便是浅层煤，开采的成本也是极高；而要想将淮阳山深处的煤运出来，运输成本又太高。
倘若能在五尖山北段峰岭之间，勘测到开采便捷的大型浅层煤矿，意义就太大了，也将使得开挖渠道，贯通浦阳河、石塘河、石梁河更具经济价值。
从韩谦经营秋湖山开始，这些年过去，用煤石或炭石顶替柴草烧火做饭、煤气制灰石、砖瓦以及冶炼铜铁，在京畿地区已极为普遍。
目前仅京畿地区，每年就要耗用七八十万担煤炭。
这主要还是限制于京畿地区浅层煤炭资源有限；而埋藏较深的煤层，由于排水、矿坑的维护以及杀人于无形、易燃易爆的矿坑炭气等等问题，成本还是太高——这使得京畿地区的煤价，相比较普通柴炭才下降约一半。
倘若能将煤价再降低一半，韩谦估计仅京畿地区的用煤量至少还能增加两三倍；更不要说还能通过水路，往富庶的润州等太湖沿滨城池输出。
目前确实是在五尖山发现浅层煤，但煤层资源到底有多富裕，值不值得大规模的开发，正派人进山做进一步的勘测，韩谦这次视灾情，也打算到五尖山北段峰岭之中实地看一看。
毕竟真正大规模的开发，包括修造驿道、堰坝，使水陆通道跟磨盘谷驿道及浦阳河及石梁河水道贯通起来，甚至在矿场与码头之间修建硬木轨路，这些在当世都是耗资巨大的工程。
唯有易开采、能年产数十万担煤的浅层大矿才值得如此不计血本的投入。
目前在青苍山、濡须山以及淮阳山临近溪河水网的区域，所开发的煤矿，年产总计二十余万担，已难满足棠邑后续日益扩大的煤炭需求，更不要说供应京畿了。

第六百四十六章 山中
韩谦等人赶到磨盘谷营地，找来近两个月来深入五尖山脉北段勘测煤层的工造局工师邹朗，了解前期工作情况。
目前在五尖山深处的大通岭等地发现多处浅层煤，地方乡司已有开始组织开采，但对煤层资源的勘测工作，还是邹朗带着一队人马在做。
这关乎后续对五尖山煤层的开发，是交给地方乡司小打小闹，还是由制置府直接出面搞大开发。
虽说六七月份，山里也是豪雨不断，但邹朗他们克服艰难的条件，勘测工作一直都没有断过，目前勘测人员在最适宜大规模开采的大通岭煤层，已开凿数口小眼井逾十丈深，煤层还是连续的，储煤极丰。
大通岭的煤石质量也好，燃烟不多，杂质少、火力足。
由于煤层高出周围地面十余丈，即便今年这样的雨季，目前没有在大通岭区域发现泉涌；即便有，排水也相当容易，不会像平原地区的煤层会产生大规模难以排泄的积水。
只是大通岭距浦阳河上游的支流马湾河有九里之遥，要修建九里的轨路以及两座跨度分别有六丈及十一丈左右的桥梁。
当然，马湾河的水道还是浅窄了一些，到枯水季时，运力更会大减，甚至有出现断流的可能，但想直接将运煤码头建到五尖山东麓山外的浦阳河口，需要修建的轨路则长达三十里；到时候采用平底仓船运煤，速度即便不如尖底帆船快，运力也不会受到限制。
硬木轨路，类似于后世的铁路轨道，秦朝时就建有硬木轨路的先例。
即便枕轨、导轨都采用硬木制成，然后畜力拖拽车轮特制的马车驰行其间，效率要比下雨后遭踩踏会变得泥泞不堪的驿道、驰道高得多；对拖拽货车的牲口来说，行走轨路之上，也能大幅节省体力的消耗。
年产数十万担乃上百万担的大型煤场，平均下来每天要有三四千车煤石运出；倘若不依赖轨路与水路码头相接，对普通道路来说，无疑是一场灾难；只要一场雨就能叫运输陷入停滞，还需要极大的成本不时去维修道路。
当然，修筑轨路或许没有技术上的难度，但成本要比普通驿道高出太多，其他不说，想想仅仅五六万根标准的硬木枕轨，便需要花费多少代价？
邹朗带着小队人马，已初步拟定轨路铺修方案，目前五尖山、淮阳山里松柏等硬木资源较多，无需制造成本更高昂的混凝木梁及精铁轨道，但初步核算下来，包括煤场的前期建设、水运码头等建造在内，预计要投入的钱粮是一个极大的数字。
即便煤场产出达到预计的年产六十到八十万担煤，考虑到这会促使煤价在现行基础上大幅下调，如此巨量的投入，差不多需要十多年才能收回成本。
当然，帐不能这么算。
当世要维持庞大、脱离农耕的城镇人口，仅炊事饮食以及冬季聚暖所需的薪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更不要说铸造冶炼等工造之事及青砖石灰水泥的烧制，一旦规模发展进来，对燃料的需求量更大。
倘若这些燃料仅仅用伐木砍柴以及农作物秸杆替代，不要说很快就将周边的林木消耗一空，需要投入的劳动力也将是空前巨大。
用煤炭烧砖，能使每块砖的价格降到之前的三分之一，未来还能进一步降低，最为主要的就是体现在获得煤炭及薪柴的人力成本差距之上。
农耕时代的困境，除种植足够食用的粮食，需要付出艰难的劳动之外，薪柴的伐取、衣物的纺织乃到住房的建造，无不需要投入大量的劳动力。
韩谦现在要做的，就是尽一切可能在每个环节，都能使劳动效率大幅提高，使劳动力得到真正的释放，才有可能摆脱农耕时代的困境。
煤炭的大规模使用，促成工业时代的到来，还是最初的工业革命时代，不断刺激对煤炭的需求，扩大其生产，后世存有相当大的争议，但无疑在一定程度上是相辅相成的。
韩谦稍作权衡，要求邹朗等人对大通岭煤层作进一步的勘测，优化建设方案，但他也要求冯缭立即将枕轨制造提上日程，不需要再拖延了。
即便一段时间后确认大通岭煤层不适宜大规模开采，枕木也能用到其他地方。
梦境世界时，后世是在淮南地区有大规模开采浅层煤的先例。
即便大通岭这边不适合，韩谦相信鸠山、八公山或者淮西其他地方，必然有着他们还没有发现的大型浅层煤矿存在。
大通岭附近地形不是特别崎岖，修九里长乃至三十里长的基道，都不需太久时间，反倒是制造数万根枕木不是易事；水泥的烧制、槽型精铁桥架梁的铸造都需要提前准备——在今日之棠邑，这可以说是一项超级大工程了。
不过，韩谦力主去做。
只要去做了，很好技术上的细节才能得到积累、提高，还能进一步培养、蓄积工造人才。
在磨盘谷营地，韩谦与邹朗等工师谈话到深夜。
将要歇息时，刚从叙州返回的冯翊，他从东湖赶到石梁没能见到韩谦的人，又连夜赶到磨盘谷。
淮东移交石梁县之后，韩谦便传令叙州，要那边将被困龙潭山的流寇交由辰州番营围剿，由魏续、林宗靖率兵马旁边监管。
辰州番营咬着牙将龙潭山强攻下来，一个活口都没有留，整整齐齐交出三百颗番寇头颅，一点折扣都没有打——这种情况下，洗家父子即便拿一些普通番户的头颅来顶替，冯翊他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在交出三百颗番寇头颅之后，又在郑畅所派的监察御史、郑氏子弟郑通以及周启年等人的监管下，辰州番营最终于八月初乘船沿沅江离开辰州。
洗氏父子没有选择，梁国大乱，寿州军从北面暂时无法给棠邑军太大的军事威胁，他们要是不服软，即便能扛住叙州兵马的进攻，但能抵挡韩谦再从棠邑调一万精锐回来吗？
更关键的是业州、思州在当前的势态下都怂了，辰州孤掌难鸣，沈漾、郑畅替他们所争取的，已经可以说是最好的条件了。
在确认辰州番营的船队沿湘江继续南下赶往衡州之后，冯翊则乘船先赶回东湖。
持续四个半月的辰州危局，就此解除。
作为暗中谈妥的交换条件，监察御史郑通会留在辰州，接替洗射声出任州司兵；而在洗射鹏随军出征，其溆浦县令一职也将同时郑氏出身的郑畅接任。
当然，随着番营出征，一批原先由洗氏子弟及其他大姓势力出身的将领所兼任的地方官职，则从地方提拔十数客籍子弟以及湖南宣慰使司派出相应的官吏担任——这是一出除洗氏及晚红楼、淮东之外，大家都皆大欢喜的盛宴。
而辰州后续地方为捕盗缉寇、维持治安所需而配备的县兵乡兵，照约定的条件，也是要保证有半数从客籍子弟里征募，地方县兵总规模要求限制在一千人以下。
叙州东北翼最大的威胁，就此算是暂时解除；这也注定西边的思、业两州会变得更老实，短时间内绝不敢轻举妄动，去惹叙州这头恶虎。
而在冯翊、林宗靖率两千水军增援叙州之后，叙州随即就解除全面戒备，将生产影响降到最低；后续水军会撤回到棠邑，而叙州现役兵马也会进一步削减到危机之前的水平。
冯翊一路追赶到磨盘谷来，除了通报辰州危机解除的喜讯之外，还带来一捆特殊的油布，像卖宝似的，着人搬到大帐里，掌灯叫韩谦、冯缭、韩东虎、霍厉他们验看：
“洗寻樵特地叫我捎过来的，你们看这油布是用什么制成的？”
以往叙州所产的油布，主要是棉麻织布涂抹桐油用以防水。
桐油布用来制作油纸伞是合格的，但成本还是不低，韧性较差，大面积使用容易出现折损。
而冯翊带来的这卷青黑色油布，散发于些微的焦臭味，但能得出基质是用麻布，也要比常见的桐油布厚韧。
冯翊、王辙他们皱着眉头猜测涂抹层是什么，韩谦却能闻得焦臭味与梦境世界里的沥青相类，说道：“浸抹的是煤焦油脱分出来的青膏。”
为提高用煤冶炼精铁的质量，龙牙山那边很早就大规模采用窖烧煤，黑乎乎、粘稠的煤焦油是其副产品，长期以来除了当作防锈剂涂抹各种精铁构件外，便不知道还能派上什么用场。
一担窖烧煤，虽然仅有七八斤煤焦油生成，但数年时间积累下来的煤焦油，却蓄满龙牙山里一整座干池。
煤焦油用于精铁构件的防诱，用量也很少，大量积存下来，以致成为一桩极为棘手、难以解决的大麻烦。
工师学堂一直对煤焦油做干馏、分馏处理。
干馏法与木炭烧制以及窖烧煤的办法类似，就是隔绝空气进分加热分解；分馏则是多次加热蒸馏，雁荡春便是用此法制成。
以前没有理论基础，但在工师学堂建立后，干馏、分馏以及制取祛瘴酒的淬取法，却是研究各种物性的三种重要手段。
韩谦知道煤焦油成分复杂，唯有将不同的成分分离出来，才能研究有没有特定的用处。
韩谦早就知道煤焦油分馏能产生沥青，而在他的印象里，沥青就用来铺路的，而龙牙山窖烧煤所留下来的副产物煤焦油，进行分馏产出沥青，都用来对路面进行硬化，在当世显然还是太奢侈了。
他却没有想到叙州那边竟然用沥青涂抹麻布，制造出新的防水布来。
看这样子特别像是后世的油毡布，他立刻提起兴致，询问具体的细节以及分馏沥青的具体成本。
脱离成本谈生产，就是耍流氓；倘若新型防水油布，成本不能降到比桐油布更低，就没有意义。
他知道目前检测手段太有限了，要搞大规模的分馏生产，相当于踏入最初级的化学工业生产领域，危险性太难控制了；而在他印象里，煤焦油的有害毒性成分不少。
见韩谦一下子就猜出来，冯翊当即就兴致缺缺，不过辰中那边的工师学堂却是确认大规模从煤焦油里分馏沥青的成本及危险性并不高，至少用来生产这种防水性能更好、更耐用的青膏油布，不比之前的油布更昂贵。
而在屋棚以及遮盖船舱防水上，油毡布的防水、防潮、抗折损性能更好。
更为重要的，比起容易点燃的桐油布，青膏油毡布要难点燃得多；仅仅凭借这一点，在更注重防火的军事领域，就注定在船用、军营防水等方面，新的青膏油毡布能全面取代传统的桐油布，用量还相当不低。
了解过这些之后，冯缭都迫不及待要从辰中工师学堂调人到东湖来，也同时组织新型油毡布的生产——东湖生产窖烧煤，也陆陆续续有不少煤焦油积存下来，正愁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除了军用之外，这种新型油毡布也可以在京畿及润、湖等富庶州县销售，毕竟即便青瓦房顶，年代一久，雨水渗漏依旧是个难题；而在棠邑等地，能大规模使用这种青膏油毡布，简易屋舍的搭建将变得更简单便利。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韩谦对未来棠邑、叙州两地的财政税收规划，有意将此时依旧占到相当份额的田税收入，州县乡司地方留用，地方有相对充足的财源，才能保障地方建设不中断；而将市泊税、过税等工商税种、盐酒茶马的榷卖，以及官钱局、工造局、赤山会的部分盈利划归到制置府。
这意味着冯缭要削尖脑袋去增加新的税源。
一项唯有叙州、棠邑能大规模生产，并且短时间内就能大规模推广应用下去的工业品，怎么叫冯缭不兴奋？
……
……
原本大家都准备休息了，冯翊赶过来搞得鸡飞狗跳，睡意都跟贼似的跑得去无踪。
冯翊午时赶到亭山的，就在亭山吃了一顿饭，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到石梁，没见到韩谦，又赶到磨盘谷来，已是饿得饥肠辘辘。
不过，护送他的扈兵，半途猎到一只黄羊、一头獐子，冯翊看大家都没有睡意，便拉着一起找了一块空地，点起篝火，将黄羊、獐子剥皮架到火堆上烤起来。
众人满嘴是油的吃到天色微明，才早早睡去，一直睡到午后才动身赶往大通岭，实地去看煤层的勘测情况。
在大通岭附近的山里走了三天，视察几处山寨以及新设立的两处乡巡检司，发现五尖山北段，简单就是一座煤山。除了大通岭之外，浅层煤炭资源，几乎分布于五尖山脉北段各处。
当然，五尖山北段峰岭之间，也发现有前人开采煤炭的遗迹，但淮南地区近百年来战事频频，前人采煤烧炭的旧事已经湮灭于历史尘埃之中。
可见频乱的战乱对整个社会的冲击是何等的强烈！
不管要不要进五尖山大规模采煤，五尖山北段新成立两处乡巡检司，管辖附近三十里纵深的山区，十余座村落、逾四千口人，都需要修一条简易驿道，确保两个乡巡检司，与所属石梁县及淮陵县的联络，这样也能确保小规模的煤炭开采，能用牛马车从陆路运及附近的水路码头，往更远的区域扩散。
虽然在五尖山奔波不休，但相比山外依旧炎热的天气，烈日之下草树都要被晒焦掉，山里树木葱葱，却也是十分的舒适。
韩谦原计划八月底之前要赶去寿东的，却不想在计划离开五尖山前往岱山寨的前夜，大降暴雨，雨水像从苍穹之上倾泄下来，冲毁从五尖山北段出山的险僻小道。
接下来数日豪雨不断——这也是入秋之后罕见的大暴雨，从沿海地区刮来的大风，叫山里树倒路塌。
除了先派人出山报信联络外，韩谦、冯缭他们就被迫困在山里。
一直到九月初六，在大雨歇后，韩谦他们才跋山涉水，翻越五尖山北段的低矮山岭，赶到岱山寨，一路都担心巢濠等地的灾情越发严重。
到濠州后，不仅兼领濠州刺史、统辖淮陵、临淮、昭义、钟离、寿州五县，负责率部从东面及南面进逼寿州军的林海峥从寿东赶过来，高绍与负责刺探、搜集中原情报的王辙也从东湖赶到岱山寨来见韩谦。
王辙这次也带来中原及河朔地区最新的消息。
三月中旬，蒙兀骑兵及汉军步营穿越太行山，进入泽州时，虽然当时的泽州城在梁军控制之下，但整件事对梁军的震动太大了。
梁帝朱裕统领十万兵马北伐潞州，真正的主力兵马，乃是他亲率的三万侍卫亲军马步兵精锐，其他兵马有一部分是南衙禁军，有一部分乃是从诸州县征调的州兵，还有一部分是从魏博征用的藩镇兵。
汴京叛变、后路被断、粮食将尽，又久攻潞州不下，晋军在前，胡马在后，人心惶惶，军粮维持不了多久，即便梁帝朱裕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也只能先确保嫡系精锐先撤到泽州城，保证联系关中地区的汾水河谷这一条退路不被切断。
当时梁军就算是强攻下潞州城也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也不敢仓促间跟准备更充足的蒙兀人主力决战。
潞州城已经被他们围攻将近一年，城里早就粮食断尽，城外的城寨也由于一年多来被梁晋两军反复刮敛，已经没有更多的存粮可供收刮；更何况两年来的战事以及晋军内部扰乱，上党地区的农耕破坏极为严重，大量的民户逃入深山老林或远赴异乡。
而此时潞州城西北方向、通往太原府的山岭隘口，则被两万晋军援兵主力占据；东北方向的井陉隘口，则被数千成德军精锐堵死。
没有粮草补给，梁军在四面皆敌之地占领再多的城池也是死路一条。
外围兵马被蒙兀骑兵纷纷击溃败亡，梁帝朱裕率侍卫亲军主力，在汾水河谷与追击的蒙兀兵马缠斗，一直到六月上旬才摆脱追兵。
而在这个过程中，侍卫亲军主力也是损兵折将，人马下降到两万。
梁帝朱裕渡过黄河，逃入河津地区休整一个月，这时候收拢溃逃兵马，麾下还是重新聚集起六万兵马来——这还是梁帝朱裕及时分出精锐兵马保住汾水河谷这一通道，并极尽可能缠住蒙兀前锋精锐骑兵，才使得大量被击溃的兵马，得以从这一通道逃往关中地区，没有被蒙兀骑兵尽数屠戮一空。
要不然的话，梁帝即便侍卫亲军主力不受什么折损，逃回关中，也将更加惨冰。
不过，这时候雷九渊、韩元齐等人虽然还牢牢控制住汴京城，但洛阳西边的函谷关则落入叛军之手，梁帝朱裕率梁军主力西出函谷关的通道暂时被封锁住了，暂时被困在关中。
六月之后，蒙兀人也没有继续沿汾水河谷追击梁军。
六月中旬蒙兀太子乌素德衍、南院太师萧衣卿在潞州城南与晋军统帅刘筠结盟时，突然出手围杀刘筠及随扈，随后两万蒙兀骑兵绕过潞州城，践踏潞州城北的晋军援兵大营，歼灭一万晋军精锐之后，又利用梁军遗弃下来的营寨，将潞州城再次围困起来。
最新的消息是八月中旬从潞州传出。
在得知晋太子石承祖投附蒙兀人，率朔州兵马进攻太原府的消息之后，困守潞州一年多的守军，在粮食断绝、士气受两次摧残之后，最终九千余饿得皮包骨头的人马，在守将田卫业的率领下，献城投降了蒙兀人。
乌素德衍、萧衣卿占领泽潞两州之后，一边分出更多的援兵穿过太行山，进入黄河南岸，联手魏州叛军，加强对荥阳、函洛地区的控制，封堵梁军主力西出关中的通道，一边使王元逵、田卫业等降附将领率领所部兵马，进入太原府，与晋太子石承祖联手起来进攻晋国都城太原。
倘若没有新的变故发生，太原府陷落以及黄河以北的河朔、河东、上党及晋北地区落入蒙兀人手里是迟早的事情。
由于函谷关被叛军占领，以及荥洛地区都落入叛军及蒙兀人的手里，梁军主力被封堵在函谷关以西，无法西出关中。
韩元齐、陈昆与雷九渊、荆浩会合后，虽然成功保住汴京，但数度激战，兵马损耗也极为惨烈，目前手里仅有两万余兵马，与汴京城以东的叛军僵持对峙着。
以司马潭为首的司马氏在徐泗地区选择观望。
徐明珍率寿州军则马不停蹄的对颍、谯、蔡、汝等梁国南部诸州加强控制，既没有流露出投靠叛军的意图，也没有率部增援汴京的意愿。
整个中原地区，此时可以说是一团乱麻。
当然，高绍与王辙从东湖赶到岱山镇来见韩谦，并非简单汇报中原地区乱作一团的情报。
就在韩谦他们被大雨困在五尖山深处无法出来的这几天，蜀国主王建遣使韦建再到金陵，提议楚蜀两军联手，参与到这次瓜分梁国的战局之中……

第六百四十七章 奇谋
“……”
听到王辙从东湖带来的最新消息，韩谦坐在大帐前的石凳上，眺望夜穹之上的星辰，久久不语。
“韦群赶到金陵，上过国书之后，除了派人前往楚州游说外，这两天还拜谒李长风、周元、寿王等人甚勤，我们推测所谓的联军伐梁方略，其根本目的还是想说动吕轻侠那边动用柴建所部联军进攻关中……”高绍也带着军情参谋司初步分析过的结论。
韩东虎与从河朔归来后到侍卫骑兵营任高级侍卫武官的霍厉，将随行携带的地图铺开来。
楚军目前有四个区域与梁军接壤。
从东往西，第一个区域乃是淮东兵马负责的淮河下游防线。
第二个区域则是棠邑军负责的淮河中游防线。
第三个、第四个区域分别是襄北军负责淮河上游及南阳方城防线，以及襄北军柴建所部负责的秦岭荆子口及淅川防线。
柴建所部对应的梁军，则是商州武关守军。
韩谦此前的奏折虽然被留中了，没有公开出来，但韩谦的立场、态度早已经表明，相信蜀国潜伏在楚地的眼线，也不难看出一些端倪来，也不难想象韦群持国书出使大楚后，派人去了楚州，却没有派人到东湖来联络。
而淮河上游李知诰率部围困罗山城，还没有攻陷，目前与守军正陷在僵持之中。
李知诰与温博用兵都极稳健，温博不降，李知诰不想所部伤亡太惨烈，在守军粮尽弹绝之前，也不会轻易率部强攻；而即使这一路会有变数，但韦群出使大楚，也不会对没有明确的目标寄以太大的希望。
楚军真正能大举出兵伐梁的路线，一是信王杨元演率淮东兵马渡过淮河，攻略徐泗地区，这本身也是信王杨元演一直正积极谋划的事情；一是柴建出兵进攻武关，当然也可以从荆州张蟓处借用一部分兵马。
而对蜀军来说，就是从梁州出兵北上，进攻关中的西南及南部地区。
站在蜀军的角度考虑，梁国目前已经陷入四分五裂的状态之中，韦群这次过说服淮东兵马渡淮河北攻徐泗，对梁国其他地域的关联影响甚少，更多是在大楚内部促成主张伐梁的大局，但能说服楚廷令柴建进攻武关，则真正能有效的分担他们出兵北上的军事压力。
这才应该是韦群此次使楚的重中之重。
此时梁帝虽然在关中还拥有六万兵马，但一方面要防止魏州叛军从函谷关出兵进攻潼关，一方面要防止蒙兀骑兵沿汾水河谷出兵进攻河津等地，这时候倘若楚蜀联手从南部进攻关中，这样的消息对梁军来说，也未免太惨淡了。
而很显然，这并非韩谦坚决劝谏就能阻止的事情。
甚至大楚不出兵进攻武关，蜀军在梁州能集结五六万精锐从褒斜道、子午道等隘口进攻关中，也够梁军吃一壶的。
虽说这些年他们与长乡侯王邕一系暗中保持密切的联系，但他们即便能对长乡侯王邕施加影响，但王邕能劝阻蜀国君臣放弃眼前夺取关中地区的良机？
更何况蜀国此时遣韦群出使大楚，谁知道背后有没有灌江楼使人怂恿的因素在内？
韩谦想到这个问题，冯缭、高绍他们也想到这个问题。
“倘若萧衣卿、王景荣派人进入蜀国撮合，其人又随蜀使韦群进入金陵密见吕轻侠等人，联军进攻关中之事，怕是很快就会成行。”冯缭蹙着眉头说道。
楚蜀虽然大体能和平共处，但两国联军进入同一个地区，涉及太多复杂的层面，通常说来，谈判及筹备会需一段不短的时间，再加上他们这边暗中扯扯后腿，说不明能让梁帝抓住时间差先打通西出函谷关的通道。
而只要梁军能重新控制河洛及汴京地区，徐明珍及司马潭的态度就有可能发生转变，重新变成大梁的忠臣孝将，那样的话，梁帝朱裕手里能用的筹码就多了。
而倘若蜀军此时这所动了夺取关中的念头，是蒙兀人或者直接说就是萧衣卿、王景荣在背后所怂恿，那暗中一直跟灌江楼有勾结的吕轻侠等人在金陵暗中推波助澜，楚蜀联军进攻关中之事，可能在一两个月时间之内就会发动。
柴建那边甚至只需要得到吕轻侠的授意，就可以直接对武关发动进攻。
“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回东湖！”韩谦沉吟好一会儿，便霍然站起来，跟冯缭他们说道。
眼下的形势太过错乱复杂，他不得不提前中断巡视州县灾情的行程，叫韩东虎他们做好准备，天一亮便启程赶回东湖去。
……
……
一路无言，韩谦赶回东湖时正好是重阳佳节，已经是秋高气爽时节，也许再有个把月，今年的第一波寒流就要从北方涌来了。
一路奔波疲惫，他匆匆洗了一把脸，便下令王辙，着他将羁押在东湖将近半年的梁朝承天司都虞候沈鹏以及云和公主、赵慈三人带到他日常处理事务的砚池阁来。
王辙主持北地事务，云和公主及沈鹏、赵慈的软禁监管也由他负责。
韩谦如此安排，也是考虑到沈鹏、赵慈等人即便无意间泄漏一星半点的情报，都极利于军情参谋司的斥候在中原及河朔地区的潜伏、刺探。
只不过云和公主及沈鹏、赵慈三人口风都极紧，对中原及河朔地区的潜伏、刺探工作并没有太大的直接帮助，但以他们三人为饵，王辙还是顺藤摸瓜，抓住七名潜伏在棠邑的梁国密间，算是他们三人这段时间为棠邑做的最大贡献。
王辙有些想不明白这种形势下，韩谦赶回东湖就紧急将这三人找过去做什么，难道放他们回去传递消息？心里又要，就算梁帝提前十天半个月知晓楚蜀将联手进攻关中的消息，又能抵什么用？梁帝朱裕这时候定然也早就防备着楚蜀两国会趁火打劫吧？
当然，韩谦明确下令，王辙也是乖乖的带着人赶去分别关押沈鹏、赵慈以及云和公主的监院提人。
这年头说是快，穿街过巷骑马而行都快不到哪里，两炷香后提押人再回到洗砚阁，王辙看到除了王珺、高绍、冯缭、郭荣、奚荏等人外，赵无忌、郭却、奚发儿都被召集过来。
韩谦正与冯缭、高绍、冯翊三人围着一张桌子用餐。
他们赶回东湖，已经过了午餐时间，但也就冯缭、高绍、冯翊不拘的陪着韩谦用餐，其他人还是私下拿些吃点填一填肚子更自在些。
韩谦狼吞虎咽的端着一碗菜饭往嘴里扒拉着，一边听郭荣说着什么事。
不过，小厅里这时候除了这些人外，普通的侍卫以及侍从左右的佐吏文书，甚至一贯在郭荣身边捉刀拟写函文的霍肖，以及担任侍从武官的霍厉，都在院子里外守着，一副要商议机密的样子。
王辙将云和公主、沈鹏、赵慈三人带进来，犹豫着自己是不是也要告退。
“王辙，你与沈将军详细说一说梁晋楚蜀四地入夏以来的形势变化以及蜀使韦群三天前赶到金陵的意图，不要有什么隐瞒，以免误了沈将军的判断。”韩谦停下筷子，直接吩咐王辙说道。
王辙一愣，疑惑的瞥了韩谦一眼，暗道难道真要放沈鹏、赵慈去关中通风报信？当然，韩谦都这么吩咐了，他便将梁晋楚蜀四国公开能刺探到的形势变化以及韦群持国书抵达金陵，使人联络楚州及慈寿宫太后一党的事情，一一跟沈鹏做了说明。
待王辙介绍情况，韩谦刚好将一碗菜饭扒完，将放下碗筷，盯着站在云和公主侧面的沈鹏，说道：
“有关灌江楼、晚红楼甚至蜀主王建皆是前朝神陵司及宦党余孽之事，想必沈将军比我们还要清楚，而河朔之变，也证实灌江楼早就在北逃士族的撮合下暗附蒙兀人。我们现在也有明确证据，能确定晚红楼与灌江楼早有勾结，甚至不惜将我这些年在秋湖山、叙州所推行的诸多新术、新法，拱手送到蒙兀人手里。而蜀楚联手进攻关中之事，目前看来已非谁能轻易逆转了——”
即便预料到形势很难骤然逆转，也能猜到楚蜀极有可能会趁火打劫，但听到中原此时还是一团乱麻，而楚蜀即将联军进攻关中，沈鹏也是好一会儿才缓过劲，理了理衣襟，神色黯淡地说道：
“时隔这么多天，侯爷才再次召见我等，应该不会是要吓唬我们，有什么事，侯爷尽请吩咐？”
“要阻止柴建从均州出兵进攻武关，也不是没有办法，但相对名正言顺，不至于使棠邑陷入众口交攻的地步，办法就真不多了——我想请沈将军助我们将温氏族人劫到棠邑来！”韩谦盯着沈鹏说道。
听韩谦这么说，王辙才陡然想到这是要计出何处。
李知诰出兵围困罗山城这么久都没有强攻，一是恤用嫡系兵力，一是想着兵不血刃的想逼迫温博献城投降，使温博及所部精锐能为他所用。
而倘若棠邑能提前一步将温氏族人劫到手控制起来，朝野上下肯定只能称赞棠邑有功，而不能指责棠邑用心叵测，但温博及罗山守军这时候出城向李知诰投降，李知诰、吕轻侠他们还能毫无保留的接受吗？
李知诰、吕轻侠到时候会不会反过来更担心温博有可能会率罗山守军与棠邑军里面外合攻击襄北军？
这样情况下，驻守邓均两地的柴建确实是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不过，温氏族人随温暮桥投梁后，便受封邑在徐州城北聚族而居——梁国大乱，司马氏态度暧昧不明，没有直接将温氏族人直接关押起来，但也派兵马监视左右。
他们怎么才能办到，派人马悄无声息的穿插到徐州北部，将数百名温氏族人劫持住后再突破司马氏的围捕，成功的将人劫掠到棠邑来？
除了温氏聚族而居的外围必然有徐泗兵马监管外，看看温暮桥、温博父子二人的人生轨迹，但知道温氏族人内部也必然组织起相应的防卫力量，哪怕仅有数十名像浙东郡王府家将般的精锐武力存在，都是极难对付的——特别是温氏族人得知是棠邑派兵马劫持他们，更会拼死反抗吧？
说实话，要是叫王辙去制定行动方案，这压根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定要做，只有与淮东联合出兵渡过淮河（目前棠邑没有水道跟淮河直接，必须要从淮东借道，战船才能进入淮河），在往泗州进逼的同时，派一部两三千人精锐骑兵快速绕到徐州北部劫人。
当然这也要指望在出兵渡淮时，司马氏不提前将数百名温氏族人撤到徐州城里。
而韩谦这时候将沈鹏找来，王辙自然晓得这事就未必没有一线机会。
梁帝之前为控制地方军阀司马氏，除了将司马涎调到京中任职，此时生死不明外，必然在韩元齐之外，还在徐泗安插了少少内线。
司马氏没有直接投附目前形势更占赢面的魏州叛军，估计也是梁帝所安插的内线在发挥作用。
沈鹏乃是承天司两大都虞候之一，梁帝朱裕在徐泗安插的内线，他应该能联络、动用；甚至更进一步的去说，温氏族人的聚族居住地里，有没有承天司的暗桩存在？
“他们定是想诈我们。温暮桥与他有杀父之仇，他将温氏族人劫来棠邑，怎么可能叫李知诰那边投鼠忌器？”赵慈厉声说道，他对这段日子王辙利用他们钓出潜伏棠邑的暗间耿耿于怀，怕眼下又是棠邑的诈计。
赵慈如此说，大堂时顿时便静寂下来。
大家当然都还记得，当年韩道勋是跑去游说温暮桥时，被安宁宫擒获而残害的，可以说是温暮桥是害死韩道勋的直接元凶之一。
说起来韩谦赶回东湖，便筹划派特战精锐潜入徐州劫持温氏族人，大家这会儿诧异的心情都还没有彻底平息下来呢。
因为这段血仇，即便能成功将温氏族人劫持到棠邑来，背后还将涉及极其复杂的人心斗争。
倘若温博担心这边为报当年的血仇，对温氏族人下毒手，会不会反而更促使他更坚定的投向李知诰，以便他能借用太后一党的势力，将温氏族人从棠邑拯救出去？
真要这样的话，他们费这么大劲，就有些弄巧成拙了。
当然，这段旧事还是太敏感了，特别是王珺在场，高绍、冯缭都忍着没提及，却不想赵慈却血淋淋的捅破开。
“到底是年轻人，你父亲在我韩家潜伏十数年，将那么多人玩弄于股掌之间，都没有像你这样沉不住气啊，你从哪里看到我要诈你们？”韩谦看着赵慈，微沉着脸问道，“我父亲因何而死，你或许没有数，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你也不知道吗？莫非你以为你父亲死于叙州，是我下令杀害的，然后再假惺惺的给他树碑立传？”
赵阔撞石自尽后，韩谦最后还是将他安葬在龙牙山父亲的墓室旁，也令人立碑将赵阔侍奉韩家这些年以及人生最后阶段不计凶险劫尸运回叙州乃至殉死等事迹记录下来。
赵慈被韩谦训斥得面红耳赤。
沈鹏挥了挥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说道：“侯爷也知道这半年多来徐泗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对那边很多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倘若侯爷真想将温氏族人劫持到棠邑来，予沈某五百精锐假扮梁军行事，或可一试，但沈某也并不能打保票，一定能成功，只能说是五五之数。”
“将人马直接交给你指挥，是不可能的，但会请你同行。眼下的形势，成功的机会能有五五之类，也是要值得一做了，”韩谦又跟韩东虎、王辙、奚发儿、郭却等人说道，“你们与沈将军拟定方案，要调用什么资源，军情参谋司全力配合你们。”
军情参谋司仅是有少量的护卫人马，只能从侍卫骑兵营抽调人手，但行动的安排还得是由军情参谋司主导，毕竟这不是一次常规的敌境穿插突袭作战。
“我们有七名暗桩被侯爷扣押，要是将他们带上，成功性可能会更高一些？”沈鹏淡定地说道。
韩谦看向王辙，他记得王辙有说起过这事，但没有放在心上。
“有两人伤重不冶，其他五人都关押在监牢中。”王辙说道。
韩谦朝沈鹏摊摊手，说道：“现在只能还给你五个人，此事若成，我会放你们离开。而等梁帝重归汴京之日，我也会派人将云和公主送回去。至于楚梁两国日后会否杀得血流成河，我韩谦都不至于会为难一个妇孺之辈。”
“但愿侯爷不要忘了今日之言。”沈鹏站起身来，拉着赵慈与韩东虎、王辙、奚发儿、郭却先行离开，商议确切可行的劫人方案。
让人将云和公义再送回监院，韩谦也示意冯缭、高绍、郭荣、赵无忌他们各自忙碌去，他走到书斋里，提起笔想写什么，但写了数字之后就半天都没能够再落笔。
王珺与奚荏走进来，探头看过来，见信函开头仅写了“温公暮桥”四字。
奚荏诧异地问道：“你要写信着韩东虎带给温暮桥？”
韩谦点点头，说道：“韩东虎、王辙他们带着人潜往徐州，穿插撤离都不是太难，最难办的是温氏族人会殊杀反抗，将是此行最大的凶险所在——而假扮梁军也应该瞒不过他们。我写这封信给温暮桥，或许能发挥一点作用。”
“温暮桥怎么会相信你宁可背负不孝的恶名，也要抛开当年的血仇，放他温氏族人一马？”奚荏问道，“他这辈子都挣扎在尔虞我诈之中，不惜甘为安宁宫的走狗鹰爪，怎么都不可能明白老大人的胸怀跟你做这番决定的心境吧？”
“不，”韩谦摇了摇头，说道，“温暮桥这样的人物，即便他们选择与安宁宫勾结，致大楚祸乱，又或者对我父亲这样的人满心不屑，但他们未必不明白，也未必不相信。就像王珺她父亲，早在金陵事变之初便是看清楚我父亲是怎样的人，才会借我父亲的手，将金陵事变的乱局揭开序幕来！”
韩谦站起来，从屋里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取出当年赵阔带回的血书，递给王珺说道：“这是我父亲当年临刑前留给我的血书。”
这是一副从割自袍襟、破指而写的血书，王珺她还是第一次见，接过来展开就见上书数行血字：“楚州旧事，积郁多年，辕刑在即，此生恍然眼前，真觉生死事小矣，吾儿勿以为念……”
韩谦说道：“我有心想叫韩东虎将这副血书也带去给温暮桥一阅，但就怕出什么意外，再也回不到我手里。”
这会儿听到文信与媛儿闯进院子叽叽喳喳嬉闹的声音，韩谦抬头看窗外，赵庭儿走进院子里来，他便暂时搁下笔，走到院子里。
……
……
临到夜深人静之时，郭却、韩东虎、王辙、沈鹏带着拟定好的潜袭方案等韩谦定夺。
温氏族人聚居地具体在那个位置，棠邑这边当然早就摸得一清二楚，但庄子内部情况，外人极难渗透进去，棠邑就不清楚了，沈鹏却是知道的。
温氏族人聚居地所在地的里长，便是承天司直接辖管的一名暗谍，早年潜伏在那里是负责监视司马氏的，之后就随手将温氏族人的封邑安排那里，一并监视起来。
当然，徐泗境内还有承天司的不少暗桩，一来事涉梁国机密，二来局势动荡，沈鹏不知道这些暗桩受到多大的冲击，此时只愿吐露跟可能与潜袭方案有关、需要站出来进行配合的几名暗桩，其他则要等人马潜入徐泗地区之后随机应变。
撤退方案也准备了三个，其中之一，便是从水军调派两艘三桅大船出海，潜行到海州东北部的海湾地区潜伏下来，倘若潜袭人马从南面摆脱不了司马氏的围捕，就只能考虑从徐州北部的山区往东、往海州东北部的沿海转移。
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温氏族人可能会有殊死反抗。
他们不能在徐州境内滞留太久时间，要赶在敌援赶到之前，将温氏族人都生擒下来，难度太大，而带一堆死尸回来又将完全没有意义——那样的话，只会促使温博投向李知诰，然后找机会跟他们这边报仇雪恨。
韩谦将整个下午才写就的信函及他父亲留下来的血书交给韩东虎贴身收好……

第六百四十八章 迷局
韩谦指派韩东虎亲自负责指挥这次潜袭行动。
王辙没有随行，但沈鹏、赵慈等七名梁军密间以及军情参谋司十数名斥候武官，与两营侍卫精锐骑兵在韩东虎的率领下，次日清晨从东湖出发。
等抵达临淮后，他们会找机会分批换装潜渡过淮河，进入泗州西部境内，往徐州北部摸去；除了濠州林海峥那边会派小股兵马配合渡淮袭扰潼口等地，会安排人马做后期接应外，赤山会也会直接安排数艘海船分两个地点赶到海州附近的海域潜伏下来。
而不管怎么说，看着数百精锐键卒在这天气渐凉时节离开驻地，在很多情况都不确定的情况下，就冒险潜入敌境搞这么大的动作，还是叫人牵肠挂肚。
看着远行的将卒消逝在苍茫的薄雾之中，韩谦才在奚发儿、奚荏、霍厉等人的陪同下，从青苍山北坡的小路绕道赶往历阳。
不管保密工作做得多好，五六百名精锐侍卫骑兵突然从东湖北上，必然会引起诸方安插眼线的注意——为了迷惑这些眼线，韩谦清晨时随同潜袭人马一起离开东湖，使这一切看着像是他一次寻常的出行。
送走潜袭人马，韩谦暂时也不回东湖去，而是在小队人马的护卫下，绕道赶往历阳，这几天就打算脱离普通人的视野，留在涟园里署理公务。
高绍、冯缭、郭荣、郭却、王辙等人一大早便赶到涟园等候了。
韩东虎率人马北上，即便顺利劫持温氏族人而归，即便不考虑其他变数，能成功叫吕轻侠等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使柴建从均州出兵进攻武关，但问题并没有得到根本的解决。
此时真正鼓足劲想要进攻关中、满心想着将关中并入疆域的乃是蜀国君臣。
在楚梁晋蜀四国之中，开国之初蜀国最为弱小，甚至弱小到蜀主王建都没有敢直接称帝，而是向梁国献表称臣，接受梁国的册封而称蜀王。
这些年虽说蜀国内部也是忧患不断，但不管怎么说都要比梁楚内乱不休、外敌频侵好上太多，休生养息这么多年，国力也勉强算得上是蒸蒸日上。
郭却将一麻袋档案，着人搬进书房。
这几年不知不觉间，军情参谋司从蜀地搜集回来的情报，分门别类已经积存了这么多。
韦群出使金陵这事，目前长乡侯王邕都没有从渝州派人过来知会，而他们派潜在蜀地的暗桩也暂时都没有新的消息传回来，韦群又不派人到东湖来接触，他们目前所得到的确切消息就有限，能做的，就是先将以往搜集到的资料再过一遍。
“会不会长乡侯那边知晓我们的立场，而他们又支持出兵吞并关中，才没有派人过来与通声气？”冯缭猜测说道。
从思州民乱顺利解决之后，他们关注的重心便转移到江淮来。
同时内部的人员调动也大，之前专司蜀地情报刺探的何柳锋都升授都虞候、统领兵马去了，自然不可能继续盯着这一摊事。
目前军情参谋司这边仅有三名斥候武官专司其事，还有就是谭育良及赤山会跟渝州保持密切接触的人马更清楚蜀地的状况，但从得知韦群出使金陵之后，才过去四天时间，一些更熟悉情况的人手还没能调到东湖来以供问询。
而三年多时间过去，冯缭、高绍、郭荣等人跟韩谦一样，都需要重新梳理蜀国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
蜀国内部还是以长乡侯王邕与世子王弘翼的争嫡为矛盾焦点。
这几年来，长乡侯王邕治理渝州，控制巴南井盐，又与叙州进行大规模的边贸，积累大量的资源，得以形成以他为首，以枢密副使戚伦、伶官景琼文、渝州司马曹干等人为核心、以左清江军为支撑的军政势力。
而世子王弘翼虽说受蜀主王建的猜忌，这两年格外的低调，但他内有侍中赵惟升，外有镇羌将军、蔚侯王孝先以及鸿胪寺卿韦群等一干将臣相助，声势还是要稳稳压过长乡侯一头。
最为关键的，就是蜀王王建虽然对世子王弦翼颇为猜忌，却始终没有流露出换嫡的念头。
现在即便能推测长乡侯王邕极可能也支持蜀军进攻关中，但长乡侯王邕是出于怎样的心思才去支持，却很难平白无故的去揣测。
是看到蜀国君臣都强烈主张如此、他个人不能逆违，还是说他从中看到有更好的扩张权势或争嫡机会？
韦群作为跟蜀世子王弘翼更亲近的蜀国大臣，他再度赶到金陵，无疑蜀世子王弘翼一系也是主张趁火打劫、进攻关中的。
之前推测灌江楼有可能在暗中推波助澜，要说跟长乡侯王邕跟神陵司的渊源更深一些，灌江楼许以怎样的条件，使王邕、王弘翼至少在表面上对蜀军联楚伐梁一事形成一致的意见？
而蜀主王建之前就是因为猜忌世子王弘翼，担心王弘翼进一步坐大后会萌生篡位之前，甚至在梁帝朱裕篡位，梁国第一次内乱时，放弃进攻关中的机会，这一次又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对关中地区起了贪念？
分析来分析去，在没有得到进一步的情报信息之前，太多的疑点错综复杂的纠缠在一起，一时半会难以看透，也猜不透蜀军会以怎样的部署进攻关中，韩谦只能使冯翊、郭却二人先紧急赶往渝州去见长乡侯王邕。
即便影响不了更多的蜀国君臣，但韩谦也希望王邕心里能明白蒙兀人与两三百年来那些进入中原洗掠一把就满足、并没有足够实力扎根下去的游牧民族彻底不一样了。
韩谦希望王邕心里能明白，蜀军这次一旦大举进攻关中，即便有机会击败梁军主力，也不可能吞并关中，更有可能叫蒙兀人再得渔翁之利。
……
……
冯翊、郭却二人踏上西进去见王邕的路途之后，江淮大地很快就凉爽下来。
韩谦也预料不到局势会往哪个方向发展。
韩东虎率部潜入徐泗地区，虽然距离钟离、临淮都不是太远，大约在三四百里的范围之内，但假扮梁军行动，还要更往北面潜入一些然后再假装成韩元齐或陈昆的兵马南下。
而为了减少被徐泗及寿州军发现的概率，除非极特殊的情况，又或者成功劫持到温氏族人后撤出，韩东瞧见他们则不会再主动联系棠邑。
韩谦这时候所能做的，也只是尽可能的巩固好淮西的根基，即便天下分崩离析，也必须坦然视之。
梁国大乱，梁境夏季以来的旱情还是特别严重。
而蝗灾似乎跟大旱又有着直接的联系，斥候搜索回来的常规情报显示，颍谯徐泗等地蝗群遮天蔽地仿佛乌云笼罩天穹，而大楚境内今年春夏以来洪涝成灾，对江东、江西、湖南等地农作物生产影响都很大，似乎要向天下百姓展示什么叫天灾人祸、世道艰难。
韩谦在五尖山视察浅层煤矿资源时，那持续数日的豪雨，实是一场数十年难遇一次的大台风从秀州登陆，横扫太湖沿滨的州县之后，又从京畿、池州往北面巢滁濠寿等地扫过。
秀湖、京畿等地风灾严重，初步统计就有屋舍逾十万间倒塌，民众伤亡上万人，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
池巢滁濠舒寿等地，风灾不严重，但大面积的连降豪雨，山岳丘岭间连发大水、山洪暴涨，日子也不好过。
汇聚四周山岳来水的巢湖，八月底时水位差点就漫过东岸新筑的湖堤——东湖西侧的两道新堤，都是照目前能勘测到的最大洪水残留痕迹高程修建的，差不多已经达到五十年一遇的水准了，但八月底都已经是仲秋、深秋之交了，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洪水汇涌过来，也令众人猝手不及。
东湖一度调四千兵马镇守大堤，生怕湖堤被汹涌的大浪湖水冲垮掉，使得这三四年来在东岸的建设成就毁之一旦。
好在裕溪河的疏浚拓宽，这两年都没有停息过，大雨一停，巢湖水位就很快降了下去，到九月上旬险情就算是彻底渡过去了。
现在算是风歇雨息，但各地的灾情正如雪片的快速会拢过来。
也是亏得淮西地广人稀，绝大多数屋舍所建地势颇高，大雨一停，都不虞有积涝之忧。
各乡县当下主要也是加强即将结穗的水稻田的排水，损失在能承受范围之内。
诸县新建的煤铁矿场及工坊被山洪及泥石流冲垮十数处，所幸人员伤亡极微，整个淮西地区的生产并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目前却是利用赤山会在太湖沿滨部署的人手，将受风灾、家舍被毁的灾民，更加积极往淮西疏导、引流。
事实上从入夏以来，长江沿岸及太湖沿滨就水患频频，成千上万的灾民流窜乡野，地方上也难以管束，也无力及时赈济，遂成流民，在赤山会的积极疏导之下，七月、八月流入淮西的民户都有两三千户之多。
九月流入的灾民数量更多。
两年多时间里，棠邑军的防线往北大踏步推进了两次。
之前沿滁河、石泉河、浮槎山修建的防线，以及后期沿乌金岭、紫蓬山、五尖山西北麓修建的防线，随着大量的驻军往北推进，目前有大量半永备性质的兵营屯寨，都腾空出来。
腾空出来的兵营屯寨，以及屯寨附近新开垦的田地，都可以用来安置新迁入的民户，都不用额外投入的；而即便以低廉的价格售给灾民，也多多少少能收回一些军资开销。
而早在韩谦与王珺成婚之前，从去年淮东大规模迁徙受灾民户过来，韩谦就着官钱局出面，从江东、江西、湖南等地收购大量的牲口，又从叙州发展起来的各家工坊，大量收购铁制农具以及必要的生活用品，然后以借贷的形式，分配到新迁民户手里。
韩谦初出叙州时，官钱局的总资本才二十万缗，但在允许叙州的织户将棉纱织布直接折成钱款存入官钱局，并通过赤山会对江东、江西等地销售，官钱局的总资本很快就扩张到一百二十万缗。
而在之后两三年间，官钱局的总资本又稳健扩张到四百万缗，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乔陈等家输入的上百万缗钱粮；而向各地迁入民户出售田宅、并支借出去的钱粮也都包含在其中。
四百万缗钱款之中，支借给寿王府及淮东总计达到一百二十万缗，棠邑军为弥补军资不足，前后总计支借了一百一十万缗，各家在东湖办各类工坊织院以及煤铁矿场，总计支借五十余万缗；此外除了官钱局还留有六十万缗钱的积存外，差不多还有五十多万缗钱主要是通过这种方式放贷出去。
这么做，除了能保证官钱局的资本能稳定增殖、将官钱局的资本更充分利用起来，而不是闲置在钱仓之中之，更重要的是能不再局限于县乡有限的财政水平，而能帮助新迁农户快速扎根于淮西，并快速提升地方上的农业生产水平。
大规模的集中采购，也有助于叙州及东湖诸种工坊生产规模的稳定扩大。
早年楚州馆也有类似的官钱铺，但功能太过单一，对早期这种金融机构的雏形，显然缺乏足够而深刻的认识，也就没有办法跟地方治理进行如此密切的结合。
只有不断填入新的人口，并使之迅速扎根下来，滁州境内、巢州北部以及寿州、霍州南部因为频乱战乱被荒废下来的土地，才能重新得到开发。
不过，棠邑制置府所辖的军民总数，即便六月底统计已经正式超过一百万了，七八九每月流入的人口都超过万人，但相比较广袤的地域，还是太地广人稀了。
要知道前朝中期时，包括今日淮东、淮西在内的淮南道，人口一度高达一百二十万户、逾七百万人。
当时占据淮西最富庶之地的巢州，人口一度高达上百万之多。
然而，在经历逾百年的频繁战乱之后，此时淮东、淮西加起来都不到二百万人口。
韩谦原计划今年秋冬，将棠邑左右军缩减了四万五六千人左右，以便腾出更多的财力支持地方建设，目前看来这个计划则要无限期拖延下去了。
九月二十日，陈如意才携旨进入东湖，代表延佑帝及政事堂询问棠邑对联蜀伐梁之事的意见。
韦群出使大楚，联楚伐梁之事到这时候才算是在大楚朝堂之上正式公开，朝野一时议论纷纷。
韩谦当然是第一时间上书进奏，声明坚决反对的立场，而除了他这一系官员之外，沈漾、杨恩、郑氏刚开始都还是持反对态度。
沈漾、杨恩却不是说担忧蒙兀人会渔翁得利，而是从大楚目前的现实状况考虑，不是很主张出兵。
北线三镇，韩谦第一个就明确表示，棠邑军不会出兵北上，而在寿春、凤台、霍邱等地未下，也不会从潼口这一个狭窄的缺口处，贸然往梁境腹地挺进；即便是今年秋冬，也没有强攻寿春、凤台等城的条件。
李知诰则是先确保能吃下罗山守军。
而在沈漾、杨恩看来，他们倘若要支持淮东出兵进攻徐泗地区，就要拨给淮东更多的钱粮资源，现在各方都主张扩编侍卫亲军，又遇江东大灾，哪里有钱粮拨给淮东？
淮东自然是希望能趁这个难得的机会，夺下徐泗地区，但蜀国真正渴望的是楚军能出兵进攻武关。
不过，话说回来，蜀军从梁州出兵进攻关中，以及未来控制、统治关中，更具地利上的优势。
即便最后能成功打下关中，但小规模的楚军很难在关中站住脚，到时候极可能得不到半点好处不说，还将拱手给蜀军做了嫁衣。
而这些年来，大楚联蜀的根本目的，是共同抵御更加强大、侵略性的梁军，但并非说要扶持蜀军强大起来。
蜀军现在看似在大楚的西翼很老实无害，但等蜀军将关中地区吞并下去之后，野心就一定不会膨胀起来？
在这一点上，沈漾、杨恩等人多少是有些清醒认识的。
而对郑氏来说，此时更希望朝廷能集中资源，确保右龙雀军今年冬季对永州叛军残部完成清剿之后，能继续对桂州、柳州等地用兵。
当然了，除了淮东以及柴建在均州积极备战之外，朝野上下支持出兵的声音也很强；像黄化、张潮、张瀚以及寿王杨致堂等一干重臣则更主张联合蜀军、出兵伐梁。
自天佑帝崛起淮南以来，梁楚相争已逾三十年，梁军一直以来都是大楚最为主要的威胁，仅这十年间对大楚发动的两次大规模战事，第一次差点彻底摧毁荆襄地区，第二次阻断朝廷兵马剿灭安宁宫叛军的进程，叫楚军精锐伤亡惨烈。
绝大多数人并不觉得蒙兀人是个威胁，即便很多人都能想到大楚出兵，有可能会为蜀军做嫁衣，会叫蜀国疆域扩张到关中地区，但此时肢解梁军，在很多人看来对大楚依旧是利大于弊的。
而在很多人看来，在梁国被肢解之后，徐泗地区的司马氏，以及退占颍谯蔡汝等地的寿州叛军，都将陷入孤掌难鸣的境地，楚军渡过淮河北上，歼灭这两部兵马，将徐泗以及梁国南部地区并入大楚疆域，将是指日可待之事，又或者这可以跟出兵关中同时进行。
不管怎么说，相比较三年多前水师主力覆灭之时，大楚虽然并没有怎么休生养息，但北线三镇拥兵十六七万，也是兵强马壮，却还是有能力渡过淮河作战的。
在消灭北面的威胁之后，顾芝龙在浙南进攻消灭闽军、郑晖在湘南剿灭永州叛军之后，再南下进攻清源军，将无后顾之忧。
也是因为这些理由，沈漾、杨恩乃至郑氏的反对立场也不是那么的坚定。
最后关键还是落到韩谦身上来。
不管朝野上下对韩谦的猜忌有多深，但这些年来南征北战，韩谦在中下层将吏之中竖立起来的威望却是无人能及。
韩谦的坚决反对，不仅战斗最强的一镇兵马会闲置起来不能用外，也将直接影响到朝堂之上相当一部分将吏的取舍。
更为直接的一个原因，是寿州军暂时没有接援罗山守军的意向跟动作，主要是被棠邑军压制住。
此时韩谦坚持反对联蜀伐梁，居心叵测的讲，或许有些人内心深处都未必不担心棠邑军有可能会放松对寿州军的压制吧？
而棠邑军一旦放松对寿州军的压制，使得徐明珍得以在西线集结两到三万精锐，去解罗山之围，李知诰要如何应对？
故而在韩谦的态度没有转变过来之前，柴建在荆子口、淅川等地虽然积极备战，但暂时还没有对武关方向轻起兵衅。
……
……
十月上旬，长江之上烟雨缥缈，两岸都相继进入秋粮收割时节。
一艘标识着湖南宣慰使府字样的官船扬帆行于江面之上，从长江上游拐入秋浦河，往东华门水关方向行去，船尾拖曳出一道细碎的白浪。
官船行经雁荡矶时，远远看到河堤上站着十数人。
周启年站在船头，他知道雁荡矶早初乃是荆襄战事之后，韩谦因功受赏的田庄，之后合并到长春宫辖下，两岸都是太后名下或者说隶属于长春宫的皇庄。
看到河堤之上有人挥手示意，周启年便着人降帆，使官船往缓慢往河堤那边靠过来。
挨近之后，周启年才看清楚周元、徐靖、姚惜水等人簇拥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站在堤上。
周启年虽然是黄化一系的重要人物，但他一直都是黄府宾客的身份奔走官宦之间，还没有机会见过吕轻侠，但他也能想到周元、徐靖等人所簇拥的谁。
周启年故作不知，照周元揖礼道：“周大人今日怎么有闲情逸致，游走秋荫柳下。”
“周先生，你可是从东湖过来？”周元揖礼问道。
四月为解决辰州危机，周启年随同曹休石赶回金陵后，又与沈漾、郑畅赶去东湖见韩谦，之后他又回到黄化身边；这次他再奉黄化的命令从岳阳回金陵，途中也确定到东湖见了韩谦一面。
黄化虽然主张联蜀伐梁，但他同时也希望能说服韩谦改变主意，所以才叫周启年专程去东湖见韩谦一面。
只不过周启年到东湖后，韩谦好酒好肉招待，对联蜀伐梁之事却一概不应。
周启年见周元他们对自己的行程了如指掌，想必他们也能猜到自己去见韩谦的结果是什么，但很好奇极少抛头露面的吕轻侠，守在这里截他作什么？
周启年拱拱手，笑道：“周大人真是耳聪目明呢，将老朽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不知道有何赐教？”
“我知道周先生去东湖，是国丈大人还是想着劝黔阳侯回心转意，但倘若黔阳侯已经铁了心跟敌国勾结，国丈大人那边会做怎样的决定？”吕轻侠直接张口问道。
“黔阳侯权欲心或许重了一些，但要是说他铁了心跟梁国勾结，却不知道夫人这话从何说起？”周启年拱手问道。
当初黄化还率湖州兵观望形势呢，周启年并不觉得在这兵荒马道的世道，有私心及野心是多大的问题，而到这时，黄系与朝系并没有激烈、不可能挽回的矛盾跟冲突。
辰州危机，说到底还是晚红楼一系的人太蠢，这么想，却叫周启年多少有些看不起眼前这些人。
“之前黔阳侯给陈昆、韩元齐通风报信，还可以说他权欲心重，一心想着不费吹灰之力，扩大棠邑军的地盘，或许还不能说明他铁了心与敌国勾结，”吕轻侠似乎能看透周启年心里在想什么，淡然说道，“但周先生或许还不知道，就在数日之前，棠邑军一队轻兵穿插到徐州北部，从司马家眼皮子底下，将温暮桥及四百多温氏族人劫走——周先生觉得没有梁军的通力协助，棠邑军能做到这一点吗？”

第六百四十九章 狼子野心
周启年愣怔半晌，都难以相信吕轻侠所说的一切。
以棠邑军的实力以及这些年来韩谦极重视侦察斥候之事，周启年相信他要想将三五人从敌后劫走，应该是易如反掌，但这跟将三五百人从敌后劫走，完全是两个概念。
要是司马家真这么好欺负，金陵事变之前那么多年，李遇及信王杨元演率楚州兵马与司马氏在淮河下游先后对峙那么多年，都没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岂非都是实足的蠢货？
而温暮桥早年乃是与李遇、杜崇韬等人齐名的人物，温博与李知诰、韩谦都对过阵，可以说战术层面不会比李知诰、韩谦相差太多。
而温博所率嫡系战力的韧性、战斗力之强，都足以证明温氏一族乃是与浙东郡王府堪比肩的将门之族。
即便温氏一族有相当一部分的子弟都在温博麾下为将，此时被困于罗山城，但其宗族之内基本的防御力量，怎么可能会弱？
除非温氏一族主动配合，天下谁能从司马家的眼皮底子，将小规模战斗力绝对强横、冠绝天下的温氏族人劫走？
“夫人说笑了吧，”周启年笑着说道，“即便黔阳侯与梁军勾结，但温暮桥当年乃是杀害韩道勋的罪魁祸首之一，温氏族人怎么可能不加以反抗，乖乖的跟黔阳侯派出的轻兵离开？夫人确定不是司马氏跟黔阳侯有什么交易？”
要是确有其事，周启年更愿意猜测司马氏跟黔阳侯达成什么合作协议，或许是司马氏担心淮东会对徐泗出兵，再有意讨好黔阳侯，将其杀父血仇拱手献上。
然而这能算是与梁军勾结吗？
又或者说这或许是游说司马氏归顺大楚的一个机会？
周启年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惊人的消息，甚至连吕轻侠的话真假，他一时也无法分辨。
“我也不知道韩谦用什么手段说服温氏族人乖乖配合，事后观其聚居地并没有武力对抗、奋力相搏的迹象，但司马氏却是气急败坏，事后分兵数路追捕，但捕杀十数人都是疑兵，最终还是叫这一路轻兵成功逃脱。”
吕轻侠也不隐瞒她们在徐泗有相当可靠的信息源，更详细地说道。
“当然，司马氏之所以懈怠、疏于防备，也是从棠邑潜出的这部轻兵，最初是假装梁军从北面接近徐州北。而在温氏族人被劫走后，司马氏派兵马往北追击无果，意识到可能是南面派兵马假扮梁军劫人，后续追兵则沿徐州南部展开，但这时候又被棠邑军这段时间从濠州渡河侵袭的兵马干扰，没有想到这部轻兵带着温氏族人没有北上，也没有往南突围，而是往东到海州北部渡海。很可惜我们得到消息还是晚了一些，四天前寿王府的人在长江口发现赤山会有四艘仓船从外海进入长江水道。也许周先生到东湖时，韩谦已与温暮桥见过桥了……”
周启年眉头微蹙，他知道吕轻侠说出这么多的细节，自然是方便他去验证真伪，迟疑地问道：“夫人想说黔阳侯劫持温氏族人是……”
周启年都有些为他的想法惊呆了，以致他迟疑着、犹豫着都不能直接吐露出口。
“周先生与韩谦打交道也非一年半载了，对韩谦是什么样的人物，难道还不够清楚？”吕轻侠说道，“当年韩谦借孝道之名，将陛下玩弄股掌之间，而一旦孝道成为他野心权欲的障碍，被他践踏在脚底下，又有什么好值得诧异的？杀父之仇，在这种人物的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再者说了，他不承认，天下谁能说温氏族人就一定落在他的手里？周先生此时还能说韩谦不是铁了心跟梁军勾结、以逞其志？”
周启年倒吸一口凉气，心想，为权势父子兄弟相残者不知凡几，他们这样的人要是还相信所谓的父仇不共戴天，不是自欺欺人吗？
只是，倘若温氏族人落在韩谦手里，特别是兵不血刃，极为配合的随棠邑潜袭人马进入棠邑隐藏起来，那韩谦与温氏族人之间到底达成怎样的秘密协议？
周启年这时候有些明白从不抛头露面的吕轻侠，为何要在这里拦截他了。
他心里也禁不住想，要是韩谦与温氏族人达成什么秘密协议，李知诰还要怎么对罗山城进行围困啊？
周启年暗感，或许都不用等棠邑军与罗山守军里应外合发动攻势了，只需要棠邑军往潢川、乐安两城增派兵马，李知诰就不敢再冒险对罗山城进行密不透风的围困了吧？
周启年之前预料，韩谦及朝廷之中沈漾、杨恩等人反对再激烈，太后一党也极可能会指使柴建在均州配合蜀军对关中发动进攻，但眼下这种情况，柴建又怎么敢轻易妄动？
吕轻侠盯着周启年，问道：“周先生此时对韩谦的狼子贼心，还没有清醒的认识吗？周先生与黄大人，乃是后族一党，真以为能有机会与韩谦求同存异吗？”
周启年自然不会轻易被吕轻侠的话说动，不动声色地问道：“依夫人所见，黔阳侯将温氏族人控制在手里，知诰将军那边打不能打，黔阳侯又不能直接派兵越过谷河，他会怎么做？”
“温博派人出城直接向朝廷求降，在韩谦与韩道铭等人操纵、安排下，招降温博其部，使之继续守罗山等城，谁能阻止？”吕轻侠问道。
周启年点点头，心想吕轻侠说的颇有可能会发生。
李知诰到时候不敢再对罗山城进行密不透风的围困，在光州中部长期对峙下去也不是办法。
这种情况之下，温博主动上书求降，朝廷也没有不允的条件。
而既然是招降，或者说是招安，允许其保留一部分兵权，又是先笼络之后再行之处置的惯例。
谁要是想坚决反对，也可以啊，但是谁他妈敢在棠邑军居心叵测的窥视一侧时，强攻罗山城、歼灭罗山守军？
整件事简直就是思州民乱的翻版啊。
想到这里，周启年却倾向认定吕轻侠所言不虚了。
“四百多温氏族人进入棠邑，这么多人，韩谦也不可能藏得严严实实，一点风声不传出来，”吕轻侠也不想逼迫周启年太急，再说周启年即便极受黄化的信任，但终究也只是黄家的门客，这些信息还是需要周启年带给黄家人及江东世家好好消化一下，说道，“周先生要是有心，相信很快也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周启年也不跟吕轻侠多说，毕竟一切都没有证实，他也不会轻信吕轻侠的话，分别后他很快就进了城。
他没有急着找黄惠祥及黄化之子黄虑说及此事，进城后而是先去找了同乡，同时也是寿王杨致堂门下的宾客张宪。
周启年作为宾客，没有直接拜见寿王杨致堂的资格，但他与寿王杨致堂的宾客张宪等人关系极好。
黄化之女册封为皇后，黄氏乃是外戚后族，与宗室巨擎寿王府，不存在根本利益上的冲突。而寿王世子统率右龙武军移驻润江，掌握润州以东沿江及沿海的防务，寿王府也刻意拉拢、交好江东世家。
因此周启年找到张宪，求证赤山会近期有四艘海船返回长江前往东湖之事，张宪也没有隐瞒，证实确有其事。
润州以东的长江下游水道乃是右龙武军水军的防区，寿王府对赤山会的船舶又格外重视，即便不会无故阻拦，甚至照着双方秘密约定的条件，都不会无故搜检，但偶尔有几艘大型海船进入长江口，怎么可能会看漏了？
张宪甚至还能确认赤山会前后两批大船出海的时间，就是在蜀臣韦群出使金陵之后。
黄化远在潭州，一时间传递消息也不方便，周启年辞别张宪，赶到黄府，便先与黄惠祥、黄虑见面，说及吕轻侠半路见他之事。
“我早就说韩谦真不是一个好种！”黄虑满不在乎地说道。
最初他在长春宫当值时，与韩钧搭档，先入为主的听韩钧说过太多韩谦的坏话，他哪里会对韩谦有什么好印象？
不过，黄虑也不会单纯到认为吕轻侠半路截住周启年，只是想要找个陌生人诉苦，好奇的问周启年：
“不过，话说回来，吕轻侠她们都将二皇子接进慈寿宫了，难不成她还有什么能跟我们好媾和的？”
目前他妹妹虽然被册封为皇后，但黄家的地位想要真正巩固下来，还要等他的小外甥立为太子才行。
只是延佑帝这么年轻，不管换作谁，再心切也不至于这时候就提起立嫡之事。
不要说立嫡之后还能废嫡，现在太子都没有立，慈寿宫之前又突然将李普之女所生的二皇子接过去扶养，想叫黄虑对吕轻侠这些人有好感，也不可能。
“事有轻重缓疾，不管吕轻侠有什么意图，周先生再去见他们一面为好。”黄惠祥说道。
这些年来吕轻侠、姚惜水等人在幕前幕后操纵权柄，但在大多数人眼里，她们都是依附于太后的女吏宦臣。而女吏宦臣弄权，千百年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朝野很多人求官求权，都喜欢走这个途径。
在黄惠祥看来，他们或许将来与吕轻侠这些人在立嫡之事上必有一争，但比起韩谦及棠邑军此时暴露出来令人心惊的狼子野心，他们与吕轻侠这些人暂时还有些妥协余地的，就想着叫周启年再去接触吕轻侠，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想法以应对当前的局势，总不可能只是好意通传消息。

第六百五十章 新军
周启年没敢擅作主张，还是先派人五百里加急赶往岳阳，跟黄化通报这事，四天后黄化的回复便传了回来——从金陵到岳阳有陆路驿道相接，每隔三十里便有驿铺，传信到底方便些——要周启年以私人的名义到周元府上拜访，看吕轻侠这些人到底什么意图。
周元、周数兄弟二人，发迹之初皆是信昌侯府家将，后随龙雀军的崛起而渐受重用。大楚水师覆灭后，明面上看也是他们兄弟二人果断的掉转旗帜，奉太后手诏行事，成为太后一党，保住权势，此时一人乃是左武卫军都指挥使，一人乃是工部侍郎，在朝中也可以说是权高位重了。
他们兄弟二人府邸，与李知诰在金陵的府邸相挨着，高墙大院，与其说奢阔，不如说是更像一座坚固的城垒，罕见京里谁家府邸的院墙，会用条石垒砌。
周元说是文臣，但周启年赶过来拜见，登堂入室看周家宅邸之中带刀护卫却是随处可见，叫他眉头直皱。
周启年还是下意识反感周元这种满心阴党宫闱以呈权欲的人物。
周元这两天就等着周启年登门，将其人迎入雅室，款以上佳清茗，直截了当的进入主题，说道：“当下之情势，太后也不敢轻令柴建率左神武军进攻武关，但韩谦居心叵测实在可恨，想必周先生也绝不愿看到其志得逞吧？”
“却不知周大人有什么善策应对？”周启年端起茶盏，打量着室里的布置，不动声色的问道。
“这半年来，朝野都主张扩编侍卫亲军，但多方牵制之下，事竟难成，周先生不觉得可惜吗？”周元问道。
“虽说可惜，但似乎并非我与周大人私下商议，就能管用的。”周启年说道。
侍卫亲军扩编这事拖到这时没有实际性的进展，无非是各家都想着争新扩编出的侍卫亲军的统领权——慈寿宫那边一直力荐李秀出任都指挥使，这是黄家也不能接受的条件。
周启年一时想不明白周元重提此事的用意，跟韩谦劫持温氏族人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周先生为何觉得我们便商议不出一个结果来？”周元笑盈盈问道。
周启年心思一动，问道：“怎么说？”
“江阴侯熟读兵书，在侍卫亲军任职，治军严谨素得朝臣称赞，他若统领新编侍卫亲军出征关中，我想朝廷内外，便能少许多争议。”周元说道。
周启年不得不承认周元所说是一个极令人心动的建议。
韩谦既然暗中控制温氏族人，那襄北军主力就不敢轻易妄动，需要全力戒备韩谦暗藏别的什么异心，但太后一系似乎又铁了心要与蜀军联手进攻关中，那从新组建一支兵马，由当今皇后的哥哥、江阴侯黄虑统率进攻武关，里里外外的阻力自然就会少许多——扩编侍卫亲军目前差不多是除淮东、棠邑之外诸多势力共同追求的一个目标。
这事关键还是看黄家的态度。
家主黄化目前是湖南宣慰使，郑晖在邵衡出兵清巢永州叛军，离不开湖南宣慰使司的大力支持，倘若这时候是黄虑率部进攻武关，郑氏自然就不会再强烈反对。
而黄虑作为当年皇后的亲哥哥，他在郭亮、张潮二人之后出任新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至少在当前的情况下，谁都不会怀疑黄家会对朝廷存有什么异心。
就延佑帝而言，此时也不可能对黄家存有什么戒心。
即便将来有外戚坐大、难以节衡的担忧，但那是多少年之后的事情了，至少眼下黄虑是一个更为众人接受的人选。
见周启年陷入沉思，周元又说道：“当然了，进攻关中的时机不等人，新的侍卫亲军也不可能直接从诸营军府征调新卒编训，但可以直接从左右侍卫亲军以及诸部禁军各抽调一部兵马编入新军——而左右侍卫亲军以及诸部禁军因此产生的缺额，则可以从屯营军府征调新卒补充完整，周先生以为如此安排可好？”
当年组建侍卫亲军时，将卒都是从诸部兵马抽调精锐，并将其家小迁并京畿附近的屯营军府之中安置；而当初湖州兵将卒征入侍卫亲军为兵户者最多。
如此新编一部侍卫亲军，当中有大量湖州籍的老卒，黄虑统御起来，也会得心应手；而黄家也不缺少能辅佐黄虑治兵打仗的武将佐吏。
这样的条件，周启年也知道黄家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就这些？”周启年盯着周元问道。
“李秀乃郡王之后，陛下都称赞他有名将气象，我想李秀出任副都指挥使或军司马辅佐江阴侯，应该是够格的；这样也方便我们给临晋侯，给对大楚忠心耿耿的郡王爷在天之灵一个交待。”周元说道。
周启年有些犹豫。
说实话，朝堂之中，对李普非议者极多，但李遇当年为大楚立下汗马功劳，又在权势极盛之时交出兵权、甘愿归隐田园，绝大多数人都是看在眼里的。
要不是李秀率郡王府的家将再次出山，跟李普及太后一系走得太近，他出任新编侍卫亲军的都指挥使，都不会有什么阻力。
现在人家退而求其次，仅仅是要求出任副都指挥使，多少显得有些委屈求全了。
而从现实的角度去考虑，即便楚军从均州进攻武关，相对于蜀军从梁州进攻关中，只能算是偏军，但用兵历来都是凶险事，新编的侍卫亲军有李秀这样的优秀将领加入，怎么都不能算是坏事。
见周元没有别的条件提出，周启年又坐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
……
……
周元送周启年离开府邸，走回到宅邸东北角的一栋小院，却见姚惜水与春十三娘坐在月色之下，看着凉亭旁花蕊掉了一地的桂花树出神。
看到周元走过来，姚惜水问道：“都跟周启年说明白了？”
“……”周元将刚才跟周启年会面时的情形，如实相告。
姚惜水颇为不确定的问周元：“黄化会同意我们的建议？”
辰州之事，姚惜水受到的打击颇重，现在很多事情都显得犹豫、不确定。
“信王桀骜不驯、韩谦又暴露出这么大的野心，换作我是黄化，也会千方百计的重掌兵权，以防将来形势有变，”周元说道，“即便黄化不同意，江东世家宗阀对韩谦的畏惧渐深，他们会同意黄化放弃这么一个重新掌握近卫兵权的机会？”
黄化为人老练圆滑，但他始终是江东世家宗阀的代表，他必然要考虑到江东世家宗阀的利益。
虽然金陵事变后期，江东世家宗阀没有跟韩谦起剧烈冲突，赤山军没有真正攻入江东境内，但不意味着江东世家宗阀对在棠邑、叙州推行新政的韩谦就没有警惕。
而目前各方势力都直接掌握精锐兵马，如此兵荒马乱的时刻，大楚内部也极不稳定，周元他们都担心值梁军四分五裂、无力对大楚进行牵制之际，韩谦有可能率先发动内战，他并不觉得此时的江东世家宗阀就能睡踏实了。
而由黄虑统领新编的侍卫亲军，并由新编侍卫亲军主要负责协同蜀军进攻关中，周元也以为这是阻力最小的。
即便是沈漾、杨恩等人，也不大可能会再强烈反对。
想到这里，周元又轻叹一口气，说道：“现在真正令人头痛的，还是棠邑啊！”
听周元如此说，姚惜水俏嫩的美脸，顿时又如乌云笼罩般阴沉下来，当然，这一刻她内心更多的还是无力感。
她们谋划这么多、这么周密，却时时处处都受制于棠邑，每次都能叫棠邑占得大便宜，以致他们不得不跟其他势力妥协、进行交易，才不至于叫形势彻底对他们不利，换作谁的心里会舒坦？
“对了，徐靖昨日传信过来，说王樘三天前到罗山商议两军在北线的分摊防御之事，到罗山城下观察敌军动向，王樘说要代韩谦将一封劝降书射入城中。初时徐靖他们看到确是韩谦的劝降手书，也没有十分在意，但王樘开弓射箭时，似附有其他书信，那时候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情急之下起了争执，最后还是不便将人扣留下来，将王樘放回潢川了。”周元又想到一件事，跟姚惜水、春十三娘说道。
听到这事，姚惜水都禁不住眼角抽搐似的跳动了好几下。
虽然她心里也清楚真要将王樘扣押下来，无疑也是给韩谦往潢川一线直接增兵干涉罗山战局的借口，但想到韩谦竟然指使人当着襄北军诸将的面，公然将极可能是温暮桥所写的密信达入城中，一时间也是气难平。
“温博不会真相信韩谦会放他温家父子一把吧？”春十三娘疑惑的问道，“即便接受招降，他也不应该更倾向棠邑军才对啊！而他想温氏族人无恙，即便不更有求于我们，也应该保持中立才对啊。照我看，应无需理会韩谦的虚张声势，左神武军应照原计划进攻武关……”
“关键不知道韩谦用什么手段，说服温暮桥及温氏族人乖乖配合他们逃离徐州，现在各方面形势微妙，凡事还是小心为好，用黄虑统领新军，也并无坏处。”周元说道。
这些年来，他们对叙州、棠邑用谋，都没有占到过什么便宜，周元哪里还有春十三娘这般的自信，完全说不理会棠邑的动机跟谋计而自行其事？

第六百五十一章 秘使
或许未抵住重掌兵权的诱惑，又或许是江东世家宗阀群体所发出的声音太过强烈，又或者实力急剧扩张的棠邑军实在令人忌惮，从诸部征调精锐新编第三镇侍卫亲军、以黄虑为都指挥使，统领出征关中之事，十月下旬之前便由兵部侍郎、临晋侯李长风正式上书进奏。
韩道铭即便强烈反对，但他在朝中孤掌难鸣。
十月下旬工部侍郎周元、张潜、湖南按察使吴凡、盐铁转运使张翰、度支使郑榆、枢密副使周炳武、兵部尚书杜崇韬等一干大臣纷纷上书拥附其议。
到十月底，政事堂便正式请旨，从原左右侍卫军以及左神武军、右武卫军、右龙武军各调一都精锐，组建由侍卫马步兵亲军司统辖的左武骧军，任黄虑、李秀、张封（张蟓之子）为正副都指挥使，领兵前往均州，筹备对武关的进攻事宜。
同时左右侍卫军也变更为侍卫马步兵亲军司统领的左右武翊军，继续负责卫戍京畿之防务，所缺兵额从诸屯营军府征补。
而除了从左右武卫军抽调的兵马可以从义阳、荆襄出发外，从左右武翊军及右龙武军抽调的三都兵马，也赶在十一月上旬，乘坐右龙武军的水军战船，从金陵扬帆沿江西进，行动速度快得惊人。
天穹飘起小雪，韩谦牵马停在江滩上，蹙着眉头眺望扬帆西进的战船。
新编左武骧军从武关道进攻关中，朝堂诸臣几乎是一致通过，这段时间跟棠邑关系还没有从蜜月期走出来的郑氏，也特地派人赶到东湖来打招呼。
毕竟郑晖对永州叛军残部用兵，以及后续攻入岭南，都离不开黄化的支持，这次新编左武骧军，黄家得益最大，郑晖即便是攻下永州城之后暂作休整，郑氏这次也得表示支持。
至于黄虑统兵经验不足的问题，朝堂诸臣也没有太多的忧虑。
除了有李秀、张封两名后起之秀出任副都指挥使，各领一都精锐打前锋外，左武骧军这次也是作为偏师，以进攻武关及其背后的商洛地区为主，暂时不考虑对关中腹地冒进。
也就是说，此次作战，楚军主要目的，也只想从旁牵制一部分梁军，以便蜀军及蒙兀人重创梁军主力，以便能为后续大楚兵马从南阳或淮河沿线往北用兵做好准备。
也就是暗中与蜀国达成蜀军占领关中，楚军将来占领中原地区的协议。
这种情况下，韩谦也没有办法再阻挡什么，而此去均州，经长江而入汉水，新式帆战船行速极快，新编左武骧军差不多十天之后就能淅川、荆子口等军塞完成集结。
除非秦岭南麓这个冬季能降大雪、遮蔽险僻路途，要不然左武骧军差不多能赶十一月底完成进攻武关的准备。
即便如此，韩谦还算是成功的将楚蜀联军进攻关中的时间，往后拖延了近两个月，拖入对进攻方不利的冬季，他暂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待右龙武军的水军船队过去了，正拿铜望镜眺望对岸动静的韩东虎说道：“大人，冯翊他们的船起锚了。”
冯翊、郭却之前奉命赶往渝州去见长乡侯王邕，今天才秘密陪同渝州司马曹干返回东湖。
很不幸巧的是他们乘船差不多快到裕溪河口里，右龙武军的水军船队通过长江。即便赤山会的船舶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随便冲撞右龙武军的整编水军船队，只能耐心的停靠到南岸等候。
韩谦今日刚好与王珺人在东关镇，听到消息就到江滩边来迎接曹干，也顺便看看新编左武骧军的军容。
水军船队通过之后，冯翊、郭却、曹干很快就乘船过来，他们直接借河口的临时栈桥上了岸，跟韩谦、王珺见面。
韩谦看曹干削瘦的下颔长满密集的胡茬子，还杂夹几许白须，才想到曹干都快六旬年纪了，微微蹙着眉头，拱手施礼道：“一别又是数年，曹大人可还好啊？”
“烦劳侯爷挂念了，一切还能算好吧，但总之远不如侯爷好就是了。”曹干见韩谦的态度颇为勉强，拱手施礼说道。
曹干与韩谦见面的次数极为有限，但上次跟韩谦身边的嫡系亲信直接接触，还是叙州暗中请渝州那边配合出兵，以便叙州能潜藏在水面之下，还能逼迫思州及湖南宣慰使司对天平都叛军进行招安。
那一次合作，叙州暗中支援的天平都完全控制婺川河谷，而他们也成功的将世子王弘翼的势力从左清江军及渝州清除出去，之后两家通过黔江水道的往来边贸，这两年也都相对稳定的维持在每年一百万缗左右。
这两年，渝州每年都能从黔江边贸中获利三四十万缗。
这主要是每年输入的上百万匹黔阳布给渝州带来的利润太丰厚了。
他们不仅通过暗中控制的货栈在川蜀地区销售黔阳布，还与茶药铁器等物，一起往西蕃地区输送，交易马匹、皮毛等物回来——甚至每年还有上千匹的优良西蕃战马以及其他三四千匹的驼马，通过他们的手转输到叙州。
西蕃战马，他们多过一遍手，便能多赚一笔钱。
长乡侯不仅掌握渝夔硖等州的岁入，还通过如此巨量的边贸收入，借清剿巴南、川南僚人叛乱，将左清江军的兵马扩张到近三万众，在蜀国内部隐然能与世子王弘翼的势力分庭抗礼。
只是这一切相比较叙州或者说棠邑军在这四五年里的扩张，真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即便是黔江水道边贸，看上去叙州每年的获利，还要比渝州稍低一些，但渝州并非瞎子，并不会单纯只看表面账上的数字。
这几年婺川县盐铁监院从渝州购入的井盐，一年低过一年，但经阮江水道、黔江水道输往黔中地区外销的食盐却一年多过一年——而大楚盐铁转运使司输入叙州的食盐有据可查，每年仅有两万石稍多些而已。
这说明叙州控制的地域已经能大规模出产井盐，很显然就是在婺川河谷附近的山地里。
即便是从淮东盐场转运过来的两万石食盐，叙州还要从中吃掉两万余缗的盐利，即盐铁转运使司以每石两缗的盐价，将这些食盐给叙州衙府，叙州衙府再每石加价一缗，转售给几家指定的盐商对民间销售。
这拥有独立经济权的羁縻州县及藩镇的榷卖特权。
叙州每石盐仅加价一缗，已经算是极有良心的，同时也禁止盐商对民间销售的盐价得高过每石四缗——超过这个价，将由州府直接敞开量向民间供应。
除了叙州之外，棠邑制置府随着控制区域的扩大，每年从淮东盐场转运过来的食盐，也从最初的两万石激增到今年的十万石。
这部分食盐每石作价一千五百钱，由赤山会直接从盐场承运，加价一千钱，交付诸县盐商分销，但同时要求对民间的零售盐价不得高过每斤三十钱；超过此价，制置府则会直接敞开量对民间供应。
也就是说，仅仅是淮西及叙州每年正常从淮东盐场接手的十二万石食盐，韩谦要直接拿走十二万缗钱的盐利，但除此之外，曹干能确定婺川每年所产的井盐，实际早已经超过十万石，甚至高达十五万之多。
这主要是输往黔中地区的井盐规模太难统计，只能估计一个概数。
这些井盐没有盐铁转运司参与分利，每石井盐扣除掉生产、运输成本，都是净利，曹干预计韩谦每年能从中攫取高达四十万缗钱的净收入。
也就是说，韩谦通过思州民乱，将婺川河谷控制在手里，继而掌握黔江中上游的边贸，每年差不多能得到七十万缗的净收入，差不多是渝州所得的一倍以上。
如此想来，也真是叫人多少有些沮丧。
而再加上韩乔等家的鼎力支持，也就无怪乎韩谦能在淮西扩张出如此规模的精锐战力了。
天色不早，也不适合在荒郊野外坐下来说话，韩谦着人给曹干及随行人员牵来马匹，众人在百余护卫的簇拥下，赶往东关镇。
韩谦最初是虽然计划沿江修筑遥堤，当时是考虑到往北突破不力，棠邑会被压制在滁河南岸发展，到时候必然需要修筑遥堤，开垦江滩地区，但后续的战事极为顺利，目前已经将淮西绝大部分地域收入囊中，根本无需为耕地发愁，反倒愁于地广人稀，因此耗资巨大的沿江修造长堤之事就暂时搁置下来。
从裕溪河口登岸，曹干看到江滩还是一片荒芜，但抵近东关镇看到裕溪河两岸的田畦整饬，大片新建的村寨，也不是简单搭建来栖身的窝棚，土墙草屋房之中间杂不少的砖瓦房，大有鱼米之乡兴盛繁荣的景象。
这些都说明在棠邑军收复巢湖东岸地区三四年时间以来，地方民生已经恢复到相当水平了。
善治政者，都知道与民休养的重要性，但就传统的经验来说，一个被战争严重摧残、反复摧残的区域，即便再治政有为，想要恢复战前的农耕水平，至少也需要十年时间以上的休生养息才行。
蜀地约有二十五六年都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事，人口相比较开国时才增长约四成，但绝大部分民户在缴纳赋税之后，都还是在赤贫线上挣扎，与前朝中期间的鱼米富庶之地，还远不能相提并论。
看到这里，曹干也能理解柴建所部左神武军受牵制、不能进攻武关之后，为何大楚朝臣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达成一致意见，决定新编左武骧军，由黄化之子黄虑统领西进攻打武关了。
换作谁不忌惮身边趴着这么一头桀骜不驯、体魄一天彪过一天的猛虎啊？
到东关镇后，韩谦安排曹干及随行人员住进一栋院子里稍作休息，他先将冯翊、郭却喊到跟前，询问他们此行的经过。
东关镇条件简陋，仅仅设立乡巡检司，巡防、监管进须濡口的河道。
百余侍卫骑兵进驻，便将衙院挤得满满当当，众人坐在一座小厅里说话。
除了韩谦、王珺以及韩东虎、霍厉、王辙等侍从将吏外，冯缭也临时从历阳赶过回来。
他此时更想知道郭却、冯翊这次陪同曹干过来，能带来什么新的情报。
“我们到渝州，最初并没有见到长乡侯王邕，即便连曹干的面也没有见到，一切皆是曹干之子曹哲出面应付我们，直到上月下旬，王邕才最终召见我们一面，却也没有说什么话。过后两天，我们计划返回东湖时，王邕又突然决定使曹干陪同我们回来。”
郭却与冯翊两人前往渝州，所能直接获得的情报有限，每天都由曹哲带着不同的官员陪吃陪喝，实际上是限制住他们行动的自由。
就目前所知的情况，蜀军从梁州进攻关中，主要还是蜀世子王弘翼一系的人主导，蜀世子王弘翼出任枢密使，留在蜀都主持整个出兵计划，主帅乃侍中赵惟升的族弟、在金陵事变之后出任梁州刺史、镇北将军的赵孟吉，副帅乃是率蜀军两万禁军精锐支援北线的蔚侯、王弘翼胞弟王孝先，总计调动六万蜀军以及数万民夫，分从子午道、褒斜道、骆谷道进攻关中。
长乡侯王邕及曹干等渝州将吏对蜀军联楚北伐之事的态度，在郭却他们看来还是模糊的——这点有些奇怪，并不像韩谦他们早初所预测的那般积极支持，但也没有明确表示反对，对出兵所需要的粮秣，渝州也是一并分摊，并没有推卸。
郭却汇报到最后说道。
“我们陪同曹干赶来棠邑，于途中得知新编左武骧军进攻关中之事，看曹干并没有特别意外，我们怀疑曹干应该知道温氏族人已经进入棠邑了……”
郭却、冯翊即使在途中，也跟东湖这边保持密信往来，知道韩东虎等人在沈鹏的协助下，已经成功将温氏族人劫到历阳城软禁起来。
即便将温氏族人秘密软禁于历阳城之中，对外界暂时也不会公然承认这点，但为了确保吕轻侠等人不敢轻易对关中用兵，也会确保有些风声能恰到好处的传入吕轻侠等人的耳中。
冯翊、郭却他们在途中得知柴建所部左神武军主力往南阳北部的方城防线一线转移，而腾出来的均州由新编归于侍卫马步兵亲军司统辖的左武骧军驻防，并负责进攻武关的事宜，自然不会觉得有突兀的地方，只会视作吕轻侠等人针对棠邑军随后做出的调整对策。
不过，曹干知道这事，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诧跟意外，就很值得琢磨了。
韩谦他们之前就猜测萧衣卿或王景荣暗中派人潜到蜀楚联络神陵司的旧属势力，这无疑也是从侧面得到进一步的验证。
当初，郭却、冯翊虽然跟长乡侯王邕仅短暂接触过一次，这一路陪同曹干赶回东湖，能从曹干那里探知的信息也相当有限，但在渝州停留十数日，与渝州将吏接触，还是能清楚的掌握到两条较为关键的信息。
第一点是蜀主王建早年虽然知道韬光养晦，甚至不惜向梁国称臣，以便蜀地能休养生息，但近年来蜀主王建渐有称帝的心思。
这极可能是蜀军决意在此时谋取关中、渝州都没有强烈反对的主要原因，而不是简单受人游说、蛊惑的结果。
蜀主王建极可能是想在建立吞并关中的功业，声望在更上一层楼时，趁势称帝。
还有一点就是渝州虽然这几年在与叙州的合作中得到巨大的利益，实力壮大不少，但由于蜀主王建的沉默，长乡侯在争嫡之事上并未看到有任何胜算的可能。
而渝州将吏这时候也确知叙州从两方边贸中的收益更大，特别是婺川能大规模生产井盐之事，到这时候也不可能保住秘密，再加上清阳郡主在大楚也并没有获得棠邑实质性的支持，渝州将吏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满跟怨意。
“近则不逊，远之则怨，他们凭白获得这么大的好处，却还有抱怨，说到底渝州将吏或者说长乡侯王邕的气度，终究是有限啊，总不能指望我们一手将他扶上蜀国君主的宝座吧？”冯缭感慨说道，“郭却、冯翊到渝州，都只能匆匆见到王邕一面，王邕心里怨气或许还不少呢，大概是觉得被我们利用更多吧？”
韩谦一手抱于胸前，一手托着下，蹙着眉头问郭却：“王邕在虚耗了十数天后才匆匆见郭却他们一面，之后为何又叫曹干秘密赶来东湖见我，之间有什么态度变化没有？”
“如果说王邕动了篡位的心思呢？”王珺一直坐在韩谦身边安静听着郭却他们汇报，这时候插话问道。
听王珺如此说，冯缭一惊之后也似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下意识地说道：“梁国大乱，大楚诸镇兵马又相互猜忌、牵制，这时候蜀军主力，特别是蜀世子王弘翼一系的人马都从梁州进攻关中，正是王邕密谋篡位的良机！”
听王珺、冯缭说及这种可能，郭却、冯翊及韩东虎、王辙等侍从将吏，一时间也震惊得无话可话。
韩谦坐回榆木所制的长案之后，久久不语，他之前只是有些担忧，现在郭却、冯翊带回来的情报信息，实在是叫人太不乐观了。
如果不是被逼得无路可走，外面强敌环伺之时，谁都不会轻举妄动。
然而，周遭强敌都陷入大乱而自顾无暇，这时候既是发兵攻伐强敌、趁火打劫的良机，同样也是内部发动兵变、不虞会为外敌所趁的机会，不用担心为外敌做了嫁衣。
就跟乌金岭大捷之后，淮东出兵抢占石梁，韩谦屁话不说一句的道理一样，当时寿州军还保持相当强的战力，棠邑与淮东起什么争执，只会叫寿州军渔翁得利。
不过，梁国大乱，寿州军被迫后撤自保，难从北线威胁棠邑之时，韩谦也是毫不客气的趁机从淮东手里讨回石梁县。
而韩谦从徐州秘密劫回温氏族人，能令吕轻侠等人不敢轻举妄动，道理也是一样；在没有寿州军从北线相威胁的情况下，他们也根本猜不透他这边做出什么举动来。
在蜀楚联军进攻关中一事，长乡侯王邕一直保持沉默的原因，或许就在这里；冯翊、郭却与渝州将吏接触，能听到一些抱怨，却也不能说长乡侯王邕他们不够保密，有时候纵容下属滋生不满怨气，也是内部保持凝聚力或进行谋事动员的一种有效手段。
而王邕之前对冯翊、郭却他们态度冷淡，之后又突然使曹干陪同郭却、冯翊秘密赶来东湖，或许是从灌江楼的秘使那里得知他们劫持温氏族人的消息后，误以为他们有趁乱谋事的野心跟贪欲，从而想着互相成就吧？
真他妈是一团乱麻！
“珺儿，我们回历阳吧！”韩谦心力交瘁的站起来，跟王珺说道。
“你不见曹干了？”冯缭惊问道。
“不见了，你留下来应付曹干，随便找个借口说我有急事要赶回历阳。”韩谦不耐烦地说道。
“……”冯缭还想再问什么，但看韩谦有些烦躁的样子，心想他还是先从曹干嘴里套出更多的准确信息再说其他。
留郭却陪着冯缭应付曹干——毕竟后续赤山会、与渝州的联络及对蜀国境内的情报搜集及刺探，都归郭却负责，冯翊也是无事一身轻，跟着韩谦他们先回东湖。
他这一个多月，要么在船上憋着，要么就在渝州吃闲饭，心里也是厌气得很。
一路无语，从须濡山南麓新修驿道绕过，赶回到历阳城已经是深夜。

第六百五十二章 手诏（一）
回历阳城，韩谦还是没有办法歇下来。
虽然温氏族人被秘密扣留在历阳城里，也着王樘到李知诰军中商谈防务之事，强行往罗山城送了信，之后并往乐安、潢川两城增派了千余骑兵以及三千余匹军马，提高孔熙荣所部的机动作战能力，但他们还是需要随时密切关注罗山城的动向。
难保李知诰那边不会将柴建所部左神武军主力也从桐柏山北麓调往光州西部，硬要强吃下罗山守军。
东湖濒临巢湖东岸，青苍山、须濡山之间修造长堤，开辟出宽阔的地域，利于发展各种工造、港口贸易，甚至从青苍山往北到巢州城之间的沿湖地域都能开垦成千上万顷的优质农耕粮田，但夏秋水涝灾情严重，制置府还是暂时移到相距仅三十里的历阳城里。
目前历阳也是整个淮西的中枢所在。
虽然郭荣、冯缭他们更主张将治所设于位于整个淮西中心位置的巢州城，但巢州城在这些年的战事中都被打残了。
而目前有限的钱粮要尽可能快的先帮助各县恢复农耕、建造更多的工坊以及安置民众，巢州城的重建计划被无限期的延后了。
郭荣、高绍、奚发儿等人都在历阳，得知韩谦与王珺赶历阳，即便是深夜也都匆匆赶到涟园来，却不见冯缭以及今天秘密迎接的曹干的人影，还颇为讶异，听冯翊解释，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照我说啊，长乡侯发动兵变篡位，未尝不是坏事——他要发动兵变了，赵孟吉、王孝先怎么还有可能继续进攻关中，不赶紧率兵马赶回蜀都？”冯翊跟郭荣、高绍他们解释了一通，大口喝着茶饮解渴，看韩谦一脸苦闷的样子，劝慰他道，“你一直都担心蒙兀人会渔翁得利，现在不正好解了关中之忧，管他蜀国会打成什么鸟样？”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郭荣说道，“王邕发动兵变，必然也是要等赵孟吉、王孝先打入关中、与梁军残部纠缠不清之时，那时赵孟吉、王孝先再率部回撤，关中梁军已经被打残了，但从武关、潼关以及汾水河谷进攻关中另三路兵马却不会停止攻势。”
冯翊没有考虑到这么深，迟疑地问道：“那我们提前将消息泄漏出去，揭穿王邕这家伙的狼子野心也不成喽？”
“当然不行，”郭荣摇头说道，“我们泄漏消息出去，提前揭穿王邕的野心，是能解关中之围，但蜀主王建及蜀世子王弘翼转过头，便会率兵马去灭王邕。而这些年来，我们暗中支持王邕坐大，当年为了夺下婺川河谷，也有意助王邕清除掉王弘翼在左清江军之中的势力，这些账，蜀世子王弘翼、蔚侯王孝先等人心里必然记得一清二楚。再说蜀军自以为错失夺取关中的最佳时机，到时候蜀主王建又想为称帝造势，王弘翼又想为立嫡造势，你觉得他们会将数万蜀军精锐的怨气往谁的头上引导？真到那一步，我们能守住叙州都很勉强，只能眼睁睁看着黔中等地落入蜀军的手里了……”
“靠，我说韩谦怎么愁眉苦脸的，原先还是老郭你想得透彻。幸亏当年贼后没怎么用你，要不然我们日子可没有现在这么好过。”冯翊咂舌说道。
“我哪里是大人跟冯大人您的对手啊？”郭荣苦笑一下，跟冯翊揶揄道。
“你也别谦虚，韩谦一定要用你，自有用你的道理——我们当时就想着将你抓到哪间水牢里关一辈子呢，”冯翊信口胡扯道，“现在这个难题，你说要怎么解？”
“大人都愁眉苦脸成这样子，我哪有善策？”郭荣摊手说道。
“梁帝朱裕乃用兵大家，赵孟吉、王孝先未必就能打得进关中。”高绍看韩谦愁眉苦脸的样子，劝慰说道。
高绍的话并没有叫韩谦感到宽慰，将地形图铺开，盯着关洛山川地势出神。
诚然如高绍所言，子午道、陈仓道、褒斜道以及骆谷道作为梁州与关中之间的主要通道，横跨秦岭山脉，曲折蜿蜒五六百里到近千里不等，赵孟吉、王孝先兵分四路，未必能打得进关中，甚至极有可能有一两路兵马会在梁帝朱裕手里吃大苦头，但问题是战略上的巨大劣势，绝非战术上的一两场胜仗所能扳回来的。
梁帝朱裕目前在关中勉强可以说是有六万精锐可用，南线楚蜀联军分五路，总计近七万精锐进攻关中，梁帝要用多少兵马部署在南线，并指望能成功击退这五路兵马？
而分兵南线之前，梁帝在河津及潼关，又有多少兵马能封堵蒙兀精锐及魏州叛军的进攻？
而倘若楚蜀联军进攻关中，乃是灌江楼在暗中始作俑者，韩谦相信萧衣卿或王景荣绝不会忘了派去人游说居秦州以西的平夏人首领李思敬出兵进入关中分一杯羹。
“你们先去歇息吧。”夜色已深，转眼便要天亮，韩谦要郭荣、高绍、冯翊他们先去歇息，大家手头都有各自的事务要忙，不需要陪他在这里干熬，他要好好的理一理思路。
郭荣、高绍、冯翊也知道干熬不是办法，留下来反而会乱韩谦的心思，便都先各自回住所。
各人回到住处，思绪纷乱，也没办法躺下去歇息，看着晨曦初起，听到有马蹄声驰入城中，猜想可能是冯缭深夜从东关镇赶回来。
众人又都纷纷披衣赶到议事大厅来，想确切知道冯缭跟曹干到底聊了什么。
冯缭急冲冲的赶过来，连口水都没有喝，跟众人前后脚走进议事大厅，便见韩谦衣袍未解，坐在长案后，案前铺开一大堆地图等书册，正埋头翻看。
除了王珺外，奚荏、赵庭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前衙大厅来，帮着翻阅各种资料。
“曹干这次过来，到底是不是我们所猜测的意图？”冯翊却有些迫不及待的拉着他哥冯缭问道。
见韩谦放下手里的书册抬头看过来，冯缭咽了口唾沫，说道：“曹干虽然没有明言，但应该是这个意图了——”
冯缭坐下来说及韩谦离开后，曹干提及的诸多事，也可以说是渝州对棠邑这边的请求，归总下来为两点：
第一点是借蜀楚联军北伐关中为由，要从叙州购入大量的各类兵甲、战械，越多越好，至少要能装备一万人左右的兵马；
第二点是希望韩谦在叙州维持辰州危机时的军事动员，渝州会制造借口，使得叙州能将大部兵马移驻到婺川河谷，同时也希望韩谦能派派遣郭却这样级别的高级将领作为联络信使前往渝州。
“渝州那边除了在起事之前想扩充兵马，还是想着万一有什么意外，能以最快的速度直接从叙州借兵啊，真是打的好一副如意算盘啊！”高绍感慨说道，“曹干有没有提渝州能给我们什么回报？”
“渝州这几年误判黔江地方对巴南井盐的需求，致使渝州几年下来囤积逾二十万石的井盐，可以作为兵甲采购款，一次性支付给叙州，或直接运到棠邑来……”冯缭说道。
婺川初置县时，婺川井盐产量还没有提升上来，受叙州控制的盐铁监院为满足黔江边贸所需，以每石两千钱的高价大规模从巴南采购井盐，售往黔中地区，第一年采购量便高达六万石，但第二年就下滑到四万石，而最近两年就维持在两万石有个意思。
不过，渝州却一直未料到婺川能大规模生产井盐，打开头在巴南盐场投入人手及物力，便是照年产十万石井盐这个目标去的，却未想手里会囤积大量的井盐无法消化。
然而不管怎么说，布匹、井盐以及粮食都是硬通货。
渝州有大量的井盐囤积无法在川蜀腹地销售，但棠邑制置府控制淮西、叙州三十余县、一三四十万百万人口以及阮江、黔阳上游的商路，每年内部及外销的食盐却高达二十六万石。
婺川受产能限制，每年所生产的井盐目前也仅能满足一半，每年还需要从盐铁转运使司高价承接十二三万石的海盐。
倘若渝州积囤下来的井盐，转移到棠邑制置府手里，化两三年时间消化掉，差不多能节省对盐铁转运使近三十万缗钱的支出。
曹干代表渝州，这批井盐仅作价二十万缗钱，同时还是采购工造局所铸造的兵甲、战械，里里外外能叫棠邑额外多得近二十万缗钱的净利，抛开所谓的大局不谈，这已经可以说是相当有诚意的条件。
“渝州这也太小家子气了，他们难道不知，叙州进行全面的军事动员，要损失多少？”冯翊嘀咕道。
之前为流寇之事对辰州发难，叙州进行过一次军事动员，现役兵马一度扩张到八千余人，其中有五千精锐老卒都是从诸工坊矿场征调预备役兵员，前后持续约三个月，所产生的军资开销以及耽误生产所产生的间接损失，差不多折合钱粮高达十万缗，换作其他地方都抵得上普通州府一年的岁入。
渝州从叙州购入兵甲战械却也算了，还想要叙州进行全面的军事动员，保证他们控制不住局势，能从叙州有兵可借，即便不考虑整件事对周边州县所造的负面影响，仅仅是额外产生的军资开销及相关间接损失，就绝对不止十数二十万缗钱。
这也不怪冯翊抱怨长乡侯这些人小家子气了。
冯缭苦笑道：“渝州对叙州的动员机制确实缺乏深入的了解，但条件也不是仅有这点——他们会根据叙州动员将卒的规模，初期照每人每月四缗钱的军资开销折算兵饷，并会直接先期支付折合二十万缗钱粮的蜀锦、药材给我们，后期会保证所拖欠钱粮，均可以西蕃战马折算给我们。”
目前叙州是能从黔中、南诏等地收购马匹，但以山地矮种马为主。
黔中、南诏所产的矮种马，耐力强，但暴发力不足，适合补充农耕生产所需的畜力不足，却不适应作冲锋陷阵的战马。
川蜀西临的西蕃、松蕃地区，所产的战马，蜀国每年能以茶布盐铁等物产易获得，却严格控制流入大楚。
渝叙两地通过黔江进行边贸，长乡侯也仅同意每年交易一千匹西蕃战马给叙州，根本不能满足棠邑军扩编骑兵部队的需求。
这个条件，相当于是说长乡侯王邕一旦篡位成功，便会放开对棠邑军的战马贸易限制。
棠邑军壮到今日之规模，依旧以步卒为主、水军为辅，侍卫骑兵总计编三千余骑，尚不成规模。
然而即便不逐鹿中原，仅仅是据守淮河南岸，淮河上游往南到淮阳山，中游往南到巢湖北岸，皆一马平川。
入春之后一直延续到深秋，淮河浩荡，有水军协防，当然不用担心敌军能渗透进来，而近五六十年以来，冬季的天气尤其的寒冷，淮河每年差不多都有两个月的冰封期。
没有大规模的骑兵参与协防，难不成棠邑以后还能在淮河南岸，从钟离到潢川以西建造长达逾七百里的壁垒长垣，以庇南岸的农耕生产？
良种战马可以说是此时棠邑最为急缺的军需物资。
听冯缭这么说，冯翊都忍不住点头，说道：“这还算是差强人意——要不咱们就跟王邕合作得了，反正天下糜烂已成定局，也非我们大发善心、想救便能救的，好歹我们也能保江淮之地不受胡骑侵凌。”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韩谦轻叹一口气，手撑长案，坐直身子，叫腰背积累的酸痛稍稍缓解，说道，“既然都有七八成把握，能确定萧衣卿或王景荣暗中跟渝州接触，他们对长乡侯发动兵变篡位之事，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的察觉？”
韩谦将长案上的一堆书牍，直接推到地上，露出案面上的地形图，将冯翊走过去，说道：“来来来，你过来看看，梁军主力在关中被击溃后，蒙兀人消化河东、河津、上党、太原、河朔等地是需要时间，我们也可以支持长乡侯发动兵变夺得蜀中，但即便蜀世子王弘翼落到长乡侯的手里，你不要忘了赵孟吉、王孝先在梁州以及关中还有数万精锐兵马啊。这时候蒙兀人支持赵孟吉、王孝先反攻蜀中，你说说看，王邕能在蜀王这个位置上坐多久，而不是一击即溃、败逃回渝州？”
冯翊怔怔的傻看了地图片晌，迟疑地问道：“你是说灌江楼就是最大的幕后黑手，而长乡侯这次按捺不住，也是灌江楼有意唆使？”
“也不会尽然是灌江楼唆使，”韩谦说道，“长乡侯没有这个心思，以及这些年他没有暗中筹谋这事，也没有人能拿刀剑架到他脖子上逼他兵变篡位，萧衣卿、王景荣这些人可能仅仅是因势利导、推波助澜而已。而长乡侯他们将事情想得太简单，真以为事有不顺，我借他数千精锐就能抵什么用了——抵个屁用……”
冯缭、郭荣半晌无语，见韩谦口无遮拦，想必也是苦思一夜无果心烦意乱所致。
蒙兀人或许消化河朔、河东等地需要时间，但王建统治下经营二三十年的川蜀，在王邕、赵孟吉、王孝先等人掀起的内乱里打得面目全非、实力尽损之后，蒙兀人再从关中出兵取之，将易如反掌。
那时候中原地区可能还正打成一团乱麻呢。
棠邑在淮西、叙州经营得再好，往东受限于淮东，往东受限于襄北，南面金陵城内一干王公大臣勾结斗角，他们又怎么可能承担起庇护江淮大地的重任？
韩谦这时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跟冯缭等人说道：“温暮桥到历阳做客也有一个月了，我该是去见见他了……”
冯缭等人一愣，看韩谦已经朝大厅外走去，都急忙跟上去，但心里还是疑惑。
韩东虎劫掠温氏族人走海路回到历阳，将他们秘密囚禁于历阳城中已经有一个月了，但韩谦一直都没有见温暮桥，监管看押乃至着温暮乔写下投给温博的信函，都是由郭荣在负责。
众人却不知道韩谦为何在这时候去见温暮桥。
……
……
几乎是兵不血刃的夺下完整的历阳城，除了涟园等少数住宅，韩谦与众人充当府邸之外，这几年主要是用作东湖学堂的校舍，目前有近三千名师生居住其中。
温氏族人被囚禁在历阳城东北角的一座兵营之中，距离韩谦所住的涟园不远，四周高墙围护，有两百多兵马驻守在外围，高墙之内有两百多间房舍供温氏族人居住。
除了严禁与外界接触外，每日供给盐油米面菜蔬及少量的牛羊猪禽，有伤病也会及时派医护进入诊治，也算是善待。
霍厉带着百余侍卫精锐先行进入，控制中庭等院，将温暮桥、温朝忠（温暮桥族弟，曾任兵部侍郎）、温占玉（温暮桥长子、温博长兄，早年乃天佑帝牙军虞侯，在大楚开国之前受创致残，受封荡寇侯后便不再领军）、曹锟（温氏家臣，其子曹霸乃温博牙军指挥）等温氏重要人物召集到前庭院中。
温暮桥已经八旬多的年纪，须发皆白，很难想象他及族人被劫持到棠邑来，却是面色红润，越发显得鹤发童颜。
“侯爷如今权倾朝野，还真是难得一见啊。”温暮桥站在积满落叶、四周皆是棠邑虎贲环伺的院子里，看着韩谦等人走进来，声音沙哑地说道。
韩谦阴沉的目光在温暮桥及他身后数名温氏族人停了好一会儿，才问温暮桥：“徐后谋杀先帝时，你当时也在其侧吧？”
“温某确实在场——你是想问先帝手诏之事？”温暮桥问道。
安宁宫及太子密谋篡位之时，冯缭就在金陵城里，事后能确认天佑帝及大楚皇宫已经彻底落入安宁宫叛军的控制之中，但当时还是有人将一封天佑帝的手诏送到兰亭巷，召韩道勋入宫议事。
明知是陷阱，但韩道勋不顾众人阻拦，还是持手诏先去见温暮桥，从而一去无返，直到车裂于市。
当然，事后大家都倾向认为那是章新春、牛耕儒及温暮桥等人所伪造，再说原件早就不知所终，即便当时兰亭巷有几个人亲眼目睹过手诏，即便事后能拿到天佑帝的其他手迹，也无从对照了。
韩谦没有应声，温暮桥继续说下去，道：“或许侯爷不信，我们这些自诩聪明一世的老家伙，最终还是被先帝爷摆了一道——先帝临终前说韩道勋外放之初就献上叙州之谋，令徐后深忌之，而召韩公入宫议事之手诏也确实乃是先帝亲笔所书……”
“先帝是吃错什么药，要助你们加害韩谦他父亲？”冯翊忍不住站出来嘲讽道。
“是啊，温某对这件事也困惑了很久，一直到侯爷以拒婚为由头、离开繁昌返回叙州之后，温某才算是想明白过来，说到底还是先帝爷最早看明白了侯爷的能耐啊！”温暮桥轻叹一口气说道。
“你是说先帝助你们加害韩谦他父亲，实是要韩谦替他找你们报仇，这怎么可能？”冯翊震惊问道。
“怎么不可能？”温暮桥看向冯翊反问道，“侯爷出使蜀国迎亲、召韩公入京担任京兆尹，皆是先帝爷的旨意；我想那时候新帝在岳阳，应该也得到先帝爷的密诏了，但可惜新帝在繁昌时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一些——说来也是我们在真正下定决心之前，谋事还是不够周密，而先帝爷身边还是有几个不怕死会他卖命的人啊。”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冯翊质问道。
“这是先帝最后召韩公议事的手诏原件！”温暮桥从袖袍里取出一封用油纸布包裹好的信书，手颤巍巍的发开来，将保存数年、纸张都有些发黄的手诏展示出来。

第六百五十三章 手诏（二）
不要说冯缭、冯翊、郭荣、高绍他们了，即便温暮桥身后的数名温氏族人也都愣怔在那里。
谁能想到这封手诏会在温暮桥手里？
谁能想到经历这么多离乱之事，温暮桥会将这封手诏当作宝贝，一直贴身收藏到现在？
一直耐心站在韩谦身后的冯缭，这时候也禁不住跨前一步，将手诏接过来细细看过，再递给韩谦，低声说道：“确实是韩公当年在兰亭所接到的诏函……”
有了这封原件，只需要找来天佑帝任何一封手书对照笔迹、印鉴，便能辨别真伪——当然，温暮桥既然这些年来都将这封手诏贴身收藏，冯缭也想象不出这封手诏还有可能会是伪造的。
当然，想到温暮桥竟然能未雨绸缪的将这封手诏暗藏在身边，冯缭倒吸一口凉气之余，也禁不住要讥笑两句：“温公既然料得有朝一日会有落难之时，当初又因何为虎作伥？”
“……”对冯缭的饥笑，温暮桥也没有逞一时之气，反唇相饥他冯家要不是倒于皇陵案，事变时选择必更不堪，而是跟韩谦躬身谢罪道，“温家确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赦……”
郭荣、高绍等人这时候也是震惊无言，不仅为温暮桥竟然贴身收藏这封手诏震惊，他们心里更清楚，有没有这封手诏，区别还有极大。
有些事情会变得容易，比如说放温暮桥及温氏一马，不追究他们在金陵事变之中所做的恶，棠邑众人心里能更接受一些。
毕竟加害韩道勋的真正罪魁祸首是天佑帝与徐后，温暮桥及温氏只能算是助纣为虐，或者说当时是大家各为其主。
即便要清算旧仇，也不能将当年追随安宁宫发动叛乱的人都清洗一遍？
而有了这封手诏原件，温暮桥及温氏洗清直接加害韩道勋的嫌疑，他们也才能不用担心到棠邑后会遭受清算、血洗。
那接下来与温博及罗山守军的交涉，就会变得容易，不会有之前他们所担心的那种难以跨越的信任障碍。
而现在看来，韩东虎之所以能顺利将温暮桥及温氏族人劫持到“棠邑”来，也并非完全是“清洗灭族的威胁”及韩谦的手书发挥作用。
郭荣、高绍对望了一眼，都不禁暗感温暮桥这人实在是老奸巨猾，当年追随安宁宫叛反篡位的其他人，谁都没有想到温暮桥竟然会给温氏留这样一条退路吧？
当然，有些事也会变得更加复杂。
首先这封手诏并不能公开，要不然只能进一步割裂棠邑与金陵的关系。
然而，要是说韩谦在出使蜀国迎亲之际，天佑帝很早就有密诏给延佑帝防范韩谦，这无疑也能解释为什么在收复金陵城之前，延佑帝就那么迫不及待的收回韩谦手里的兵权，甚至意图想用与王珺的婚事阻止韩谦回叙州了。
又或者说，延佑帝应该早就相信有这封手诏的存在，并非是安宁宫徐后及温暮桥等人所伪造吧？
这背后的逻辑是环环相扣的。
这也就无怪乎延佑帝继位之后，会那么迫不及待的，近乎肆无忌惮的去纵容京畿世家势力对广德府的军民下手了！
说白了，延佑帝就是担心天佑帝加害韩道勋的真相揭穿开来，金陵与叙州再无和解的可能。
看韩谦接过手诏之后久久不言，温暮桥继续说道：
“韩公持先帝手诏来见我，当时赵明廷在我府上相候。我与牛耕儒、杨泰无法劝降韩公不得，徐后失去耐心，着周斌端鸩酒送往牢中，却是章新春坚持说要诛韩公于街市以儆效尤。徐后杀念太甚，我等苦劝不得——当然，侯爷当年能在繁昌借婚约之事脱身，想必与夫人早就料到这些，无需温某在韩公之事上为自己苦苦辩解。当然，温某为虎作伥，也确实罪孽深重……”
听温暮桥这么说，高绍、郭荣、冯缭、冯翊等人都往韩谦、王珺看去，韩谦持着密诏手微微颤抖着，可见他内心情绪激动，但王珺却要比他们想象中平静，他们也便知道温暮桥这头老狐狸所言不假，甚至都已料到手诏就在温暮桥的手中！
很多事情当年在繁昌之时，韩谦是早就有猜测，但真正看到手诏，嘴角还是控制不住的微微抽搐起来，过了良久，才沙哑着声音问道：“温博、曹霸、薛川知道手诏之事？”
“温博知道，曹霸、薛川等人皆不知。侯爷倘若想让他们知晓，他们便能知晓，他们也会相信无疑；而即便暂时不叫他们知晓，也无碍侯爷所谋之事。”温暮桥说道。
“不需要再留这么多兵马看住这边，但要留下必要的护卫，保护好特殊的客人，以防为敌间所趁……”韩谦此时无意跟温暮桥交涉太多，没有接他的话锋，而是跟奚发儿、韩东虎等具体办事的人吩咐了一声，便将手诏收入袍袖之中，与王珺往外面走去。
“侯爷慢走，恕温某不便远送。”温暮桥躬着身子，目送韩谦离去。
看温暮桥这样子，冯翊特想怼他一句“也要你能送才行”，但想想这老家伙在金陵事变之初竟然就留了这一手，暗感还是不要招惹为好，便扭头跟着韩谦他们往外走去。
“你留下来跟奚将军、韩将军一起安顿好温公。”冯缭看到冯翊从后面跟过来，小声的跟他说道，要他留下来，与奚发儿、韩东虎照韩谦的指示安顿好温暮桥及温氏族人。
奚发儿、韩东虎两人在韩谦身边都有重用，一旦忙碌起来，未必能顾及到这边，但温暮桥及温氏族人这边，这时候则必须要有一个知晓机密的人能随时兼顾起来。
冯缭觉得游手好闲的冯翊接手这事，正是合适。
冯翊陪着奚发儿、韩东虎先留下来，他起初还为手诏的事情心惊不已，看着奚发儿、韩东虎将看守此间的主事喊进来，吩咐将外面大部分看押人马都撤走，只留下必要的护卫及监视人手，勒令侍卫人手不得对温家人有丝毫失礼的地方，冯翊才猛然想到一件事，神秘兮兮的将奚发儿拉到一旁，又惊又喜的小声问道：
“温老狗刚才跟韩谦说那些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温博及罗山守军从此之后能为我棠邑所用？”
“啊，冯大人才反应过来？”奚发儿颇为诧异的看着冯翊问道。
“嗨，我刚才满脑子就想着这老狗私藏手诏为自己留后路的狠辣，脑子一时竟然没有转过来。”冯翊拍着脑门，尴尬地说道。
“似乎以后不便这么称呼温老大人呢。”奚发儿提醒道。
“也就现在多骂几句过过嘴瘾，我心里晓得的，”冯翊喜滋滋地说道，“温博真要能棠邑所用，他父子二人这么厉害的角色，我躲他们还来不及，我惹他们干什么？真真是没想到啊，真是真真儿没想到啊！韩谦之前叫韩东虎带人潜往徐州劫人，我还想着或许只能牵制住李知诰、柴建等人不得擅自对关中用兵，却没有想到我们竟能得这么大的收获……”
“冯大人与奚将军在聊什么？”韩东虎吩咐过护卫、监管的事情，走过来问道。
冯翊见温暮桥、温占玉等人也朝这边看过来，大声回韩东虎，说道：“邻街有几栋宅院刚修缮，还没有确定谁家搬进去呢，老奚跟我说暂时用到这边，叫温公及家人住得宽敞些，我跟他商议是不是再添置些精雅的家俱进去，不能显得咱棠邑太寒碜了……”
“多谢小冯大人照应。”温暮桥拱手谢道。
……
……
冯翊、奚发儿、韩东虎很快吩咐过这些琐碎却不能马虎的事情后，便匆匆穿过薄雾笼罩下的青石长街，赶往涟园。
这时候天色还没有大亮，他们远远看到霍厉带着两人牵马往外走，在涟园门口拦住问他们赶着干什么去。
“大人命令我们即刻赶往东关镇，着郭大人护送曹干到历阳来。”霍厉回道。
冯翊疑惑地问道：“怎么，韩谦真要助长乡侯篡位？但是照韩谦之前的分析，即便温博愿意率罗山守军归降我们，甚至愿意在事态紧急之时，为我们出兵增援蜀中，也抵不了什么大用啊？”
奚发儿、韩东虎也是一脸的困惑。
罗山守军有一万五千余人，其中温博统领的嫡系约不到一万人。
真要照之前预测的那般，蜀中局势彻底恶化起来，以温博一万精锐，再从叙州抽调三五千兵马，远赴人生地不熟、后勤补给都没有保障的蜀中，与长乡侯的渝州兵联手作战，也决然起不到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霍厉说道：“冯大人、郭大人也是不解，大人说现在先让温博这枚棋子活起来再说其他，其他却是没说。”
“这倒是的，你们赶紧去传信吧，不要耽搁了。”奚发儿、韩东虎让霍厉带着人赶紧离开。
他们与冯翊大步往涟园里走去，走到书斋前，看到韩谦正站在议事大厅前的廊下，一边抬头看着薄雾下隐约若现的青黑色屋檐、院墙，一边吩咐身侧的冯缭、郭荣、高绍：
“你们代我草拟一封奏折送往京中，便说我等对中原战局发展虽有百般顾虑，但陛下与太后及朝堂诸公既然已经决定联蜀进伐雍州，棠邑也绝无袖手旁观的道理。然而温贼冥顽不化，率万余寇兵死守罗山不降，牵制我大楚十数万精锐不能进退自如，实乃用兵之大害，请陛下准许我韩谦率棠邑精锐，与新津侯联手进攻罗山，或降或歼，一个月内都必须要先解决掉这个问题，为我大楚进攻武关、商洛的兵马，解除后顾之忧，也避免局势发生意料之外的变化！”
“这个办法好，就应该直接给这些人下最后通牒，看看李知诰一个月内能不能攻下罗山城——他要没有这个能耐，就应该换我们来接手。”冯翊走进院子，哈哈笑着说道。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下什么最后通牒了，”韩谦叹了一口气，又跟身侧众人说道，“高绍，你即刻草拟令函，着何柳锋、谭修群、苏烈三部兵马，接到军令即刻整装待命，随时等候我新的命令！同时派人去见田城，要他调更多人手上堤，务必要赶在十二月上旬之前，修通安丰渠，也派人去见杨钦，先调三千水军赶往安丰待命，无需理会河道接下来会冻结之事，召集人手凿冰就是……”
目前孔熙荣、林胜、郭逍以及赵无忌等人率一万六千余步卒骑兵集结于光州东部的乐安、潢川两城。
这时候倘若再将何柳锋、谭修群、苏烈三旅已经处于半集结出发状态的劲卒，调到乐安或潢川，也就意味着他们在距离罗山城五十到八十里不等的西翼，将集结三万精锐。
韩谦这么做，自然不是跟奏折一起去向大楚朝廷下什么最后通牒。
等兵马集结好，他就将直接率部西进，逼迫李知诰从罗山城下撤走，确保在最快的时间内，温博所部能动起来，而不是继续被困在罗山城里。
倘若玩“最后通牒”这种把戏，会在彼此的勾心斗解、讨价还价之中陷太久、浪费太多的时间。
时间恰恰是他现在最浪费不起的。
要是前后拖延一两个月，最终争取到朝中一部分人的支持，之后他们这边再出兵逼李知诰撤走，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即便有手诏证明他父亲韩道勋的惨死，温暮桥不是直接的罪魁祸首，但就是因为这个，因为家人亲族在棠邑的控制之下，他们这边随便派一个人过去，温博就会无条件、毫无保留的接受？
就算温博同意了，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在不公开手诏的情形下，温博手下的那些部将都是木偶人，会不顾不管不问的跟着温博一条道走到黑，不担心会遭受清算，不闹哗变？
事情没有那么容易，还要有时间跟温博及其核心部将曹霸、薛川等人谈妥条件，进行必要的宽慰，也需要用武力进行震慑，之后还要对其部进行必要的整编整顿。
然而这一整流程走下来，这支兵马到勉强能用时，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说，必须双管齐下，甚至说金陵那边的工夫仅仅是表面工夫，更多是制造声势，反过来孤立李知诰及吕轻侠等人，也方便日后大家有台阶可下。
而到十一月底的时候，南北淝水河基本都会结冰冻实。
韩谦这时候将大量的水军战船调到安丰寨附近，那里又没有防御森严的水军大营，战船停留在安丰渠的水道里，极易成为寿州军突袭的目标。
不过，如果能不惜投入更多的人力，每天沿岸开凿河冰，水军战船还是能在北淝水河道里保持一定的机动性。
当然，这需要先修通安丰渠。
这么做更为重要的意义，还是要叫吕轻侠、李知诰相信，有必要时，棠邑水军在明年一月底河冰融化之后，会不计一切代价的第一时间闯过左楼船军在北淝河下游河口附近的封锁，进入淮河上游，与驻守罗山或潢川的守军会合，同时也将迫使襄北军无法在临近淮河上游河道的任何一座城池立足！
不要说刚赶过来的冯翊、奚发儿、韩东虎刚刚赶回来，冯缭、高绍、郭荣等人这时候也是为手诏之事心惊、为有机会直接招降罗山守军之事暗喜，心思浮动，一时半会都有点跟不上韩谦的思路，禁不住问道：“大人后续具体有什么打算？”
他们也都是有主见之人，即便是遵从韩谦的命令，但总得先问清楚韩谦真正的意图。
“要是事事皆依照长乡侯王邕他们的图谋，只会令天下大局彻底糜烂，难以收拾，他们真要谋事，就得让我们直接参与进去——你们跟我进来。”韩谦要众人跟他走进，就着地图才方便更清楚的解释他昨夜与王珺推演一夜的计划……
……
……
从东关镇走须濡山南麓到历阳城，往返仅一百一十里。
南诏、黔中的山地矮种马，耐力好，能吃苦耐劳，但用以急行军速度则太慢，日行百里就差不多是极限了，长远距驼运货物，或给马步军充当脚步，基本会保持在每天五六十里的均匀速度上，才不会伤马。
然而最上等的西蕃战马，能在三个时辰内跑出二百里的记录来。
“嗒嗒”的马蹄声，仿佛雷霆一般在须濡山南麓前的驿道上滚动着。
霍厉带着人快马加鞭赶到东关镇传信，在清晨的薄雾间，郭却又与霍厉再率十数骑兵护送曹干赶到历阳城，早晨的薄雾才刚刚散尽，显得苍白无力的太阳才刚刚爬上树梢头。
昨日明明在裕溪河口见到面，又一起赶往东关镇驻扎下来，但夜里除了见到冯缭、郭却二人外，韩谦突然间说有事离开东关镇，连面都没有再露，曹干心里也极为忐忑。
他不知道棠邑是真突发了什么状况，又或者是韩谦猜到他的来意，并无意支持他们谋事，才突然间决定避而不见。
此时的历阳，已经是大寒天气，一路策马狂奔，身穿袄袍、商贾打扮的曹干额头上都布满密密的汗珠子，来不及擦拭一把，便略带忐忑的随郭却、霍厉走进韩谦在历阳城里的府邸涟园。
书斋之中，仅冯缭、郭荣站在旁边商议什么事情，其他人不知去向，或各自忙绿起来。
冯缭看到曹干与郭却走到廊前，走过来请曹干他们进去；韩谦正伏案亲笔写一封书信，没有叫郭荣或霍肖代劳。
曹干犹豫了一会儿，看到韩谦抬起头来，才拱手问道：“侯爷昨夜突然离开东关镇，却不知是棠邑突然有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天历阳城里有个很特殊的客人，突然说有大楚先帝当年留下来的一封手书，要当面交给我——我昨日急于辨识先帝手书的真伪，怠慢之处，还请曹大人见谅。”
韩谦放下笔，将写好的信件加盖印记后装入信封，叫人拿过去加封火漆，又示意冯缭将天佑帝当年加害他父亲的手诏，从案头拿过去给曹干看，说道。
“对了，也请曹大人帮我参详一下，大楚先帝的这封手书，到底是真是假……”
曹干正想说他哪里能辨认天佑帝的字迹，但接过手诏低头看里面的内容，整个人都跟遭雷劈似的愣在那里。
关于韩道勋怎么被安宁宫加害，曹干他自然也听到很多真假莫辨的传言，但他没想到会真有这么一封手诏，更没有想到这封手诏竟然这时候落回到韩谦的手里。
“曹大人，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打开窗子说亮话了？”韩谦眼瞳阴沉的盯住曹干问道。
曹干这一刻如感千钧重物压在手心之上，他的来意也已经跟冯缭暗示过，相信韩谦没有必要拿一封伪造的大楚先皇手诏来套他的什么话。
而这封手诏是真，那代表的意义就太复杂、太重大了，复杂得令见多识广的他，都禁不住口干舌躁起来。

第六百五十四章 手诏（三）
“……”
曹干口干舌燥的看着手里这封微微发黄、意义复杂到令他神智昏沉的手诏，下意识的咽了几口唾沫，犹豫了良久，问道。
“我过来之前，听到传言说温暮桥及温氏族人在徐州被人劫走，而之前又听传言说韩令公被害前曾接到大楚先帝手诏去见温暮桥时被扣留——这么说来，温暮桥此时是在棠邑喽？”
“曹大人此时想见温公否？”韩谦沉声问道。
“这个倒也不必。”曹干摇了摇头，他心里也清楚，韩谦都将如此机密之事向他公开，他倘若还要坚持见温暮桥，只怕会被瞧轻了。
不过，曹干还是抑制不住内心震惊激荡的心绪，没想到棠邑能轻易从徐州劫走温氏族人的秘密竟然在这里，这也意味着韩谦招降温博及罗山守军，将不再有实质性的障碍。
曹干心旌驰荡良久，回过神来见韩谦、冯缭、郭荣等人都盯着他在看，才轻轻咳嗽两声，化解尴尬，说道：
“……我家国主身体状况堪忧，却一心称帝，无人能劝。而倘若真使赵孟吉、王孝先成功率部伐夺关中，使世子李弘翼拥立国主称帝，川蜀怕再无我家侯爷的立足之地了——赵孟吉、王孝先兵陷关中之时，或许是我家侯爷最后的机会，还请韩侯爷助之，他日韩侯爷有所求，我家侯爷也绝不会忘今日之情。”
听曹干说及他们的计划，冯缭、高绍暗暗思量，心想跟他们之前的预料还真是没有什么区别，王邕再蠢，也必然会等到赵孟吉、王孝先率七万精锐打进关中，最好是等到赵孟吉、王孝先兵围雍州城（长安）时突然发动兵变控制蜀都。
那样的话，赵孟吉、王孝先得到消息后从雍州撤兵退回到梁州，再顺利也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这便有相对充裕的时间，叫王邕掌握蜀中的局势，并出兵封锁梁州与蜀中之间的通道。
不过，他们也能判断曹干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冯缭看了韩谦一眼，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逼问曹干有关兵变更多的详情：
比如说长乡侯王邕在蜀都附近安排多少人手，蜀国朝中有多少官员是支持长乡侯王邕的，又比如说留守蜀都的禁军将领里，有谁已经被他们收买，能确保渝州军第一时间进入蜀都城，而不是被留守的禁军封堵在巍峨的蜀都城外。
当然了，他们此时想劝曹干以及王邕放弃兵变篡位的计划，也已经不可能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此时意外走漏消息，也只会叫箭在弦上的王邕仓促行事、放手一搏。
“你们真要谋事，不能等到事态危急之时再从叙州借兵——叙州精锐不是天兵神将，真要是到了不得不借兵的地步，曹大人以为三五千精锐沿黔江而下，经渝州再入蜀中，能抵什么用？”
韩谦知道曹干不可能将他们的全部谋算、底牌都吐露出来，他也无意追问太多，收回手诏之后，便示意侍卫搬来蒲席叫曹干在他案前坐下，说道。
“真要谋事，便要一开始就做好最坏的打算，比如王弘翼有可能提前得到风声，比如说你们此时选择的合作伙伴极可能居心叵测，又比如说赵孟吉、王孝先挥师回援的速度比你们所预料的要快，又比如说你们并没有能成功封住蜀北与梁州的通道……”
“欲谋大事，焉能不担一点风险？”曹干自然知道他们的计划，有很多风险，这主要跟他们掌握的人马及实力有直接关系，要是他们掌握的人马跟实力能将这些风险完全摒除掉，那还要篡什么位，等国主王建驾崩继位不就行了？
“欲谋大计，自当需要承担一些风险，但曹大人为何觉得我一定愿意牵涉进去？”韩谦问道。
“侯爷需要得到什么？”曹干问道。
都谈到这一步了，曹干当然不会以为韩谦还想置身事外，无需是狮子大开口，坐地起价吧？
“我并不想得到什么，但希望长乡侯、曹大人谋事能将风险降到更低，”韩谦说道，“我会派韩东虎率领一千精锐骑兵乘坐赤山会的商船，直接随曹大人去渝州，但要渝州事先准备好一千匹战马，毕竟商船的舱室里可以多藏些人，但要从棠邑运一千匹战马过去，目标太大了，同时韩东虎到渝州之后，希望长乡侯能直接写下诏文，对蜀称臣不称帝……”
一艘两千石仓船之中，都能勉强塞进去四五百人，却未必能装得下一百匹马，所以韩谦这边派骑兵将卒过去，战马无法跟过去，需要渝州那边额外准备一批战马。
至于要长乡侯直接写下对蜀称臣的诏文，对长乡侯王邕及曹干等人篡位成功后执掌蜀国的军政，没有实质性的影响，还能更名正言顺的获得楚廷的支持。
而对棠邑及韩谦来说，则能化解擅自借兵配合长乡侯发动兵变篡位会面临的责难。
曹干没有表示反对意见，耐心的听着韩谦继续说下去：
“……渝州最好是第一时间配合赤山会彻底切断蜀楚之间的信道，以免消息过早传到金陵来，使我里外难做人；曹大人也应该知道大楚朝堂诸公，特别是吕轻侠这些前朝遗孽，他们至少在这时候是绝不愿看到有人破坏楚蜀联军讨伐关中之事的。”
曹干眼皮子跳了跳还是没有表示反对。
“曹大人回渝州时，顺道帮我将这封信交给某人，长乡侯谋事能否成功，这是关键，”韩谦将他刚才写好一封信递给曹干，又说道，“我会直接下令着谭育良率三千精锐直接从婺川出兵，大约一个半月后抵达渝州。这个时间应该就是你们谋事的最佳良机了。由于你们发动兵变的最佳时机只有这么短，即便我将上万套兵甲借给你们，你们也怕是来不及扩充兵马，也就没有这个需要了……”
曹干听到韩谦催促他们，最快要赶在一个半月之后就直接发动兵变，才也忍不住震惊地问道：
“侯爷怎么肯定赵孟吉、王孝先一个半月内能攻入关中？”
毫无疑问，他们再仓促，也必然要等赵孟吉、王孝先率七万精锐攻入关中之后再出手，但如何肯定赵孟吉、王孝先能在一个半月之内打开挺进关中腹地的关隘？
“请问曹大人，倘若李知诰、徐明珍、杨元演以金陵四路兵马围攻淮西，我是分四路兵马去迎接，拒敌于淮西之外，还是放他们进淮西再打？”韩谦问道，“要是曹大人、长乡侯连这点都不能大胆确认，这事真就悬了啊！”
曹干明白韩谦说这话的意思，他们也考虑过梁帝朱裕会主动放弃关中外围关卡的防守，放诸路敌军进入关中之后，只是没有韩谦这么肯定。
“不用考虑了。要是梁军分兵固守外围，首先是北线将因为黄河、渭河的冻结，使得河津及潼关两地都再难以拒绝小股敌军长驱直入，这必然将搅得关中腹地处处狼烟、乌烟瘴气、风声鹤唳，而此时任何一路关隘城池的失守，都极可能像雪崩般的诱发梁军一连串的溃败，终致局面彻底不可收拾。比起分兵守外围，朱裕更大的机会，就是放诸路兵马都进关中，他才能依靠雍州等少数坚城，利用诸路敌军之间的戒备与提防，集中精锐战力，在渭河平原上对诸路敌军分而击之。”
韩谦平静地说道。
“当然了，虽然王孝先勇猛有余而缺谋断，但赵孟吉是蜀国难得良将，你们想要等到赵孟吉、王孝先所部被梁帝朱裕重创后再谋事，或许需要等上半年时间才有可能，但你们能有这个耐心等这么久？诸多参与谋事之人，这时候恐怕都如坐针毡吧，曹大人能保证他们在半年时间内，不叫蜀主王建及世子王弘翼始终察觉不到破绽？”
事涉重大，曹干怎么都无法当场就给韩谦答复，说道：“这恐怕要请示我家侯爷，才能做决断？”
“事已至此，已经由不得曹大人你再犹豫了，也没有时间往返渝州传信请示。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授，便是这个道理。曹大人，你今天就应该给我明确的答复，”韩谦沉声说道，“倘若整件事真像曹大人你们之前计划的那般拖沓、犹豫，必将拖累叙州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相信曹大人绝不会想逼迫韩某做出不利长乡侯的决断吧？”
听着韩谦语带威胁的话，曹干也愣怔在那里半晌无语：“……”
“我家大人给曹大人看这封手诏，便是我们最大的诚意，也唯有长乡侯谋事得成，我棠邑才有依仗，曹大人，你竟然还要犹豫什么？”冯缭不失时机的在旁边推波助澜问道。
……
……
昨天历阳仅有些小雪飘荡而下，没有什么模样，今天清晨雾散之后，天气还颇为晴朗，但冯缭午后拿着韩谦所拟的奏折，乘船沿江而下，赶在天黑之前进入金陵城，阴霾的苍穹便飘下鹅毛大雪来。
冯缭此时乃是棠邑行营制置府长史，除了全面负责淮西民政事务，还兼领巢州刺史，倘若不是特别紧急、重要的事情，这两年来他都不会跑到金陵来。
而递交奏折以及与中枢院司联络等事，在都厅司也有专门的官员负责，更是不会直接劳烦冯缭。
故而得知冯缭渡江过来，被人拉到燕园楼饮宴、为当前时局多少搞得有些心烦意乱的韩端，也是急冲冲第一时间赶回宅邸，就看到明居堂里，除了父亲、大伯父韩道铭外，近年来都很少直接问事的老爷子也是一脸肃穆的坐在案桌之后，听冯缭在说着什么。
“什么紧急的事情，劳烦冯大人亲自渡江过来？”韩端走进来问道。
韩家早就借“突患疾病、久治不愈”的由头，将韩钧及其妻儿送回宣州老宅休养，而不管韩端之前跟韩谦有什么旧怨，在韩家跟棠邑彻底合流之后，这些都烟消云散。
而韩端在韩家年轻一代之中，地位始终是与韩成蒙、乔维阎看齐的。
这么关键的时刻，有一些事也需要他参与进来，冯缭稍作沉吟，说道：“渝州司马曹干昨日秘密抵达历阳，与侯爷见面，长乡侯最快会在一个半月之后，就将从渝州发兵回蜀都篡夺蜀主王位……”
“……”韩端张开嘴，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都没有想到棠邑劫持温氏族人刚在金陵城里传得风声四起，这会儿竟然要直接参与到长乡侯篡夺蜀主王位的密谋之中。
韩端都感觉自己的心脏有些扛不住了。
冯缭也是前脚刚走进韩府在明居堂里坐下，便索性将刚刚才跟韩道铭他们所说的事情，跟受惊的韩端复述一遍：
“长乡侯担心事有不虞，欲从叙州借兵，侯爷已经决定，最快明日便有会一千精锐在韩东虎的率领下，直接随曹干乘赤山会的商船，走长江水路秘密赶往渝州。担心飞鸽传书会出什么意外，前往叙州传令的信使今日午时已经携侯爷的亲笔密函上路，顺利的话，一个半月后将由谭育良率四千精锐沿黔江水道赶往渝州，与长乡侯、曹干他们会合。现在最重要的是最短的时间招降温博及罗山守军，我这次渡江过来，便是要代韩谦送呈奏折、觐见陛下……”
冯缭身兼巢州刺史，自然有资格代表韩谦直接进政事堂上书言事，但令韩端震惊的是韩谦竟然想着要以最短的时间去招降温博及罗山守军，禁不住前倾着身子问道：
“李知诰这根硬骨头，没那么好啃啊，他不让步怎么办？再说温博就一定会选择降棠邑，而不是降李知诰？”
现在满城都在流传韩谦已经派人从徐州将温氏族人劫持到棠邑了。
虽说在消息传出来后，李知诰没有仓促强攻罗山城，但除了往罗山城以东的城寨增援兵马防备韩谦会挑起战衅外，甚至不惜新编左武骧军去进攻武关，也要柴建率左神武军主力往临近光州的东翼转移，摆明了就是不会轻易退让。
但更为重要的，韩端并不觉得温氏族人落到棠邑手里，温博就一定会降棠邑啊！
谁都知道温暮桥是当年残害三叔韩道勋的元凶之一，温博就算痛快的投降棠邑，彼此之间也不可能能有多少信任。
难道说棠邑真敢用温博领兵，又或者说温博真就相信棠邑会毫无防备的用他领兵？
最好的结果就是温博交出兵权，或者直接解散罗山守军，温氏族人归隐山林。
而在外人看来，韩谦最终能允许温氏族人归隐山林，已经可以说是宅心仁厚了。
而在得知劫持温氏族人到棠邑的消息之后，韩端也知道他父亲、大伯父甚至都担心韩谦这么做会弄巧成拙，反而促使温博更加坚定的投降李知诰。
韩道铭、韩道昌也是前倾过身子，冯缭之前也才说到这里，就被韩端走进来打断，他们还不清楚韩谦有什么把握去招降罗山守军。
而事实上在他们看来，韩谦派人劫持温氏族人的目的，仅仅是利用罗山守军搅浑水，牵制住襄北军诸部，令其不能联合蜀军进攻关中。
要仅仅是那样的话，阻止李知诰短时间内收编罗山守军，甚至逼迫李知诰不得不以惨重的代价攻下罗山城，对他们来说便是达成目的了，但棠邑怎么可能轻易使罗山守军归降？
韩谦有什么把握能叫温博放下日后极可能被清算的顾忌？
“当年韩公在兰亭巷接到手诏前往宫中议事，继而被扣押直接受残害，这封手诏并非徐后或温暮桥所伪造，确实是天佑帝亲笔所书，所以温暮桥并非加害韩公的元凶。这事温博也都清楚，所以只需要将李知诰所部从罗山城下逼退，招降温博就不存在什么障碍。”冯缭说道。
“怎么可能，先帝为何要助逆后加害三叔？”韩端反应跟冯翊一模一样，震惊得都快要跳起来。
“天佑帝是最早认识到侯爷能耐的人，而他也应该在沈鹤死后很快就意识到自己中毒已深，所以才会特意安排侯爷出使蜀国迎亲以及召韩公回金陵任京兆尹。天佑帝如此安排，应该是杜绝侯爷被安宁宫拉拢的可能。毕竟以韩公及侯爷当时的想法，还是想着尽量避免大楚陷入内乱，而不会特别在意是谁坐到那个位置上，但天佑帝却不会容忍这点。而事实上侯爷也早就怀疑这点，这次将温暮桥接到棠邑，手诏原件就在温暮桥的手里，也最终证实了这点。”冯缭说道。
韩道铭、韩道昌、韩端都难抑内心的震惊。
韩文焕却是长叹一口气，似乎对这一切早就有所揣测。
冯缭说道：“外界不知道手诏的存在，所以还会认定温家跟侯爷没有彻底和解的可能，还会认定温博对侯爷充满戒心——所以侯爷的意思，希望尚书大人、二大人在金陵放出风声去，便说棠邑最终的目标拆散罗山守军、流放温氏族人，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会变得相对容易……”
“这倒是的，”韩道铭点点头说道，“不要说其他人了，陛下是不愿看到棠邑的好，但也绝对不希望看到罗山守军被李知诰招降的……”
韩道昌也是点头称是：“只要寿王府、沈漾、杨恩、黄家、郑氏、张潮、张瀚等人都误以为棠邑的根本目的，只是阻止李知诰招降罗山守军，最终会拆散罗山守军，他们都绝对不会反对，甚至会暗中纵容棠邑搞一些出格的动作……”
韩道昌所言，从棠邑借辰州危机，从淮西手里争回石梁县的控制权一事上，便能窥出端倪。
那次还是棠邑得到极大好处，但损的是淮东的利益，其他人都是乐见其成，最终迫使淮东接受现实。
“招降罗山守军之后，接下来是不是迫使襄北军退出光州？”韩端问道。
光州传统上都隶属于淮南西道，更何况招降罗山守军之后，光州六县，罗山、乐安、潢川都在棠邑的治辖之下，期思在寿州军的控制之下，仅有义阳以及西翼的桐柏县在襄北军的控制之下，这时候棠邑军要求从襄北军手里接管义阳、桐柏两县，将光州正式并入棠邑行营制置府的治辖，绝对是有理有据的。
特别是招降罗山守军之后，棠邑行营制置军的总兵力将再次扩张到七万五千余众，实力之强将凌驾到襄北、淮东之上。
“应该是的，但还是要看长乡侯那边的进展，要是能顺利篡位，长乡侯那边兑现对棠邑的承诺，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方便。”冯缭含糊其辞的回答韩端的问题，又说道，“现在需要有人能进宫给王贵妃传个信，要是王贵妃能在宫中帮着多说几句话，也是能管些用处的。”
普通人自然不可能随随便便接触到深居长信宫里的清阳郡主，但各家的女眷都是有品秩在身的命妇，都有机会进宫拜访后宫嫔妃。
更不要说是韩道铭的女儿本身就是四妃之一。
韩周氏进宫看望女儿，再找借口拜望清阳郡主传个信，自然是轻而易举之事。
目前韩谦迫不及待就要领兵西进潢川，威胁李知诰所部的侧翼，逼其退兵，这边的动作就绝不能慢，需要多渠道、多方面、更快速度的制造声势，以缓解罗山兵衅的压力。
就制造声势以及觐见之事秘谈良久，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韩道铭这才想起冯缭进城来，都还没有给他安排饮宴。
“冯缭到我院子里吃些宵夜再回客舍休息吧，我一把年纪夜里也睡不踏实了，正好多听冯缭说说棠邑事，”韩文焕拄着拐杖，颇为艰难的站起来，伸手直接让冯缭过去搀他，跟韩道铭、韩道昌说道，“你们多想想整件事要如何办成，不要出什么纰漏，冯缭见过陛下之后还是赶回东湖的，不能在金陵留太长时间，那样太耽误事了。”
“是的，父亲。”韩道铭、韩道昌站起来看着冯缭搀扶着父亲往北面的院子里走去。
在韩府宅子里，前面就一个小厮提着灯笼照路，夜深人静，院墙之间的铺石夹道，积了一层雪，踩上去微微作响。
“谦儿要做的不仅仅是刚才说的那些吧？”韩文焕手拄着拐杖，问道。
冯缭微微一怔，说道：“侯爷说天下大乱在即，胡人所谋甚远，棠邑再没有从容静观时局变化的可能，老太爷一直说要住到东湖去，或者这次可以随冯缭……”
“好了，我老头子一个，知道这些就够了，没有力气再做什么，守在金陵看风云变幻即可，你们好好辅佐谦儿吧。”韩文焕挥了挥手，打断冯缭的话，着他搀扶自己回住处……

第六百五十五章 兵衅（一）
淮南大雪，新整修的驿道铺满煤渣子，成千上万的人马踩踏而过，还是留下一地的泥泞。
沿路诸乡司连夜征用役夫劳力，整修道路。
虽说再过两天，气温越发寒冷，踩踏消融的浑浊雪水，会将道路一整天都冻得结结实实的，但也需要及时将路面摊平整，才能保障后续物资源源不断的用车马快速运往潢川。
只不过，征用的役夫劳力，似乎略微多了一些，而成百上千的民夫，拿着木锹等简陋工具，顶着凛冽的寒冷，踩踏雪地劳作，条件极为艰苦，却没有几个喊苦叫累的。
棠邑军自春后收复霍州、寿州中部地区以来，先是废除既奴婢贱籍，对豪族大户的田地直接进行征没。
豪族大户没有第一时间逃走的，则都作为战犯集中关押到苦役营进行改造。
征没的田地分配给在实际耕种的贫困佃农及奴婢，仅仅需要这些佃农、奴婢家庭每年农闲时节累计为乡司修路、修渠等事出三个月、连续十年的义务工折抵便可；当然这些民户家庭有丁壮应募兵役者，连这一点折抵也直接免除掉。
对新收复的县都免征今年的夏秋粮税及丁口赋。
而即便是丈量田地之后摊丁入亩，明年将统一征收新的田税，也仅有寿州军之前各种征敛的一半以下。
棠邑所辖诸州县，今后都直接免除掉繁重的徭役。
此时征用民夫修缮道路，都会由乡司支付工钱或者直接折抵明年摊丁入亩后新征收的田税。
对于寒冬时节憋在破落窝棚里的闲散壮劳力而言，参与修路，不仅能多得一份收入，还能节省家里的吃食，哪里会觉得辛苦？
夏秋时，潢河、灌河等流域虽然水患极为严重，但田宅被大水冲毁的上万民户，都被迁往巢州北部及滁州境内安置，留下来的民户都没有怎么受到水灾的影响，夏秋粮收成都比较稳定，省吃俭用，熬到明年夏粮收割是绝对没有问题了。
甚至还有一部分人家，胆子稍微大一些，便拿出一部分多余的粮食来，为家人换购几件新衣裳，或添置几件趁手的农具，或买上两车石灰，雇请同村的青壮帮着将破陋的屋舍稍稍修缮一二，再打个新茅草顶遮风挡雨，日子看着就滋润起来了。
而乌金岭一役时，寿州军从皋城等县强征三万多民夫，负责修造道路、营寨、运输粮秣，甚至作为杂兵驱赶上战场消耗棠邑军的实力，在寿州军溃败后，这些民夫除了少数陆续逃回来的，有两年多时间绝大多数人都没能返乡。
这些民夫都是壮劳力，对他们的家庭来说，仿佛主梁塌了一般，却不想今年春后，两万五六千户人家不仅跟自己失散这么久的父亲或儿子或丈夫取得联系，还得知他们都正式成为棠邑军的将卒。
对挣扎在底层的贫民而言，得知家人安然无羡，就已经是天大的喜讯；接下来，除了乡司对将卒眷属的配田，一律是照户均十五亩无偿配足，五年正卒服役期间，田税减半征收之外，每名将卒除了从春季之后就正常照正卒计饷外，还都补发五缗不等的屯营辅兵军饷，以备其家小能得到更好的安置。
想要争取世家宗阀的支持，会相当的复杂，但要争取苦苦挣扎在生存边缘的底层贫民及奴婢的支持跟拥戴，却直接而简单。
当然，这背后需要足够强大的财税收入及大规模基层胥吏形成的组织力作为支撑。
一队队兵马从村寨前面过去，带来的不是战争将至的压抑跟恐慌，而是整天有成百上千的青壮年跑到乡司，询问制置府有没有招募新兵的计划。
乌金岭战事期间被寿州军强征的民夫，有一部分人乃是家中独子，或兄弟、或父子同时被征入军中。
而无论是遵照当世传宗接代的传统，还是确保民户都有青壮劳动力在家，春季过后收复霍州中部地区之后，韩谦下令将差不多三千余将卒补发的辅兵军饷后清退回家。
这部分人更是急切着想要重返营伍。
棠邑军的正卒，衣食住行的标准都要比当世底层贫民高得多。
立功有赏，能熬过几期的扫盲班、识字班，得任武官，再退回到地方就能任吏，即便这个对普通将卒来说有些远，但在役期过后，编入预备役，还能享受减半的薪饷，再从预备役退下来，还能享受一部分薪饷到老。
对于几十年来在生存边缘挣扎着的淮西子弟而言，哪里找这样的好事去？
哪怕是作为随军民夫，也能享受屯营辅兵的待遇，比寒冬时节闲在家中找不到生计要强。
而为缓解巨大的军资压力，韩谦不可能无限制的扩充兵马，甚至一直想着压缩现役兵马，但值此形势危急之时，为了保证短时间内有快速扩充兵马进行集结的可能，在苏烈、何柳锋、谭修群诸部西调的同时，制置府则同时下令诸乡司在原有的工造计划之外，新募一百到三百名修路役工。
目前制置府辖二十七县、一百八十九处乡司，通过这种方式，实际使得近四万名青壮处于半动员、半备战状态之中。
这其中差不多有半数青壮劳力，则分布在始于巢州北部，经安丰寨、皋城前往乐安、淮阳山北侧的驿道附近。
这条驿道历史悠久，目前也是从巢州、滁州通往潢川、乐安的主要陆路通道，沿途跨越多条源出淮阳山北麓、东北麓、流入淮河及巢湖的水道，每遇溪河则建有渡口、浮桥，每隔二三十里也建有驿站、驿铺。
安丰、皋城、殷城、新经等寿州、霍州中南部以及巢州北部的主要城寨，都分布在这条驿道附近，是淮西中部地区人烟最为绸密所在。
而沿这条驿道，往西跨过潢河之后，便是东距罗山城仅六十里的乐安城。
从乐安城沿潢河往北四十里不到，则是光州旧治所在的潢川城。
潢川城分东西新旧两城，夹潢河而立，互为犄角，防御形势极好，但乐安城距离罗山更近，后续往西翼调动的兵马，自然是都往乐安进行集结。
除了淮阳山北面的驿道外，从龙潭河上游河谷往南淝水上游河谷，再经华柱峰栈道走进白水河河谷，一路从淮阳山腹地新修的道路通过，则能直接进入潢河上游，再沿潢河而下，则入乐安城。
这条在过去两年时间里加紧新修出来的通道要狭窄、曲折得多，但这条通道作为补充，能叫淮阳山里的人力、物资充分发挥作用，同时也无惧淮阳山北面的通道有可能会被袭忧来的寿州军斥候兵马截断，还能更加隐蔽棠邑军的集结调动，则更显得意义重大。
一队队人马往乐安方向集结，而在乐安县境内，孔熙荣更是早一步在县境西翼修建一批兵营寨垒。
十一月中旬，就在临晋侯李长风、工部侍郎周元等人于朝堂上强烈驳斥韩谦敦促一个月内快速解决罗山守军的奏疏之时，以何柳锋为主将、苏烈为副将的棠邑前锋军一万两千名精锐兵马，则已经进驻在谷水河东岸入驻的营地，距离罗山城仅不到三十里。
而左龙雀军在谷水河西岸的核心营寨之一，独山驿距离棠邑前锋军的主驻营地仅五百步，实际就相当于隔谷水河而相望了。
前锋军抵达谷水河东岸之后，并没有停止下来等候进一步的命令再行动，而是分出一股股兵马沿谷水河东岸扩散，占领、控制多处更容易渡河的地点——襄北军在河岸对面组织成百上千的民夫，每天凿开河冰，使得谷水河十一月下旬都没有彻底的冻结起来。
除此之外，从河朔南归之后调到孔熙荣帐前任职的韩豹，这次与王樘也编入前锋军序列，各自率领千余精锐步卒，直接挺进谷水河上游的两翼河谷，对谷水河上游的山寨展开清剿。
去年秋冬，孔熙荣率部进入淮阳山北坡山区，发动底层贫民及奴婢暴动，反抗豪族大户压迫盘剥时，仅仅限于潢河上游以东的区域。
而谷水河上游山区，邻近襄北军控制九里关、灵山大营，距离乌金岭颇为遥远，又由于沿谷水河而上的山区，地势相对平坦，容易被潢川与乐安的驻兵攻进，因而去年大规模发动底层贫民及奴婢暴动，就没有将触手伸到谷水河上游的沿岸山区里来。
虽说谷水河乃是罗山与乐安、潢川两县的分界界河，但谷水河上游河谷，宣溪湾、高化店埠等地，传统上却又是隶属于罗山县。
至少韦群出使大楚提议蜀楚联军进攻关中之前，韩谦并没有想着要跟李知诰搞军事对峙，甚至谷水河中下游东岸地区仅派少量的哨骑，都没有建造固定的营地，自然也没有想着去控制谷水河上游的山区。
不过，在韩谦下决心将温氏族人劫持到棠邑之后，谷水河在西翼变得更加重要，西翼对谷水河上游山区的态度，也随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就在两三个月前，不仅仅局限于沿着谷水河东岸抢修数座永备型营寨，孔熙荣同时分派上百名精干人手，潜进临近九里关的谷水河上游河谷山区，暗中联络、鼓动山寨里的底层贫民及奴婢。
现在到了收获的时候，韩豹、王樘精锐兵马直接进山，叩开一座座山寨，不顺从者则从内部发起暴动，里应外合，将山寨强行攻克，废除奴婢旧制、镇压豪民大户，以最快的速度，将这一地区上万名底层贫民、奴婢发动起来，建立两处乡司，并征调两千精壮，将兵马扩编四千余人，驻扎在谷水河出剪子岭、东距襄北军灵山大营仅二十余里的峡口附近，威胁九里关到灵山大营以及从灵山大营到罗山城的侧翼。
寒冬时节，溪河枯瘦，很容易就对谷水河上游进行截流。
而同时大量石灰、石泥、青砖、条石等建造材料，通过上千匹骡马，从潢川、乐安、殷城、新经等地源源不断的往剪子岭峡口运送过来，组织成百上千的精壮劳力在附近山岭的砍伐林木。
这么大的动作，显然不是仅仅想在剪子岭峡口修两座营寨，并用浮桥连接起来。
从剪子岭峡口往北，沿谷水河东岸更是有数千民夫被征用起来，不顾冰雪严寒，抢修东岸废弃的河堤及道路。
……
……
“韩谦真要在峡口抢修堰坝吗？”
徐靖站在一处缓坡之上，怅然而愤怒的问道。
他眺望剪子岭北侧的河冰破开后，冰面下已经断流，成百上千的民夫，已经在河道里打下一道低矮的栅墙，填以土石，以便能挡住渗流下来的少量河水，但在栅墙下面的河道，无数人正将河床上的淤泥清出。
看着东岸营地里，成百上千匹骡马正不断的将砖石等运来堆积，很显然是要在简易栅墙的下方河道里，修造一座正式的堰坝。
韩谦在此时不惜征用成千上万的民夫在谷水上游修造堰坝，险恶用意也是不言自明的。
乌金岭一战，寿州军的主力都集结在乌金岭与梅塘山之间的狭小河谷之内，更容易受上游大水的冲击，但出剪子岭之后，谷水河西岸便是一马平川，想要利用大水冲击到二三十里之外、修建于罗山城外围的襄北军营寨，则需要在谷水河上游利用堰坝及两翼的山体蓄积十倍以上的水量才行，那就需要建造更高、更正式的堰坝。
这样规模的工程，当世不是不能做，但需要征用的民夫役工规模巨大，同时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
当然了，别人做不到，不代表棠邑做不到。
看东岸堆积大量的青砖，很显然韩谦是要用更容易烧制的青砖取代条石，砌造坝体——青砖坝体更容易为河水浸蚀，远不及条石，但要是韩谦修堰坝的目的，仅是蓄水冲击西岸，用青砖而舍条石无疑能节省大量的时间。
而事实上，即便这座堰坝修建的高度不够，蓄不到足量的水，但也将由于这座堰坝的存在，迫使襄北军不敢随意靠近谷水河，而像独山津这些紧挨着谷水河西岸的营寨则都要放弃掉。
当然，明年春后，哪怕是棠邑军放水冲毁灵山大营与罗山城之间的道路，也是够他们吃一壶的。
受沈漾指派，赶到罗山视察战情、协调襄北军及棠邑军关系的张潜，昨天才在乐安城跟高绍、孔熙荣两人见过面，今日渡过谷水河，刚到独山津，还没有见到李知诰的面，半道就被徐靖、姚惜拉到这里来，但他看到这一幕也是暗暗吃惊，没想到韩谦竟然已经明目张胆到直接露出不惜对襄北军开干的獠牙了。
韩谦这么迫切要阻止李知诰收编罗山守军吗？
“朝廷与沈相难道要坐看韩谦此贼如此肆意妄为而不顾吗？”徐靖盯着张潜，愤恨的问道。
张潜阴沉着脸不作声。
徐靖作为枢密院职方司主事，一副出离愤慨的样子，真是毫无遮掩的偏向襄北军了，而徐靖、姚惜水这次也是跟他一道从金陵赶过来，金陵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他们也不是不清楚，质问他抵什么用，将矛头直指沈相有什么用？
就像朝中大多数人看不得韩谦好一样，大多数人也不希望罗山守军为李知诰招降。
而即便如此，朝堂之上那么多的王公大臣，都不愿趟这浑水，这才将无足轻重的他推出来与徐靖、姚惜水北上，但又能抵什么用？
他能跑到韩谦面呲牙去？
他这次过来，甚至连韩谦的面都没有见到，竟然他知道昨天韩谦就在乐安城里。
张潜即便知道沈漾绝不希望看到棠邑军与襄北军擅起兵衅，但这时候他更不想自己被牵涉进去，清了清嗓子，说道：“黔阳侯也没有怎么逾界，徐大人痛斥其肆意妄为，略有些过了。再说谷水河上游山区，是隶属于罗山县，但襄北军拖延大半年都没能攻陷罗山城，同样也没能有效掌握谷水河上游山区，又怎么责怪黔阳侯趁俎代庖？”
见张潜竟然也是一副和稀泥的态度，徐靖脸色也是阴沉下来，却难以辩驳。
他们不是不知道直接掌控乡里的重要性，但知道并不代表能做到。
而即便是在他们重点经营的襄邓均郢随等州，也只能做到在州县核心官职上安插自己的人手，而大量的佐吏衙吏以及州县乡兵武装的基层武官，都只能依赖于地方上的乡族大户子弟充任。
乡里基层，他们则只能完全放手由乡族大户掌控。
要不然的话，今天这里闹匪患盗贼，那里民众聚啸抗捐抗税，襄北军四五万精锐兵马疲于奔命，也难以将地方掌控得滴水不漏。
说到底晚红楼、信昌侯府培养出来的子弟，包括李知诰这些年身边的嫡系亲信，在右神武军遭受覆灭性的打击之后，这些年陆陆续续的填入左龙雀军、左武卫军及左神武军，掌握四五万精锐兵马犹嫌不足。
不算光州在内，襄北五州三十二县，仅州县两级就需要较为核心的衙吏一千人，倘若要将乡司一级都直接掌握在手里，衙吏规模还要扩大两倍。
他们哪里能分得那么数倍之多又精通吏事、通晓律令、通习笔墨的衙吏去掌控地方？
而他们只要依赖乡族大户子弟统治地方，想要发动底层贫民及奴婢就是开玩笑。
相比较他们在治政人才方面的捉襟见肘，韩谦在历阳城所办的东湖学堂，仅教职人员就奢侈之极的任用了四百多人。
像安丰渠的修缮、永阳渠的开挖等等一系列重大工造，韩谦任用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出任总工官。
这些年来，韩道勋、韩谦父子在叙州培养大批能用的嫡系，这是谁家短时间内都难以追赶的。
而襄北三军，还隶属于禁军体系。
即便李知诰近年也尽力减轻将卒的负担，目前也只是勉强能做到无需将卒或兵户承担兵甲及战马、军马的修造养护费用，目前还没有办法一年额外拿五六十万缗出来，给每个将卒发放薪饷。
他们总不可能在之前，就分出两三千精锐兵马，入驻到偏远的谷水河上游山区，防止棠邑军蛮横插手进来吧？
而棠邑军蛮横插手进去，肆无忌惮发动暴民镇压乡豪大户，又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恢复地方秩序，并从中抽调大批激情高涨的青壮劳力编入军中，他们既没有办法事先防备，也没有办法及时而有效的进行制止。
“韩谦上书奏事，力陈要在一个月内解决罗山守军，使大楚十数万精锐兵马不至于被一万多罗山守军牵制住，理由也是占得住脚的——再者说了，新津侯围困巢州久攻不下，致使洪泽浦、钟离之败一事，朝廷之中最近又有诸多议论，这令沈相在朝堂之上，也难替新津侯说话啊。”
张潜看徐靖沉默下来，继续说道。
“照张某浅见，襄北军精锐不比棠邑军稍差，狠狠心，相信半个月内攻下罗山城，应该不会是什么大问题。而既然温博坚持无意接受新津侯的招降，徐大人与其在这时候争议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尽力助新津侯早日攻下罗山城——要是新津侯能打保票说半个月内攻下罗山城，张某豁出命去，也会挡住不叫棠邑军主力跨过谷水河半点，相信黔阳侯也无话可说。”
徐靖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但他又不能反驳张潜说换棠邑军过来也不可能半个月内攻下罗山城。
而说到大楚水师及右神武军主力覆灭到底是不是李知诰围巢州久攻不下的责任，徐靖更是无法理直气壮的反驳；说到底他当初也是像条狗般狼狈逃回金陵，才保住性命。
姚惜水站在一旁，没有怎么说话，但听张潜说这些话，无疑也代表沈漾、杨恩等人的态度，实际对襄北军执意想收编罗山守军而不是坚决歼灭之而有所不满，忍不住问道：“依张大人所见，除了半个月强攻下罗山城之外，还有什么办法能行得通？”
“我还没有见到黔阳侯本人，但昨日过来与高绍、孔熙荣见了一面，他们的意思也很简单、明确，襄北军不能保证半个月能攻下罗山城，那近日就撤到罗山城西侧，由棠邑军进入罗山城东侧劝降，要是温博坚持不愿意无条件的出城投降，则两军并力攻之，棠邑军确保半个月内，夺下东城。要是襄北军不能同时做到半个月内攻下西城，则罗山县归辖棠邑行营制置府辖管……”
“沈相也是这个意思喽？”姚惜水问道。
“沈相当然是希望襄北军能尽快独力攻下罗山城，为大楚再建功勋啊。”张潜说道。
姚惜水也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来，半个月内攻下罗山城，襄北军要付出多惨重的伤亡，沈漾怎么也说话不腰疼起来了？

第六百五十六章 兵衅（二）
张潜渡过谷水河进入襄北军的防区第三天，是腊月初一，距离进入延佑六年仅剩一个月，韩谦在乐安城并没有等到李知诰给予任何的回应。
这一天，韩谦下令苏烈及赵无忌率部，从独山津上游方向拦河修筑的一道土坝渡过谷水河，进入东岸地区。
李知诰虽然没有给予直接的回应，但在苏烈、赵无忌率六千马步军进入东岸，左龙雀军在谷水河以西、贴近西岸的兵马也随之往西快速撤走。
韩谦勒马驻停在东岸残堤之上，眺望往西撤走的襄北军将卒。
午后苍白无力的太阳当空照下，在凛冽的寒风中，给不了人丝毫的暖意。
“李知诰不予直接的回应，那他便有挑起兵衅的主动权，他或许以为这能令我们束手束脚，不会轻易往谷水河以西展开兵力吧？”郭荣感慨说道。
襄北军虽然主动从邻近西岸的营寨撤走，但在李知诰没有给予正式回应之前，谷水河以西就始终还是襄北军的战防区，襄北军真要开挑起兵衅，两军在谷水河西岸发生流血冲突，棠邑还是不占理的。
现在他们能看到襄北军的斥候骑兵，距离他们前部兵马最近，都不到一百步的距离，双方都将刀弓横在身前，随时都有短兵相接、暴发流血冲突的可能。
只是在这一刻，韩谦已经顾不得太多，着孔熙荣下令指派更多的兵马，仿佛潮水一般浩浩荡荡进入西岸，下令前锋兵马将锋利的箭头折断，用断箭射击贴近袭扰的襄北军斥候，将他们驱赶出去，利用战车、大盾结阵往前一步步推进，后部兵马进占襄北军撤留下来的营寨……
潜入到晋国腹地的密探，昨夜飞鸽传书回来，传来晋国最近的消息，令韩谦对当下的时局更加忧虑。
在晋太子石承祖、潞州降将田卫业以及成德军节度使王元逵所率的三路兵马围攻之下，有北方雄城之谓的太原府，在晋国新帝石继源的防守都没能支撑住半年，于十一月十六日午时彻底陷落。
以晋国新帝石继源等人为首，晋军最后三万精锐或毙或降，悉数覆灭。
蒙兀人似乎很早就预料到这一结果，屠城三日之后，于二十四日，册封晋太子石承祖为雍王、成德军节度使王元逵为河间郡王，潞州降将田卫业为东梁郡王的诏书就直接在太原府对世人颁布。
仅仅从这三人的册封名号上判断，也能预料到以石承祖、田卫业三人为首的七八万降军及归附军，在简单休整过后，会以最快的速度沿着汾水河谷，向关中（雍州）地区挺进；而蒙兀人除了一部分骑兵之外，大部分兵马前期或许主要还是以消化新得之地为主。
然而并不能因为田卫业、石承祖、王元逵所部乃是降军或归附军，就认为他们的战斗力就一定不强。
王元逵能成为成德军节度使镇守定州、恒州，他本人的能力及成德军的战斗力，就已经被晋国君臣认为有能力阻挡蒙兀骑兵南下寇边。
而田卫业能在梁帝朱裕手下守住潞州大半年，实力又岂是弱的？
田卫业原本是潞王石继源的部将，奉命守潞州抵挡梁军大半年的攻势，也是尽力，而之后刘筠中计被蒙兀人杀害，潞州再陷重围之时，已经是箭尽粮绝，田卫业是迫不得已率部投降。
然而潞王石继源随之却将他在太原府的妻儿老儿四百余口拖上街市，不分男女老少，皆车裂处死，这使得田卫业与潞王石继源恩断情绝，率所部降军围攻太原府时犹为凶狠。
最终还是田卫业率部最先攻进太原城，将潞王石继源及其子、嫔妃、宫女、侍宦都逼到晋皇宫的太液阁，然后一把火叫四千余人都葬身火海。
就目前来说，蒙兀人显然是对田卫业的表现最为满意，在围攻太原城期间也是优先加强田卫业所部，使得田卫业率部投降蒙兀人，仅剩一万兵马，但在付出惨重代价攻陷太原城之后，犹有两万多精锐，兵力与雍王石承祖相当，略低于王元逵率统领的成德军。
而攻入太原城之后，近两万降军也将由田卫业优先收编。
即便从太原到雍州没有飞鸽传书的便利，但相信朱裕并不会迟太久也能得到消息，这注定朱裕更不可能将多少兵马放在南线防范楚蜀联军上，也就意味着留给他的时间更少了。
想到这里，韩谦牵动缰绳，便要驱马下河堤，踩踏着河冰去东岸。
西岸这两天才没有组织民夫役工开凿河冰，也不知道河冻结得怎么样了，看韩谦要直接去东岸，霍厉等侍从武官他们不敢阻拦，则直接纵马赶在韩谦之前，先去试河冰的结实程度，在东岸形成警戒圈，以防为襄北军游荡在外围的小股哨骑所趁。
……
……
看着棠邑军兵分数路渡过谷水河进入西岸，坚定不移的往西推进，姚惜水与徐靖等人陪同李知诰站在罗山城南的一座矮山之上，默不作声的看着这一切。
“黔阳侯也未免欺人太甚了，便料定我们不敢挑起兵衅？”邓泰咬着后槽牙，愤恨地说道。
棠邑军骑兵规模也极有限，他们侦察到棠邑军仅有两千左右的骑兵调到西翼来，除了最初渡过谷水河的千余骑兵，是与前哨兵马配合推进的外，此时又有一支千余人规模的骑兵，从独山津方向渡河，掰着脚趾头都知道那应该是韩谦的牙帐亲军。
韩谦第一时间就渡过谷水河了？
这不是笃定认为他们不敢抢先挑起兵衅吗？
邓泰恨不得拖起长戟，就率一队人马朝独山津方向冲杀过去，也好过在这里守窝囊气。
“侯爷，棠邑军已经九千余兵马渡过谷水河，其在潢川、乐安的兵马也已经开拔，往谷水河沿岸递补过来，难不成我们真要放他们逼进到罗山东城之下？”钟彦虎率领一部兵马从东面的营寨撤下来，他即便在李知诰帐前效力的时间不长，但今日这憋气的场面，犹叫他气不平，纵马赶到李知诰的帅旗下，心有不甘的大声问道。
“你依令行事便是。”李知诰脸色阴沉的大声说道。
他仿佛一块磐石屹立于山崖之上，凛冽的寒风叫刚刚年过四旬的他，脸上多出几许沧桑。
“韩谦不会真有什么手段招降罗山守军吗？”看到棠邑军如此坚定、迫切的跨过谷水河，姚惜水不禁怀疑的问道。
虽然金陵都传言韩谦的主要目的，还是阻止他们收编罗山守军，但韩谦此时的表现，也未免太迫不及待了。
而作为龙雀军新编之初，就为沈漾留用的官吏，张潜跟韩谦、李知诰相识都将近十年或更久一些时间了，看着襄北军诸将众情义愤的样子，他手心也捏着一把汗。
他并不清楚李知诰会不会突然下令罗山城以东的诸部兵马停止西撤步伐，转而朝他这边收缩、结阵，阻止棠邑军得尺进寸的西进。
张潜心里也禁不住大骂韩谦太迫不及待，欺人太甚了，他这么搞，难道不是将对襄北军的轻蔑直接贴在脸上给世人看吗？这孙子就断定李知诰会忍下这口气退让，就断定李知诰不敢出手挑起兵衅，眼下不是引棠邑军半渡而击的陷阱？
这边真要挑起兵衅，他作为沈漾的特使，又要怎么办，又能怎么办？
张潜发愁之际，也注意到李知诰按握腰间佩刀的手背青筋暴露，手微微发抖，显然是极力克制心里的怒火，他都不知道襄北军、棠邑军挑起兵衅后，厮杀血流成河，大楚又将乱成什么样子！
他突然意识到那些在金陵城里一心想着隔岸观火的人们，大概没有几个人会意识到这把火真正要烧起来，会烧多大吧？
……
……
棠邑军的西进与襄北军的西撤持续了一天。
这是令人极其压抑的一天。
到黄昏时，何柳锋率棠邑前锋三千精锐兵马，正式进入襄北城在罗山城东让出来的大营。
城东大营，与其他三座大营都还是李知诰过去半年多时间倾力打造，差不多都紧贴着罗山城的护城河外缘修筑，用一层层栅墙、土埂沟濠，将罗山守军死死围困在城中。
这一天时间，被围半年多的罗山守军并没有试图趁混乱，从东城突围，也没有其他动静，似乎城外发生的一切跟他们都没有丁点的关系。
次日一早，谭修群、苏烈率部分别从东南、东北两个方向，接近罗山城东，与提前进入城东营寨的何柳锋部成“品”字形结阵，安营扎寨。
而这时棠邑军总计有两万三千余人马渡过谷水河，呈三角形分布于罗山城往东到谷水河这一谈不上多开阔的区域内，仅有不到一万兵马，作为后军，还驻守在谷水河以东诸城寨之中。

第六百五十七章 兵衅（三）
张潜渡过谷水河之后，便一直留在李知诰的身边，观望事态的发展。
李知诰的牙帐设在城西大营，次日午时得邓泰派人来报，说稍前一些时候，紧闭半年之久的罗山城，放下东城吊桥，有数人从棠邑军进驻的城东大营进入罗山城里。
张潜、徐靖、姚惜水等人随李知诰匆匆赶到邓泰为主将的城北大营。
城北大营用竹楼建造的望楼又高又窄，人站到高逾六丈的望楼，能清晰的看到罗山东城门内外的情形。
他们赶到城北大营，登上竹木搭建的望楼时，东城门的吊桥已经收了起来，也不清楚韩谦到底派谁进入罗山城，与温博、曹霸、薛川等敌将谈判。
虽然周元也找匠师，仿照叙州磨制铜望镜，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效果总是不够理想，并不能有效增加视野。
李知诰他们登上望楼看了半天，都没有看出城中有什么异常，只能先到邓泰的大帐里等候着。
差不多等到黄昏时分，日头西斜，李知诰都打算先回城西大营，守在望楼里的哨探赶过来禀报，说罗山城里有十数人往北城门这边走过来，看北城门楼的守军有正准备吊篮，似乎要用吊篮将人放出北城门。
他们在城外的动静，被罗山守军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却也不知道城内的动静，也真是够叫人郁闷的。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十数甲卒将郭荣以及原荡寇侯温占玉以及温博手下的主簿官顾鼎元等人带入大帐之中，来见李知诰、张潜等人。
天佑帝南征北战，作为温暮桥的长子温占玉也立下赫赫战功，受封荡寇侯，但他在战场上手脚都留下残疾，大楚开国之后就没有担任具体的官职，却是其子温渊乃是温博牙军将领之一，也是温氏第三代子弟里的翘楚人物。
李知诰早年就认得温占玉的，徐靖等人也能从徐靖略显狭窄的脸颊及颧骨高隆的眉眼，认得他的相貌与温暮桥、温博有几分相肖，再看他手脚残疾，自然都不难猜到他的身份。
不过，他们早就知道温占玉之前并不在罗山城里，看到温占玉在此时现身，无疑坐实温氏族人确实是被韩谦派人从徐州劫到棠邑，并已经与韩谦谈妥条件，才有机会午时与郭荣一起进入罗山城见温博。
这一刻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下一刻便会有雷霆暴雨降临。
张潜的心脏提到嗓子眼，他就担心李知诰按捺不住，当场翻脸，叫人将郭荣、温占玉扣押起来，甚至直接推出帐前斩首示意，那形势真就混成一团浆糊了。
李知诰放下手里的卷宗，脸色阴沉，仿佛乌云笼罩，他没有理会温占玉及顾鼎元，布满阴翳的眼瞳死死盯住郭荣，极力遏制内心的愤怒，问道：“这么说来，黔阳侯已经跟温家谈妥条件喽？”
郭荣看大帐之内诸将皆虎视眈眈，恨不得将他剥皮给活吞了，却毫无惧意，走近过来，朝李知诰拱拱手说道：
“温博、薛霸等将，痛恨安宁宫及徐明珍残毒先帝篡位之恶行，但奈何亲族为贼后胁裹为质，受胁迫不得已为虎作伥，此时也是深感罪孽深重，欲率罗山守军重归大楚，效力朝廷。不过，不管怎么说，张大人与新津侯在此，此事怎么也要知会张大人与新津侯一声，拟定一个初步的条陈，再进奏朝廷更为妥当。”
看李知诰、邓泰等人脸上阴云密布，张潜站出来打圆场，朝温占玉及顾鼎元二人拱手问道：“却不知罗山守军，要怎样才愿意真正的归顺朝廷，也非有意拖延时间？”
张潜说是问罗山守军有什么条件，实际还是问韩谦与温家到底已经谈妥了什么条件。
郭荣哂然一笑，直接代温占玉、顾鼎元回答说道：
“黔阳侯半个月上疏朝廷便已经说得很明确，朝堂诸公既然决定联蜀伐梁，棠邑即便有不同意见，担心中原战局会危及江淮，但也绝不会置身事外。而当务之急便是着罗山守军新编一军，由温博统领，受左武骧军都指挥使、江阴侯黄虑节制，加强对武关之攻势，确保能在明年夏季之前，抢在蒙兀人及魏州叛军之前，与蜀军联手夺下雍州城。这么做，也是给罗山守军戴罪立功的机会，之后也应视其攻战积极与否，再议赏罚……”
张潜心里打了一个“咯噔”，心想这算是什么条件，韩谦的意图又是什么，难道是逼迫罗山守军入雍，用残酷的战事消耗罗山守军的战力，这到消耗、削弱的目的？
张潜迟疑的朝李知诰看过去，却不知李知诰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在他看来，这样条件对襄北军而言绝对算不得好，毕竟他们一直以来想收编罗山守军的预期彻底落空，但也不能算极差。
之前李知诰不是没有派人进城招降，但温博提出条件是将光州单独划出来，由他兼领光州刺史率部驻守，他仅仅是在名义上可以接受襄北都防御使府的节制。
这样的话，降等于未降，襄北军的兵马却还要从灵山、义阳等地撤出去，一旦温博变卦，对襄北而言，相当于人地皆失。
目前的条件是温博率部进攻关中，一方面是继续处于襄北军的监视之下，一方面将与棠邑军彻底分隔开来，至少短时间内更不用担心会被韩谦彻底拉拢过去吧？
而棠邑也没有流露出要收编温博所部的野心，或许韩谦心里清楚他不可能真正赢得温氏的信任吧？那阻止李知诰及其他派系收编温博及罗山守军，或许也是棠邑目前消除侧翼隐患、并限制竞争势力壮大的一种现实选择吧。
温占玉这次正式在罗山露面，棠邑劫持温氏族人的秘密也算是半公开化了。
倘若温博率部进攻关中梁军真立下什么战功，朝廷则能名正言顺的赫免温家追随安宁宫叛逆之罪，将温氏族人从棠邑迁入金陵定居。
如今一来，温博及罗山守军便能独立于襄北军与棠邑军之外，也便能满足诸多王公大臣的预期。
而温氏及罗山守军是不是真心归附，日后能不能为朝廷所用，则是之后的事情了。
张潜当然愿意将这样的结果驰禀金陵诸公议决，但他此时也无法罔顾李知诰的意见；他即便近日就想赶回金陵奏禀其事，也要先问清楚李知诰的意见。
李知诰思虑良久，才对张潜说道：“既然黔阳侯已与罗山守军谈定这样的条件，那便请张大人辛苦一趟，看诸公如裁决吧！”
听李知诰如此说，张潜心里暗想，这算是哪门子意见？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见温博一面，当真问清楚一切，再赶回金陵奏禀其事，或许更好一些？”
“那便劳烦张大人了。”李知诰拱拱手说道。
“罗山城归属怎么说？”徐靖在张潜与郭荣他们前往罗山城见温博之时，忍不住问道。
李知诰没有打断徐靖的问话，邓泰、姚惜水等人也都盯着郭荣、温占玉。
罗山县位于义阳以北，出桐柏山与淮阳山的缺口，要经过罗山县才能与淮河接壤，可以说是控制淮河上游、北窥蔡州的战略要地。
光州五县，乐安县、潢川县已经落入棠邑的囊中，他们也不指望此时能讨回来，但罗山县怎么都要争上一争。
“淮西残破，地广而人稀，亟需罗山城两万平民填补缺口，至于罗山城，却还是要劳烦新津侯守御，两军共同携手，以击寿州叛军。”郭荣说道。
徐靖回头看向李知诰，不确定人地分归两军所属的结果他能不能接受。
李知诰站起来，难掩沮丧说道：“我送张大人一程。”
派人护送张潜随郭荣、温占玉等人再到北城门下，由守军放下员篮将他们接入城中，站在辕门前，看着张潜随郭荣、温占玉进入罗山城中，邓泰禁不住怀疑问道：
“韩谦会不会藏有更深的机心，欲用温博对我襄北不利？”
将罗山守军整编一军，协同左武骧军对关中梁军作战，必然要从襄北境内借道进入均州，然而从荆子口打开武关通道，才能进入关中。
邓泰担心温博所部从襄北境内通过时，会与棠邑军里应外合突然发难，那样的话，会叫襄北军陷入更被动的状况之中。
“这应不需要太过担心吧？”徐靖说道。
罗山城物资充足、城池坚固，他们不愿意付出惨重的伤亡，短时间内拿温博所部没辙，但温博率部从襄北借道西进，他们退守灵山、义阳大营，仅需少量兵马就能将守住桐柏山与淮阳山之间的缺口，大量的精锐将卒会随同温博所部退回到淮阳山南麓，这时候温博真要敢发难，在野外歼灭温博所部，怎么都要比强攻罗山城容易得多。
再者说，温博率部从襄北借道时，首先沿途重点城池皆在襄北军的严格控制之下，然后精准供给定量的粮秣草谷，倘若敢有异动，直接切断温博所部的粮秣补给，温博再有通天彻地之能，上万精锐嗷嗷待哺，即便与韩谦勾结，又能掀起什么波澜来？

第六百五十八章 招降
罗山城规模不大，四街二十六巷，县衙同时也是温博牙帐所在，位于城池中心位置，张潜与郭荣等人进城，走进县衙时，能看一队队车马载满沉甸甸的物资，从东面驶入县衙。
看到这一幕，张潜心里也是暗暗心惊，看向郭荣，试探性地问道：“黔阳侯对温家人还真是放心啊？”
他没想到在一切都没有谈妥之前，韩谦就直接将大批物资运入罗山城里，心想韩谦真就不怕温博得到大批物资之后变卦吗？
“罗山被围数月，粮秣将尽，军民淹淹一息，想他们为大楚效力，特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想他们的想法转变过来，能人人争为大楚效忠，倘若不施以恩惠，还继续压制，致使怨恨滋生，怎么能够成事？张大人不会也以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真是天经地义之事？”郭荣说道，“而棠邑仁至义尽，竭力表示如此之善意，温将军这边倘若还有什么反复，那也只会沦为千夫所指……”
张潜想想也随之释然，温博真要变卦了，韩谦这时候对劫持到棠邑的温氏族人下毒手，大概也没有谁会再说韩谦心狠手辣了吧？
温博就在县衙之前率曹霸、薛川等将接迎张潜的到来，大厅里也摆下简陋之极的宴席，看温博及诸将衣袍都打上补丁，甚至还有草絮露出，可见被围困半年多来，罗山城内物资已经紧缺到何等程度了。
张潜在龙雀军初起时随沈漾见过温博父子，那时的温博还是一副儒将文雅，三十多岁，在大楚就任都指挥使一级的高级将职，谁都认为他会接替其父出任枢密副使，甚至出任枢密使都有可能，谁想象七年未见，年逾四旬的温博满脸的络腮胡子，相貌也变得沧桑粗犷许多。
当然了，谁又能想到这六七年间，天下会纷乱如此？
温博与诸将跟张潜见面，也没有什么太多好说的，无非是悔恨当年为安宁宫及徐氏胁裹为虎作伥，无非是极力表想想重归大楚、为朝廷效忠的心情。
也许温博个人会表演、伪装，会极力掩饰内心真实的想法，但温博麾下诸多武将都不加掩饰的流露出厌恨、不满寿州军这些年被打得节节败退、对梁国前景堪忧的情绪，张潜也能相信罗山守军思归大楚的情绪并不是伪装起来的，真正的障碍，或许还是担心接受招降之后，有朝一日会遭到清算。
看到这些，张潜在夜宴过后也是能稍稍安心先去歇息，但温博、温占玉、郭荣等人还是马不停蹄的清点从城东大营运入城中的物资，并以最快的速度发放到各营。
即便温博率部守罗山，对罗山城防进行最大限度的加强，并囤积大量的物资，但一万五千余将卒以及城内两万余平民被围困大半年之后，物资也差不多消耗一空了。
温博一早就做好长期守城的准备，从被困之初就严格控制军民口粮供给，半年多时间，守军将卒每日的口粮供应控制在八两以下，平民的口粮供应更低，仅仅是勉强保证不饿死。
长时间处于半饥饿状况，大多数军民都饿得皮包骨头、严重营养不良。
故而韩谦第一批紧急运入上万件袄裳、十数万斤粮谷、数万斤肉脯、上万斤蔗糖、三万多斤食用油、上万斤食盐，也是希望罗山守军能尽可能恢复体能，同时也叫温博能相应的增加平民的口粮供给，避免出现严重的饿殍。
当然，第一批运入城里的物资，三千套铠甲，其中包括最精锐的五百余套扎甲、鳞甲以及一千具臂张弩、六十架床子弩。
虽然韩谦明面上没有提出更多的要求，但郭荣接下来也会谈一些必要的，能叫温博及其部将接受、同时不会叫他人起疑心的处置措施。
棠邑军收复淮陵、临淮等十二县，共收编民户九万余户五十余户口，这其中有五千余户，乃是早年被安宁宫胁裹渡江、迁徙到淮陵、临淮等地安置的旧左武翊军的兵户，也是温博所率领的旧左武翊军将卒的家小眷属。
考虑到这些年来的战乱不断，温博所率旧武翊军将卒伤亡也绝对不少，韩谦预计这六千余户北迁旧武翊军兵户之中，差不多还应该有近三千名左右的将卒犹编在温博帐前效命。
郭荣这次进城与温博秘谈，也携带相应的兵户名单，韩谦要求温博将这三千人左右的将卒单独抽调出来，编为一都。
这一都兵马，都虞候及营指挥等武将可以由温博指定将领出任，但行军司马一些看似不重要的佐职，却需要接受棠邑指定的官吏担任，也需要向这些将卒公开其家小为棠邑收编、并得以安置的事实。
时逢乱世，普通将卒作为最底层，身如飘萍，只能随波遂流，都无暇顾及家小流落何方，但对那些明确知晓家小已得棠邑安置的将卒而言，他们还是能形成相对稳定的向心力跟凝聚力。
除此之外，温博率部离开罗山城之后，罗山城将由襄北军接管，但城内两万多平民则会交给棠邑军移往谷水河东岸安置。
郭荣代表韩谦同时要求温博将之前从地方强征入伍、加强城防的两千多丁壮，也独立编为一都。
等朝廷正式做出招降罗山守军、并使追随左武骧军之后进攻关中的决议，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韩谦则是要求温博做好远征的筹备工作……
……
……
张潜在罗山城停留了两天，在温博的安排下，也与守军营指挥一级的武将见过面，参观过城里的兵营，大体掌握守军的一些状况之后，又出城与李知诰见了一面，之后便快马加鞭，赶到安丰，然后再乘船经巢湖、裕溪河、长江一路东进，九日赶回到金陵，向沈漾及其他参政大臣回禀他这十数天以来的招降之旅。
而差不多同一时间，李秀率部成功攻陷武关的消息也驰马传回金陵。
攻陷武关，便打开挺进关中的通道，但唯有攻下蓝田县东南的峣关，才算是真正打开雍州腹地的门户。
目前李秀、张封正率部沿商洛道（武关道）北进，但从武关到峣关所在的秦岭北麓峣山，还有近三百里的曲折山间驿道。
黄虑、李秀以及张封等将，都不担心关中梁军在四面受敌的势态下，有多强的实力能阻止他们攻下峣关，但问题在于攻下峣关、打开往关中腹地挺进的门户之后，楚军想要尽可能多的分食战果，相比较蜀军以及北面的蒙兀骑兵以及魏州叛军，就显得兵力有所不足了。
即便关中梁军最终大败，他们也很难从兵力占据绝对优势的蜀军及蒙兀人的手里，夺得雍州城这座前朝故都，更不要说将整个渭水平原都控制在手里。
因此，黄虑、李秀、张封等将驰奏朝廷，上疏提出两种建议。
第一是建议朝廷征调更多兵马，奔赴峣关前线，待攻陷峣关之后，则有更强的实力参与对关中地步的瓜分。
倘若不能增派更多的兵马，仅以左武骧军为主，他们则主张在攻陷峣关之后，就暂时停止继续对雍州腹地用兵，守住峣关这个能直接对雍州腹地用兵的门户关隘，占领峣关与武关之间的商洛、上洛两县，以观后续的局势发展，而不是仓促的进入关中腹地。
朝堂诸公最初决议响应蜀国提议，出兵进攻武关，也并没有期待能参与对渭水平原的瓜分。
不管怎么说，即便大楚前期能在渭水平原分得数县分兵占领，也绝对是投入远大于收获。
何况孤军悬于秦岭以北，一旦蜀军及蒙兀人什么时候突然变卦，他们想守住峣关以北的平川之地，实际极为困难，稍有不慎，还有全军覆灭之忧。
朝堂诸公之前最为期待的，还是能打下峣关，控制住关中与襄北的狭窄通道，但他们所看到的真正机会，还是在中原，在河淮之间更为广袤的土地。
在肢解关中梁军之中，大楚的战略重点也应该是集中精锐兵马跨过淮河北上，侵夺蔡汝颍谯商宋徐泗青密等州，甚至期待在蒙兀人消化河东及河朔地区期间，楚军的兵锋能直接推进到黄河沿岸。
当然，朝堂诸公在决策之初，就都认识到罗山守军是一个主要碍障。
正如韩谦在奏疏中所说，罗山方寸之地、万余弱旅，却牵制襄北、棠邑两大主力军十一二万精锐兵马无法越过淮河北上，在当前时刻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浪费，甚至极可能叫楚军错失开国以来最好的一次进伐中原的机会。
韩谦提出要襄北军在一个月之内解决罗山守军的问题，对襄北军来说是苛刻了，但就整个战局而言，一旦数路兵马击溃关中梁军之际，襄北军、棠邑军以及淮东军能在此之前及时做好北上的准备，才是最符合大楚利益的。
即便襄北军强攻罗山军时会伤亡惨重，但总也好过梁军彻底溃败时，他们错过攻点蔡汝商颍谯宋等州的机会。
张潜的归来，无疑是带回来一个令人振奋、能化解当前矛盾的最佳解决方案。
慈寿宫即便有太后撑腰，其反对声音在这时候也是显得微不足道了。
奏疏公开，着群臣议论三日，十三日延佑帝便正式颁下圣旨，收编罗山守军为右神武军——这也算是将右神武军的旗号重新用了起来——授温博、薛川、曹霸等将为右神武军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同时也是下令兵部重新将旧左武翊军兵户家小，收编为屯营军府的兵户。
安宁宫叛军渡江北逃，大批普通将卒的家小眷属都被遗弃于长江南岸。
毕竟在天佑帝时代，除了侍卫亲军之外，禁军的家小作为兵户，所辖属的屯营军府大规模分布在京畿之外的州县，而像左右龙雀军以及左右神武军的兵户，则主要安置于潭州、均州等地。
金陵事变，大规模的禁军将卒都别无选择，只能追随主将被迫选择叛军，但他们留在长江南岸的家小，在延佑帝登基之后，则都贬为各地州县衙署的官奴婢。
温博率部接受招降，旧左武翊军留在长江南岸的家小，其身份自然要重新厘清，这也将涉及到朝廷日后对新编右神武军的影响力及渗透力。
圣旨还要求新编右神武军接到命令之时，即刻在襄北军的监管之下，经九里关南下，从随州境内借道，然后沿汉水、丹水，赶往武关接受江阴侯黄虑的节制，进入峣关。
至于韩谦上书建议温博所部与左武骧军会合后，抢在蒙兀人之前占领雍州城，则被朝堂诸公无视了。
关中除了地域狭小，其与江淮大地仅有一条狭窄的武关道相接，与其在狭窄的关中与蜀军、蒙兀人争夺城池，远不如将战略重心放到与江淮联系更为密切、互为表里的中原河淮地区。
……
……
十七日张潜陪同兵部侍郎、临晋侯李长风及崇文殿内常侍陈如意二人携带圣旨赶到罗山宣旨。
除了温博率新编右神武军需要在最快的时间内调动起来西进外，对罗山城的处置也大体照襄北、棠邑两军之前妥协的进行。
城中两万两千余平民，包括一部分伤病将卒，将全部交由棠邑军接受，迁往谷水河以东安置，潢川、乐安二县划归霍州。
而罗山、义阳、桐柏以及此时还为寿州军占领的期思，则划归光州，新的州治设于义阳城。
谷水河上游河谷地区，从罗山县归分出来，并入乐安县。
圣旨同时还着令襄北军即刻出兵进攻淮河上游期思城，务必要赶在西路兵马与蜀军打通进入关中腹地的门户之前，攻下期思城，打通北伐进占蔡州、汝州的通道，不得再有延误。
同时还将从棠邑、襄北两军各征调三千匹军马，以加强右神武军的长程行军能力。
没有足够的军马等畜力驼运辎重、伤兵，一支一万两千人左右的兵马，走驿道行军，保持日行三十里的速度才是正常状态。
这意味着新编右神武军，差不多需要二十日之后才能进入均州境内，而进入均州之后，沿丹水进入秦岭深处，经荆子口、武关，再到峣关前线，则还需要二十天的行军时间。
那就是明年一月底的事情了。
这样的速度，显然是难以令人满意的。
而要加快行军速度，大量的骡马等畜力势不可缺。
罗山守军之前有两三千匹军马，但被围困之后，为节约巨量的马料消耗，除了三百多匹战马外，其他军马都被宰杀当作军粮储存下来。
现在要是能有六千匹军马编入，右神武军的行军速度差不多能提高一倍。
棠邑军拿三千匹军马或许不怎么费力，但襄北军这两年想尽办法筹措，手里总计就八九千匹军马，一下子要拿超过三分之一的三千匹军马，就相当吃力了。
即便朝廷答应将以每匹军马十二缗的价格，对棠邑军、襄北军予以补偿，但襄北临近的黄荆等地，畜力都极为匮乏，想要从更为遥远的江东或南诏等地购买军马，他们又没有足够强的运输能力，倘若是仅仅依托零散的牲口贩子，可能需要两三年才能弥补这个缺口。
然而不管怎么样，事情都推进到这一步了，即便是坐在襄北军这一边的兵部侍郎李长风，也绝不看到事情会卡在这种细枝末节之上。
最终还是赶在十八、十九日两天里，李知诰如数交付三千匹军马，使新编右神武军如期于二十日踏入西征的路途。
李知诰除了下令沿途城寨加强防备外，也令部将陈雄率三千马步军沿路监视右神武军的举动。
也同样是二十日，苏烈护送两万多罗山平民，鱼贯走出罗山城，踏入东迁乐安、潢川、新经等县的路途，于二十二日，将罗山城交给襄北军驻防管治。
大概也是受两次长期围困都没有得到善果的刺激，在二十二日棠邑军全部撤回到谷水河东岸、交出罗山城之后，李知诰便率部进攻谷水河入淮河河口的期思城。
一开始就打得格外猛烈。
旋风炮推进到期思城下，主要用散石弹压制守军，李碛、钟彦虎两员猛将都直接赶到城下督战，甚至亲率精锐直接轮番附城强攻。
或许是期思不是寿州军守御的重点，仅有五千守军驻防其中，也谈不上兵强马壮，又或许是温博率部的投附，重创期思守军的斗志跟士气，又或者是在兵部侍郎李长军的监督下，又或者是罗山守军这只到嘴的鸭子飞走令襄北军将卒上下内心里都憋着一团火，进攻期思时作战额外勇猛，最终付出两千人的伤亡，从兵临城下铺陈战械到攻陷期思城、迫使守军三千多残卒逃入河口，仅用了四天时间。
对襄北军来说，攻下期思城，前锋兵马越过淮河，进入蔡州南部地区，就与桐柏山另一侧、南阳（邓州）北部的方城守军，打通联系。
这也意味着李知诰随时可以集中精锐兵力，逐一攻陷蔡州诸县，然后再往北、往东扩张兵锋。
然而到元月三日，率部进入期思城休整的李知诰以及计划近日动身返回金陵的李长风，却突然接到信报说新编右神武军在沧浪城下滞留超过三天，无意动身继续沿丹江而上开赴荆子口。
沧浪城乃均州旧治所在，前朝中期便毁于战火。
还是在荆襄战事期间，韩谦调集资源在丹江与汉水交会的东北角，重新修建了沧浪城，并在荆襄战事前期阻止梁军全面控制丹水沿岸，发展至关重要的作用。
也由于梁军未能及时控制丹水沿岸，才有后来的淅川城守卫战。
虽然沧浪城位于汉丹之交，但最初重建时城池规模窄小，又由于淅川城更能兼顾到荆子口及武关两处的防线，重新设置均州之时，便将州治设在淅川。
不管之前的郑晖，还是之后的柴建，都将牙帐设于能兼顾两线防守的淅川，沧浪城在过去七八年间的发展一直都较为缓慢，目前才加修了一道夯土城墙，将早前几座小堡圈围起来，城池规模扩大到六百步见方。
由于均州新置后人口依旧处于一个极低的水平，再加上南岸的驻军城垒发展更久，使得沧浪城即便占据水陆便利，但就目前来说，还是邓均之间一座极不怎么起眼的小城。
温博率领新编右神武军突然停在沧浪城下不走了，在如此敏感时刻，怎么都不是一件可有可无的小事！
除了传令柴建，即刻率一部兵马往沧浪城逼近外，李长风不敢耽搁片晌，便怒气冲冲的带着姚惜水、徐靖以及还没有踏上归途的崇文殿内常侍陈如意，当夜乘马渡过谷水河、潢河，赶到潢川城，紧急求见留在潢川计划亲自指挥西翼棠邑军进攻霍邱的韩谦。
“黔阳侯，你到底意欲何为，暗藏何等险恶居心？”
新编右神武军一万两千精锐，突然停在沧浪城下，这事如何叫人不惶急？李长风、姚惜水、徐靖、陈如意赶来途中，也商议好由徐靖来唱红脸，见到韩谦的面，他也是毫不客气的咄咄逼人问道。
“右神武军是襄北精锐的监视下西进，沧浪城也是襄北都防御使府派兵马守御的城池，现在的情况是温博突然率兵攻打沧浪城了，还是怎么着，我皆一无所知。徐大人这时候咄咄逼人质问本侯缘由，本侯还要问一问徐大人，是不是你们反复无无常，惹恼了温博，刺激了右神武军的将卒，而令整件事再起波澜？”韩谦坐在大厅中央长案之后，冷着脸盯着徐靖质问道。
“温氏族人皆在你等控制之下，侯爷当真以为轻飘飘一句话，就真能置身事外，说跟这事绝不干系？”姚惜水按捺的厉声问道。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韩谦轻蔑的瞥了姚惜水一眼，朝李长风问道，“目前到底是怎么一个状况，温博可是突然率部攻下沧浪城了，还是怎么说？”
姚惜水气得要吐血，但论及身份，这时候却是仅有李长风能与韩谦相提并论，即便是陈如意身为延佑帝的特使，韩谦都不带正眼瞧一下，她们又能奈何得了他？
“温博暂时还没有妄动进攻沧浪城的迹象，但其前后两部，却封堵住从陆路进出沧浪的通道，实不知他意欲何为。”李长风沉着脸说道。
“不要说温博还没有攻下沧浪城，就算是攻下沧浪城，以沧浪城之中的存粮，大概也仅够其一万两千余精锐兵马十数日之用，我不觉得温博会有什么异念，是不是当中有什么误会？”韩谦蹙着眉头问道，“又或者说朝廷调用左武骧军进攻武关，重新启用沧浪城作为粮储基地，存有大量的粮秣？我并没有听说这事啊！”
“这个倒没有，进入武关的粮草，还是从襄城直接起运经丹水到荆子口交卸，当中并无在沧浪城中转。”李长风说道。
他们接到信报时，也是又惊又疑，最大的疑点就是沧浪并无大量的储粮，城里也仅有五六百户民户——温博真要与韩谦有什么不利襄北军的密谋，也应该在周密安排下对襄城或淅川两个重镇发动突袭才是，而不是无缘无故的停在沧浪城下。
新编右神武军暂时停在沧浪城下还没有直接攻城的迹象，而即便是夺下沧浪城，也会很快被从两侧夹逼过来、兵力及战斗力更具优势的襄北军精锐围死，十数日便会粮尽。
当然，温博是可以宰杀军马充当军粮，但此时已经元月，再有一个多月，天气就会回暖，宰杀下来的军马不易储存。
到时候即便有五六千匹军马——不可能每天都能有高达十一二万斤的马料供应，如此巨量的军马必须第一时间都宰杀掉——也顶天叫温博所部在占据沧浪城后多支撑两三个月，但两三个月后，必然是死路一条。
他们也想象中不出温博为何突然在沧浪城停下不走，当然认定问题就是出在棠邑军及韩谦的头上，也不知道韩谦与温博暗中达成什么他们所不知的密谋。

第六百五十九章 称臣
面对怒气冲冲而来的李长风等人，韩谦只是摊手说道：
“这事本侯确实不知情，恐怕真是有什么误会。本侯这时候也脱不开身，只能由郭荣陪李侯到沧浪走一趟，找温博当面问清楚是怎么回事。李侯觉得可好？”
韩谦再推得一干二净，徐靖、姚惜水又岂会轻易信他？
李长风沉吟良久，点头说道：“那本侯便先走一趟。”
在这里打嘴皮仗，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如今棠邑兵强马壮，除非襄北、淮东、寿王府能形成一致意见，结成攻守同盟，不然任何一家都拿棠邑都没有辙。
而他们快马加鞭赶往沧浪，也就两天而已。
跑这一趟，人虽然会极辛苦，但即便真要对韩谦及棠邑军发难，甚至邀淮东及寿王府、郑氏等群起而攻之，也需要确切的说法，不差这三五天的时间。
既然决定先往沧浪跑一趟，李长风也不在潢川这里耽搁，除了派两人赶往期思给李知诰报信外，他们从潢川就直接奔九里关而去。
元月初旬，桐柏山南麓的山阴小径积有残雪，飞奔的马蹄踩踏在冻得结实的土埂之上，仿佛低沉的雷霆在山林间传荡。
为了方便更快的赶到沧浪城，霍厉带着两队总计一百二十名侍卫骑兵护送郭荣上路，却足足带了三百多匹西蕃战马。
李长风、徐靖也不疑其他，只当韩谦这是装腔作势，想要表现出尽快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的姿态，同时又担心他们这边会搞小动作加害郭荣这样的核心人物，才派出这么多的侍卫以及更多能替换脚程的战马。
两天后，他们便赶到樊城。
柴建也是第一时间率侍卫亲兵进驻樊城，看到郭荣代表韩谦赶来，自然没有什么好脸色，他麾下的部将甚至试图将郭荣及霍厉率领的百余侍卫骑兵扣押下来。
罗山守军原本是他们嘴里的鸭子，棠邑军蛮横无理的搅局进来，使得罗山守军独立于襄北之外新编一军，这已经叫襄北将吏满心气愤了，何况短短十多天又闹出这样的幺蛾子来，血气方刚、脾气粗暴而直接的襄北武将，有几人能忍？
双方剑拔弩张，还是李长风、徐靖极力居中调停，才没有发生流血冲突。
在樊城休息一夜，李长风不顾柴建、徐靖的劝阻，也不无视有被温博扣留的可能，次日与郭荣以及柴建麾下的行军司马费文伯一同从樊城出发，沿汉水北岸西进，前往沧浪城见温博质问无故滞停之事。
或许是钟离一役，给徐靖留下极深的心理阴影，他与崇文殿内常侍陈如意都留在樊城，跟着柴建一起观望势态的发展，姚惜水却带着贴身女侍叶非影，与李长风、郭荣一起赶往沧浪城。
除了柴建亲自赶回樊城坐镇外，还有上万左神武军精锐已经火速从方城防线撤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往淅川及樊城这边转进。
而在新编右神武卫军西进之际，沿途的地方守御体系也都激活起来，处在高度戒备状态之中。
即便是到现在，柴建派出斥候，从东北侧的山地穿过，能确认温博并没有驱兵进攻沧浪城。
沧浪城的防卫在新编右神武军抵达之前就经过加强，有五百县兵防守，而且这些人多为当年山寨兵退养下来的精锐老卒，而守军在第一时间察觉到新编右神武军异状之后，就直接将城中青壮征上城头，此时有上千人守在城墙之上。
温博缺乏必要的战械，想要强攻沧浪城，也不是一两天能成的事情，更不要说柴建还可以直接通过汉水及丹江的水道，从襄樊或淅川、荆子口往沧浪城直接增派援兵。
势态发展到这一步，姚惜水也彻底糊涂了，完全猜不透温博或者说阴险潜藏幕后遥控这一切的韩谦，到底想干什么。
汉水、丹江在沧浪城的西南交汇，西北面山岭绵延险峻，从北面进逼汉水、从西面进逼丹江，从而在丹江的东岸、汉水的北岸形成两条易守难攻、狭窄的陆路通道。
目前新编右神武军主要在这两条狭窄通道之后集结，襄北军目前没有强大的水军战船控制汉水、丹江，想要从两翼进攻右神武军也颇为困难。
赶到右神武军在汉水北岸的大营辕门前，温博使副将薛川在辕门前相迎。
郭荣、霍厉可以率领侍卫直接进入大营，李长风、姚惜水等人则被要求将侍卫留在大营外，即便是几名贴身相随的扈随也被严格搜身，以防暗藏短刃。
温博这副姿态，摆明了跟韩谦有勾结，但他们已经跑到右神武军的大帐之前，李长风都不怕会被扣押，姚惜水也不可能掉头回樊城去。
一众人气氛压抑的走进温博临时搭设的指挥大帐。
温博待李长风还算是客气，尊重他作为兵部侍郎及参政大臣的身份，特意请他坐到中央长案之后，才下令左右侍卫都撤出去，商议密事。
“右神武军何故停留在沧浪城不再北上，温将军此时可否给本侯及郭大人一个解释？”李长风眼神虎视眈眈的盯住屈坐左首上座的温博，沉声问道。
大帐之内，除了温博之外，薛川、曹霸、温渊等人都是右神武军的核心将领，姚惜水也是盯着他们的脸观察细微的神色变化，揣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出现这样的变故。
“末将率部停留在沧浪城下不走，确实是有缘由的，但事关重大，末将不敢擅自决定，又担心襄北诸将对末将戒备极深，不敢轻易与通声气，只能等李兵部及郭大人过来主持大事。”温博沉声说道。
李长风此时乃兵部侍郎，称他李兵部自然抬举之意，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李长风自是不会轻易受蛊惑，不耐烦的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事情，此间没有外人，请温将军说来。”
“末将到沧浪遇到十数商贾，自称是长乡侯王邕的使臣，说蜀世子王弘翼正密谋诬陷长乡侯而加害之，他们得到消息后，从梁州沿汉水入楚求援……”温博说道。
“胡说八道！温博真当本侯是你这么好欺负的？”李长风拍案怒目瞪着温博，他才不会信温博一派胡言，天下哪里可能会如此巧合之事？
“是或不是，或可请长乡侯的使臣过来一见。”郭荣慢条理丝地说道。
李长风轻吐一口气，心里清楚就算知道眼前一切皆是韩谦与温博联手安排好的戏，他现在也只能先看他们将戏演下去，挥了挥手，示意温博将所谓的长乡侯使臣喊进来。
片晌后就见郭却带着一长一少两名男子进来，长者不过二十四五岁，少者年仅十四五岁，他们走进来后，温博介绍说道：“这二人自称乃是渝州司马曹干次子曹庸及长乡侯世子王昂，然而末将愚钝，不能确认他们的身份，也无法辩认长乡侯的手书，还请兵部大人及郭大人做主。”
姚惜水与左神武军行军司马费文伯都倒吸一口凉气，突然间意识到要是曹庸及王昂的身份不假，韩谦密谋布下的整个局大得远远超乎他们的想象。
郭却乃是韩家家兵子弟出身，此时年仅二十五六岁，却是韩谦身边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他们在辰州吃那么大的亏，就是被郭却盯上所致。
之前能确认温博率新编右神武军西进时，郭却并没有在罗山城附近出现，之后他们拉郭荣过来，棠邑仅百余护卫在王文谦的妻侄率领下同行，也能确认郭却并不在其中；很显然曹庸、王昂二人是随郭却赶到沧浪跟温博会合的。
这意味着曹庸、王昂两人的身份更不会有假。
再仔细分辨，他们二人的脸形，确实又与曹干及长乡侯王邕有相肖之处。
当然所谓王弘翼密谋加害长乡侯王邕、他们不得不赶过来求援这样的鬼话，他们是打死都不会相信的。
蜀世子王弘翼是巴不得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长乡侯王邕死掉，但王弦翼再蠢，也不可能会选择在核心嫡系赵孟吉、王孝先率兵离开蜀国、正攻入关中腹地之际对长乡侯王邕动手。
事实上，他们之前也预料到长乡侯王邕有可能会发动兵变篡位，但他们以为长乡侯王邕会更有耐心，会等到赵孟吉、王孝先所部在关中腹地无法脱身时再动手。
然而眼前的一切，说明长乡侯王邕不仅要抢先对王弘翼动手，又担心实力不足于成事，还秘密找到韩谦借兵。
右神武军就是韩谦答应借出的援兵。
所谓招降温博所部与左武骧军会合进攻关中，彻头彻尾就是韩谦撒下的弥天大谎；而曹庸、王昂随郭却到沧浪过来，可以说是长乡侯送过来的质子。
想通这一切，姚惜水、费文伯都直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来，内心震惊得波澜动荡，完全不知道要说、该说什么才好。
这是韩谦派人潜入徐州劫持温氏族人回棠邑之时，就着手所布的局？
他们竟然全程完全毫无察觉，一直被韩谦当成棋子在用？
李长风这一刻脸色阴沉，极其难看，换作他这样的人物，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心里怎么可能会好过？
他深邃而阴戾的眼瞳，在温博、郭荣两人扫来扫去，半晌之后才极力按下胸臆间的怒气，长吐一口气，沉声问道：“你们谋事都到这一步了，而有些话出了这个大帐你们完全可以不认，这时候还有什么不能打开窗户往明敞处说的？”
“李侯爷果然是明白人，有些事不仅不会相瞒侯爷，东湖那边随后也会送密折到金陵禀明一切。只是事涉重大，不能事前知会李侯爷一声，还要请李侯爷见谅！”郭荣微笑着说道。
李长风都没有心情接郭荣的废话，只是示意他快说下去。
“事情缘由乃是长乡侯担心赵孟吉、王孝先率部攻下关中之后王弘翼的地位日益稳固，渝州最终难逃被清洗乃至血洗的惨淡结局，遂与曹干、景琼文等人决定趁蜀军联楚北伐关中之际发动兵变篡位。十一月初曹干秘密抵达东湖寻求援助，我家大人数日苦劝，却不能打消曹干他们发动兵变的决心。两权相害取其轻，见长乡侯王邕心意已决，我家大人也只能被迫选择助长乡侯谋事……”
“你们在此仅有万余兵马，即便没有人拖你们后脚，一万两千兵马能够全部沿汉水西进，王弘翼、赵孟吉留守梁州的守军再疏散大意，也绝不可能叫你们轻易夺了梁州，切断赵孟吉大军归路——黔阳侯应有其他部署吧？”李长风盯着郭荣问道。
虽然李长风十数年来都不再统领兵马，主要都赋闲在洪州，但兵略在当世还是第一流的。
温博将曹庸、王昂带上来，差不多相当将牌揭开来，他又怎么可能猜不透韩谦在北线谋局的用意是什么？
然而，长乡侯王邕执掌渝州之后，这几年势力是变强不少，但影响力还主要集中在渝州等蜀东南地区。
长乡侯王邕筹谋甚密，是可以趁蜀主王建及世子王弘翼不备，突然出兵占领蜀都，甚至也极可能在蜀都成功篡位，但除了渝州、蜀都等少数地方之外，蜀国其他地方又怎么可能会屈从他一个篡位之人？
再怎么说，这些地方都先会保持观望形势的中立态度。
这时候只要赵孟吉、王孝先率大军回归，蜀国大部分的州县多半会投入赵孟吉、王孝先的怀抱，到时候即便王弘翼身死，蜀国军民也可以拥立王孝先。
长乡侯王邕唯一的机会，就是要及时切断赵孟吉大军的归路，又或者是等赵孟吉大军在关中受到不可弥补的重创，这样的话，他出兵占领蜀都发动兵变篡位，才有足够的时间里去控制蜀国其他地区的局势。
就目前来看，韩谦与长乡侯的密谋，必然是用温博率部突袭梁州，去切断赵孟吉大军南归蜀中的退路。
问题在于梁州作为蜀世子王弘翼控制的蜀北重镇，留守蜀军精锐在一万以上，也是蜀世子一系的核心将领防守，温博再强，又岂能在赵孟吉率师回挥之前，靠突袭攻下梁州城及附近的五县城池？
“叙州及棠邑侍卫骑兵已经有五千精锐，正假扮渝州押送粮抹的辎重兵、民夫，正沿荔枝道接近梁州，”郭荣说道，“只要温将军率右神武军沿汉水西进，将梁州守军主力从梁州城里吸引出来，攻下梁州城将不是什么问题。”
听郭荣这么说，李长风禁不住沉思起来。
梁州辖有六县，与均州邻近有两城，分别位于汉水南北两岸，也是梁州东部的门户，他们这边突然出兵沿汉水西进，是能够从梁州城诱出一部分守军。
当然了，守军主力再怎么上当，梁州城作为其根基所在，留守的兵力也绝对不会低于三千人。
换作别人还真未必敢说依靠五千奇兵，就能强攻下至少有三千精锐留守的城池，但倘若说五千奇兵是韩谦从棠邑军抽调的精锐战力，得手的概率还真是不低。
之后温博率部绕开拦截兵，进入梁州城，与五千奇兵会合后抵挡住赵孟吉大军的反扑，王邕篡位之事，还真是有很大的成功机会……
看到临晋侯李长风竟然被郭荣说得意动，费文伯大声反对道：
“胡闹，我大楚与蜀军议定联军进攻关中，这时候去出兵助长乡侯谋反篡位，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大楚？”
“太后也绝不会坐视大楚兵马背信弃义，也绝不会坐视谁擅自破坏大楚与蜀国的盟约！”姚惜水这时候也厉声说道。
她不知道韩谦用什么手段，打破掉棠邑与温家之间的信任障碍，但韩谦能如此放心的去用温博所部去突袭梁州，这已经说明韩谦对新编右神武军的渗透及控制，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她们这时候千方百计的削弱右神武军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帮着长乡侯篡夺蜀主王位，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韩谦这厮的权势进一步壮大？
不管怎么说，她们都绝不能叫温博有机会轻易就率领右神武军去偷袭梁州，更不能叫他轻易能施展声东击西之计，将守军主力从梁州城诱编出来，使潜入蜀地的棠邑伏兵有袭取梁州城的机会。
费文伯继续说道：“我还是劝你们早日悬崖勒马，此时柴将军已赶到樊城坐镇，江阴侯其人就在荆子口坐镇，你们就算这时是以临晋侯的性命相威胁，也不可能动摇柴将军及江阴侯的心志——你们胆敢轻举妄动，数万精锐就会直接从两翼猛扑过来，你们就等着覆灭之灾临头吧！”
姚惜水这时候也是眼神冰冷的盯住温博、郭荣，忍不住冷笑起来，心想要是没有人拖后腿，韩谦的声东击西、袭取梁州的谋略或许能成，但他们现在连沧浪城都没有攻下来，军中存粮可能只够三五天所用，柴建都不需要请江阴侯从荆子口调兵过来，只需要指挥右武卫军从两翼夹攻过来，与沧浪城守军里应外合，或许仅需要三五天，就能将新编右神武军击溃掉。
难不成他们还奢望柴建会配合他们行事吗？
姚惜水忍不住都想讥笑他们异想天开了。
李长风看温博、郭荣神色从容，禁不住长叹一口气，神色黔然地问道：“黔阳侯筹划这么久，不可能留下这么大的破绽，江州刺史周大人是不是就在沧浪？”
周惮在沧浪？
姚惜水震惊得差点跳起来，费文伯更是失手打翻身前的茶盏，他们仓促惊慌之间，竟然没想到韩谦还有这步棋可走。
“果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李侯爷啊，”身形挺拔削瘦的周惮身穿便袍，从屏风后走出来，拱拱手施礼道，“老母病重，周惮心忧甚切，等不及跟朝廷报备一声，便偷偷赶回沧浪，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李侯爷呢，还要请李侯爷莫要声张，以勉周惮受朝廷申斥……”
周惮话说得谦逊、客气，但姚惜水这一刻心头都凉了半截，痴痴的看着郭荣、周惮、温博等人。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真正是算无遗策，竟然早就叫周惮提前从江州潜回沧浪以谋密事。
所谓母病潜归，不过是欺世、欺君之语罢了。
而周惮与陈景舟皆是均州山寨势力的代表人物，均州在沧浪城以西、汉水北岸新置的靖云县，县治就是在周惮早年所统治的靖云寨基础扩建而成。
最初韩谦征用来建造沧浪的山寨民夫，主要就是来自于靖云寨，都是周惮手下，沧浪城最早的一批民户，也是从靖云寨等地迁来。
之后这些民夫与其他大批来自秦岭山寨的人马，在守卫沧浪、淅川时建立赫赫战功。
战后，以周惮、陈景舟二人为首，这些将卒在左右龙雀军中被视为亲近韩谦的山寨系。周惮、陈景舟受到排斥打压，相继被调离军中，也有相当一批山寨系武官也受到压制，从而退出营伍，回归地方。
虽说左右龙雀军的山寨系势力被肢解掉了，但不可否认这些武官退归乡野之后，迅速成为地方势力的中坚力量。
周惮出现在这里，也就意味着右神武军极可能有能力兵不血刃的拿下沧浪、靖云两城，并能从山中诸寨获得一定的粮秣补给。
如此一来，他们在汉水丹江之畔有城池可以防守，短时间又不担心粮秣短缺，也不畏柴建率部从两翼夹攻过来。
又或者说周惮已经跟沧浪、靖云两城的守将暗中见过面、达成密谋了。
沧浪、靖云两城在邓均防线位于侧后，历来都是地方上招募三五百名县兵负责城池防御以及治安捕盗等事——靖云县与梁州东界接壤，战略地位还是极其突出的，但楚蜀两国达成和议以来，双方都没有在接壤的县域驻以精锐禁军。
这两地的县令、县丞、县尉、主薄等主要官职，虽然都是朝廷直接委任，但考虑到照顾山寨系将领的情绪，差不多有半数都是山寨系将领出身，更不要说下面的六房胥吏。
毕竟这些年来，山寨系为延佑帝的登基继位立下赫赫战功，再怎么过河拆桥，都要讲一个限度。
除了大部分官职吏位都是周惮、陈景舟两人的手下担任外，两县县兵更是以当年的山寨兵精锐老卒为主。
这些年或许不一定认韩谦，但周惮、陈景舟是他们的老寨主、老上司、老家主——姚惜水实在想象不出，周惮在这时现身沧浪城下，又有温博率领的新编右神武军一万两精锐将卒，她们还有能力阻止温博出兵将梁州守军主力从梁州城引出来吗？
“长乡侯承诺功成之后，除了向大楚称臣，尊陛下为兄、每年进贡二十万缗钱的岁赋之外，还将梁硖两州归还大楚，”郭荣说道，“曹庸与长乡侯世子王昂，便是送国书而来……”
明明郭荣是跟他们一起进温博的大帐，李长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从郭却或温博那里先看到曹庸、王昂携来的所谓“国书”，估计这些都是韩谦跟长乡侯事前谈妥的条件吧？

第六百六十章 交换
硖州位于巫山长峡之外，与荆州毗邻，传统意义上属于荆湖地区，前期早年就是从荆州划分出去、单独所设的一州，地势上是跟荆州相为表里、密不可分。
大楚开国之后，蜀军抢在楚军西进之前先占领了硖州，之后楚蜀两国又必须联合起来对抗梁军，因此楚军这些年来一直都没有机会将硖州夺过来。
倘若收回硖州，不仅意味着两百余里地、三四十万丁口的归属，同时也意味着蜀军想从长江上游对大楚不利，只能在巫山长峡西侧的夔州或渝州集结兵马。
这就失去发动战争的突然性，也更容易被楚军借口巫山长峡东口位于硖州境内的有利地势进行拦截。
硖州的战略意义已经足够大，更不要说位居雍蜀之间、关中要害的梁州了。
对楚称臣，割让硖、梁两州，并每年进贡三十万缗钱粮岁赋，长乡侯王邕为确保篡位成功，他这次可以说是花了血本——这也叫李长风暗暗心惊。
当然，李长风不会单纯到认为韩谦暗中助长乡侯篡位，主要就是为大楚谋取这些好处，他坐在长案之后，阴恻恻的盯着郭荣，咄咄逼人地问道：
“黔阳侯好一计围魏求赵，看来黔阳侯还真是铁了心要帮梁军逃过灭顶之灾啊！”
李长风再蠢，这次也是彻底明白韩谦反对楚蜀联军进伐关中的立场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棠邑这次助长乡侯篡位，不管成功与否，对之前传出消息正大举进入雍州西翼岐州境内的赵孟吉大军而言，都将是一次重创，也将迫使北伐蜀军短时间内再没有往东进攻雍州的机会与可能。
对大楚而言，则将错失彻底歼灭关中梁军，继而想越过淮河，对河淮之地用兵，也必须变得谨慎起来。
大楚开国以来，这么好收复中原的机会极可能就此错失，相比较之下，即便能从蜀国得到硖、梁两州，也绝对是弊大于利，失大于得。
郭荣、周惮、温博等人这时候看似对他还算是以礼相待，然而李长风能猜到他们的用意。
说白了还是为应对事后朝堂众臣的诘难，韩谦是想将他也拖下水，搞得就像他李长风也一起参与助长乡侯篡位的密谋。
李长风心里一笑，暗感自己还没有那么蠢，心想郭荣等人或许此时会扣留自己，但谅他们也不敢随意杀害自己，他何必去趟这浑水？
姚惜水、费文伯也很明白李长风的话意，当即说道：“黔阳侯铁心与梁军勾结，我们也无语可说。”
他们二人与李长风一样，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案前，束手待擒。
“此等污蔑之言，李侯爷又岂能当真？”郭荣笑道，“但有件事李侯爷或许还不知道，蒙兀人于两个月前已经攻陷太原府。目前蒙兀人在上党、河朔等地封锁信道，消息还没有传到大楚来，棠邑派出的斥候也是冒死才将消息传回来，目前能预料到田卫业、王元逵及石继祖极可能已经率降附军进入河津地区，李侯爷真觉得江阴侯黄虑及李秀等将军，还适合继续率领左武骧军进攻蓝田吗？”
太原府位于太行山、中条山等崇山峻岭以北，不要说现在中原乱作一团，就是太平盛事，大雪封路的寒冬时节，想要消息传到金陵，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做到的。
李长风不确定棠邑所得消息是否准确，但根据之前的消息判断，太原府此时失陷，也并不会叫人感到有太大的意外；毕竟朝堂之前也有过这样的预测，因此对关中并没有太甚的觊觎之心。
只是预测归预测，真正听到太原府陷落的消息，李长风内心深处还是深深震惊，他心里清楚田卫业、王元逵等人率降附军沿汾水河谷南下，意味着蒙兀人及魏州叛军在雍州东北部及东部将最多能集结高达二十万的兵马。
这时候仅一万五千余兵马的左武骧军，确实没有强攻蓝田关的必要了，更不要说轻易进入雍州腹地。
否则的话，他们为蒙兀人做嫁衣不说，还会有全军覆灭之忧。
见李长风脸上又惊又疑，郭荣与周惮对望了一眼，暗感李长风在朝中虽然投向吕轻侠一系，但此时明显还不知道太原府陷落之事。
当然了，吕轻侠及李知诰他们之前跟灌江楼，也可能仅仅是各取其利的合作关系，但进入大营之后表现远不如李长风镇定的姚惜水、费文伯，脸上却是猜疑之色多过震惊，可见他们比李长风知晓更多的详情。
郭荣暂时将姚惜水、费文伯撇在一旁，继续做李长风的工作，追问道：“要是太原府未陷，棠邑助长乡侯篡位，或许朝堂诸公还会觉得棠邑有利敌之嫌，但等太原府陷落以及田卫业、王元逵、石继祖率降归军进攻关中的消息传到金陵，李侯爷心里真就觉得棠邑是在助敌吗？难不成堂堂浙东郡王府，在李公之后，都是目光短浅之辈吗？”
见李长风被郭荣说得沉默，费文伯看了姚惜水一眼，厉声质问郭荣：“棠邑欺君、又相欺世人，什么事情都做得下来，而你们筹谋如此周密，也铁了心助长乡侯篡位，暗助梁军，我们想阻拦也不可能，郭大人还在这里聒噪作甚？难不成你们聒噪这么多，我们便会相信堪称天下雄城之最的太原府，此时真就陷落了？”
“费大人为什么不相信？”郭荣侧过头来，盯住费文伯问道，“难道费大人不明白城池之固、在于人心的道理？”
“职方司那么多的精锐斥候在外，却没有只言片语的消息传回金陵，棠邑派出的斥候真就强过他人一等？”费文伯不屑说道。
“晚红楼这些年从棠邑偷学走这么多的东西，就真不知道飞鸽亦能传书？”郭荣问道，“织造局前段时间在江东千方百计的收购种鸽，是打算给宫里哪位嫔妃滋补身体啊？”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棠邑一旦想要扩大规模，就很难保守秘密。
必需在各部驻地及关键节点伺养信鸽，不时要带到野外进行放飞训练，才有可能建立相对完善的应急通信网络，飞鸟传书的秘密就不可能完全瞒过外界。
目前各地都要加大基础规模，将石泥推广到水利、房屋建筑等各种工造事务之中，不仅县一级都安排工师筹建了石泥窖，一些重要的、有地利资源之便的乡司也筹建了石泥窖，石泥烧制的秘密也不可能做到密不透风。
不能做到就近烧制石泥用于水利、房屋、道路、城池等工造之事，不仅不利于充分利用各县闲散下来的剩余劳动力，运输、仓储成本就高得吓人，还不如用传统的三合土充当建筑粘合剂呢。
察觉到郭荣有意在套他的话，费文伯暗感糟糕，当即便闭口不言。
郭荣看向有所迟疑的李长风，继续说道：“我听侯爷说过，李郡王临终之时心里犹念大楚臣民，临晋侯当真希望看到胡马虏骑践踏中原，看到大楚陷入四分五裂之中？”说到这里，郭荣转头看向姚惜水、费文伯，“又或者说姚宫使、费大人很是希望看到大楚四分五裂？”
郭荣将话说到这里，姚惜水当然能明白他的用意，说到底就是要他们跟临晋侯李长风一起都在助长乡侯之事上背书。
如此一来，事后朝堂诸公就将失去诘难韩谦擅自行事的立场。
说到底韩谦此时还没有众叛亲离的实力跟底气。
再一个，姚惜水也能明白郭荣之所以摆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姿态，说到底韩谦还是想往后能名正言顺的由右神武军长期驻守、控制梁州。
要不然的话，即便韩谦助长乡侯篡位成功，他们这边也能封锁住汉水通道，彻底切断棠邑与右神武军的联系，使右神武军在梁州成为一支孤军。
没有棠邑军在物资的支持，右神武军如何长期守住人生地不熟、会被地方势力强烈排斥的梁州，抵挡赵孟吉精锐大军的反扑？
而等到长乡侯王邕坐稳蜀主的位置之后，他又真会甘心将梁州这么一处战略要地拱手让出，而一点变卦的心思都没有？
到时候说不定梁州反倒会成为他们拉拢长乡侯王邕的重要筹码呢。
想到这里，姚惜水、费文伯更是坚定态度，不理会郭荣浅薄得可笑的诱惑。
周惮这时候说道：
“姚宫使、费大人态度如此，李侯爷又沉默不言，我们或许可以赌一赌张蟓将军的态度了……”
听周惮这么说，姚惜水、费文伯又是一愣。
张蟓这些年来表现一直都很沉稳，总是在形势明确之后再做出选择。
比如削藩战事期间，看到李知诰率部进入沅江与武陵军会合之后，才派其子张封率部进入朗州参战；又比如说金陵事变也是在赤山军逼降顾芝龙之后才上表拥立三皇子；这一次新编左武骧军，也是到最后才同意从右武卫军划出一部，由其子张封统领编入左武骧军，并担任副都指挥一职。
然而张蟓他本人则在荆州稳如泰山，即便慈寿宫极力拉拢，也是不冷不热，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没有立刻就反扑到慈寿宫众人怀里撒欢。
长乡侯王邕允诺事成之后割让硖州，张蟓倘若想兼领硖州，将张氏实际控制的地域往西扩张到巫山长峡一侧，自然就会选择参与密谋篡位。
这时候李长风、姚惜水、费文伯代表慈寿宫一系，倘若还坚决反对，无疑则会逼得张蟓走向他们的对立面。
当然，张蟓此时不想表态，却想在事后偷机取得硖州也是不可能的，毕竟与长乡侯谈判的主动权在棠邑手里，棠邑随时可以将硖州条款从密约中划掉。
那样的话，张蟓事后还想兼并硖州，只能承担对蜀国擅自用兵的巨大风险。
姚惜水这时候才明白过来，韩谦与长乡侯王邕事前所谈定的这些条件，也是进行周密的权衡、考虑。
当然，张蟓也可能没有太大的野心，就想保持荆州现状也说不定，当然更不会冒险去支持什么密约。
由于张蟓的态度是不确定的，姚惜水能确定韩谦事前不大可能会冒险跟张蟓密谋什么，但她们这时候能赌张蟓一定会拒绝吗？
对仅仅占得荆州一地的张蟓来说，硖州的诱惑还真不是一般大啊。
一旦张蟓选择跟韩谦合作，她们要怎么办？
韩谦太可恨了，他竟然将所有人都算入他的棋局之中了，而她们这时候才洞悉其密谋，已没有多少能转寰的余地了。
李长风这时候轻叹一口气，跟姚惜水、费文伯说道：“你们着一人回樊城，找柴将军商议一下吧？”他又跟郭荣、周惮说道，“此去樊城，返回仅需半日，周大人、郭大人，大概不会连半天时日都等不得吧？”
李长风都这么说了，姚惜水、费文伯自然不便反对，决定将最后的决定权交给柴建。
她们也知道此时通知远在六七百里之外的李知诰，肯定是来不及了，为免消息走漏、破坏密谋这么久的大计，郭荣、周惮、温博三人绝对不会同意给他们太多的时间。
……
……
费文伯出大营，在十数护卫的簇拥策马狂奔而去，天黑之前，费文伯与徐靖又策马狂奔而来，他们二人带来柴建提出的条件，便是以光州交换梁州。
即事成之后，由襄北军派出兵马驻守、控制梁州，但作为对棠邑军的补偿，可以考虑到将光州并入棠邑行营制置府；事成之后，除了右神武军需要从梁州撤出，与周惮、陈景舟关系密切的靖云、沧浪两县地方势力，也需要迁出去。
为保证这一点，除了郭荣、周惮、温博这时代韩谦签下字据之外，在右神武军攻夺梁州城之后，就需要直接将梁州城以东的旧金州残治汉阴城交由右武卫军的兵马驻守。
棠邑要是不能接受这样的条件，襄北军宁可发动内战，不仅会切断汉水通道，也会毫不犹豫联合赵孟吉、王孝先，使精锐兵马从东翼进攻右神武军，而撕破脸之后，他们也将不惜血洗山寨系在靖云、沧浪残留的势力。
而既然棠邑不愿撕破脸，襄北也无意撕破脸，那他们便要争取对他们最为有利的条件。
放弃光州，他们还能保持从南阳（邓州）往北扩张的通道，同时南阳北部的方城缺口，夹于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易守难攻，更有利于他们节约有限的兵力，但控制梁州之后，实际上是真正打开往关中地区扩张的通道，将来也未尝不可以联合张蟓，夺取蜀地。
只有这样的交换，对襄北军来说是利大于弊的，也不是不可能捏着鼻子跟棠邑军合作。
至于光州并入淮西，右神武军从梁州撤出后，会使得棠邑在淮西的实力再度大增，那也只会令淮东、寿王府及朝堂之上的其他大臣更忌惮淮西，从而更为倚重襄北军。
“柴将军真的打得好一副如意算盘啊。”
郭荣与周惮、温博简单商议了一番，决定接受柴建提出的条件，重回大厅与李长风、姚惜水及费文伯、徐靖谈定最定的条件。
“既然李兵部在此，那诸事便以李兵部为首发号司令。而既然决定暂停对蓝田的进攻，此时可以直接将李秀所部调回来，由李秀所部紧随我们之后进入梁州，抵挡赵孟吉、王孝先率部反扑。如此安排，想必费大人、姚宫使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去请示柴将军了吧？”
郭荣、周惮、温博此时表示更信任浙东郡王府的姿态，要与李秀并肩作战，甚至答应前期让出的城池，由李秀率部直接进驻，这样能在赵孟吉、王孝先率部反扑梁州时，由李秀帮着承担一部分军事压力。
费文伯、姚惜水、徐靖对此也无话可说。
要不然的话，他们还能当着李长风的面，怀疑浙东郡王府此时跟襄北军亲密无间的关系会经不住考验？
而李长风作为参知政事大臣（副相）、兵部侍郎，事出从权，在来不及请示金陵的情况下，也有资格直接代表朝廷，接受曹庸、王昂的求援，对左武骧军、右神武军乃到襄北军诸部进行新的兵马调动，对西北战略进行全面的调整。
现在名义上拥立李长风为主帅调动兵马，助长乡侯篡位。
接下来还将以李长风为首、郭荣、柴建、温博、姚惜水、徐靖五人联署上书进奏朝廷，一切看上去适逢巧合，真就像是跟韩谦没有一点关系。
姚惜水想到前一刻双方磨刀霍霍，差一点就发生兵衅，这一刻竟然达成脆弱之极、岌岌可危的合作关系，也是满心觉得荒谬之极。
……
……
一切谈定，彼此又签下密约字据保存下来，接下来便由李长风、费文伯两人签署命令，着沧浪县令、县尉打开城门，放右神武军进驻沧浪城。
李长风是参政大臣，费文伯乃右武卫军行军司马兼均州司马，都是可以直接下令沧浪地方守兵打开城门的。
而有他们二人的书函命令，一切都变得合乎朝廷令制，那周惮秘归沧浪，也就理所当然真成了“忧母太切、擅自返乡”而适逢其事，朝廷或许最多革除他的江州刺史一职吧？
夜色下，徐靖携带李长风的密信及令函，在数骑护卫下，出沧浪城往北飞奔而去，他们要尽快赶到荆子口，将李长风等合署的令函交给在荆子口坐镇的江阴侯黄虑。
不管黄虑会不会遵令，李长风还有一封密信将由徐靖派人送往武关，交到在武关休整的李秀。他们这时候还是要调李秀率部沿丹江西岸撤回来，以便能以最快的速度，追随右神武军的步骤之后沿汉水进入梁州。
除此之外，李长风还是联署众人，上书密禀朝廷诸多事宜。
曹庸及长乡侯世子王昂暂时还留在沧浪城里，等朝廷有明确的令旨过来，他们才会携“国书”，踏上前往金陵的路途——当然了，就算朝廷最终默许他们擅自行事，但在长乡侯王邕在蜀中坐稳位子之前，都不大可能会将曹庸、王昂召往金陵，以便能给各种可能都留下一线缓冲的机会。
残雪覆盖山头，山道湿滑，稀寥的星辰下，上百艘小型帆船从汉水、丹江之上驶来，往沧浪城西南的码头靠拢过来。
看到这一幕，站在城头的姚惜水当然能猜到，赤山会为了这一刻早就将这些小型帆船分散送入均州境内，也应该是山寨势力的协助下，襄北军在沿岸事前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毕竟他们更多是盯着赤山会的大中型帆船，之前也没有理由切断赤山会与均州的商路联系，谁会整天盯着成百上千艘小型帆船过境啊？
而这条商路最早还是荆襄战事期间，韩谦借叙州船帮之手开辟的，主要就是跟山寨势力保持商货贸易，之后一直都维持下来。
这一刻，姚惜水深感可用人手的匮乏，没想到在襄北军的眼皮子底下，叫韩谦玩出这么多的花活来，她们却毫无察觉。
右神武军主力在温博、郭荣等人的率领下进驻沧浪城，薛川及郭却则率领数千将卒在城外等着登船。
上百艘小型帆船载不了多少人，但第一批运三四千精锐溯汉水而上，进攻梁州东侧的门户洵阳、汉阴等城寨，也足以惊扰到梁州守军了。
而事实上温博率右神武军与提前潜入蜀北的叙州兵马会合之后，即便夺不下最关键的梁州城，只要占领一两座城寨，也能达成迫使赵孟吉、王孝先从关中撤兵，并从侧后牵制其无法全力进攻蜀中的目的吧？
因此在周惮的协助下，控制住沧浪、靖云两城，保障退路及粮秣供应无忧，才是韩谦整个谋划之中最为关键的一步棋吧？

第六百六十一章 破袭梁州
汉中地处秦岭、巴山两座大山包围之中，前朝设梁、金两州，百年战乱波及，两州十数县几度惨遭摧残。
待王建崛起川蜀之初，梁州情况略好一些，而梁州以东、均州以西的金州，在籍编户都不足三千口人，比荆襄战事之前的均州还要惨淡。
王建经营川北，主要是往以梁州城为核心的汉中盆地迁填丁口，二十多年来梁州民户勉强增涨到十二三万口，但金州仅始终没有重新设置，仅在汉中平盆地的东侧，据石亭、汉阴、西城、洵阳四座残城设置军寨，由梁州都防御使府派遣军卒驻守，守御楚蜀北线的边界。
蜀国的防御重心一直都在北线，以梁州、利州形成两道拱卫蜀中的防线，特别是梁军夺得关中之后，蜀国将最精锐的左右黄头军、左右武信军都驻扎在这两道防线之上。
此次联楚北伐，除了蔚侯王孝先率领的黑云军以及诸州征调的兵马外，便以这两道防线之上的黄头军、武信军为主，共凑足七万军卒，分别从褒叙、陈仓等四条通道进攻关中的岐州、凤州及雍州西南部、商州西部等地区。
此时的利州、梁州，驻兵都仅有万余，而梁州以东的石亭、汉阴、西城、洵阳四座军寨，在驻兵被抽调后，也都下降到仅保持三五百人不等警戒兵力。
梁州所在的汉中盆地，东西长二百余里，南北长十数里到三十余里不等，是一座地形完整的冲积平原。
汉水从西从东流经盆地，河道宽阔，水流平缓，但从汉中盆地的东口源城县后，进入旧金州境内，水道被两翼的山岭夹峙，陡然收缩到之前的十之二三，即便是秋冬枯水时季，水流也极为湍急。
两岸山壁陡立，水流湍急、河道里暗礁也多，即便蜀军没有在汉水险要处设下拦河铁索，这些限制也使得从下游溯水而上的上百艘小型帆船，很难快速通过据岸而建的洵阳、汉阴等寨的封锁，直接闯入汉中盆地的腹地。
要攻入汉中盆地，洵阳、西城、汉阴、石亭四寨是绕不过去的阻碍，唯有攻下这四座沿汉水分布的军寨，仅需千余纤夫走岸边的栈道，船队也就能快速通过这一湍急的河段。
元月八日午后，洵阳东城头，十数军卒都抱着长矛，背靠垛墙席地而坐晒着日头。
虽说是寒冬时节，但金州夹于秦岭与大巴山之间，北方的寒流被高耸的峰岭挡住，金州冬季的气候温润，均州以西的汉水上游河道，也是百十年都难得见结一次冰，河流潺湲流淌。
这时候坐在城头晒日头，无疑是诸多军卒午后最滋润的时光。
“咦！”有人惊疑的叫起来，更多人抬头看去，远远就见东面的马头岭深处升腾起一根笔直的烟柱。
马头岭对面就是楚国边界，洵阳军塞在马头岭之上建了一座烽火台，驻有一小队军，居高监视汉水以及对面峰岭的动静。
这时候马头岭烽火台烧起狼烟，笔直的黑烟如柱直刺晴空，洵阳寨的城头顿时像沸腾了的开水锅一般惊扰起来。
“一惊一诈的闹什么，兴许顾二狗他们失手点着烽火了。”有个老卒还是难以相信东面会有什么敌情，以为是马头岭烽火台的守卒瞎弄搞出什么乱子来了。
然而话音未落，很快南岸黑蛇岭烽火台也点燃狼烟。
这一刻城头警钟猛烈的敲响起来，城墙上下顿时混乱而忙碌起来。
洵阳寨守将乃是蜀军的一名营指挥，这时候正将营妓召到宅子里听曲狎弄，听到锣鼓警钟齐鸣，匆匆忙忙的穿上铠甲，在两名军卒的搀扶下爬上城头，朝东面翘首看去。
马头岭烽火台与洵阳寨之间虽然有小径相连，但望山跑死马，三道山梁，三十里崎岖起伏不平的险窄山路，等到马头岭的小队守卒赶过来通报详细的敌情，再快也要等到后半夜。
而半个多时辰之后，洵阳寨守军便看到上百艘乌篷帆船有如密集的乌云一般逆水破浪驶来，船头船尾站满刀弓在握、杀气腾腾的甲卒。
洵阳寨据汉水而建，临水的一侧城墙上下床子弩、旋风炮等防御设施颇全，船队自然是不能直接冲到洵阳城下才使将卒弃船登岸。
上百艘乌篷帆船，选择在洵阳城东面三里左右靠岸。
洵阳城位于东西长十二三里、南北长七里余的一座小型盆地之中，右神武军的登岸点，位于这座小型盆地的东部边缘。
看到来犯之敌少说有三四千名甲卒，洵阳寨守军仅四百名军卒，守将仓促惊惶之间自然也不敢出城去玩什么半渡而击。
守军这时候只能慌手慌脚的将城里的三座烽火台都点燃，以便向后方的军寨显示此间军情紧急，同时还派出数名信使走栈道往西，一路更详细的禀报敌袭的情况，一边手忙脚乱的将城外数百名居住、耕种的农户收入城中，将荒废许多的防御体系激活起来。
对蜀军而言，他们满心的惊惶而困惑，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叫楚军撕毁这么多年来两军在汉水沿岸和平相处的盟约，不是双方才刚刚促成联军北伐一事吗？
当然，不管怎么说，楚军突然奔袭洵阳寨是一定的事情。
一道道狼烟以极快的速度，从分布于汉水两岸的烽火台及城寨之中升腾而起来——蜀楚国战在这样的时刻，突然间爆发了。
旧金州虽然没有什么民众，蜀国这些年都没有恢复金州诸县的建制，但旧金州乃是梁州之门户，是不容有失的。
此时蜀军北线主力都已经进入关中腹地，等第一批援兵接到信报赶回来增援，再快也将在十天半个月之后了。
目前梁州城里仅有七千兵马守御，其他三千兵马分守外围城寨，虽然暂时不能确定突然撕毁盟约的楚军到底有多少兵马来犯，但对梁军守军中高层将领而言，眼前一切怎么看都像是楚军在两国商议联军北伐之初就已经确定下来的阴谋，预计接下来进犯而来的楚军必然有如潮水涌来。
这种情况下，他们往石亭、汉阴等地增援更多的兵马，利用金州境内易守难攻的险峻地势，尽可能将来犯之敌拖延在金州境内，使之不能快速进汉中盆地，不管怎么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倘若将有限的精锐兵马都收缩回梁州城，坐看楚军占领梁州以西的城寨，即便等主力兵力回援过来，前期战事也将陷入胶着之中，无法短时间内将楚军从梁州东部驱逐出去。
蜀军这次发动北伐，虽然作战主力是驻守利梁两道防线的黄头军及武信军，但辅兵民夫以及粮秣草谷还是从蜀中、蜀南诸州县征调。
从筹措北伐战事之初，梁州以南的诸多隘道，以米仓道、金牛道、荔枝道为主，便是络绎不绝的车马，将数以十万计的粮秣，源源不断的经梁州境内往陕西南蜀军已经占领、控制的地方运输，又或者直接运入梁州城储存起来。
楚军突然沿汉水来犯，守将除了派出四千兵马增援源城、石亭、汉阴等门户险地，同时也派出侦骑信使，传令从梁州过境运送辎重粮秣的诸州民夫、乡兵，立即往梁州城集结，以弥补守军兵卒的不足。
这当然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决定，但守军将领怎么都没有想到从硖、夔、渝等地北上，赶好路过梁州境内的数千川东、川南民夫辅兵，会是谭育良、韩东虎所率领的棠邑军精锐假扮，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次楚军异动的背后，根本原因是长乡侯王邕密谋发动兵变篡位，就这样毫无防备的就直接引狼入室了。
十一日黄昏之时，谭育良率部进入梁州城，趁夜发动突袭，其时城中仅有三千守军以及两千奉命进城增援的诸州民夫丁壮。
在极端混乱、敌我难辨的情形下，守军根本组织不起有力的防御反击，天明之时，仅千余残军从城门口仓皇逃走，剩下的四千人马或毙或降，谭育良比想象中更为轻松的夺下梁州城。
而在确认守军毫无没有防备，甚至主动邀他们进城，韩东虎却没有与谭育良一起偷袭梁州城，而是率领千余侍卫骑兵，假扮援兵进入梁州城东的源城县，趁源城县守军毫无防备的打开城门之际，发动突袭。
差不多也是在天亮时分，韩东虎或毙或俘，歼灭源城县近千守军，拿下源城县城，封锁入金州境内逾四千蜀军的退路。
十四日温博率右神武军主力，溯汉水进入洵阳等地，李秀接到李长风的密信之后，率三千兵马乘舟先行，直接从武关沿丹水北撤的速度也是极快，差不多同一时间从水路逼迫汉阴城。
金州之蜀军，看到梁州城、源城两地失守，而东面上千上万的楚军气势汹汹的杀来，惊惶之余，士气低沉，据城寨仅仅抵挡了两天，或降或逃，金州四寨于十七日便全部失守，右神武军彻底打通沿汉水进入梁州的通道。
十九日，温博率右神武军主力进入梁州，这时候从北面利州以及北面秦岭深处的凤州才各有五千蜀军赶来增援梁州。
温博也顾不上歇口气，与谭育良会合后，趁着蜀军还没有彻底摸清楚状况，先合兵击溃汉水南岸从利州赶来增援、立足未稳的蜀军。
看到这一幕，从凤州南部回援的五千蜀军，仓促北撤到褒水河西岸、连城山间的鸡头关，与守鸡头关的残兵会合，固守待援。
褒水河沿岸河谷，乃是梁州北进关中主要通道褒斜道的南线，秦朝时就修栈道于褒水河畔，之后历代都有修缮以通车马，乃是关中连接川蜀的主要通道。
褒水河两岸群峰峙立，地势极险；而在鸡头关往北十数里，汉朝初年时就在那里修筑一道堰坝，拦截上游来水，以浇灌两侧山岭间的田地，但也使得冬季从堰坝下来的河水极浅，想借战船运载军卒绕到鸡头关北侧，也不现实。
二十一日，曹干率领一部兵马，从南面进入利州南部的剑门关（剑阁关），利州刺史郑元通率利川、广元等地五千残兵投降。
这时候梁州境内退守险僻山寨关隘意图抵抗到底、等候赵孟吉、王孝先率部回援的蜀军残部，才知道早在十一日夜间，枢密副使、武冀将军、禁军诸营马步兵副都指挥使戚伦与中御大夫景琼文等人打开蜀都南城门，秘密迎接率领八千精锐前锋秘密行军赶来的长乡侯王邕及曹干等人进入蜀都，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兵变，斩杀世子王弘翼及枢密副使赵惟升等人之后围困蜀宫。
蜀主王建十四日被迫在蜀宫锦阳殿颁出国诏，宣布王弘翼及赵惟升等党羽意图篡位谋逆，册封“护驾”有功的长乡侯王邕为世子，兼领枢密使及尚书令，统慑国政。
蜀都初定，担心北线出纰漏，曹干才马不停蹄先率八千精锐北上，没想到温博、谭育良已经顺利攻下梁州。
也是这一天，郭荣才陪同李长风进入梁州督战。
当然，能如此顺利的夺下梁州，也有几分侥幸。
渝霍两地相距两三千里，重重山河阻隔，没有办法及时通报行踪。
谭育良、韩东虎假扮押送粮草的渝州兵马从渝州走荔枝道北上，与右神武军受降到西进，事先没有办法进行恰到好处的配合。
特别是右神武军的招降与西进，整个进程并非韩谦所能完全控制，谭育良、韩东虎他们事前做好进入褒斜道的准备，计划着在途中借民夫辅兵哗变作乱为由，控制褒斜道南线再等右神武军西进。
真要是那样的话，几场恶仗肯定是少不了，现在的形势要比预料中要好，但现在他们就算是极为顺利的拿下梁州，也不意味着整件事就算成功了。
长乡侯王邕在戚伦、景琼文等人的协助，目前控制住蜀都，曹干率部进驻利州，韩元通的投降也使蜀北最为重要的一道门户剑门关落入他们的控制，但还有右清江军驻守川南态度暧昧不明，而赵孟吉及王孝先更是率七万精锐蜀军，则是已经占领关中西翼的凤州、岐州两地，不仅能从褒斜道、陈仓道反扑梁州，甚至还能从凤州以西的阴平道直扑蜀中。
阴平古道从南往北很难走，有数道山岭横挡在关道之上，皆是南坡险而北坡缓。魏晋之时，邓艾领兵伐蜀，从北往南走阴平道，都是先爬上北坡，然后将卒裹起厚毡，直接从险峻的南坡滑下去，才从北往南将这条路走通。
现在不排除赵孟吉、王孝先有率部从这条道返回蜀中的可能。
而王邕即便目前控制住蜀都，手里能用的嫡系兵马依旧有限得很，归附的兵马即便没有三心二意，此时士气低沉，也很难说有什么战斗力，真要指望这些归附兵马去堵赵孟吉、王孝先的大军，有可能刚接战就投降过去了。
当然了，对郭荣、李长风、温博、谭育良等人而言，当务之急则是加强梁州诸城的防御，他们不仅承担拦截赵孟吉、王孝先反扑的主要任务，梁州防御战能否打好，也决定着战事他们能否更好的占领、控制梁州。
不过，既然事先约定好梁州交由襄北军控制，梁州城以西、承担防御任务更好的褒城、沔阳两城，则由李秀及柴建之子、左神武军第一都虞候柴训负责率部防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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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乡侯王邕虽然没有直接篡位，兵变也算是初步成功，曹干率部进抵剑门之后，也带来正式的蜀主王建亲笔所拟加盖玺印的称臣国书，二十四日便送到沧浪城替换之前的“国书”。
之后曹庸以及受封世孙的王昂就在霍厉的护卫下，与崇文殿内常侍陈如意及织造使姚惜水、徐靖一行人，乘坐赤山会的商船，一路沿汉水、长江而下，于二月初抵达金陵，上表称臣。
此时距离以李长风为首、郭荣等人联署的密折送抵金陵才刚刚过去二十天，朝堂之上还在为如何处置李长风的“擅自妄为”争论不休。
寿州杨致堂等人甚至强烈主张，严旨令右神武军撤出梁州，严禁左神武军轻举妄动，却没有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成了定局。
蜀主王建的国书，声称世子王弘翼及赵孟吉、蔚侯王孝先等人密谋叛变，除了上表称臣、直接割让硖州、岁贡二十万缗钱粮之外，还请求楚军出兵梁州消灭叛军。
事已至此，与赵孟吉、王孝先再无握手言和的可能，而硖州、梁州战略意义之大，对朝堂诸公的眼里也是不言自明的，这时候当然再没有下令李长风、温博等人梁州撤军的道理。
在朝堂之上，也没有谁真就天真的认为助长乡侯王邕篡位就有违道义，关键还是看大楚介入其中的得失。
最初的计划是联蜀攻入关中，肢解关中梁军，以便襄北军、棠邑及淮东兵马能趁势渡过淮河，攻伐河淮之地，但晋国灭亡的消息经李长风密折传回金陵，沈漾、杨恩等人对蒙兀人强势远超之前预料还是心存极大的忌惮。
即便之前都倾向主张李长风他们从梁州撤回来，不得介入蜀国的内乱，但对后续要不要越过淮河、攻略河淮，朝中就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了。
从更谨慎的角度考虑，沈漾、杨恩等人都倾向暂缓攻略河淮之事。
现在曹庸、王昂入朝，王邕篡位已经成了定局，蜀国除了称臣，能叫大楚颜面大增、朝野内外能极大满足虚荣心之外，得硖州能使荆湖形势彻底完备起来，不像以往被蜀军在腰眼上插了一刀那么难受，而日后从梁州攻略关中，实要比走武关道便利得多。
在当前的形势下，怎么算都不是一桩吃亏的买卖。
甚至更阴沉的去算计，赵孟吉、王孝先真要绕过梁州，从阴平道直接反扑蜀中，后续则未尝不是楚军大举挺进蜀国、谋夺蜀地的良机。
如此一来，就更没有人会去深究韩谦很早之前与长乡侯王邕到底存在怎样的勾结了。
诸王公大臣在政事堂密议一夜之后，于曹庸、王昂抵达金陵的次日，一道道令旨便飞快拟定出来，加盖玺印从崇文殿发出。
既然蜀世子王弘翼密谋篡位，蜀使韦群作为同党，自然也是这边先扣押下来，再找合适的机会押送回蜀国。
蜀国割让硖州，断没有道理让寸功未立、也未参加密约的张蟓派兵去接管、占领，而是直接下旨将硖州划入湖南行尚书省的治辖，着令湖南宣慰使黄化派遣官吏前往硖州接管军政。
在慈寿宫、韩道铭等人的主张之下，梁州划归襄北都防御使府节制，委任兵部侍郎、参知政事李长风出任都监军使，兼领梁州刺史，暂时全面主持负责梁州之战事。
除了右神武军之外，下旨调左武骧军及左神武军进入梁州作战。
周惮擅离职守，革除上州江州刺史一职，贬为下州光州刺史，同时光州之军政事务，划归棠邑行营制置府辖制。
这也是两家履行交换两州的密约，其他人插手不进来，只能坐看其成，但对朝廷而言，能将硖州并入湖南行尚书省也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一次，延佑帝与朝廷诸公在知悉周惮在沧浪城发挥的作用之后，也是当机立断，火速将陈景舟从广德府调回金陵，升授兵部侍郎。
陈景舟回到金陵，在进兵部正式任职之前，有一项重任要先完成，就是携旨使蜀，重新商定两国的和议之事。
李长风之前就已经是参知政事，他此时兼领襄北都监军使，实际权柄在他之上的李知诰以及韩谦，兼之两人又有收复光霍寿濠等淮西诸州的大功，这次加授参知政事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第六百六十二章 得失
加授韩谦为参知政事、嘉勉收复淮西北之功的圣旨要晚一些，一直拖到十五日从金陵发出。
韩道昌领了传旨的差事，作为宣旨大臣乘船赶往东湖。
韩谦担心形势随时会有变化，从年前劝降右神武军之后就留在潢川坐镇，同时棠邑军在西翼的兵马也没有减少，以保持对襄北军的军事威慑。
韩道昌领了传旨的差事，就是要见韩谦一面，就与之前率百余侍卫骑兵回到东湖休整的霍厉，一路赶到潢川跟韩谦见面。
他们赶到潢川，没想到被贬为光州刺史的周惮，比他还要早一天赶过来，此时韩谦与周惮等人皆在左龙雀军撤出之后的罗山。
韩道昌便在霍厉等人的护随下，赶往罗山去见韩谦。
光州差不多已经彻底打残了，之前罗山两万多民户，都被韩谦迁到乐安、潢川等地安置，在李知诰率左龙雀军从桐柏山北麓退到南阳（邓州），其灵山、义阳的兵马也往南退守到九里（黄岘）等关一线，棠邑往西接收义阳、期思、罗山、桐柏四县，襄北军移交的在籍民户都不足一万人。
罗山城除随韩谦、周惮西进的两千兵马外，七八百步见方的城池之中，鳞次栉比的屋舍保存较好，却没有一户平民，彻彻底底是一座空城。
之前冯缭赶去金陵交底，只说要千方百计招降温博其部，却没有说后续还有助长乡侯篡位之事——当然了，这些也都无关紧要了，只是看到韩谦后，韩道昌陪同着众人在空荡荡的街巷间转悠，还是忍不住抱怨拿荆州与襄北交换光州，是折本之极的买卖。
“李长风上密折后，慈寿宫还是暗中将我们在背后谋事的消息放出去，朝中一时间诸多非议似风涌云起，但在曹庸、王昂携国书入京之后，非议之声便迅速烟消云散，可见朝中绝大多数人还是分得清利害是非的，当然也有一些人心里或许有想着，大楚占得梁州之后便有谋蜀的基础吧，”左右没有其他人，除了高绍、冯缭、孔熙荣等人外，周惮此时也可以说是棠邑的嫡系，韩道昌说话没有什么顾忌，颇为惋惜地说道，“梁州倘若能落在我们手里，时机到了，我们从叙州及梁州出兵南北夹攻，谋蜀将更为便利……”
“贪多必失，而且谁都不是善茬——郭荣与周惮他们当时在沧浪城如此决断没错，”韩谦笑道，“目前左武骧军、左神武军也都进入梁州，极大分摊温博他们所承受的军事压力是一方面，粮秣等军资开销要节省多少，我们也要好好算这笔账啊……”
即便在韩谦亲率西翼兵马的威慑下，李知诰、柴建他们不敢从背后进攻沧浪、靖云等城，但棠邑要是从叙州或东湖走水路，并派水军护卫，运送军需补给到梁州，军资开销、运费成本都极大，每月少说需要拿七八万缗钱的钱粮投进去，一年下来就是近百万缗钱的军资开销。
此外，更不要指望襄北军此时会进入梁州，共同抵挡赵孟吉、王孝先的反扑了。
而真想要长期、控制梁州，新编右神武军将承受极大的军事压力不说，这笔额外的军资开销，对棠邑来说，也是一笔长期的沉重负担——蜀国所承诺的岁贡，即便都用在梁州，也是远远不够的。
倘若朱裕最终选择撤出关中，关中叫蒙兀人夺去，棠邑要在梁州投入多少资源，才能遏制住蒙兀人南出秦岭的兵锋？
现在将梁州划给襄北了，不仅此时由襄北诸军共同承担赵孟吉、王孝先反扑的军事压力，日后温博率右神武军撤出来，而朱裕同时将关中拱手让给蒙兀人，也则将由襄北诸军去承担蒙兀人南出秦岭的兵锋。
而此时在梁州所产生的一切军资开销，也需要襄北都防御使府与朝廷来共同承担，韩谦只需要每月调拨一批肉食及精良兵甲，额外对右神武军进行加强就足够了。
这么一来，棠邑在梁州战场，每月仅需要额外开销万余缗钱就足够了。
节俭下来的军资，还是要继续投在淮西的经营上。
更为重要的一点，等长乡侯王邕真稳定住蜀国的局势，他与诸多蜀国臣民难道就不担心棠邑有朝一日会据叙州、梁州南北夹击以谋蜀地？
国无义战，利益为先。
韩谦掰着脚趾头都能想明白，王邕真要坐稳国主的位置，必然第一个跟他们翻脸，千方百计的想着从他们手里将梁州收回去。
到时候温博率右神武军孤悬梁州，南北皆敌，东翼又是居心叵测的襄北军，又有什么能力守住梁州？
而在南线，王邕不仅有可能切断与叙州的商贸，甚至会转而暗中支持思业两州以及黔中的大姓势力与叙州对抗。
听韩谦说过这些后，韩道昌迟疑地问道：“你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夺梁州，那为何还要一开始就要将梁州列入密约之中，难道是给李知诰、柴建他们下的饵？不过，你早就知道吕轻侠与灌江楼及北逃士族勾结，甚至担心吕轻侠暗附蒙兀人，现在将梁州让他们了，一旦蒙兀人真夺得关中，你就不担心他们合作一伙，彻底的勾结到一起？”
“要是可以，谁甘心做异族人的走狗？不管吕轻侠怎么想，我想不仅李知诰、李长风、李秀等人不会甘心，即便是柴建、周数、邓泰、徐靖之流也不会甘心吧？”韩谦说道，“当然了，他们得了梁州，站稳根基之后，有机会必会积极谋蜀，从地利上来说，他们也有这个优势——这也注定他们更不会轻易放弃梁州。”
最初的计划里，当时没想到李长风会适逢其会，却早就考虑过李知诰、柴建等人有争取梁州的野心，同时襄北也有地利上的条件，但就算是那样，韩谦也没有想到将梁州据为己有。
韩道昌心想也是，梁州乃是襄北连接蜀地的桥梁，李知诰等人真有心谋蜀，必然加强对梁州的经营，绝不会因为与蒙兀人的暗中勾结，而拱手将梁州让出。
韩谦继续说道：“当然，将梁州让给李知诰，还有一层考虑，那就是无论日后提防李知诰的野心，还是想着从李知诰手里将梁州拿回来，这都会促使王邕跟我们的关系更为密切、和谐……现在嘛，也只能看到这一步，时局艰难，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韩道昌心想能看到这一步，世间也没有几人了吧？
“李知诰这么干脆利落的将光州四县让出，大概也是急着亲自率部进入梁州吧？”周惮这时候插话进来说道。
“你们在沧浪时暗中给他们下了绊子，使李长风、李秀提前领兵进入梁州，目前李长风又兼领梁州刺史，他要不能第一时间率兵进入梁州，一旦梁州局势稳定下来，他就没有借口进梁州了，”韩谦笑道，“晚红楼与浙东郡王府，到底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周惮点点头，他们在沧浪城与李长风、姚惜水以及费文伯交涉时，能感觉到姚惜水事前已知太原府陷落之事，但李长风却不知此事，可见虽然李长风明义上是慈寿宫在外朝官位最高的人物，但吕轻侠、姚惜水等人对他多少还有所防备的。
“李知诰能率兵进梁州也好，等抵住赵孟吉、王孝先第一波反扑，温博、谭育良他们也就可以率部撤出梁州了。”冯缭感慨地说道。
“对了，关中现在形势怎么样？”韩道昌想起一事，问道。
关中消息要传到金陵，障碍太多，但韩道昌相信棠邑这边哪怕是跋山涉水，也必然会派一些斥候翻越秦岭或伏牛山潜入关中，及时确认关中的形势变化，并将消息传回来的。
“或许是右神武军受降西进，朱裕便猜到我们要做什么，他于十二月中上旬，就将精锐兵力都秘密集结到北线。而石继祖得蒙兀人受封雍王之后，急于想夺下雍州做他的关中王，担心雍州被蜀军提前攻下，其部稍作休整，便沿汾水河谷南下，迫不及待的进入河津地区，踏进朱裕设下的陷阱，惨遭梁军关中主力的痛击，四万兵马被杀得大溃，石继祖在乱战中落马身亡……”韩谦说道。
“啊，朱裕这么厉害？”韩道昌震惊问道，“不过，北线除了石继祖之外，蒙兀人及魏州其他几路兵马在干什么，难道都坐看石继祖所部被灭？”
“蒙兀人还是意图围歼梁军北线主力，当时有六万兵马分作两路协同石继祖作战，在看到梁军主力出城后，想从侧翼截抄其退路，达到合围的目的，却没想到梁军精锐在朱裕的亲自统领，作战极其迅捷凶猛，没等到这两路兵马从侧翼围上来，石继祖所部就被朱裕亲率梁军精锐打得全线溃败，之后又被朱裕率部杀出重围，撤回到雍州北部——整个战事从发动到结束，仅三天时间就结束了……”韩谦说道。
“三天？”韩道昌咂咂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寒冬时节，关中平原上到处都是积雪，三天时间都未必够骑兵走出两百里地，更没有想到投降蒙兀人灭亡晋国的晋太子石继祖，得封雍王没有几天，甚至都没有夺下雍州封邑就身败命亡，也是令人唏嘘不已。
韩道昌又问道：“那这么说，梁军很有机会能守住关中喽？”
“难，”韩谦摇了摇头，说道，“梁军这次大捷或能稍振士气，但如此迅猛的前突作战，再突围回撤，自身伤亡也不会少。而此时雍州以西的凤州、岐州等地，已落入赵孟吉、王孝先的控制之中，北面的同州、麟州、庆州等地，又为王元逵的成德军及平夏人占领，目前梁军仅控制前朝京兆府所属的雍、华、商三州十九县。即便梁军此时南部背依秦岭，西部赵孟吉、王孝先又暂时无心东进，但北面的地利尽失，蒙兀人的骑兵随时能从渭水北岸的平川往雍州纵深处侵袭，甚至能直接穿插到华州腹地，切密关中梁军与潼关的联系……”
韩道昌知道雍华商三州乃是关中最为精华的地区，特别是雍华二州，地跨渭河两岸，土地肥沃，即便关中地区被打残之后，梁军前些年占得关中，招揽流民，也很快在这两州聚集民户上百万口。
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地利尽失之后，北面的蒙兀人及东面魏州叛军，即便在石继祖所部被击溃后，犹能轻松集结十数万兵马徐徐南逼。
这时候关中梁军在北线没有险要地利能守，哪怕是蒙兀人放缓攻势，仅派小股骑兵南下侵袭，雍华两州的农耕生产就无法维系下去，关中梁军五六万兵马的粮草从哪里筹集？
除非能将蒙兀人从关中驱逐出去，收复同庆及河津地区，西面则要将赵孟吉、王孝先从岐州、凤州驱逐出云，关中的地利之势才能算完整。
不过，朱裕能败石继祖已是用险，即便蒙兀人的主力收缩回去消化固化晋地，王元逵、田卫业皆是晋国老将，七八万兵马与平夏人的骑兵据守庆州、同州及河津地区，也非粮秣兵甲伤药皆缺的关中梁军轻易能败。
“接下来梁帝朱裕或会与赵孟吉、王孝先议和，但也不会太轻松。”周惮说道。
他昨日赶到光州赴任，要比韩道昌更早了解关中的局势，想得也更透彻，并不觉得关中梁军这次大捷能给他们所面临的恶劣局面带来根本性的改善。
而时间拖延下去，等蒙兀人觉得他们对晋地的控制力已经足够，其骑兵精锐及汉军再次集结调动起来，不仅关中梁军危矣，据守汴京苦苦支撑的韩元齐、陈昆等部也将独木难支，难逃败亡之结局。
韩谦叹气的摇了摇头，撇开关中恶劣的局势不提，讨论起周惮接掌光州的事宜来。
目前要尽快将山寨系的人从均州东迁，有沧浪一事在前，李知诰他们此时也不会为山寨系人马东迁设置什么障碍，甚至他们不主动将人迁出来，李知诰也会动手驱逐，估计近期能有两万多军民迁入光州。
李知诰同时也明确表示，不会让这么多人整编东迁。
目前商议的方案，是山寨系官吏及眷属，由赤山会派商船接到东湖，其他愿意迁入光州的民众，除路引之外，由制置府按户发放五缗钱路费，到光州后再发放相应的安家费。
此外，韩谦计划将潢川、乐安两县重新划归到光州治下，但即便如此，光州未来也仅有民户七万余口。
考虑后续淮河沿岸有维持长期军事对峙的可能，这些人口还将主要安排潢河、谷水河上游靠近淮阳山、桐柏山的浅丘低岭区域。
而在这些区域，要将农耕生产安排好，就要修造更多的堰坝拦截水源，并通过槽渠引水，才能浇灌更多的田地，耕种成本要比临近淮河的平原区域高出一截。
然而这些事必需云做。
在霍州、寿州、濠州三地，韩谦也是尽可能将民户引导着往南安置，千方百计的增加巢湖沿岸的人口密度，疏散寿州、濠州、霍州中北部邻近淮河的民户。
这些都是考虑蒙兀骑兵长驱直入、直接占领或使魏州叛军彻底占领河淮地区作准备。
好在淮西地广人稀，土地是极其充足的，而巢湖两翼以及滁洲境内的土地也更肥沃。
当然，棠邑对淮西的田税倚重程度相当有限，更主要还是倚重棉布、铁器等初级工业品对大楚腹地及周边势力的倾销，这也决定了棠邑并不能简简单单的去做一个地方割据藩镇势力。
这次蜀国割让硖、梁两州，地利都相当关键，但棠邑不取的根本道理就在这里。
棠邑目前做到的，就是令其他势力找不到借口，也没有能力对赤山会的商贸进行封锁。
截止到全年底，滁巢叙三个核心州，种植棉田总计超过一百万亩，一年收获籽棉九十余万担，外销规模扩大到六百万匹棉布、十数万担棉絮；仅此一项每年就能直接为制置府贡献上百万缗的收入。
除叙州诸县之外，东湖、龙潭、淮阳、亭山、永阳、南谯等境内拥有优质煤铁矿产资源的九个县，也都大力扩广双炉炼铁法，去年所炼制的铁料也成功突破一千二百万斤的门槛。
不过，目前棠邑外销的铁料，包括兵甲战械在内，还以附加值高的精炼铁制品为主，总计不足二百万斤，每年能为制置府提供二十万缗钱的收入。
棠邑所炼制生产的铁料，目前主要还是供给内部耗用。
这主要还是淮西诸州经营开发，需要投入的各类铁质工具数量极大，去年仅农具生产就耗用六百多万斤铁料，达到人均六斤的水准，但恰恰是大量精良铁制农具以各种方式大规模发放下去，淮西诸州的农耕生产才恢复如此之快。
倘若没有如此巨量的铁质工具投放下去，开垦荒地、梨田锄草、开挖河渠等等工程之事的效率不知道要慢上多少。
后续淮西农耕生产对铁制工具的需求，会维持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之上，但韩谦有意推动铁制品在架桥等工造之事的应用，内部对铁料需求还会快速增涨下去，但同时后续也会推动加强对外部的倾销，利用成本及质量上的优势以及赤山会铺开的商贸网络，与各地地方上的冶铁业争利。
这意味着棠邑的铁料冶炼还需要大跨步的发展下去。
工师学堂的工师前年初在渠阳山岭深处发现一种胆水，用置换法能生产铜，韩谦推测俗称的胆水，应该是一种含铜化合物溶液。
工师学堂在此基础之上总结出胆水炼铜法，前年下半年正式在渠阳设立冶所，去年整整一年就耗用两百万斤铁料，炼出八十万斤铜。
前朝以来，冶铁业荒废良久，即便如此，江淮精铁一斤也仅售五六十钱，粗炼的生铁价更低，十数钱到二十余钱不等，但铜价则实打实的一斤值百余钱，甚至直接可以充当硬通货交易商货。
大楚铸制的铜制钱，标准也是一千钱值一缗用铜六斤四两。
两斤半粗铁，用胆水炼铜法能得一斤铜料，怎么算都是一桩极合算的买卖。
渠阳新设的这个冶所，一年就为制置府贡献四万缗钱的收入。
渠阳乃是新置县，沿渠水上游收编生番为户，截止到去年底才有民户两万余口，耕种田地十六余万亩，每年所能征得的田税折合钱粮也仅有四万缗左右。
当然，对铁料的消耗也是极大。
韩谦并不会对胆水炼铜法进行保密，毕竟叙州目前仅发现到一处胆水，要是在其他地方能发现更多的胆水或其他类似胆水的含铜化合物溶液资源，此法推广出去则利用生产更多的铜料。
一方面江淮地区的商贸规模想要进一步扩大，生产更多的铜铸造铜制钱，以及推广金银等贵金属在商货交易中的使用，都能扩大民间的货币供给，另一方面此法推广开去，会直接扩大对铁料的需求，最终受益的还是棠邑日益发展的冶铁业。
虽然上千斤万的铁料及铁制品供给内部，各种榷税、市泊税及过税定得较低，但如此巨大的规模，去年还是为制置府贡献十数万缗的岁入。
除开布铁之外，婺川井盐年产量稳定在十二万石，则也给制置府提供近三十万缗钱的收入。
很可惜婺川井盐的产量很难再继续扩大，要不然收入至少还要增加一大截。
淮西诸州县目前上百万人丁，每年食盐消耗也在十万石以上，目前只能从盐铁转运使司购卖，然后每石加上一缗的榷税转售各县的盐商，每年要白白被盐铁转运使司吃掉十数万缗钱的盐利。
朝廷使陈景舟使蜀，韩谦写了一封信给陈景舟，希望他到蜀都后能与代表棠邑，跟王邕谈成一项协议，即蜀国每年所承诺的岁贡由棠邑承担，但蜀国需要将能生产井盐、位于渝州最南部的盐田埠割让出来，并入婺川县。
这事要是能谈成，棠邑每年所能生产的井盐，便有可能提高到三十万石左右，扣除岁贡部分，棠邑每年还能多得十数二十万缗钱的盐利。
还有一项棠邑所极力推广的就是煤矿开采，目前叙州及淮西诸县，每年开采煤炭五十余万担，但仅能供给叙州及淮西诸县内部耗用，在韩谦看来还远远不够。
五尖山煤矿正大力开发之中，预计秋后投产，前两年的产出，就能叫棠邑的煤炭产量增涨一倍，便能供应京畿等地。
虽然煤利可能还不及造船，但煤铁的大规模使用，是生产力快速提高的基础。
也恰恰是从布铁煤盐等初级工业品的各种椎税、市泊税收入，能达到如此规模，韩谦去年初才决定，将田税收入都留归州县地方支用。
这与寿州军统治淮西，拼命压榨地方，区别太大了。
这也同时决定了棠邑在维持强势的军事实力及威慑之余，也要与各方势力保持好脆弱却不能随意断裂开的联系。

第六百六十三章 蜀国形势
韩道昌这次过来，除了将韩谦加授参知政事的圣旨带过来，还有一件事要跟韩谦商议，那就是涉及温氏族人的安置问题。
朝廷目前已经接受蜀主王建递交的称臣国书，那温博受降后率新编右神武军第一个杀入梁州，那就是有功无过，而且是大功，那接下来朝中便要考虑彻底赦免温氏族人当年的附逆之罪，自然也就有人会想着将温氏族人从东湖迁入京畿定居。
“他们想归想，到时候温暮桥、温占玉上书请求要留在东湖定居，还能将他们将强拖过江去？”韩谦撇撇嘴，不觉得这事有什么好担心的。
见韩谦这么说，韩道昌便晓得他已经吃定温氏族人，又或者说温暮桥、温占玉等人都已经表明心迹要留在东湖，那的确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再者说了，朝中诸多王公大臣心里也都明白，温博受降后率新编右神武军抵达沧浪之后杀入梁州，从头到尾都是韩谦所谋划，韩谦只是藏身幕后不居功罢了。
现在就算真将温氏族人迁入京畿定居，但等到右神武军在梁州完成既定的作战任务之后，将右神武军调到淮西及叙州之外的任何一个地方驻防，是谁乐意接受的，又或者谁敢接受？
最后还不是都要塞到淮西来？
韩道昌这次在淮西留了二十多天，一方面是看党邑诸县的经营情况，一方面是留在韩谦身边，要比在金陵更早、更准备知晓梁州的战事变化。
应该是襄北军大规模的西进，遏制住赵孟吉、王孝先反扑的意图，截止到三月下旬，虽然前后有大股的蜀军穿过秦岭南返，但主要停留在褒斜道、陈仓道的南口之内，据险要地形，控扼秦岭南麓，但短时间内并无直接大举杀入汉中盆地的迹象。
除了周数率左武卫军驻守随州、郢州——差不多有一半兵力留守于黄岘、武胜、平靖这三处位于桐柏山与淮阳山缺口的关隘，保持对棠邑（淮西）的警戒、划清双方界线，李知诰在西翼除了左龙雀军、左神武军之外，还有左武骧军及右神武军暂时归他节制。
目前整个襄北，武关地处险要形胜之地，暂时又不奢望谋取北面的商洛、上洛两县之地，在武关、荆子口等地驻以三四千精锐便足够防守了。
而邓州（南阳盆地）以北，寿州军及蔡州兵马自保无暇，根本没有实力进犯南阳北部的方城防线，同样在那里也只需要放三五千精锐驻守就够了。
这意味着李知诰、李长风最多能调五万精锐进入梁州作战。
这种情况下，换作谁是赵孟吉、王孝先，都不敢轻易率部反扑梁州。
理论上赵孟吉、王孝先还可以从梁州以西的阴平道，直接扑蜀中，但那条道更险僻、年久失修，沿途也容易受到拦截，又没有粮秣物资的保证，特别是阴平道的北口还处于平夏人的控制之下，至少目前还看不到赵孟吉、王孝先有率部从凤州、岐州西进，走阴平道的迹象。
赵孟吉、王孝先所部被隔绝在外，楚军有三万多兵马进入梁州，对蜀国君臣以及地方州县的心理催化作用是极为复杂的。
没有三万楚军横插进梁州，即便王弘翼、赵惟升等人被诛，其遍布蜀国朝野的党羽，心里或许还想着将赵孟吉、蔚侯王孝先迎回来之后，可以奉蔚侯王孝先为主。
而从发迹草莽之初，就追随蜀主王建创立蜀国的老臣老将们，或许心里还有着打算将蜀主王建从幽禁蜀宫解救出来的念头。
不管怎么说，没有三万多楚军横插进梁州，赵孟吉、蔚侯王孝先率七万精锐返回蜀中，鹿死谁手还真是极难说的事情。
即便跟世子王弘翼没有牵涉、对蜀主王建命运也丝毫无感的川蜀中立派世家宗族势力，也会尽可能选择观望形势，绝不可能会迫不及待的投入新主王邕的怀抱之中撒欢。
这也是韩谦最初断定王邕谋事胜算极微的根源所在。
人心最终还是要依靠实力去掌握的。
现在三万多楚军插入梁州，而曹干在梁州南面的利州（剑门关）整顿防务，王邕同时又派了嫡系去接管阴平道南口江油关的防守，赵孟吉、王孝先的回归变得遥遥无期，蜀国朝堂的臣子以及蜀中的世家宗阀却不可能迟迟拖延着不表态。
他们现在就必须要考虑，继续拖延下云，一旦等新主稳定住局势，会不会将视为世子王弘翼的党羽进行清算、清洗。
对于中立势力而立，做选择是最容易的。
谁势力强投向谁，谁成功的机会大投向谁。
看到赵孟吉、王孝先短期内没有回归的可能，便每天都要三五人或十数人跑到景琼文、戚氏跟前走动，表示对新主的忠心。
王邕发动兵变之后，凭借三万兵马控制蜀都，这远远不意味着他的位子就坐稳了。
他每天都要签发大量的人事及军事调动令函，调整、调动蜀中、川南、蜀北、川东、川西等地的官员任命，还要从州县征调丁壮补充禁军。
最初一个月，回应者寥寥可数。
即便有回应，也是推诿、推搪之语。
即便有一些官员，之前与王邕交好，也被王邕寄以厚望，这次想着将他们推到地方任职，但还有一些人担心事变失败后会遭到血腥清洗，而找借口推辞、拖延。
那一刻王邕才真正意识到事先将一些问题想得太乐观了。
不过，这个情况到二月下旬，在蜀国君臣看到越来越多的楚军进入梁州，赵孟吉、王孝先却没有什么反应之后，就很快改观过来了。
王邕签发的政令，越来越多的得到及时而积极的回应。
他任命的官员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去赴任，地方上也不再推诿，不再拖延着不办理交接之事，征调的丁壮、钱粮都陆续踏上赶往蜀都的路，这都说明蜀国的局势在真正的往有利于他的方面转变。
当然，促成这事还有一个极关键的原因，就是蜀国还有一批具备远见的将臣，担忧蜀国局势继续动荡下去，最终非但不能迎归赵孟吉、王孝先平定长乡侯的兵变之乱，反而极可能叫居心叵测的楚军渔翁得利，最终谋得蜀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
赵孟吉、王孝先孤悬在外，不能归蜀，这时候是继续保持沉默，甚至暗中推波助澜，使蜀国局势继续动荡下去，最终极可能为楚军所趁，还是拥立新主王邕，使局势重新稳定下来，打消掉楚军可能有的野心，是蜀国这些务实主义者面前并不难做出决定的一道选择题。
这些将臣基本上都是追随蜀主王建的老臣老将，近十年来基本上被王建排挤出蜀国朝堂的核心，但无可置疑他们在蜀国的影响力是极其深远而巨大的。
虽然这些人可能更忠诚于蜀主王建，但同时也是务实的，景琼文、曹干最终还是劝王邕启用这批老臣老将或其子嗣，顶替世子王弘翼的党羽，去弥补军队、朝堂及地方州县出现的将吏空缺，以便更快的将局势控制在他们手里。
陈景舟二月初奉旨沿江而上，出使蜀国，除了韩谦专门写了一封信交给陈景舟，希望陈景舟代表棠邑跟蜀国新主王邕秘密商议一些事情外，王辙也一起同行。
他们三月初抵达蜀都成都府，在蜀都滞留了一个月，商议借兵、硖梁两州的移交以及岁贡等事——韩谦也通过陈景舟，跟王邕表示希望能尽可能任用王建当年带领打下川蜀江山的老将老吏，尽快稳定住川蜀的形势，甚至建议王邕莫要对王弘翼的党羽搞清洗，还希望他能善待赵孟吉、王孝先及手里主要将吏的家小。
同时韩谦会叫温博、谭育良将他们在梁州城扣押的一部分黄头军将吏家小以及四千多俘兵，都移交给曹干接手。
王邕此时还是能从谏如流，也很爽快同意将渝州最南部的盐田埠割让并入婺川县，以折抵岁贡。
王邕刚刚才掌握蜀都，蜀国财政一片混乱，他却需要拿大笔钱粮出来安慰人心，去安顿好蜀都及地方州县的事务，还需要立即扩编由他亲自掌控的新禁军。
除开韩谦表现出来的善意，就凭着楚军这么多兵马就在卧榻之侧驻扎，替他们挡住赵孟吉、王孝先二部兵马的反扑，王邕也绝不可能说现在就撕毁之前的承诺。
割让渝州最南端的盐田埠，虽说那一片地域沿黔江有一百二十余里的纵深，往两翼延伸的峰岭更为深阔，但这个地区到处都深山老林、险峻山峰，总共都未必有几万亩平整的田地，新收编的数千僚人民户也是桀骜不逊，极难管治，目前最为主要的就是井盐资源。
盐田埠又名盐寨或僚盐寨，自古以来在巴南地区都要算是井盐资源极富足之地。
不过，问题在于蜀国其他地方的井盐资源更充足，不缺盐田埠这一块。
由于楚蜀两国的食盐都采取极其严格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榷卖及相应的刑罚制度，即便盐田埠划入婺川县，王邕也知道棠邑掌握更高明的开采井盐手段，得到盐田埠之后会大规模增加井盐产量，却不用担心会侵害蜀国自身的盐利——毕竟叙州所辖的井盐产量大增，往黔中地区或往淮西输送，都跟蜀国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
所以说，不管从蜀国的利益，还是看在韩谦这次帮他这么大忙怎么都要给予相应的回报，此时将盐田埠割让出去，由叙州或棠邑代蜀国承担二十万缗的岁贡，怎么看都是极合算的交易。
此外，即便韩谦与李知诰、柴建密约光州交换梁州之事不会对外公开，但王邕又不是瞎子。
目前虽说温博所部、谭育良所部都还在梁州，但梁州的军事部署已经完全由李知诰、李长风一系人马主导，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不管韩谦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做出退让，还是一开始就没有想着要谋取梁州，摆在王邕面前的事实，就是蜀国以后要防范的是李知诰、柴建这些人对蜀地的野心。
而蜀国跟棠邑的甜密关系还要继续维持下去，甚至还要寄望棠邑在大楚内部压制李知诰、柴建等人对蜀地的野心。
这很显然也是符合棠邑在大楚内部的利益。
即便棠邑之叙州在南线通过黔江跟渝州接壤，但叙州毕竟地狭人稀，周边局势又相对复杂，却不会叫王邕有太大的担忧。

第六百六十四章 密会
陈景舟在蜀都与王邕谈妥诸多和谈的细节，观察蜀国的局势也日趋稳定，他与王辙没有直接走南线返回金陵，而是一路北上进入梁州，与李长风、李知诰、郭荣、温博、谭育良、郭却等人会合见面。
目前除了新编右神武军及谭育良所领的天平都及韩东虎所率领一千侍卫骑兵，以及李季、柴训各率领一都兵马外，李知诰也率领左龙雀军主力万余兵马进入梁州，使得楚军在梁州的精锐兵马增加到三万余众，同时数百艘船舶往来梁襄之间运输粮秣物资。
目前的襄北军及左武骧军李秀所部主要驻扎在沔阳、褒城等汉中城以北、以西的地域，负责封锁褒斜道、陈仓道的出口。
理论上来说，西翼也是军事防御压力最大的方向。
虽说李知诰最快时间率部进入梁州，将梁州防御部署及军政事务的主导权拿过来，李长风虽然以都监军使兼领梁州刺史，却还是要受李知诰的节制。
不过，李知诰率领的左龙雀军主力，却将地理位置最为危险，也最为艰难、防御任务更重的西翼区域接手过去，也令他人无话可说。
陈景舟身为兵部侍郎，作为正而八经的使臣出使蜀国，之后借道梁州返回金陵，自然要先赶到沔阳城跟李知诰、李长风两人见上一面，通报这次和议的具体成果，但在接风宴通报过这次和谈的具体进程过后，他与王辙便随郭荣、温博赶回汉中城。
温博及谭育良、韩东虎率部守汉中城、傥城，主要负责封锁傥骆道的出口。
傥骆道北出秦岭的口子骆峪，位于雍州宜寿县境内，虽然早初王孝先率黑云军从傥骆道攻入关中，但此时赵孟吉、王孝先此时在关中占据岐州、凤州，兵马从雍州以西收缩回去，傥骆道的北口重新落入梁军的控制之中，相对要平静多了。
目前傥骆道南线沿傥水河的主要关隘，如铁河寨、傥口关等地都在新编右神武军的控制之下，所要直接面临的军事防御压力最小。
汉中城也是蜀国这些年在北线重点经营的雄镇，城池一千两百多步见方，四面覆砖，城里就有民户一万五六千口。
汉水保持通畅，兼之蜀军北伐关中时，有大量的粮秣滞留在梁州境内，使得梁州境内并没有因为大规模的兵马侵入，出现物资紧缺。
温博、李知诰、李长风、李秀等人治军都极严厉，因此汉中城里除了街巷冷清得很，但陈景舟、王辙黄昏进城时看到城里相当的平静，没有兵荒马乱的混乱。
温博同时也将梁州刺吏赵孟吉及其部将吏的眷属家小，也都集中关押起来，严禁将卒骚扰。
这些眷属家小以及四千多俘兵的处置，陈景舟也与蜀国新主王邕达成协议，而作为和议的一部分，等奏明朝廷之后也将移交驻守利州的曹干接手，到时候蜀国会支付一部分赎金，弥补新编右神武军的军资开销及将卒赏功钱。
当然了，陈景舟特意从梁州借道回国，并不是单纯代表朝廷沿道过来视察梁州的防御部署或者说犒劳将卒，主要还是汉中联络关中雍州更为便捷。
不要说棠邑的态度，而既然朝廷现在已经放弃北伐关中、攻略河淮的方略，那与梁国的关系就必然要进行全新的调整。
陈景舟到汉中，见一见梁帝朱裕派来的使臣，形成初步的意向，再奏禀朝廷，比棠邑藏在幕后推动一切，要更加的名正言顺。
这也是一年多来主要负责中原及河朔地区情报刺探之事的王辙，这次随同陈景舟一起使蜀的主要原因。
赵孟吉、王孝先到这时，都没有对梁州发动凶猛的反扑，而他们与占据雍、华两州的关中梁军，局势也彻底和缓下来。
太原府如此轻易的失陷，导致河朔、河东等地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全面落入蒙兀人的囊中，即便是大楚朝廷之上，很多朝臣都开始考虑，要是纵容中原局势继续混乱下去，极可能会使蒙兀人这个渔翁最终获利，更不要说深处漩涡之中的关中梁军及赵孟吉、王孝先所部蜀军了。
既然看不到能轻松夺下梁州的希望，赵孟吉、王孝先在岐州、凤州按兵不动，也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温博、谭育良他们驻守汉中城及傥城，负责封锁傥骆道，还保留有紧急之时，从傥骆道出兵增援关中的一个可能。
当然了，后续到底要怎么做，还是要先跟梁帝朱裕的人进行沟通。
陈景舟随郭荣、温博进入汉中城，当夜又有十数人扮作樵夫药农，趁着夜色的掩护从北城门进城，王辙亲自在城门口引接他们，一路走到州衙所在的右神武军牙帐，与郭荣、陈景舟、温博等人见一个大半个月之前就约好的面。
为首者乃是协助成功劫持温氏族人之后离开东湖的沈鹏、赵慈二人。
沈鹏、赵慈年前潜往雍州，才过去四五月的时间，就憔悴不堪。
温博与沈鹏是老相识了，但此时各奉其主，这次相见不能表现得太热切，就难免有些尴尬了。
陈景舟身为兵部侍郎，又是代表朝廷使臣，自然是身居中央长案之后，郭荣、温博、谭育良、韩东虎与沈鹏等人分坐左右长案之后，侍卫都退出大厅，严防这里所议的机密泄漏半分出去。
大厅里十数盏叙州新造的琉璃油灯照得通明如昼，然而谈及雍州此时的处境，气氛又难免是相当的压抑。
虽说河津一战，战果辉煌，但梁军在三面合围之下，打赢这一仗，伤亡也不少，而雍州北面的险要之地尽落敌手，伤药等物资匮乏，所面临的困境并没有得到根本性的改善。
沈鹏也不避讳地说道：“石继祖兵败身亡，对蒙兀人并非坏事，甚至石继祖领兵进入河津，位置过于居前，我帝就怀疑乌素大石有借刀杀人之意，才决意率部杀入河津先重创石继祖所部。之后的战事发展也验证蒙兀人有用石继祖所部为饵的意图，只是他们没有料到我梁军动作会如此的迅速、果断，他们合围的兵马没能切断我们的退路……”
郭荣与陈景舟对望一眼，他们当然能明白石继祖的败亡，实际意味着晋国宗室势力彻底被打垮掉，也可以说是蒙兀人消化河东、河朔、太原、上党等地的最大障碍就此消除掉了。
要不然的话，蒙兀人一方面不得不用石继祖、王元逵、田卫业等降附兵马冲陷阵，一方面却必然会担心石继祖、王元逵、田卫业三股原晋国降将势力有拧成一股的可能，同时也不可忽视石继祖身为晋太子在晋国亡国臣民之中的声望。
石继祖投附蒙兀人、率部进攻太原府，甚至有可能会被晋国的亡国臣民视为无奈之举。
毕竟石继祖之前才是正而八经的太子，是被潞王石承源夺了位，他与潞王石承源之间是你死我活的生死之争。
这点跟王元逵、田卫业的投降，还是有点区别的。
这种情绪在晋国的亡国臣民之中滋生，对蒙兀人消化晋境、攻略中原，当然是相当不利的。
石继祖一死，虽然蒙兀人从北面进攻雍州、华州的攻势暂缓下来，但在整体形势却是更有利于蒙兀人。
当然，梁帝朱裕看到有重创一部敌军的机会，却也不可能不抓住。
哪怕明知道这是引鸠止渴，关中梁军也太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稍稍振作低迷的士气跟人心。
沈鹏也毫无避讳的承认，关中梁军当前面临局势危厄，不得不派人与同样面临险恶局面的赵孟吉、王孝先和谈，甚至暗中怂恿赵孟吉、王孝先去进攻平夏人占据的秦州。
秦州位于凤、岐两州以西，阴平道的北线位于秦州东南部境内。
赵孟吉、王孝先夺下秦州，一方面能拓展西面的生存空间，能刮敛更多的粮秣物资，以勉强维持七万兵马的耗用，另一方面就是掌握绕开梁州返回蜀中的阴平道。
倘若能背倚整个关中地区，赵孟吉、王孝先一定会趁楚军立足未稳之际攻入梁州，但现在这种情势，赵孟吉、王孝先要是反扑梁州不能在两三个月取得卓效成果，必将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怎么都不敢轻易对梁州用兵。
听沈鹏说过关中复杂之极的局势，陈景舟迟疑地问道：
“你们有没有可能直接招附赵孟吉、王孝先，使之守雍州，而梁军主力得以从潼关东归？”
“这事雍州是有人提及，但陛下迟疑没有答应，主要担心赵孟吉、王孝先后脚就有可能重新与蒙兀人勾结到一起去。”沈鹏说道。
听沈鹏这么说，众人也禁不住一叹。
目前赵孟吉、王孝先在岐州、凤州，粮草紧缺，又被楚军切断归路，军心不稳，人心惶惶，要是能给他们选择，他们多半会选择投蒙兀人，但他们与蒙兀人之间却被梁军占领的雍州隔开。
现实迫使他们不得不先跟梁军媾和。
不过，梁帝朱裕真要招降赵孟吉、王孝先，使之守雍州，在梁军出潼关重新杀入中原之后，在关中地区没有什么根基的赵孟吉、王孝先，还真有可能后脚就投降蒙兀人。
即便不一定如此，但概率也是五五分。
这个险还真不是谁敢轻易去尝试的。
“需要右神武军进驻骆峪吗？”郭荣问道。
骆峪乃是傥骆道北线骆谷的出口，位于雍州所辖的宜寿县南部，一度是旧稷州的治所所在。
韩谦目前所做的最坏打算，就是温博、谭育良率部从傥骆道北上，加入关中战局。
只是傥骆道年久失修、道路狭窄，能运入关中的物资十分有限。
沈鹏摇了摇，说道：“即便不直接招附赵孟吉、王孝先，也会跟他们缔结盟约，倘若右神武军进驻北面的骆峪，我们不加以阻拦，难保赵孟吉、王孝先他们不会变得更敏感——此时梁州军务，乃李知诰、李长风二人主导，你们大概是早就决定将梁州拱手让给李知诰了吧？”
郭荣点点头，表示棠邑是一早就有这个打算。
“赵孟吉、王孝先不敢攻梁州，右神武军近期就从梁州撤走应是题中应有之义，可否暗中帮我们将五千人马送入蔡州？”沈鹏问道。
郭荣与陈景舟、温博对望一眼，没想到沈鹏受梁帝朱裕指派过来，竟然会提这样的要求，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第六百六十五章 瞒天过海
虽然目前潼关还在梁军的控制之中，但从潼关往东，函谷关、洛阳、偃师、荥阳等地都在魏州叛军以及蒙兀人的控制之中，除非关中梁军倾力往东突围，一路攻城拨寨，撕破魏州叛军的重重封锁，或能中原困守汴京的梁军会合，但五千人马走这一条道，想撤回到蔡州或汴京，绝无可能。
当然，汉中城与雍州，经傥骆道连接起来，而且傥骆道完全是他们两家的控制之下，这时候三五千梁军人马换上楚军的兵服，借着右神武军撤归棠邑之际，从棠邑借道回到蔡州，还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赤山会的商船能直接铁河寨、傥城以及汉中城，他们真要做什么事情，兵马借赤山会的商船进出，大批将卒会借夜色藏入船舱之中，李知诰那边即便有斥候、暗哨盯着这边，也难有什么察觉。
目前蔡州还有一万四五千梁军，与韩元齐牵涉极大，主要将领都是韩元齐培养出来的将领，还是忠于梁帝朱裕的，但由于居于侧翼的徐明珍态度暧昧不说，河朔惊变后还肆意往颍谯等地扩张，兼之南面的襄北军虎视眈眈，令蔡州兵也没有办法仓促间北上增援汴京。
而实际上韩元齐、陈昆率部增援汴京之后，目前也仅能够勉强守住汴京城，但面对兵力更强大的魏州叛军，汴京附近多出一万有余、军心不稳又后路保难的蔡州兵马，意义不大。
不过，关中梁军抽调最精锐的五千兵马，倘若能在棠邑的帮助下，秘密赶到蔡州跟蔡州兵马会合，意义则极可不一样。
而等到蔡州兵马北上增援汴京时，魏州叛军对蔡州兵马的战斗力，极可能会出现严重的误判，从而达到奇袭、偷袭的效果。
要是梁军能在汴京附近获得一两场关键性的胜利，更是能极大改观中原地区的恶劣局势，也说不定更能扭转徐明珍等势力暧昧不明的态度。
当然了，徐明珍的态度改变过来，对棠邑也是有好处的，毕竟帮这么大的忙，梁军（寿州军）怎么也得将寿春、霍邱这两座淮河南岸的城池让出来吧？
沈鹏刚提出这点要求，郭荣、陈景舟、温博、谭育良他们都是一惊，但仔细琢磨却是妙策，退到一旁，小声议论了片刻后，郭荣正式回答沈鹏道：“这事我们不能决定，但今夜就会派人赶去禀报我家大人……”
“前期准备之事，可否先做起来？”沈鹏问道。
傥骆道长约五百里，五千梁军要从雍州过来，抵达傥骆道南线关隘的铁河寨，少说也要七八天的时间。
而这边要严格防止风声有一丝的走漏，右神武军的将卒都未必能靠得住，需要将铁河寨一线的驻兵，全部韩东虎率领的侍卫亲军或谭育良从叙州带过来的老卒，这样才能做到真正的瞒天过海。
郭荣与陈景舟、温博、谭育良他们对望一眼，心知他们派人去请示韩谦，来回少说也需要七八天的时间，现在形势可以说是一寸光阴一寸金，能提前准备起来，确切不应该拖延七八天的时间。
……
……
王辙与赵慈连夜便动身赶往淮西。
小股人马或斥候信使从襄北境内借道，李知诰还不会为难，王辙、赵慈两天后便骑快马赶到潢川。
当时韩谦人已不在潢川坐镇，他们又从潢川追赶到淮阳，跟在那里视察的韩谦见上面。
韩谦当即便同意给梁军兵马打掩护，护送他们悄然赶去蔡州，着郭荣、温博他们全力配合。
韩谦同时也以筹备进攻寿春、霍邱战事的名义，正式发出调右神武军及天平都撤出梁州的令函，以便郭荣、温博他们持之与李知诰、李长风他们进行交涉。
王辙、赵慈四月初十日便携带韩谦的手令，紧急赶回汉中城，这时候偷渡的梁军精锐已经在铁河寨北面做好鱼目混珠、瞒天过海的准备。
郭荣又持韩谦的手令以及信函赶去找李知诰、李长风交涉撤兵之事。
此时差不多能确认赵孟吉、王孝先短期内不敢反扑梁军，而温博、谭育良他们奉韩谦密令撤兵，这也是兑现之前的承诺，将梁州完全交给襄北军及左武骧军接手。
襄北军及左武骧军精锐兵马加起来超过六万人众，其他几个方向都没有大的军事压力，在梁州又抢先占据诸多城池，有着据城以守的巨大优势，与均州、襄州、邓州又有汉水相通，他们也完全有能力独自承担梁州的防御任务。
李知诰甚至都已经着手往洵阳、汉阴、石亭、西城等旧金州诸寨迁徙民户及禁军兵户，这时候要是温博与谭育良继续率部留下来，他们还要分心提防有其他变故，怎么可能反对温博、谭良良他们撤兵回棠邑，参加收复霍邱、寿春的战事筹备。
当然，温博所部新编右神武军撤走，李知诰要求他们必须严格乘舟船顺汉水南下长江去东湖，不再允许他们从襄随邓均等州境内走陆路直接去光州接防。
走水路看上去要多绕两千里路，但航船沿汉水、长江而下，再经巢湖、淝水北上到霍州中部地区，也慢不了几天，而将卒也不会那么辛苦。
如此一来，陈景舟以及郭荣、温博等人，先与第一批撤出的五千人马（其中三千人乃是梁军假扮），谭育良、韩东虎、郭却以及温博手下的温渊、曹霸、薛川等将，等待第二、第三批撤离。
……
……
第一批撤出的兵马，于四月二十二日乘赤山会的商船，进入巢湖。
这时候江淮地区已经是初夏时节，天气已有几分炎热的气息；再有半个多月，江淮地区豆麦等夏粮收割的季节。
今年江淮地区入夏之后的雨水照旧比往年充沛得多，已经不少州县有洪涝灾害发生的消息传来。
船队进入长江之后，两岸也是连日绵绵阴雨不断。
唯一叫人欣慰的，大楚腹地的州县这五六年来还算是国泰民安，乘船也不耽搁行程。
延佑帝及沈漾等人治政又相当勤勉，地方抵御天灾的能力也强，即便税赋杂捐极重，底层贫民却也能勉强捱得过去。
即便是像去年江东那么大规模的风灾，也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饿殍，在这样的世道已经可以说是极为难得了。
当然，这也有棠邑很大的功劳在内，赤山会去年差不多仅江东地区就疏导逾四万灾民进入滁州、巢州等地安置下来。
另外，则是侍卫亲军扩编，兵部将上万户灾民、流民收编进京畿附近的屯营军府之中进行安置，扩大京畿附近兵户的规模。
船队通过裕溪河进入巢湖之后，侍卫骑兵及一部分叙州老卒所乘的船舶往东湖港驶去，而三千梁军所乘的船舶则将直接穿过巢湖，从巢州城西的南淝水河继续北上，一直到安丰附近登岸，再走陆路赶去蔡州。
沈鹏以及负责统领这支梁军精锐的统帅荆振，不管怎么说，都要随陈景舟、郭荣、温博他们进东湖城拜见一下韩谦。
他们一行人也不怕在东湖耽搁两三天，骑马很快就能赶上经巢州先行北上的梁军。
此时看巢湖东岸舟楫如云，除了赤山会的商船、棠邑水军的战船外，还有大量从各地进入巢湖的商船，港口规模已不下金陵。
当然，金陵都是外地的商货主要通过水路集中过来，以供城中的达官贵人及子弟用度挥霍。
除诸州县押运过来的纲粮、贡品外，为满足金陵城数十万口人的衣食住行，还要额外从各地输运二百多万石粮食、上百万布匹等商货。
东湖这边却是大规模的商货往诸州县输送。
两城不同的需求，这也注定东湖与金陵之间的水路运输，日益繁荣起来。
运送普通兵卒的船舶，在水军大营那边有指定的驻泊地，兵马可以直接上岸进驻兵营休整；陈景舟、郭荣、温博以及沈鹏、荆振等人所乘的两艘帆船，则在哨船的指引下，直接往水军大营外的一座军用码头驶去。
远远能看到码头上站在百余人马。
韩谦在百余甲卒的簇拥下，与王珺、奚荏、高绍、冯缭、赵无忌乃至温暮桥等人正站在码头上。
陈景舟、郭荣、温博还以为韩谦亲自赶到港口码头来迎接他们，待船头靠过来，见韩谦、王珺两人身边还站一个婷婷玉立的年幼少女，正翘首盼来，满脸的焦急跟期待。
陈景舟有些困惑看向郭荣、王辙，不明白这样的场合，这名少女是什么身份，问道：“侯爷身边的少女是谁？”
“云和公主？”郭荣下意识回答陈景舟的问题，但说着话，他与王辙都顿时困惑起来，转念之后视线便往沈鹏、荆振身后的随从之中搜索过去。
他们明白，倘若是仅仅见沈鹏、荆振二人，韩谦没有必要直接将云和公主带到码头来，大不了事后叫他们见上一面，棠邑已是十足的诚意了，除非是……
却见沈鹏身后一干侍从里，一位身穿青衫、脸色蜡黄却有几分病容难褪的削瘦文士此时站到沈鹏、荆振之前，这一刻郭荣、王辙两人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没想到他们护送梁帝朱裕到东湖，一路上竟然毫无觉察。
只是相比较军情司秘藏的朱裕肖像，此时的朱裕却要削瘦许多，又有几分掩饰不去的病容，也难怪他们没有认能出来。
沈鹏、荆振一路上都是提心吊胆，更反对朱裕与他们一起进东湖城，就怕被识破行藏后，韩谦会突然变卦。
现在他们反而放宽心了，既然韩谦事前都已经猜到陛下藏身船队之中，却没有搞什么额外的动作，这时候到湖畔码头来相见，自然也不应该会留难他们。
……
……
“龟山一别，恍然数载，如白马过隙。”
即便是不想引起沈鹏、荆振这些梁军将领不必要的戒心，韩谦也不会邀请朱裕进东湖城，彼此就在码头上相见一面就好。
侍卫守在外围警戒严禁无关人等窥视这边，而左右皆是棠邑或梁军的近臣、嫡系将领，韩谦跟朱裕说话也没有什么避讳。
“王珺见过陛下。”王珺站在韩谦身侧，敛身给朱裕施礼。
虽然她最早料到朱裕极可能会亲自赶到蔡州指挥作战，但还是忍不住好奇打量眼前这么一个人物。
“夫人客气了。我在汴京都听说王家有良女，黔阳侯能得你相助，当真可以说是如虎添翼，可是夫人料得我会经东湖前往蔡州？”朱裕微微颔首，笑着问道。
王珺微垂着螓首，回道：“我家夫君乃人杰，陛下亦是人杰，王珺才猜到陛下会到东湖做客。”
陈景舟、郭荣他们刚才一直都很困惑，心想成千上万的兵马，此时想从关中悄无声息的进入蔡州，非要棠邑帮着掩护不可，但朱裕想要去蔡州，完全可以带着贴身侍卫直接翻越伏牛山，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会藏身船队之中，特地到东湖来走这一趟。
而此时听着朱裕与王珺打着机锋的话，陈景舟、郭荣却是心生所感，心里想，难不成朱裕对他的蔡州之行，并不抱多大的希望？
朱裕朝与冯缭、高绍等人站在一起的温暮桥看去，问道：“温公可是已经认定棠邑乃是归处了？”
温暮桥再是老辣，这一刻站在梁帝朱裕跟前也是略觉尴尬，揖身作礼道：“陛下对温氏的恩情，温家子弟永世不忘。”
“国无义战，我当时用温家子弟，亦意在谋楚，哪有什么恩情可言？温家留在棠邑，倘若再无三心二言，青史可期。”朱裕感慨说道。
温暮桥应道：“陛下说得是。”
朱裕站在地势略高的码头，眺望西侧新建的东湖城好一会儿，才又与韩谦说道：“东湖虽有破落之处，却有着秦汉以降千年之末有新气象，你胸中的丘壑，终究是比我所想象的还深不可测啊。”
“陛下谬赞了。”韩谦说道。
“蒙兀人之强，我是失之轻敌。而我倘若三年内未能收拾中原这残破局面，萧衣卿、乌素大石亦将是你的劲敌——我承你的情，也最多劝徐明珍将霍邱、寿春两城还你，但到时候楚国内忧不去，外患亦是难防啊。”朱裕说道。
“这个也只能走到哪里算哪里吧。”韩谦轻叹一口气说道。
“父皇。”云和公主这时候再也忍不住的出声唤道。
朱裕轻抚云和的额头，说道：“云和啊，你还是留在东湖吧，三年之后，中原局势能定，我再派人来接你，以黔阳侯的胸怀，你也不用担心到时候没有再与为父相聚之日。”
“……云和”云和公主张口说道。
朱裕摇了摇头，打断她说出要跟随去蔡州的请求，跟韩谦说道：“我原本还打算进东湖与你相聚两三日，但经裕溪河入巢湖，则发现已无必要——真希望有朝一日，你我能在战场相见呢。”
“希望能有这一日。”韩谦说道。
……
……
朱裕终究没有进东湖城，韩谦安排一艘船送他与沈鹏、荆振追赶正通过巢湖往南淝水河而去的梁军主力。
韩谦站在码头前，直到孤帆融入云影、肉眼难辨，才请陈景舟、郭荣、温博等人与他离开码头，一起乘车马，穿过东湖城，往历阳而去。
湖巷虽然繁荣之极，但此时的东湖城，规模还是远不能跟金陵城相比。
不过，却如朱裕所说，东湖有着当时大州所没有的新气象。
穿过宽敞的驰道，车马在侍卫的护卫下赶往三十多里外的历阳城。
今日乃是陈景舟、郭荣、温博率第一批兵马回撤棠邑，自然要摆宴接风洗尘、以庆其功，不会为朱裕的到来与离去而中断。
历阳还是一座夏日掩盖在浓郁之下的宁静小城，所居地势颇高，夏日的气候也相当的干爽，没有江淮地区特有的闷热潮湿，可以说是左右难得的避署之地。
除了高绍、冯缭、温暮桥等极有限的几人陪同韩谦赶到码头见朱裕一面外，历阳城涟园里所摆的宴席，杨钦、袁国维、赵无忌、赵启、陈致庸、季希尧、陈济堂、奚发以及温占玉、曹锟等温氏重要人物，韩谦也将他们一并邀请过来。
掩护梁军过境，特别是梁帝朱裕今日抵临东湖之事，宴席上自然是绝不会信口提起，除了梁州战事、河淮之局势外，席间众人所讨论最多的还是淮西的民生以及入夏以来令人发愁的雨势跟大水。
虽然说淮西新收复、新置的十余县，今年夏粮田税不再减免，但田税都截留在州县地方。
目前诸县都照人丁规模，呈报沟渠、道路修造等事。
特别是霍濠寿光四州，考虑到后续的战事很可能会沿淮河两岸发展，民户聚居点，特别是居住条件特别简陋、需要县及乡司进行补助的民户，今年则要逐步的照防御小队骑兵袭扰的标准，集中修筑围屋、围寨。
各县及乡司征收上来的田税，都要投进去做这些事，制置府也会相应的补贴一部分钱粮，维持州县及乡司日常的运作。
这诸多事，县及乡司都会尽可能的就地采购建筑材料，或直接由官方出面，或鼓励民间筹资建造各种砖窖、灰窖、伐木场等工场匠坊，并就地雇佣力工开支出去。
以工代赈并扩大地方基础设施建设，都能叫这些地方的底层贫民生存状况，不断的得到改善，这是淮西将持续不懈要做下去的事情。
韩谦与陈景舟、周惮他们一直都保持密切的书信往来，会及时通报淮西近况，陈景舟在金陵事变之后，踏入淮西的机会很有限，但也极了解淮西的现状。
温博长期领兵与淮西（棠邑）对峙，对淮西的状况就更不陌生了，但他心里很清楚，有些事棠邑能做，寿州军却做不得，说到底还是双方军资开支的倚重对象不同。
棠邑除了商货贩售江淮及川蜀、黔中等地外，还能通过官钱局从乔陈等亲近过来的大族筹集钱款，从江淮各地赎买大量的粮谷等物资，寿州军只能通过传统的田税丁赋以及各种加征的杂捐，从直接控制的民户头上进行盘剥。
乌金岭一役之前，寿州军即便依靠汴京拨给四五十万石粮秣，所能调用的物资等，就已经落后棠邑一大截。
乌金岭一役，别人或许会觉得韩谦是用险计、诈计谋功，但在温博眼里，即便没有乌金岭一役，寿州军这两年也很难守住巢州等地。
说过民生之后，难免还会谈及温氏族人及新编右神武军的安置等事。
要说之前心里还存有些顾忌，但今日见过韩谦与梁帝朱裕码头相见的情形，温暮桥、温博父子再无犹豫，当即就表态，坚决不再搞独立山头，确定一切要以融入棠邑军为前提，解除右神武军可能会存在的遗留问题。
有温博及温暮桥等温氏核心人物的主动表态，这些事情便能放开来去讨论、商议。

第六百六十六章 惊雷
温博接受招降时，右神武军新编一万两千余卒西地，其中两千人乃是从罗山县当地招募的青壮男丁，这部分将卒的家小年前就第一时间陆续迁到乐安等县安排。
另有三千名将卒，其家小在棠邑收复淮陵、临淮、寿东诸县时，被棠邑接收编为民户。
这些将卒合起来有五千多人，其家小，在棠邑户册之上也列为兵户，但与禁军及侍卫亲军所行的军府兵户，有着天壤之别。
大楚实行军府制，主要是保证禁军、侍卫亲军的兵员补充以及尽可能的减少军费开支，负担要比普通自耕农重，但地位却要比普通自耕农更低，其子弟不允许做工、经商、迁徙，不允许与军府之外的民户通婚，不能参加科举及地方举吏，唯一的上升通道就是建立功勋。
棠邑的兵户，或者说军户，将卒编入营伍，除了家小领授耕地，本人还领授比耕种田地更丰厚的军饷，兵甲无需自备，在军中也有机会获得各种培养、读书的机会；而即便退出正役，除了一部分饷贴外，也会优选推荐地方做工、任吏，子女在读书、做工乃至任吏等方面都有优待。
特别是淮西诸县所办的初级学堂，资源有限，目前主要还是以招收军户子弟为主。
这么大的反差，就保证了棠邑军中下层将卒有着比禁军、侍卫亲军将卒更强的凝聚力跟向心力。
韩谦计划着，待这五千多将卒调归淮西后，都会放一段时间的探亲假，使之与家小团聚，让他们参与并真切感受到棠邑新政与传统的区别。
武官的假期要短一些，之后就要到历阳来，参加三五个月为期不等的培训。
普通将卒的假期要长一些，只要江淮的形势不发生预想之外的恶劣变化，他们则可能要拖到年后再进行新的集结、编训。
比较复杂且麻烦的，还是其他七千名将卒，其家小都不在棠邑。
这七千将卒里，又有相当一部分人当年渡江北逃时，家小都被遣弃在南岸。
他们的家小，在金陵事变后都从各地的屯营军府剔除出来，充当州县的官奴婢。
招降温博其部时，朝廷就计划将这部分人重新从州县官奴婢里划出来，编入屯营军府，但这件事兵部刚着手去做，就很快发生右神武军滞留沧浪城、奔袭梁州等事，纷纷攘攘之下，就暂停下来。
不过初步的名单，兵部那边已经统计出来，大约有四千七百余户。
韩谦计划由棠邑出面赎买，将这近五千户官奴婢迁到棠邑来赐还良籍，但这事还需要陈景舟回到金陵之后，与韩道铭一起跟朝廷争取。
棠邑这次可以不要其他的功勋赏赐，还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相信朝廷并没有将这些将卒家小扣押下来的必要。
对于普通将卒而言，主要还是追随上级武官将领随波逐流，朝廷真要扣押他们的家小，除了滋生怨气，并不会产生其他什么作用。
而棠邑目前掌握这么庞大的人口基数，也不缺四五千人的兵员。
较为麻烦的还是最后剩下的两千名将卒，其家小既不在棠邑境内，也没有留在南岸，其中有一小部分将卒的家小或是流亡逃散、不知所踪了，又或者饿殍于野、尸骸无存，但大部分人的家小，还在寿州军控制之下。
而这部分将卒恰恰又是温博身边最为精锐的牙军嫡系，也因此这才会在渡江北逃之后，直接安置到寿州军所控制的、最为核心的霍邱、寿春两地。
今年春后，安丰渠、永阳渠相继修通，棠邑水军的战船得以直接进入洪泽浦及北淝水河，也就打通水军战船进入淮河、封锁寿春、霍邱两城的水路通道。
不管中原局势如何发展，即便梁帝朱裕没有开口承诺，韩谦要计划着从徐明珍手里夺下寿春、霍邱两城，使淮西彻底完备起来，不会叫寿州军再继续有机会楔在淮河南岸，令淮西如鲠在喉。
当然了，即便有梁帝朱裕的承诺，即便徐明珍出于现实军事压力的考虑，会放弃霍邱、寿春等城，全面收缩到淮河北岸去，但不意味着徐明珍就会同意将温博牙军精锐的家小眷属放归棠邑。
所以接下来要做的，棠邑水军还是要从北淝水河及临淮等地，对寿春、霍邱、凤台等城，形成夹抄之势；步营主力将要在寿春、霍邱、凤台等城的南面进行集结。
对霍邱、寿春及凤台驻军保持军事压力，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确保徐明珍不会投向魏州叛军的怀抱。
等梁帝朱裕的玄甲都精锐与蔡州兵马会合之后，并在汴京或洛阳等地露出狰狞的獠牙，徐明珍必然能想到玄甲都精锐能入蔡州，必是棠邑暗中配合，到时候他还想投入魏州叛军，不再受梁帝朱裕的号令，将会面临南北夹攻。
而唯有徐明珍重新投入梁帝朱裕的怀抱，那霍邱、寿春、凤台三座残城的归属问题通过磋商解决，才有可能成为现实。
韩谦要温博先在军情参谋司给高绍担任副手，与奚发、王辙等人共同拟定、推进合围霍邱以及后续回撤右神武军及掩护梁军过境等事，也要他籍此与棠邑军的将领熟悉，同时更深入的了解棠邑军的作战方式。
温氏族人这边，年轻一代的子弟都已经正式录入历阳学堂，与陈乔等家乃至韩氏的年轻子弟一样，即便有不错甚至算得上深厚的家学底子，也都要先读满两年的新学，到时候再择优任事。
韩谦这边所行新政的基础在于新学。
从最早十年前第一批五百名匠师子弟集中就学，到金陵事变之后韩谦回到叙州正式在县及乡司推广兴办初级学堂以及在黔阳、辰中两地兴办匠师、匠护、讲武三类中级学堂，等到棠邑后更是在三类中级学堂基础之上，建立更为高级的综合性历阳学堂，新学的发展，在棠邑是一脉相承的。
温氏对子弟能入新学，又怎么可能拒绝？
他们心里也很清楚，新学不仅为棠邑培养大批合格的武官、匠师及胥吏，奠定棠邑当前的基础，而就军队而言，讲武学堂有别于传统将门的武官培养体制，也打破以往下级武官依附、从属于上级武官、将门子弟内部抱团、自立山头的传统，加强诸镇旅之间的中低层将官的联系及情谊，促进棠邑武官团体的形成。
韩谦这次还计划将谭育良所部天平都调来棠邑，加强中下层武官的培养，推进融合，同时会安排一批叙州老卒退出现役，进入地方预备役序列，一方面控制现役兵马的规模，节俭军资开销，一方面保证叙州可动员的军事潜力不降低。
诸多事讨论下来，接风宴到深夜才散，众人各自归去，陈景舟也要先在客舍住上一天，明天再回金陵复旨，到时候还需要冯缭陪着回金陵一趟，跟韩府的核心人物通报梁军借道过境之事。
事实上等到梁帝朱裕在汴京或洛阳用兵，借道过境之事就很难隐瞒下去，到时候必然又会引起一阵风议，还需要陈景舟与韩府中人在朝中应对；甚至还需要他们推动楚梁和议，使朝廷正式同意一部分梁军继续经梁州、襄北转移到蔡颍等地转移。
韩谦还是不得歇息，也可以说是脑子这会儿歇不下来，坐在书斋饮茶批阅公函。
“朱裕似乎有病在身，兴许是河津一战负了伤？”奚荏窥着王珺在外厢房忙碌，打开韩谦要来搂她腰的手，一本正经的跟他讨论事情。
韩谦陷入沉思，朱裕的身体有所不佳，他也是看在眼里，跟早年龟山相见时，甚至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以致他明明就藏在沈鹏、荆振的随从之中，郭荣、王辙甚至温博都没能认出来。
朱裕文武双全，梁国初创之时，就在外领兵作战，玄甲都乃是他一手打造出来的精锐战力，他本人早年也是时常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在前，才极得中下级将官的拥戴。
河津一战之前，形势对关中梁军极为不利，为提振士气打赢这一仗，朱裕很可能会不顾惜己身安全，身居前阵督战。在混乱之极的战场之上，朱裕受伤，也就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虽说朱裕除了云和公主之外，诸妃嫔还为他生下三子两女，他这次秘密离开关中，但暗中留年满十八岁，北伐晋国时就带在身边历任的长子洛王朱贞在雍州坐镇——此外还有两子、两女年纪尚幼，与韩元齐、陈昆等人被叛州围困在汴京城之中。
不过，朱裕的身体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韩谦也实在难以想象河淮的局势会恶劣成什么样子，梁洛王朱贞目前看不出有力挽狂澜的能力。
当然，他此时也没有办法担心太多。
……
……
延佑七年的夏季，河淮地区依旧大旱，因灾情及战乱，大股流民淹留于野。
在河朔惊变之后，蔡州虽然有一万四五千兵马，但人心惶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被南面的襄北军及主力退到淮河以北之后就四处扩张、兵锋甚至侵入蔡州东部的寿州军牵制住，以致长达一年半还多的时间内没敢出蔡州，增援困守汴京的梁军作战。
整个八月，江淮地区雨季未去，各地还是洪涝灾害频发，但河淮地区的大旱依旧没有得到丝毫的缓解。
征调将卒两万余众的蔡州兵马稍作休整之后，终于在八月底之前杀出蔡州，沿着伏牛山东麓的丘陵，经汝州东部的阴翟、许州北部的长葛往荥州（郑州）南部的新郑县境内挺进。
荥州大部分地区，包括新郑、荥阳等县，目前已被魏州叛军占领、控制。
荥州位于怀州、卫州、汴京、洛阳（河南府）、许州之间，地处河淮平原的西翼，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同时也是魏州叛军绕过汴京，经卫州、怀州与河南府联系的核心节点，自然不容蔡州兵马攻进来。
此时封锁关中梁军东出之路，并占领、消化梁帝朱裕影响力最深的河洛地区，并从荥州往南向许州、汝州等西南地区扩张，乃是魏州叛军在西线的主要作战任务。
蔡州兵马气势汹汹北上，此时已经将势力范围扩张到许州南部地区但南部却面临棠邑军极大军事压力的徐明珍，自然是选择坐壁观望，但亲自出领河南府都总管的梁师雄，却不能坐看蔡州兵马杀入荥州腹地诱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命令他出领荥州刺史的长子、武阳侯梁任在新郑县南部集结两万精锐，拦截蔡州军。
两军于九月上旬在新郑县南的淆溪原相遇，双方在因大旱显得极浅、趟水都没不过胸口的淆溪河两岸摆开阵势，数以百计的斥候骑兵在辽阔的原野驰骋奔走。
在战前，梁帝朱裕才正式将龙旗大旄高竖起来，他本人则在百余铁甲精卫的簇拥下，出现在一列列整饬的阵列之前。
虽然前后总计有五千玄甲军精锐在棠邑的掩护下进入蔡州，但这次北上的主力，依旧是士气低迷、人心惶惶的蔡州兵马，不能在战前将士气提振起来，想要一举击败河对岸的魏州精锐，依旧是未知数。
虽然蔡州节度使韩建最初没有支持篡位之谋，为韩元齐诛杀，但梁帝朱裕继位之后，派遣大量的嫡系将领、官员，助韩元齐掌握蔡州的形势。
即便大批的蔡州军将卒在这同年先后被调出蔡州作战，此时大半人马与韩元齐一起被困在汴京，但留守蔡州的兵马、将吏，还是拥戴梁帝朱裕的。
朱裕的现身，在淆溪河南岸立即引起欢迎的声浪海洋，战鼓擂响，以三队玄甲军精锐骑兵居首直接趟水而过，在北岸建立起滩头阵地，将敌军往北压制，以便为打前锋的五千蔡州军步卒搭建浮桥留出空间来，方便更多的将卒进入北岸，进攻北岸的魏州叛军阵地。
新郑一战持续两天一夜，但主要时间都是浪费在北岸河滩的争夺之上。
待蔡州军在北岸河滩站稳脚，搭建出数座浮桥，这时候又有两千多玄甲军精锐骑兵淆溪河的上游密林绕到敌军的侧翼进行突击，会战才全面展开。
这一刻到敌军全面溃败，都没有用到一个时辰，接下来主要就是追亡逐败。
梁帝朱裕进入新郑城之后，随即也停止对溃兵的追击。
这一战还是叫近万敌兵随武阳侯梁任逃往荥阳城，毕竟战前有一批的蒙兀骑兵从怀州渡河南下，进入荥州境内督战，随时有可能往南插过来。
而敌兵就近逃入城池的距离又短。
这些都限制于梁军在追亡逐败中扩大战果。
不过，这一战对胶着逾一年的中原战局来说，意义却非同凡响，仿佛惊雷在河淮大地的上空炸响。
河朔惊变之后，河淮形势旦夕之间恶化，主要原因就是梁帝朱裕率梁军主力在潞州被魏州叛军勾结蒙兀人断了退路。
即便朱裕最终成功率一部分梁军主力经汾水河谷撤入关中，但从关中往东、占据伏牛山北麓的函谷关、洛阳、荥阳、偃师等要隘之地都被魏州叛军或蒙兀人抢先控制，这依旧令梁国臣民看不到什么希望。
河淮形势之所以没有彻底崩坏，还得亏韩元齐、陈昆及时率部保住汴京城没有陷落叛军之手。
不过，争夺汴京城打了数场恶战，韩元齐、陈昆以及留守汴京的雷九渊、荆浩等人，其部兵马损失也极惨重，之后除了困守汴京城待援，无力发动反击。
在这种局势之下，河淮之间的州县反应不一。
像徐明珍、司马潭等强势藩镇势力，要么聚兵自保，要么趁机扩大地盘。
他们就等着汴京与魏州叛军杀出胜负之后，再决定卖给哪家，心里又或者未必没有趁机自立为王的心思。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他们不会轻易参与混乱的战局之中。
而一些实力孱弱的州县及地方势力，离叛军控制地区近的，大多被迫投降叛军、助纣为虐；而距离叛军远的、叛军暂时鞭长莫及的，则绝大多数都保持中立、观望势态发展。
形势最恶劣时，除关中地区之外，在河淮之间、总计拥有三十五州的梁国统治核心区，在汴京之外，仅有蔡州以及东南角的密州公然声讨魏州叛军。
只不过，蔡州、密州四周皆虎狼，也无力向汴京派出援兵。
而河淮三十五州，除了荥州、河洛（河南府）、卫州、怀州、相州、魏州、博州、齐州、淄州、郓州、乘州、青州等十二州为叛军或蒙兀人占领之外，除了汴京城、蔡州、密州公开声讨叛军或与叛军对抗之外，中部、南部以及东南部则近二十个州，在河淮地区面临如此混乱的局面，或保持沉默，或观望形势，或暗中招兵买马，或趁机扩张。
梁帝朱裕现身荥州南部，并率蔡州兵及玄甲军精锐杀得横行河淮一年多来无人能制的魏州叛兵精锐大败大溃，斩首万余，占领新郑城，兵锋威逼荥阳、偃师等地，不仅西线的魏州叛军惊乱一片，即便是围困汴京的叛军，也都被迫往两翼的核心城寨收缩，担心会遭受里面夹攻。
对那些还保持观望与中立的州县、藩镇等地方势力而言，这时候内心的惊动又怎么可能会小？
像汝州及许州北部的州县，之前还对蔡州兵从境内通过北上还保持漠视，但在淆溪河一战之后，接到一队队玄甲骑兵送来的朱裕令旨，短短数日之间，诸县官吏便带着六七千丁壮以及十数万石粮谷进入新郑城中，参见朱裕。
徐明珍也是极老实的退出许州南部、蔡州东部以及宋州西部等地区，将兵力收缩到颍、谯两州，然后派义子徐晋赶到新郑参见梁帝朱裕，哭诉这两年的艰难以及对梁帝朱裕的关切与思念。
与腹地存在大面积的溪谷、河谷平原不同，关中与河洛之间的伏牛山，关山莽莽、峰险谷深。
这一地区，自春秋战国以来便是紧挨着中央王朝的京畿地区，山里是否存在容易从华州通往蔡州的通道，徐明珍心里怎么可能不清楚？
当然，关中梁军不是不能在伏牛山里开辟一条衔接华州与蔡州的栈道，当年的蜀都也都是从摩天绝岭与险峰深壑间开辟出来的，棠邑军还硬生生在淮阳山中造成华柱峰栈道，但从关中梁军控制的上洛县到蔡州西部地区，逾四百里的险要栈道，修造会有多大的难度？
更不说伏牛山的北面，就是魏州叛军所控制的河洛地区。
梁帝朱裕真要倾尽全力在伏牛山里如此大规模的修造栈道，其他势力或许会疏怠，但怎么可能瞒过魏州叛军的眼线？
不要说修造栈道了，哪怕是十数二十人穿过这崎岖险要山地，都可能跟魏州叛军的斥候撞上。
对于时刻紧盯着关中局势发展的徐明珍而言，他用脚趾头也能想到，唯一的可能就是玄甲军精锐借助楚军的掩护，穿过秦岭，从梁州以及楚国境内，进入蔡州。
徐明珍甚至能直接肯定就是韩谦这孙子暗中助玄甲军精锐返回蔡州的。
徐明珍并不知道梁帝朱裕与韩谦达什么密议，这一刻只能选择重新向梁帝朱裕俯首称臣。
要不然的话，他能怎么办？
入夏之后，韩谦在南面就完成军事集结，棠邑水军在潢川、临淮、寿东西面的瓦埠湖以及皋城北的练岗湖先后建成新的造船场及水军基地，棠邑水军新增四都逾六千兵力。
只要有必要，棠邑水军随时能够杀入淮河，与在战船规模已经处于劣势的左楼船军会战，将其驱逐出淮河水道，并继而切断寿春、凤台、霍邱三城与北岸的联络。
除此之外，棠邑军在寿春、凤台、霍邱的南面，还集结了五万骑兵步卒，彼此拉开的距离短到仅需要半天时间，这五万兵马就能直接推进到三城城下。
梁帝朱裕此时出现在寿州军的北面召集勤王兵马，许汝宋亳陈等汴京南部的诸州纷纷呼应，献人献粮，一时间大有在西翼压过叛军之势。
虽然徐明珍知道等蒙兀人反应过来，调集更多的兵马从怀州渡过黄河南下荥州，梁帝朱裕的日子未必好过，但他同时心里又清楚，他这时候若是不屈服，梁帝朱裕与棠邑军极可能会第一时间先联手进攻寿州军。
在梁帝朱裕及棠邑军的夹攻之下，在绝大多数人心思都还向着梁廷的谯颍地区，寿州军要如何立足？
虽说朱裕篡位之后，其父朱温不久便暴毙宫中，令朱裕怎么都洗不脱弑父之嫌，一度令梁国的将臣心存极深忌惮，这也是魏州叛变能成势的一个基础，但河朔惊变不到两年，河淮之间战乱不休、灾害频生，民不聊生，地方上的乡豪大族也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这便令很多的人重新想起朱裕的好来了。
徐明珍有意重新效忠，大家也不是什么小孩子，梁帝朱裕当然也不会追究他不援汴京、拥兵观望的罪责，而是下旨设立陈州节度使府，辖颍谯陈亳四州，使徐明珍改任陈州节度使，并敦促他从陈州出兵进攻汴京南部的叛军，打开汴京与梁国南部的联络。
梁帝朱裕同时勒令徐明珍将兵马从淮河南岸的凤台、寿春、霍邱三城撤出，交由棠邑军接手，并此作为筹码，与楚国议和……

第六百六十七章 殿中
梁国礼部侍郎郭端铎，十月十六日携梁帝朱裕国书抵达金陵，商谈缔结和约之事。
郭端铎在鸿胪寺的官员陪同下住进相当于国宾馆的都亭驿。
尚书省与崇文殿仅隔着一道宫门，沈漾带着张潜，穿过宫门往崇文殿走去，北风吹刮而来，卷得高大宫墙间的落叶，在甬道上打着旋儿。
张潜官袍之内仅穿了一身薄夹袄，没想到这寒流说来就来，下午时在阴冷的衙署里就冻得够呛，走出来被寒风一吹，他禁不住直打哆嗦，拢着手往崇文殿走去。
“啪！”走到大殿檐下，张潜便清晰的听到大殿深处传来砚台一类物品砸碎在磨石地上的清脆声音，紧接着便听到延佑帝气急败坏的尖叫道：
“既然棠邑什么事情都谈妥了，梁军也都叫他们放过境了，朱裕所许的好处也都被他们收入囊中，那便叫他们继续跟梁使将这出戏演下去得了，一定要将朕拉出来做什么鬼捞子傀儡？你们一个个胆小如鼠，怎么没有人跑到他问一问，他到底是大楚的臣子，还是梁国的臣子！”
张潜迟疑的回头看了沈漾一眼，沈漾却装作没听见。
“沈相到了。”守在大殿门内侧的陈如意看到沈漾、张潜走过来，大声招呼道。
张潜随沈漾走进大殿，看到延佑帝黑着脸坐在御案之后，几名青衣小宦正慌忙的将御案前砸碎的砚台以及笔架、镇纸等其他物件收拾起来。
沈漾只当看不见，走到御案前揖礼道：“沈漾见过陛下。”
“给沈相赐座。”杨元溥生硬的下令道。
沈漾刚坐下，正要回禀鸿胪寺官员与梁使郭端铎见面的情形，便见陈如意又鬼鬼祟祟的走过来说道：“太后与吕宫使过来了。”
杨元溥还在气头上，坐在御案之后不动弹，沈漾则与张漾、陈如意走出大殿，迎接太后及吕轻侠等人。
“沈相怎么不将韩道铭、陈景舟都请到崇文殿来，问一问他们到底跟梁国谈妥了什么，还有什么是需要我们配合好他们唱好这出戏的？”太后王婵儿冷眼看向沈漾问道。
“太后欲召韩道铭、陈景舟问策，他们此时也在尚书省，不麻烦派人去跑一趟。”沈漾回道。
“……”王婵儿迟疑了一会儿，挥手让身后的侍宦跑去宫门外的尚书省，将韩道铭、陈景舟一并喊到崇文殿来。
两边就隔一道宫门，一盏茶的工夫过后，韩道铭、陈景舟便通禀走入崇文殿，给延佑帝、太后请安。
杨元溥心头怒气未消，还是在殿里伺候的姜获使了一个眼色，叫小宦端了两只锦墩过来，叫韩道铭、陈景舟能坐在殿中说话——不管怎么说，韩道铭之女韩淑惠在宫为妃，断没有其他人都坐着，却叫韩道铭站着回话的道理。
杨元溥、王婵儿到底是忍住没有怒斥棠邑与敌国勾结之事，对姜获擅自给韩道、陈景舟端座也视如无睹，毕竟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但他们心口的怨气难消，看到韩道铭、陈景舟也不吭声问话，大殿里一时间气氛压抑之极。
“不知陛下、太后相召，有何吩咐？”韩道铭等了片晌，才张口问道。
看到陛下、太后都黑着脸不吭声，沈漾也垂眉看着新换的官靴，张潜他连屁股都不敢坐实了，当然更不敢在这种场合随便插话。
殿里侍候的宦官，除了姜获、陈如意颇为自在些外，其他人也都一个个提心吊胆，就怕今天有什么变故，他们沦为迁怒的对象。
临了还是得赐座坐在沈漾下首的吕轻侠，慢悠悠的张口打破沉默，说道：“陛下、太后召韩尚书、陈侍郎过来，是要问一问你们对梁军从棠邑借道过境之事，到底知悉多少？”
“吕宫使是问梁使郭端铎从北淝水河乘船一路抵达金陵之事吗？”韩道铭装糊涂的问道，“梁使借道入朝觐见陛下与太后，欲两国交好，棠邑也是照朝廷律制派兵护送，这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吗……”
姚惜水没想到在崇文殿里，韩道铭这头老狐狸，比其父韩文焕还要奸滑，竟然这会儿都敢信口雌黄的狡辩，杏眸怒怨，伶牙俐齿的质问道：
“韩大人真是会装痴卖傻，棠邑与敌梁勾结，前后不仅有六千梁军从棠邑借道前往蔡州，棠邑甚至暗中护送梁帝朱裕归返河淮，你们难不成真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人鬼不知吗？”
“姚织造原来是要问这个啊，但梁军借道之事，难不成新津侯之前都没有禀报太后与姚织造吗？”韩道铭疑惑的问道，“织造局有刺探州县之权，职方司有刺探边境军情之权，难不成新津侯没有禀报，织造局、职方司就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前后有六千梁军精锐从南阳借道前往蔡州吗？这事怎么能赖到棠邑头上来了？”
韩道铭不管姚惜水粉脸涨得通红，在她张口反驳之前，便朝杨元溥说道：
“启禀陛下，七月时棠邑的斥候便发现方城往蔡州南部方向有人马密集通过的迹象，但当时襄北在外围防备甚严，棠邑斥候也无法靠近刺探更多的情报，当时还以为襄北趁河淮混乱之际，有意出兵夺蔡汝二州——韩谦还就这事与微臣、陈侍郎沟通过多次，还想着劝告襄北新得梁州不应贪多，当时却也没有料到会是暗中助关中梁军过境前往蔡州。”
“韩尚书，你信口雌黄，污蔑新津侯，当真以为陛下是三岁小儿好欺？”姚惜水气极而笑，没想到韩道铭当着杨元溥、沈漾的面，竟然敢指鹿为马、信口雌黄到这一步。
“姚织造太激动了，韩某人有些浅薄了，就想问一句，姚织造凭什么断定新津侯就没有欺瞒太后、陛下？难不成织造局手里确有梁军从棠邑过境，而没有从襄北过境的真凭实据？”韩道铭问道，“姚织造也应该知道，韩谦也不会什么事情都告诉我这个当大伯的，姚织造要是真有证据在手，也好让我知道有没有被欺瞒……”
姚惜水张口结舌，一时叫韩道铭问住在那里。
这一刻，吕轻侠也眼神凌厉的朝韩道铭看过来。
杨元溥、沈漾这时候皆迟疑的朝姚惜水、吕轻侠两人看过去。
张潜也糊涂起来，他们之前是满心猜测必是韩谦与梁军勾结，但听韩道铭一说，却又觉得未尝没有李知诰跟梁军勾结的可能，毕竟梁军从南阳境内穿过更加便捷、能更加掩人耳目。
而不要说当世为了权势父子手足相残早已经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秘事了，即便李知诰等人与晚红楼同属前朝神陵司一脉，但也并不能意味着李知诰为了个人的权势，就绝没有瞒过姚惜水、吕轻侠暗中跟梁国交易的可能。
一定要说，陛下他自己以及站在他身后伺候的崇文殿内常侍陈如意，又何尝不算神陵司一脉？他们的利益何时跟吕轻侠、姚惜水她们完全一致过，陛下跟太后还不是一直都有闹不愉快？
再者说了，从临江侯府崛起算起，李知诰与在座诸多人的关系，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改变；李知诰每次都差不多极务实的选择最利于他自己的转变。
李知诰在梁方想要抵挡赵孟吉、王孝告的反扑，想要好好消化梁州，甚至有谋蜀的野心，他也有与梁军勾结的动机。
毕竟此时蒙兀人占据晋地后，兵锋极甚，换作他是李知诰，即便占据梁州也不会急于插入关中，那暗中与梁军结盟，无疑更符合襄北的利益。
姚惜水一张粉脸涨得通红，这时候才更深刻的理解到什么叫百口难辩。
她当然不可能承认最隐密的那层关系，而此时说织造局、职方司与襄北有着更紧密的联系，能随时掌握襄北的动向，能确认梁军绝无从襄北过境的可能，也不合适。
襄北军与她们勾结联系极密，本来就是杨元溥心头大恨，她此时承认这点，非但不能释清什么，反倒更有可能会被韩道铭再倒打一耙，栽赃她们早已经牵涉到梁军过境之事里。
“真是没想到韩大人话锋如此犀利，”吕轻侠说道，“梁国这次拿寿春、凤台、霍邱三城出来议和，但这三城现在都被棠邑夺得，难道这都不能证实棠邑早就暗中跟梁国勾结吗？”
“当然不能，”韩道铭朗声说道，“韩谦早在入夏之前制定好入秋动员十万兵马收复霍邱、寿春、凤台三城的详细作战计划。不要说河淮一片混乱，就算是河淮不乱，霍邱、寿春、凤台也早已经是大楚的囊中之物。梁国此时也定然是看到这点，让出这三城，不过是顺水人情而已，微臣实在是想象不出，韩谦何需背负通敌之名，去换这三城？又或者说吕宫使以为这三城真是什么了不得的筹码？”
“……”吕轻侠见韩道铭、陈景舟有备而来，也难争什么口舌之利，便不再作声。
韩道铭继续说道：“即便形势确有必要与梁军暂时缓和关系，只要时间上能允许，韩谦也一定会先请示朝廷。”
“……”沈漾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过，韩道铭能爬到这个位置，怎么可能为张口胡说八道脸红，朝杨元溥行礼说道：“请陛下明察。”
“棠邑能动员十万兵马，真是好威风啊！”姚惜水忍不住冷笑嘲讽道。
“同样一句话，微臣只是想说明大楚兵强马壮，完全不需要屈膝讨好去换回寿春、凤台、霍邱三城，却不想从姚织造嘴里说出来，却显得微臣居心叵测，这大概是所谓的人言可畏吧。”
韩道铭长叹一声，感慨说道。
“微臣也早就听到朝野之前大肆流传长乡侯篡位之前就与棠邑暗中有所勾结的事情，但事实上呢，助长乡侯篡蜀成功后，新津侯得梁州及旧金州，硖州也并入湖南行尚书省，棠邑得到了什么？韩谦明知道参与此事，没有什么利益，但在知道临晋侯在沧浪城决意率诸部入梁州之后，还是第一时间派人劝谭育良率部援蜀。此外，蜀国拿不出二十万缗钱的岁贡，也是韩谦心软，心想蜀国以后也是大楚的藩邦，当多休谅蜀国的难处，最后同意接受渝南一小片不毛之地，除了每年代蜀国出这笔岁贡，还额外从官钱局挤出三十万缗钱支借给蜀国，以便能尽快稳定住蜀国紧张、动敌的局势。韩谦愿意做这些事，说到底凭的是对大楚一片耿耿忠心。微臣以为，要是继续纵容朝野上下妖言惹众，寒了忠良之心，实非社稷之福啊！”
姚惜水没想到韩道铭巅倒是非黑白起来，真真是睁着眼说瞎话，但韩道铭的每一句话，却又不容她们反驳。
就单纯拿助长乡侯篡蜀这事来说，棠邑获利明面看上去确是获利最小，以致他们消播消息说韩谦早就暗中跟长乡侯勾结之事，在韩道铭等人的引导之下，朝野也陆续出现一些质疑的声音。
只是她没想到，韩道铭这一刻还要在杨元溥眼前，将这水搅浑掉。
“韩尚书这话，便要问沈相信不信得过了。”姚惜水冷笑道。
她知道杨元溥对她们戒备极深，但却会倾向听信沈漾的意见。
见他们两派争吵，这时候还是将球踢到他这边来，沈漾苦涩的咽了口唾沫，说道：“蒙兀人兵锋之盛，确实有些出乎之前的预料，而此时与梁国和议，使梁军能集中力量打通经河洛、函谷关与关中的联络，从北面遏制住蒙兀人的兵锋，也于大楚有利，陛下应当速下决断。”
见沈漾还是一副息事宁人、搁置争议的态度，姚惜水气鼓鼓的闭住嘴。
“好了，与梁使议和之事，尚书省全权负责，尽快拿出条陈来再行讨论。母后也应该累了，劳烦吕宫使、姚织造护卫，孩儿就不送母后回慈寿宫了。”杨元溥仿佛一头困兽，被关在笼中，不知道这一刻还能信任谁，这时候只能心力憔悴的将其他人都赶走。
太后王婵儿、吕轻侠他们离开，韩道铭、陈景舟也告退离去。
沈漾站起来，却没有离开，而是跟殿中侍侯的姜获、陈如意说道：“还请姜大人、陈大人暂且回避一下。”
姜获、陈如意看向杨元溥，虽然沈漾要侍宦回避与杨元溥密谈也是不合规矩的，但杨元溥许可的话，他们也不会硬要留在殿中自讨没趣。
杨元溥挥了挥手，示意姜获、陈如意等人都到殿外去。
“与其徒劳的猜测幕后的真相是什么，陛下这时候更需要的是甄别哪些人是能信任跟任用的，”沈漾说道，“不管怎么说，陛下乃是大楚之主，即便有人心存不臣之意，但大楚更多的士子、将卒，都将功名利禄的念头寄托在陛下的身上，陛下断不可自暴自弃。”
“沈师教我。”杨元溥说道。
“陛下当务之急应先调左武骧军及李长风归京，确保京畿无虞……”沈漾说道。
“韩道铭说棠邑能在淮西最多动员十万兵马，不是虚夸？”杨元溥凝重的问道。
“如有必要，应该还不仅此数。”沈漾说道。
不算叙州，淮西五州此时人丁接近一百二十万，青壮男丁有三十六七万人之外。
与其他州县服徭役、兵役为苦差不同，淮西青壮人人争募。
韩谦在淮西推行新政，制置府到州县再到乡司，对基层的组织控制体系极为严密。虽然不可能持续太长的时间，但必要之时，棠邑三丁抽一，动员、集结十一二万兵马，绝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而京畿此时仅有两支侍卫亲军以及右龙武军驻守江东，总兵力不过五万。
襄北的战略重点被韩谦成功的转移到西翼去了，随州北部的桐柏山、淮阳山缺口仅驻以七八千精锐兵马，形势最恶劣时，即便信王杨元演站在朝廷这一边，在总兵力相比较棠邑，也不再占优势了。
这也是韩道铭刚才敢在大殿上胡说八道的底气所在。
杨元溥沉默着不作声。
沈漾继续说道：
“除了将左武骧军调回来，陛下还应该趁着西面、北面无事，从侍卫亲军提拨一批与诸系没有瓜葛的青年将领，在杜崇韬或周炳武的率领下，从赣江南下进行清源军，同时还要确保两江、湖南的财赋皆在陛下的掌握之下，那势态再坏也不至于会坏到那里……”
“……”杨元溥过了良久，才疑惑的问道，“李长风、李秀与李知诰、吕轻侠她们走得这么近，太后也对他们言听计从，真就可以放心任用吗？”
见李知诰的背叛，终究是令杨元溥如鲠在喉，沈漾心里暗叹，左右五牙军水师覆灭之前，多好的形势竟然沦落成这样？
当然，杨元溥没有质疑杜崇韬、周炳武可不可用，能不能信任，也算是进步了。
沈漾稍稍整理思绪，继续说道：
“江阴侯黄虑与陛下有郎舅之情，其人也素来没有什么大志，褒国公黄化更是希望江东的局势能稳定下去，值得陛下信任。张蟓当年虽然没有追随李遇一起归隐，但这些年一直都安分守己，可见他对局势看得很透，最终更多会想着明哲保身，张封没有什么需要特别防备的，杜兵部、周枢密使就更不用说了——而昌国公府及李长风的故人，与李知诰他们走得近，主要还是二皇子被接到慈寿宫扶养，说到底他们将希望寄托在二皇子的身上，而非寄托在李知诰或吕轻侠的身上，这里面是有区别的。一来是陛下将来未尝不能立二皇子为嫡，二来李知诰及吕轻侠真要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野心，受郡王爷影响的李长风、李秀等人，也不会随意附从。这次右神武军滞留沧浪，之后杀入梁州，韩谦能使李长风、李秀先一起西进，也应该是看透这点……”
“沈师也认为长乡侯篡蜀之事，乃是韩谦早就在幕后参与密谋？”杨元溥问道。
“是或不是，并不重要，”沈漾说道，“韩谦能做到不取其利先争人心，陛下又何必追问是或不是呢？”
杨元溥沉吟起来，良久又问道：“沈师说这番话，特意叫姜获、陈如意回避，是非他们也不可信任？”
“能不能信任并不重要，关键人心是会变的，陛下在宫里也要用更多的人，而不能将信任寄托两三人身上，”沈漾说过这话，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地说道，“倘若先帝真有什么密诏留给陛下，也希望陛下尽早毁去。沈漾并非说先帝有什么错，实是错过繁昌的机会之后，陛下就不应该再想着密诏之事了……”
杨元溥眼神阴翳的看着大殿之外的暮色。
沈漾安静的看着大殿早早点燃起来的明烛，不知道杨元溥有没有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就当前的形势，杨元溥只要能放下心里对人的猜忌，无论是杨恩，还是杜崇韬、周炳武，都是天佑帝留下来能用、用之便堪能称为柱石的老臣老将。
眼下的形势，需要将他们真正用起来，使他们有掌兵、掌权的机会，使他们的嫡系亲信及子侄、门生有机会进入侍卫亲军及枢密使、兵部任职，而不是叫他们徒有兵部尚书、枢密使的虚名，手下没有几个能用的人手。
那样的话，他们如何真正的掌握枢密院及兵部的权力？
特别周炳武、杜崇韬半辈子戎马，手下都有一批干练的嫡系武将能信任，也能确保他们所掌握的兵马，战斗力不会差到哪里去。
只要做到这点，沈漾相信大楚的形势不至于会坏到哪里去。
看杨元溥的犹豫与迟疑，沈漾内心深处也是难以避免泛起一阵阵无力感来，不过，他相信杨元溥还是会将左武骧军调回京畿的，不会听任韩谦的计谋得成，将李长风、李秀等人留在梁州给李知诰扎钉子。
“微臣先告退了……”沈漾微微揖身，告退出了崇文殿。

第六百六十八章 寿诞
沈漾走出大殿，看到姜获、陈如意以及张潜都守在大殿檐下，他又跟姜获、陈如意拱拱手，才带着张潜返回尚书省。
暮色初显，尚书省政事堂内还有不少人在。
看着郑榆与韩道铭坐在公厅里谈笑风声，看到他们走进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再看韩道铭的神色完全没有受到刚才殿议的影响，沈漾脸色微微一沉，但他也明白郑氏此时有求于棠邑。
自秦汉以降，中原兵马征伐岭南地区，战场上的伤亡还是其次，更为惨重的还是疫病带来的减员。
千百年来南征战事差不多有十之三四，都是因为难以控制的瘴毒瘟疫蔓延，不得不退兵，甚至被南方蛮族打得大溃、大败。
此时郑晖已经成功率部攻入邕州，目前能肯定叙州充足供应祛瘴酒功不可没。
郑晖所部将卒目前能确认瘴疫感染率，甚至比桂州、邕州当地的兵马还要低，即便有将卒感染瘴疫、痢疾，也能及时得到治疗。
这是以往难以想象的事情。
也可以确认韩道勋、韩谦父子这些年能如此迅速控制住叙州的每个角落，祛瘴酒功不可没。
御医局得到祛瘴酒后，也确认其中内含青蒿等药材，但利用传统的炮制之法进行仿制，所制的药酒，对瘴疫有一定的预防作用，但相比较叙州所出的祛瘴酒还是差得太远。
目前郑氏全力主导对岭南清源军节度使刘隐所占领的地区进行征伐，而在辰州危机之后，韩谦不仅将极擅湿热丛作战的辰州番营拱手相送，还允许郑氏将酒水榷卖到叙州、淮西，这都注定郑氏短时间摆脱不了对棠邑的依赖。
盐铁榷税收入归中枢盐使司，而酒茶榷卖通常是藩镇及州县的重要收入来源。
虽然大家都能知道韩谦想要节约棠邑境内的粮食消耗，才会限制地方酿酒，这时候又需要满足棠邑境内的酒水消费，只能允许郑氏或者其他酒商入境牟利。
即便棠邑也会征收一部分市泊税及过税，但郑氏却必须要承韩谦的情。
拿京畿地区来说，虽然郑氏在京畿也有榷卖之权，但同样有资格在金陵及京畿诸县酿酒榷卖的，还有另外十九家。
虽然淮西、叙州的酒水人均消费量要比京畿低一截，却要比普通的州县高出一大截，但关键是棠邑即便对私酿控制谈不上极其苛严，制置府及州县官属衙司，都不直接酿造饮用的酒水出售，淮西的这一块市场目前基本上还是郑氏独享。
虽然尚书省的书吏估算郑氏在叙州、淮西沽酒，过去一年获利应在十数万到二十万缗钱的样子，这差不多已经抵得上郑氏对右龙雀军及邵衡州兵南征额外补贴的逾三分一军资花销。
即便拱手送上辰州番营已经算是过去掉的交情，但沈漾知道，仅榷酒及祛瘴酒两项，都决定在郑晖率部平定岭南之前，郑氏跟棠邑的关系不会发生根本的变化。
沈漾又不禁想，倘若他这时候再提出以杜崇韬或周炳武为首，从侍卫亲军里选拨一批青年将领，组织一部兵马到赣州后，会合赣江上游的诸州兵马南进，从东翼对清源军节度府辖地开辟第二战场，郑氏会怎么想？
即便这样做能极大程度上分摊掉郑晖率部从西翼进攻所承受的军事压力，但郑氏也会认为此举有针对他们的用意吧？
沈漾心里轻叹一口气，看着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决定先去找这两天都没到政事堂应卯的杨恩，看看他对诸多事有什么看法，然后再找寿王杨致堂以及张潮等人试探态度。
沈漾起身离开尚书省的衙署，张潜以及今天在政事堂值守的秦问，也起身离开。
在檐下跟郑榆说话的韩道铭，看到他们经过，张口朝张潜、秦问问道：“今日是道昌六十岁摆寿席，沈相日理万机，怕是没空脱身，张大人、秦大人，可有时间到府里饮一杯水酒？”
张潜微微一怔，颇有慌张地说道：“真是不巧，今夜约好了事情，我等会儿叫家人将贺仪送到府上……”
秦问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吭声，随沈漾往衙署走去。
张潜尴尬的站在门槛前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紧跟着追了出去，看到从溧水县令任上调归御史台任职的薛若谷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正跟秦问与沈漾在前面边走边说话。
他就听见薛若谷在前头问沈漾：
“调左武骧军回京畿以及起用杜大人或周兵部新编右武骧军沿赣江南下进攻清源军之事，陛下怎么说？”
听薛若谷问及这些，张潜才省得刚才沈漾在崇文殿与陛下密议什么，暗想这些或者都是薛若谷帮相爷出的主意吧？
“陛下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但调左武骧军回京畿事在必行，”沈漾看到张潜跟过来，说话也没有避开他，回答薛若谷的问题，说道，“但新编右武骧军之事，还颇为棘手，郑氏的反应是一回事，杜枢使或周兵部愿不愿意出面，则是另外一回事……”
张潜心想大楚形势已然发生极深刻的变化，即便朝廷能顶出重重阻力，从禁军嘴里夺食，筹出新编右武骧军的钱粮来，但杜崇韬、周炳武还真未必愿意这时候出这个头吧？
“这也容易，杜崇韬、周炳武那么多的部属、子侄，先安排他们进枢密院、兵部及诸卫军府任职便是。”秦问说道。
张潜心想秦问这计也是狠辣。
兵部、枢密院需要填以大量的官员不说，禁军、侍卫亲军体系分为，对应诸都指挥使、都虞侯，屯营军府也设有诸都尉将军、校尉将军等职负责军府的屯田耕种、兵户管理以及编训等事。
也许杜崇韬、周炳武他们想着激流勇退，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趟这浑水，但他们的部属、子侄正值年盛力壮之时，热衷功名利禄、渴望建立功勋、封公封侯，他们有机会进入权力核心，想着推动新建右武骧军，却是要比他们这些“外人”邀请杜崇韬或周炳武出面组建右武骧军，推动力更大。
就像去年中新编左武骧军时，黄化未必就愿意其子黄虑出这个头，却未能阻止得了这事。
人很多时候总是被一股股或大或小的潮涌推动着往前走。
沈漾没有直接赞同或否定秦问的策谋，继续往外走去；秦问沉默了一会儿，又回头看向张潜，笑问道：“今日韩府应该颇为热闹，张大人真不去喝杯水酒？”
“凑不上这个热闹。”张潜嘿嘿干笑了两声，回道。
对张潜不愿意交恶韩府之事，薛若谷却视如无睹，继续跟沈漾说道：
“我派了人到寿春、凤台两地看过，寿州军撤出这两城，并没能将城内民众迁走，想必霍邱那边的情况也是如此。不管是梁帝朱裕的授意，亦或是徐明珍所占的谯颍两州，已经容纳不下三城十万民众，但有一点能够肯定，梁楚这次和议，多半会以人换粮的跟棠邑进行交易……”
去年底招降罗山守军期间，张潜曾实地到淮西走过一趟，见识过淮西安置灾民及流民的速度与效率，而淮西地广人稀，且境内土地多平坦肥沃，得寿春、凤台、霍邱三县再新得十万民口，也仅一百三十余万丁口而已，三五年内只要屋舍建造及开垦屯田的速度能跟得上，再多容纳一倍的人口，也完全不会有什么问题。
棠邑此时实际辖管一百五十余万丁口（含叙州），就已经拥有如此恐怖的军事动员潜力，要是再继续从河淮大规模的接收灾民及战乱逃难之民众，实力还将继续膨胀到何等地步？
“沈相以为慈寿宫会如何应对这事？”
“虽然今日殿中争得面红耳赤，但考虑襄北急于消化梁州之地，怕是难以拒绝和议之事，”沈漾说道，“真正会极力反对的，或许就剩淮东了吧？”
听沈漾这话，亲眼见到殿中争吵的张潜更是深有感触。
他们这边要极力推动将左武骧军调回京畿，李知诰在梁州就更不可能拒绝和议，以减轻梁州东翼所承受的军事压力。
梁军在关中的兵马规模实际并不少，主要还是粮秣补给短缺，倘若李知诰及慈寿宫一系拒绝和议，梁军绝对不会介意助赵孟吉、王孝先反扑梁州的。
关中的局势太复杂了，从现实利益角度考虑，李知诰与慈寿宫再见不得棠邑及韩家的好，在这事上也会选择隐忍。
又或者是韩道铭早就料到这点，所以今日才在殿中肆意的信口开河吧？
至于淮东为何会极力反对，这也不难理解。
这两年来局势剧烈变化，不要将棠邑了，郑氏、襄北、黄氏甚至寿王府的实力都得到极大增强，唯有淮东没有得到半点好处，还被迫将石梁县还归滁州辖管。
一旦正式缔结和议，淮东将失去越过淮河往徐泗地区扩张的借口，信王杨元演心里怎么可能会愿？
然而淮东与中枢的疏离最深，淮东极力反对，又岂能左右朝廷的选择？
朝廷不仅不会理会淮东的反对意见，为编右武骧军还会缩减给淮东的赈济钱粮吧？
想想这七八年来，信王杨元演的际遇也是够波澜起伏的。
原本极有望从安宁宫里夺下金陵继位，一度兵强马壮逾十数万众，控制太湖北岸诸州及京畿东部地区，却不想被韩谦硬生生率领一支由泥腿子、奴婢组成的赤山军给搅散了。
淮东才百余万丁口，养退回北岸的十数万兵马太艰难了。
不得已只能缩减兵马，然而到延佑二年底淮东好不容易将兵马缩减仅保留六七万精锐，却不料水师大溃洪泽浦，导致江淮大好形势一片糜烂，淮东也无可避免的被拖了进去。
淮东虽然核心地区没有失陷，但数万敌骑插入腹地反复袭扰数月，包括淮河北面的泗州、海州两地，淮东到延佑三年春末，损失人口近三十万，楚州附近的屯垦水利体系被摧毁。
淮东一度连维持六七万兵马都粮秣不继，却又不得不维持如此规模的兵力，以应对北面徐泗地区的敌军的军事压力，被迫选择往棠邑输送灾民，以换取叙州官钱局的借贷，支持最基本的军资开销，丁口一度跌落到八十万左右。
随着韩谦在淮西攻城拔寨、连连大胜，淮东北面所承受的军事压力大减，也由于棠邑极速崛起，使得朝廷放松对淮东的压制，淮东在这三四年间将现役兵马压缩到四万左右，各方面总算是缓了一口气。
然而相比较棠邑的崛起以及李知诰在襄北的发展势头，淮东实在是有些失落了。
“韩府既然为韩道昌摆寿，也给你们发了帖子，过去吃酒也没有什么。”沈漾这时候跟张潜、秦问说道。
“我不去凑这个热闹，即便是要打探消息，还是劳烦张大人辛苦一番吧。”秦问拒绝得干脆利落。
张潜乃是小吏出身，为人处世是要比举士出身的秦问圆滑得多，但叫秦问这么说，应与不应都不是那个劲，讪笑道：“韩府这几个月来颇为高调，宅子里动不动就高朋满座，今夜韩府要还是如此，朝中多半这两天就出现拥护和议的声音……”
出皇城之后，张潜便径直回府，他原本想着派家人往韩府送一份贺仪。
同殿为臣，不仅张潜，即便是沈漾、薛若谷，宅子里有什么添丁贺寿之事，韩道铭、韩道昌都会派小辈人物送贺仪过来，表面上都没有恶了情分。
却不想他坐车刚拐过巷子，便看到长子张择与韩端从他家宅子里走出来，站在府门口等着马车驶过来，揖礼道：“刚刚听到马蹄声，我便猜是张伯父回府了——父亲特地要过来请张伯父与张择到府邸饮酒……”
韩端虽然在部司仅任主事，但这两年韩家在朝中除了韩道铭、韩道昌兄弟二人外，就是韩端在外面抛头露面，其他韩家子弟以及陈乔等族的姻亲子弟，则都选择到棠邑或叙州任事，在朝中任事的人不多，这也就突显出韩端的重要性来。
不谈品轶，韩端赶在开席之前在他宅子里等候，张潜也再无理由推脱，匆匆回府换了一身便服，便带着其子张择，随韩端赶往灯火通明、宾朋满座的韩府。
进韩府之时，张潜刚好与韩道铭、郑榆携手而来的车驾遇上，一起跨入府中，看到梁使郭端铎在鸿胪寺官员的陪同（监护）下，也赶到韩府赴宴。
韩道昌在韩府地位仅次于韩道铭，这两年在盐铁转运使司任郎中官甘之如饴，没有想着转迁，看似品秩不入大臣之列，在大楚却是实权差遣。
大楚盐事分为煮收运销四个环节，盐铁转运使司不设侍郎，张潜以参政知事及户部侍郎领盐铁转运使，再有四个郎中官各执一事，煮收销三个事都由张潮的嫡系掌握，韩道昌就掌握盐场与州县盐铁院监之间的运输之事。
这两年韩道昌在盐铁转运使司任事，顶住压力，兴利除弊，将之前的运盐船队都裁撤掉，将运盐之事托付给赤山会，仅安排押纲监盐吏督管。
仅此一项每年就为朝廷节省四五万缗钱，也没有人敢说韩家将运盐之事交给赤山会是中饱私囊。
赤山会所拥有的大仓船，走长江及湘阮汉赣等支流，运力大、速度快，优势极大，太湖、鄱阳湖、洞庭湖沿岸已有不少州县，都将纲粮押运之事交付给赤山会。
中枢虽然一直想着避免这个局面的出现，但金陵及江东的造船业在金陵事变前后被彻底的摧毁掉，一直都没有恢复过元气来。
岳阳、潭州虽然有两家官办造船场，但缺少足够经费，所造船舶提供给州县地方，总是被嫌弃太贵、速度太慢而被拒收。
其他的地方造船业，在叙州以及近期兴起、物美价廉的东湖船舶打压下，在中大型船舶上没有丁点的竞争力，也就完全不成气候，只能够造一些小型的渔舟及乌篷船混日子，发展还不如前朝中晚期。
而除了长途运输外，跑中短途水运的船帮、商帮势力，则多与叙州、棠邑交好。
一方面是他们要从棠邑购买船只。
另一方面，赤山会在韩谦的支持下，崛起于江湖河海之间，有着半官方的身份，此时已经不会屈服于地方势力的刁难；而之前被压榨在最底层、在官员衙吏以及世家宗阀面前没有什么地位可言的船帮势力，倘若在地方上遇到纠纷，现在多会请赤山会出面调停。
张潜跟在沈漾身边，对棠邑及韩府研究也深，清楚赤山会的事务，目前分为两块，一块是暗中刺探、搜集楚地诸州县的情报，这些事情以及武装护卫等事由郭逍、林江两人负责，都正而八经的授正六品武官，归入制置府军情参谋司帐前听用。
还有一块事情，就是较为纯粹的船运及会众的经济营生，目前主事人乃是赤山军的旧武官郭全、周柱，也是韩谦的嫡系。
不过，这一年来，郭全、周柱两人频繁出没金陵韩府，张潜怀疑韩谦已经将赤山会的这一块事务，暗中交给韩道昌执掌了。
近年来赤山会的发力方向乃是长江沿岸的大宗货物船运，除了叙州、淮西煤铁、棉布外，以金陵与诸州县的纲粮及盐运规模最大，甚至比叙州、淮西往外的大宗货物输出还要庞大许多，运输规模每年高达六七百万石。
州县及地铁转运使司在纲粮及盐事运输上，征募的运卒、船工水手、船舶以及押纲官的派遣等事上，每年投入总数虽然没有一个准确的统计，但绝对不会低于二百万缗钱。
这不是亏得有长江水路能通，前朝往河洛、长安地区输运纲粮，靡费更巨。
这些也都注定韩道昌在金陵已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了，更何况六十大寿，又是人生极重要的一刻，稍稍体面的人家都会操办一下。
张潮看到不仅盐铁转运使、户部侍郎张潮及韩道昌的院司同僚，以及韩道铭邀请郑榆、梁使郭端择等人过来赴宴外，寿王府还派人送贺仪过来。
穿过垂花厅，再看府宅之中，韩府今日聚集的姻亲朋宾怎么都有四五百人之多，张潜心想也亏得最艰难两年间缩减近一半的韩府园子还是足够大，才没有叫这么多人登门赴宴觉得有多拥挤吧。
张潜虽然还没有跻身大臣之列，但在朝中也是足够重要。
韩端今日要忙碌一起，还是安排专门的韩家子侄陪同着他。张潜即便想要表现得有些迫不得已、想要表现出冷淡，但他宴请的宾朋之中，他这个层次往上的人物毕竟有限，最后还是凑到韩道铭、张潮、郑榆以及梁使郭端铎身边说话，最后坐席也是安排在一起。
梁楚和议自然是近期朝野关注的焦点，而今夜到韩府赴宴之人，也不会避讳去谈这个问题。
郭端铎代表梁帝朱裕而来，也清楚争取楚国臣吏的支持，梁楚才有可能更快的达成正式的和议，有些话题并不避讳去谈，也可以说需要在这种场合放出风声去。
梁帝朱裕虽然斩获新郑大捷，据新郑城集结梁国南部的人马，计划下一阶段攻下荥州全境，然后与关中梁军两面夹攻河洛、函谷关，彻底打通关中与河淮的联络，但蒙兀人的反应极快，在新郑一战之后，其驻守怀州、卫州的兵马迅速渡过黄河，进入荥州中北部靠近黄河的地区，遏制住梁军的兵锋。
与士气低沉、人心动摇的魏州叛军不同，蒙兀人的兵马战斗力及战斗意志极强，在新郑、荥阳之间，梁帝朱裕率部数度试探性的往黄河沿岸穿插，但都被拦截、无功而返。
虽然没有吃什么亏，但也没有占到便宜。
一旦不能速战速决，梁军最大的短柄就暴露出来了，那就是粮秣兵甲战械等后勤补给严重跟不上去了。

第六百六十九章 和议
不提这两年河淮战乱频生，即便是保持中立及观望势态、暂时还没有被战争卷进去的州县，也因为这几年旱情严重，夏秋粮收成大减，流民饿殍不绝于途、遍盈荒野、流徙四方。
梁帝朱裕是可以从流民灾民中招募青壮，扩充兵马，但目前徐泗司马氏还在保持着沉默，以致夹于徐泗及魏州叛军之间的州县都还选择中立，仅仅靠重归汴京统治的南部八州，要供养蔡州军、寿州军以及汴京军在内的逾十三万河淮梁军，自然是极为吃力。
更为重要的，梁帝朱裕登基之后，从赵阔手里得到《天工匠书》，为方便控制以及更有效、更大规模的利用水力资源，梁国工部及将作监数年大力发展的工坊，主要集中在位于伏牛山北麓的河洛地区。
这些匠坊工场、开采的矿场以及大批的匠师、匠工，随同这些地方的陷落，都全部落入叛军的手里。
梁帝朱裕不可能短时间内在汴京重建兵甲生产体系，这也将直接导致河淮梁军的兵甲战械补给，相当长的时间内都会出现严重的紧缺。
梁帝朱裕率奇兵潜出关中进入蔡州，重创魏州叛军在西翼的兵马，兼之梁帝朱裕这些年来的威势，足以叫魏州叛军人心惶惶、军心浮动，倘若仅仅是与魏州叛军在西线作战，粮秣兵甲战械上出现一些短紧，还不是太大的问题，高昂的士气能弥补掉这些。
问题在于蒙兀人反应极快，不仅令王、田二人加强从河津进攻雍州、华州的步伐，还直接派大将率领精锐步骑渡过黄河，进入荥州协同魏州叛军作战。
这时候河淮梁军短缺粮秣兵甲及战马，实际上极大削弱了他们与蒙兀兵马正面野战的实力，目前只能依赖于城塞进行防御，所计划的攻陷河洛、打通关中与河淮联系的战略目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达成了。
虽然关中梁军还有近五万兵马守雍、华二州，但北面地利尽失，王元逵、田卫业两部兵马加起来超过八万往南推进，还有平夏人近一万骑兵插入潼河两岸掳掠袭扰，关中局势实在也拖不得太久。
郭端铎此次使楚议和，主要目的就是借粮借兵甲战械。
当然了，棠邑已经暗中支借给一批粮谷以及兵甲战械给河淮梁军，但即便想要继续支借粮谷、兵甲战械给关中梁军，却必需要得到李知诰的许可才行。
而梁帝想继续从关中调一批精锐兵马，特别是一批老卒及精锐基层武官到河淮参战，加强河淮梁军的战斗力，更需要梁楚缔结正式的和议——目前梁州是完全落入李知诰、李长风等人的掌握之中。
沈漾那里也差不多已经掌握到这些相关情况，相信慈寿宫、淮东的消息也不可能会滞后于尚书省，但棠邑已经以及未来计划支借多少钱粮兵甲，具体的数字对外界还是未知之谜。
这些数字对外界是未知之谜，但寿诞过后，韩道铭、韩道昌却是要通报给乔陈等家的当家人知晓。
韩谦要保证棠邑的财政收支平衡，保证棠邑内部的建设、发展，不会因为对河淮梁军的援助而打断，打算将这些支借项都归列到官钱局。
也就是由官钱局出资支持赤山会在淮西境内收购粮谷兵甲战械，然后以低息支借的方式，经沙颍河、涡水等两条主要沟通河淮的水道，将这些战略物资运往许州、陈州以及汴京等河淮梁军控制的核心区域。
支借规模也早就议定，暂时以凤台、寿春、霍邱三县十二万民众农耕产出的四成为限。
这也是梁帝朱裕归还凤台、寿春、霍邱三城同时勒令徐明珍不得将民众迁出的条件。
河朔惊变之后，棠邑收复霍州、寿州中南部诸县以及光州、濠州两州，但后续并没有直接围困凤台、寿春、霍邱三城，也完全没有派兵袭扰，这三县的农耕生产，以及作为寿州州治的寿春以及作为霍州州治的霍邱，两城内初具规模的匠坊工场也都保留下来。
十二万民众、九十余万亩耕地，沟渠水利等设施建设要比淮西其他地方完善得多，每年农耕夏秋粮约产二百万石左右的粮食。
这也就意味着棠邑履行约定的话，官钱局每年需要支借六十万石粮谷以及合计值二十万石粮谷的兵甲战械给河淮梁军。
如果说是棠邑直接在这三县直接照旧规征收钱粮，不是不能聚敛到这么多的物资，支援河淮梁军。
不过，韩谦要在这三地，第一时间就废除掉徐明珍之前在这三地实行的诸多旧制。
这三地以及中间相接的区域，一直以来都是寿州军之前控制的核心区，徐明珍用心经营多年，农耕条件才如此之好，但九十余万亩地有大半都是官属屯田，以驱役兵卒家小及官奴婢耕种。
也恰恰是直接跳过世家宗阀居中盘剥，徐明珍才能在这三个核心县直接征得大量的钱粮以养兵马，同时还养了一批匠师、匠工，保证基本的兵甲供给、修缮船舶；其地位及重要性就相当此时东湖、历阳、万寿及棠邑等相邻地区，目前大约承担了目前淮西近一半的财政收入。
现在这三县要第一时间推进新政，将田亩均分到户，官奴婢以及一部受盘剥极重的屯户家小都是要赐贱还良，以便三县尽快的彻底融入淮西。
那样的话，在过渡期间三县的总生产力难以快速提升上来，实际能征收到的总税赋规模就需要直接缩减掉一半。
这些税赋即便征收上来，目前还需要截留给州县，主要用于地方建设，也就是说韩谦短时间内并不指望这三县能为制置府的岁入做出直接的贡献，更多还是从煤铁盐布等大宗货物上产生间接收入。
因此，韩谦目前就只能让官钱局负责履行对梁军的支借。
当然了，官钱局承担这么大规模的粮谷及兵甲战械支借重任，折合钱粮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恐怖。
为确保粮食资源不往外流失，又或者说保障淮西的粮食安全，制置府从州县到乡司目前所执行的是粮食统销统购政策。
这一政策下，淮西境内只有州县乡司有权从民户手里收购粮食或向民户出售粮食；外地粮商输入、输出粮食，只能与州县乡司交易，不得与民户直接交易。
收复淮西主要地域后，目前粮食已经完成四季的收成，境内的粮食压力完全得到缓解，再结统销统购政策，淮西境内的粮价实际下降到每石八百钱。
这要比咫尺相邻的淮东、江东、京畿低一大截。
事实上江东等地的乡豪大户把持地方，垄断地方上的粮食贸易，从民户手里收购粮食也将价压得极厉害，以图高价出售获利。
而之前淮西粮食紧缺时，制置府千方百计的从叙州等地购入廉价的粮食，由州县乡司出售给民户，也是远远低于江东高达两千钱一石的粮价，尽可能保障城镇民生不受粮价起伏的冲击。
而淮西全境有过四季丰收，这之后再每年额外往外输出六七十石甚至一二百万石粮食，完全不会对淮西内部的粮食资源造成紧缺。
这也将使得官钱局对河淮梁军的支借规模，每年折合钱粮实际上能控制在七十万缗以下。
这已经是官钱局所能承担的范围了。
除了官钱局这两年总资本逐年新增外，对淮东支借钱粮总计达六十万缗、对寿王府支借钱粮达八十万缗，这两项合计每年就约有近三十万缗的息钱收入。
不管淮东、寿王府跟棠邑的关系这几年起起伏伏，多有转折，也不管借钱容易还钱“难”，淮东、寿王府按季要支付的息钱，可以说已是两家颇为沉重的负担，但他们目前都还是能如期履行的。
商贾是没有国界，这背后的账目算清楚，陈乔等氏的当家人完全不觉得棠邑暗中跟梁军勾结算什么事情，当年都义愤填膺的声称要支持梁楚和议、以驱胡虏。
当然，他们心里也清楚，支借出去的钱粮，特别是无论之前答应每年向蜀国支借三十万缗钱粮，还是这次每年向梁军支借七十万缗钱粮，要想能够源源不断的收回钱息，并确保将来本金无忧，最根本的依仗还是棠邑的军事实力。
梁军与棠邑秘密订立的和议，除了归还凤台、寿春、霍邱三地作为支借钱粮兵甲条件外，还同意打开棠邑煤铁盐布以及药材、油皂等大宗物资在梁国南部诸州及汴京的销售通道。
目前梁境南部诸州及汴京的生产体系被摧残得厉害，短时间内很恢复起来，民间也急缺这些物资，缓解日益危困的民生；而这些物资初期入境规模即便会很有限，但也能额外给河淮梁军提供一笔榷税收入，缓解紧缺的军资开销，并从中拨出一定的钱款，支付借贷息钱。
这样的条件对棠邑有利，对此时的河淮梁军也是有利的，除了能获得极紧缺的补给外，还能有效削弱、限制徐明珍所部的军事潜力与野心，迫使其与河淮梁军共同进退，要不然棠邑兵马随时能越过淮河，进攻其目前控制的核心区域谯州、颍州两地。
另外，汴京南面诸州受旱情及战乱，有大批饥民、难民逃离家园，河淮梁军目前仅有能力吸纳青壮补充兵马的不足，为免诱发不可控的民乱，这次也将打开这些流民、饥民南下江淮逃荒就粮的通道。
虽然南下江淮的饥民会以老弱妇孺为主，还夹杂大量的疫病，放在任何地方都会被视之负担，但韩谦没啥好挑剔的。
前朝中叶时，淮南西道人丁繁衍，一度有在编户三百多万口，但大楚开国时，淮西人口曾下降到七八十万，之后十六七年间，天佑帝往淮西迁入大量的兵户、民户实边，也才缓慢恢复一百万口左右。
安宁宫失败北逃，虽然胁裹大量人口渡江迁入淮西，但之后连续数年军事对峙、大战，人口损失不在少数；不算寿州军的将卒，前两年的淮西总人口都在一百万以下。
韩谦这几年来不遗余力招揽、安置境内的流民，又收编淮阳山里十数万口民户，从江东、淮东等地迁入逾二十口万饥民，最终才使得淮西总人口勉强超过一百三十万，但距离淮西鼎盛之时还是差得太远。
为安置这些南下饥民，制置府先会在霍州、寿州以及光州中部人烟稀微的地区，设置一批居住点……
……
……
寒风呼啸，夜色漆黑一片，看不见一颗星子，叫人怀疑今年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随时都会飘飘荡东而下。
韩府到深夜还灯光通明，姚惜水坐在巷子口的马车里，揭开车窗帘子里，看到还有人这时候才从韩府告辞离开——这些人留到现在，显然今夜不是单纯过来赴寿宴的。
“韩府应该是有四名影卫摸过来了。”这时候前面的车帘子揭开来，叶非影的身形像灵巧的野猫一般，缩进车厢里，跟姚惜水说道。
“我们走吧！”姚惜水放下车窗帘子，轻叩了两下车厢壁板，示意外面的车夫御车离开这里。
棠邑最艰难的两年期间，韩府规模缩小了近半，府里所用的仆役即便改为雇佣，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伺侯以及护卫宅院的人手都缩减了一半还多。
不过，此时的韩府驻有一小队影卫，使得韩府的护卫能力非但没有削弱，实际还增强不少。
对棠邑影卫的由来，姚惜水仅知道始于训练奚氏少年，最初是赵无忌、郭奴儿两人先后执掌，郭奴儿战死之后，影卫似乎变得不再存在似的，一直都没有暴露出明显的痕迹。
不过，姚惜水知道并不是影卫不再存在或解散了，实是之后的局势都没有紧迫到韩谦需要深度使用影卫的地步。
影卫存在的作用主要是刺探消息以及保护关键人物，那就彻底隐藏在军情参谋司及侍卫骑兵营的身后，外界再难捕捉他们行动的痕迹，但姚惜水相信影卫在棠邑必然是得到加强。
辰州危机以及韩谦助长乡侯篡位期间，她们就有多名负责区域间联络的斥候信使莫名其妙的失踪掉，到现在连具尸首都找不到。
不管怎么说，她们此时在金陵城里还不宜跟韩府及棠邑起直接的冲突，韩府影卫出来驱逐，姚惜水也只能先择回避。
织造局的马车可以无视巡丁在金陵城的深夜里慢腾腾溜达着，轧着夜里冻得结实的土路，似乎姚惜水在这漆黑如墨的夜里难以入眠。
东拐西绕穿过数条街巷，马车在街边停下来，街边是一家门户紧闭的药铺子，这时候药铺子前的檐角蜷缩着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
沿街没有悬灯，仅靠马车一角悬挂的明角灯，只能依稀照见乞丐穿得破破烂烂，脸则隐藏在阴影下，完全看不清楚。
姚惜水揭开车窗帘子，扔了一枚铜制钱过去，黑灯瞎火的，那乞丐伸手却将那枚铜制钱接在手里，站起身说了句“郡主请随我来”，便往街另一侧走去。
姚惜水问道：“你手里的灌江楼制钱呢？”
“郡主还真是谨慎啊。”那乞丐笑道，转过身来，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制钱往帘子揭开的车窗缝隙里，极精准的掷过来，这时候借马车左前侧的明角灯，能看清是一张满是污垢的脸，眼睛却出奇的有神。
这也不待姚惜水确认，便转身先往西边的巷子口走去。
叶非影没有吭声，她甚至都不清楚姚惜水今夜要见谁，只是默默守在姚惜水的身边，想象不出这世间会有多少人知道小姐与李知诰的真正身世。
姚惜水接过制钱，也没有打着火石，摸了一下纹路，便确认无误，轻叩了两下车厢壁板，示意车夫驾车跟上去。
绕过两条街巷，最后马车跟着乞丐直接驶入一户不起眼的荒宅后院里。
马车就停在长满枯黄荒草的后院里，车夫及两名护卫都留了下来；在乞丐的引领下，姚惜水、叶非影穿堂过户，走到前面一座荒废的园子里，便看到一名削瘦欣长的身影站在一座檐瓦残缺的凉亭下，看着眼前一池枯荷出神。
园子里就挂着一盏灯笼，这样才不会引起左右的注意，但光线昏沉，姚惜水走近后才看到凉亭中人的相貌，也是吃了一惊，失声问道：“怎么是你？”
亭中人转回身来，看向姚惜水说道：“我年轻时来过两回江南，时逢春秋两季，正是江南最为迷人之时。两次我都住在这栋宅子里，坐在亭子里看池中青荷一整天都不会厌烦，没想到第二次到江南之后再回长安就遇到白马驿大祸，萧崔诸氏及鲁王府数千口家小奴役都被贼王血洗。之后带着残族避祸漠北，一晃眼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做梦也想着重回一趟江南，没想到这次回来，人非物亦非。我还记得当年离开长安时郡主只有这么点高，眼晴里却恨不得将这贼老天砸碎，只是当年离开长安时，郡主还唤我一声舅舅，这些年未知，怎么就如此生分了？”
叶非影这时候才确认眼前这人的身份，也是吓了一惊，借着昏沉光线看这人年纪可能也就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的样子，但一头白发随意用青布带束在肩后，在严寒的深夜，也只穿着颇为单薄的斗篷，站在荒废的池塘前。
“我这次过来，从淮西经过，途中多耽搁了三四天，你们与知诰终究还是斗不过韩谦的，你们还不能下定决心吗？”亭中人说道。
亭中人仅仅在棠邑滞留了三四天，便有这样的判断，姚惜水也只能沉默着不吭声。
亭中人继续说道：“以沈漾、杨恩、杨致堂等人的心性，他们多半会主张将左武骧军调回金陵，然后劝杨元溥起用周炳武、杜崇韬，你们在金陵实在没有什么机会……”
“怎么有此一说？”姚惜水不服气地说道。
“阴谋、诡计永远走不上台面，你师傅布局这么多年，能稍稍成势，也不过是借他人之势，要不然安宁宫篡位之时，你们便撑不过去，还需要我说更多吗？”亭中人哂然一笑，说道，“你们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谋蜀，我也会安排人去游说赵孟吉、王孝先，走阴平道返回蜀中，这事怎么也能有七八成的把握。而两家得蜀之后，你们不至于连赵孟吉、王孝先都斗不过。这也是你们最后的机遇了，等拖到王元逵、田卫业夺下雍州，很多事情也就不是我所能决定的了。”
“舅舅见过大哥了？”姚惜水这才生涩的张口唤亭中人道。
“知诰是王府嫡子，却与我们萧家不沾亲带故，他不会听我的，我去见他作甚？”亭中人说道。
“舅舅既然知道大哥不会听劝，那我们下定决心又有什么用？”姚惜水说道，“再说了，大哥真有意与赵孟吉、王孝先合谋夺蜀，棠邑必然会拖我们的后腿，欲奈何之？”
“襄北残地，弃之何忧？”亭中人说道。
听亭中人这么说，叶非影也是暗暗心惊，心想夫人暗中筹谋这些年，才使李知诰等人占得襄北诸州，却不想在亭中人的眼里，是随时都能弃之如敝履的残地。
认真说起来，要是能夺下川蜀，襄北是可以放弃掉，但问题在于她们一定能将川蜀夺到手吗？
而在此之前，谁真能舍得仅仅是因为想着与棠邑军隔开，不叫棠邑有拖后腿的机会，同时又方便集中兵力攻蜀，就主动将郢襄邓随等州直接放弃掉？
不要说叶非影了，姚惜水显然也不认可亭中人的建议，岔开话题问道：“梁帝朱裕与韩谦勾结，此时棠邑每日都有大量的粮秣军械经颍水、涡河北上，又每日接收成百上千的老弱妇孺，以缓解陈许等州的饥情，魏州兵马真能守住河洛？”
“梁帝朱裕用兵之能，确实是当世罕见，但梁师雄在河洛也只需要守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便可。”亭中人说道。
“怎么，明年春暖花开之前，王元逵、田卫业便确定能攻下雍州？”姚惜水疑惑的问道。
“待到明年春暖花开之时，你们便知，”亭中人却不会将什么事情都说给姚惜水知晓，说道，“而到那时，你们倘若还不能有决断，恐怕是连最后的机会都抓不住了……”

第六百七十章 末知数
姚惜水、叶非影坐马车离开，随着辚辚碾压残破石板的车辙声远去，残院又陷入碜人的寂静之中。
“她们似乎对我们也很是戒备呢，”蓬头垢面的乞丐一直与其他贴身护卫站在黑暗里默默关注刚才一番对话，他这时候才从黑暗里走出来说道，“先生为何不将梁帝朱裕在河津一战身中数箭、而射中朱裕的箭头又都是专门涂抹毒液的这事告诉她们？”
“恰如你所说，她们戒备颇深，说了也不信，那说了有何益？”亭中人拢着斗篷，眺望暗深的夜色，说道，“再说了，朱裕身边的御医还是有些真能耐的，朱裕要不是这数月奔走不休、片刻不得停歇，这些箭创毒伤怕是早就治愈了。而之前，我们既然都没有料到朱裕他会从棠邑借道返回蔡州，那现在他是不是真正毒入肺腑、病入膏肓，还是装出来麻痹我们，都还是未知数呢……”
“李知诰不敢与赵孟吉、王孝先谋蜀，棠邑的商路便切不断，还真有可能会成为我们的大麻烦呢，”乞丐说道，“韩谦这么一个人物横空出世，还真叫人意外呢，再过两年，江淮川蜀黔中南诏等地的大宗商货贸易及运输，都要落入他的控制之下了吧？而恐怕楚国君臣还没有几人能真正认识棠邑一地，实际已经暗中掌握楚国近一半能够征用、调度的钱粮吧？不过，要没有这么一个人物，先生大概也会觉得很寂寞吧？”
“我没有你想象的这么自负，论及治世之才，我是不及此子的，但即便如此又有何惧？”亭中人笑道，“我与你父王君臣相知、相得，此子在楚国却人人猜忌。目前即便他已经暗中掌握楚国近一半可用之钱粮，却又是那样的脆弱，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岔子，淮子便是四出无险可守之地。即便李知诰不敢谋蜀，但只要在恰当的时机楚廷骤然生变，江淮再生变乱，淮西四周处处皆敌，布铁盐煤无法再出叙州、淮西，他又能做得了什么？想朱裕也是一代人杰，还不是叫魏州搞得精疲力竭，难以收拾残局？”
“先生已经想好叫楚廷生变的策谋了？”乞丐问道。
“虽然我与吕轻侠二十多年未见，但我太熟悉她了，也不管多少年过去，她骨子里的东西却怎么都不会变化。我这次过来，也只是挑选一个到时候能确切为蒙兀所用的棋子而已。”亭中人说道。
“先生已经相中哪枚棋子了？”乞丐问道。
“还要再挑一挑，毕竟时机到了却关河相隔，但凡有一丝犹豫便计谋不售，便有可能会叫韩谦此人抓住一切机会，不能不小心再小心，不能不谨慎再谨慎啊。”亭中人说道。
“也确实如此，这个人确要好好挑上一挑。”乞丐感慨说道。
“我们走吧……”亭中人说道。
“我们不在这里留宿一夜，姚惜水怎么都不会泄漏我们行踪的吧？”乞丐问道。
“不要相信任何人，既然我们的行踪已经不再是绝密，便要及时换个地方。”亭中人说道。
……
……
金陵下今年第一场雪时，已是十一月初旬，李知诰在梁州上书，建议梁楚和议之事，并奏请在襄北有选择的推行新政，欲进入延佑八年，便先行在随郢襄邓等州清丈田亩，将丁赋摊入田亩之中合并征收夏秋粮，以此解决养军之资不足的问题。
此时已经延佑七年末了，叙州推行田税新制已经过去十年，其巨大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
除了能简易夏秋粮的征收外，摊丁入田的田税新制还能最大限度的压制地方乡豪大户及世家宗阀势力，通过隐匿田亩、丁户，偷逃税赋，从而增加州县的赋税收入。
限制地方乡豪大户及世家宗阀势力，将税赋转移到已经自耕农或佃农头上，能改善底层贫民的生存状况，增加地方抵抗灾害的能力，不再稍有旱涝便饥民盈野。
摊丁入亩后，逃户及藏匿丁口就不再必要，从而能充实州县的民户；也能限制奴婢买卖，同时也就能极大增加地方兵役及工造等事所能征用的青壮男丁。
前两年，各家或许考虑到地方势力的阻挠，不敢轻易强推新政，但棠邑珠玉在前，也深切感受到棠邑所带来的压力，不仅襄北、淮东想着要效仿外，杨致堂、沈漾，乃至黄化、陈凡等人都有意在江东、江西以及湖南等推行此政，以解决禁军及侍卫亲军日益庞大的军资开销问题。
当然了，淮东、襄北推行此政，会极大增强藩镇势力，沈漾、杨致堂、杨恩、黄化等人在江东、江西、淮东等地推行此政，也增强中枢国帑岁入，使侍卫亲军的进一步扩编成为事实。
只不过，有心做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做，则是另外一回事。
除了要克服地方势力的阻挠外，在短短两三年间要将江东、江西、淮东、湖南、荆襄等地高达上亿亩的田地进行准确的丈量，地方上需要一大批精擅丈量及算学的胥吏，还要监督他们不被地方势力买通后弄虚作假。
大楚虽循旧制，也有科举取士之制，但每三年一次的科举取士，仅仅是象征性的录用数人而，绝大多数的官吏任命都是地方推举或恩荫选材。
沈漾任相之后，极力推动国子监发展，但还是抵挡不住传统势力的强大，国子监入学还是需要与资荫（即父祖官爵）直接挂钩，仅仅是恩荫选材的延伸，目前仅招收六品以上的官僚子弟五百余众入学，而教授的科目也仅限于儒家经典，律学、算学被排斥在外，更不要说被当世视为贱术的匠学了。
而地方上的府学、州学，目前暂时更无从谈起。
新政之事通过廷议之后，目前还是只能有针对性的选择个别州县先搞试点。
沈漾另请旨在国子监增设四门馆，专招七品官员及庶民子弟以授算学、律学等杂科，推举秦问出任博士祭酒，年后打算先从京畿招募有私学底子的寒门庶民子弟五百人，以便为将来的新政推广培养人才。
梁使郭端铎谈妥和议之事启程北归，已经是十一月底，江淮也是银装素裹、千里冰封。
虽然这样的时节，蒙兀人的骑兵能够肆无忌惮的在河淮及渭水平原上驰聘，但滴水成冰的寒冬，攻城变得更加不便。
关中的雍州、华州以及河淮之间的许汝陈宋等州以及汴京城，在这个冬季至少不虞有失陷之忧。
裕溪河之中，除了十数艘清淤挖泥船外，还上千人规模的民夫继续拓宽河道；两岸延伸出去的沟渠也越来越密集，地势较高处，随处可见大型的龙骨水车架在沟渠之间。
水浇地、与旱地的收成差距极大，两名青壮劳力耕种十五亩水浇地，虽然会更辛苦一些，但收成却要比旱田高出一倍还不止。
淮西的轮作、套种等农耕技术也日益普及，铁质农具也已成为普通农户的必备品，郭端铎一路看过去，仅裕溪河两岸就有大量民户，已经有多余的粮食及精力去饲养家禽与牲畜；田地作物的品种也丰富许多。
虽然当世主要还停留在农耕时代，普通民户即便户均粮食产量能提高一倍，生存条件也无法变得多宽裕、轻松，但不再受饥馑之害，不再面黄肌瘦，得病还有条件进行最基本的医治，或送子弟读两年的初级学堂，不至于大字不识一个，辛勤积攒十数年还有可能建砖瓦房，还能养些家禽或一两头猪羊改善一下饮食结构，则足称盛世了。
韩谦较为繁忙，郭端铎在韩建吉及韩道昌长女婿胡遏的陪同下，在历阳就见了韩谦一面，之后主要还是与冯缭、王辙具体沟通后续缓助的细节问题。
为限制蒙兀骑兵在河淮平原上肆无忌惮的驰聘袭扰，郭端铎提出年前新一批的支借军械里要增加三千具精钢大弩。
梁军一度拥有五六万人规模的骑兵部队，是曾令周边蜀楚晋三国恐惧的存在，但这两年战乱，损失太过惨烈，战马数量下降到三万匹，骑兵将卒下降到两万人，还大多数都陷在关中。
目前河淮梁军仅有一万匹战马，编六千将卒，已经难在城塞之外与蒙兀骑兵正面抗衡了。
步卒的机动性，是远不能跟骑兵比机动性的，而近身肉搏，与居高临下砍杀的骑兵相比，劣势还是太大。
梁帝朱裕要避免手里的精锐过度消耗，一直都千方百计的提高军中强弓劲弩的配比，达到敌骑近身之际就能有限杀伤、压制的目的。
棠邑相继在东湖、淮阳以及新收复的寿春设立兵甲军械工场，年后还要在寿春新增一座战船修造工场，兵甲战械以及战船的生产能力是提高一大截。
另外，目前缩减军资开销，淮西马步军及水军现役将卒目前控制在五万人左右。
不过，韩谦要求工造司两年内照十万精锐兵卒的标准，完成兵甲、战械的储备，再加上还要供给蜀军及郑氏一部分兵甲战械，能腾出来增援梁军的生产能力，就变得有限。
反复琢磨之后，韩谦最后还是决定先从现存的棠邑军储备里调两千具大弩给河淮梁军。

第六百七十一章 寿春
郭端铎在金陵、东湖相继完成既定的和议任务之后，十二月初赶到寿春，便暂时先留在寿春负责协调增援物资的转接。
虽说寿春对岸，乃是徐明珍控制的颍州，但通往许州、汝州北部以及通过支流贾鲁河（鸿沟）通往荥州境内，与黄河相接的沙颍河（颍水），入淮口就在寿春对岸的颍州境内。
每个月六七百万斤的粮秣及其他物资，水路船运永远是最省事省力的。
要不然的话，少说需要征用上万名民夫、上万头骡马及相应的大车络绎不绝的南来北往，还必须征用大量的民夫保证沿途的驿道、驰道通畅，那个就劳民伤财了。
棠邑支借增援物资对此时的河淮联军在西翼作战极其重要，又涉及从谯颖两州过境。
此外，梁楚订立和议，关中梁军将有一部分人马从梁州乘坐赤山会的商船东归，寿春也是指定的中转点。
郭端铎身为梁国大臣级官员，如此艰难时刻，自然是要暂时留在寿春督办诸事，以免出什么岔子。
而棠邑这边，主要由兼领寿州刺史的田城以及王辙等军情参谋专司中原、河朔等北地事务的官吏，与郭端铎进行交接。
寿春自秦汉以降，就具有极重要的战略地位跟军事价值，位于水陆交通枢要，又有利于防御的自然环地，又水土丰沃、物产丰饶、历来都是中原大乱时诸方争夺的核心。
在前朝大规模开凿东线大运河，而巢湖通往长江的裕溪河（濡须水）以及安丰渠等水道积淤严重之后，寿春以及淮西的战略地位才稍稍降下来。
要是站在整个江淮、河淮大地的角度去看，河淮、江淮间的水运核心还是以邗沟（山阳渎）为主的东线水道，但站在棠邑或淮西的角度，从裕溪河经巢湖、淝水河沟通江淮的这条水道，可以说是淮西的生命线了。
韩谦这三四年都是不遗余力的疏浚拓宽裕溪河水道，年初修复安丰渠之后，对安丰渠以及淝水河接巢湖的两百多里水道持续疏浚都没有停止下来，而是作为一个常项工作，分解到沿岸的县乡有司继续执行。
韩谦要将裕溪河、巢湖、淝水河进一步打造成沟通江淮的核心水道，东湖才能在战略地理位置之上，超越扬州。
而寿春作为这条核心水道的北口，将来在棠邑版图上的重要性，也就自不待言了。
当然，在此之前，寿春早年乃是天佑帝任淮南节度使时的治所，之后又一直是徐明珍任寿州节度使的治所、衙府所在。
寿春城池雄阔，外城即郭城或称罗城，周长十三里，城墙夯土而成。
寿州军撤出时，近六万民众皆居郭城之中，耕种郭城内外的田地近四十万亩。
内城即子城或称金城，周四里，城墙覆砖石，高峻险陡，城墙外还有深濠，可谓是固若金汤。
寿春城北倚八公山，北淝水河从东面绕城而过，又有多条渠道引水入郭城，供郭城内农田灌溉及生活所用；郭城内外还筑有六座坚固的营城。
出寿春城往北二十余里，在八公山的北麓余脉上，则是淮河中游的形胜之险、有淮河第一峡之称的硖石山（硖石口）。
淮河从西往东，抵达八公山西麓之后，为山势所阻，转折往西北而行，穿过硖石山继续往东流淌。
淮河浩浩荡荡而来，流经此硖石口河段被两岸崖石收缩最窄处仅有七十丈宽，以致夏秋时淮河上游每年大水，狭窄的硖石口无法及时泄水，在硖石口上游两岸地区常常会形成大区域的滞洪带，侵害农耕生产极烈。
徐明珍在硖石山两岸各修筑两座坚固营城，同时于八公山西麓面对淮河的缓坡又修有一座营城，以护东硖石与寿春之间的隘道，防止敌军从对岸强渡淮河；而凤台城则位于硖石口以东仅十二三里处。
如此密集的城垒群——大多数城垒千百年来就有留存，天佑帝及徐明珍更多的只是先生在残址或遗址上进行修缮、加强——外加硖石口、八公山、淮河以及城东北淝水河及瓦埠荡等特殊的地理位置及地形，就构成寿春独特及易守难攻的严密防御体系。
梁楚在创国之前，就频频交战淮河南北，三十多年来，梁军多次从淮西渡河南下，还没有一次能成功的撕开寿春如此完备的防御体系。
倘若徐明珍这次不主动从寿春城撤出，韩谦也只能先攻占霍邱、凤台，然后再占领八公山，切断寿春城与硖石口的联络后，再对城中军民进行围困。
要不然的话，真要直接去强攻寿春城，棠邑军还不知道要付多少伤亡呢。
寿春内外城街巷纵横，屋舍整饬，沿街店铺极多，也琳琅满目。郭城之内还座落着大大小小的各类匠坊工场数十座。
寿春长期以来就一直都是淮西的经济、政治及军事、文化中心。
目前棠邑除了在寿春驻入八千多马步军、水军外，韩谦还给寿春调来上千名工师、匠工及家小，恢复寿春以兵甲战械为主的匠坊工场生产，还确定年后就要在黔阳、辰中以及东湖之外，于寿春成立第四座综合性学堂。
除刺吏田城外，州长史、司马、诸曹参军以及寿春县令都是韩谦亲自选用的干练官员——考虑到徐明珍没有那么老实，王辙暂时入驻寿春，一项长期要做的工作，就是甄别寿春六万民众里有多少人乃是徐明珍暗中派遣潜伏下来的密间。
而棠邑在东湖大堤之后，新的一项大型水利工程龙池山堰湖，也即将于年后在寿春城西南的龙池山北麓开工。
寿春城西南，也就是位于北淝水河以西、寿州西部与霍州交界的龙池山地区，乃淮阳山余脉。
那里峰岭纵横交错，特别是东、南、西三面地势较高，而北面地势低洼，向淮河倾斜，每逢夏秋雨季，山洪暴发，对淮滨地区形成严重的洪涝灾害，道路、屋舍、田地都被冲毁。
而等雨季过去，又或者是雨季雨势不旺，则会因为北淝水河以及从源出淮阳山深处的溪河被龙池山等绵延峰岭阻拦，灌溉不到那里，又经常性出现旱情。
淮西千里沃野，唯有这一片位于寿霍之间的地域，即便在承平年代都极为穷困，淮河南岸的驿道、驰道也都避开这个区域修造。
工造司计划在龙池山北麓的低洼区修造堰堤，将上游峰岭的溪水渠集到堰堤前人工拦成的大湖之中，以调节北面在枯水及雨季的用水资源，以便能开垦、灌溉数以十万亩计的田地，有效控制当地频发的洪涝及干旱灾情，也将保证寿春城西翼现有农田的耕作与丰产。
当然，这还是韩谦计划大规模治理寿州的第一步，淮河经硖石口的滞洪难题，从远古大禹治水时期就遗留至今——传说中硖石口是大禹一斧劈开。
这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在八公山南侧开挖分洪水道，将淮河上游来水导入北淝水河下游的瓦埠荡，再从瓦埠荡流入下游的淮河水道。
只是要形成足够规模的分洪，这一段预计约五六十里的分洪运河，以当世的水准去看，开挖工程量太过巨大，韩谦暂时也不会去考虑这个问题，宁可在徐明珍早年修筑的南堤基础之上，继续加固大堤，将滞留的洪水往北岸颍州倾泄。
徐明珍也不能说他阴毒，长淮南堤还是徐明珍任寿州节度使之后主持修造的，除非将来要统筹考虑南北两岸的行洪问题，再考虑开挖分洪水道。
在收复寿春、霍邱、凤台三地后，棠邑没有在之前与寿州军的缓冲空旷地带增置新的县，但因地制宜的开辟二十余座流民大营，已经接收从北岸逃荒来的七万余老弱妇孺——绝大多数的丁壮都被河淮梁军或寿州军沿途强征掉了——集中保障食宿及最基本的医疗救护。
其中就有九座流民大营设于龙池山左右，收留近四万流民，就是方便修造龙池山堰湖时，能就地募用到足够的劳动力。
在基层贫民的组织方面，棠邑早就是炉火纯青。
每座流民大营都仅派出十数名工作人员，包括主事、医师、工师、学师、书记以及从历阳学堂择优选用的僚佐，便将一座容纳三四千人、以老弱妇孺为主的大营管理秩序井然。
除了就近营造固定的围屋、改造居住环境外，还将极少数的青壮男丁、人数占比最高的青壮年妇女以及十四岁以上的少年进行编伍，进行一些基础的操训，为年后龙池山堰湖开工做准备。
相比较逃荒、饥谨，流民大营的物资供给还是相当充足的，主要劳动力初步都会保证有一天一斤半糙米口粮的配给——真正上堤进行高强度劳作，标淮还会提高，老弱及儿童照每日一斤口粮保障供应，尽可能因地制宜捕捞渔获改善伙食，会提供一些必要的油脂；营地里还都办起初级学堂，接纳十到十四岁的少年识字演算。
除了龙池山附近的流民大营外，其他流民大营的设置，都与当地要动工的大中型水利设施建设结合起来。
以工代赈这种技术活，也早就被棠邑玩溜了。
郭端铎年逾四旬，其父乃是梁太祖身边的幕僚宾客，梁国未创就不幸病逝，他早年伴读朱裕身侧。
朱裕十八岁率百余部属出领洛州刺史，郭端铎就在其列。
当时河洛被多年来反反复复的血腥战事摧残得就剩一地残墟，诸县皆破，朱温受封梁王时，河洛地区在编户不足万口，是朱裕招揽流民分置十八县，短短三年间就充实民户三十余万口，恢复屯垦近二万顷，一度汴京诸军食粮都靠河洛供给。
当时郭端铎就觉得太祖不传位给陛下，当真是没有天理了。
他在寿春逗留十数日，兼之之前从淮西过境，即便他内心更倾向于陛下，也深刻感受到天下之大，并非没有与陛下互为瑜亮之人。

第六百七十二章 新年
历史的长流，悄然间就跨入延佑八年，大楚开国也跨入第二十五个年头。
普通人不会管蒙兀人的强大及在河淮地区的肆虐杀戮，不会去管更深层的内忧外患，那延佑八年的大楚，在陛下与太后的携手治理下，俨然颇有承平盛世的景象。
金陵逆乱已经过去七年，金陵内外城郭也修整一新，秋浦河、江荡口舟船如云，三山五海进入金陵城的商货琳琅满目、堆积如山，金陵城也再现往昔繁华盛景。
对外，也收复淮西故土，梁国被迫议和，而蜀国纳贡称臣，以硖、梁之地相割；往南则攻下桂、柳、邕、钦等州，差不多夺下清源军节度使府近三分之一的地盘，使帝国疆域差不多往南拓展上千里之遥。
这么一想，延佑三四年间水师主力在洪泽浦之上的惨败，也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新春刚过，天气还没有回暖，淮西又下了一场大雪。
韩谦清晨醒来，看涟园里也是银装素裹，但很可惜，书斋前后院子里的积雪，没一会儿就被早起的文信带着文媛，踩踏得面目全非。
等着文信被侍卫抓去学堂读书，才稍稍清静些。
韩谦将女儿文媛抱在膝盖头批阅公函。
这个年节没有什么紧急事件发生，韩谦也是难得的歇了几天，没有理事，今日大年初五，他还是第一次走进他在历阳涟园专门署理公务的书斋末雨阁，就见案牍上就堆满一大叠各式公函等着他批阅。
如今赵庭儿更多心思放在历阳学堂的建设与完善上，而王珺年前好不容易确定有了身孕，韩谦没有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大家都劝阻安胎养胎期间，不能再让王珺接触耗用心神之事。
几番劝告，王珺这些年也就不怎么到末雨阁来。
韩谦很多事情就没有办法偷懒。
常规性的事务，都拟定了章程，没有大的更改之前，通政司、都厅司、工造司以及军情参谋司都照章程处置就是，只需要报备到韩谦这里来。
不过，棠邑内外部所处的环境、局势极为复杂，可以说是瞬息多变，大量非常规性事务，都需要韩谦拍板才能决策。
这个工作量就大了。
韩谦年后第一天到末雨阁署事，清晨用很快时间将报备过来的公函看完，便抱着女儿文媛在末雨阁的厢房吃过早点，太阳爬上树梢头后，冯缭、袁国维、季希尧、高绍、赵启、陈济堂、温博、谭育良、洗寻樵、赵无忌等人相继带着一堆待议未决的非常规性事务跑过来。
韩谦便抱着文媛，跟众人议事。
“大通岭煤矿进行一年多的建设及试生产，年后就能更大规模的往京畿地区倾销煤石。大通岭煤矿作为棠邑目前所建的最大型浅层煤场，前期建设投入的成本巨大，但目前预计每年能产高达一百万担煤石，照这个产能规模，只要能保证销路，煤价下调三成，也能保证三年内将投入成本摊销掉。”
兼领工造司的季希尧目前主管制置府所有的水利道路及城池修缮及工造、煤铁矿开采以及工造局等事务。
大通岭煤矿是前年底制置府重点推进的工作，甚至之前不惜强硬的先将石梁县从淮东手里讨要过来。
煤矿的开采，特别是浅层煤的开采，不是难事，关键是大通岭煤矿出山到石梁河码头的轨路铺设以及浦阳河运煤码头的建设及衔接浦阳河与石梁河的永阳渠开挖等一系列配套工程，年前陆续建成，大通岭的煤矿大规模往外输出，才成为可能。
大通岭煤矿的建成，淮西煤炭每年的开采量，一下子从六十万担激增到一百六十万担，这时候必然要将整个京畿地区、也是韩谦最早培育的用煤市场拿下来，才有可能吃掉这么大规模的产量。
往京畿供煤，价格是下调三成，还是直接下调五成，将京畿附近的煤场都直接压垮掉，冯缭以及负责工造司的季希尧及其他相关官员，都讨论了很久，还拿不定主意。
除此之外，工造司在大通岭以南十五六里处的大尧峰勘测到大储量优质铁矿，对这一铁矿如此开发利用，工造司内部存在很大的争议。
一方面这两年投建的炼铁炉全部达产后，棠邑一年的炼铁规模将达到十六万担，这个数字差不多达到前朝中叶官冶一年的总产量。
很多人担心江淮地区对铁料的需求没有想象中那么巨大，主张在大尧峰依照旧例，由永阳县或滁州府负责建造产年一万担规模的炼铁场即可。
而有些人认为在这么近的区域内，同时发现优质储煤及储铁极为难得，不建大型炼铁场太可惜了。
大尧峰南侧的磨盘谷有相对平整、开阔的土地，可以建造大型炼铁场，而大通岭出来只需要在目前建在的轨路基础之上，再加修九里长的轨路，就能将煤石运往计划建于磨盘谷内的炼铁场，主张由制置府直接出面修造年产五万担甚至更大规模的大型炼铁场。
这事去年底就呈报韩谦这里。
韩谦交给冯缭他们进一步研究，是不是可能将永阳县新城的建造跟大型炼铁场投资结合起来搞。
当然了，通政司大多数官员还是担心一个炼铁场就要新增五万担甚至十万担产能，而其他已经建成的七座炼铁场后续还将要扩大产能，往后每年炼制逾三十万担的铁料，还能倾销出去吗？
毕竟目前最大规模的龙牙山炼铁场，才年产四万担生铁、精铁。
优质储煤及储铁挨在一起，又有极便利的水陆运输条件，炼铁场的规模越大，成本则能摊得越低，更不要说新的炼铁技术在当世还在极广阔的空间可以挖掘。
而事实上只需要成本够低，精铁铸件的性能要比传统的木料优越太多，未来应用场景极广，韩谦不会担心需求会成问题。
而事实上一座普通铁梁桥的用铁量就高得难以想象，即便每年治炼三四十万担的铁料，可能也只够江淮地区修造三四十座中等规模的铁桥而已。
这种对铁料的需求量，是当世目光主要还停留在铁制品仅限于刀具、农具及铠甲等有限场景的官员所能想象的。
韩谦目前更关心是新的炼铁场，产能定在五万担或十万担时的平均成本分别能摊到多低，同时也关心目前工师院的技术水准，有没有能力建造更大规模的炼铁高炉。
这也是韩谦年前将工造司文函打回去作进一步讨论、研究的关键。
特别是高炉技术能否成功得到突破，是炼铁成本进一步大幅下降的关键。
另外，工师院也早就确认采用优质块状闷烧煤填充炉膛，炉温高低与炉膛的延长度等结构数据，有着直接的关系。
要是能进一步建造稳定性足够可靠的大型高炉，很可能就能达到烧融河砂的炉温，这将是能否成功烧制玻璃的关键。
目前龙牙山的炼铁炉，炉渣之中发现夹有类似琉璃，但更洁净的结晶体。
可见龙牙山的炼铁炉能勉强达到熔化河砂、烧结玻璃的炉温，但想稳定的烧结玻璃，在燃烧炉的结构上还要作进一步的优化。
韩谦翻看通政司、工造司这段时间来的讨论结论，工师院对新型高炉目前还处于研究阶段，还没有开始哪座炼铁场着手建造第一座试验炉验证。
韩谦与众人讨论片晌，便决定就在大尧山先试造试验高炉，等看试验高炉的运作状况，再决定永阳新城建造以及大尧山炼铁场最终建设规模。
还有一件需要立刻就做出决定的事情。
淮西这两年相继收复濠寿光霍等州，制置府所领的县，从最初的十四县（含叙州），增加到四十二个县，乡司从九十六个，增加到二百七十四个。
经过一年半多时间的梳理、消化，新收复及新置的县及乡司，各方面情况都大体稳定下来，后续则要作进一步的深度建设及经营。
年前就决定在这些新增设的乡司办初级学堂，而在县一级则要增办中级学堂。
初级学堂两年学制，对普通人来说，仅仅能满足基本的脱盲需求，学成结业的标淮也仅仅是要求识读一千个汉字、会通读简单的文章以及掌握基本的演算，也会传授一些基础的农耕技术。
中级学堂教授的内容要更深、更广泛一些，将包括律学、算学、地理、测量、格物、军事基础，同时也保障当地官吏工师队伍的继续教育；驻军武官的脱盲教育、培养，也将由各县的中级学堂承担起来。
与综合性学堂结合起来，才能初步叫制置府的官办教育体系完善起来。
问题在于一下子新增近两百所初级学堂、中级学堂，目前历阳学堂三年前才正式设立的学师院，今年仅能提供不到一百名师资力量，从其他地方的学堂抽调，总计也不到两百人。
总不可能只派遣一名教员，就将一间学堂支撑起来吧？
目前诸县、乡司已办的学堂，依照就学人员的规模，配给两到五名教员。
即便如此，现有的学堂教员，依旧处于极紧缺的状况；乡司所办的初级学堂也仅能保证地方上约两成左右的少年接受最基本的识字教育。
而制置府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在淮西的官办教育目标，也仅仅保证两成新增人口的脱盲率，短时间内很难指望更高。
即便是如此，淮西人口规模保持目前不变，每年初级学堂的入学规模也将高达五六万人，而这当中也将仅有两到三成的人，能接受中等以及更高程度的综合性学堂教育。
而能做到这点，棠邑也就能彻底解决世家宗阀以及将门垄断教育继而垄断地方吏事以及军队武事的弊端，也能为州县乡司对地方的辖管以及现阶段工矿业、制造业的发展提供必要的人力资源。
只是眼前一下子就要新增两百多间初中级学堂，还需要想办法从各个地方抽调四到六百名师资力量。
这些人手从哪里调？
不要看棠邑这些年培养的可用人手不少，但摊子铺得更大。
之前的叙州，仅有初级学堂与专业学堂两个层次，为保证工师、医师学徒的培养质量，韩谦后续将辰中、历阳学堂的学制都普遍延长到三到四年，其中医师院的学制最高更是延长到五年。
这使得三家学堂每年能稳定提供的合格生员，目前仅在一千人左右，但这一千人哪里都争抢着要。
冯缭想着今年不分类别，再募用六百名结业生员将新增乡司的学堂开办起来，好些人恨不得将唾沫喷他脸上去，无奈之下，只能交给韩谦来载决。
州县乡司吏员也皆紧缺，各项任务皆重，韩谦拿过冯缭递过来今年历阳学堂能结业的生员名单，扫了一遍，说道：“韩家及陈乔等家的子弟，都先放下去填补乡学缺额……”
“这……”听韩谦如此决定，冯缭却是相当迟疑。
棠邑军先沿滁河、浮槎山一线建立防线，继而斩获乌金岭大捷，取得在淮西压制寿州军的优势之后，陈乔等宣池等州、与韩家有姻亲故旧的世家宗阀，就陡然加快融入棠邑的过程。
当时主要有两个标志性的主要举措。
一是这些姻亲之族除了率先在宣池等地主动中止奴婢买卖、进入东湖开办匠坊、种植药田外，更主要的还是大规模的将族产转入官钱局，以支持棠邑军的军资开销及淮西地方建设，这三年前官钱局从宣池两州、与韩家有姻亲故旧的地方势力手里，差不多接收逾一百八十万缗的资本金。
这也是官钱局总资本连续跨过四百万缗、五百万缗两道关槛的关键。
第二就是这些姻亲之族陆续将有一定家学底子的嫡系、旁系子弟五百人，送入历阳学堂，接受新学的培养。
第一批入学的韩氏姻亲宗族子弟最多，差不多有三百二十多人，毕竟宣池等地姻亲宗族，十二三岁少年子，到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一大批人苦无出路，都一起进入历阳学堂，正好赶着年后就将结业。
虽然乡司初级学堂的教员，在制置府也纳入吏员之列，俸薪也由州县统筹拨给，但乡司的条件，目前来说可以说是相当的艰难，很显然与陈乔等族的子弟想着到州县衙司任吏的心理预期落差有些大了。
要是照固定的比例，从历阳学堂诸科抽调人手，其中不可避免的会有一部分姻亲宗族子弟被公事公办的填入乡学，冯缭自然不怕被人指着鼻子骂。
现在可好，这次将全部的姻亲宗族子弟，特别有几个陈乔等家的嫡支子弟，在入学堂之时，就已经二十出头，对在棠邑任吏内心充满期待，都送到条件最艰苦的乡司初级学堂担任教员，跟泥腿子子弟打交道，不要说陈、乔等家不满了，这些结业生员还不得闹翻天？
“要有人质问，便直接说是我的决定，宗家子弟骄奢之气难去，能到乡司、乡学，真正的去接触底层贫民的生活，才有可能成长为栋梁之才，”韩谦说道，“以后就要形成这个规矩，真正想要到州县任吏事的人选，一定要有基层工作的经验。陈家、乔家、冯家不例外，韩家、温家都不能例外，以后你们的子侄都要如此，有谁脑子不能转过弯来，那就将他们一辈子留在乡司，反正也不堪用。”
见韩谦这么说，众人也都不作声。
“有你这个说辞，我也能拿去堵众人的口。”冯缭苦笑着说道。
诸多事议论下来，不知不觉都快到午时。
年节还没有过去，韩谦让府里安排午宴，留众人在涟园用餐，但他们还没有未雨阁动身往饭厅走去，便看到王珺腆着已经显怀的身子，与香云走进来，说道：“荥州有飞鸽传书回来……”
信鸽的选种、饲养及训练皆是精细活，不是普通民夫能为；而要形成应急通信体系，不仅同时要在多个地点育种，还要大批量的训养信鸽，需要用到的人手不少——社会分工不到一定的程度，或没有足够庞大的吏员队伍，这事不是普通势力能玩的。
好在棠邑有用女工、女吏的传统，各家将吏的眷属也没有养在深闺鼓捣家长里短的习性，风气都要比当世及其前朝更加的开放。
信鸽的选种、训养以及轮替值守鸽巢等事，韩谦特地在军情参谋司开辟一个新的部门，由香云负责，专用女吏。
荥州目前乃是河淮梁军与魏州叛军及蒙兀人对峙、争夺的焦点地区，为随时掌握荥州的战局变化，军情参谋司往荥州派出多名密谍。
即便没有紧急的信息，为保证信鸽的归巢属性，不会因为长期滞留在外而削北，会定期往荥州送新的一批信鸽过去，让前一批信鸽飞回鸽巢，代价极为不菲。
不是紧急情况，香云不会直接将传书送过来，韩谦接过已拆开的腊纸密信以及已经析读出来的字条，眉头大皱着坐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什么才好，背脊直冒寒气。
冯缭接过字条，眉头微微皱着说道：“魏州叛军此时就在荥阳东北侧挖开禹河（黄河）南岸的大堤？他们是要等黄河冰层消融时，引凌汛大水，冲击荥阳城以东、以南的地域？”
韩谦过了片晌才环顾左右，见众人都猜到梁师雄在荥阳所为意图是什么，但很显然大家仓促间还都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四五百年前，关中地区的森林覆盖率还是极为茂密，但前后两代中原王朝都定都渭水河畔，生态承载能力受到极严峻的考验。
以雍州为主的旧朝京畿（京兆府），在前朝鼎盛之时，民户逾两百万口。
要是普通民户却还好，但这些人口当中，大量都是宗室勋贵子弟，生活极为奢侈，关中地区数百年持续不断的营造殿阁宫室屋舍楼宇，寒冬时节皆是伐木烧炭取暖，饮事所用薪柴更是恐怖，很快将左右丘原峰岭间的林木都砍伐一空。
差不多到前朝中叶之时，关中想要修缮大殿，不要说北面的丘原了，南面的秦岭北坡，都找不到一根能当房梁础柱的大木，需要从更多的地方不计人力、物力的运往关中。
这种生态环境的变化，前朝中叶从黄河水由清变浊，就已经为史书清晰记录下来，也是在这个时间，在民间黄河之谓逐渐替代禹河旧称。
之后便是长达两百年泥沙积淤。
即便韩谦并不能确定，此时的黄河是不是已经彻底变成地上悬河，但从近百年来黄河几次决堤、一次比一次严重，以及黄河两岸越修越高的大堤，也都令他担忧不已。
前朝末年，虽然河淮地区战乱不断，但河淮地区一直以来都是由实力极强的藩镇势力占据，因此黄河每次决堤都能极快堵上。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近百年来，即便是受凌汛侵害，黄河决堤的口子，绝大多数都是在下游相对容易封堵溃口以及纳洪区范围较广的鲁豫之间或从魏博等地往北面河朔地区溃洪，对黄河南岸的河淮地区影响较轻。
魏州叛军在荥阳境内挖开黄河大堤，他们的意图或许单纯只是封堵河淮梁军逼近河洛东门户荥阳城的通道，但荥阳城东北这个位置太关键了。
韩谦不知道梁师雄是不是特地选择在这个位置挖掘大堤，还是说这一切只是巧合。
韩谦摊开地图，将叛军掘堤点在地图上标出来，确实是在贾鲁河大闸西侧，也就意味着这个位置的大堤扒开来，黄河大水会冲出实际极可能已经高过两侧平地的河床，顺着地势，浩浩荡荡泄入贾鲁河（鸿沟）之中，然后往南侵入沙颍河。
二三月河水水枯瘦，问题还不大，但进入四月，各地纷纷进入雨季，以及西北高原绝岭冰川融水大增，黄河上游进入贾鲁河、沙颍河的水量将大到令人心惊肉跳。
而这两条河流的河道又浅窄，容纳不下这么大的水量，则必将导致贾鲁河、沙颍河两岸的许荥陈宋等州沦为一片汪洋，也会直接波及淮河北岸的颍、谯两州。
而黄河之水经沙颍河流入淮河之后，要是淮河中下游以及洪泽浦沿岸的州县再赶上去年的雨量，两相叠加，又必将洪水滔天，楚泗滁扬等地都将受大灾，寿春以及濠州境内，也难以幸免。
这就是人为的“夺淮入海”，人为的在河淮大地制造大面积的黄泛区。

第六百七十三章 决堤
大雪纷纷而下，千余骑兵在青黑色大氅内皆穿鳞甲，纵马驰骋，仿佛银红翻动的浪潮，在新年刚刚开始的元月初五这天的午后，从历阳城北门而出，从青苍山西段的新辟山径穿过，往北方原野逶迤而去。
谁都知道韩谦平时都在历阳城内署理公务，在赵无忌兼领巢州刺史之后，韩东虎任都虞候的侍卫骑兵主力也随同韩谦驻扎在历阳城。
即便蜀国向大楚称臣之后，往淮西输入的西藩战马不再受到之前的限制，但诸镇军都急需新编独立的骑兵营，因此侍卫骑兵都还保持两千四百余人的精锐骑兵编制。
上千规模的侍卫骑兵出城，意味着要么是韩谦远行，要么是北面哪里有出现重大变故，需要侍卫骑兵第一时间赶去增援。
历阳城保留下来，最初是历阳学堂用地，之后制置府的衙署以及诸将吏眷属、家小也都陆续迁到历阳城里定居。
历阳城的居住人口到现在都还没有比较纯粹，但是年节刚过，城里就有这么大的动静，不意味着人心里不慌，也不知道当今兵荒马乱的世道又出了什么乱子。
虽然历阳与金陵仅一江相隔，但历阳城里的住民，对时局世势的变迁要敏感多了。
温博带着两名家兵午后从涟园回到宅子，都没有派人去通知，薛川、曹霸以及他侄子温渊以及他大哥温占玉都闻讯赶了过来。
对温氏归附后，韩谦最基本的要求除了废除奴婢贱籍之外，就是析族析产。
所谓析族析产，也就将传统的、以族主或家主作为大家主族产族务的宗族，拆分为一个个独立的家庭并均分族产，也就是要实质性的废除大家主及嫡长继承的旧制。
如今温博与其兄温占玉也都算作两户，薛川、曹霸他们更是独立出去自立门户，但传统及习惯的力量还是强大，但凡有什么事情，薛川、曹霸等人也都是第一时间跑到温博的屋里商议来——对这种情况，韩谦也不会强人所难的胡乱禁止。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这大过年的，怎么一下子出动这么大规模的侍卫骑兵？”三十岁刚出头的曹霸，要比温渊、薛川更坐不住，推开门看到温博在院子里，就大声问道。
薛川、曹霸两人皆是温家家兵子弟，追随温暮桥、温博在军中建立功勋，一度都升到都虞候一级的高位。
罗山守军投降棠邑之后先编为右神武军，但从梁州返回棠邑之后，右神武军的兵卒暂时都解散遣返，与家小团聚，而基层武官则都到指定的中级学堂接受到脱盲及基础的军事知识培训，营指挥使以上的中高级武官则集结到历阳学堂军学院接受培训。
除了温博直接以制置府行军司马兼领军学院副山长参谋军情司副都佥事外，薛川、曹霸、温渊等人都不可避免被塞入军学院接受严格的文化及军事知识培训。
温渊、薛川两人还好一些，曹霸他识字有限，仅能勉强读懂极为简单的信函，突然间要他进行高强度的文化科目学习，早就积下一肚子怨气，整天抱怨是制置府这么做，是有意剥夺他们手里的兵权。
温暮桥、温博多次训斥，还是压制不住曹霸的臭脾气，也令他们多少担心曹霸会祸从口出。
“你们过来就好，你们即日就从军学院结业，年后不用再去军学院培训，作为侍从武官都随我去寿春！”温博说着话，又将家里所用不多的几名仆役、家丁喊过来，拿出一份名单，叫他们照名单前去通知人，天黑之前名单上的人要完成集结，然后出发去寿春。
这份名单上，包括曹霸、薛川、温渊在内，都是右神武军目前被视为有潜力、还继续留在军学院培训的中高级武官，从营指挥到都虞候两级，总计有八十余人。
当然，这次作为侍从武官受到征召的，还有从天平都等部选拔出来进军学院培训的中高级武官一百人。
除此之外，韩谦还刚刚签发军令，要征召各地接受培训的基层武官约五百余人，与中高级受训武官编一支侍从武官骑兵队，要他们以最快的时间到寿春报道集结。
这时候赶上年节，不要说主要在居地地就近接受培训的基层武官了，军学院也有大半的学员因为家小不在历阳，都告假离开历阳与家人团聚去了。
却是右神武军的将官家小，主要归降后主要都在历阳、东湖定居，集结最为便利。
“发生了什么回事？”
家丁牵马出门通知其他人，归附棠邑后都颐养宅中或游历山水、不问世事的温暮桥，这时候也忍不住问道。
不管特编侍卫武官骑兵队或是其他名义，韩谦将这么多正在受训的中高级及基层武官进行紧急征召，意味着他极可能要在寿春进行大规模的兵马扩编，而不是有什么事情从现有的兵马之中进行抽调。
淮西的兵马规模进一步扩张，则显然是有什么事情发生，要不然韩谦何需做打草惊蛇却又虚耗钱粮的事情？
温暮桥不知道年前一片平静祥和，有什么理由叫韩谦在这时候突然决定扩军，搞得大家连年都过不好？
魏州叛军在荥阳掘堤溃水之事，韩谦也并没有要求严格保密，温博也就直言相告，只是叮属家里人及曹霸、薛川他们不要出去随意胡说。
“梁师雄掘堤溃水，应该是阻挡梁军进攻荥阳，确保河洛东门户无忧，这事自有梁帝朱裕去头疼，棠邑需要这么大反应？”温占玉疑惑的问道。
他们之前随徐明珍投附梁国，主要还是攀附强枝的心思，但对梁国及梁帝朱裕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此时直呼其名也没有什么障碍。
不过，在他们的心目中，梁帝朱裕在当世绝对是强者级的存在，并不觉得梁师雄没有蒙兀人的相助，会是朱裕的对手。
他们心里同时也极清楚，眼下河淮西翼战线，对未来中原战局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要是朱裕能抢先收复河洛，则将打通与关中的联络，但梁师雄能不能在蒙兀人的帮助，拖到王元逵、田卫业率先攻下雍州、华州，中原局势则将变得更加恶劣。
在温占玉看来，梁师雄在荥阳掘堤溃水，是守军的一个战术动作，就像韩谦当年在乌金岭暗筑冰坝最后溃冲寿州军。
即便朱裕那边能提前察觉到这一状况，后续也极有可能对梁军进攻荥阳城会造成很大的麻烦，很可能会拖慢梁军进攻河洛的步伐，使得关中局势越发的围困，但温占玉看来，韩谦对这一状况有所预料才是啊。
就算没有蒙兀人相助，梁师雄也是梁国名将，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手段？
“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某些人是不是有言过其实了？”曹霸撇着嘴说道。
虽然这些年他在棠邑军手里吃过很大的苦头，但感觉上都不如被送入军学院更令他感受折磨，只要有机会，曹霸还是忍不住会冷嘲热讽一番，温博也极为无奈。
“侯爷是觉得这事还有什么异于寻常之处？”温暮桥蹙着眉头，开口问道。
“侯爷担心魏州叛军的用心，不简单是掘堤溃冲荥阳附近的地区，只是工造司、工师院有关禹河（黄河）的水文资源太有限，有些事情还不能说死，”温博说道，“不过，侯爷已经先派霍肖骑快马赶往寿春见郭端铎，要郭端铎即刻派人去联络梁帝。倘若梁国工部主管河务的郎中官没有禹河荥州河段及鸿沟西侧具体的水文地理资料，则要两家立即派人潜入敌境进行实地测绘……”
“没有这么严重吧？”听温博说及众人新年后第一天在未雨阁议事的推测，曹霸都有些被吓到了，咂着嘴说道。
“现在必需要有第一手禹河荥阳段的水文数据才能做后续的判断，”温博说道，“倘若荥阳段的河床，已经悬出南岸，大堤一旦掘开，意味着禹河将彻底变道！而倘若蒙兀人或梁师雄最初的算计是迫使禹河改善，那即便河床没有悬出南岸，但只要积淤足够严重，他们也能在决口下方征用数以万计的民夫，堆土塞河，强迫禹河改道！”
“侯爷是猜测蒙兀人要搞浮山堰！？”温渊惊问道。
“浮山堰是什么东西？”曹霸问道。
“你这个不学无术的蠢货，整天在课堂上都只知道睡觉，要是在侯爷面前，你问出这样的蠢话，侯爷直接将你的都虞侯将衔给捋掉，我都没脸替你求情。”温博哭笑不得说道。
“你知道浮山堰到底是什么东西？”曹霸扯着温渊的衣襟问道。
“年前侯爷亲自到军学院授课，提及几个大型土木工程在战事中的应用例子，浮山堰一事重点讲解过来，你当时可能躲在薛川身后睡着了。”温渊小声地说道。
“温渊，你快去拿讲义给这憨货看，省得到寿春后给我丢人现眼。”温博气愤说道。
“侯爷也都说过那是旅及镇军主将必需要学的科目，我只想着要能率领一两千兵马冲锋陷阵就满足了，需要学哪些作甚？”曹霸说道，“你们都这么严肃，不会是这鬼捞子浮土堰真的很厉害？”
除了稍作收拾外，温博也要等第一批侍卫武官先进行集结，最快最快也要到天黑后才有可能出城赶往寿春，跟先行的韩谦等人会合。
他暂时也没有事情做，便耐着性子跟曹霸讲解浮山堰是怎么回事。
浮山堰的建造要追溯到四百多年前，当时的南朝梁武帝萧衍为了从北魏手里夺下战略要地寿阳（寿春），派人在寿阳下游临淮县境内的浮山筑拦河大坝，意图堵塞淮河，使淮河水倒灌寿阳城，迫使魏军撤出淮河南岸。
当时南梁军征用军民二十万人，南起浮山北抵潼河山，从两端填筑土方，历时两年建成。
浮山堰建成之初，对魏军的威胁确实是极大，蓄水不久，寿阳城就被大水围困，迫使魏军弃城退入北面的八公山，上游数百里内更是一片汪洋，但很可惜浮山堰仅存在四个月，就被大小冲毁。
最终的结果并没能对魏军造成致命的威胁，反倒使当时的南梁军控制区域，受到大水溃冲之灾，军民死伤无数。
“浮山堰不是没成吗？”曹霸说道。
“浮山堰未成，但不意味着梁师雄在荥阳图谋不成，一切还是要具体的水文资料，这也是要你们这些高级将官到军学院受训的关键原因。”温博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们还不是开始都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需要侯爷提醒？”曹霸嘀咕道。
温博差点被这憨货气死掉，却又无法反驳他这浑话。
“侯爷召集我们去寿春，是不是要准备出兵，联合梁军进攻荥阳？”曹霸想要有仗可打，骨髓子里都透着酥麻，比弄娘们都爽利。
“不大可能。”温博摇了摇头，说道。
虽然韩谦这么短的时间里也没有办法对后续的影响都推敲明白，但温博自有他的判断。
梁师雄并非弱将，再多的兵力，也很难在禹河水势大涨之前产荥阳城攻下，更何况整件事又极可能是蒙兀人与魏州叛军联手为之，那填多少兵马进去，都有可能会受到重挫。
温博也不跟薛川他解释太多，黑着脸要他们先认真思量这事对梁国西南部及淮西北部可能会有直接影响。
地理、算学、工造等科目是中高级武官进入军学院培训必修，薛川、温渊二人学得颇为认真。
在温博点破禹河积淤严重，河床有悬出南岸平地的可能之后，后续的影响也能进行相应的推演。
禹河（黄河）一旦彻底往南改道，鸿沟、沙颍河沿岸地区受灾会有多严重，这个并不难想象，但除了中原战局将变得更恶劣以及更混乱外，淮西也将不避免的会受到直接的深远影响。
这主要也是受颍河口位于寿春以西的地理位置所决定。
寿春北部的硖石口都不到七十丈宽，这种极特殊的地形，在夏秋雨季时已严重影响到淮河上游来水的倾泄，十年里却有七八年会在硖石口以西的淮河两岸形成大片的滞洪区。
过去十多年间，徐明珍任寿州节度使时，在八公里及寿春城以西的淮河南岸组织军民修造大堤，差不多将滞洪区都限制在北岸的颍州境内。
倘若禹河夺贾鲁河、沙颍河改道在夏季之前成为事实，这意味着硖石口上游，在容纳禹河来水后，水势规模将扩大三到五倍。
这已经不是北岸滞洪区会扩大多少的问题，同时还直接涉及到南岸的大堤能不能承受住这么大水势的冲击。
一旦南岸大堤没能撑住，这意味着寿州境内在这个夏季也会变成一片汪洋。
有提前防备，人马的损失会极有限，但寿州境内的安置计划、五六十万亩耕地被淹没，年后就计划要在龙池山着手实施的堰湖工程、北淝水河疏浚工事以及后续将寿春打造为淮西北部重镇的一系列事宜都会随之被耽误下来，钱粮上的损失将极其的惨重，都有可能打断棠邑现有的建设及发展节奏。
也许淮西的损失还是有限的，禹河改道对河淮梁军目前的控制区域影响更为严重、惨烈，从而牵涉到河淮局势往更复杂、更混乱的方向转变，甚至梁帝朱裕没能在许汝等地撑住，至使蒙兀骑兵饮马淮河北岸，对淮西及中原战局的负面影响，则更将令人害怕。
温博集结一部分侍卫武官从历阳骑马出发，年初七午前赶到寿春城。
沙颍河目前乃是河淮梁军的生命线，棠邑增援河淮梁军的物资以及旱情严重的许汝颍陈等州，主要粮田都分布于沙颍河两岸，梁国工部侍郎周道元年底就到颍州视察颍水河务，在接到郭端铎从寿春送出的消息时，周道元他还没有离开颍州。
接到消息后，周道元一边派人快马驰往新郑禀报梁帝朱裕，他本人则直接赶到寿春，来与韩谦见面。
梁帝朱裕极重视禹河水道的治理，登基之后，便专门在工部设立河务司，也很巧，河朔惊变之前，梁国工部刚刚组织人手，对禹河中上游的河道水文情况进行勘测，因而有韩谦所急需的最新数据。
荥阳河段，由于地势特殊，水情极为复杂，河道积淤情况有轻有重，周道元作为梁帝最为器重的工部大臣，他都不需要从汴京调资料，就对各种数据也都了熟于心。
在棠邑传来消息之前，梁帝朱裕也刚好派人过来，要召他赶回新郑，便是要他评估荥阳掘堤可能会产生的影响。
叛军选择的掘堤口，确实是积淤最严重的河段，河床即便没有悬出地面，也差不了几许。
而倘若如韩谦所料，这一切是梁师雄与蒙兀人精密计算的谋略，只需要征用三四万军民，在稍下游位置相对容易的筑一道拦水土堰，就极可能成功迫使禹河之水从贾鲁河、沙颍河南下夺淮入海……
确认这一信息后，韩谦便下令将第二镇军主要兵马往寿春集结，下令右神武军归家省新的兵卒，都到寿春集结编训，同时还对濠巢寿霍四州颁布军令各征募青壮民夫一万人集结寿春。
数日后，梁帝朱裕从新郑传来消息，确认蒙兀人在魏州叛军掘堤处下游的赵塘堤南北两岸各增设一座大营。
武陟县境内的赵塘堤，位于贾鲁河接禹河大闸的西侧，河床积淤更为严重，也是在决堤口下游修筑拦河大坝的绝佳地点。
目前禹河还冰封着，差不多还有一个半月左右的冰封期，冰层之下的流水也是极浅，虽然暂时看不到魏州叛军与蒙兀人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但整个计划既然确定是魏州叛军与蒙兀人联手进行，他们这时候仓促发兵强攻荥阳城也不现实，往最坏处预测局势的发展怎么都不为过。
照梁帝朱裕的要求，韩谦即刻从寿春发出十二万石糙米、三千石盐、三万担精铁以及五千具铠甲、两千具精钢大弩、两百具床子弩及一万捆铁箭等物资，提前赶在河淮回暖冰融之前，由河淮梁军控制的州县组织人手走陆路运往许州，为免以后大水冲泄下来，运力会跟不上。
元月二十日，寿州除了第二镇军一万精锐、水军两千将卒、侍卫骑兵一千人马在寿春完成集结外，新编右神武军放了近半年省亲团圆假的一万两千将卒，以及从外围州征调四万青壮民夫以及从霍邱、寿春、凤台三县征调的两万青壮男丁，都以难以想象的高效率，在寿州完成集结。
韩谦元月二十一日就签署军令，正式在棠邑制置府在第一、第二、第三镇军及棠邑水军、侍卫骑兵都之外，新增第四镇军，任命温博为都指挥使、谭育良为副都指挥使。
第四镇军组建之日，诸将卒并没有第一时间发放兵甲战械，而是直接发放大量的铁锹、挑担，临时征募的六万青壮民夫也都暂时编入第四镇军。
第四镇军当前的任务，第一就是抢在五月之前，极尽能力对八公山以西的淮河南岸大堤进行加固。
季希尧及工师院专门研究水利河务的工官、工师，在之前半个月时间内，对寿春城周边的地形地势进行新的紧急绘测。
在得到第一手的数据之后，韩谦决定将北淝水河下游、位于寿春城以东的瓦埠荡及外围总面积达三四千平方里的地势浅洼区域划为特定的蓄洪区，将这个区域里不多的民户人丁都迁出来安置。
不过，滞洪区在寿春城的西侧，今年可能往西延伸到霍邱境内，但瓦埠荡却在寿春城的东侧，在这两个区域间开挖一条深三四米深、宽二三百米、长达五十里的行洪大河，根本不可能是五六万民夫能在三四个月内所完成的任务。
那就只能在寿春城西大堤与瓦埠荡之间，划出一条相对开阔、地势较低的行洪带来。
目前要做的，除了要在行洪带的两侧修造浅堤，保护后方的灌溉区及寿春城，更主要的还是要将行洪带上、不利洪水快速泄走的地形障碍都挖通。
这样就能保证一旦寿春、霍邱之间形成大面积的滞洪，也能在最快的时间内，通过行洪带将洪水导往瓦埠荡，从而达到大幅减轻对农耕的影响。
龙池山堰湖也需要照原计划进行修造，但会在龙池山堰湖与北淝水河之间需要紧急新开挖一条渠道，以便能在雨季来临之前，将龙池山一带的溪水导往北淝水河，消除从侧后冲击南岸大堤的可能。

第六百七十四章 大水
棠邑废除徭役旧制，将丁赋、折役钱都摊入田税之中，这注定棠邑额外征用六七万人规模的青壮民夫，成本不比禁军或侍卫亲军征集同等规模的人马低多少。
除了大量的挖河修堤工具外，六万青壮民夫一个月的口粮就高达六万石糙米。
当世饭菜油脂极少，挖河修堤又都是重体力活，上堤军民一天三斤口粮只能算基本保障，此外还要提供大量的酱菜；当然，奢侈的肉食是不可能提供的；为预防脓血症，有司会千方百计的多提供新鲜蔬菜供应，数量还是极有限。
好在于农闲之余，能吃饱饭上堤劳作，每天还有十数、二十钱的工薪，对光寿濠霍四州的新附之民，却是没有丝毫的怨言。
真正有疑虑的，还是制置府内部的一些将吏，这主要一次集结六七万辎重人马，哪怕是集结期仅有半年，开销预计也将超过上百万缗，而最终的目标也仅仅是保寿春城不受水淹，是不是有必要。
在得知韩谦的决定之后，韩道昌也特意秘密赶到寿春来见韩谦，讨论后续局势可能会有的发展，他对寿春这边搞这么大的动作，也心存疑虑。
韩谦对内部还是会尽可能解释清楚，以便上下能统一思想，提高各方面的执行力。
禹河夺淮入海，他已经顾不上河淮大地所面临的困局，那是朱裕要考虑的事情，但就是在淮西，不仅仅是寿春城这座重镇有被大水淹没的可能，更令韩谦在意的，或者令韩谦丝毫不敢马虎大意的，还是寿春外城郭内外以及及霍邱东部约五六十万亩的灌溉区安全。
这灌溉区要是被淹，将直接使淮西境内的粮食供应，直接从好不容易才有的宽松局面转为紧缺。
寿春城附近的耕地，看似仅占淮西总耕地面积的百分之五六，但主要是丰产水田。
而淮西其他区域目前还是以旱地居多，特别是霍州、寿州、光州中南部的浅丘、低岭带，平均亩产量较低。
东湖、历阳、武寿等地又有大量田地用来种植棉花、药材等经济作物。
这诸多因素，就使得寿春及霍邱东部地区的粮食产量，大约直接占到整个淮西粮草产量的百分之十左右。
一旦这个地区都沦为汪洋水泽，夏秋都颗粒无收不说，还需要制置府额外拿出大量的粮食，对寿春、霍邱七八万民众进行赈济。
这里里外外核算下来，最严重的情况，会使淮西的粮食总供应，直接偏紧百分之十五左右。
以淮西的粮产规模，即便今年直接收缩百分之十五，也不会造成严重的缺粮问题，但还要继续履行对河淮梁军的粮食援借承诺呢？
而一旦叫蒙兀人毒计得售，那在贾鲁河、沙颍河两岸就极可能会形成一到两百里纵深、八九百里延长的黄泛区，到时候会产生多少饿殍于野的饥民，到时候又需要拿出多少粮食进行赈济，才不至于叫河淮之间千里皆是累累白骨？
只有死保住寿春灌溉区，才能在满足援借河淮梁军钱粮基础上，再额筹集一到两百万石粮谷，对入夏后就会大规模产生的河淮饥民进行必要的赈济。
要不然，这一切都要制置府在火烧眉头之时，重新启动在江东等地大规模购粮的计划，需要耗费多少钱物？
目前棠邑在淮西统购一百二十万石粮谷，仅需要八十万缗，但要是从江东等地大宗采购，少说需要再增加上百万缗钱。
更关键的是禹河夺淮入海一旦成为事实，就不是一两年就会停止的事情。
此时不死保寿春灌溉区，那河淮梁军一天不能夺下荥阳城、一天不能恢复禹河故道，那这件事对贾鲁河、沙颍河以及淮河中下游及洪泽浦沿岸地区的负面影响，就一天不会消除……
几种不利因素叠加下来，韩谦也难以预料棠邑军后续的形势会往什么方向扭转。
不管怎么说，韩谦怎么都要尽一切可能死守寿春灌溉区，同时还要韩道昌回到金陵后，赤山会就直接在各地启动粮食采购计划，以应对淮西可能会出现的粮食紧张局面。
当然，韩谦在寿春这么大规模的人马集结及调动，却是叫不明真相的金陵及淮东、襄北寝食难安、惊扰不休。
也的确，在年前棠邑包括水军、步营及骑兵在内，一直保持五万人左右的常备兵马，新年没过几天，韩谦突然间从历阳出发，赶到寿春进行前所未有的军事动员集结，仅仅新编的第四镇军总人马规模就高达七万余人。
也就是说，棠邑五万现役常备兵马，一下子暴增到十二万之多。
换作谁在棠邑侧榻，能安枕入眠？
金陵、楚州以及襄城，隔三岔五便派使者赶到寿春来见韩谦，询问到底发生什么事情。
韩谦也没有隐瞒的意图，将魏州叛军与蒙兀人意图迫使禹河改道之事据实相告，也提醒淮东要加强洪泽浦东岸及淮河南岸的堤坝、沟渠等水利设施的修缮。
楚梁和议之后，金陵、襄北、淮东都得以派遣商贾进入许汝宋陈等河淮梁军控制的区域，对梁师雄在荥阳城东组织军民挖掘大堤之事也有所耳闻，但无论淮东、襄北还是淮东却不觉得事势有韩谦所想象的那么严重。
除了蒙兀人在赵塘堤南北两岸的大营并还没有进一步集结军民之外，梁军在许州、汝州北部的反应也要比韩谦所说淡定得多，并没有大难临头的紧迫感，更不要说组织兵马赶在雨季来临之前，倾尽全力进攻荥阳城了。
别家不信，韩谦也没有要他们一定相信的义务，但他在寿春集结那么多的人马，进入二月之后全部都用在南岸大堤加固、龙池山堰湖修建以及行洪带的疏通上。
除了六万多青壮劳力，韩谦还陆续上从诸地征调近两万头骡马、数千辆（艘）大小车船，用来装运砂石泥土及木料等。
大堤加固、加高是一方面，但当世受材料的限制，大堤主要堆土而成，再怎么加固强化，整体强度也是极为有限，无法承受过高的滞洪水位，导洪、泄洪是死保寿春灌溉区的关键。
季希尧率领工造司的水务工师，在寿春城从西南往东南方向，划出一条东西长五十余里，南北宽数里到十数里不等的行洪带。
为确保寿春城与内地联络不被切断，位于行洪带的驿道路段则需要加宽垫高，但驿道经过行洪带时，则要预留足够的行洪涵洞。
也是为了节约时间，韩谦直接下令将为另处预制的铁梁桥构件，直接运来寿春先用，抢先在驿道过行洪带里抢先架设总共一百二十米的连续拱铁梁桥；桥墩也是开挖地基用钢筋石泥河砂混浇。
魏州叛军二月上旬便在荥阳东掘开大堤。
不过，冰封期的禹河流量很小，加上禹河荥阳段的河床还没有完全悬出平地，荥阳城东的地势又崎岖不平，整个二月都没有看到禹河大堤破开对贾鲁河、沙颍河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禹河上游到二月下旬开始解冻，禹河上游的流量大了起来，大量的碎冰从缺口南泄，侵入荥阳城以西、以南、位于贾鲁河西岸的低洼区域，使那里沦为一片汪洋，也彻底封锁住河淮梁军从嵩山东麓进攻荥阳的通道。
不过，贾鲁河（鸿沟），秦汉以降就作为沟通河淮的核心漕道，水利设施比较完善，不仅与禹河之间修有水闸、船闸，两岸还都修有堤坝。
携夹大量碎冰、从决口南泄的大水，被贾鲁河西岸的堤坝挡住，主要往荥阳城与贾鲁河大堤之间的荥泽等地流淌蓄积，一直到三月底之前，荥州境内变成一片汪洋，却还没有对沙颍河中下游的两岸地区造成严重的影响。
而这时候魏州叛军及蒙兀人已经不再掩饰他们狰狞的险恶用心，数以万计的军民被驱赶到决口以东的赵塘堤两岸，每日将数以十万担计的沙石泥土运入河道之中修筑拦河大坝。
与四百多年前南梁国于淮河中游修造浮山堰是一场注定会失败的冒险行动不同，赵塘堤附近的禹河积淤极其严重，同时上游禹河绝大部分来水都从西侧的决口往南泄出，使得赵塘堤附近的禹河之水，在三月中下旬时实际流面都不到二百米宽，而最深水位仅有一米稍过一些。
也差不多是三月底的时候，蒙兀人在赵塘堤附近，就极快的成功对禹河形成截流，后续只是将拦河大坝不断的加宽、加高，甚至试图修造一条直接横跨禹河、通往南岸的驰道，以便蒙兀人在怀、卫等州的兵马能直接进入南岸武陟等地，或进攻汴京西翼地区。
倘若棠邑拖到这时候才姗姗来迟的对这一切做出反应，前后就将错过近三个月、极珍贵的应对时间，除了将数以万计的军民，都从寿春、霍邱以东地区撤出去，放弃寿春城及附近多达五六十万亩的灌溉区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进入四月，禹河上游的渭河平原以及更北面、更西面的西北地区，以及许汝陈宋谯颍以及西翼的伏牛山、嵩山等山脉、淮河上游北岸的柏桐山、淮阳山都相继进入雨季。
而差不多进入四月，硖石口上游便形成滞洪，水位一日高过一日，到四月中下旬时，寿春城以西的淮河水位，便高出南岸大堤新修的溢洪石堰。
大型水闸的修造难度还是太大，前后仅有三个月工造时间，韩谦便没有剖开大堤在淮河与行泄带之间修造大型水闸，而是在大堤之上挖出槽口，用混凝土浇筑深桩基础，然后铺筑条石，修建溢洪石堰，将高达警戒水位的淮河水，导入大堤南岸的行泄道之中，使浑浊的洪水从南面浩浩荡荡绕过寿春城，流往瓦埠荡，这将始终使得寿春城西滞洪区的水位维持在安全水位之下。
而此时瓦埠荡以北，衔接淮河下游水道的北淝水河道还是加急拓宽中；瓦埠荡的蓄洪量也是有限，还是要及时将洪水往淮河下游排。
寿州境内的水情暂时还不算严重。
寿春灌溉区的夏粮收割四月下旬就如期进行，以豆麦为主，差不多能有五十多万石的收成，之后便是以水稻为主的秋粮播种，目前看来也不会受到多严重的影响。
然而贾鲁河、沙颍河沿岸的许汝谯颍陈亳诸州，到四月底的时候，则是陷入一片汪洋之中，无数民众被迫离开家园。
贾鲁河、沙颍河起到荥阳以东的禹河北岸，往东南方向曲折而行到寿春以西四十里外入淮，干流总长近九百里。
即便梁帝朱裕年初就识破梁师雄与蒙兀人的奸计，不要说此时的河淮梁军，就算是梁国鼎盛之时，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在入夏之时将贾鲁河、沙颍河两岸的大堤加固到能抵挡比往年高出三四倍洪水的标淮。
梁帝朱裕也没有想着赶在雨季来临之前进攻荥阳城，争取对荥阳、武陟等地禹河大堤的控制权。
战事太过仓促不说，进攻阵地随时都有可能会被大水淹没，实在是看不到有几分胜算，只能落入梁师雄与蒙兀人早就安排好的算计与圈套之中。
梁帝朱裕一直拖到四月下旬才有所行动。
这时候沙颍河两岸洪水滔天，沙颍河以西的汝州、蔡州以及许州、颍州、陈州的西部地区，已被滔天洪水与东部的宋谯及汴京等地切割开，洪泛区还有不断往两翼扩大的区域，至少会持续到八月，泛滥冲击一切的洪水才有削减的可能。
这时候河淮梁军也再次被切割成东西两部分。
梁帝这时候率领西翼的精锐轻卒，将大型战械、辎重都抛弃在后方，直接从汝州西北侧的少室山与伏牛山之间的险僻隘道穿过，杀入洛河上游的嵩县、伊川等地。
少室山、太室山等嵩山诸岭，在地形上算是伏牛山的余脉。
即便汝州西北部有一些峡谷、坡岭可以翻越进入河洛地区，但地势极为险陡，而雨季山道湿滑，还不时有泥坡滑陷。
而魏州叛军在河洛南岸的嵩县、伊川等地也不可能疏于防备，早就据险结寨、防御极严，梁军想要从这个区域发动进攻，只能用将卒的性命去填，大型战械也根本送不过去。
而一定要从这个区域，近乎是孤注一掷的对占据河洛地区的魏州叛军发动进攻，就必须要等到这一刻。
一方面需要时间修造、拓宽嵩县东部的山道。
更重要的还是朱裕要等到梁军从中高级武将到底层兵卒，都充分认识到眼下是关乎他们非生即死的背水一仗，才能有多几分成功的胜算。
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蒙兀人在赵塘堤修造拦河大坝，都直接将拦河大坝修成沟通禹河南北两岸怀州城与武陟城的驰道，蒙兀兵马的主力就主要部署在东侧，意图对汴京西翼地区展开攻势。
随着洪水的进一步泛滥，荥阳城以东、以南，继而到许州北部，都变成一片汪洋，这不仅限制蒙兀人的骑兵或步卒兵马快速增援魏州叛军所守的河洛地区，更切断蒙兀人的骑兵部队，从南部快速穿插到许州、汝州乃至蔡州腹部，攻击西翼骑兵腹背侧翼的可能。
就连徐明珍的寿州军，此时也主要被隔绝在沙颍河东岸的谯州、亳州等地。
唯有拖到这一刻，梁帝朱裕才不会担心徐明珍有心思不稳的可能，才能放心的将在沙颍河西岸集结的五万兵马，倾尽全力、倾其所有从少室山南侧的险僻谷道，杀入目前也已暂时成为孤岛的河洛地区。
然而，金陵、襄北以及淮东等地却并不知道河淮梁军的动静。
进入五月之后，江淮大地也陆续进入梅雨期，降雨连绵不断，楚杨等地内涝严重，河塘溪渠皆溢。
这使得从淮河上游而来的洪水下行，变得更加缓慢，洪泽浦之内的水位也是一天高过一天。
洪泽浦西岸地势要高一些，但钟离县境内龙游湖与洪泽浦已经连成一片。
洪泽浦南面的石梁县，幸亏这两年才迁入万余口民户，即便到处都是积涝，实际受灾情况并不严重，真正面临严峻考虑的，还是洪泽浦以东、地势最为低陷的楚州以及樊梁湖西侧的扬州北部地区。
早年清河、山阳、金湖三县所建立的军府屯垦体系，与洪泽浦东岸大堤形成有机的一体，大堤有六座大型水闸相接六条干渠，干渠再有六十八条旁支民渠，延伸到总计七八十万亩军垦屯田的每一个角落。
六道水闸干渠，不仅保证屯区的灌溉用水，而一旦洪泽浦水位上涨，还能保障能快速、及时的将洪水往下游方向引导。
楚州早年差不多有十五六万口的将卒家小眷属，在这一片屯区栖息劳作，每年还能额外向军府上缴逾六十万石的田租。
五牙军水师主力惨败于洪泽浦，东岸大堤随后受梁军破坏极其严重，之后两年，淮东求助于棠邑，才有余力重新修缮东岸大堤。
然而淮东目前仅有能力修好两座水闸，但两座水闸相接的两条干渠与东面山阳渎（邗沟北段）的清淤疏浚之事还没有开展。
也就是说，山阳、清河、金湖三县之间的军府屯区，这时候勉强恢复一定的灌溉能力，却没有恢复行洪能力。
王文谦奉命赶到金湖县督管水情的当天，将晚时分金湖县城北侧的大堤便发生决口，令王文谦措手不及，也束手无策。
浑浊的洪水仿佛千军万马一般，从决口渲泄而下，不仅大堤上有上百守堤的军民猝不及防的被卷入洪流之中，大堤下方的几个屯寨很快也被大洪淹没，兵户家小根本就来不及撤出来。
王文谦在金湖县令王远、驻军将领蔡经以及殷鹏等人的簇拥下，狼狈不堪的爬上一座缓坡，只能大堤缺口越冲越大，才不多一会儿时间，决口就被大水扒开有二十丈宽，几艘穿满砂石的乌篷船都没得及凿沉去堵缺口。
这么大的水势，这么大的缺口，当世已经不可能组织军民进行封堵。
除了将大堤上的军民先撤下来外，目前能做到的也就是多搜集一些舟船，尽可能的将更多被大水围困的民众接出来。
“黔阳侯元月在寿春集结数万民夫，便言胡虏其心歹毒，欲引禹河之水浸灌江淮，奈何信王府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还以为黔阳侯或存异动之心，反而动用极其紧缺的人力、物力在金湖西侧修造十数座屯寨、坚堡，也挖了好几道南北向的深壕，却没有征调军民修缮大堤、水闸，疏浚行洪渠，真是太可惜了。”
金湖县令王远乃是王文谦的堂兄王桁行之子，左右没有外人，在王文谦面前说话没有什么顾忌，忍不住发起牢骚。
殷鹏发愁的盯着滚滚而下的浑浊洪水，胁裹大量的杂树茅草，甚至还能隐隐看到有村民在大水中挣扎，对王远的话他则是假装听不见。
虽然王家人这时候在外人面前还是一贯的谨小慎微，但特别是传信说王珺即将临盆而之前有几名医师诊断大概率会是男丁之后，内部就已经越来越隐忍不住了。
殷鹏对此也能理解。
王文谦目前在淮东处于半致仕状态，平时都病养宅中，唯有像这时的紧急情况才会应召出来署事。
除王文谦之外，王氏子弟也就王远官职最高，但金湖县作为上县，县令品秩也仅正六品，其他人更多是八九品或压根就未入流的小吏。
而随王珺嫁入棠邑的数人，这才过去多少时间，王衍目前就已经在周惮手下担任光州长史兼潢川县令，也是正六品；王辙在军情参谋司任正六品佥事，混得最差的霍肖也都在都厅司任从正七品记室。
而霍厉、王樘作为武将，在棠邑得到升迁机会更多，此时皆任都将；特别是霍厉在棠邑侍卫骑兵司任都将，地位要比普通都将更高一筹。
而这次韩谦在寿春反应及时，提前三个月就征集七八万青壮劳力防洪备灾，几乎没有受到多惨重的损失，而淮西则是拖延到四月中旬确认形势不妙时，才抽调青壮上堤保堤，但最偏远的县，役夫都还没有调上来，大堤便垮出这么大的决口，预计未来两年，淮东形势恶势堪比延佑三年、四年。
两厢比较，怎么叫三十岁出头、脾气还没有彻底磨石的王远沉得住气？
王文谦却是脸色阴沉着不作声……

第六百七十五章 河道
淮河下游的南岸地区，地形要比北岸的泗州、海州低陷，这也注定淮河下游每有大水，楚州受灾要比泗州更为严重。当然，泗州靠近洪泽浦的区域，地势还要低一些，由于前朝修造的大堤完全荒废掉，早都变成一片汪洋。
王文谦、殷鹏、王远等人次日还是乘小舟撤到金湖城东的山阳渎大堤，这时候大堤挤满逃难的民户，满地的狼籍、悲怆，任谁在这一刻都深感束手无策，王文谦也只能将组织舟船，将这些灾民尽可能快的疏散到山阳渎东岸，使得他们暂时能到东边受灾较轻的县逃荒。
这时候一艘官船从南往北驶来，王文谦凝眸看了半晌，才恍然想起这应该是织造局的官船，也不知道慈寿宫的人这时候跑去楚州见信王杨元演，是有什么算计。
或许这边横渡的上百艘大小舟船极为混杂，又或许是停靠过来的看山阳渎西岸的受灾情况，官船在五六百步靠西岸停泊下来。
又或者是停下来后，才发现王文谦等人混杂在灾民之中，过了片晌便看到姚惜水、周元等人硬着头皮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王大人，多年不见。”周元乃是工部侍郎，论品秩已不在王文谦之下，但还是极客气的与姚惜水上前给王文谦揖手施礼。
“周大人、姚织造使客气了。”王文谦还礼道。
王文谦知道这些人多半是停船靠岸时没有注意他们在岸上，但停船靠上西岸后看到他们，又不便不来相见，他这时候也只想尴尬的应付一下，然后送这些人去楚州见信王。
果如王文谦所料，说了几句话没营养的话，周元、姚惜水便告辞离开，也没有说他们这次到底是为何事去楚州，好似他王文谦在楚州已经变成无关紧要的人物了。
王文谦也不介意，只是要正疏散灾民的舟船让到一旁，让周元、姚惜水乘坐的官船先通过去。
“他们这时候去楚州，要搞什么鬼？”殷鹏警惕的盯着沿山阳渎往北面驶去的官船，忍不住开口问王文谦。
周元身为工部侍郎，名义上是奉旨到楚州视察水情，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周元、姚惜水出现在这里，绝不是表面上视察水情这么简单。
王文谦也是摇了摇头。
他这段时间差不多在宅子里病养，有意不接触淮东的军政之事，信息也变得闭塞，他都不知道晚红楼与灌江楼的勾结到底有深，也不清楚吕轻侠、周元、李长风等人对禹河夺淮入海之事到底怎么看，也就无法准确揣姚惜水、周元此时去见信王到底想要实现怎样的意图。
过了片晌，王文谦才说道：“姚惜水、周元看到我后守口如瓶，一点口风都不漏，又一脸后悔靠岸撞到鬼的样子，想来他们此行的意图对棠邑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吧？”
殷鹏蹙起眉头。
不提禹河夺淮入海对河淮局势的深刻影响，殷鹏知道提前四个月就进行防灾、治灾淮备的淮西，这次受灾影响要远远小于淮东，仅仅是一个方面。
光寿霍濠四州，作为棠邑的新收复地区，通常说来想要消化、整固对地方的统治，需要四五年才有可能初见成效。
然而韩谦这次主要就是从这四州征募六万多青壮劳力，却极有成效的推进防灾、治灾等工作的开展，这说明即便才短短两年，但棠邑对新收复州县的掌握程度之深，远超他人想象。
也说明韩道铭年前在崇文殿上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棠邑军在淮西拥有动员十万兵马的能力，没有半点的虚夸，这次防灾、治灾，甚至可以说是棠邑军大规模集结的一次预动员。
而淮西此时哪怕是仅仅依赖内部所能产生的供给，动员十万兵力进行一场持续半年时间左右的战事，也应该完全没有什么问题了。
也就是说，淮东已无法独力抵挡棠邑军从西翼发动的攻势了。
即便蒙兀人与魏州叛军这时候掘开禹河大堤，是这次禹河夺淮入海、在淮河中下游造成大规模洪涝灾的罪魁祸首，但考虑到河淮局势后续还有极复杂的变化，殷鹏心里还是以为此时的朝堂诸公及淮东都会更加忌惮棠邑吧？
姚惜水、周元选择在这一刻前往楚州见信王及阮延他们，掰着脚趾头，都能猜到她们是有心对棠邑不利，但她们具体想着搞怎么事，对棠邑不利？
“我之前隐约听到消息，也不知道是哪方故意放出来的风声，说是李知诰与赵孟吉、王孝先暗中有勾结，不知道这是不是跟他们此行有关？”殷鹏忧虑地说道。
“心思应该都会有吧，但棠邑令太多人投鼠忌器，不是连徐明珍、司马潭到这时都没有正式叛投朱让？”王文谦说道，“且看吧……”
……
……
叶非影站在船舷甲板之上，神情麻木而冷漠的看着山阳渎西侧大堤上衣衫褴褛、满脸悲切暂时还没有彻底麻木下来的灾民，看着大堤以西的洪水滔天，浑浊的大水之中飘荡着杂木枯草以及人畜的尸体。
谁能想象年前荒宅之中一句“春暖花开”，竟然会印证在此时此刻的情形上？
叶非影她对军略之事知晓不多，但守在姚惜水的身边，听周元以及年初调归金陵的李长风、李秀等人议论，也知道蒙兀人这次用计甚为毒辣。
即便梁帝朱裕此时从险僻山道，对河洛地区发动殊死一搏的攻势，但即便能成功攻陷河洛，河淮梁军重整河淮地区的战略意图，也将彻底落空。
李长风他们很早就预测，只要有一部蒙兀兵马，配合魏州叛军在东线用兵，青密等州乃至占据徐泗地区的司马氏，都会选择向梁贺王朱让投降，继而令汴京兵马再次沦成孤军。
梁帝朱裕去年借道棠邑重返蔡州，在荥州南部重振声势，在那种情形下，以及司马氏的家主司马涎本人还在汴京，司马氏都还继续选择在徐泗居中观望，都没有表明重新效力梁帝麾下的立场。
现在河淮形势再度陡转直下，梁帝朱裕即便在许汝等地重新聚集起来的四五万精锐，但被泛滥的洪水隔绝沙颍河以西，司马氏投附魏州叛军，实在是不难想象的事情。
而这两年来退到淮河北岸之后，以汝阴县为府治、主要经营颍、谯两地的徐明珍，由于颍州位于沙颍河的下游，受灾最为严重，汝阴县近乎全境被淹没，四万多寿州军被迫往东撤到蒙城、亳州城驻守，在东侧的司马氏投降魏州叛军之后，李长风他们预测徐明珍必然也附从之。
之前，韩元齐、陈昆、雷九渊、荆浩等人守御汴京，支撑近两年之久，已经是殊为难得，但倘若再次被围困，他们还有可能在汴京城，再守上一年半载吗？
当然了，司马氏及徐明珍拖到现在，都还没有正式投降魏州叛军，叶非影多少是看不明白，李长风、李秀则猜测这两家可能是顾忌韩谦会率部直接介入河淮战事。
年初之时，看似梁帝对蒙兀的决堤夺淮之策没有做太多的应对，但还在地势较高的陈州宛丘县境内，对衔接汴京城与陈州州治宛丘城的陈汴驿道进行加固加高。
大水虽然在陈州境内泛滥在灾，但这条驿道并没有被大水冲毁，意味着棠邑一旦决定出兵参与河淮战事，就能用兵船从颍水主航道北上，然而在这条驿道的南侧路段，穿过颍河北面纵深广达五六十里的洪泛区，进入汴京南翼地区。
从这点可以判断，年初看到蒙兀人在荥阳城东侧挖掘禹河大堤时，韩谦与梁帝朱裕对后续的河淮局势恶化，是早就有清醒的认识。
要没有这条驿道，即便棠邑兵马能通过战船沿颖水北过，但两翼宽及五六十里的洪泛区，对步卒而言，也是难以逾越的天堑；洪泛区的淹水有深有浅，积淤严重，多小的船也很难通过去。
而即便预料到韩谦极有可能擅自出兵、介入河淮战事，朝堂诸王公大臣对河淮局势的反应或者说立场，却是迥然不同的。
大多数朝臣不仅认定蒙兀人消化晋地需要时间，对蒙兀人这次决开禹河大堤夺淮之策，也倾向认为蒙兀人主要目的，还要是从根本上肢解梁帝朱裕一系的势力，扶持以梁贺王朱让为首的魏州叛军。
到时候梁贺王朱让，勾结司马氏，以及徐明珍确有可能会投附朱让，他们也将组建新的梁国，统治沙颍河以东的河淮二十九州，成为江淮大地与蒙兀人之间的缓冲。
即便蒙兀人与此同时能成功夺取关中及河洛地区，也不足以对楚蜀形成致命的威胁。
毕竟沙颍河两岸泛滥成灾，从沙颍河往西到伏牛山之间的用兵通道变得极其狭窄，很难突破方城以及淮河上游、背依桐柏山的光州防线。
而蒙兀人想从关中翻越秦岭南下，梁州则将是他们越不过的天堑。
相比较之下，尾大不掉且桀骜不驯的棠邑，则日益成为朝廷某些人及诸藩镇势力眼里迫在眉睫的威胁了——当然这些人里，慈寿宫乃是主流，叶非影也相信淮东应该更深有体会。
相比较之下，溧阳侯杨恩却变得更忧心河淮局势的恶化以及蒙兀人这两三年间展现出的过人实力。
而沈漾、薛若谷以及黄化、杨致堂等人的态度较为持中，心思更多是想在左武骧军调归金陵之后，加快筹建隶属于侍卫亲军体系的右武骧军的工作。
“王文谦这两年多来，有大半时间病养宅中，也算是深谙韬光养晦之道，不过王氏族人却难免心思浮动……”
这时候听到从船舱里传来周元说话的声音，叶非影转过身，见周元藏在船舱深处的脸显得非常的阴翳，也不知道他这时候突然岔到这个话题上，是打什么主意。
“杨元演性情暴躁，却非鲁莽之辈，阮延等人又都老谋深算，而王文谦不惜屈尊对杨元演身边的宠妃百般示好，即便王家有几个年轻子弟这时候心思浮动，但想要杨元演这时候对王家人下手，怕是不容易啊。”刚才懒得登岸的春十三娘这时候人在舱室里慵懒地说道。
王珺嫁给韩谦，随便拉一个人都能看出王家的尴尬处境，这种情况下想要挑拨离间，反倒不容易下手。
“杨元演对王家人必然是心存猜忌的，也就很难再在这事上直接做什么文章，但倘若在杨元演的这个宠妃身上做文章呢？”周元阴恻恻的笑着说道，“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在襄城，陛下可是将那个姓顾的女子，先赐给黔阳侯伺寝的呢？而杨元演身边应该有不少争宠的女子，她们眼里可没有什么大局不大局的，要是能鼓动起这些人，都未必要我们直接出手……”
姚惜水、春十三娘都没有作声应周元的话，似乎都不怎么赞成在一个无关的女子身上做文章。
周元似乎也意识到姚惜水、春十三娘的情绪变化，嘿嘿干笑了两声，说道：“此时梁帝朱裕杀入河洛殊死一搏，梁师雄能不能守住洛阳、函谷关还两说，王元逵、田卫业要避免强攻华州不利，而函谷关一旦失陷顿陷进退两难之地，遂集中力量攻入雍州——不管怎么说，留给我们的时间真是不多了……”
河淮东线的局势差不多已定，即便棠邑决意出兵河淮，也只能勉强保住汴京城往到陈州北部一线，但西线一直到关中，却还存在很大的变数。
有可能是梁帝朱裕先攻下洛阳、函谷关，打通与华州、雍州的联络，将田卫业、王元逵两部兵马重新压制在河津、同州，暂时无法南下，也有可能是田卫业、王元逵先攻下雍州、华州，先与河洛梁师雄的连成一片，令梁帝朱裕无城而返，从此梁军就能龟缩在蔡汝及许州南部、谯州西部这一小片地域残喘延息。
当然也有可能是梁帝朱裕攻下洛阳、函谷关的同时，王元逵、田卫业也攻下雍州。
在不管哪一种情况，只要关中的局势定下来，都对襄北不利。
第一种情况，梁帝攻下洛阳、函谷关，打通与关中梁军的联络，即便不考虑棠邑的因素，显然也不会同意襄北与赵孟吉、王孝先联手进攻蜀国，而会谋深圳市将赵孟吉、王孝先两部收编为梁军，驱使其到渭水北岸，与王元逵、田卫业作战。
第二种、第三种情况，蒙兀人或全面或部分取得关中的控制权，这时候襄北更多的应该要考虑蒙兀人对梁州可能会有的野心，而不是贪心谋蜀了，更不能轻易妄动。
一定要说有利的时机，就是当下趁梁军残部与魏州叛军以及王元逵、田卫业的兵马在河洛、雍州胶着僵持、谁都无暇南顾之际，或有两到三个月空隙，给他们联合赵孟吉、王孝先攻入蜀地的机会。
甚至他们并不需要一举拿下蜀国，襄北军前期只需要占领利州、巴州、通州、阆州等蜀北地区，便有进退两宜、观望形势的便利——而前期以蜀北诸州为目标，襄北并不需要动用多少兵力，可以使赵孟吉、王孝先从阴平道杀入蜀中，吸引蜀军的主力。
然而即便是如此，不仅李长风、李秀不支持，李知诰也担心局势未必能受他们的控制。
目前他们能确认叙州每年大约有两百万匹黔阳布及价值三四十万缗钱粮的兵甲战械等其他商货输入蜀中，在这种大的利益纠缠下，很难想象他们真要联手赵孟吉、王孝先进攻蜀地，棠邑不会出兵威胁襄北的东翼。
仅仅摧测棠邑有可能直接出兵增援陈州、汴京还不够，但倘若这时候淮东与棠邑起了兵衅，从东线进一步牵制住棠邑军，令韩谦难以兼顾其他方向，李知诰才会真正下定决心吧？
叶非影年前与姚惜水一起走进荒宅，当然知道亭中之人对这边的期许颇重，但除了李知诰那边一直没有表态之外，姚惜水与夫人也都担心亭中之人将她们都算计进去，却不想周元心情颇为热切，心里暗想，莫非周元暗中跟亭中人有接触？
……
……
霍邱、寿春的灾情不算严重。
濠州夹于淮河、洪泽浦之间，间之江淮连日降雨休，源出五尖山、浮槎山往流淌进淮河的溪河水位大涨，受淹较为严峻。
不过，濠州四县总丁口才十万出头，地广人稀的好处这时候充分体现出来，与滁州北部一样，即便有一部分民众受灾，但只要迁到地势高处避水，地方上有足够的能力进行安置，不需要制置府出面。
真正严重的还是霍州西部及光州境内，从四月中下旬起来，一个月之内从颍水西岸南撤、蔡汝两州无力安置的灾民，总计已有十多万老少渡过淮河，迁入这些地区临时安置。
三十余座流民大营，每天就需要拨给上千石粳米进行赈济，而这个数字每天都在增加之中。
韩谦并没有因为淮西又有十万新民就心有窃喜，还是满心忧虑当前严峻的形势，河淮崩坏、关中失陷，淮西就算有二百万人丁，又能干得了什么事情？
屋漏偏逢连夜雨。
这段时间桐柏山北麓也连续豪雨，谷水、潢水等南侧的淮河支流也是大水漫灌，从巢州西部通往光州的道路，很多段被大水冲毁，沿路架设河道之上的十数座浮桥，也仅存半数不到。
大量的物资需要先运到寿州装船，再从逆着浩浩荡荡的淮河水，溯流到霍州西部及光州境内运上岸。
韩谦马不停蹄的奔波于诸县，忙于救灾之事。
五月二十日韩谦他人在期思。
由于淮河中游形成大面积的滞洪，临近淮河、地势却又较低的期思城内，也到处都是淹过脚脖子的积水。
郭端铎、周道元等梁臣也转移到期思城，将期思城作为棠邑联络蔡汝等州的中转站；韩谦赶过来跟他们商议后续的增援事宜。
这时候梁帝朱裕亲率精锐，杀入嵩山西麓之后，已经不计伤亡的攻下洛阳南部的嵩县、伊川两座关键城池，但临近禹河的洛阳、渑池及函谷关以及东侧的偃师、荥阳等城内，还有三万叛军顽强抵抗。
此时蒙兀人在河津等地搜集数百艘渔舟，能够从孟津等地支援洛阳，使得叛军的战斗意志较强。
也好在河洛乃是梁帝朱裕的龙兴之地。
看到梁帝朱裕率梁军翻越嵩山杀入河洛，卢氏、洛宁、宜阳的世家宗阀以及民众都纷纷举兵驱逐叛军，使得梁帝暂时在河洛南部站稳脚，也能从地方上筹集一部分粮秣，不需要耗时耗力的都从蔡汝等地，利用人扛马驼最原始的方式翻越险僻谷道，往河洛地区运送军粮。
目前梁帝朱裕决定除了分一部分兵马守宜阳，盯住宜阳下方的洛阳叛军外，使荆振率一部分精锐，穿过伊水北岸的丘陵，直接插到禹河南岸，从东往西进攻渑池、函谷关，先打通与关中的联络。
由于梁军完全失去对禹河上游水道（含渭河）的控制权，蒙兀人却集结数百艘小型船舶，随时能从洛阳到函谷关之间选择平直河岸渡河，相当于是进攻渑池、函谷关的兵马侧翼将完全暴露出来；兼之河洛地区这段时间也是连日大雨，不利进攻，河洛之间的战事，最快也要两个月之后才能见分晓。
梁帝朱裕担心司马潭、徐明珍随时有可能叛变，希望棠邑能及早出兵北上，避免被司马潭、徐明珍抢先切断陈州与汴京之间的驿道联系。
不仅郭端铎、周道元二人在期思，沈鹏也携带梁帝朱裕的亲笔信函赶过来，再次提及希望棠邑及早出兵的请求。
韩谦对此却很是犹豫。
一方面是司马潭、徐明珍随时都有可能会叛变投向魏州叛军，而司马潭、徐明珍占据河淮南部地区，两部兵马加起来要超过十万之众。
一方面蒙兀人在武陟建成拦河大坝，其骑兵前锋兵马已经进入汴京东部的区域活动。
这时候韩谦即便调两万精锐步甲进入陈州北部，与韩元齐、陈昆率领的汴京守军加起来，也就四万多人马，却要在汴京到陈州之间近两百里开阔的平原区域，面对可能高达二十万敌军的围追堵截。
这一仗怎么打？
当前的情势，蒙兀人未尝不是希望将棠邑兵马拖入更有利于他们的战局之中；韩谦甚至怀疑就是如此，司马氏及徐明珍才拖延到这时还没有明确举起叛旗，但实际上已经暗中归降叛军。
一旦事实如他所料，增援的兵马无法在陈州北部立足，很可能会被数倍于己的敌军逼进汴京。
增援兵马与韩元齐、陈昆等人会合后，或许能继续守住汴京城不失，但粮草要怎么解决？
汴京城之前就遭受长时期的围困，粮食一度耗尽，饿死数千人，亏得梁帝朱裕及时返回河淮，一度解除汴京的围困，饿殍才没有扩大，酿成更惨烈的悲剧。
为解决汴京城的粮食危机，特别是确认蒙兀人及叛军有溃堤夺淮的阴毒心思，梁帝朱帝便下令将大量的居民疏散出去逃荒，但城里目前仅有十数万军民。
与金陵、寿春的外城一样，汴京外城垣与内城（皇城）之间或者说郭城区域，有大片空地，梁帝朱裕也下令将这些区域尽可能开垦耕种起来，但也仅有七八万亩的样子。
算上后续往汴京城输入粮谷以及汴京郭城所产的粮谷，仅勉强够十数万军民食用四五个月而已；进入更多的兵马，非但没有益处，甚至还会加剧存粮的消耗危机。
不能收复荥阳、武陟两城，不能及时挖开拦河大坝，不能及时封堵荥阳大堤决口，沙颍河两岸的黄泛区则将长期存在；棠邑也没有能力在敌军占据绝对优势的河淮中部地区，保证从陈州北部到汴京城的这条驿道不被敌军切断。
从淮西往汴京城输粮，这个选择极不现实；更不要说淮西境内少了两万精锐坐镇，谁知道慈寿宫及淮东会在他们背后搞怎样的动作？
韩谦更希望韩元齐、陈昆、雷九渊、荆浩等人，能果断放弃汴京城，趁着敌军还没能完成合围，将汴京城中还忠于梁帝朱裕的十数万军民撤到陈州北部，然而通过水路，将这些军民陆续疏散到颍州南部等没有被水淹的区域进行安置。

第六百七十六章 世子
大雨淅沥而下，期思城的县衙大堂修缮工作未完，这时候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还有雨水滴下来。
昏暗的厅里，韩谦与郭端铎、周道元及沈鹏对案而坐。
面对韩谦提出的建议，郭端铎深皱的眉头像桐柏山的峰岭一般，他苦着脸叹气说道：“汴京城对大梁军民的意义太重要了，一旦主动放弃，将直接影响到我军的士气——陛下他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可能，但将吏皆是不舍啊！”
“侯爷担心徐明珍、司马潭实际已降，而此时只是假装未降，陛下与诸将也有考虑，”沈鹏说道，“也恰是如此，大家都担心这一切是蒙兀人的圈套，其目的乃是令我们误以为汴京往陈州颍水河畔撤出的通道还在，但等到十数万军民真从汴京城往南撤离时，敌军却会突如其来的从四面八方杀来！”
郭荣、周惮、冯缭、孔熙荣、温博、王辙等人作为棠邑的属吏，这时候坐在韩谦的下首，听郭端铎、沈鹏所言，也深以为是。
他们不主张出兵北上，担心这里面有圈套，但同样的原因，这时候叫韩元齐及陈昆等人率十数万军民出汴京城南撤，同样是极其轻率而冒险。
一旦猜测为真，韩元齐他们率两万将卒南撤速度极快，不担心会受到拦截，但包括宗室子弟以及诸将臣家小在内的十数万平民，在出汴京城到抵达陈州北部这一百六七十里的路途中，受到敌军发动的猛烈攻势，最后有几个人能安全的从颍河撤到颍州南部？
说起来，蒙兀人联手掘开禹河大堤，沿颍水制造黄泛区切割河淮大地，这招太狠了。
仅此一举，就将令他们在战略上陷入彻底的被动之中。
即便梁帝能及时打通与渭水平原的联络，但颍河以东二十九州，八九百万口民众尽落敌手，整个战局的天平也将彻底倾斜掉。
到时候淮西即便与梁帝朱裕联手，两部兵马所控制的区域，也仅有十州之地、三百万口民众而已。
而除了东线要面临以朱让为首的二十万叛军，西线更要面对整合晋地之后、战斗力更强的蒙兀人兵马。
关中彻底失守，在将来某个时间点，恐怕也将是极难避免的事情。
全然放弃汴京军民，也不现实。
不要说其他了，郭端铎、周道元乃至沈鹏，他们的家小亲族都在汴京城里，韩谦他们这时候也说出劝他们彻底放弃汴京城及十数万民众、让韩元齐、陈齐他们率两万精锐南撤的话吗？
即便将中高级将吏的家小眷属及宗室子弟都带上也不成，谁能保证这样的时刻，汴京梁军在南撤途中不闹哗变？
大家在厅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有讨论出一个能为双方都接受、又觉得可行的方案来。
这时候“嗒嗒嗒”马蹄声踩踏雨水进城来。
众人皆惊惧的抬起头，不知道又有什么噩耗发生——期思城此时乃是韩谦的临时牙帐，照规矩不是八百里加急的信报，信使入城也不能驰快马，以便对城中将卒产生不必要的惊扰。
“侯爷，夫人生了一个男丁，东湖派人报喜来了。”霍厉高兴的拿着一封手书，带着从东湖赶来送信的信使走进大厅来。
“这是大喜事，却害得大家紧张成这样子。”韩谦轻松地说道。
“恭喜侯爷，棠邑新添男丁，侯爷后继有人。”郭端铎、周道元、沈鹏贺喜道。
当前的形势恶劣至此，不管之前双方厮杀有多激烈，河朔惊变之后，棠邑没有落井下石，更没有趁火打劫，不提之前通风报信，使韩元齐、陈昆得以率部及时增援汴京以及关中兵马借道棠邑返回河淮了，最近一年多来，棠邑援借河淮的粮谷总计超过上百万石，两万余套兵甲及相应的精良战械。
甚至现在在蔡州、颍州境内成立的流民大营，每日上千石粮谷也都是棠邑在供应。
昔日的劲敌，能为大梁做到这一步，郭端铎、周道元、沈鹏等人也无话可说。
此时也商议不出能行的对策，责任又不是棠邑，他们也只能劝韩谦先回东湖看刚出生的小公子。
韩谦沉吟了片晌，决定再往陈州北部派出一千先遣辎重工造兵马，在陈汴驿道南端、被洪水淹没的临近颍水主河道区域，协助梁军扩大淹水区营寨及栈桥的修建——驿道口狭窄，一次停不了几艘战船，栈桥及水寨的规模能否继续扩大，将直接关系进援或撤退的速度与效率。
同时棠邑也会趁着徐明珍、司马氏都还没有公然叛变，趁着蒙兀骑兵没有绕到汴京南部活动，尽可能多的直接往汴京多输送些粮秣以及汴京紧缺的骡马。
骡马有时候是好东西，不仅撤退时能加快行程，夏秋时圈养汴京城郭之内，可以食草叶，不占料食，等天气冷下来，便能宰杀取肉储存，以渡饥时。
虽然当世人食肉是极奢侈之事，但非常之时只能用非常之策。
还有一个问题，是韩谦一直在考虑的。
禹河泥沙含量极高的大水决堤冲击沙颍河，到入淮河口水流缓下来，泥沙就会大量沉积下来；而大水将沙颍河沿岸的泥堤冲垮，水势涡转回旋，又会将岸边大量的泥沙、树木杂物带入主航道，不定点的产生暗沙积淤。
或许一两年间或许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时间再久一些，随着洪水反复的冲击破坏颍水河道，沙颍河航道都有可能彻底废掉。
而大水将大堤冲垮，往两岸弥漫数十里，而受两岸地形的限制，两岸洪泛区又不可能是对称的，这使得中心航道的确认也是问题，稍不小心船舶就会搁浅。
从颍口到陈州四百余里颍水主河道上，沿线重新确认能行船的主航道以及设定一些类似灯塔的标志物，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韩谦还希望梁军在殷水县北面的洪泛区里，尽量加快涉水驿道的修缮。
即便考虑到司马氏、徐明珍暂时没降，极有可能是蒙兀人引诱汴京军民出城伏击的陷阱，但撤离的准备工作却不能不做。
因此在陈州渡附近，南北各修一条横穿淹水区的高坝驿道，是梁帝朱裕早就定好的事情，以免必要时，能加快汴京军民的撤离。
用舟船将十数万军民，直接走水路撤到四百里的颍口，效率太低、速度太慢；用舟船将十数万军民从北岸撤到南岸，然后走驿道继续南撤，就快得多。
奈何河淮梁军资源有限，溃堤之前主要是对陈州北部的驿道加高加宽，陈州南部殷水县境内的近河驿道也抢修过，但在大水冲来时，这条从西南往东北延伸，位于殷水县浅低区域的驿道，没有抵挡住水势，被冲垮十余处。
陈州北部的驿道没有被冲开缺口，一方面主要是本身地势够高，另一方面是不计成本的在有可能受洪水冲击的路段加修护堤。
简易护堤也就今年抵挡第一波洪水冲击有用，明后年禹河不可能封住决口，到时候陈汴驿道还是会有一些路段暴露出来，多半也会受到水蚀破坏。
面对洪水滔天，人的力量还太微不足道了。
后续无论是增援，还是接应撤离，前期准备工作都不能停止下来，还要加紧去做；也不管怎么说，韩谦也希望韩元齐他们在汴京，前期尽可能多的再疏散一部分军民出来。
即便最终决定守汴京城，多撤些军民出来，也能缓解城里的粮食压力。
当然，韩谦也早就已经以孔熙荣、曹霸、王辙等人为首，在登船条件更好的霍邱成立了先遣旅，从诸部抽调六到八千的精兵强将，进行水陆登陆协同作战的训练，做好随时从霍邱乘水军战船北上参战的准备。
此外，第二、第三、第四镇军主力都在北部沿淮河南岸部署，就近都有水军基地，要不要大规模从陈州北部登岸增援汴京，也只是等韩谦下最后的决心。
……
……
局势是那样的诡谲险恶，韩谦当然不敢轻易下决心，将棠邑的命运都赌上去。
这也是家大业大的烦恼，他要考虑数万将卒及身后数十万家小眷属的命运，不自觉间就变得更谨慎，已没有再像金陵逆乱时豁出去一切的勇气了。
韩谦辞别郭端铎、周道元、沈鹏他们之后，便在侍卫的簇拥下，一路乘快马南下，从谷水上游浅水处涉水过河，沿途不少道路被山洪冲毁，他们赶到安丰再换舟船东进南下，五天后才赶回历阳——高绍、孔熙荣、温博、冯缭等人则往霍邱、寿春等地而去，太多的事情需要他们去处置。
韩谦赶到历阳，王珺生养才有九天，人还有些虚弱，脸色略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母子皆平安，听着婴儿清亮的啼哭，叫韩谦这些天心头的阴霾消去不少。
扬州王氏得到王珺生养的消息后，王文谦的妾室许氏以及王珺的堂婶娘周氏便带着一干女眷、小辈子侄、女婢、家仆，数十人比韩谦还要早三天赶到历阳涟园探望，都在涟园的东苑住下来。
奚荏头痛无比，既担心王家奴仆之中被刺客渗透，却不能怠慢失礼；而前日韩道铭及韩道昌两人的妻室，也带着韩府女眷、女婢、家仆赶到历阳来，又是几十人住进涟园。
平时较为清静的涟园，一时间人满为患。
韩谦赶回来之前，奚荏三天都没有睡踏实。
韩谦回来，奚荏也就不再客气，直接将两家的亲戚女眷都请出涟园，住到隔壁紧急收拾出来的一栋园子里；园子里的警戒、护卫才恢复到正常状态。
却是韩道昌算准了韩谦归来的日子，今日上午才赶到历阳来，中午去拜会温暮桥，知道韩谦回历阳，便与温暮桥一起赶到涟园来相见。
韩府、王氏女眷如此热切，韩谦也能理解。
赵庭儿生养文信时远没有这么热闹，一方面是他们当时身处叙州僻远之地，实力也远不如此时这么强势，另一方面，也可以说最为主要的，赵庭儿是妾，韩文信、韩文媛是妾生子女。
而王珺这次生养，在大楚法理上是嫡长子。
大楚封侯者甚众，但韩谦及其父韩道勋世袭叙州，韩谦又实封食邑黔阳，他这个黔阳侯的含金量，不是李知诰的新津侯或黄虑的江阴侯能比，甚至含金量比没有实封的国公、郡王都要高。
不提棠邑实质上已是藩镇，即便凭借韩谦有邑实封的黔阳侯，他的继承人便是正而八经的（诸）侯世子。
而照当前律制，王珺生养的嫡长子，稍稍长大一些，便会得到朝廷正式的册封。
韩谦将在襁褓里还只知道哇哇哭叫的小儿子抱在怀里，心里是很欢喜，但看到文信怯生生的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情形，却又不敢随意走进来。
“文信，你怎么又跑过来，小弟弟太小了，你这毛头毛脚的性子……”这会儿已有女眷想着将文信领到别的院子里去。
韩谦心里微微一叹，传统或者说习惯的力量还是太强大。
虽然他不熟悉王家的女眷，但他自己两个伯母是什么样的势利人，他再了解不过，可能这两天就已经迫不及待的给他的两个儿子身上打上“嫡子”、“庶子”的印记了。
韩谦原本不想现在就在这种事情纠缠，想着过个两天，将两家的女眷都赶走，但河淮形势危厄，他又无计可施，看到眼前这些情形，难免心头烦躁。
郭荣随韩谦回历阳，探望过王珺母子，便想离开去署理事务，韩谦这时候却突然将他叫住，说道：“眨眼间，文信都八岁了，也应该正式上书朝廷，请立他为世子了，你们说说看这折子应该要怎么拟，才合适？”
韩谦这话一出，满屋子热热闹闹的人都跟遭雷击似的愣怔在那里，难以想象王珺作为正室，这才好不容易生下第一胎，都还是男丁，韩谦就要直接上书请朝廷立赵庭儿生的长子韩文信为侯世子！？
“这……”对韩谦言听计从的郭荣，这时候也是迟疑着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韩道昌、温暮桥也都一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听岔了。
两家的女眷们，即便想反对，也轮不到她们开口，看着气氛变得有些不对劲，只能面面相觑的讪然先告退离开。
热闹的屋子一下子冷清下来，连文信一转眼都不知道钻哪里去了，就剩下韩谦、郭荣、韩道昌、温暮桥、奚荏，还有坐在锦榻上歇力的王珺——韩东虎、霍厉、王辙、霍肖等侍从武官文吏则在隔壁院子里候着，没有招唤不会随意跑过来。
“你也真是的，刚回来就搞得大家不得安生，也不能歇停几天再说这事。”王珺将幼子小心的抱过来，嗔怨道。
“早定下来也好，省得有人拿这事做文章，”韩谦说道，“现在河淮鸡飞狗跳，而江淮树欲静却风不止，真是一团乱麻……”
看王珺与韩谦说话的语调正常，韩道昌、郭荣也就不急着说什么，毕竟这种事最怕是内宅不和、搞得鸡飞狗跳。
棠邑此时说是藩国，也不过分，想想前朝末年迄今，诸多强豪有多少人在立嫡之上栽了大跟头？
韩谦的决定太过突然，韩道昌、郭荣一时间也看不透利弊，自然是先闭住嘴最要紧。
温暮桥更是清楚惜字如金的道理，坐在那里都跟快要睡着了似的。
这时候侍卫走进来，递过来一封信报，韩谦接过看过半晌，才跟郭荣说道：“徐明珍要调徐晋进太康了——你替我拟令，着孔熙荣率先遣营北上进驻陈州宛丘残城……”
太康属于陈州，一度还划入梁国京兆府辖管，位于陈汴驿道的东侧。
梁帝朱裕初归河淮，改封徐明珍为陈州节度使，原本是指望他率寿州军据陈州，往北进攻汴京以西的武陟等地，然而据武陟北窥怀州、孟津等地，助河淮梁军的主力切断河洛叛军与东线敌军的联络。
徐明珍却拖延着不往太康、拓城等地分兵，而是据谯颍两州，分兵收复、控制涡水两岸的亳州、宋州等地。
徐明珍不想去挡蒙兀人的兵锋，很容易理解，随着颍河中下游大片地域沦为洪泛区，徐明珍不得以放弃颍州，其兵马重心更是往东侧转移；在地域上先跟控制徐泗的司马氏以及控制魏博及齐等地的叛军更为接近。
这时候突然有意调兵马往西进入太康城，用意怎么都不会是纯洁。
而棠邑这边通过内线，也早就确认进入四月之后，多次有神秘客人进入徐明珍临时驻辕的蒙城；何不要说天下恐怕没有谁能比温暮桥、温博父子更了解徐明珍的心思。
不管怎么看，徐明珍举叛旗附敌，是随时都会发生的事情；当然，徐明珍也可能是对棠邑心存最后的忌惮，到这时候还没有公然叛变吧？
针对徐明珍的举动，棠邑这边也早就有预案，就是孔熙荣率先遣营北上，助梁军控制宛丘及宛丘以东的军武等寨，尽可能庇护陈汴驿道南侧的安全。
有预案，孔熙荣等人在霍邱得知寿州军异动的消息，便会直接采取行动，韩谦这边拟令只是作进一步的确认。
不过，后续是不是要增派更大规模的援兵，韩谦这时候犹是不能下决心。
慈寿宫这段时间的活动太频繁了，姚惜水、周元前几天不仅亲自赶去楚州，还两次派人去了荆州见张蟓，这令韩谦不得不考虑，一旦棠邑在陈州投入太多的兵马，战事又极可能会陷入胶着、陷入对棠邑不利的纠缠，李知诰按捺不住谋蜀的野心，棠邑要怎么应对？
梁帝朱裕说过希望棠邑能在三年内解决大楚内部的问题，但事实上都还没有过去一年内，蒙兀人便叫梁师雄掘开禹河大堤，叫河淮一片糜烂。
而这么短的时间里，王邕在蜀国新主的位子上还没有坐热乎呢。
李知诰真要按捺不住野心，与赵孟吉、王孝先联手，甚至张蟓也有可能会率部溯江而上，从巫山长峡杀入夔、渝等地，王邕能应付得过来？
郭荣找来霍肖，同时拟好三封令函，交给韩谦签印。
三封令函，有两封会用飞鸽传书送往寿春——飞鸽传书北线仅有寿春、临淮、潢川三地建有鸽巢——再经寿春送往霍邱；一封由信使骑快马走驿道北上。
“现在朝中如何议论这些事？”看着霍肖将签押好的令函拿下去处置，韩谦问韩道昌。
“棠邑会援河淮，朝中诸人都应该已有预料，但对禹河夺淮之事，大多数人，像寿王、张潮、张瀚、杜崇韬、周炳武等人都认为这事对江淮有利。禹河夺淮，颍水河道积淤情况会越来越严重，洪泛区也会不断的往两翼扩大，这不仅限制蒙兀人的骑兵部队从这一区域南下，而民众大规模的逃离，也注定使这一区域空心化，削减南阳及淮西北翼的威胁……”韩道昌尽可能详细的将朝中诸臣的观点述说出来。
“这些看法盛行朝野，只会更叫一些人内心变得更蠢蠢欲动，”郭荣叹气说道，“也许李知诰正等着我们出兵增援陈州吧……”
这边说着话，就看到赵庭儿的父亲赵老倌在院子外探头探脑的往里看，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听到什么风声——韩谦烦这事，便假装没看到，却见赵庭儿牵着文信走进来，将她爹赶走。
“你要废嫡长制，析族析产，下面人对棠邑归心，宗族拆散了，小家小户也过得舒坦，也没有什么不安的，只要大家习惯了就好，也没有那么多的家长里短，但这个院子涉及到淮西、叙州上百万口人心所向，有些深入人心的规矩，你说废便废，不要说外面人怎么看了，棠邑军民心思也会不安——你刚赶着回来，何苦搞得大家都不得安生？”赵庭儿走进来，嗔怨说道。
韩道昌、郭荣这会儿都想着抬起屁股告退。
反正这时候他们说什么话都是错，还不如避而不谈。
“周元、姚惜水，五日前赶往楚州见信王、阮延等人，所谓‘嫡子’便是他们能做的文章之一，偏偏王家也有些人心思浮动，这不是帮着添乱？”韩谦苦笑着说道。
“这些事又不是不能私下告诫，何必如此兴师动众，还要上什么折子？”赵庭儿看向抱着幼子的王珺，说道，“姐姐，你也不数落他？我刚才人还在书院里呢，这眨眼间的工夫，消息便传得沸沸扬扬，这要真上折子，我只能带着文信、文媛回叙州了。”
韩道昌、郭荣两人虚坐那里，这会儿留也不是，走也不是；温暮桥却是若有所思的拈着白须。
“既然这事惊扰这么大，真上折子的话，必然会引起诸多猜想，”王珺抱着已然入睡的幼子，迟疑的看向郭荣、韩道昌、温暮桥问道，“大伯与郭大人、温老大人，倘若你们并不知道我与庭儿都没有争名份的心思，也不知道夫君将来真要立继承人也只会选贤，不会在意名法，你们会如何看待此事？”
听王珺这么问，韩道昌、郭荣迟疑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敏感的话不好说得太直接。
投附棠邑之后，向来低调做人、虞养宅院、游山玩水不问世事的温暮桥，这时候拈着白须说道：“夫人大概不会仅仅是想说外人会认为侯爷此举，乃是记恨兰亭巷之祸吧？”
“这仅仅是其一，外人要这么想，对我王家也有益无弊，至少不至于会被立时拖入漩涡之中，”王珺说道，“但夫君如此急切的上折子，外人或许会猜想夫君又有什么其他出乎寻常之举吧？”
“夫人是觉得外人会误以为侯爷急于立嫡，其目的就像当前金陵逆乱时的情情形一般，有意领兵再涉险地作战？”温暮桥说道，“不过，大概也只有外界认定侯爷即将亲自率兵马参战河淮，一些牛鬼蛇神才会真正的跳出来……”
“要引蛇出洞吗？”韩谦想上折子请立文信为世子，纯粹是看两家女眷的样子心烦意乱，却还没有想这么深，但既然王珺、温暮桥说到这话题上，他禁不住深思起来。
“唯有引蛇出洞，接下来的局面才会稍稍清晰一些，要不然的话，侯爷不出兵也不是，出兵也不是，是个滞局——温某觉得夫人所说此策或许值得一试。”温暮桥说道。

第六百七十七章 反应
在正室王氏好不容易刚有了生养，韩谦却马不停蹄的上书请立庶子韩文信为黔阳侯世子，这事仿佛一颗石子突然间砸破平静的湖面，在金陵所掀起虽然谈不上惊涛骇浪，也是层层涟漪，令朝野议论纷纷不休。
虽然说前朝中前期就有家族财产诸子均分的新律，甚至还允许私通生子从父入籍，但宗族祭祀以及恩荫等政治权力，还是严格由嫡长子继承；而到前朝后期由于藩镇割据、战乱频生，为保证宗族势力的传续与强大，不会被诸子均分家产而削弱，嫡长制甚至一度出现退后。
而王侯之家，倘若嫡妻所生之子实在不肖，也不是没有请废改立的前例，但也没有嫡子刚刚出生没几天，就迫不及待请立庶子的道理。
当然，韩谦冒天下之大不韪请立庶长子，也没有引起特别大的争议。
或许在棠邑之外，更多人的心态，还是想着看黔阳侯府的后宅，什么时候会闹出嫡庶相争的闹剧出来，大家都有好戏可看，而大家也都很清楚，韩谦这些年一直都胡作非为，他想在棠邑做什么，外界似乎都怎么能成功阻止过。
朝野也不乏有人猜测韩谦选择这个时机上请立折子的动机是什么。
要说韩谦对当年的兰亭巷之祸耿耿于怀，迎娶王文谦之女也仅仅是出于对棠邑有利的政治联姻目的，与王文谦之女并没有什么感情，也许从心里早就将王氏女所生养子嗣排除在继承人之外——这个当然是一个原因，要不然韩谦也不需要这么高调的请立庶子了，但这显然又不是在这个时机请立庶子的主要原因。
御史台、礼部的官员，自然是情绪强烈的上书弹劾黔阳侯此举荒唐，政事堂却沉默下来，似乎短时间内并不想对韩谦的这封折子作出什么反应。
当然朝堂没有什么反应，但并不妨碍韩谦在棠邑内部采取一些措施确定长子韩文信的继承人地位。
或者说韩谦压根就没有要等朝堂给予什么反应，而是通过上奏折这一举动，对内部宣布他立长子韩文信为继承人的事实。
在上奏折请立的同时，韩谦不仅指定冯缭、郭荣这两个棠邑文吏领袖教授长子韩文信蒙学，还在孔熙荣在霍邱率先遣营战力先行沿颍水北上增援陈州的同时，下令将第三镇军调到棠邑目前最为核心的东湖、历阳、武陵、石泉一线驻防，由赵无忌兼领第三镇军都指挥使。
赵无忌作为韩赵氏的亲弟、韩谦长子韩文信的亲舅舅，虽然从天佑十二年间就最早追随在韩谦的身边，可以说是韩谦最为信任的嫡系，但他此时以侍卫骑兵司都虞侯、巢州刺史两职，再兼领第三镇军都指挥使，兵权之重已在田城、林海峥、杨钦、孔熙荣等嫡系将领之上……
……
……
进入六月，金陵城里便骄阳如火，炙烤大地，坐在凉亭旁的树荫下，同样都六十好几的杨恩，精神气却是要比沈漾好上许多，也丝毫不为园子里刺耳的蝉鸣声心烦意乱，手里持着棋子，思考棋路……
秦问、薛若谷与崇文殿内常侍陈如意坐在一旁观棋兼伺茶；其他随侍都远远的站在池塘对面。
水师主力覆灭于洪泽浦，杨恩曾携太后手诏赶到巢州大营，与李知诰一起劝诸将奉太后手诏行事，但杨恩当年之举，也只是想挽大楚之狂澜，并无意投向慈寿宫，也无意跟棠邑勾结到一起，事成之后，他回到金陵后只能留在宅子里“养病”。
他这病一养就是三四年，还是近两年在沈漾的劝说下，每有朝议难决之事，延佑帝都会派使者过来询问杨恩的意见，杨恩才算是恢复参政大臣的地位，但他绝大多数时间还是留在宅中。
除了大典之日，他都极少上朝。
当然，杨恩对这几年崛起的襄北、棠邑两大藩镇势力同样是警惕为主，对侍卫亲军进行扩张、新编左右武骧军，启用李长风、李秀等浙东郡王府一系以及周炳武、杜崇韬等将臣，他都选择跟沈漾站在一起。
不过蒙兀人与魏州叛军掘开禹河大堤，使禹河夺淮入海，在河淮、淮东、淮西制造滔天泛滥的洪水，杨恩跟沈漾的立场又有所分歧。
而事实上在河朔惊变之后，对韩谦与梁军的勾结，甚至去年公然助关中梁军返回河淮，杨恩便没有再表明过反对的立场，甚至极主张朝堂诸公应更关注蒙兀人的威胁。
当然，杨恩与沈漾在这些主张上的分歧，并不妨碍遇到什么事情，沈漾都会先来找杨恩商议。
今天也是赶着巧了，陈如意奉延佑帝的旨意，就韩谦的请立侯世子折，过来单独询问杨恩的意见，赶着沈漾也在溧阳侯府上下棋，便一起坐在亭下说话。
“黔阳侯上折子请立妾生子韩文信为侯世子，此举还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呢！”陈如意感慨地说道。
陈如意是张平带出来的徒弟，原本也是晚红楼一脉的弟子，但在金陵事变之后与其师兄安吉祥一起为延佑帝所倚重。
陈如意、安吉祥早年或许显然有些势单力薄，毕竟没有什么威望，手下也没有几个真正能用、能信任的嫡系，缙云司被解散时，甚至都没有说一声的余地，但又是四五年过去，内侍监的事务已然没有张平、姜获两人开声的余地了。
陈如意还没有满三十岁，但出入禁中，已颇有内侍大臣的威严了。
杨恩却是眼帘子抬起瞥了陈如意一眼，问道：
“何为大不韪？”
陈如意一怔，但杨恩当年连天佑帝的面子都不给，即便听得出杨恩话里的轻蔑之意，他也只能心里暗恨，说道：“大楚律尊奉前制，‘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黔阳侯这么搞，天下不都乱套了？”
“要是‘立长立贵’这一套有用的话，那梁帝之位就不应该是朱裕在坐、蜀主之位就不应该是王邕在坐，而我们大楚天子之位，也不应该是当今陛下在坐。”杨恩哂然一笑，说道。
陈如意愣怔在那里，杨恩说话肆意妄为，他还真不敢乱接这话，瞥眼看沈漾下低头摆弄手里的棋子，似乎也完全没有在意杨恩这话有多忤逆。
“要说破坏规矩，黔阳侯早年在叙州摊丁入亩，算不算破坏规矩？在金陵募奴婢编赤山军，曾言富贵无种之言，算不算破坏规矩？在叙州、淮西大兴工造商贾，算不算破坏规矩？陈公公你代陛下过来，要问的不应该是黔阳侯此举合不合规矩，这个问题应该去问礼部诸位大人以及宗正寺诸大人，到我这里，应该要问黔阳侯此举能不能行，以及黔阳侯此举的目的是什么。”杨恩继续说道。
陈如意心里暗骂，老龟毛，老子不是还没有来及得直接问出口吗？
沈漾这时候才接过话来，说道：“韩谦急于确定继承人，并使赵氏姐弟掌握东湖的内外事务，他还是要亲自率部介入河淮战事啊！”
杨恩点点头，赞同沈漾的判断：
“当世幼子极易夭折，即便生在王侯之家，也不是谁都能平安长大成年，韩谦此时对时局作最坏的打算，显然不能立刚出生没几天的王珺之子为继承人，长子韩文信才是更适合的人选。此外，赵无忌兵权虽重，但赵家小门小户，仅赵氏姐弟一支，别无叔伯兄弟在世。韩谦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赵无忌至少目前也应该会尽心辅助其姐，拉拢好棠邑诸将吏，一起扶持韩文信长大成人，继承韩谦这些年攒下来的家业。换了王珺之子，不要看王辙、王樘、霍肖、霍厉、王衍等人权职不显，王文谦以及更多的王氏子弟都没有容纳进棠邑，但假以时日，真不好说就不是另一个有心取而代之的徐氏了。赵氏姐弟与棠邑诸将吏这些年也是共患难，除了这点外，棠邑将吏多出身草莽，韩家、王家几个在棠邑真正受到重用的也是庶子、婿子，而非嫡子，因而韩谦立韩文信为侯世子，棠邑内部或许会感到诧异，但实际不会有什么反对的声音——这时候，韩谦真要是出了什么事，棠邑才能保证更稳定的过渡下去……”
听杨恩这么分析，薛若谷蹙着眉头，迟疑地问道：“河淮的形势真是危厄到这一步，令韩谦都要在出征之前安排好后事？”
“朱裕乃一代雄主，都被蒙兀人打得没有还手之力，蒙兀人哪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啊？可惜朝中诸公却还是远不够重视，”杨恩也是发愁地说道，“徐明珍、司马潭看似都还没有投降过去，但这更像是诱棠邑入彀的陷阱，想必韩谦也早就预料——颍水泛滥如汪洋，西翼朱裕攻河洛，不需要棠邑直接出兵支持，再多的兵马在河洛也施展不开，韩谦多半还是想着保住汴京。但是，东线要绕开徐明珍所守的坚城，从颖水而上，东岸的洪泛区令兵马难行，唯有朱裕在陈州北部所抢修的驿道还单薄的屹立于洪水之中，也是韩谦唯一能增援汴京的通道。而一旦待徐明珍、司马潭叛降后，这条单薄、被洪水围住的驿道又太容易被切断，到时候韩谦非要反过来攻下亳州、谯州，才能重新跟棠邑建立联系。你们说，韩谦这时候要怎样，才不算是小心过度？”
“侯爷是断定韩谦明知道眼前是陷阱，还要踏一脚进去？”陈如意问道。
陈如意是代延佑帝来问策的，杨恩即便瞧不起他，还是沉吟着认真回答道：
“韩谦从来就是一个剑走偏锋的人，人的性子永远是这辈子最难改的，他并不会因为眼前是陷阱，就真会畏惧——这点沈相、薛大人心里再清楚不过，要有可能，我倒想劝他不要莽撞行事。不过韩谦之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助梁军从棠邑借道回河淮，他对时局的看法要比朝中诸公，都要更不乐观。而一旦河淮失陷，淮西将直面蒙兀人的铁骑，此时主动出击，将战事限制在河淮之间，或许在黔阳侯的眼里，是一个更不坏的选择吧……”
“真要叫棠邑军进入河淮与蒙兀人杀个两败俱伤，对朝廷也不算坏事。”秦问这时候嘿然笑道。
杨恩眼神凌厉的看了秦问一眼，秦问怡然转过头去。
杨恩再看沈漾、薛若谷没有作声喝斥秦问，心里暗叹，知道他们也是有这样的念头吧？
“照侯爷所言，陛下应该准了韩谦这次的折子？”陈如意嘿然问道。
杨恩沉默着不作声。
沈漾将棋子投入盘中，撑地站起来，说道：“今天这局棋就到这里吧，侯爷真是想为大楚社稷分忧，将监匠或工部的事务便应该挑起来，不能再在宅子里‘养病’了……”
杨恩坐在那里收拾棋子，也没有回应沈漾的这句话。
“哎……”沈漾轻叹一声，与杨恩告辞。
走出溧阳侯府，陈如意乘车回宫之际，问沈漾：“沈相，我回宫后要如何回禀陛下？”
沈漾站在烈阳之下，似乎都感受不到炙人的热浪，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喟然说道：“先帝既然已赐韩家世袭叙州，立不立谁，朝廷也就不便干涉太多。”
沈漾无疑是说立侯世子归为黔阳侯府内部之事，不管韩谦上什么折子，朝廷都淮奏便是，陈如意听了嘿然一笑，说道：“好咧，我便这么回陛下。”

第六百七十八章 棋子
不计京畿诸县，金陵城在逆乱之前，便有着逾四十万丁口居住，有宗室子弟、世家宗阀子弟、有朝臣及侍卫亲军、禁军将官家小，有商贾平民，更多的是侍候权贵的奴婢；极盛之时，仅宫里的侍宦宫女就高达一万六七千人。
金陵逆乱，不计其数的人或死或逃离他乡，又有十数万奴婢或文臣武吏的子弟家小为安宁宫叛军胁裹渡江，延佑帝收复金陵城时，城中人口一度仅剩七八万人。
这些年金陵说是恢复了元气，宫里所用的侍宦、宫女也有五六千人，但相比金陵逆乱之前，人口规模还是缩减了近一半。
这也就使得偌大的金陵城里，使得纵横交错的街巷之间，到处都是荒废的宅子。
西柳巷深处，一辆马车在炎热的下午，停在一栋荒宅前。
太阳火辣辣的照射下来，除了三五个跟死了一般的乞丐，蜷在稍稍阴凉的墙角、树荫下，整个巷子都看不到一个活人经过。
身穿便袍的周元走下马车前，警惕的往巷子两侧看了两眼，才先跳下马车，先走到门檐下，推开虚掩的院门，身子先闪了进去；过了片刻，就见须发皆已霜白、腿脚却显得比周元还要利落的李普走下马车，进入荒宅之中。
马车辚辚的驶出巷道，似乎巷子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荒宅之中，一名身体颀长的青年身穿衲衣，手里拿着一根竹竿，赤脚坐在长满杂草的池塘边——衣衫破烂、篷头垢面，但此时却不掩他伟岸的身姿。
周元与李普走进来，青年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他们在池塘边的泥地上坐下来，说道：“你朝沈漾、杨恩皆请楚帝准韩谦的折子，也是料定韩谦有违名法这么急着立侯世子，他随时都有可能亲率大军北上，而棠邑连日扩编兵马，但除了东湖、历阳等中枢之地皆用精锐驻守外，其石梁、义阳、淮陵以及龙潭等地，两万驻军多为新编，三万精锐连同水军主力皆在寿春、霍邱集结。陈州南部的梁军也在殷水抢修涉水驿道，韩谦统军北上，可能就是十天之内的事情——昌国公与周侍郎，还没有说服李知诰有所动作吗？”
李普蹙着眉头，与周元也是大咧咧的坐着烫热的泥堤之上，说道：“不仅知诰那边还想再等一等，长风、阿秀都不主张草率行事……”
“再等一等，怕是黄花菜都凉了，”青年哂然笑道，“现在李知诰、李长风、李秀都不重要，我就想知道昌国公可有下定决心了？”
“朱裕与韩谦联手，并没有那么好对付，即便是韩谦率部从陈州增援汴京，胜负依旧是五五之数。我估计在韩谦手里吃过太多亏的徐明珍，此时也还在犹豫着，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吧？倘若徐明珍都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那我们又怎么能知道，你们千方百计的怂恿襄北军谋蜀，目的不会是要将棠邑军的主力拖在淮河南岸吧？”李普他也没有那么傻，沉声问道。
“先生说韩谦乃江淮之异数，我初听这话心里多少还有些不屑，却没想到你们一个个都对他如此投鼠忌嚣，看来先生所言真是不假啊，”青年笑道，“你们觉得徐明珍此时或许还有回头的机会，但问题在于，韩谦率三万精锐北上之前，徐明珍敢回头吗？又或者说，韩谦、朱裕此时会以什么条件接受徐明珍回头？徐明珍舍得彻彻底底的放弃兵权，将身边最后的徐氏血脉都交出去为质，换一个回头的机会吗？而韩谦一旦率三万精锐北上，昌国公不会觉得韩谦不打下徐明珍此时分兵掌握的太康、拓城等城，不将陈汴驿道的东翼保护好，就敢冒着后路被断的危险，率三万精锐去助韩元齐守汴京城吧？徐明珍与韩谦之间，完全没有信任，对徐明珍而言，要么直截了当的向棠邑缴械投降，要么就等着韩谦率部北上跟他先打第一仗，换作昌国公是徐明珍，会做怎样的选择？”
“对徐明珍而言，依旧是襄北军先动，他再动，才能最大限度的减轻寿州军将要承受的压力，”周元说道，“周某倒想问一问，襄北军为何要先动？”
周元这时候也是越发确认蒙兀人到底还是怕韩谦孤注一掷的率部进入河淮参战，虽然他们也迫切想得到蜀地，但细想棠邑这些年崛起的历程，面对孤注一掷的韩谦，谁心里能不发虚？
“襄北军当然没有先动的理由，所以先生与我，都没有跑到李知诰跟前去徒费什么唇舌，周侍郎与周指挥使兄弟二人，似乎也没有先动的必要。又或者说，吕轻侠此时的心思跟沈漾、杨恩以及杨致堂他们一样，心里都巴望着棠邑军北上跟我们拼个两败俱伤呢。等到棠邑军真跟我们打了一个两败俱伤，襄北再谋蜀也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了，即使与淮东、寿王府及郑氏相争，怎么看最终也是襄北军的赢面更大呢，”青年笑着问道，“你们一个个是不是都这么好算计着啊？”
周元、李普都面沉如水，没有吭声，但形势很明显，棠邑如此强势，谁先动手未免能占到什么大便宜，但一旦被韩谦盯上，却一定会吃大亏。
周元之前与姚惜水赶去楚州，是曾想劝信王杨元演一起出手，还想着在王家人头上做文章，却没想到韩谦直接立庶长子韩文信为侯世子，切断王家人的妄想，令王家人心思冷静下来，信王杨元演那边自然也就稍安勿躁起来。
而没有淮东的配合，徐明珍也拖着不动，这时候襄北军先动，要是促使韩谦最终放弃北上增援的计划，先出兵进攻随州、南阳，他们找谁哭？
“一个个都好算计，一个个都替自己谋着退路，但昌国公你真是没有半点退路啊？”青年盯着李普，摇头叹道。
李普沉声问道：“此话怎讲？”
“昌国公是不是一直以为吕轻侠将二皇子接入慈寿宫，有朝一日会全力拥立二皇子为嫡，昌国公府终有一日会东山再起？”青年笑问道。
李普蹙着眉头，盯着青年，想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如果说昌国公与二皇子始终都只是吕轻侠手里的棋子，同时还注定最终是要被吕轻侠狠狠抛弃掉的棋子，昌国公心里会怎么想？”青年问道。
“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李普心头蒙上一层阴影，质问的声音情不自禁的变得严厉起来。
“李知诰在昌国公膝前喊了二十八年的义父，昌国公真就对李知诰的身世没有一丁点的怀疑，真就以为他是你那个邓姓部将留下来的孤子？”青年笑着说道，“先生却说此时的李知诰，跟当年的鲁王，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呢？当然，昌国公在江淮也没有机会见过鲁王的面，我这次过来，特地重金求来鲁王当年的一幅画像，昌国公可有兴趣一看……”
青年示意站在一旁柳树荫下的侍卫，将手里边角都有些破烂的画卷捧过来，递给李普。
李普面色铁青，站起来身接过画卷手都有些颤巍巍起来；周元站在一旁，也是难以置信的盯着徐徐展开的画卷。
“对了，李知诰当年如此轻易就奉太后手诏行事，而这些年李知诰与吕轻侠之间一直都存在着超过寻常的信任，昌国公心里真就一点没有起疑？”青年盯着李普的脸问道。
李普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撑着泥堤再坐下来，袍襟滑落入池塘水中，也丝毫不察。
“昌国公与周大人总是怀疑我们的居心，但我想问问昌国公、周大人，我们要是仅仅只为束缚住韩谦的手脚，令他不得参与河淮战事，我们只需要揭开新津侯的身世便就够了，何必苦口婆心的多次身潜险地，游说昌国公、周大人？先生费这些年奔波江湖，还不想着要实现前朝故人共治天下的梦想？当然，我们也并无害新津侯的心思，才将这幅画像送到昌国公手里……”青年说道。
周元也不是三岁小儿，猜测萧衣聊与眼前此人之所以没有直接揭穿李知诰的身世，必有其他的顾忌，而倘若大楚的局势彻底乱作一团，又说不定叫韩谦窥得火中取栗的机会，这定然绝非蒙兀人所愿意看到。
不过，周元并不觉得眼前这人在李知诰的身世之事说谎。
除了眼前这绝难作假的古旧画像外，也确如眼前这人所说，吕轻侠与李知诰之间确认有着超乎想象的信任，而这事也确实符合吕轻侠一贯的风格。
“但你到底还是揭开了知诰的身世，”李普仿佛苍老了一截，苦涩的问道，“你不拿这事去要挟吕轻侠、李知诰，却过来跟我说这些，到底想怎么样？”
“我并没有想怎么样，昌国公或许可以拿这幅画像去问吕轻侠想怎么样？”青年笑道，“这栋宅子便留在昌国公慢慢考虑吧，恕小侄不再相陪了……”
说罢这话，青年身子微微一躬，接过侍卫递过来的一支竹棒，身形顿时佝偻起来，仿佛沿街讨口饭的乞丐，丢下李普、周元二人，径直与左右往院子外的荒僻巷道走去。
走过两条街，青年蜷在一家米铺的墙角阴影里，过了许久，才看到之前载李普、周元的那辆马车去而复返，往远处荒凉的“昌国公府”驶去。
“昌国公竟然对李知诰的身世从头到尾都毫无察觉，真不是能成事之人，公子怎么还要将鲁王画像交到他手里？照我看，还真不如直接将这事揭开。”一个身形瘦小的乞丐蜷缩在青年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先生有担心韩谦早就有怀疑李知诰的身世；而即便韩谦之前不知道，我们直接揭穿李知诰的身世，也难保韩谦不会再次选择跟李知诰联手合作——这些年发生这些事，你难道还不知道韩谦并不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啊。”青年说道。
瘦小乞丐想想也是，韩谦这些年来还真是反复无常，又不是没有跟李知诰、吕轻侠他们联手过。而他们如此稠密的算计跟布局，说到底不就是猜不透韩谦及棠邑军会有的反应吗？
“对了，先生怀疑楚太后王婵儿对吕轻侠言听计从这事，令我们潜伏金陵，全力搜集慈寿宫及长春宫这些年来可能会有一切疑点以及隐秘传言，有一件事十分叫人起疑……”瘦小乞丐说道。
“哦，哪件事？”青年问道。
“楚太后王婵儿曾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病养长春宫，而五牙军水师覆盖洪泽浦前夕，长春宫传出宫女与侍卫偷情产子被杖毙抛尸荒野的秘闻——我怀疑此时慈寿宫所养的二皇子，未必真就是二皇子，吕轻侠才能叫楚太后王婵儿如此乖乖听话吧？这才符合吕轻侠的风格吧，”瘦小乞丐说道，“我担心要是这事被李普察觉，事情怕是未必如此公子所预料的那般发展吧？”
“要不是先生在，吕轻侠做事，哪那么容易有破绽给人看到？慈寿宫里的那位，到底是真皇子还是假皇子，我想吕轻侠会做得滴水不漏，这事不需要我们替她担心，”青年哂然说道，“金陵城会乱上一阵子，不再是安身之所，今明两天，我们的人就都撤出去……”
“他们即便能说服李长风、李秀等人附从，但未必就能轻易控制住杨元溥啊。再说郭亮、张瀚所掌握的左右武翊军皆是精锐，沈漾、杨恩、杜崇韬、周炳武等人皆不好相与，而韩道铭府里也是暗藏二三百名甲卒，我们真不留下来，替他们一臂之力？”瘦小乞丐问道。
“吕轻侠暗中掌握慈寿宫八年，你真以为除了李长风、李秀之外，她就织造局那点宫女、宦官可用？”青年一笑，说道，“现在只要逼得他们不得不动手，他们即便做不成事，将水搅浑的能耐还是有的，先看他们将金陵城杀得血流成河……”

第六百七十九章 三天为期
昌国公府繁华不再。
李普被贬为民后，并没有直接被从昌国公府驱逐出去，只是府里如云的奴婢早就解散掉，身边一度就剩两个老仆伺候，李普本人也被限制随意出没金陵城，但好歹郡王府一脉没有受到牵制，李长风、李秀等人相继获得重用后，之后陆续送来十数家兵、奴婢伺候、护随，园子却也没有十分的荒破。
回到府中，李普在后宅木亭里坐了良久，都不吭一声，仿佛一日之间，已然老去二十年，成了耄耋之者的沧桑老者。
只是不管李普怎么掩饰、压抑，他神色的复杂变化，都还落在周元的眼里。
周元也是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今天这一出，他此时想置身事外也没有可能，但看李普的神色，对此事已深信无疑，暗感再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倘若这时候李长风或李秀来访，看出异常，那才糟糕透顶，周元当即硬着头皮说道：“夫人向来是这种风格，凡事都会留上一手，我乍听此事或比国公爷您还要震惊，但此事应是确凿无疑了。不过，要说夫人的居心，则未必真如蒙兀人说的那么险恶，蒙兀人还是想着搅浑水，想着吸引棠邑军渡江南下，以便他们能尽收河淮。而既然新津侯的身世真相大白，不管蒙兀人揭开此事有什么居心，我这去见夫人，定叫夫人给国公爷您一个交待。”
不管怎么说，现在都不是他们一拍两散的时候，周元担心李普做出什么极端的行径来，只能是硬着头皮劝说他，先将他稳住再说其他。
“你拿这画像去见吕轻侠，叫吕轻侠、姚惜水今夜过来见我，过了今夜不见人来，我豁出老命，也会进奏陛下，揭穿你们的图谋，”李普指着石桌上的画轴跟周元说道，“当然，周元，你也不要以为跟着吕轻侠会有什么好果子吃，也不要以为这幅画像是我手里唯一的证物，我想我要是声称李知诰乃逆朝遗子，大概没有人会怀疑……”
周元心里苦笑，心想蒙兀人倘若直接抛出鲁王画像，李知诰还能自辩画像乃是伪造，意在污蔑、在大楚制造混乱，但李普站出来指证，真真切切是要比这幅鲁王画像还要能取信于人。
他再看李普回宅子后，唤到这边园子里的十多仆佣，皆是出身郡王府的家兵，也是暗感头痛，知道李普此时连他都不再信任，无奈地说道：“我这就去见夫人，但此事或许还不宜先叫临晋侯知晓，国公爷……”
“这事我自有分寸，但你也要警告吕轻侠，我年纪虽然大了，筋骨也老了，但三五个刺客想要到我府里闹事，恐怕只会叫大家更不愉快。”李普说道。
听得出李普满用的怨恨，周元也不敢多废什么话，拿起画像先告辞离开。
暮色很快降临下来，李普身形佝偻的坐在夜色之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元带着面带罩纱的吕轻侠、姚惜水走进来。
在灯笼下，她们的身形既娉婷多次，又显得单薄怪异。
“慢着。”李普轻喝道。
吕轻侠、姚惜水停在院门口，任由李普安排人搜她们的身。
“你有什么话说？”李普盯着走到凉亭前的吕轻侠，示意她与姚惜水就站在凉亭下，极力压抑内心的怨恨，问道。
“我没有什么话，国公爷要是有什么吩咐，我会尽可能去做。”吕轻侠轻声说道。
“杨元溥怎么死我不管，我要我李家子孙三天之内登上皇位。”李普说道。
“国公爷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了吧？这事真要如此容易，徐氏就绝不会落到今日如此下场。”吕轻侠说道。
“张平、姜获被踢到一边，如此崇文殿前仅有安吉祥、陈如意两人得宠，除了慈寿宫之外，宫禁之间也几乎都是这两人说得算——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两人必有一人是你安插的嫡系，要不然他们不可能好好活到今天。无论是遇刺，或是暴毙，我想杨元溥的性命大概只是你一句话的事情。”李普说道。
“话是这么说，死人也是容易，但留下来的残局要怎么收拾？”吕轻侠苦笑问道，“王婵儿再对我们言听计从，也不会坐看我们对杨元溥下毒手——没有王婵儿，我们如何说服郭亮、张瀚等侍卫亲军将领，如何说服沈漾、杨恩、杨致堂、陈德、张潮、杜崇韬、周炳武等王公大臣相信杨元溥的死，跟我们无关？还是，你一定就有把握说服你两个侄子，与我们共进退？你要清楚，事情但凡出一点纰漏，我们都将死无葬身之地。蒙兀人用计甚毒，但他们的目的不是想迫使襄北军谋蜀，以此吸引棠邑军的注意力，我们不如还是先如蒙兀人达成目的，其他人再慢慢商议、筹划……”
“除非你现在下令府外埋伏的刺客杀进来，将我国公府二十余口人杀得不留一个活口，要不然你的缓兵之计，在我这里没有任何的作用。”李普死盯住吕轻侠面纱之上的眼睛，厉色说道。
“只有三天时间吗？”吕轻侠问道。
“你这些年在慈寿宫安坐如素，不会没有做过最坏的打算，而只要此事能成，你我也无需再担心蒙兀人能拿这事相要挟，”李普说道，“当然，还是要提醒你一声，周元去见你们时，我留下一道密函。要是我三天时间内无故身亡，长风、阿秀、阿碛、柴建他们自会知道缘由！当然，柴建或许已经不值得我托付信任了，但我相信长风、阿秀、阿碛以及郡王府的百余健儿，还不是你们所能摆布的。”
吕轻侠眼皮子抽搐似的跳了跳，在亭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三天之后，正好是李秀宿值宫禁，但到时候陛下遇刺身亡，你能确保岔子不出在他身上？”
“陛下遇刺身亡，只要刺客没有留活口，而太后又立李家子孙为帝，阿秀、长风又不是蠢货，他们那里怎么会出岔子？我看你们还是先担心太后那边不要出岔子为好。”李普针锋相对地说道。
……
……
狭窄的巷道里夜色暗沉，不知道什么时候苍穹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雨势不大，也令之前酷热难耐的夜清凉一些，但坐在马车里，心头的烦躁却怎么都消去不了。
姚惜水懊恼地说道：“我们从头便不应该与萧衣卿谋事。”
“此时说这些无益。”吕轻侠这一刻也是有无力的倚着车厢壁而坐。
“三天时间，给大哥传信都来不及，”姚惜水想想仅有三天时间谋事的苦处，忍不住丧气地说道，“不若我们此时便去郢州？”
吕轻侠摇了摇头，苦笑道：“人心浮动，将卒喧闹，东北接邻棠邑不说，朝廷诸路兵马从南面攻来，如何抵挡？而韩谦绝不会容忍我们有谋蜀的举措，也不会给我们谋蜀的机会……”
姚惜水心想她们此去郢州，无疑是等同于叛变。
襄北的东北侧与棠邑接壤不说，朝廷兵马随后也能从长江、汉水各个地方进攻襄郢随邓等地。
襄北军人心浮动，柴建以及此时在襄北军任将的李碛也不会为他们掌握，张蟓也极可能会落井下石，他们必需在第一时间退入梁州才有可能自保。
但是，韩谦会给他们退入梁州的这个机会吗？
说不定朝廷诏令一下，韩谦便会出兵进攻黄砚关、武靖关，甚至都有可能绕到蔡州西南部，进攻邓州。此时棠邑三万精锐集结于寿州，溯淮河而上，攻打随邓的速度，绝对会比他们想象中要快。
只是不去郢州，她们真能在三天内覆行对李普的承诺吗？
杨元溥遇刺身亡，王婵儿怎么可能还会心甘情愿的听她们摆布？
不管杨元溥、王婵儿这些年母子不合，但她们毕竟是亲生母子。
而就算以性命相威胁，令王婵儿屈从，但只要她神色有异，叫沈漾、杨恩、郑榆、郑畅、张潮、韩道铭、杜崇韬、周炳武等人看出异常，到时候她们敢赌掌握侍卫亲军司所属左右武翊军的郭亮、张瀚等将会听从她们的调令，而不会被诸王公大臣说服吗？
更不要说左武骧军都指挥使黄虑，还是当今皇后黄蛾的胞兄，即便杨元溥真的遇刺身亡，黄虑必然也会第一个站出来拥立黄蛾之子为帝。
“蒙兀人应该还没有都离开金陵，事情既然是他们捅出来的，那你先去从他们那里借几名刺客备着。”吕轻侠沉吟着说道。
“……”姚惜水点点头，将杨元溥遇刺之事，栽赃到棠邑、淮东或其他任何一家头上，沈漾、杨恩这些老狐狸都不会相信，唯有到时候交出蒙兀人的刺客尸体，才有可能堵住他们的嘴。
“太后不会相信刺客能如此轻易入宫，她即便猜不到我们跟萧衣卿暗中联络，韩谦到时候也必然提醒她，这个怎么办？”姚惜水问道。
“叫她与杨元溥母子情绝便可，她毕竟还有一个儿子在身边，而到时候杨元溥已死，她更不会舍得第二个儿子丢掉性命，”吕轻侠这时候将一些关窍想透，声音也变得越发冰冷，皱着眉头，说道，“唯一有些难办的就是李瑶从冷宫出来成为新的太后，不会认不得自己的亲生儿子，到时候也需同一时间除掉……”
“李普会愿意看到女儿死在我们手里？”姚惜水问道。
“有得必有舍，到时候李瑶已死，他怎么不愿，也得将这个苦果咽下去。”吕轻侠无情地说道。

第六百八十章 风起
金陵城的酷暑，要比成都府难熬多了。
午后即便在荫凉的大殿之中，有宫女执扇服侍，也觉得闷热不堪，暮时雨滴哗啦啦的落在屋檐、石地以及大大小小的草木叶子上，不要说天气清凉下来，人心里听了也舒畅起来。
用过膳，清阳颇有兴致的将长过她腰胯高的彬儿喊到身前来，考究他今日蒙学的功课。
她是嫁入大楚的蜀国公主，在楚宫之中算是另类的存在，又或者是别人厌烦她自视清高却得陛恩宠，也没有谁到长信宫里走动；当然，平日里也就是在皇后黄娥的带领下，与诸妃嫔一起到慈寿宫问安之外，清阳也不乐意到其他妃嫔居住的宫室串门。
不过，王邕篡位成功，如今蜀国又对大楚称臣，清阳没有争嫡的心思，在宫里的日子却也是比以往舒坦得多。
又或者清阳没有争嫡的心思，也没有争宠的心思，杨元溥得闲还是喜欢往长信宫跑、留宿长信宫。
“离离原上草，一、一……”
清阳听着彬儿稚嫩的声音卡在“一”上字，好一会儿都再想不起下面的诗字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让宫女拿出戒尺来，看到大殿门口守侍的几名侍宦、宫女，哗啦啦的跪了一片，探头看过来，见杨元溥在陈如意等人的陪同，往大殿里走来，牵着彬儿的手，走过来敛身请安：“臣妾（儿臣）见过陛下（父皇）。”
“起来吧，今天学了什么诗，怎么都没有记得住？”杨元溥心情颇佳的牵过长子的手，问道。
“彬儿心性还是皮了些，在书斋里坐不住，”清阳问道，“陛下是遇到什么喜欢，心情这么好？”
“也没有什么喜事，韩谦从棠邑上了折子，想立妾生长子韩文信为侯世子，御史台、礼部都以为与礼法不合，前两天好几道弹劾折子，朕以为这事或要拖下去，没想到今日廷议，母后与诸公也都没有说什么，只说韩家世领叙州，黔阳侯爵的继承人，理应多听从韩谦的意见，这事便算这么过去了。”杨元溥说道。
“陛下前日着陈公公私下去问溧阳侯与沈相的意见，他们也是完全赞同？”清阳颇有奇怪的问道。
清阳深居宫中，很难再接触到更多的外界信息，即便云朴子还隔三岔五进宫来，但更多是讲解道书，解个烦闷，因而她对韩谦在这个时机请立庶长子之事困惑不解，还以为沈漾这个老顽固怎么都不会附同这事呢。
“韩谦请立长子，应是为亲自率部北上参战做准备，溧阳侯、沈相都有些担心蒙兀人势力，叫棠邑跟蒙兀人打个两败俱伤，没有什么坏处。”杨元溥在清阳面前也没有什么掩饰，哈哈笑道。
清阳心里“咯噔”一跳，她深居宫禁，甚至平日里都不跟韩道铭之女韩淑惠接触，安分得就像无害的小白兔，却也知道兄长王邕能篡位成功，离不开韩谦的支持；甚至这一年来，相当程度上也是倚重韩谦的支持，蜀中才算是勉强稳定。
不过，蜀中不是从此就无忧了。
此时赵孟吉、王孝先率七万兵马囤于秦岐等州，随时都有可能从阴平道反扑蜀中。
李知诰据梁州目前是挡住赵孟吉、王孝先他们从梁州进攻蜀北的通道，但李知诰的心思未必就单纯了。
清阳都难以想象，韩谦真要是与蒙兀人杀得两败俱伤，蜀中会不会又要出什么乱子？
“陛下是说韩谦急于立嫡，实为身后事打算，河淮时局真凶险到这一步，韩谦都认为他有可能会战死沙场？不过呢，韩谦真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陛下却是省了一桩心事呢，”清阳不动声色的笑着说道，“对了，新津侯那边，大概也会乐见此事呢。对了，陈公公去见溧阳侯跟沈相时，他们有没有考虑过新津侯那边的态度啊？”
听清阳提及李知诰，杨元溥脸色又禁不住一沉，心想他就想着棠邑与蒙兀人两败俱伤，但实际上，棠邑不大不小的受挫，对朝廷最为有利，但受大挫甚至韩谦兵败身亡，朝中恐怕难有人能制衡李知诰，亦非大楚之福。
杨元溥看向陈如意，问道：“你私下见溧阳侯与沈相时，他们这次有没有提及新津侯？”
陈如意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被问到这个问题，但迟疑了一会儿却又说道：
“微臣却是问过溧阳侯，溧阳侯却说黔阳侯与新津侯看似不睦，但凡大事却并无不睦——微臣一时揣测不明溧阳侯说这话的意思，回禀陛下时，却忘了提及这茬。”
清阳狐疑的瞥了陈如意一眼，这么重要的话怎么可能忘了回禀？
溧阳侯杨恩果真说了这话，杨恩真认为韩谦与李知诰实际上是一直暗中勾结的，一直以来的所谓“不睦”，只是演给别人看的戏？
只是溧阳侯要果真说了这话，陈如意擅自隐瞒做什么？
又或者说，溧阳侯并没有说这话，而是陈如意受了别人的请托，这时候别有用心的在摆弄是非？
清阳思量着，暗感陈如意应该不敢胡说，心想溧阳侯这两年都不怎么进宫，但陈如意去溧阳侯府问策时，沈漾也是在场，他真要敢画蛇添足的胡说八道，太容易被拆穿了。
只是陈如意之前又为何要瞒下这句话不提，里面有什么隐情令他心存顾忌？
但见杨元溥的脸色阴沉下来，清阳暗感陈如意的话应该戳中他的心思了，当下也岔开话题说其他事，也没有想到这一刻意味着什么。
杨元溥意兴阑珊的在长信宫逗留了一会儿，便带着陈如意等一干侍宦，直接回了崇文殿。
这时候雨势大了起来，瓢泼如注，天地一片黑暗，仅屋檐院墙悬挂的明角灯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明。
大殿之内明烛高烧，杨元溥走进大殿，烦躁的踱着步，好一会儿才示意左右侍宦退到外殿前，神色阴翳的盯着陈如意，问道：“你是真忘了溧阳侯的这句话，还有什么事情隐瞒朕？”
陈如意脸色惨白的跪在御案前，结结巴巴地说道：“微臣不敢欺瞒殿下，但捕风捉影之事，微臣十个胆子也不敢乱言。”
“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敢叫你辜负朕的信任？”杨元溥一直深恨身边无可信之人，却不想陈如意还真有事瞒着他，恨不得将他给剥了皮。
“微臣不敢说，说了是死罪，何况这些只是捕风捉影之事，微臣也不敢去细究。”陈如意面色如沮的不停磕头说道。
“你不说，朕现在就不能宰了你？”杨元溥摘下墙壁悬挂来装饰用的佩剑，又恨又气地说道。
“此事与太后有关。”陈如意说道。
“说……”杨元溥厉色说道。
“要验证此事也容易，陛下下旨将二皇子从慈寿宫接出来，交由韩妃扶养便行。”陈如意说道。
“到底什么事情？”杨元溥问道。
“……”陈如意似下天大的决心，咬牙说道，“微臣前段时间无意听宫女说二皇子眉眼间，与韩道铭之子韩钧相肖，却不怎么像陛下……”
“胡说八道，李瑶绝不会做出淫秽宫闱之事。”杨元溥气得要拿剑去砍陈如意，低吼着要将陈如意一嘴牙给砸烂掉。
“微臣不是说李后与韩钧有染，是怀疑此时慈寿宫里的二皇子，已不是真正的二皇子，”陈如意看着宝剑连鞘砸来，也不敢躲闪，磕头说道，“五牙水师覆灭洪泽浦前夕，长春宫里的奴婢似听到婴儿啼哭，事后又传言是长春宫里有宫女与侍卫偷欢生子，叫太后杖毙了；而在那事之后，韩钧却又年纪轻轻因病致仕，退养宣州，这一切都未免有些巧合了——微臣可是听说韩钧活得活蹦乱跳，可不像是得病的样子……”
“……”杨元溥无力的坐到御案后，难以相信陈如意所说的这一切。
“这两件事微臣虽然早有耳闻，但捕风捉影之事，又事涉太后、韩府，给微臣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陛下面前胡说八道，微臣实非有意欺瞒陛下，”陈如意说道，“前日微臣去见溧阳侯，听溧阳侯说了那话，微臣才留了心，但微臣还没有来得及暗中去查这事；微臣胆子也小，也不知道要不要去暗中查清这事……”
“你是说二皇子已经出宫，现在慈寿宫里的那个，是移花接木的孽子？”杨元溥咬着牙问道，“而又是因为这个，所以棠邑与襄北才看似不睦，实则并无不睦？”
“微臣不敢胡乱猜测。”陈如意说道。
“你随朕去慈寿宫！”杨元溥站起来说道。
“陛下万万不可，此事不实，微臣饮鸠谢罪便可，但此事若实，陛下怒气冲冲而去，怕是有杀身之祸啊，要从长计议啊！”陈如意跪到杨元溥身前，抱住他的大腿，苦劝道。

第六百八十一章 母子情绝
一夜豪雨如注，宫禁之间也有一些地势低的班院受淹，等到天亮，雨势好不容易歇了，内廷的低级宫女侍宦七手八脚的抬搬箱笼，就着清晨就已有几分毒辣的日头晾晒浸湿衣裳、书卷等物。
张平、姜获夜里也没有歇息好，一早就四处察看，好在主要宫室大殿地势高，而宫城外的朝阳渠排水都还顺畅，陛下、太后及诸多妃嫔、贵人们的起居都没有受到影响。
张平、姜获乃是内侍监及少监，但一两个月都未得能杨元溥召见一回，请辞又难去，这时候也只能是将宫里的常规事务安排好，不出什么纰漏。
今日轮到李秀率部宿值宫城，李秀也是一早过来跟着侍卫亲军司都指挥使，也就是侍卫亲军诸营名义上的统帅陈德赶过来与张平、姜获会合，确保将卒换值有序进行，不受昨夜的大雨影响。
看着没有什么事情，李秀便想着到崇文殿请安，却看到黄虑、郭亮在两名侍臣的引领下，从崇阳门走进来。
黄虑乃是左武骧军都指挥使，也是李秀的顶头上司，他平时除了坐镇武骧军大营外，也会轮值着与陈德值守侍卫亲军司衙门处理事务，但不会直接带兵值宿宫禁。
今日在宫城之外、皇城之内值守的，乃是郭亮的左武翊军一部分人马。
当然了，具体的值守工作，还是郭亮手下的都虞候分头负责，郭亮的职责跟黄虑类似，主要还是全面负责左武翊军的事务以及具体的宫禁班宿及城防安排。
看到黄虑、郭亮二人一大早便进宫来，李秀、张平、姜获还以为有什么特别紧要的事情发生，但走过来寒喧，黄虑、郭亮也不清楚陛下为何一大早就传旨叫他们进宫。
“陛下去慈寿宫给太后请安了，你们先去崇文殿等上片刻。”张平跟黄虑、郭亮说道，心想着陛下给太后请安，也就眨眼间的工夫就应该回崇文殿署理政务，这几年来除了特定的仪礼、庆典，都没见过他们母子俩坐在一起超过半个时辰。
……
……
为示孝道，皇后黄娥每日跟应卯似的，都会带着诸妃嫔到长寿宫来请安；杨元溥隔三岔五也会过来说几句话，但没有一个定准。
当然，杨元清今日一带着陈如意及数名侍宦过来，正在慈寿宫大殿请安的诸妃嫔都没有什么意外，还以为有什么国事要紧着过来讨论。
清阳昨日没有睡踏实，但也没有意识到今天崇文殿里会有什么问题，她便也想带着皇长子杨彬先回长信宫去。
“彬儿留下来再说会话。”杨元溥牵住长子的手，将他留下来。
听杨元溥这么说，清阳不能走，黄娥、韩淑惠等嫔妃也就坐在一旁陪同。
“陛下今日怎么一早跑哀家这边来，是不是有什么烦心的事情？”王婵儿牵着二皇子杨林的手里，看着坐在对面的杨元溥，总觉得他一早过来神色有异，眼神也总在杨彬、杨林的身上转来转去，但她也没有深想，还以为他是遇到什么事情，才有如此的表现。
皇长子杨彬才七岁，而次子杨林还要小两岁，脸形都没有长成，营养都有些过剩，圆乎乎的脸，看不出太大的区别，但留了心，又或者说起了疑心，却还是能从鼻骨、眉目等特征性突出的器官看出一些端倪来。
杨元溥对韩钧不是很了解，但当年在岳阳时诸臣主张给王婵儿设立专门的亲卫府以示尊崇，李冲、韩钧前后都有相当长的时间在王婵儿身边宿值护卫，杨元溥再少见，与韩钧也打过好几十次照面。
留了心之后，杨元溥看次子杨林的鼻骨、眉目以及极明面的招风耳，真是越看越像韩钧。
陈如意在后面悄悄扯了一下衣襟，杨元溥惊醒过来，说道：
“孩儿听下面侍宦说母后身体欠康，想必是林儿性子太顽劣，孩儿便想着是不是将林儿交给淑妃照管，又或者叫他回到他母亲身边——”
“不行！”听到杨元溥说这话，王婵儿像是被踩中尾巴似的，声音都情不自禁的尖锐起来，旁人或许辨认不得二皇子的真假，但王婵儿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叫杨林回到他的“亲生”母亲李瑶身边去。
她下意识的将杨林搂入怀里，生怕杨元溥就要将杨林抢走。
“太后照顾二皇子是辛苦了一些，但照顾这么些日子，疼爱之极，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李妃如今脑疾频有发作，每日犹是神智昏沉，韩妃照顾也恐怕会有疏怠，太后怎么舍得叫二皇子搬出慈寿宫去？陛下今儿这可真是强太后所难啊。”吕轻侠这时候轻描淡写地说道。
清阳狐疑的看着大殿里的一切，她再迟钝也能感受到大殿里气氛的异常，只是暂时还想不明白，今天大殿里的一切，与昨日陈如意所说的，或者说代溧阳侯杨恩所传的那句话之间，到底有怎样的牵扯？
“母后既然不辞辛劳，不烦林儿顽劣，那便劳烦母后继续照管林儿了。”杨元溥盯着母亲死死拽住杨林胳膊的手，嘴角禁不住抽搐了两下，强抑住胸臆间翻腾的怒恨，咬牙切齿的说过一句话，站起身来便径直往大殿外走去。
清阳慌乱的忙给王婵儿行过礼，匆匆牵过彬儿的手跟着杨元溥的身后走出大大殿；不明所以的诸嫔妃，也纷纷辞退。
“……”王婵儿脸色阴翳，坐在锦榻之上，看着众人的身影走出慈寿宫的宫门。
过了好久，她犹是惊疑不定，仿佛下一刻随时会闯进一队甲卒过来，将林儿从她怀里抢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令无关的侍宦、宫女走开，蹙着眉头问吕轻侠：
“溥儿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
“不应该知道啊……”吕轻侠轻轻皱着眉头，语气却有着迟疑。
“崇文殿这两天并无任何异常。”姚惜水颇为肯定地说道。
吕轻侠、姚惜水的话并不能叫王婵儿安心，心思恍惚的在大殿荫凉处坐了一上午，临午时又听说杨元溥跑到赵贵人那里坐了好一会儿，心思更是不安。
赵贵人乃是吕轻侠安排进宫的女子，昌国公李普被捋爵位、削职为民以及李瑶被废除皇后、打入冷宫之后，二皇子杨林最初便是交由赵贵人扶养。
杨元溥清晨请安时的诸多异常以及这会儿又跑去赵贵人处，怎么能令王婵儿心安，而不担心偷梁换柱甚至当年她与韩钧偷欢生子等事败露？
惶然不安待到午后，陈如意带着两名小宦，端着托盘盛着一只玉碗过来，说道：“酷暑当头，陛下担心二皇子年幼体弱，不耐热毒，特地着王贵妃熬了一碗解暑热的黄连解辛汤，赐二皇子饮下。”
王婵儿脸色有些发白，抓握锦榻扶靠的手背青筋暴露，杏眼死死盯住陈如意身后小宦所端的玉碗，声音都有些微颤地说道：“哀家知道了，你们将解辛汤放下来，待林儿闲下来，哀家便叫他饮过再去给他皇父谢恩。”
“陛下是要微臣看着二皇子饮下，怕二皇子生性顽劣而太后又太宠溺二皇子了……”陈如意颇为坚持地说道。
“混账，有你们这么跟太后说话的？”吕轻侠厉目盯着陈如意，示意左右女卫将大殿门扉掩上，她走到陈如意身侧，将那碗药汤端起来，凑到鼻子轻嗅，盯着陈如意的眼睛，问道，“陛下着你盯住二皇子饮下这药汤，是不是药汤有什么问题？”
“吕宫使，陛下关切二皇子，这药汤怎么可能有问题？王贵妃熬煮好，说是还特地令人先尝过。”陈如意讪着脸苦笑道。
“……”吕轻侠使了一个眼色，姚惜水抱来一只狸花猫。
狸花猫嗅着药汤苦味，怎么都不张嘴。
吕轻侠掰开猫嘴，将半碗药汤强灌进去。
片晌之后，便见这只狸花猫凄厉嚎叫起来，被吕轻侠抓住后颈，猫爪抽搐着乱挠，没过一会儿便僵硬着死去。
姚惜水与身后叶清影同时出手，两柄闪烁寒光的短剑飞出，不等陈如意两名小宦逃跑，便已经扎中他们的胸口，闷叫一声，身子便歪倒下来，殷红的血从胸口缓缓流出。
“……”陈如意瘫软着跪下，朝太后王婵儿磕头，“微臣绝不知这汤药有问题，微臣绝不知这汤药有问题，是陛下着王贵妃熬煮好汤药，叫微臣端过来，微臣真不知道啊！请太后明察，请太后明察！”
王婵儿脸色惨白，死死盯住吕轻侠手里那只已经僵硬的狸花猫，这时候有白乎乎的涎沫从口角渗出。
“陈如意，虽然你的能耐都是张平传授给你，但当初你流落街头，待要饿毙街头之时，可是本宫收留了你。要不是本宫及太后，你有今日的飞黄腾达？”吕轻侠将死猫跟两个小宦的尸首扔到一地，蹲到陈如意跟前问道。
“如意绝非加害太后、宫使之意，如意是无辜的啊。”陈如意磕头叫道。
“那你给本宫说说，陛下与王贵妃这两日有什么异常？”吕轻侠问道。
“昨日陛下到长信宫，王贵妃无意似的提及二皇子的眉鼻跟大皇子长得不一样，又说及早年长春宫宫女与侍卫暗通生子被太后杖毙的传闻，还说有好几次撞见姚宫使在暗处跟赵贵人说话……”陈如意结结巴巴地说道。
“还以为这贱婢近几年老实了呢，没想到跟她死去的贱婢娘一样阴狠！”吕轻侠恨恨骂了一声，转身跟坐在锦榻之上禁不住微微颤抖的王婵儿说道，“陛下终究是不忍心对你下手，如今之计，或许只能叫二皇子喝下这黄连解辛汤了……”
“不行，绝对不行，吕轻侠，你说过要保林儿一生平安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王婵儿抽搐似的尖叫道。
“陛下心意已决，谁能劝陛下当这事没有发生过？”吕轻侠走前一步，问道。
“将真正的二皇子换回来，将林儿送出宫去，只要这事不再传出半点风声去，溥儿不会一定要取五岁小娃的性命。”王婵儿叫道。
“偷梁换柱之后，二皇子便在外染了伤寒，不冶身亡。这事说出来，陛下绝不会相信我们啊，”吕轻侠说道，“再说，两个小宦死就死了，便说他们忤逆太后杖毙，将尸首扔出宫去，也不会有谁追究，但陈如意乃是陛下身边的人，无法将他扣留太久啊……”
“不，我不是陛下的人，我从今之后只知道效忠太后、吕宫使，”陈如意慌乱说道，“陈尚、黄而这两个家伙手脚不利落，打翻赐给二皇子的汤药，太后盛怒之下才下令杖毙了他们——如意就知道这些，跟陛下也只会禀报这些！”
“你怕是出了这大殿，便会对陛下说另一套说辞吧？”吕轻侠转身看向陈如意，嘿然笑道。
“将他先抓起来，让我想一会儿。”王婵儿虚弱地说道，直觉头脑里一片混乱……

第六百八十二章 半阕残词
夜里豪雨如注，到白天却又骄阳如火，炙烤大地。
想着一早慈寿宫里发生的事情，清阳坐在大殿里便烦躁不安。
宫里的规矩严格，长信宫里她能信任的几个人都是从蜀都陪嫁过来的，但叫她们去打听消息，没有什么事还好，要有什么事，又只会打草惊蛇。
午后天阴下来，但天气逾发的烦闷。
“云观主遣人过来说这几天寻得一册琴谱，像是前朝大家顾朴道留下来的残谱，问娘娘稀不稀罕……”女侍走进来禀告说道。
今年夏季，天气酷热，又动不动就大雨倾盆，出入不便，清阳懒得去崇福观礼道，也懒得召云朴子进宫说话，却不想云朴子这几天动不动就能找些稀罕的物什献过来。
要是昨夜之前，清阳也不会多想什么，但她刚要让人直接收下云朴子进献的琴谱，不需要云朴子在这么热的天里进宫请安，心念一转，陈如意转述溧阳侯杨恩的话、陛下今日在慈寿宫的怪异表现以及午时又特地跑到赵贵人处住了好一会儿，这些与云朴子这几天频频派人过来进献，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有一阵子没有见着云观主了，我这几日读道书，有好几处不得甚解之处，正好请云观主进宫来讲解一二，也要好生谢谢他这么热的天都还惦念着本宫……”清阳说道，让人去请云朴子进宫来。
崇福观作为皇家道院，就在皇城之内，距离宫城不远，一炷香工夫过去，云朴子就跑过来。
清阳坐在大殿里还觉得闷热不堪，也不知道云朴子是不是练了什么功法，从大殿下走进来，雪白的须发下脸色却红润，眉额还不见丝毫的汗渍。
“韩谦却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但他这次请立长子韩文信为侯世子，本宫听大多数人议论他大体还是想安排好身后事，再孤掷一注的亲率兵马参与河淮战事，朝中大概有很多人很乐意看到棠邑跟蒙兀人杀个两败俱伤吧？”清阳身边就留几名嫡系女吏，朝云朴子问道。
“应是如此吧，”云朴子这时候也看不出长信宫里有什么异常，说道，“陛下能不顾御史台及礼部诸官的反对，这么痛快的准了黔阳侯的折子，也应该是有这样的想法吧？”
“陛下有这样的想法不假，但到底还是担心韩谦真要有个三长两短，朝中无人能制新津侯，反倒不妙，又有些忧心忡忡，”清阳说道，“三天前陛下特地叫陈如意去溧阳侯府上问策，也提及这事，溧阳侯说新津侯与韩谦看似不睦，但凡大事却无不睦。也不知道这个陈如意到底怎么想，他前日从溧阳侯府回宫来，都没有立即提及溧阳侯说过这话，却是昨夜陛下详情问及到溧阳侯对新津侯的态度有何揣测时，才突然提出来……”
“不可能！”云朴子即便早就料到陈如意或安吉祥必有一人是吕轻侠的暗子，但确认后，亦是压不内心的震惊，声音变得尖锐地说道。
“怎么不可能？”清阳眼睛瞅着云朴子问道。
云朴子意识到自己多少有点失态了，稍稍正襟而坐，说道：“杨恩当年就卷入太后手诏一事之中，对黔阳侯与新津侯之间的关系应该有比朝臣更清醒的认识，不可能会说这样的话？”
“溧阳侯或许是更清楚黔阳侯与新津侯之间的关系，但云道长又怎么就断定韩谦与李知诰不是假装‘不睦’，而以此作戏给朝廷看，而非其他？”清阳神色也禁不住严厉起来，问道。
虽然这些年她不得不倚重云朴子，虽然她与兄长王邕跟云朴子渊源极深，但不意味着她就彻底相信云朴子对她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更何况云朴子早就表明态度，绝不是她的私臣，谁知道云朴子这一刻站在哪一边？
“我确实知道一些外人所不知的秘辛，方能断定黔阳侯与新津侯之间的‘不睦’绝不会是假装，当然，他们以后即便还有可能会选择合作。不过，就如娘娘这边的秘辛，老道绝不会对外人泄漏一样，而黔阳侯与新津侯那边有什么秘辛事，还请娘娘恕老道不便坦白。”云朴子说道。
“你倒是坦白。”清阳见云朴子摆出一副姿态超然的样子，也无法拿话逼问他到底知道什么秘辛，蹙着眉头问道，“云道长既然断定杨恩绝不会说这样的话，那陈如意为何在这时候有意搅浑水？他这么说，只会对韩谦及棠邑更有利呢，毕竟会叫陛下更防备着李知诰——云道长不会又肯定的说他不是韩谦的人吧？”
“这事乍看上去对棠邑有利，但棠邑没有必要做这些画蛇添足的事情啊，”云朴子迟疑的问道，“宫里这两天还有什么异常？”
清阳虽然对云朴子也不是十足的信任，但此时除了倚重云朴子也没有他法，遂将杨元溥在慈寿宫的种种异常及午前到赵贵人处之事相告，说道：“今天的事真是透着诡异呢……”
云朴子白眉深皱的思忖时，一名崇文殿侍奉的宦官手捧拂尘走进来，说道：
“周文贵见过贵妃娘娘，陛下口谕：天气暑热难耐，陛下欲往南苑避署，请贵妃娘娘及大皇子随行侍驾……”
“这时候出宫前往南苑？”清阳又惊又疑的看着宣杨元溥口谕的宦官，看不到他脸上有什么值得怀疑之处，当下也只能先按下心里的震惊，示意他会先回去。
她当然也不会怀疑口谕有假，毕竟杨元溥出宫避暑，动静之大绝不是三五十人出金陵城；妃嫔、侍宦外加侍卫兵马以及随行的官员等等，浩浩荡荡少说得上万人。
再说一早杨元溥召黄虑、郭亮进宫，很可能就是安排“出宫避暑”之事。
当然，清阳也不会单纯的真以为杨元溥突然决定在这时候出宫，真就是为了“避暑”！
杨元溥既然这么决定，除非沈漾等大臣或太后能劝阻，她作为后宫妃嫔只能听谕行事，清阳带着对未知命运的忐忑，跟云朴子说道：
“云道长你先回崇福观吧，说不定陛下也会下旨着云道长随行呢——突然间这么大的事情，我先去慈寿宫看看是怎么回事。”
云朴子神色严峻地说道：
“不行，娘娘此刻绝不可去慈寿宫或去崇文殿。此时距离关闭宫门还有一段时间，陛下出宫避暑的御旨应该还没有传到崇福门，请娘娘此刻携大皇子随老道去崇福观避祸，宫中形势随时会大变！”
“为何有此一说？”清阳盯住云朴子问道。
她也料到形势极可能有问题，但这时候携子出宫，可能只需要半炷香的工夫，杨元溥就会派人过来质问她为何抗旨。
她到时候要如何应答？
又难道说，宫中的形势会如云朴子所暗示的那般，就会在这半炷香的时间里陡然发生惊天变故？
出宫避祸，绝不是一个能轻易做出的决定。
云朴子深知宫里的规矩，即便清阳此时愿去崇福观，但不能说服长信宫的身边人，她们阻拦的话，又或者没有整齐的仪驾，仅仅是贵妃娘子带着大皇子两个人跑出宫，能通过守备森严的崇福宫门跑去崇福观，那真是见鬼的。
当然，清阳去崇福观，只要不是出皇城，规矩也没有特别的讲究，不需要请旨，也不需要内侍省派出正式的仪驾、护卫。
好在长信宫的宫使、给事等女吏，主要是清阳从蜀都带过来的旧人，云朴子此时主要还是先说服清阳，急道：
“慈寿宫的这位二皇子并非真的‘二皇子’，从陛下今日种种举动，便能断定他应该已从陈如意处知晓这事了。而陈如意十之八九却又是吕轻侠放在陛下身边的暗子，所以陛下今日所有反应，以及此时突然要出宫避暑应该是要跟太后摊牌，实际上都在吕轻侠的掌握之中。陛下还是太沉不住气了，竟然没有召大臣秘议，被几个侍宦挑唆，竟擅自决定这事，这是逼着太后出手杀他啊。当然，陛下可能已经不相信任何一个大臣了！娘娘，你此时去见太后，必会被扣押下来，甚至与大皇子都会有性命之忧，而陛下多半等不到护驾兵马赶来、走出崇阳门！”
“为何说二皇子不是二皇子，你有什么能证明此事？”
清阳郡主震惊的盯住云朴子，难以想象平时看着人畜无害的云朴子，竟会知晓这么多的惊天秘闻；她这一刻也禁不住手脚微微颤抖起来，怎么都没有想到一场宫变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
“而就算你所说是真的，太后与陛下即便因此事不睦，但也不至于就到母子相残的地步吧？”
而二皇子身份倘若有假，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前朝便有嫔妃生女，暗中替换成男婴。这样的事揭开来，必然会掀起来惊天波澜，但清阳不认为这会叫杨元溥与王婵儿一步跨到母子相残的地步。
甚至不管最终是杨元溥废王婵儿、将其幽禁深宫，还是王婵儿废杨元溥、另立新帝，她作为后宫嫔妃，也只有随波逐流的命运吧？
她此时出宫避祸，能避到哪里去？到时候无论是王婵儿废了杨元溥，还是杨元溥软禁其母王婵儿，一旨诏书过来，她还不得乖乖回宫，能避到哪里去？
当然，此时她也绝不会毫不保留的认定云朴子是值得她信任的。
云朴子这些天频频派人进宫献物，这时候又鼓动她出宫避祸，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引诱自己携皇长子落入他背后势力的控制之中？
宫里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云朴子幕后之人在操纵？
“所有的事都是吕轻侠一手掌握，她也不会叫陛下与太后有母子冷静坐下来一叙母子之情的机会，但动手就是须臾之间的事情；而除了李后之外，没有人能证明二皇子的真正身世。糟糕，慈寿宫对陛下动手之时，必然也会派人刺杀李后灭口！”
云朴子这时候陡然想透所有关节，大拍额头叫了一声，又说道。
“娘娘请相信老道，那个陈如意绝对是吕轻侠的人，今天他们所做的一切，就是迫使陛下跟太后反目成仇、迫使太后不得不决心株除陛下；到时候不管是陛下暴毙，还是遇刺身亡，只要太后为她们所掌控，他们便有掌握侍卫亲军及内外廷的正当名份。而吕轻侠做这一切，应该是迫不及待的想在黔阳侯出兵河淮之前搅乱金陵及大楚的局势！”
“云道长是想说你是韩谦的人，这些年是受韩谦的命令潜伏在皇城之中？”清阳警惕的盯住云朴子问道，“只不过本宫有一事不解，黔阳侯出兵在际，但吕轻侠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搅乱金陵的局势，难道不是说黔阳侯出兵之后，吕轻侠再发动宫变，胜算更大吗？而我要是没有记错的话，当年你在繁昌城是受姚惜水的唆使，劝我在陛下吹风韩谦与王珺的婚事？”
“当初要不是娘娘在陛下身边吹风，要不是陛下在黔阳侯守孝期间重提婚约，当年黔阳侯怎么可能会有借口直接离开繁昌？”
云朴子这时候也猜不透吕轻侠为何会在这时候被引出洞，但眼前的危急形势又是清晰无误的，极尽一切的说服清阳道。
“黔阳侯不仅早就猜到慈寿宫的这个二皇子有问题，还猜到这个二皇子就是太后与韩钧偷欢私生之子，甚至还知道新津侯李知诰乃前朝鲁王之子；老道闲云野鹤一个，虽然风烛残年，一辈子的眼力与手段，不及李遇，也不及吕轻侠，但天下大势在谁手里，在黔阳侯堪定金陵乱时，怎么也能看清楚了。至于吕轻侠为何选择在此时出手，或许有她不得已的理由——因为潜伏在金陵的，不仅她一条毒蛇！”
清阳难以想象眼前的一切，难以想象韩谦竟然早就知晓宫中这么多的秘密，心里又惊又疑，心脏都禁不住惊悸似的微微抽搐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继续质问道：
“我怎么确定繁昌之事你不是也中了计，这时候却假戏真作的来诓我？”
眼前的情形，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她甚至都怀疑云朴子是否真是韩谦部署下来的暗子，更担心这是幕后黑手给她下的套。
除了繁昌一事，之后八年时间，她都没有察觉到云朴子有明显倾向棠邑的迹象，要不然她不至于这么迟钝都察觉不到；更关键的，她问及吕轻侠为何选择此时出手，云朴子并没能直接给她答疑解惑。
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就是母子尸骸无存，这个问题解释不清，她怎么轻举妄动？
一旦选择出宫避祸，意味着她再无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娘娘可记得‘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英雄人物’这句词？”云朴子都不知道慈寿宫的刺客是不是已经往长信宫过来了，但多停留一刻，必然会多一分危险，急道。
“当年蜀都知道这句词的人不少，云道长想说什么？”清阳问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云朴子提笔在案前的宣纸上写下半首词，说道，“老道从黔阳侯那里也只知道这半阕词，至于下阕是什么，老道也没有听黔阳侯说起过，但黔阳侯说娘娘见过这半阕词，便应该会相信老道与他的交情不假。”
清阳怔怔的看着这半阕词，一时间竟有些痴了……
……
……
“邓大娘，快将彬儿带来，我们去崇福观！”
清阳心绪还算镇定，吩咐身边一名中年女吏说道。
此时大殿侍侯的四名女吏，皆是清阳从蜀国带过来的旧人，听清阳与云朴子这一番对话，虽然一直忍住没有随便插话，但这时候她们的内心里也是狂澜汹涌、脸色苍白。
她们怎么都没有想到昨日一切都还风平浪静、大家都满心抱怨天气酷热的楚宫，一夕之间竟然随时就要暴发血腥宫变。
她们原以为蜀宫之中已经够险恶，却没有想到楚宫之中的险恶，更是百倍于蜀宫。
二皇子不是二皇子，而是太后与韩钧的私生子？
陛下亲信多的陈如意，一直是吕轻侠的暗子？
云朴子却又是黔阳侯韩谦部署在宫中的暗子？
而娘娘为何确认这点之后，便不管不顾、义无反顾的就要随之出宫避祸，难道吕轻侠安排人刺杀陛下之后，不是拥立实际是韩家子弟的二皇子登基吗，难道不是还有韩谦与吕轻侠勾结的可能吗？
虽然清阳身边的四名女吏，也是见过世面的，也暗中苦练拳脚，但眼前复杂而凶险到极点的局面，叫她们也是乱作一团。
这也有一种好处，就是清阳打定主意，或者说清阳的意志够坚定，她们心里虽然有很深疑问，但没有想到更好的办法前，还是会坚定不移的照清阳的命令行事，也不会显得那么手脚无措。
这边将出宫礼道的车驾安排，同时也确认出宫避暑的御旨暂时还没有传到崇福门的守值处——可能是杨元溥（又或者是被身边唆使、操控之下的杨元溥）还晓得尽可能避免对慈寿宫打草惊蛇，但这更令清阳认清他的力微计疏。
她牵着彬儿的手，登上马车之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此出宫门，她将没有回头路可走，倘若杨元溥在宫变里侥幸没有死去，那她最好的结局，或许就是得赐死留个全尸。
“长阳院那边走水了！”一名女吏突然指着慈寿宫北侧的一处檐角惊叫道。
清阳脚踩在车辕上，越过车厢壁往长阳院那边看去，就见两道烟柱毫无征兆的升腾而起，可见火势必是在极短时候大窜起来。
她今天受惊已经太多了，这一刻都有些麻木了，但看到眼前的情景，还是有寒意从心底透出来。
长阳院乃是李瑶被贬后幽居之地，如云朴子所说，吕轻侠这时应该派人对李瑶杀之灭口了。
李瑶是唯一能辩认二皇子真假的人，李瑶一死，毁尸灭迹，谁能质疑二皇子的真假？
到时候，既无人能站出来质疑太后遣人刺杀杨元溥，也没有人能站出来质疑太后指定二皇子登基继位的合法性？
吕轻侠的计好毒、好天衣无缝！
韩谦会为了她与彬儿，不惜背上叛变的恶名，跟吕轻侠、太后她们翻脸吗？又或者自己与彬儿最后还难免会沦为韩谦与吕轻侠、太后交易的筹码？
清阳惆怅的怔想了一会儿。
“娘娘，我们该走了，再不走就迟了。”云朴子提醒道。
“走。”清阳缩身钻进车厢里。

第六百八十三章 移花接木
几处皇家道观、园林都在宫城之外、皇城之内；只要不出皇城，诸宫妃嫔大白天进出宫城，管束还没有那么严格。
除了大家都知道长信宫的主子得陛下宠爱甚欢外，崇福门守值的宫侍、校尉这时候也注意到长阳院那边的火头看样子越来越凶烈，心里焦急不知道要不要派人过去增援，这会儿也只是上前给清阳及大皇子杨彬请过安，都没有问她们去哪里，便放行了。
清阳揭开纱帘的一角，窥着长阳院方向的滚滚黑烟越发浓烈，心脏怦怦乱跳的问云朴子：“云朴子这几天频频遣人进宫献物，可是黔阳侯早已察觉到吕轻侠有动手的蛛丝马迹？”
“吕轻侠是一条毒蛇，但金陵城里潜伏在黑影里绝不仅她一条毒蛇——要说金陵城里此刻绝大多数人都巴不得黔阳侯率部挺进河淮参与，与蒙兀人杀个两败俱伤，却也有人希望黔阳侯的注意力被牵制在江淮……”云朴子倚着护拦盘膝而坐，但这一刻犹是不放心的盯着崇福宫门，担心下一刻有刺客从宫门之内追过来。
“道长是说金陵城内有蒙兀人的奸细？”清阳问道。
“更准确说是灌江楼或萧衣卿安排的密间，老道此时也有很多事情不明，但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吕轻侠会选择这样的时机出手吧？”云朴子说道，“黔阳侯上疏请立侯世子，向世人表明他即将亲自统兵北上与蒙兀人决一死战的决心后，这风就起来了，说到底蒙兀人还是怕黔阳侯与梁帝联手……”
“黔阳侯请立侯世子，亦有引蛇出洞之意？”清阳听着云朴子话里的意思，惊问道。
云朴子点点头，认可清阳的猜测。
清阳这一刻脑海闪过韩谦沉毅而略显阴翳的面庞，问道：“黔阳侯此时可在金陵？”
“老道也不知道，”云朴子说道，“皇城诸门不是摆饰，老道与制置府秘司联络，都是通过几个秘密地点传递密函进行，人并不会直接联系……”
清阳心想也是，云朴子身份特殊，又与长信宫的关系亲近，即便偶尔能出皇城，也不知道会被多少眼线盯上。
这些年作为暗子潜伏下来，能叫她都看不到半点破绽，必然是再多的小心谨慎都不过份；而韩谦此时即便已经潜回金陵那也是绝密，也轻易不会与云朴子见面。
不能确定韩谦此时是否就在金陵，清阳一颗心也就始终悬在那里落不下来，怅然看着重重殿檐之上的青空，不知道即将彻底暴发的血腥宫变，会将京畿局势搅乱成什么样子，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死无葬身之地，更不知道她与彬儿能否逃过一劫。
“要说是一切都是吕轻侠的控制之中，那陛下今日召黄虑、郭亮进宫，是否他们中必有一人已被吕轻侠拉拢过去了？”想到这里，清阳又惊惧的问道。
“黄虑不可能；而即便黄虑被拉拢过去，吕轻侠也无法控制侍卫亲军里忠于黄家的武官、兵卒——郭亮的可能性也不大，郭亮性子孤傲是一方面，而要是吕轻侠真掌握了郭亮，那她这些年形势就不至于如此窘迫了。”云朴子沉吟着说道。
当初的龙雀军五都虞侯，郭亮的资历最老，即便身后没有人扶持，他在延佑帝登基之后，也稳居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之位。他真要跟慈寿宫勾结到一起，权势只会比现在更强。
而吕轻侠真要掌握郭亮，在五牙军水师及右神武军主力覆灭之时，她们完全有能力将牌打得更好、更漂亮，甚至后续都未必有棠邑崛起的机会。
听云朴子如此分析，清阳疑惑地问道：“黄虑、郭亮既然都不是吕轻侠的人，那她看着陛下将黄虑、郭亮召进宫，就不怕局势不受她控制？”
云朴子笑道：“以我对吕轻侠的了解，她有意纵容陛下将黄虑、郭亮等人引入宫中，甚至纵容陛下将出宫避暑的意思小范围散播开来，主要目的还是将局面搅乱。她只要能掌握陛下五步之内的事，陛下什么时候或者以什么方式暴毙，都是她一言之间的事情。而只要陛下暴毙成谜，皇城之内一片混乱，太后在她们控制之下就有主持大局的天然名份。这时候不要说陈德、李长风、李秀了，郭亮在这种强大的压力下，也极有可能会选择立刻投向太后。如此一来，他们就掌握了大半的侍卫亲军，这时候不管沈漾、杨致堂他们起不起疑，至少京畿的形势会暂时落入他们的掌控之中。吕轻侠甚至可以留下黄皇后及三皇子不死，在皇城之内表面形成对峙之局，迫使沈漾、杨致堂、郑榆、张潮等人不得不赶在棠邑、淮东出兵介入京畿乱局之前，在二皇子与三皇子做出选择。依贵妃所见，那种形势下，即便陛下暴毙成迷，沈漾他们会选择谁？”
见云朴子只提沈漾、杨致堂他们的选择仅有二皇子、三皇子，却没有提彬儿，惊问道：“吕轻侠真的不会轻易放过我母子二人吗？”
“贵妃不死，李知诰谋蜀就师出无名，吕轻侠她们也没有借口直接命令张蟓走巫山长峡进攻川东，”云朴子说道，“而她们还要控制太后，贵妃一死，她们就可以跟太后说，是贵妃使陛下知悉二皇子的秘密。这也能将棠邑及韩府牵涉进来，使太后以为贵妃暗中与黔阳侯勾结，从黔阳侯那里知道诸多秘事。吕轻侠只有这样，才能将局做死，到时候外人无法轻易接近太后，而太后则永远无法摆脱她们的控制……”
“……”清阳半晌无语，但她本身作为神陵司一脉，也清晰前朝后期宦臣集团到底是如何控制朝堂的，吕轻侠此时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前朝中后期宦臣控制朝政的手段发挥到极致罢了。
……
……
清阳带着彬儿，随云朴子直接将马车驶入崇福观的后院，八名女吏嬷嬷都是她从蜀都带来的旧人。
惊魂稍定，守在观前的女吏便跑过来说有新的一队军卒进驻崇福门后，宫门很快就从里面关闭起来。
也就意味着不管宫禁之内此刻发生了什么，她们迟上半炷香的工夫，可能就走不出长信宫了。
虽然知道吕轻侠不会轻易放过她与彬儿，但清阳心里也清楚，在紧要之时崇福宫门一旦关闭起来，那就不是随便哪个人的命令，就能叫守门宫侍将卒重新打开宫门了。
吕轻侠再厉害，也只能暗中引导局势往有利于她的方向发展，却无法彻底的掌控局面。
那她们至少短时间内不用担心刺客会从宫里追杀出来了。
“云道长是不是派个人去见韩道铭？”清阳惊魂稍定，问云朴子。
崇福观在宫城之外、皇城之内，而尚书省、枢密院及诸部院司，也都在宫城之外、皇城之内——韩谦在不在金陵已经不是最紧要的，一旦延佑帝遇刺或暴毙的消息传出来，侍卫亲军一定会第一时间封闭皇城，隔绝皇城与外界的联系，而清阳相信韩道铭此时应该在皇城之内。
清阳不想死得不明不白，那她就应该携大皇子走到明处。
与韩道铭会合，便是她母子二人走到明处，却不用担心短时间会遭受吕轻侠毒手的唯一之策。
清阳猜测这应该云朴子接她母子二人出宫的后手；要不然的话，小小的崇福观能藏得住她母子二人多久？
云朴子正要安排人去见韩道铭，去打探消息，却见一名小道僮从前院跑过来禀道：
“尚书省通事舍人秦问秦大人，求见师父……”
“……”清阳迟疑的看向云朴子。
她知道秦问与薛若谷、李唐早年在叙州任吏，会与韩谦政见不合，被韩谦从叙州驱逐出来，被迫到岳阳后投靠沈漾，这些年来甚得沈漾倚重——最初时杨元溥对这三人颇为猜忌，但这些年过去也逐渐信任，相继提到制诰、侍御史、通事舍人等位卑权重的官位上。
“他过来作什么？”云朴子蹙着眉头问道。
“他不是韩谦的人？”清阳惊问道。
云朴子摇摇头，摊手说道：“黔阳侯在金陵之中，到底有多少暗线，只有极关键的几个人知道，暗线与秘司之间也都是单线联系……我出去见他。”
云朴子没有动身，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后院闯进来，云朴子推开门看到秦问那削瘦的身形，已经孤身径直闯过来，根本不给他拒绝敷衍的机会；而守前院的两名小道僮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敢随便拦人。
“你们先出去。”云朴子反手将门掩上，走到院子里，让三名道僮都先出去。
清阳藏在屋中，透过门隙紧张的看着院子里的一切；她身后几名女吏都将暗藏的短刃，反手握在宽大的袖子里。
“黔阳侯说过，要是皇城宫禁之内遇有急变，秦某又无法进宫见到王贵妃，便过来找云道长商议周全之策。看到长信宫的车驾在这里，看来云道长已经第一时间将王贵妃及大皇子接出来了？”秦问问道。
“宫里有什么急变？”云朴子警惕的问道。
秦问说道：“陛下、李后皆遇刺身亡，沈相、寿王、杜兵部以及郑大人等已闻讯赶去崇文殿，目前侍卫亲军正封闭皇宫、皇城九门的进出。崇福观不是藏身之处，待侍卫亲军发现王贵妃及大皇子在长信宫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便会全城搜索。吕轻侠、姚惜水或许会更早怀疑到云道长头上，但即便崇福宫门已闭，她们无法直接派出刺客，却也拖不了多久——”
清阳听到杨元溥遇刺身亡的消息，也是傻在那里。
她接到杨元溥派人传口谕说出宫避暑都还没有半个时辰，慈寿宫那里真下手了？
“你如何证明你是奉黔阳侯之命行事？”清阳推开门，走出来盯着秦问问道。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王贵妃是早就知晓的，后面还有一句：故垒西边……”秦问吟道。
听秦问这时候念出半阕残词，云朴子、清阳两人都是一怔。
虽然秦问这时候径直闯过来，他们都猜测到秦问的身份，但真正确认秦问的身份，还是震惊无比：
当年韩谦就这么粗暴的，将一枚暗子硬塞到沈漾手下了？
当年驱逐薛若谷、秦问、李唐算是苦肉计？
“韩尚书在哪里，也进宫了吗？崇阳门目前是哪个校尉负责守值？”
确认秦问的身份无误，云朴子又急切问道。
他作为皇家道观宫使，平时要装成闲云野鹤，对皇城及宫城的值守交替之事都不是很清楚。
目前侍卫亲军司隶有十五都精锐，李秀及其兄、从梁州调归后出任枢密副使兼侍卫亲军司副都指挥使的李长风明明确确是太后一党，都极可能直接参与密谋宫变叛乱；此外，早年随江州司马、后被李知诰收降后调任左武骧军都虞候的钟彦虎问题也很大。
云朴子不担心黄虑、郭亮以及张瀚三个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有问题，但崇文殿及崇阳门内外的守卫，并不需要三大都指挥使亲自负责。
倘若是李秀或钟彦虎二人之一全面负责崇文殿及崇阳门的守卫，那沈漾、杨致堂、郑榆、郑畅、张潮、陈德、张瀚、郭亮、韩道铭、杜崇滔、周炳武等人毫无防备的进入崇文殿，就极有可能会被瓮中捉鳖。
真要那样的话，真是哭都来不及啊！
“韩尚书也进宫了，但不仅崇阳门、崇文殿及政堂事、枢密院，宫城、皇城九门的守值，目前都是左右武翊军及左武骧军各遣一队人马相互监视、守值。任何调动令函，没有沈相、寿王、太后及侍卫亲军司或者四名以上的参政大臣的签印，都是先斩后奏的乱命、奉乱命者皆叛逆。”秦问说道。
见沈漾、杨致堂等人没有乱了手脚，这时候还保持足够的警惕，还能勉强住局面，云朴子暗感侥幸。
当然，秘司及韩府这几天时刻盯着城里的一草一木，韩道铭这几天也是从早到晚都在政事堂值守，轻易不离开，就是对今日的这场宫变有所预料。
遇乱之时，只要韩道铭能及时提出正确的应变方案，而这方案又不会偏向韩家，其他大臣当然会第一时间接受。
这个环节没有出乱子，就好。
云朴子又简单将他所知道的一些情况告诉秦问，又问道：“韩道昌在不在皇城之内？”
他们目前能依仗，主要就是棠邑暗藏在韩府的力量。
就算韩谦此时身在金陵里，但想调第三镇师渡江逼近金陵城下，最快也要天的时间。
再说真要到了棠邑精锐出动的地步，惊动太大，后续的局面也将极难收拾。
第三镇师直接渡江戡乱，是最后不得已的选择。
不管怎么说，韩府及其他棠邑潜伏于金陵的秘司人手，都要极尽全力避免出现这一状况。
至少在“请立侯世子折”送到金陵的同时，韩谦对秘司下达命令时，就清晰无误的表明了这个意图。
不过，金陵城此时已经被四重城墙以及四万多精锐侍卫亲军分隔开。
没有人能提前依靠推演，就彻底理清今夜可能会发生的混乱局面。
而除了潜伏暗子与秘司多是单线联系、彼此之间并没有直接联络外，同时与韩府及外界的联系，在这一刻也被彻底切断，很多时候还是要他们自己随机应变。
“道昌大人在盐铁转运使司衙门，但贵妃娘娘此时不能去见道昌大人，黔阳侯说过，遇宫变但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要轻易跟韩府及棠邑沾上关系。”秦问说道。
云朴子身份特殊，无法随意进出皇城，但秦问白天在皇城衙司之间应卯，作为通事舍人甚至还要进崇文殿值守，夜里还是要离开皇城，住到皇城之外、主城之内的家宅之中，与秘司联络就方便多了。
清阳刚要问什么，但话没有出口，便想明白过来了。
现在形势没有大乱，侍卫亲军还能比较好的忠于职守，事情就有一丝转寰的余地。
而即便杨元溥、李瑶的遇刺真相永远的掩盖水面之下，不为世人所见，但新帝会落入谁家，还是要看到诸参政大臣的意见，并非太后一家说得算。
唯一能肯定，要是她与彬儿，跟韩谦及韩府沾上关系，她即便能解释清楚为何出宫避祸，不要说沈漾、杨致堂以及太后一系了，杨恩、郑榆、郑畅、张瀚、张潮、杜崇韬、周炳武等人都会强烈反对彬儿登基继位吧？
至少在彬儿登位之前，或者韩谦率大军渡江控制金陵之前，暴露与棠邑及韩府的关系，绝对是弊大于利。
而听秦问话里的意思，韩谦似乎并无率大军渡江的念头吧？
“黄皇后是生是死？”清阳问道。
秦问见清阳郡主这样的时刻，还能镇定的关心黄化之女黄娥的生死，也暗感她真是不简单啊，回禀说道：“我赶过来时只听说黄虑有派人去保护黄皇后了，但那边什么情况则不是很清楚……”
虽然没有正式册立太子，但黄娥是正而八经的皇后，也生有三皇子，而其父黄化、其兄黄虑不仅是朝中大臣、大将，同时又是江东宗阀势力的代表——黄虑作为左武骧军都指挥使，陛下遇刺之前正在政事堂与诸大臣秘议御驾出城之事，听到宫中生变，第一时间派人去保护其胞妹黄娥及三皇子，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定要让朝野诸臣投票拥立的话，三皇子绝对是票数最高的，而二皇子哪怕是废后之子，但背后有太后及李家支持，得票则也绝对高过大皇子。
不过，眼前还不是细究这个的时间，先看局势能不能稳定，也不清楚吕轻侠会有什么后招。
要说侍卫亲军兵马，即便陈德、李长风、李秀、钟彦虎彻底投过去——陈德、李长风只是侍卫亲军名义上的正副统帅，但只要黄虑、郭亮、张瀚三人保持中立，吕轻侠她们能直接掌握的侍卫亲军兵力，也是相当有限。
“崇福观不是久留之地，又不能去见韩家人，皇城又出不去，我们该去哪里？”清阳禁不住迷茫地说道。
“你们乔装成皇城巡丁随我去尚书省，云道长这边应该有乔装打扮的衣服吧？等到尚书省的衙舍后，先藏起来，我去找沈相来见娘娘……”秦问说道。
“假手沈相？”云朴子情不自禁要拍大腿了，有秦问暗中怂恿沈漾、杨恩拥立大皇子果真妙到极点，又问道，“如何解释贵妃与大皇子出宫避祸之事？”
秦问说道：“我见到沈相便说娘娘在长阳院失火之时，长信宫也遇到刺客，惊退刺客后，仓皇之间看到长阳院大火，心里更是慌乱，不知道能信任谁，只能先与云道长逃出崇福门，找沈相托庇……”
“这说法会不会有破绽？”清阳担心的问道。
沈漾、杨致堂有一个算一个，哪人是成精的老狐狸，清阳不觉得她说谎有多大的机会能瞒过他们。
“陛下遇刺时，崇文殿前后乱作一团，之后又蔓延到长阳院及别处，宫里到底暗藏多少刺客，宫里才开始全面搜查，到底发生什么情况，谁都说不清楚——再加上吕轻侠她们要掩盖刺杀真相，也注定会使得真相更加扑朔迷离。娘娘只要心思镇定，有些事情对不上，也不会叫沈相他们怀疑。还有一点能肯定，背后是吕轻侠下的手，她有机会她甚至可以放过黄皇后，也不会放过贵妃娘娘及大皇子。唯有如此，才能破坏楚蜀两国的关系，而之后李知诰才有正大光明的借口谋蜀。只不过，在吕轻侠的必死名单里，娘娘排在陛下与李后之后，才侥幸逃过一劫，”秦问说道，“我估计娘娘随云道长离开长信宫后，便应该会有刺客闯进去，留下蛛丝马迹。而即便没有刺客去长信宫，能真正识破娘娘谎言的，也只有暗中知晓全部情况的吕轻侠等人——娘娘还怕她们会站出来质疑吗？”
清阳刚才听云朴子也有类似的判断，但只要有刺客去过长信宫，而现在千方百计想要掩盖真相的是吕轻侠、太后等人，她确实不用担心会有太多的破绽？
再说了，这样的形势下，不可能会有十全十美之策，更多只能走一步算一步，随机应变。

第六百八十四章 宫禁
金陵有四重城墙，宫城一重、皇城一重、主城一重、郭城一重。
皇城周六里许，实际上的范围也是有限，被楚皇宫在居中靠北的方位挖去近一半的面积，诸多皇家道观、宴阁以及宫女侍宦居住及侍卫亲军宿值的班院外，还有六部院司衙署，诸多建筑密密当当，也就是常言的外朝所在。
从崇福观到尚书省的后宅衙舍，仅需要穿过两道狭窄的巷道。
虽然在裙衫外再穿上道观里暗藏的兵服，身形上还是有很大的破绽，遮挡严密又炎热之极，但此时暮后已至，侍卫亲军诸部的注意力又都在宫城及皇城九门以及崇文殿等要害之地的守值上，她们一路走过去，除了巷间有两名品秩不高的老吏替他们观察左右动静外，都没有遇到其他人。
清阳都不知道除了诸部衙司内部有棠邑秘司的暗子外，不知道内廷宫禁之中有没有韩谦这些年暗藏下去的人手。
听着宫城的鼓音，诸宫殿内的搜索才刚展开，皇城这边目前应该以封锁为主，全面搜索要滞后一些。清阳、云朴子他们有惊无险的走进尚书省后宅一间空置的衙舍之中，暂时不用担心慈寿宫的人或派出的刺客会先找到他们。
留下两名暗子替清阳、云朴子他们观望风声外，秦问先赶去崇文殿见沈漾。
这一刻，清阳心里犹满是忐忑，放下彬儿有可能登基继位的奢望外，她并不觉得自己此时的处境真就安全了。
秦问这时候去见沈漾，毫无疑问，他与云朴子都不会主动暴露身份，而韩道铭、韩道昌以及远在东湖的韩谦，也没有直接的证据能揭开二皇子的身世问题，更不会让韩家卷进太后私通之事、成为众矢之的吧？
那样的话，只能会京畿局变得更混乱不堪。
如此看来，吕轻侠她们立二皇子为新帝的密谋，还是有极大成功的可能。
倘若沈漾、杨致堂等人受蛊惑，真都选择支持拥立二皇子为帝，她作为“太妃”必然要携彬儿再住进宫禁之中，岂不非随时都有可能死于吕轻侠等人的毒杀？
想到这里，清阳一颗心也是沉到谷底，甚至想跟云朴子说，她不想彬儿能称帝，只希望韩府及棠邑能全力阻止吕轻侠的阴谋得逞。
哪怕是黄娥之子登位，她与彬儿或许还有机会能平安过活一辈子吧？
“照理来说，黄皇后之子最有机会登位，”云朴子见清阳秀眉紧蹙，还以为她为当前的复杂局面纠结，说道，“不过，吕轻侠在这个时候痛下毒手，怎么都不可能轻易坐看皇位旁落他人之手——常言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只要秦问能说动沈相、杨恩以及寿王拥立大皇子，又有棠邑及韩府暗中相助，大皇子的机会绝对不低——我们此时还是耐着性子暂等秦大人的消息……”
“但愿一切皆如云道长所言。”清阳幽幽地说道，也不知道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男人，是不是真能寄托，转念又不禁猜想起杨元溥到底是怎样情况下遇刺的，怎么就一点都没有防备？
虽说感情谈不上深厚，她甚至选择祸到临头各自飞，但这些年幽居深宫之中，她还算是得杨元溥宠爱，夫妻一场，这时候惊魂稍定，又不禁心里生出一些悲切来，有些失魂落魄的搂着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的彬儿坐在那里……
……
……
“清阳那贱婢不在长信宫，提前一步带着皇长子出了崇福门？”
长阳院大火、刺客闯入崇文殿两件事，不管制造多大的混乱，但内廷宫禁宿卫的机制并没有瘫痪掉，甚至随着沈漾、杨致堂他们等人下令，将外廷皇城之内的侍卫亲军调入宫城之内，内廷的防守、监管得到数倍加强。
诸殿宫院之间的甬道里，站满互相监视的侍卫亲军将卒，侍宦、宫女的一举一动，更是被无数人盯着；内侍省的大宦奉命走动，也都必侍卫亲军将卒寸步不离的护随，不得单独行动。
有些嫔妃还都不清楚情况，对禁令的重视程度又不够，心想叫身边人出去打听消息想着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去是叫十数个擅自跑出来打听消息的侍宦、宫女，被视为刺客同党，无辜的遭受到斩杀或拘捕。
这种高压之下，姚惜水也是拖了好久，才得知派出去的刺客并没能在长信宫成功劫杀清阳郡主及大皇子，听到消息，她都禁不住内心有些慌乱起来，没想到在这么重要的一环出了岔子，没想到清阳竟然跑这么快。
姚惜水作为织造局宫监使，在内廷的地位仅次于内常侍，但这样的非常时刻，她没有奉令也不得擅自走动。
而这个奉令，目前即便是手持太后手诏懿旨也不管用。
至少在与沈漾他们撕破脸、直接去争取侍卫亲军的控制权之前，想要在宫禁及皇城之中通行无阻，令旨需要太后与名义上的侍卫亲军主帅陈德以及沈漾、杨致堂等人联名签署才管用。
目前姚惜水还只能与春十三娘等人，陪同吕轻侠守在太后身边。
得到报信后，姚惜水强按住内心的慌乱，装作无事人似的，走进内殿，低声告诉吕轻侠最新的情况。
吕轻侠则是一脸的平静，这时候杨恩以及郑畅两位参政大臣才刚刚被秘密接进宫来，而崇文殿的内殿之中，众人也刚刚确知贵妃与大皇子失踪的消息。
并不单单在长信宫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整个宫城之内，侍卫亲军都没有找到贵妃与大皇子的踪影。
过了片晌，吕轻侠看似有些受不住内殿压抑之极的气氛，起身走向后面的寝殿里；那里停着杨元溥的尸首。
姚惜水、春十三娘跟在吕轻侠之后，走进寝殿。
她们三人寸步不离，又不是什么秘密，别人此时也无意再跟着走进寝殿，去看杨元溥死得不能再死的尸首。
太后王婵儿疑惑的看一眼，也没有问什么，只是痴痴的看着大殿之中凝固的一摊血泊。
崇文殿分外殿、内殿、寝殿三重，寝殿之内除了停着杨元溥的尸骸，就只有两名老宦远远站在角落里照看火烛。
“韩谦部署在皇城、宫禁之间的暗子这一刻终于出动了啊……”吕轻侠微蹙着眉头，吐了一口气说道。
“那贱婢事变之时走出崇福门——云朴子那贼道，果真是韩谦的暗子。”姚惜水大恨道。
关键之时，能说服清阳携大皇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逃出长信宫者，除了云朴子之外，她也想象不出还有其他人了。而这些年来她有几次怀疑云朴子有问题，但奈何都被云朴子掩饰过去。
这时候叫她心里怎么不恨？
“云朴子真要是韩谦的暗子，而他们又知道我们这么多的秘密，岂非他们此时都已经猜出我们所有的布局？倘若再叫云朴子带王氏及大皇子与韩道铭会合……”想到这里，春十三娘心脏都砰砰乱跳起来。
“慌什么？”吕轻侠厉色瞥了春十三娘一眼，低声说道，“即便他们知道二皇子乃太后与韩钧之子，又如何？他们的说辞难以取信于人不说，他也不会轻易揭开这个秘密的。要知道沈漾、杨恩、杨致堂还有最后一个选择，绝非他们所乐意见的……”
“夫人是说沈漾、杨恩、杨致堂迫不得已时，会选择拥立信王？”姚惜水强按住内心的震惊，问道。
吕轻侠点点头，说道：“最后真要是闹成这个局面，襄北与棠邑只能是两败俱伤，而韩谦急于脱身率兵进河淮参战的目的，也就彻底泡汤，最终只能坐看蒙兀人夺得河淮、关中。你们以为韩谦会乐于见到此景？”
“我找个机会与韩道铭密谈？”姚惜水问道。
既然能确认韩道的底线在那里，特别是此时王婵儿身边的二皇子又是韩家血脉，也确实可以肯定韩谦及韩家甚至都没有可能跟李家直接拆穿二皇子的身世之迷。
既然大家都投鼠忌器，姚惜水觉得应该还有与韩道铭交涉的可能，大不了她们放弃谋蜀的计划。
“云朴子未必会带清阳及大皇子去见韩道铭……”吕轻侠微蹙着眉头说道。
“为何？”姚惜水也不解的问道，“难道不是清阳携大皇子落到韩道铭的手里，这筹码才能发挥作用？”
“你又知道韩谦在内廷、外朝之间部署了多少枚暗子？我担心蒙兀人逼着我们出手，实际也是中了韩谦的图套啊……”吕轻侠轻叹道。
“啊……”姚惜水、春十三娘震惊莫名的看着吕轻侠，难以相信她所说的一切，又或者说难以想象韩谦算计及布局会如此之深。
“你们仔细盯住沈漾、杨恩——不管韩谦还有多少暗子，他们只要不想叫淮东渔翁得利，不想朝堂四分五裂，不想叫蒙兀人得意，必然也只能通过几个极关键的人物推动京畿局势往他们想要的局面发展，”吕轻侠吩咐道，“而即便要跟韩道铭交涉，也要等我们控制住局势再说……”
……
……
秦问作为通事舍人，虽然品秩不及诸院司郎中官，甚至不要说堪比诸部侍郎了，却有资格出入宫禁。
清阳郡主及云朴子等人在尚书省衙舍藏好身，他便直接赶去崇文殿。
这时候夜色暗沉，天气闷热异常。
从崇阳门到崇文殿，广场、甬道、宫门，左武骧军、左右武翊军的将卒，都泾渭分明的值守各个角落，警惕的盯着彼此。
皇帝遇刺身亡、废后残尸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长信宫数具尸骸伏地而贵妃及大皇子不知所踪，难以想象在没有侍卫亲军或内侍省内奸里应外合的情况下，刺客能如此轻易的渗透进来搞出这么大的动作来。
这时候谁都有可能是敌人，不睁大眼睛盯着彼此，到时候怕是连怎么死都不清楚。
殿檐院角点燃的明角灯、灯笼要比往时多出数倍，将里里面面都照得通彻。
黄虑、郭亮、张瀚三人各带十几名亲信及身手高强的扈卫站在殿檐前。
黄虑颇为轻松，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此时也没有人怀疑他有什么问题；他黄家没有必要做这事，特别是黄化本人此时还在岳阳任宣慰使。
郭亮与张瀚各站一边，相互戒备着。
虽然事前推测郭亮、张瀚为吕轻侠直接控制的可能性不大，但这一刻秦问心里犹禁不住的打鼓，又或者说，他们部下有没有人暗中被吕轻侠所收买、控制？
秦问拾级而上，三方各派一名军士搜检其身，却也不阻挡他进大殿。
外殿也是火烛通明，站着内给事级以上的宦臣以及随同参政大员进宫的院司官员，韩端也站在外殿里——韩道昌却留在宫城外的院司里，秦问并不跟韩府直接联系，暂时还不知道韩道铭的安排。
大殿里闷热异常，大家都只能站着，官服又厚又重，额头都是汗珠子直落。
只有年龄大的侍宦、官员实在撑不住，才在角落里拿只小锦墩子坐下来歇着。
韩端也不知道秦问的真实身份，看到他进来，瞥了一眼也不说话，而是眼睛在其他官员脸上打转。
很显然韩端跟韩府的其他核心人物，都等着引蛇出洞，眼前的形势也料定是慈寿宫暗中下手，但满朝将吏还有谁跟慈寿宫有牵连或者直接卷入这次的刺杀案中，现在绝对是暗中观察、揪住更多密奸的好时机。
秦问也是暗暗打量着一切。
不经通禀，秦问也只能走进外殿，他站到韩端的对面，眼睛往内殿瞥去。
内殿帷幕重重，看不到杨元溥的尸体停在哪里，站在外殿只能看到沈漾、杨致堂、杜崇韬、周炳武、韩道铭、张潮、郑榆、郑畅、杨恩、李长风、陈德在御案前分两列而坐。
看不到御案后的情形，秦问猜想到应该也只是太后王婵儿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她坐在自己亲生儿子的尸首前，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但恰恰是如此，她能坐在崇文殿里，却会叫沈漾、杨致堂、杨恩等人绝不会轻信怀疑她头上吧？
这时候薛若谷与张封以及另两名官员从外面走进来，叫守在里外殿过道里的宦官进去通报。
“怎么回事？”秦问走到神色严峻的薛若谷身边问道。
“长信宫有几名宫女被刺身死，但王贵妃及大皇子却不见踪影——崇福门今天守值的宫侍及守卫都说长阳院走水时看到王贵妃的车驾去崇福观，还看到崇福宫使进出。我们刚才赶去崇福观，是看到长信宫的车乘，但王贵妃、大皇子以及云朴子等人都不知道所踪。”薛若谷说道。
现在宫城以及皇城内所有事务，都是不同派系的文官与武将各选一到两人负责，相互监视。
而内侍省的宫宦、宫女除了内给事以上的都召到崇文殿备询外，低级宫宦都先集中看押起来，由侍卫亲军司会合御史台、大理寺、刑部逐一审讯。
秦问心想六七千人，等审讯一遍，黄花菜都凉了吧？
他没有看到张平等人，想必张平、姜获以及安吉祥、陈如意等大宦应该都在内殿或更内侧的寝殿之中，只是因为角度的原因，他暂时看不到而已。
“刺客抓到了？”秦问问道。
“当场毙杀三人，皆是蒙兀武者，但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却还没有查到，”薛若谷说道，“诸院司没有什么异动吧？”
“外面没有什么异动——哦，对了，我有一件秘事要禀报相爷，但不能叫其他人看出异常。”秦问低声跟薛若谷说道。
薛若谷看了秦问一眼，点点头，等了一会儿，他便与张封进去禀报他们搜查崇福观的结果。
“你们一个个声称皇宫之内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现在刺客闯进来，陛下身故、李后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还有两个大活人，竟然都找不到了，皇城之内还藏有多少刺客，也搞不清楚，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屎的！”王婵儿失控的厉嚎着怒斥薛若谷、张封等人的无能，“今夜哪怕是挖城三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不然，你们都滚回家去，不要在这里丢人献眼！”
一阵沉默，或者是内殿中人在议论着什么，外殿听不见而已。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沈漾与诸参政大臣走出来。
当前的气氛下，也没有谁上前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漾、杨致堂、杨恩、陈德、李长风等人站在大殿里，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视了好一会儿，才让人将郭亮、张瀚、黄虑三人以及侍卫亲军在左右的都虞候们都叫进来——侍卫亲军都虞候已经是军中高级将领，而且派系错综复杂，并非郭亮、张瀚、黄虑或者名义上是侍卫亲军主副帅的陈德、李长风能完全控制。
秦问没有看到李秀，但看陈德、李长风神色都没有什么异常，更多是沉重以及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面对眼前恶局的慌乱。
想想也正常，吕轻侠动手之前，真要说服李长风、李秀直接参与刺杀，李长风、李秀怎么都不会坐看李瑶被刺身亡。
这无关亲情。
倘若他们的目的最终真要立二皇子为新帝，那李瑶作为“二皇子”的嫡母，在新帝登基之后，她天然就是王婵儿这个“太皇太后”之下的“太后”。
李长风、李秀真要参与密谋，怎么可能坐看这么重要的一个筹码，叫吕轻侠毁掉？
到说底，李长风、李秀到这时候还是被吕轻侠当枪使的棋子罢了。
至于李普嘛，此时都没有资格踏入皇城之内。
再看混迹在人群之中的周元、徐靖二人，眼神里满是警惕，显然都参与密谋了，秦问不禁朝韩道铭看去，他也能看出韩道铭眼里的凝重之色。
现在的局面太混乱了，秦问此时也不能确认局势真能照他们预料的发展，而他此时也没有跟韩道铭直接沟通的机会，只能静观其变。
片晌后，李秀、张封、钟彦虎等都虞侯们，随同郭亮、张瀚、黄虑三位侍卫亲军主将走进大殿，沈漾对着他们及外殿守着的诸多官员及待宦，沉声说道：
“皇城彻底搜索完成之前，所有官员将吏以及宫侍都移往政事堂待命，而特殊期间，皇城之内所有的命令非政事堂签发，皆是乱命，持者为逆乱，擅自进出者，亦皆逆乱。太后其心悲切，要留在崇文殿为陛下守夜，侍卫之事要是再出乱子……”
“末将遵令……”沈漾的话代表诸大臣及侍卫亲军司以及此时在内殿未出的太后的意志，郭亮、张瀚、黄虑及诸都虞候皆齐声表示遵从。
“太后着陈侯留在崇文殿。”吕轻侠走出来说道。
陈德乃是太后王婵儿唯一在世的亲人，同时也是侍卫亲军名义上的统帅。
刺客未靖，陛下新亡，太后令陈德亲自留在崇文殿陪着守灵，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谁也没有理由说不是。
秦问虽然担心陈德留在崇文殿不是好事，但看韩道铭也仅仅是迟疑一下，并没有提出异议，也知道他们现在提出异议也不合适，还是要耐住性子静观其变。

第六百八十五章 反咬一口
秦问安静的与众人一起，移往崇阳门外的尚书省政事堂。
政事堂的大厅是远不比崇文殿开阔，但政事堂仅仅是尚书省的一小部分，是设于尚书省的中枢议事场所；而作为大楚政务中枢，尚书省的大院里则有上百间衙舍。
尚书省在皇城之内，与作为军务中枢的枢密院，防卫等级也就稍差于崇文殿，平时都有百余甲兵在班房里守值；而这时候尚书省的宿值班院及大院外侧，都站满从左武骧军、左右武翊军交叉抽调的甲卒，将偌大的院子守得连苍蝇都不能漏进来一只。
看到这一幕，秦问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安全感，他知道人心是最容易蛊惑的，沈漾、杨恩他们，又或者说延佑帝杨元溥最大的弊端，就是到这时候都没有能信任的嫡系兵卒能用。
秦问绝不相信杨元溥死时身边就没有什么人，而且这些目睹杨元溥或者杨元溥遇刺时就在左右的侍宦、宫女，照道理现在应该已经隔离起来进行严格审讯。
不过，这时候慈寿宫都没有露出明显的破绽来，就说明杨元溥死时的身边人，以及此时负责将这些人隔离起来进行审讯的人，应该都是慈寿宫或者说是吕轻侠的嫡系。
秦问心里暗想，这些年来，除了慈寿宫及织造局外，吕轻侠在宫禁之间暗中布置的人手不少啊，他就不知道吕轻侠暗中对侍卫亲军的渗透有多深了。
不过，从现有的事实看，似乎掌握武将向来是晚红楼的缺陷；又或许是晚红楼更擅长阴谋诡计，这与真正能在军中立足的高级武将，在性子上是天然起冲突的。
这大概是目前局势还能叫人保持乐观的主要原因吧。
要不然的话，郭亮或张瀚直接参与宫变，秦问很难想象皇城之内不会演变成血流成河的惨烈局面。
秦问暗中观察、思忖着眼前这一切，随众人走进尚书省。
诸参政大臣这时候才有机会各踞一室，召集嫡系亲信密议一些事情；地位稍低一些的官员，则都要集中留在政事堂听候命令。
众人都是人心惶惶的小声议论着，又相互观察着颜色，毕竟这时候还完全不知道身边谁到底是能信任。
这时候能站在尚书省院子里的，即便品秩不高者，但也绝对是人精，不要说王贵妃及大皇子此时都还不见踪影，不要说皇城宫禁之间还藏有多少刺客，刺杀案真就一点都没有可疑之处？
看到却不能说出，更没有人擅议拥立之事，但大家心里也都很清楚，这两天就需要确定新帝，才不会给棠邑或淮东介入的机会跟借口。
“慈寿宫或利用棠邑军给众人的压力，促使诸公拥立二皇子？”秦问装作以试探的姿态，接近韩道铭后低声说道。
现在谁跟谁接触，都可能是试探，反倒不会叫人起疑。
韩道铭神色沉凝的点点头，皇城已经被侍卫亲军完全封闭起来，他们不能与外界取得联系，也只能随机应变。
当然，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也只是要他们先忍下一口气而已，他才不相信吕轻侠真敢将金陵城杀得血流成河。
说实话，事情都发展到这一步，杨元溥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韩道铭心里却是更期待金陵乱作一团，然后韩谦率兵渡江平乱，应该更干脆利落的掌握京畿及江东地区。
不要说棠邑将吏了，韩道铭也不可能因为慈寿宫所要拥立的那个幼子，极可能是韩家骨肉，就错过这次取而代之的机会。
根本还是韩谦满心想着极力避免江淮大地在这时候四分五裂，不想与淮东大动兵戈，而不管怎么说，棠邑以及韩府这时候只能遵照韩谦的意志行事。
在冯缭、郭却这次潜回金陵之前，韩道铭都压根没有想到韩谦这些年在皇城及宫城之内，暗中部署了那么多极关键的暗子。
在韩端、韩道昌疑惑的看过来之时，秦问便抽身往后面的衙舍走去——身为尚书省的通事舍人，他此时在尚书省里走动，却是要比其他人便利，片晌后他再走到前院，看到薛若谷跑过来找他。
“沈相唤你，你去哪里了？”薛若谷问道。
秦问没有急着说，随薛若谷去见沈漾。
沈漾看到秦问与薛若谷走进来，声音沙哑到极点问道：
“有什么事情一定要避开他人耳目才能说？”
才小半天没见，看沈漾的样子仿佛苍老十多岁，坐在那里身形都难以避免的佝偻起来，秦问知道杨元溥遇刺，对他打击极重。
秦问刚才悄悄去见了清阳及云朴子，将他们“出长信宫避祸”的说辞重新编过一遍，以免有太大的破绽，这时候上前沈漾禀告道：“王贵妃在长信宫差点跟刺客撞上，幸亏识机早，她与崇福宫使云朴子看到形势不对，便带着大皇子从崇福门逃出来找沈相，但沈相当时与诸大人去了崇文殿——我担心崇文殿里有人暗中跟刺客勾结，刚才没敢说出来，将他们藏在后面的衙舍里……”
“什么？”沈漾之前看秦问神神秘秘，便猜测有这种可能，这时候也没有特别的震惊，蹙着眉头问道，“王贵妃她知道些什么？”
刺客人数绝对不多，清阳郡主察觉有刺客，却没有呼叫宫中的侍卫，而是直接携带皇长子逃出长信宫，除非清阳郡主知道更多他们所不知的秘辛心存惊惧，要不然的话，沈漾实在难以想象她为何当时要仓促选择出宫避祸？
“我都急糊涂了，又怕问出什么不该问的，我没有多问。”秦问说道。
“你去将杨侯爷及寿王悄悄请过来，其他人都先不要惊动。”沈漾吩咐薛若谷道。
杨元溥一早召郭亮、黄虑进宫，午后又突然传秘旨要出城避暑，沈漾怎么可能单纯相信刺客乃为蒙兀人所派这么简单？
这么多参政大臣里，沈漾目前只信任杨致堂与杨恩，让秦问、薛若谷分头去将两边的人都秘密带到这间衙舍来。
秦问也是悄然走往后面的衙舍，去找清阳及大皇子，他们当然不可能主动揭穿李知诰及二皇子的真正身世，但清阳郡主她这两天的所见所闻，都可以如数吐露出来，没有必要隐瞒什么；也只有这样，清阳才能解释她为何有如惊弓之鸟仓皇逃出长信宫避祸。
至于后续沈漾、杨恩、杨致堂他们能挖出多少秘密，则要看他们的能耐了，又或者看他们愿意挖到哪一步了。
有时候为了大楚稳定，有些丑恶跟血腥，也只能捏着鼻子假装看不见……
……
……
杨恩、杨致堂与沈漾并排而坐，清阳将皇长子坐对沈漾的对面，云朴子、薛若问、秦问则站在一旁，气氛压抑得都能拧出水来，闷热的天气更令人心烦躁。
“侯叔，‘新津侯与黔阳侯看似不睦、但凡大事没有不睦’这话，你到底有没有说过？”杨致堂蹙紧眉头看向杨恩问道。
“我哪有说过这话？陈如意过来见我时，沈相与我下棋，若谷与秦问都还在旁边观棋。”杨恩摊手苦涩说道。
杨致堂虽然是亲王爵，杨恩是侯爵，但在宗室之中论及辈份，杨恩是杨致堂的族叔。
杨致堂对清阳郡主的一番话并没有太多的怀疑，今日陛下在慈寿宫的异常表现，黄皇后以及后宫那么多妃嫔都看在眼里，他们也已经知道。
而必然有什么特别的缘故，陛下才会突然决定出城避暑——御驾出城避暑惊动极大，每年都是提前好些天安置部署，哪里突然说走就走的？
但这些仅仅是疑点，并没有直接的证据指向谁，他们之前更多怀疑可能是陛下与太后母子闹矛盾，为内奸及刺客所趁。
毕竟他们也有暗中观察李长风、陈德等人的反应，要比他们想象中沉重、冷静，不像参与密谋的样子，而同时他们也想象不出慈寿宫有选择在这个时机下手的动机。
现在清阳郡主提及陈如意这么一个关键的人物，又经杨恩确认陈如意确有可能居中挑拨，杨致堂看向沈漾、杨恩问道：“拘捕陈如意密审之？”
“要不要知会其他人？”杨恩有些迟疑的问道。
“不，先密审陈如意。”沈漾摇头说道。
他不是怀疑其他家有参与刺杀案，但刺杀案已经发生，郑氏也好、韩府及棠邑也好、慈寿宫与襄北，张氏也好，他们这时候会有什么心思跟动作，沈漾实在不好揣测，觉得还是暗中查清楚一切为好。
杨致堂作为枢密使，又是硕果仅存的亲王，即便不将右龙武军的水步军从润州调过来，皇城里也有绕过侍卫亲军的人手可用。
见沈漾、杨恩皆同意，杨致堂当即唤来一名亲信，吩咐他避开他人耳目，秘密拘捕陈如意送到这边来审问。
杨致堂的亲信走后，秦问忍不住问道：“要不要防备些慈寿宫那边？”
“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沈漾摇了摇头，说道。
秦问暗急，看向杨致堂、杨恩。
即便疑点够多了，他们二人似乎还是难以想象太后会有什么理由，选择这个时机对自己亲生儿子下手？
见这三人如此态度，秦问也只能先稍安勿躁了，以免疑点引到自己的头上。
他们没有等到亲信去而复返，听到政事堂前厅院子里传来一阵骚乱喧哗。
他们走出去便见有三名侍卫过来，正在那里在跟韩道铭、郑榆、张潮他们禀报，说崇文殿内常侍陈如意刚刚在大殿后遇刺身亡，同时还有一名蒙兀人刺客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死在陈如意身边，似乎是暗藏在宫中的蒙兀刺客被陈如意意外发现，两人同归于尽了。
沈漾、杨致堂、杨恩气得肝胆直跳，他们又不蠢，当然知道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但他们能说什么？
秦问目光搜索人群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元、徐靖等人已不见踪影，暗中拉了一个老吏问他们的去向，才知道他们刚才在后面衙舍时，周元、徐靖不知道听到什么消息，拉着李长风出去。
秦问心里一一沉，走到沈漾身边，压低声音说道：“我们似乎被盯上了，周元、徐靖以及临晋侯似乎都去崇文殿了……”
慈寿宫这时候杀陈如意灭口，以及周元、徐靖等人的撤离，只能说明吕轻侠已经确定清阳郡主就在尚书省跟沈漾、杨致堂、杨恩他们会合了。
沈漾脸色凝重，杨恩满心悲愤，杨致堂则目光游离，很显然他们意识到势态有些脱离他们的控制了。
他们这时候也意识到将太后及陈德、吕轻侠等人留在崇文殿，而诸大臣与大小官员移到尚书省来，是个错误之极的决定。
这意味着太后及陈德、吕轻侠等人能绕过他们，直接对侍卫亲军下令。
他之前虽然说过“不经政事堂皆是乱命”的话，但太后还是有资格直接推翻他这句话的，难不成因为他的这句话，侍卫亲军的将卒真就会将太后的话视作“乱命”了？
就像当年韩谦、李知诰绕过延佑帝、奉太后手诏行事，事后谁能斥责他们不是？
最后的关键还是落到侍卫亲军诸将头上。
目前真正能决定大楚命运的，已不是他们这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参政大臣，而是率四万多精锐将卒封死皇城、宫城进出的侍卫亲军将领们。
有真凭实据，沈漾当场可以直接下令诸将拘捕陈德、李长风、李秀等人，然后再将太后及吕轻侠等人软禁起来。
没有实据的话，哪怕能说服张瀚、郭亮等侍卫亲军将领配合着他们行事，第一时间解除陈德、李长风、李秀等人的兵权，之后再扣押起来慢慢审讯，也能消弭一场大乱。
但问题在于，他们没有真凭实据，凭什么去说服张瀚、郭亮二人以及他们手下的将领们听信他们，而不是听信太后及吕轻侠她们？
甚至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参与刺杀密谋，沈漾、杨致堂、杨恩都不清楚，还能怎么办？
“不好，李秀率一队甲卒从崇阳门过来，说王贵妃与刺客勾结，藏身在尚书省，奉太后手诏过来缉拿嫌犯！”一人神色慌乱的跑过来叫道。
政事堂前的院子里数十名官员，一阵喧哗。
沈漾、杨恩、杨致堂三人更是脸色发白，没想到慈寿宫的动作要比他们想象中快多了，甚至直接反咬一口，将与刺客勾结之事栽赃到清阳郡主的头上。
而一旦叫李秀带甲卒进来，从尚书省搜出清阳郡主与大皇子，他们有几张嘴能分辩清楚，能争取侍卫亲军的将领们听信他们？
秦问手脚也禁不住微微发抖，没想到吕轻侠先发制人的手段竟是这么厉害。
他都怀疑将清阳郡主及云朴子接到尚书省来时，整个过程实际上都落入慈寿宫的眼底，而他们还懵然未察。
“胡闹，尚书省乃外朝中枢重地，诸参政大臣皆在这里，怎么容侍卫亲军说搜便搜？”韩道铭想着韩谦反复强调过要避免出现大乱局面，这时候也只能强硬着头皮站出来厉喝，他又朝张潮看过来，“张侯，你说句话！”
众人皆朝盐铁转运使张潮看去。
张潮乃是右武翊军都指挥使张瀚的堂兄，侍卫亲军之中，除了张瀚居首之外，还有不少张氏以及朗州籍将领。
张潮在诸参政大臣之中，地位不显，但这样的关键时刻，说话却要比沈漾乃至杨致堂都管用。
张潮眼神阴翳的扫过众人的脸，他有些怀疑韩道铭此时的态度，迟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似乎等李都虞侯过来，先听听太后到底是什么命令更好些？”
见张潮耍这样的滑头，韩道铭心里冷笑，想也不用想，等李秀从尚书省搜出王贵妃及大皇子，张潮铁定就会第一个站慈寿宫那边去。
沈漾看到杨致堂都有迟疑之色，杨恩这时候也暗中扯了一下他的衣衫。
沈漾明白杨恩的意思，这时候绝不能叫杨致堂有抽身的机会，要不然冤案将永无洗清的机会，而他们也极可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沈漾站出来说道：“王贵妃与大皇子此时确实在尚书省，我与溧阳侯、寿王刚刚都见到过。王贵妃指认崇文殿内常侍陈如意与刺客勾结，但我们才刚刚暗中派人去拘捕陈如意来受审，便传出陈如意与刺客同归于尽的消息，这事有太多诡异之外需要查清——此事关乎大楚社稷，绝不容小窥……”
沈漾没有将矛头直接指向太后及吕轻侠等人，韩道铭当然知道他也是极力避免皇城之内局面彻底失控，他站过来，逼问杨致堂：
“寿王爷，果真如沈相所言？”
不管怎么说，在侍卫亲军将卒们的心目当中，杨致堂、杨恩、沈漾三人加起来的重量，绝对不比太后稍轻。
韩道铭也好，郑榆、郑畅也好，他们也会被视为藩镇势力的代表。
在侍卫亲军将卒的眼里，他们说话难以取信于人，甚至站出来跟太后及陈德、吕轻侠等人对质，还有可能会被泼脏水。
不过，至少现在应该没有谁会认为杨致堂、沈漾、杨恩会背叛延佑帝，跟刺杀案有关。
“本王也是确实是刚刚看到贵妃，听贵妃有此一说。”杨致堂没有否认沈漾的话，但这时候站出来说话也有所保留。
沈漾对杨致堂也不敢奢望太高，见他与张潮没有见机不对就直接投向慈寿宫就已经够好了，当下示意秦问带着人先去将清阳郡主、大皇子及云朴子请出来与众臣见面。
当然，沈漾猜测此时的杨致堂、张潮，应该并非认为慈寿宫跟刺杀案就绝然没有牵涉，也并非认为清阳郡主真就与刺客有勾结的嫌疑，但他们暂时选择中立，没有直接倒向看似在皇城之内已经占据上风的慈寿宫，也并非是他们恩怨分明、心里有底线。
说到底他们压根就不关心陛下及李后是怎么死的，只是担心皇城之内的众人无法就拥立之事快速取得共识，只会导致侍卫亲军分裂、内讧，继而叫金陵城乱作一团、血流成河，最终便宜在后的黄雀而已。
倘若最终的局面，只是叫韩谦找到借口渡江，在场的有几个人能不傻眼？
沈漾这时候心里也清楚，法统或者说名正言顺，这一刻变得比任何时刻都要重要，也令所有人都投鼠忌器，不敢轻举易动，但陈如意已经被杀之灭口，他们哪里还能找到指证慈寿宫的证据？
或许这就是太后、吕轻侠这些人所需要看到的混乱局面？

第六百八十六章 对峙
崇阳门出来就是尚书省，枢密院在尚书省的对面。
秦问刚将清阳及大皇子杨彬从后面的衙舍带出来，李秀便带黑压压的甲卒冲进来；徐靖率领一队职方司探马，披坚执锐紧随其侧。
职方司的探马皆执铁箍长棒，即便没有立时大开杀戒，但遇到阻拦，也是乱棒轰过去，气势比李秀所部还要凶烈如虎。
看到这一幕，沈漾沉毅的面容也禁不住露出一丝慌乱。
除了侍卫亲军外，皇城之内还有一些零散的人马。
专司山川地形勘测及敌情斥候侦察的职方司，就拥有一支不到三百人规模的探马队伍。
虽然职方司的探马主要在京畿之外活动，但归京进入皇城却也是不受侍卫亲军的约束。
此时织造局有采访州县风物以呈圣听之权，也不会在静海门外建有专属的官船码头，也是有独立于侍卫亲军之外的护卫兵马；这支兵马持太后手诏，甚至可以直接进入慈寿宫。
这些兵马看似规模都很小，但在关键之时却能发挥难以预料的作用。
难以想象，倘若吕轻侠已经将织造局的护卫兵马调入崇文殿，将太后、陈德、李长风等人与外界隔绝开来，然后踞崇文殿以太后、陈德、李长风等人的名义，对侍卫亲军发号司令，他们要如何扳回恶劣的局面？
陛下遇刺新亡，尸骸未寒躺在崇文殿的深处，太后天然就是大楚帝国的最高执政；而陈德、李长风又是侍卫亲军名义上的正副统帅。
他们甚至都撇不清王贵妃与刺客勾结之事，凭什么去争夺对侍卫亲军的控制权？
尚书省大院内外虽然有四百多甲卒守值，这些甲卒分别隶属左武翼军、左右武翊军，互不统属，沈漾原本是要他们相互监视、牵制，但这时候也致使没有一名领头武官冒头站出来，去阻拦持太后手诏行事的李秀、徐靖等人。
有部分护卫武卒心里不服，但被徐靖带着职方司探马乱棒哄打，也只能纷纷退避。
看到这一幕，郑榆、郑畅、张潮、杜崇韬、周炳武等大小数十名官员纷纷退到一旁，这么一来，大多数卫兵也都在各自上司的率领下，先退到两边。
即便是韩道昌、韩端二人，这时候默然退到一边观望形势。
偌大的政事堂前厅广场，仅留韩道铭还硬着头皮陪同沈漾、杨恩、薛若谷、秦问陪清阳及大皇子、云朴子数人站在当中，仅有八十多名甲卒还守在他们面前，阻止李秀带人逼近。
杨致堂没有直接退到檐廊之下，但也没有跟沈漾他们站到一起，而是在一个居中的位置，脸色阴晴不定、心思游离。
说实话，这时候尚书省守值卫兵里，还能有逾五分之一的甲卒在几名低级武官的率领下，满脸紧张的守在沈漾他们面前没有退到一旁，还是叫杨致堂颇为意外，这也叫他更加犹豫：看这情形，沈漾、杨恩多多少少还是得人心的。
杨致堂已经不去管杨元溥的死真相到底是什么，他更担心的还是在场的诸多王公大臣，倘若不能在刺杀案以及拥立之事上，以最快的速度取得一致意见，又或者说沈漾、杨恩以及韩道铭等人今天横死皇城之中，有什么理由认为韩谦不会出兵渡江？
“这是太后手诏，召王贵妃及大皇子问话……”
李秀按在腰间佩刀之上，他在庭前停住步伐，身后黑压压的甲卒顿时展开三个锥形战阵，仿佛三支巨矛，兵锋直接大院内的众人，气氛压抑得叫人都有窒息之感，都似嗅到空气中的血腥气。
李秀也没有下令冲开挡在沈漾跟前数十名阵形散乱的卫兵，派人将手诏送到沈漾跟前，要他将清阳郡主及大皇子交给他带走。
徐靖看到清阳身侧的云朴子，说道：“钟将军刚才在崇福宫搜到刺客藏身的证据，还要请云道长陪我们走一趟。”
“污蔑。将几件破兵刃、几件破衣服扔进崇福观，便想栽赃老道与刺客勾结？”虽然徐靖她们将污水泼过来，令他们难以自辩，云朴子却是一脸从容的冷声斥道，“职方司这么多探马暗藏京中，老道却怀疑徐大人与刺客勾结呢。”
“是不是栽赃，太后自会分辨。”李秀手按住腰间的佩剑，脸色阴沉地说道。
随着李秀的示意，他部下将卒往左右分开，盯着眼前及左右的尚书省护兵。
“王贵妃即便真有与刺客勾结嫌疑，也是诸参政大臣会审，李秀，你真要奉乱命谋逆不成？”沈漾盯着李秀厉声问道。
“沈大人，你暗中窝藏嫌犯，叫李秀如何信你，叫我身后诸多儿郎如何信你？而陛下遇刺新亡，新帝未立，大楚理所当然以太后为尊，谁敢说太后手诏是乱命？沈大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李秀寸步不让地说道，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刃盯住沈漾。
满院子里的官员都暗暗捏了一把汗。
即便还有几十个护卫站在沈漾他们身前，但阵形散乱，除了几名低级武宫咬牙坚持，但手下的兵卒则明显神色慌乱无措，也许只需要李秀下令，这些人都抵挡不住李秀身后虎贲一个冲击就会被杀得血流成河。
这时候后面的衙舍有人跑过来报信，说又有数百甲卒在钟彦虎的率领下，从后面的巷道往尚书省包抄过来。
这个消息更是令绝大多数人脸色发白，都不知道再僵持下去，他们会不会受到牵连，也跟着死无葬身之处。
虽然听到这边的动静，陆陆续续又有一些人马从其他地方跑过来，但在看到这边的混乱形势后，都不敢随便掺合进来。
“李秀，想你父当年纵横沙场，是何等威风凛凛，敌我军民皆既敬且畏，然而杨恩打心底却最敬郡王爷待天下一片赤诚之心，”杨恩站出来，盯着李秀问道，“我不信郡王爷的二个儿子都是糊涂蛋，我问你一句，你心里真就以为王贵妃与刺客勾结刺杀殿下吗？”
李秀脸色沉郁，徐靖嘿然笑道：“杨侯爷，王贵妃是否与刺客勾结，太后必然会彻查到底，给大楚臣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难不成杨侯爷以为太后会希望陛下死得不明不白？杨侯爷、沈相执意庇护王贵妃，难不成你们想等援兵渡江不成？”
见徐靖反口诬陷他们暗中跟棠邑勾结，沈漾、杨恩气得胸闷。
“多说无益，请王贵妃携大皇子及云道长，随我们太后，真假便知。”李秀再次催促道。
秦问也是暗叹，李秀到这时候未必还看不出疑点，但除非能将最残酷，将会把韩府及棠邑都直接拖入混乱之中的血腥真相揭开，斩获李长风、李秀心头的最后一丝妄想，要不然他想象不出，李秀以及李长风有什么理由不选择站到太后及吕轻侠那一边。
斗争从来都是残酷，而真相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秦问甚至都怀疑他与云朴子即便将残酷的真相说破，李秀说不定会反口斥责他们胡说八道之后再痛下狠手、杀尚书省一个血流成河。
事情有时候很简单，李长风、李秀这时候不选择站到太后、吕轻侠那一边，难不成太后、吕轻侠失势后，他们还能幻想杨致堂、郑榆、张潮等人不对李家进行清算？
所谓泥足深陷，便是如此吧？
而这一刻退到一旁的韩道昌、韩端，也拼命给站在场中游离不定的韩道铭使眼色，要他放手，都恨不得上前将韩道铭拉到一边观望局势。
清阳抓住彬儿的手，脸色发白，情不自禁乞怜的看向韩道铭。
她知道自己与彬儿再被交出去，韩府及棠邑或许还有跟慈寿宫交换利益的底气跟资格，但她们母子俩的生死就完全落入吕轻侠的掌控之下了。
就在韩道铭犹豫着要不要退开之时，便听到身后传来厉声斥责：
“李秀，你真要助纣为虐，你对得起李公在天之灵吗，你要将李公对大楚一片赤诚扔到烂泥地里践踏吗？”
韩道铭转身看去，就见政事堂左侧的夹道里，这时候快步走出十多名手持短刃的侍宦，一个独臂人居首，禁不住意外的唤道：“张大人……”
“张大人，姜少监……”看到张平、姜获在这时候出现，众人都是大吃一惊，都不知道半天没看到他们身影，这时候竟然怎么从政事堂后面的夹道里走进来，也不知道他们一直藏身尚书省，还是刚刚从侧门走进尚书省。
要说侍卫亲军里，或许还有大把的底层将卒不认识沈漾、杨致堂、杨恩——毕竟诸军定期演练之时，大多数将卒站在阵列之中，很难看清演武台观阵将臣的相貌的，也只有内侍监张平的独臂形象，早就印入众将卒的心中。
张平突然站出来当众斥责李秀助纣为虐，对院中诸多将卒心里造成的震憾，比杨恩刚才的质疑更为强烈，他们禁不住想：难不成内侍监、少监大人掌握着外人所不知的秘辛？
“李秀，你当真以为太后跟前的二皇子，还是你李家的子孙吗？”张平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盯着李秀厉声问道。
“张大人，此话何讲？”李秀眉头怒蹙，腰间佩刃铿然拨出半截，盯住张平问道。
“阿秀，我没有死，长阳院的那具尸首是服侍我的宫女，她是吕轻侠的人，想要杀我，是张大人、姜少监及时救了我——慈寿宫里的二皇子，张大人与姜少监刚刚带着我确认过，也不是林儿，不知道被他们换成什么人了。阿秀，你跟我爹爹他们这几年都上当受骗了啊……”
十数侍宦之中又走出一个身穿罩袍的瘦小身影，走到庭下，将罩帽摘下来，露出苍白瘦弱的小脸……

第六百八十七章 束手就擒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傻在那里，谁都没有想到，谁都认定午后已经在长阳院大火之中，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废后李瑶，在这一刻竟然死而复生，还跟张平、姜获在一起。
不要说诸官员了，李秀身后气势冲冲占据政事堂庭中、正欲强行拘搏王贵妃等人的虎贲甲卒，这一定也都是惊疑不定，面面相觑的对望着。
只要是人，只要不是冷血的凶残野兽，内心一旦被疑虑跟困惑塞满，就没有多少战斗力可言。
他们之前还可以说是跟李秀奉太后手诏行事，但这一刻怎么不担心中了他人的圈套，做了他人手里杀人的刀，最后将他们的家小亲族都牵连进去？
不要说李秀了，李秀身边后就有多名武官都是出身郡王府，没有一个反复挣扎的心理准备过程，他们也断无可能率领手下的悍卒对李瑶下毒手。
李秀更是禁不住往后退了半步，盯着李瑶的脸，都怀疑那是一张惟妙惟肖的人皮面具。
“胡说八道，”徐靖慌乱的尖声大叫道，“陛下遇刺与长阳院失火几乎同时发生，张平、姜获来得及赶去长阳院，却没有赶去崇文殿阻止刺客刺杀陛下，他们的话能取信于谁？又怎么证明，陛下不是他们勾结刺客所杀，再要挟李皇后嫁祸吕宫使？”
“到底是怎么回事？”沈漾盯着张平问道。
确如徐靖所言，长阳宫失火与陛下遇刺几乎是同时发生，张平、姜获能带人及时救下李瑶，却为何没有去救陛下？
即便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知道徐靖抛出这样的疑问是想搅浑水、是想负隅顽抗，但沈漾要是放过这么关键的细节含混过去，也没有办法彻底的将人心争过来。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陛下传秘旨要出城避暑，我与姜获震惊之余，正犹豫着要找不找沈相商议怎么劝谏陛下，这时候有人将一封手书掷入姜获的房中，说李后有险。我们赶到长阳院时，长阳院火势刚刚起来，李后当时被困火中。我们救走李后，转移到秘处，紧接着便传来陛下遇刺以及李后被刺烧死长阳院的消息，但实际上，长阳院中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从何而来，我们也不得而知。”
张平从怀里取出一纸手书递给沈漾，他此刻心里也有太多的疑问，等着沈漾给他答疑解惑，说道。
“手书里说不忍看大楚乱起、山河破碎、民众离难才出手示警，又提及二皇子有假——我们也是好不容易避开耳目，找到机会护送李后乔装打扮潜入二皇子身侧验证过后，才匆匆赶来见沈相，侥幸没有误事……”
“是个女人的字迹？”沈漾迟疑的跟身旁的杨恩、韩道铭说道。
他也暗中窥韩道铭的神色，韩道铭也是一脸的茫然与惊诧。
而之前退到一旁的韩道昌、韩端显然也没有意识到势态会有这样的转折，特别是韩端，脸上的惊惶以及满头的大汗，以及刚才恨不得上前将韩道铭直接拉到一旁的样子，是绝作不得假的。
不是韩谦的人，那会是谁在节骨眼上提前给张平、姜获通风报信？
而这个人对慈寿宫的行动细节知道得这么清晰、及时，不仅事后能替张平、姜获扫尾、掩藏李瑶被救的痕迹，甚至还能一度误导吕轻侠确信李瑶已葬身火海？
沈漾能想象这个人必是长期潜伏在吕轻侠身边，并极得吕轻侠的信任，但这个人到底是奉谁的命令，潜伏在吕轻侠身边的？
又或者说吕轻侠身边哪个人，真是因为不忍看楚国陷入大乱，才决意揭破这些人的阴谋？
沈漾转身再看清阳郡主，见她几乎是要瘫软在地；韩道铭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是是非非，还不够清楚吗，李秀你还要奉乱命行逆乱之事吗？”杨致堂这时候站出来，盯着李秀厉声喝问，他不待李秀反应，振声朝两侧廊檐下观望的侍卫亲军将卒喝道，“慈寿宫奸党挟持太后、刺杀陛下真凭实据确凿，诸大楚将卒听本王号令行事……”
“大楚将卒听枢密使之令行事……”张潮这一刻不再犹豫，厉声喝道。
虽然现在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厘清，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可能拥立一个身份真假莫辨的“二皇子”登基继位。
到时候不要说棠邑不认了，淮东信王杨元演也不会认啊！
他们此时还无法直接将矛头对准太后王婵儿，但“清君侧”或者说斩除挟持太后、谋刺陛下的奸逆，应该是所有人毫无疑惑或说无法再迟疑的选择。
张潮的话，这时候比杨致堂还要管用。
那几个隶属于右武翊军、早年就出身朗州乡军的武官，几乎瞬时间就带着手下的兵卒，从侧翼往李秀所部逼近过去。
“李秀，李瑶定是为奸人劫持、蛊惑，才胡说八道。沈漾等奸贼勾结异族行刺陛下不说，现在又要劫持太后！李秀，你心里想想，要是叫这些奸贼得逞，你李家逃得了满门抄斩、尸横遍地的下场？”徐靖慌乱的朝李秀大叫道。
此时钟彦虎正率数百精悍甲卒往尚书省后侧的巷道包抄过来，只要李秀此时能狠下心，徐靖就不信尚书省附近聚集的千余乱兵，能拦得住他们大开杀戒？
而只要将尚书省里面杀一个血流成河、杀一个片甲不流，不叫他们将消息传出去，历史的真相还是凭他们信手涂抹吗？
徐靖声嘶力竭的大叫，李秀对他的话却充耳不闻，示意左右交出兵刃；他也失魂落魄的束手站在院中等人过去擒拿。
“将逆党拿下！”
沈漾一声令下，刚才还犹豫不决的台省卫兵，这时候则如虎似狼一拥而上。
职方司的探马刚才还威风凛凛，手持铁箍长棒大杀四方、打伤好些人，这时候他们心思惶惶、稍有迟疑，便是十数枪矛一齐刺来，顿时间杀伤十数人。
其他人等被围在政事堂前的广场当中，也只有缴械乞降一条路可以选择。
杨致堂、张潮点出几个脸熟的中层侍卫武将，指令他们为尚书省护兵的临时主将，一边缴下李秀所部将卒的兵械，找绳索将他们捆绑起来，一边纠集更多的将卒在政事堂内外结阵，防止钟彦虎狗急跳墙杀来。
李秀持太后手诏走正门拿人之时，钟彦虎能同时率部从侧后包抄尚书省，说明钟彦虎是直接参与行刺密谋的，而其部也必然进行过一定的秘密动员。
要不然的话，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很难相信数百将卒没有看到更高层次的令函，就会盲目跟着钟彦虎包抄大楚帝国的权力中枢。
李秀缴械，职方司的探马在事前更多是被徐靖蛊惑着行事，并没有直接参与密谋，而在慈寿宫的阴谋被戳破后人心惶乱，便没有什么战斗力可行，但钟彦虎本身就有万夫莫挡之勇，其部将卒要是事先动员过来，战斗力还是不容小窥，这边很可能会被他杀一个措手不及。
……
钟彦虎率部从崇阳门抄袭尚书省，要从秘书监的后侧巷道通道。
而这一刻数辆秘书监用于搬运书抄的独轮小车，连用数千本典抄乱糟糟的堆放在仅有两马并骑通过的巷道里，这时候浇淋上灯油，在数百甲卒冲杀巷道之后，一名老卒便手持油灯掷过去，点燃熊熊大火，烧出一道火墙拦住甲卒的去路。
“这是造孽啊，好些都是老大人任职秘书监时整理出来的绝版典抄。而这些天干物燥，火头一起，到处窜开来，就麻烦大了……”老吏赶在乱箭射来之前，带着两名小厮闪身缩入秘书监的后院里，但看着院外巷道里熊熊大火，还是忍不住痛惜的跺脚叫道。
“叫钟彦虎杀进尚书省，皇城恐怕都要烧一遍，你到时候不是更心痛？”扮作秘书监搬书小吏的冯缭，拉着老吏往秘书监深处逃去，省得被钟彦虎派人翻墙进来捉住。
“你们到处纵火，也拦不住乱兵多时啊。”老吏被冯缭拽着，在秘书监大院角落的一座藏书阁里跟一小队身穿台狱卒衣的人马会合，还是忍不住可惜地说道。
“给沈漾、杨致堂他们这么多时间，足够他们反应过来就行了。”
冯缭跟老吏解释过，又等了片晌，看远处巷道里几处火头到这时候都没有减弱的样子，决定将身后紧急集结的这支小队人马就地解散掉，让他们借之前在刑部、御史台、大理寺等衙司的身份继续潜伏下去，说道。
“钟彦虎应该认清形势已去，大家都将狱卒兵服脱下烧掉，各自回归原职，潜伏下去。往后除再有宫变大乱，彼此都不要再联络了……”
“不会又要烧掉这座藏书阁吧？”老吏急得额头青筋暴跳。
“历阳学堂都有抄本，这时候顾不得那么多了。”冯缭说道。
身穿侍卫亲军兵服的王辙随郭却从侧门走进来，看到藏书阁里众人正将身上的狱卒兵服脱掉，换回之前诸衙司小吏或衙役的官袍，迟疑地问道：“现在就直接解散？”
“等沈漾、杨致堂掌控住尚书省形势，不知道多少兵马会往尚书省附近聚来，到时候再解散，容易露行藏。”冯缭说道。
“钟彦虎已经掉头往崇福门逃去，他们极可能跟织造局的人马会合后，从静江、静海两门北逃，然后从织造局官船码头逃离金陵——赤山军旧部已经有四支哨队人马暗中准备齐当，此时振臂高呼诛逆，集结上千赤山军旧卒赶于静江门拦截他们，不是问题。”郭却凑过来说道。
“不到最后一刻，皇城之内不动刀兵，这是大人事前反复强调过的，而皇城之内一旦血流成河，很多事情反倒纠缠不清；放他们走吧，”冯缭摇了摇头说道，“另外给菜园子那边打出暗号，叫皇城之外的人手都暗伏不动，小心被蒙兀人的密间再搞出什么事情来……”
当世灯笼的亮度有限，在暗沉夜色里仅仅是凭借肉眼，很难看清楚两三里外一盏灯笼所打出的信号，但助铜望镜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六百八十八章 狂澜
得知钟彦虎没敢往尚书省攻来，杨致堂、张潮他们只当逆党终究是胆寒生怯，松了一口气，当即又更是信心十足的派人四处宣扬吕轻侠勾结刺客刺杀陛下、挟持太后等事，并通传迟迟没有露面的郭亮、黄虑、张瀚等将速速赶到尚书省来听命。
郭亮、黄虑、张瀚三人以及他们手下的都虞侯们，这时候要是敢到尚书省来，而刚才对峙时他们人甚至都不在崇文殿，没有跟太后、吕轻侠、陈德、周元这些人混在一起，就能证明他们是没有问题的。
而郭亮、黄虑、张瀚等将之前躲着没有到尚书省来，相信他们只是在关键时选择做墙头草而已，相信他们在形势未明之前，不愿意介入混乱之中。
这一点又不能算什么污点，刚才尚书省大院里绝大多数人还不都是想着做墙头草？这点往后提都不会再提，大家都是大楚的赤诚之士，有没有区别，就要看各自心里的认为了。
有人提及派兵去追击钟彦虎所部，只不过更多的人都打了一个哈哈，没有理会。
尚书省之内，目前都没有一个都虞侯级别的将领在，只有几名营指挥级别的中层武官，被沈漾、杨致堂他们任命为临时的主将，看他们的样子也知道都不想贸然行事。
他们保护好尚书省及诸多大臣不为乱军所破，就是护驾、拨乱反正有功了。
现在黑灯瞎火、在一片混乱之中，甚至不知道侍卫亲军之中还有多少人马暗中投向慈寿宫，他们带着小股人马追杀出去，不是找死？
沈漾、杨致堂等人不说话，其他官员讨论片晌，也都觉得这时候不能鲁莽行事，先稳定住局面，甄别敌我最为重要，甚至都不主张直接派兵去攻崇文殿，当前只需要下令诸部守紧宫城、皇城诸门便可。
即便他们相信侍卫亲军之中绝大多数武官兵卒都还是可靠的、忠于大楚，要不然的话，形势不可能这么容易逆转，但他们也能确认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甚至可以说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大多数人将卒辩别是非及形势的能力很弱，政事堂与崇文殿的太后手诏同时传达过去，必然会产生混乱。
事实上归结到一点，哪个将领这时候有能力在混乱之中，率先一队人马攻进崇阳门，控制住局势？
说到底，还是良将难求！
杨恩看向叫两名将卒摁跪在廊前、五花大绑的李秀一眼，跟沈漾低声说道：“或可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
沈漾一怔，朝韩道铭、杨致堂看过去。
韩道铭当然也知道李秀不过是被吕轻侠玩弄股掌之间的棋子而已，但他看向杨致堂，他并不想就此事表态。
“等抓住李长风等人再说吧，不然今夜的形势也太混乱了。”杨致堂说道。
李长风要么迫于形势、彻底投靠吕轻侠，要么被吕轻侠劫持无法再脱身，不谈其他的权衡，就凭借这点，他都不想将李秀放出去冒险。
杨恩朝郑榆、郑畅、张潮等人看过去，其他人都避开他的眼神，无意在这时候替李家说话。
沈漾再怎么样，都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跟杨致堂起分歧，点头沉声说道：“寿王爷说的是。”
郭亮、张瀚两人接到通报，很快就赶到尚书省。
黄虑平时看着不靠谱，但实际并不蠢，或者是身边有谋士相助；他这时候直接护送其妹黄娥及三皇子杨晔赶到尚书省，来跟沈漾、杨致堂诸大臣会合。
刺杀案发生后，黄虑就第一时间派嫡系护住黄娥及三皇子杨晔居住的明成宫；而知道李秀奉太后手诏带人闯进尚书省抓人，他本人更是直接赶到明成宫跟黄娥、三皇子杨晔会合。
虽然就一会儿工夫，他就从侍卫亲军左武骧军之中，集结了上千名忠于黄家的精锐武官及甲卒，守在明成宫里等着坐山观虎斗。
他这时候也是直接率这千余精锐甲卒护送黄娥、三皇子杨晔到尚书省。
看到这一幕，韩道铭、秦问做梦都要笑醒，黄虑或许不蠢，但他或者他手下的谋士，到底还是胆小了。
都不用秦问或者韩道铭从旁扇风点火，沈漾、杨致堂、杨恩等人便一致决定，着黄虑将这千余兵马驻入对面的枢密院待命，仅允许他带十数人护送黄娥及三皇子进尚书省大院议事。
侍卫亲军三大都指挥使都赶到尚书省，除了李秀被扣押起来，钟彦虎确认有问题之外，诸参政大臣也一致决定暂时解除张蟓之子张封以及其他七名尚书省对峙之时在崇阳门及崇文殿附近的都虞候、副都虞侯的兵权，将他们先软禁起来。
其他十一名都虞候则各率三百名甲卒到尚书省听候调用，副都虞候则继续各守其职，封锁皇城、宫禁之中的诸多要害及城门。
形势太乱了，很难说谁就是彻底能信任的，一切以稳定形势、控制局面为先，差不多到后半夜，才决定着手调兵遣将进崇阳门拘捕吕轻侠等人。
这时候却有将卒赶过来禀报道：
“钟彦虎率部对皇宫北侧的静江门发动突袭，刚刚攻下静江门，吕轻侠她们挟持太后从荫花径，往静江门逃去，应该是要走静海门，逃往织造局的官船码头……”
沈漾、杨恩神色凝重，杨致堂、韩道铭、张潮三人面面相觑，郑榆、郑畅、杜崇韬、周炳武则都是微微摇头。
皇城、宫城之内，这时候好几处衙司、大仓及宫殿都被人乱中点着大火，照得夜穹一片通红。
他们在尚书省外围好不容易集结了四千多名确认能受掌控的将卒，其他将卒仓促间难以分辨忠奸，只能严令诸部分守皇城、宫城诸多要害及城门不得轻易妄动。
而为防止不可控制的骚乱漫延下去，他们甚至决看坐看好几座宫殿陷入大火熊熊燃烧，而不组织人手去扑灭。
说到底夜色是最容易制造骚乱及啸营的掩护，他们都不能尽数掌握形势，又如何敢轻举妄动？
而集结到尚书省附近的四千精卒里，就有黄虑最先集结的千余精锐，形势实在就更有些微妙了。
二皇子就不说了，论道理来讲，黄娥之子杨晔，是最有资格登帝的，但看黄虑今天的表现，黄家真是善茬吗？
张平、姜获在关键之时得人报信去救下李瑶，确定不是黄家在背后搞的鬼？
都不需要秦问、韩道铭站出来挑拨离间，众人心里都禁不住想，要是他们派出太多兵马去追击叛逆，黄虑拉拢一些官员，又鼓动将卒当夜就拥立三皇子杨晔登基，那朝中以后的形势如何发展？
大家都活成精了，李知诰在襄北，暂时大家是鞭长莫及，即便决意要出兵讨伐，整顿兵马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情；而此时叫两三千叛军逃出去，显然也无碍大局嘛。
求太后、身份真假不知的二皇子？不存在的。
怎么都要以稳定形势为先，大家也不指望黄虑会率部赶往静海门杀敌。
“时局动荡，还是当早立新帝、安定人心为好。”杨致堂慢悠悠地说道。
黄虑脸色有些变，他再蠢也能猜到杨致堂在这个节骨眼上，不急着派兵追击叛逆却议新帝，是什么意思。
“太后受奸逆劫持，真正的二皇子或许也还落在贼人手里，是不是要将他们先救回来？”堂下有人按捺不住，站出来替黄虑说道。
不过，黄家及江东世族此时并没有足够分量的人坐在政事堂之中，皇后黄娥、李瑶以及清阳郡主都被请到后面的衙舍里休息，着张平、姜获身边的十多名老宦贴身伺候，暂时不出来参与议事，这时候即便有人鼓足勇气代表黄家、替黄虑冒头站出来说话，语气间却显得有些迟疑。
“是啊，沈相，我们当早有决断，新帝既定，京畿臣民心思稳了，什么事情都可以从容谋之；新帝登位，追讨叛逆之事，也可以下旨着棠邑协助。”张潮甚至忽视那个人的话，直接劝沈漾道。
张潮、张瀚兄弟在削藩战事后期，作为降附势力投效杨元溥麾下。
在延佑帝登基之后，张氏原本应该是金陵诸派系里实力最弱的，但实际大楚太多的骄兵悍将，反倒使得张氏更受到重用。
张潮执掌盐铁转运使司，张瀚乃左武翊军都指挥使，文武皆是要职，岳朗潭邵诸州的世家子弟，也都以他兄弟二人为座师，举荐入朝为官为将。
倘若拥立三皇子杨晔为帝，张氏在京中的势力，掰着脚趾头都能想明白，事后必然会受到黄家及江东世族的打压。
黄虑这一刻脸都绿了，但看郭亮、张瀚坐在一旁，谨守侍卫武将不议政事的规矩，他额头青筋跳了几跳，终是忍住没有吭声。
“韩大人，您的意思呢？”郑榆看向韩道铭问道。
郑晖领兵进攻清源军节度使，虽然说粮谷多从湖南行尚书省调用，但这是正规、合乎朝廷律制的调度。
而真正为郑氏一族的利益考虑，郑畅、郑榆怎么都考虑黄氏作为外戚，特别是三皇子才四五岁，黄皇后必然会倚重父兄处置军国大政，朝堂真是极可能会变成黄家的一言堂。
当然了，黄虑在郑榆眼里还嫩了一些，但他却必须考虑韩道铭的意见。
而别人说话或小声议论，都也是暗中观察韩道铭的神色，这场风波最终能不能顺利过去，棠邑接下来的反应将是极关键的一环。
“吕轻侠勾结蒙兀人刺杀陛下、劫持太后、二皇子，还请诸位大人尽快安稳局势，为陛下报仇雪恨。”韩道铭坐在一旁，不急不缓地说道。
他女儿韩淑惠平时都不得延佑帝杨元溥宠幸，无儿无女，在外人看来无论是拥立大皇子，还是三皇子，这事跟韩府及棠邑都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他此时所要坚持的就是先将吕轻侠钉死在与蒙兀人勾结刺杀延佑帝的罪名之上。
也只有将吕轻侠与蒙兀人勾结行刺的罪名钉死，接下来不仅棠邑出兵河淮变得更名正言顺的，朝廷也必然要在钱粮以及招募兵卒等方面给予明确的支持。
韩道铭这样的态度，众人也能理解，毕竟韩府及棠邑这段时间来一贯都是主张出兵河淮。

第六百八十九章 澜涌
沈漾、杨致堂、杨恩他们对望一眼，有时候事情的真相并不是最重要的，这个真相可以事后慢慢了解，但他们必然需要给侍卫亲军的将卒以及大楚臣民一个明确的说法来解释宫变，才至于人心惶惶被有心人、野心家利用。
“吕轻侠勾结蒙兀人刺杀陛下，劫持太后、二皇子”，无疑是能对方方面面都交待得过去的说法。
黄虑都恨不得将媚眼抛到韩道铭身上，但韩道铭说过这句话、表明韩家及棠邑的立场之后，接下来只是拢着手，看官袍上新绣的蟒图。
韩道铭一副不直接干涉拥立、只求能尽快对河淮出兵的态度，其他人的心思也就稍稍安定……
杨致堂、张潮、郑榆（郑畅）、韩道铭相继表态，黄虑犹是不甘心，焦急的朝杜崇韬、周炳武两人看过去；沈漾这些年一直都极力提拨寒门士子，黄虑再蠢，也不指望沈漾会帮他黄家说话。
杜崇韬、周炳武他们两人也是微微眯起眼睛，对黄虑的眼神不予回应。
虽然拥立三皇子杨晔，对他们而言，自然有利无害，但问题在于杨致堂、张潮、郑榆、韩道铭都相继表态了，他们此时跳出来当出头椽子又能做得了什么？
再说，眼前更关键的不是尽快达成一致意见，平息动荡，不叫棠邑或淮东有出兵的借口跟机会吗？
而说到大皇子杨彬，此刻看来也并非是不合时宜的选择。
王贵妃是蜀国郡主不假，但蜀国此时向大楚称臣，似乎这点已经不能称得上妨碍了，甚至从更长远的角度考虑，大楚以后真有心想要吞并蜀国，大皇子杨彬在位，也更能得蜀国人心，削弱蜀国军民的反抗意志。
至于黔阳侯韩谦与蜀国交好之事，也不是妨碍，毕竟王贵妃及大皇子并不等同于蜀国与蜀主王邕。
大皇子杨彬登基后，王贵妃便是太后，甚至在大皇子成年亲政之前，还将摄政，但王贵妃心里即便再念着故国，最多也只是阻止楚军进攻蜀国。
到时候大家都不去破坏蜀楚联盟，甚至都支持王邕坐稳蜀主的位置，韩谦以及棠邑在王贵妃眼里，也就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了吧？
而等到大皇子长大成年亲政，这一点就更不是什么妨碍了。
而所谓的“立嫡不立长”，不存在的。
相比较黄皇后及三皇子，更为众人所看重的，或许还是王贵妃与大皇子在大楚无权无势，治国必然要倚重于诸臣。
沈漾与杨恩、杨致堂低声密议片晌，正坐看向诸参政大臣以及其他今日滞留皇城之内的官吏以及侍卫亲军诸将，说道：“要是众人都没有意见，除了着一队兵马盯住静江门的动静外，沈漾这便与寿王、杨侯及张大人、姜少监一起去请黄皇后、王贵妃以及大皇子出来主持大事？”
黄虑嘴巴“嚅嗫”两下，最终还是没敢螳臂挡车的站出来对抗诸臣。
……
……
议立新帝，黄娥作为皇后自然是要参与，杨致堂、杨恩与张平过来来请，她原本还满心期待，但等走出衙舍，看到清阳在沈漾、姜获的陪同之下，牵着大皇子杨彬的手，从甬道另一侧走过来，她身子仿佛被雷霆击中过一般。
杨致堂、杨恩并没有请她携晔儿去见众臣，沈漾却从甬道另一侧恭敬的请清阳及大皇子杨彬先行，黄娥还能猜不到即将面临怎么的局面吗？
黄娥愣怔了片晌，看到沈漾、杨致堂、杨恩以及他们身后的张平、姜获都神色平静而阴沉的看着自己，这一刻也知道大局已定了。
“黄娥与晔儿的身家，便托付姐姐及诸位大人了。”黄娥也没哭没闹，站在甬道里，看着清阳携大皇子杨彬走过来，便敛身施礼道。
“黄皇后，清阳怎敢担当此礼？”这一天的惊吓，清阳犹是惊魂未定，即便料到大局已定，但她再蠢，也决不会将爪牙在这时候露出来，慌忙上前将黄娥扶住。
沈漾、杨致堂、杨恩不管二女心里到底是怎么样想的，但见她们此时还能维持住皇家的体面，没有叫场面闹得难看，知道新帝之事能以最快的速度定下来，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稍稍安定下来，请二女一子前往政事堂接见众臣。
这时候两千多叛军已经胁裹太后及一干宫侍逃出静江门，往静海门杀去。
静江门以及从皇城东西两侧通往静海门的甬道两侧的木质建筑，都被叛军纵火点燃，叛军此举自然是要阻拦从皇城内部杀过去的追兵，但大火同时也将叛军阻拦在皇城之外了，令他们无法杀一个回马枪。
到这一刻，皇城之内的局势总算是彻底落回到政事堂的掌控之中。
而从陈如意于长信宫居中挑拨离间算起，宫变从酝酿、彻底爆发到现在，才过去十几个时辰，这里面还是有太多的未解之谜。
比如说吕轻侠到底为何会选择在这样的时机，极其仓促的发动宫变？
太后王婵儿又到底是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受到挟持、胁迫，还是说真与陛下母子恩断情绝，痛下杀手？
太后王婵儿及吕轻侠到底为何要拿他人替代二皇子留在慈寿宫扶养，而真正的二皇子此时是生是死，身在何处，替代二皇子的这个幼子又是什么身份？
到底是谁给张平、姜获通风报信，使他们及时救下李瑶，成为逆转局势的关键？通风报信的这个人又是什么身份、什么动机？
以及朝堂及侍卫亲军到底有多少、有哪些将领、官员，以及皇宫之中有多少侍宦、宫女实是吕轻侠的暗子，直接参与宫变？
要搞清楚这些疑问，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
而有些未解之谜有可能将永远都不会为世人所知，但延佑帝遇刺驾崩以及拥立新帝之事却不能拖延。
好在有些事情还是肯定的。
所有疑点及蛛丝马迹，则能明确是吕轻侠一系人马从头到尾策划了宫变却最终遭受到惨败；而太后无论是受胁迫亦或是与延佑帝母子恩断情绝，事实上也直接参与了宫变。
如此一来，拥立大皇子为帝，以最快速度安稳朝廷大局，不叫藩镇有机会介入，之后再从容布置大丧以及追捕逆乱、追查宫变等事，也就能为诸参政大臣、侍卫亲军诸将领及其他大大小小的、今日被卷入宫变之中差点性命难保的官员们的共识。
清阳将彬儿楼在怀里，与黄娥并坐中央主案之后，看着两侧满满当当数十将臣，仿佛身在梦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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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首回望主体都是木质结构的静海城楼陷入熊熊大火之中，相距两百余步听着噼里啪啦的鸣爆响，都能感受到大火翻滚逼来的热浪，一向从容淡定的吕轻侠这一刻穿着铠甲，杀气逼人的手执横刀，但脸色灰白，身子止不住的微微颤抖，仿佛毕生的梦幻正被大火烧出一个怎么都填补不了的空洞，要将她吞噬进去。
姚惜水更是心如刀绞，直觉浑身的气力在这一刻都被抽尽。
即便仅有三天时间举事，她也知道时间太过仓促，但她怎么都没想到形势逆转会是那样的彻底，而令她们完全没有还手的机会。
那贱婢，那贱婢！
十多年心血即便都喂了狗，怎么都不会想到在这一刻会被咬得那么痛、那么伤。
“怎么会这样？”苏红玉在两名侍卫的陪同下，怀里抱着刚出生没几个月的幼子，仓皇的跑过来，傻了眼似的看着静海城楼熊熊燃烧，她怎么都想不明白一夜之间，天就塌了？
黄昏之前皇城就四闭起来，她就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但没有人跟她解释发生了什么事情，临到半夜才有人过来通知她携新津侯府男女老儿逃往静海门，她还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稍有犹豫，便是满门抄斩，她又能有什么选择？
“挚儿、畋儿呢？”姚惜水强抑住内心里的惊慌，问苏红玉道。
“十三带人守着挚儿、畋儿。”苏红玉说道。
听到李挚、李畋两个侄子无事，都随苏红玉成功撤到静海门来跟他们会合，姚惜水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要不然她死都没有脸去郢州了。
“走，请太后上路，我们去淮东。”吕轻侠咬牙说道。
“啊……”姚惜水都是一怔，疑惑的问道。
“西行没有出路，唯有看信王喜不喜欢、有没有胆量接我们送上的大礼了。”吕轻侠脸色在这一刻阴沉到极点，她就像是遍体鳞伤的野猫，这一刻犹想往藏在暗处的猎人脸上挠两道。
这时候前面突然传来骚乱，就见一阵刀光剑影。
“怎么回事？”姚惜水疾步走过去，仿佛惊弓之鸟的厉声问道。
“李长风借人不备夺刀，杀了我们三人，已经将他击毙了。”周元惊魂未定的走过来说说道。
姚惜水走近过去，看到李长风倒在血泊之中的尸首，没有说什么，只是示意拖开扔到一边……

第六百九十章 求去
“这是都完了？”
李普一屁股坐在假山凉亭里，看着北面静江、静海门方向火光焰天，怔怔的自问道。
“国公爷，新津侯、周侍郎以及姑老爷府上的人都跑了一空，似乎都往静海门那边去了，临晋侯府却没有什么动静，大门紧闭。”这时候有几名老仆推开荒园的院门，满头大汗的跑到假山前，回禀道。
“我知道了，你们再去临晋侯府报个信，就说李普我对不住他们，李家彻底的完了，叫他们赶紧收拾东西跑路吧。谁要能帮李家保留几个命根子不绝，李普在九泉之下给他磕头了。”李普声音沙哑地说道，铿然拨出腰间的佩刀，便横到颈前。
“国公爷！”两名老仆惊叫道。
一道刀光划过，鲜血迸溅而出，李普气未断绝，犹死死盯着陷入火海之中的静海门方向，数息之后，身子才“扑通”一声往后栽倒，手中追随他半辈子的宝刃也滑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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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子年少却聪慧，贵妃王氏贤明有德，皆得陛下宠爱，尝言年岁稍长，寻贤师教导，必能使大楚山河稳固……”
非常之时，不存在所谓的“立嫡不立长”，但大皇子与三皇子之间择其一，总也要一个冠冕堂皇的说辞。
政事堂的大殿之上，沈漾起了一个头，杨致堂、杨恩及诸多大臣纷纷上尊辞，拥立皇长子杨彬登基继位这事便算定下来了。
“当务之急，还是肃清逆党，而宫禁之中，长期以来为逆党掌握、渗透，更是需要彻查，这事便要张大人、姜大人不辞辛劳了……”沈漾又朝张平、姜获说道。
“陛下遇刺身亡，我二人无能相护，便是死罪，苟活于世，已愧对先帝，不敢再窃居内廷之位，还请沈相、寿王爷与太后另选贤能。我二人残生唯愿能在先帝及陛下寝陵之前看灯添油……”张平才五旬多年纪，但鬓发皆已霜白，一袖悬于身前，与身形都有些佝偻的姜获上前，躬身辞谢道。
张平、姜获此时正是以内侍监及少监之职，全面执掌宫禁事务之际，在这一刻竟然求去，众人面面相觑，沈漾、杨致堂都有些措手不及。
张平、姜获到底得谁通风报信救下李瑶，这还是宫变迄今最大的疑点之一，但并不妨碍他二人能得众人的信任。
张平说来也是神陵司旧属，但淅川一战，他不惜性命替杨元溥挡下落石。
而姜获更是得先帝委命效忠杨元溥身侧。
他们二人兢兢业业，这些年功绩也厚，即便与韩谦有颇深的交情，但沈漾、杨致堂相信他们还是效忠于大楚的，难以想象他们会在这时只求能为延佑帝守陵，而无意再参与宫禁及朝堂的是是非非？
杨恩眉头微皱，见沈漾、杨致堂征询的看过来，此时也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
“这几年来我们二人皆受病痛困扰，多次求去，但奈何陛下恩重难辞，一直都没能成行，这次务必请沈相、寿王爷成全。”张平、姜获神色坚决地说道。
张平、姜获一心求去，延佑帝怕留下薄情寡恩的恶名，一直没有应允，却在内廷之中令陈如意、安吉祥等人将张、姜二人架空，也是众人皆知的秘密。
只是众人怎么都没有想到张平、姜获会在此时态度坚决的求去。
清阳也是愣怔在那里，也禁不住想，没有张平、姜获二人，而皇宫之中六七千侍宦、宫女，既没有足够资历，又没有令众人足够信任的人，谁来主持内廷宫禁事务，谁又来负责一一彻查这么多侍宦、宫女之中暗藏的逆党？
虽说她身边有一些从蜀国带过来、值得信任的旧人，但掰着脚趾头也能明白，沈漾、杨致堂他们绝不可能会任由蜀人全面执掌大楚的内廷。
当然，作为在座真正掌握内情的数人之一，清阳此时也更能揣测张、姜二人的心思，心想他们或许认定给他们通风报信者，必是棠邑潜伏于吕轻侠身边的暗桩密间，而他们既不想辜负先帝及陛下的信任，又不想跟棠邑交恶，才在此时坚决求去的吧？
清阳再看沈漾、杨致堂眉头深锁，似有所思，心头一紧，担心他们二人回过味来，事情会再有反复，禁不住有些担心的朝云朴子看过去。
“张大人、姜大人执意要为先帝、陛下守陵，内廷之中再无股肱大臣可恃，”韩道铭坐在杨致堂的下首沉吟着说道，“韩某倒觉得唯今之计，或可暂改内侍省为内侍府衙门，由溧阳侯杨恩出任内侍府大臣，暂时执掌内廷事务，彻查宫变血案，沈相、寿王爷、两位太后及诸大人，以为意下如何？”
韩道铭提这样的建议，众人都是一怔，也将众人的心思岔开。
改宦臣而任宗室老臣执掌内廷宫禁事务，似乎有史以来并无先例，也是大楚律制不合，但细想下来，却又觉得并无不妥之处。
这或许是当下应对复杂及混乱之极的内廷局面，最恰当不过的折中办法，后续甚至还能有效防范宦官擅权及外臣勾结，这也显得韩家及棠邑于心无亏。
另一方面，张平、姜获执意求去，除了杨恩之外，交给谁负责彻查宫变血案，是大家都能放心的？
沈漾、杨致堂蹙着眉头见杨恩也微微颔首，不拒绝负责内廷事务，便朝清阳看过去。
清阳看了黄娥一眼，说道：“我与黄皇后皆是妇道人家，这么大的事情，悉听沈相、寿王爷及诸位大臣决议……”
“这或可为权宜之用，”沈漾沉吟片晌，也觉得韩道铭所言可行，又垂眉看着合于案前的袍袖看了一会儿，朝杨致堂说道，“新帝年纪幼小，倘若十年才能长大成人亲政，照旧制当请太后听政。王氏乃新帝嫡母，理应尊为皇太后，而黄氏乃陛下正宫，或可与王氏并尊临朝，寿王爷，你觉得如何？”
沈漾这话才真正叫清阳心里一惊，搂紧怀里的彬儿，下意识便要朝云朴子、韩道铭、秦问三人看去。
两太后并尊，这不仅仅意味着黄娥将直接分走她身为新帝生母的威势以及临朝听政的权柄。更为关键的黄娥还有一子，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宫廷之中随后有再次发生帝位易主的血案。
再说，有黄娥与三皇子杨晔这对替补，沈漾、杨恩、杨致堂等人以后真想要将她们母子二人废掉换立新帝，也将易如反掌。
难道说张平、姜获二人的坚决求去，真叫沈漾起疑心了？
想到这里，清阳惊魂未定的心头，恁的滋生一股怨恼，但没等她有什么异动，云朴子则先朝她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清阳按住心头的怨恼，也知道她如此地位未稳，不能直接跟沈漾争执。
想到这里，清阳朝韩道铭那边瞥过一眼，见他似在思忖着什么，却也无要站出来反对的意思，她也只能先压住心头的不满，端坐在上首，摆出一副谨听沈相、寿王指挥大局的样子。
当然了，旁人只能看出她与云朴子之间有互动，却也不觉得这有什么。
云朴子因何能为崇福观主、出入宫禁，这在朝堂也是众所周知的秘密。
而清阳对沈漾的主张有满肚子意见，这不奇怪，谁愿意与人共享听政之权？但见她此时能坐得住，没有直接提出质疑，在众人看来她还是识大体的。
杨致堂却多少显得有些迟疑，毕竟两宫并尊，也是以往所未曾有的先例。
看杨致堂等不少人有所迟疑，沈漾即便不提一些不能说出口的隐忧，这时候也进一步解释他如此主张的其他缘由。
除了黄娥作为延佑帝的正宫外，沈漾还主要考虑黄化作为湖南行尚书省宣慰使这几年对延佑帝可以说是忠心耿耿，而黄家也好，江东世族所盘据的江东也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都理应与湖南行尚书省共同成为大楚皇朝的基石。
即便沈漾这些年一直致力提拔寒庶子弟，但他也得认清楚，只有占据大楚逾一半疆域、人口占比更是逾四分之三的江东、江西、湖南稳定住，他们才能稍有信心的说大楚大局还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此事除了黄家及江东世族得益之外，并不损坏其他人的利益，也就没有谁站出来反对。
而既然并尊黄蛾为太后，而黄娥又生有三皇子杨晔，为防止黄家有什么不必要的野心发动新的流血宫变，将黄虑及黄氏、江东世家子弟剔除出负责皇城及京畿卫戍的侍卫亲军体系，则必要的措施。
也无需韩道铭或清阳等人提及，沈漾则直接主张将左武骧军划入禁军体系，改驻池州，以黄虑为都指挥使兼池州刺史，暂时先负责追逆讨乱之事，也算是对黄家算得上相当公平的制衡。
当然，这么安排还有另一层用意，那就是用左武骧军拱卫京畿的西翼，压制棠邑军可能会有野心，也是不能公然宣之于口的理由。
对这样的安排，韩道铭也仅仅眼帘子微微抬了一抬，没有表现反对；其他人更不会反对。
黄虑以及几名亲近黄家的官员，也没有办法反对这样的安排；毕竟黄娥能并尊听政，已经是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所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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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今夜侍卫亲军指挥混乱，诸部各自为政的局面，沈漾又与众人商议，决定改侍卫亲军司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督府，提名杜崇韬任侍卫亲军都督，以郭亮、张瀚为副都督，以薛若谷、秦问等文臣为都监军使，全面执掌宫禁、皇城及京畿宿值卫戍等事。
左右武翊军不设都指挥使，以十名都虞侯为首，直接接受侍卫亲军都督府的调动；后续也将直接在侍卫亲军十都的基础上对京畿卫戍兵部进行扩编。
这其实是沈漾很早以来就想做的事情，也与杨恩、杨致堂沟通过，之前没有这样的条件，反对声音太大，这次却是对侍卫亲军进行更彻底改制的良机。
黄虑及左武骧军反正要被剔除出侍卫亲军体系，郭亮、张瀚二人是明升实降，对侍卫亲军的掌握将受到极大的限制，但以他们二人今夜的表现，他们这时候却没有底气站出来反对。
张瀚思来想去，一个更为稳定的大楚并不会妨害到张氏一族的利益，也便没有出声反对。
一直到天际露出鱼肚白，诸事才初步商议完毕。
清阳也是将彬儿在自己怀里睡觉，她与黄娥也是整夜都留在政事堂，没有回宫休息；再说，这时候皇城之内也没有其他地方，比政事堂能给她们更多的安全感了。
这时候皇城之内多处大火也渐渐平熄下来，杜崇韬也正式行使侍卫亲军府都督的职权，指派将卒前往接管被叛乱突破的静江、静海两城门防务，很快就接到将卒回禀：“太后受逆贼乱卒挟持，从织造局控制的官船码头登船顺着长江往东逃窜；在静海门下，发现临晋侯的尸首，似被叛军乱刃所杀……”
从张平、姜获护送李瑶现身，众人心里当然清楚李长风、李秀兄弟二人从头到尾都是被吕轻侠蒙在鼓里的棋子，李秀在尚书省束手就擒，而当时李长风人在崇文殿，他要是不甘心受吕轻侠等人挟持，或试图反抗、挣脱吕轻侠等人的控制，身首异处实在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了。
陈德、安吉祥等一批内宦将吏与吕轻侠等人一起逃出静海门，至于他们是生命受到威胁后被迫答应跟吕轻侠合，又或者是暂时还被吕轻侠囚禁起来，又或者说他们早就跟吕轻侠密谋宫变，区别都不太大。
真正叫人头痛的还是吕轻侠他们竟然没有溯江而上逃往襄北，而是顺江而下了……
众人掰着脚趾头也能明白，吕轻侠是要去哪里，是要干什么？
吕轻侠挟太后、陈德、安吉祥等人以及“二皇子”，此时赶往淮东，想也不用想，她们见到信王杨元演后必会反口诬陷他们密谋发动宫变，再请信王杨元演发兵勤王堪乱；又或者说吕轻侠有可能更进一步，直接以太后的名义传诏天下册立信王杨元演为帝，他们要怎么办？
之前众人还有信心调兵遣将，与棠邑一起将襄北军吃得死死的，但要是襄北与淮东一起举兵，又用太后及“二皇子”鼓动不明真相的州县，谁能确保大楚不会再度陷入四分五裂的战乱之中？
秦问也暗暗心急，心想吕轻侠真是厉害之极的对手，将太后、二皇子送入淮东，即便杨元溥按兵不动，也能将侍卫亲军、右龙武军及相当的棠邑军牵制在东翼不敢轻举妄动，朝廷后续自然无法集结足够多的兵力进剿襄北，那李知诰据襄梁等州，就还有腾挪的空间。
之前侍卫亲军封锁皇城，杨致堂都无法提前传令右龙武军封锁鳌山岛下游的长江水道，而此时再传令调到右龙武军的水师战船，也不可能赶得及在吕轻侠她们在进入邗沟之前拦截下他们，就不知道棠邑是否提前预料到这一幕的发生。
杨致堂不知道秦问心里在想什么，看向沈漾迟疑地问道：
“派大臣去楚州见信王？”
宫变的真相已无关紧要，他们之前没有猜到吕轻侠会往淮东逃，主要也是右龙武军在南据润州控制长江下游水道，而棠邑军据滁巢更兵强马壮，信王杨元演应该不敢轻易妄动，但吕轻侠就是出乎他们的意料，挟太后、“二皇子”往淮东而去，他们就能肯定杨元演不会受蛊惑搏一把大的？
“传旨着右龙武军及棠邑军守紧润州、滁州两地，之后再遣使去楚州见信王，相信信王不会不明辨是非……”韩道铭悠悠地说道。
虽然韩谦一再强调要竭尽全力避免大楚陷入内乱、一再强调不能拖延棠邑出兵河淮的时机，韩道铭即便再不主张此时棠邑出兵河淮，但也不会反对韩谦。
不过，要是形势注定棠邑要先平定淮东、襄北之乱，这对棠邑、对韩家未必就不是好事。
“我去楚州。”杨恩有些心力疲惫地说道。
“我写一封信函，着人送往楚州，希望信王能明辨是非……”沈漾神色凝重地说道。
他心里是曾起过拥立信王的念头，但皇城之内的形势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他们不会可能再有其他选择，而他不允许杨恩轻易涉险。
信王没有异动则罢，要是起了心思将杨恩扣押下来，那他在金陵可真要算是独木难支了。
这时候有薛若谷走进来，禀报在他及几名文官的监督下，全城揖捕逆乱同党的兵马已经准备就绪，就等诸公一声令下，他们就能四出皇城，将逆党还留在城内没有来得及逃出去的同伙一网打尽。
当然了，此时能做的也只是先查抄陈德、周元、徐靖、新津侯李知诰、临晋侯李长风及昌国公等在金陵城里的府邸。
即便大家都清楚李长风、李秀兄弟二人被当了枪使，但这时候没有人愿意放弃彻底李长风、李秀及昌国公李普等人在军中势力的机会；而废后李瑶到时候随便找个地方囚禁起来，或者使其下半辈子为延佑帝守陵便好。
沈漾正要请两位太后下诏，拂晓时提前持诏出皇城接管主城及郭城诸要害防务的几名都虞候将领，这时候派人赶过来禀报李知诰、周元、徐靖、周数、钟彦虎、陈德、柴建等人的家眷早就从静海门，与吕轻侠等逆党会合出城了。
这些人，要么是提前做好宫变失败的准备，要么是吕轻侠在形势逆转时，第一时间派人过去进行了通知，而他们担心事后受到血腥清洗，最终还是选择着随吕轻侠一起逃出金陵城。
不管他们的初衷如何，但从他们逃出金陵城的那一刻，便与逆党划上了等号。
唯有李长风、李秀、李碛等人的家眷，此时还都留在城中。
或许是李秀授首就擒，亦或是李长风临死都没有屈服，他们府上的家小、家兵没有看到他们的手书，迟疑不决，错失及时逃出金陵城的机会。
又或许是李遇生前治家严厉，令这些人即便是面临生死大劫的考验，犹没有选择叛变大楚。
而先行出皇城的待卫亲军将领，派人赶去昌国公府时，发现昌国公李普已自刎荒园之中，只是被临晋侯府的家兵抢在他们前一脚将尸首夺走，双方在巷道里遇到，还大打一场，侍卫亲军被杀死、杀伤十数人，特请令围剿临晋侯府。
“某愿率兵剿之！”黄虑站出来问道。
李长风身首异处，而侍卫亲军之内出身郡王府的数十名武官也与李秀一起被拘捕，而即便临晋侯府合并李秀、李碛以及昌国公府还有一两百精锐家兵，但真要调侍卫亲军精锐清剿，也是须臾之间的事情。
虽然大楚时局稳定，延佑帝百年之后，皇位也未必一定就会落到他黄家子孙的头上，但形势怎么都要比现在好看，说到底黄虑心里也是怨恨李秀昨夜为虎作伥。
而他统领左武骧军多受李秀制肘，甚至夺梁州的军功，在李长风、李知诰等人的控制下，他都没能分一杯羹，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恨？
再一个，这时候不将李长风、李秀盯死在叛逆同党的柱子上，他后续要如何痛快淋漓的将郡王府的残余势力从左武骧军连根拨除掉？
沈漾摇了摇头，说道：“浙东郡王李遇为大楚效忠，其子即便有助纣为虐之嫌，但罪不致夷族……”
李长风此时已身首异处，李秀已经被扣押起来，即便沈漾也想事后将李家在军中的势力及影响力全面清除掉，但终是不忍心杀临晋侯府一个片甲不留。
杨恩的态度不用说了，杨致堂、杜崇韬、周炳武等人即便想对浙东郡王府的残余势力进行清算，但这时候谁也不愿意直接下辣手，留下恶名。
但问题在于，临晋侯李长风身首异处，李普自刎身亡，侯府家兵将李普的尸首抢走，杀死杀伤侍卫亲军十数人后，又闭门反抗，此时不坚决派兵强攻清剿，他们难道会乖乖放下兵械、束手就擒？
然而吕轻侠此时正挟持太后、“二皇子”赶去淮东，为避免金陵城里陡生变故、再滋生什么乱事来，他们也绝对不能容忍临晋侯府的顽抗对峙拖延下去，必须要果断干脆的进行处置……

第六百九十一章 世道
众人正深感临晋侯府的问题棘手之时，韩道昌通禀走进来，与众人行过礼，便走到韩道铭耳语了几句。
众人都侧目看过去。
现在皇城诸门打开，虽然不是谁都能随便走动，但在座的众人与皇城之外通联消息已经不再受限，却不知道韩道昌这时候走进政事堂，有什么事情要传告韩道铭，又或者说近在咫尺的棠邑已经知悉宫变之事后，有什么特殊的要求紧急告之韩道铭？
这么想，叫众人禁不住提住一口气。
京畿渡江便是棠邑县，而从棠邑城往东六十里外，便是扬州杨子县城。
即便事变发生后皇城诸门便紧闭起来，但理论上淮东与棠邑昨日半夜到凌晨左右，都应该知道京中发生了异动。
更不要说到拂晓时静江、海静门陷入一片火海之中，隔江站在三十余里外的棠邑城头，都应该能看到熊熊火光吧？
而此时吕轻侠等人更是直接乘船往扬州方向逃去，棠邑军怎么会可能没有察觉？
当然，棠邑此时有察觉，甚至韩谦都有可能已经赶到棠邑城中坐镇，但众人也没有指望棠邑能及时反应过来出兵拦截吕轻侠，兵马的集结、调动是需要时间的，众人此时更担心的是，韩谦会不会这时候提什么过份、叫众人难以接受的要求？
韩道铭听韩道昌说过话后，似乎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只是沉吟片晌，朝清阳行礼说道：“微臣禀太后，临晋侯李长风秉承其父遗风，不甘受逆贼胁迫控制，于静海门壮烈牺牲，朝廷当嘉勉其志；而李秀之前也是受逆贼蒙蔽，并无心为恶，于政事堂前束手就擒，也没有铸成大错……”
众人微微一怔，韩道铭这话，是要代表韩家及棠邑保下李遇的余脉，不是其他什么要求？
与一群随扈官员坐在政事堂角落里等候吩咐的韩端，这时候也有些摸不清头脑——这几年要不是李长风、李秀、李碛等人反复跟李知诰、吕轻侠他们勾结在一起，襄北军这时候怎么可能会是棠邑的威胁？
不过，见父亲走进政事堂传话，韩端怀疑即便不是韩谦的意思，也是冯缭刚刚派人找到父亲，要大伯这时候替李家求情。
韩端坐在角落里，黄虑却一脑门火，质问韩道铭说道：“昌国公要不是做贼心虚，总不可能无缘无故自刎身亡吧？”
“昌国公为何自刎自亡，又或者是不是死于贼人之手，再被伪装成自刎的样子，此时还不得而知，需要溧阳侯彻查，但李后乃昌国公李普之女，她站出来揭露叛贼的阴谋，是两位太后与诸公能这么平熄宫变的关键，也是江阴侯有目所睹……”韩道铭侃侃说道。
要保一些人或要杀一些人，都有无数的理由，关键还是要看有没有足够分量的人愿意站出来说话。
“韩尚书这是要？”清阳有迟疑的问道。
“微臣觉得先将李秀等将削职为民，暂时使尔等护庇李后居于临晋侯府，待宫变案彻底查清之后再作其他处置为好——淮东真要听信馋言，又或者趁机作乱，太后能善待郡王府后人，天下臣民也只会称太后有贤德能治天下……”韩道铭说道。
“沈相、寿王，你们觉得呢？”清阳心里也很是疑惑，看向沈漾、杨致堂问道。
韩谦对昨日宫变早就有预料，甚至早就做好诸多部署，怎么还会叫李知诰、周数、周元、柴建等人的家小从城中逃走？
不过，她这时候还是极聪明的不表达自己的意见，也不直接附从韩道铭的意见，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沈漾。
“韩尚书所言甚是，当请两位太后圣裁。”杨恩担心沈漾、杨致堂会拿临晋候府立威，抢先说道。
清阳见沈漾、杨致堂都没有异议，又看了一眼黄娥，见黄娥这时候更聪明的不表态，她便说道：“便依韩尚书所言，暂且先将李秀等将削职为民，使其护庇李后居于临晋侯府。而在宫变案彻查清楚之前，着侍卫亲军严加看守，不得再贼党所趁！这事也麻烦韩尚书亲自走一趟……”
“微臣遵旨。”韩道铭说道。
李秀乃是昨日宫变案的关键人物之一，这时候要直接将他与其他四五十名郡王府一系武官，以及废后李瑶这么重要的人物，都暂时放回到临晋侯府，还确实需要有一位大臣出面负责才行。
……
……
长信宫及明成宫太后玺印，还没有办法立刻篆刻出来，但皇帝玺印是现成，召制诏草拟诏书，用皇帝玺印及尚书省大印，韩道铭便带着一队侍卫，将李秀等一干人从台狱提出来。
这时候皇城之内的局势大体平稳下来，杜崇韬与郭亮、张瀚对左右武翊军的中下层武官，连夜进行了梳理。
左武骧军直接参与宫变逃出静海门的也仅有一小部分，甚至钟彦虎都没有控制其部三千精锐参与叛变，更多的人是慌乱间盲从。
除了从静海门叛逃出去的，其他左武骧军兵卒，包括李秀所部，此时都移到西城郭的一处兵营集结。
这些兵卒目前连主城都不能进，等着黄虑过来直接率领他们移驻池州。
黄家及江东世族除了黄化、陈凡等人外，在金陵城内不是没有重要人物，比如黄化的族弟黄惠祥便是户部侍郎。
不过，黄惠祥宫变发生之时，他人不在外廷守值；而宫变发生之后，他与陈景舟等人即便也算是院司高级官员，但没有进入参政大臣之列，也没能临时进入皇城参与决策。
黄惠祥还是等宫变基本平息后，与陈景舟等其他朝臣一起被召入尚书省，但这时候大局已定。
好在明成宫、长信宫两宫太后并尊，黄虑率左武骧军移驻池州的结果，并非他们所不能接受。
韩道昌继续留在尚书省，盯着皇城内的动静。
韩端在皇城耗了一天一夜，没使上什么劲，整个人却亢奋异常，这时候也没有什么事可做，便侍候跟在伯父韩道铭的身边，着张瀚手下一名营指挥带一队侍卫亲军，押送李秀及李瑶等人赶往临晋侯府，同时将李长风的尸身也捎上。
临晋侯府与昌国公府相距不远，街头巷尾的样子，因此李普自刎荒宅，老仆赶去临晋侯府报信，李普的尸首才被侯府家兵赶在巡城兵马之前抢先一步夺走。
在临时拘押嫌犯的台狱就给李秀宣读过诏书，赶到临晋侯府也没有什么好说的，韩道铭直接出示令诏，下令临晋侯府围得水泄不通的兵将都撤出去，换侍卫亲军都督府指定的营校率领他身后这队将卒，负责看守临晋侯府前后宅门，暂时将李秀及临晋侯府的男女老少都软禁起来。
韩道铭在临晋侯府门下，抬头看着朱色大门之上的扁额。
这也是李遇当年在金陵得天佑帝所赐的宅子，但李遇戎马一生，交卸兵权后就退隐洪州，都没有住进住这处宅子，却是李长风入京后延佑帝再将这处宅子相赐，仿佛宿命一般。
韩道铭这时候示意人给李秀松绑，说道：“小李侯爷，除了临晋侯拼死保住郡王府的清白外，我等也是念及郡王府的旧情，才没有将事情做绝。侯府之内，可以留一些刀兵守卫防贼，但重甲、硬弓还是都交出来，韩某才能对诸公有个交待，还要请小李侯爷见谅啊。另外，倘若没有长信宫的懿旨，侯府也不得有人擅自闯出，而临晋侯及昌国公殡丧之事，如需韩家帮忙，小李侯爷让守值的将卒到我府上通禀一声就是……”
“李秀晓得。”李秀看着往外撤出的人马正将几架床子弩一起拖走，再看长兄李长风的尸首草草用一张破席子包裹着，备受打击的他，失魂落魄的朝韩道铭揖礼说道。
李秀与李瑶进入宅中，侯府里的家兵护卫很快将一百具重甲及一百多张强弓、硬弩交出，这时候太阳才升上树梢头。
韩道铭在十数护兵的侍卫下，还得赶回尚书省去。
“张平、姜获二人，真是不识抬举，差点就坏了咱家的大计！”左右没有外人，韩端这时候再也忍不住的跟大伯韩道铭抱怨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他们能护庇李后出现，便对得住自己的良心了，焉能有更多的强求？”韩道铭悠悠说道。
这些年的磨难、波折，韩道铭心间的顽固，已被消磨太多；昨夜的惊心动魄，对他的触动更大；甚至宫变之初，他还奢想着能直接取而代之，但这时候细想未必真有比眼下更好的选择了。
而再细想要没有当初的果断，韩家与棠邑倘若还是继续维持割裂，那韩家被卷入昨夜的喋血宫变，能不能像临晋侯府这么幸运，真就难说了。
如此一想，抛开棠邑的利益不提，韩道铭却有些佩服张平、姜获激流勇退的勇气跟决心。
韩端还理解不了大伯韩道铭的心境，但大伯都如此说了，他也不在张平、姜获两人身上纠缠，又疑惑地问道：“冯缭、郭却怎么就放李知诰、周数、柴建等人的家小逃出城去？”
他当然早知道冯缭、郭却两人就在城中，只是夜里不清楚他们甚至都潜入皇城，就在他们身侧罢了。
韩端认为冯缭、郭却决意拦截李知诰、周数、柴建等人的家小，绝不可能让这些人顺利逃出去——为应付最恶劣的局面出现，棠邑在金陵暗藏的武备虽然谈不上多强，但也足以支撑等到第三镇师前锋兵马抵达金陵城下。
冯缭刚才派人找过来传信，要他们在尚书省能帮郡王府说话，避免李家血溅百步，这或许是秉承韩谦的意思，但韩端有些不明白冯缭、郭却为何对李知诰、周数、柴建等人的家小放开一马，难道不担心李知诰他们更肆无忌惮的联合淮东反叛吗？
“将李知诰、周数、柴建等人的家小扣押下来，他们就会乖乖交出兵权，将自己关进囚车，让人押送到金陵听候处置吗？”韩道铭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有些心慈手软地说道，“李知诰、周数、柴建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杀其家小又有何益？”
“那吕轻侠去淮东，襄北、淮东两边倘若一同举事，要如何处置？”韩端问道。
“韩谦应该会派人在鳌山岛以东拦截吕轻侠一行人……”韩道铭说道。
“以放他们去襄北为条件，换他们不去淮东挑事？”韩端问道。
韩道铭点点头，说道：“这么一来，棠邑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完成对河淮出兵的准备。”
“李知诰、周数、柴建等人据襄北叛乱，这事要如何解决，他们会不会进攻关中，或联合赵孟吉、王孝先谋蜀？”韩端问道。
“李知诰看似坐拥五万精锐，但最终能拢得住多少，还是未定呢。而他们即便一定会据襄北叛乱，粮秣、人心都是他们首先要解决的难题。到时候朝廷也会调张蟓、黄虑等部兵马进剿之，他们短时间内难以对淮西造成多大的威胁，仓促间进攻关中或谋蜀，更是取死之道！”韩道铭说道。
要是单纯比拼兵马规模，棠邑军当年在寿州军的兵锋之前，根本就没有立足的机会，但最终寿州军被打得跟狗似的，战争或者说克敌致胜的因素，远远不是计算或对比兵马规模就足够了。
赵孟吉、王孝先看似在秦凤拥有七万大军，但秦凤等州地广人稀，所能筹措的粮食，只勉强能供七万将卒裹腹，这就直接限制这支大军的机动或运动作战的能力。
而时间拖了逾一年之久，赵孟吉、王孝先所部的人心、士气、体力上的消耗都是极大，粮草一直紧缺，与秦凤等州的地方民众矛盾必然极深，这时候已没有能力独自横穿数百里之遥的阴平险道反扑蜀地。
在宫变之前，他们倘若联合李知诰，还可以从李知诰这边获得必要的粮草物资补给，恢复一定的战斗力，或许能联手对王邕造成极大的威胁。
而此时李知诰所部的补给也随会被掐断，军心即将陷入一片混乱，能不能守住根基之地襄北还是两说。
再说王邕目前控制蜀地，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而雍州、华州的梁军目前已经陷入王元逵、田卫业的切割、包围之中，短时间内李知诰、赵孟吉、王孝先他们想插手，也插不进去。
这些情况，在冯缭、郭却这次潜伏金陵后，他们都详细推演分析，这也是宫变时死保金陵大局的关键，即便是拥立三皇子杨晔，也是棠邑能接受的结果——也只有这样，在入冬之前他们才不担心西翼会有大的威胁。
而后续的局势发展，关键还是要看棠邑军能不能在入冬之前在陈宋等州取得一定的战果，以及梁帝朱裕能不能在入冬之前成功夺取整个河洛地区。
要不然的话，河淮局势确实还是一点都不容乐观。
韩端之前没有参与密议，韩道铭这时候耐着性子跟自己的亲侄子韩端解释。
当然了，韩端能听进去多少他也不是特别在意，毕竟在日益强大、体系日益完备的棠邑面前，连韩府已经有些微不足道了；而韩端倘若不能成器，韩家还有成蒙、建吉、维阎、致庸他们撑着。
……
……
初升的骄阳，照在浑浊浩荡的江水之上，随着距离的拉近，水天之间的数点帆影化作五艘巨舰在朝阳之下熠熠生辉，居首巨舰竖起五根巨桅。
目前仅有东湖造船场能造五桅巨舰，而目前所造的两艘五桅巨舰都编入棠邑水军序列，那眼前浮水而来的拦江战船归属何方还不够明显吗？
姚惜水白皙的脸狰狞的抽搐了一下。
这时候远远看到一艘小艇，从巨舰之侧放下来，划桨而来。
“吕宫使、姚姑娘，好久不见啊，可容故人登船一叙别情啊……”
一炷香后，冯翊站在小艇之上，抑着头拱手问道，相比较小艇，织造局的千石官船还是相当庞大的。
“韩谦既然早就将我们算计在内，这时候怎么就没胆敢过来相见？”姚惜水嘴角抽搐着问道。
“姚姑娘真想见韩谦啊，那恐怕是只能等我棠邑水军将你们这十几艘破船打沉，然后将姚姑娘五花大绑起来，才能见到韩谦啊，”冯翊笑着说道，“吕宫使、姚姑娘，要是不想见故人，那请冯翊打扰了。”
吕轻侠示意左右放下绳梯，接冯翊上船来，盯着他看，说道：“冯大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又或者韩谦真就完全不担心你会死在我们的手里。”
“我当然担心吕宫使狗急跳墙啊，但吕宫使你这挑拨离间的话说得有点不上档次啊——我这个人嘛，在棠邑文不能治政、武不能治军，要不想被人瞧轻了，也只能眼前说服吕宫使回头的奇功能搏啊。”冯翊嘿然一笑，对吕轻侠的挑拨离间毫不在意，他这时候又朝陈德、周元、安吉祥、钟彦虎、春十三娘等人拱手说道，“诸位大人好久未见啊，有没有谁愿意到东湖做客的啊？常言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诸位随吕宫使去襄北，也是死路一条，但要是愿去东湖做客，冯某其他不能保证，也能保证诸位这辈子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性命无忧啊。”
陈德、安吉祥脸皮子抽搐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吭声。
冯翊如此赤裸裸的挑拔提间，吕轻侠也浑不在意，只是问道：“我们回头，真能安然通过裕溪河口吗？”
“吕宫使应该早就想到一切都落入我们的计中，吕宫使你想以我们的周密安排，李知诰、周数、周元、柴建等人家小能安然逃出金陵城，还觉得我们的诚意还不够吗？”
冯翊哂然笑道。
“当然了，棠邑大多数将吏还是主张将你们打沉喂鱼虾的，但韩谦急于出兵河淮打蒙兀人一个屎尿齐出，只能延后再挑个日子跟你们有仇算仇、有怨算怨了；再者韩谦也无意祸及妻儿——想必吕宫使这时候不会还乐意看到蒙兀人渔翁得利吧？对了，还有一个人，吕宫使得让我带走，要不然赵无忌那个小子执意要杀你们，韩谦都未必能劝得了啊……”
“赵无忌吗？”吕轻侠闭目想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跟姚惜水说道，“将非影带上来交给冯大人带走吧……”
姚惜水眼皮子跳了两跳，最后还是失魂落魄的示意让人将叶非影从底舱带上来。
叶非影却没有受到什么折磨，又或者姚惜水急于逃命，还没有来得及对她用刑，只是将她的双臂打脱臼后捆绑起来。
吕轻侠让人将叶非影脱臼的双臂接好，姚惜水犹是不甘心，脸容狰狞的质问道：“怎么会是你？难道你不知道你哥当年惨死，即便不是韩谦下的手，也是韩谦教唆杨元溥所为！我这些年待你如姊妹，手把手教你一切，却不想将一条毒蛇养在身边，而这些年都不知道被你暗中咬了多少口……”
“姚姑娘息怒，其实我们从头到尾都没能成功策反非影姑娘，而要不是非影最后关头救下李后一命，姚姑娘真以为乱作一团的侍卫亲军，真能在三万精锐棠邑军进攻下，支撑到淮东兵马或襄北军渡江吗？”冯翊哂然笑道，“在这里也不妨告诉吕宫使、姚姑娘，棠邑的底线在那里。倘若姚姑娘、吕宫使你们计谋得逞，也只是暂时成功拥立二皇子登基继位，但棠邑这次不会再跟你们妥协。三万精锐必会将在两天时间全面渡过长江进攻京畿，将你们这些乱党杀一个片甲不留，然后将金陵交给沈漾、杨致堂他们处置，再出兵北伐！吕宫使不会到这时候还以为拿一个身世真假不知的二皇子，真就有资格跟棠邑交易吧？当然说这些，吕宫使未必真能明白啊。”
被冯翊如此教训，吕轻侠脸皮子跳了一跳，没有吭声；姚惜水犹是虎视耿耿的盯着叶非影，她不理会冯翊的胡说八道，只是怎么都无法释怀却是叶非影致她们功亏一篑！
又恰恰是叶非影负责长阳院刺杀一事，她们完全没有料到那个环节会出问题，以致李瑶在尚书省现身时，局势瞬息间逆转过去，她们除了挟持太后、陈德、李长风等人仓皇逃往静江、静海门，别无他策。
这叫她如何不恨？
“当年小姐派人找上我之前，赵无忌先出城追上我与爷爷，塞给我与爷两块饼，说世道如虎，人命如蚁，要我跟爷爷去投桃坞集军府或能避免流离苦命，莫要再纠缠于我哥的命案了，却也没有想到小姐后来又着人来寻我跟爷爷。”
叶非影握着被勒得经肿的手腕，如哭如诉地说道。
“这些年，我并没有出卖过小姐与夫人，也一直恨我哥死得太冤，恨老天待我跟爷爷太不公。当初在茅山、在广德，赵无忌暗中找我说话，我也没有理会他，但我忍不住还是会想，大楚真要被夫人与小姐搞得四分五裂，这如狼似虎的世道到底要吞噬多少如蚁人命才够会满足啊……”

第六百九十二章 削藩
听了叶非影这话，姚惜水心头仿佛被扎了一根毒刺，直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哪里能想到她这些年苦心栽培，竟然抵不过韩谦十多年前两块破饼跟一句“世道如虎、人命如蚁”的鬼话？
哪里能想她那么早就输得一败涂地？
“姚姑娘是不是败得心服口服？”冯翊嘿然问道。
姚惜水嘴角抽搐，恨不得拨剑将冯翊这破嘴狗贼以及叶非影这贱婢剁成肉渣子。
见姚惜水都快气疯的样子，冯翊也不敢再刺激她，示意叶非影先登小艇，催促她说道：“你的无忌哥哥大舰等着你，咱们再拖延下去，他要是误以为吕宫使、姚姑娘不放人，下令进攻那就糟糕了……”
冯翊又朝吕轻侠拱拱手，说道，“有句话可能吕宫使不爱听，但韩谦既然吩咐了，我还得要说一句，吕宫使去襄北怎么折腾，棠邑都可以挣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你们打出脑汁来，棠邑都能坐收渔翁之利，但与异族勾结这事，还要劝吕宫使莫要做，到时候不要怨棠邑亲自下场收拾你们……”
“冯大人不想将‘二皇子’带走？”吕轻侠咬着牙问道。
“乳臭未干的小儿，谁会在意？也许只有吕宫使视之为筹码吧！尽请带走吧，养得白白胖胖的，不要随便杀了，说不定以后还能拿他跟棠邑换一条命呢。”冯翊哂然一笑，挥了挥手，潇洒之极的抓住绳梯，跳上小艇，就是落地有些不稳，差点摔一跤。
看着小艇往远处的巨舰船队而去。
看着巨舰之上床子弩在烈阳闪烁的寒光，吕轻侠在这一刻仿佛苍老了二三十岁，说道：“去郢州……”
“韩谦真会放我们过裕溪河口？”周元虽然没有阻止吕轻侠交出叶非影，但这一刻犹是担心韩谦会不会真放他们一条活路。
一定要闯，他宁可继续往东闯，毕竟棠邑水军在下游拦截的船队之后，北岸便是扬州的扬子县，南岸则是右龙武军驻守的润州丹徒县，棠邑水军战力再强，也不可能将他们十数艘船都拦截住。
而从棠邑城往西到舒州东，长江有近四百里水道都在棠邑水军的控制。
要是韩谦仅仅是诈他们掉头，他们十数艘战船、两三千人马，周元再自信也不敢奢望能闯过棠邑水军四百里的水道封锁。
是继续往东冲破拦截，还是掉头寄望韩谦大发慈悲、放他们一条活路？
“他应该会吧？”吕轻侠怅然说道，“倘若韩谦执意出兵河淮，视蒙兀为大敌，那我们今日皆葬身江底，对他就没有好处……”
……
……
回到大舰之上，冯翊才摁着胸口喘着气叫苦道：“妈妈呀，真是吓死老子了，吕轻侠这辈子都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我真怕她按捺不住，将老子剁成肉馅喂狗啊。”
韩谦从转帆掉头的织造局官船收回视线，笑骂道：“我处处给吕轻侠留一线生机，就是防她狗急跳墙，避免将局面搞得难以收拾，你还有什么可怕的？再说吕轻侠逃得如此狼狈，船上都未必带了条狗，剁了你也只能喂虾鳖！”
“你这个没良心的！不过，现在放她们挟持太后、‘二皇子’逃往襄北，淮东应该没有任何借口躁动了吧……”冯翊说道。
“没有王文谦相助，淮东到这时候都没有觉察出金陵城里的异常吧？要不然的话，这局势还真未必能这么顺利的平熄下来啊，不知道到最后会杀到哪一步啊！”郭荣万千感慨道。
虽然军情参谋司昨夜花了大力气，封锁金陵与扬州之间的水陆通道，但扬州距离京畿太近了，直到确认现在淮东对金陵城内所发生的惊天波澜都还没有察觉，大家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说实话，韩谦事前也更担心还是淮东异动。
拥立信王杨元演看似沈漾等一干人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毕竟延佑帝一系的老臣都有可能会被踢到一旁去，但从更深层次去想，信王杨元演却并非是江东、江西、湖南世家宗族不能接受的选择。
淮东目前仅维持四万多常备兵马，但只要江东、江西、湖南世家宗族媾和到一起，短时间内能扩编十一二万精锐兵马，军事潜力不比棠邑差太多。
避免金陵乱作一团、尸横满城以及拦截吕轻侠宫变失败后逃往淮东唆使信王杨元演起事，都是韩谦事前重点防备之事。
现在钉死吕轻侠“勾结蒙兀刺客杀死延佑帝、挟持太后、二皇子逃往襄北”的罪名，信王杨元演心里有再多的怨恨、躁动，也只能接受金陵已立新帝的事实。
杨元演这时候还想异动，不仅外部得不到任何的支持，淮东内部也不会再有人支持他冒险。
“你代我去金陵处置后续事宜，换冯缭跟郭却他们回东湖。而至于有人问及棠邑战舰为何能赶在此时拦截逆党，迫使逆党往西逃窜，你便跟沈漾他们说，昨日皇城天色未暮便诸门紧闭、兵将调动，子夜又深宫大火不绝，我恰好人在棠邑，清晨看到有官船东逃，仓促调水军战船追赶，却叫贼逆西逃，还要请朝堂诸公恕罪了……”韩谦跟冯翊说道。
“他们不恕罪又能如何？”冯翊嘿然笑着说道。
韩谦没有理会冯翊，这才跟叶非影说道：“叶姑娘……以后是不是要唤你本名赵清影？”
虽说韩谦将冯缭、郭却二人派去金陵坐镇，但他事前并没有把握能说服叶非影，他真正为应对宫变准备的后招，除云朴子、秦问等人盯住皇城内廷的一举一动外，主要还是于金陵逆乱之后，左广德军拆散后编入侍卫亲军之中的赤山军老卒，有相当一部分基层武官这几年暗中加入赤山会。
当然，要不是叶非影关键时终是没能忍心下手杀李瑶，宫变可能会更血腥，更不受控制。
“非影无亏于心，往后还要以非影之名示人。”叶非影说道。
“那也好，你随我们先去棠邑吧？”韩谦笑问道。
“赵无忌他人呢？”叶非影登船后并未看到赵无忌的身影，怅然问道。
“金陵事必，赵无忌便要率第三镇师主力北上进攻谯州，他此时留在巢州整备战事脱不开身，不像我们能抽身在长江之上闲逛，”韩谦说道，“你要是急着见赵无忌，我安排你登岸骑快马赶去巢州。”
船速再快，都不及骑快马走驰道赶路。
叶非影揖身行了一礼，这一刻无疑还是想迫不及待的见到赵无忌。
韩谦笑了笑，示意林宗靖安排小艇、护卫送她直接登岸骑快马赶往巢州，他们还是要赶去棠邑城。
棠邑城跟金陵城隔江相望，韩谦还是要在棠邑城坐镇几天，直到确认新帝登基之事为各方接受，至少长江以南不会再掀起什么波澜，他才能真正脱身北上督战。
……
……
韩谦坐船进入棠邑城，冯翊经过一番折腾，先进金陵城跟他哥冯缭、郭却见上面，之后又以棠邑制置府进奏使的身份正式进宫，拜见新帝、两宫太后及沈漾、杨致堂、杨恩等人。
吕轻侠等叛党挟持太后、二皇子往淮东逃窜，于鳌山岛附近水域为棠邑水军拦截后往西逃窜——右龙武军虽然在鳌山岛有驻军，没有通传令讯，都没能反应过来——之后棠邑水军上百艘战船从巢湖、滁河水道驶出，封锁长江水道等一系列以及韩谦临时进驻棠邑城，并使棠邑水军战船往金陵城北侧、棠邑附近的长江水面集结等动静，也凿实叫皇城之内的将吏，心脏悬在嗓子眼好一阵子。
冯翊携立韩谦的奏折过来，明确表示棠邑遵从诸大臣的协商意见，接受拥立大皇子杨彬登基继位的结果，整件事算是彻底的尘埃落定。
这时候传位、尊太后、治丧、讨逆等诏也是依次颁传下来，遣使四出皇城张贴皇榜诏告天下，并颁传京畿及诸州县。
整个金陵城内的普通民众，惶惶不安了一天一夜——昨日黄昏未至便皇城诸门四闭、从长阳院起到深夜十数处火头一度使皇城火光映天、皇宫北面的静江、静海两门厮杀声传荡许久，城中民户不可能安心，却到这时候才真正确认大楚又彻底变天了。
这一次变故掀起太快、又结束太早，一切都主要发生在皇城之内，甚至皇城之内也只是烧毁几座宫殿、几处衙司。
虽说这场混乱中还有上千名将卒、宫侍死于非命中，但跟八九年前持续一年有余、数十万军民死于非命的金陵逆乱相比起来，这场风波又真是小得就跟江面上不起眼的浪花一般，甚至都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就破碎掉了。
这时候派往楚州报丧传旨的钦差信使，也才正式登上官船沿江而下……
……
……
当然，在钦差御使携旨出发赶往楚州之前，寿王杨致堂的私人信使张宪赶在入夜之前抵到楚州，详细跟信王杨元演禀报喋血宫变的详细过程。
之所以这么做，并非杨致堂跟信王杨元演有过命的交情，也不是说杨致堂要在这时候跟信王杨元演搞什么勾结。
这还是政事堂诸公协商过的一致决定。
说到底就是叫信王杨元演提前有个心理准备，不至于等朝廷宣旨御使正式到楚州后，闹出一场信王暴躁如雷、擅杀朝廷御使、撕毁圣旨的闹剧来，叫大家脸面都不好看。
真要是那样，朝廷到底是要追究淮东抗旨不遵、擅杀钦差的大罪呢，还是忍下这口气，派人再去劝淮东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滋生是非？
有时候提前与通声气，对双方的面子还是极有必要的。
“你们一个个狗眼都瞎了吗，养着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都是吃屎的吗？”
待将寿王杨致堂的信使张宪送出大殿，杨元演便怒不可遏的抓起檀案上的茶盅，便朝站在大殿之上陪同张宪一起紧急赶到楚州的扬州刺史赵臻身上砸过去，大声咆哮着，虎目怒睁，想要将赵臻生生的活剥了。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赵臻也是老将，身在扬州，竟然对金陵城内近在咫尺发生这么大的变故，竟然毫无察觉！
他们竟然还是等到杨致堂派人过来，才知道登基八年、年轻力壮的延佑帝已经被吕轻侠勾结蒙兀刺客刺杀身故。
他们竟然到这时候才知道太后王婵儿、陈德等人被吕轻侠挟持着溯江西逃！
而实际上吕轻侠所乘的织造局官船队，距离邗江口一度不到十五六里，最终却还是被棠邑的战船逼迫着往西逃窜。
他们竟然到这时候才知道沈漾等诸参政大臣，已经跟棠邑取得共识，决议拥立大皇子杨彬为帝，并尊长信宫、明成宫两太后听政！
他们竟然到这时才知道从头到尾都没有淮东什么事。
要是他们能在昨天夜里察觉到金陵有发生宫变的可能，即便他这时候没有争帝位的心思，但淮东也绝不可能一无所得！
其他的不说，即便是将朝堂原先拨给襄北军、每年折合钱粮逾两百万缗的军资，争取过来，淮东往后的日子就绝对好要过许多，就能将常备兵马维持在六到八万人之间，从而无惧棠邑的强势。
现在可好，朝廷即便将节约下的军资，在诸军、诸藩镇之间重新分配，也绝对轮不到淮东拿大头。
朝廷可能要征调张蟓所部荆州军（右武卫军）以及黄虑的左武骧军讨伐襄北，国帑但凡有余，必然第一时间增强这两部。
其次喋血宫变，钉死是吕轻侠勾结蒙兀刺客逆行倒施，那朝廷必然接下来还要支持棠邑军北上河淮参战。
也就是说，除非淮东也出兵渡江北攻徐泗，才有可能从中分得一杯羹。
要不然，连屁都吃不到嘴。
淮东要是不认，又有什么办法？沈漾等人已经达成共识，右龙武军在扬州对面的润州已经提高警戒，棠邑往东翼集结数十艘战船，他们即便想动，却连一个能说服淮东将卒的借口都没有。
杨元演的心肺都快气炸了，没想必赵臻在相距金陵仅咫尺的扬州竟然丝毫无察。
赵臻硬挺挺的站在那里，任堪满热茶的茶盅砸到身上然后滚落在地碎成两瓣。
赵臻有他的苦衷。
叫他治军或率领兵马冲锋陷阵，他不会皱一下眉头，但他军政一肩挑，这段时间已经叫他疲惫之极。
入夏以来，洪泽浦大水弥漫，扬州境内也是每一个县都严重积涝成灾，十数万灾民涌入扬州嗷嗷待哺，世家宗族控制的商贾又囤积居奇，搞得扬州米价比年初腾贵数倍。
宫变前夜，白沙河溃堤，白沙河东岸上万民众为大水所困。
扬州城拿不出米粮赈灾，前日高邮数千流民聚集围攻境内囤粮的庄院，而这已经是扬州境内入夏之后闹出的第四起民乱了。
这种情形下，他要怎么兼顾随时盯着金陵的风吹草动。
再说，王文谦、殷鹏离开扬州之后，谍传之事也是由楚州这边直接掌控，消息为什么没有及时传出来，赵臻他还想问一问楚州这边。
当然，信王在气头上，而王文谦、殷鹏也在大殿里正襟危立，赵臻只能极力平静自己的心情，不去争辩什么。
待杨元演发泄过心头的怨怒后，阮延瞥了对面如老僧坐在案后的王文谦一眼，沉吟着说道：“吕轻侠勾结发动宫变，入夜之前多半是慈寿宫的人手封锁消息，使我们的眼线不能出金陵城。不过，从昌国公之女现身之后，皇城之内形势便不在吕轻侠的控制之中，这时候我们的眼线还不能出城传递消息，这背后多半是棠邑搞的鬼……”
棠邑与金陵隔江相望，棠邑以东便是扬州境内，前朝后期新置的扬子县以及他们为加强沿江防御、紧挨长江北岸丘山新修的迎銮塞，距离金陵城东华门外的长春宫，直接距离甚至都不到三十里。
阮延并不想像信王那般，无谓的斥责赵臻的后知后觉，静下心来想，实是他们目前的谍传体系太过粗陋，信道容易被切断，而昨夜信道被切断，目前看来更可能是棠邑做了手脚。
而倘若是如此，就意味着棠邑这些年在京畿潜伏的人手不少，并且在宫变发生之初就第一时间决定，千方百计的拖延淮东知悉宫变的时间，以便棠邑能从宫变之中谋夺更多的利益——很显然，淮东被鼓在鼓里，棠邑又第一时间将水步军集结到京畿北岸，不管谁是宫变最后的胜利者，都会先择安抚好棠邑，或者尽可能满足棠邑的胃口。
杨元演发泄过不可遏制的怨怒之后，气呼呼的坐下来，听阮延说这些话，看向王文谦，问道：“事情果真如国相所言？”
“国相知微识著，棠邑急于攻略河道，确有可能使人封锁信道，使淮东不得消息。而在皇城之中，不管最后谁能胜出，只要能使淮东无法参与其中，棠邑都将得大利……”王文谦不动声色地说道。
“这便是韩谦打的如意算盘？”杨元演渐渐冷静下来，而越往深里想，眉头皱得越紧，问道，“不过，韩谦搞赤山军时，我听你说过这个云朴子当时就在茅山修道，现在又恰好是云朴子及时带着长信宫那位及大皇子逃往尚书省，他有没有可能早就被韩谦收买过去，实是棠邑的暗桩一直潜伏在皇城之中？”
“殿下洞察，听殿下这么说，还真有这个可能，沈漾使两宫并尊，也或许是有这个担忧吧！”王文谦说道。
杨元演问阮延、王文谦，“孤当如何破这个局？”
阮延瞥了王文谦一眼，说道：“殿下当与朝廷和解……”
“怎么和解，总不可能叫孤自削王爵吧？”杨元演又愤恨不平的问道。
“沈漾、杨致堂等人身在局中，但他们最终还是坚持长信宫、明成宫两太后并尊，可见他们心里还是防备长信宫有可能彻底跟韩家及棠邑勾结到一起，使朝廷脱离群臣的掌控，”王文谦硬着头皮接着阮延的话题，往深里说道，“延佑帝遇刺新亡，新帝不过是呱呱幼儿，殿下也无需担忧新帝会对殿下不利，这时候殿下能主动与朝廷和解，便与寿王、溧阳侯一样有庇护杨氏宗室的诚意，想信沈漾等人，放下对殿下的戒备……”
“……国相，到底要孤怎么做？你将话说透，不要再遮遮掩掩，孤不是那种听不进良言的昏王。”杨元演说道。
“殿下应自请削藩。”阮延不想让功劳都叫王文谦抢走，这时候抢着说道。
“……”杨元演额头青筋跳了一跳，终是按捺住心头的恼怒，看着王文谦，问道，“国相所言，是否有道理？”
王文谦说道：“陛下在世时，对殿下戒心极深，则令朝堂对淮东百般戒备；殿下当时要防备延佑帝有手足相残之念，也不可能自请削藩，放弃对朝廷的戒备——淮东与朝廷相疑，才使棠邑坐收渔翁之利。诚如国相所言，陛下遇刺新亡，殿下要是能去掉淮东与朝廷的相疑之势，棠邑则再难坐收渔翁之利……”
“话是这么说……”杨元演独掌淮东经年，道理说得通，但决定又怎么容易轻下？
王文谦硬着头皮，继续说道：“以今年之灾情，淮东怕是相当长的时间里钱粮都难以自给自足，而将扬泰楚三州治权，还归朝廷，往后淮东兵马自当是由朝廷出钱粮养之，对殿下实质上并无大害。而唯有如此，沈漾、杨致堂、杨恩等人才会真正消除对殿下的戒心，视殿下为朝廷之藩屏、视殿下为杨氏宗室之藩屏。这时候殿下才有机会遣兵共伐襄北叛乱，不至于使襄北落入棠邑之手。而之后宫禁之中再生变故，沈漾等人才有可能会想到殿下，而非将淮东隔绝在外，仓促间被棠邑牵着鼻子决定一切啊。殿下甚至可以奏请立三皇子杨晔为皇太弟，除了此举能拉拢黄家及江东世族外，等沈漾诸人回过味来，也必会赞同殿下的奏请。新帝年幼无子，册立皇太弟即为大楚储君，移居东宫——这时候在宫禁之中，才能真正形成长信宫与明成宫并立的局面。”
“你们先退下吧，让孤好好想想……”杨元演说道。
阮延、王文谦以及赵臻、殷鹏诸人站起告退……

第六百九十三章 解套
闷热的长街之上，夜色暗沉，殷鹏骑着马，并行王文谦所坐的车旁，忍不住发牢骚道：
“大人刚才在大殿之上，怎么还这么多话啊；这要是叫棠邑那边知晓了，还不是叫小姐难做人？”
“淮东削藩已经是必然之举，阮延都认识到这点，殿下他只是心有不甘而已；而我今日要是再不说话，叫阮延那老贼挤兑着，将殿下的怨气都引到我身上，那就更不妙了。”王文谦哂然笑道。
殷鹏想想也是，即便是要棠邑考虑，但怎么也得先保全他们自己才是，心想韩谦与小姐能应该能理解他们的处境，而细想张宪过来后所说的诸多宫变细节，说道：“棠邑那边的反应速度真是快，即便我们说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话，至少短时间内对棠邑的影响不会特别大。有隐患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还以为吕轻侠发动宫变在先，棠邑这些年在金陵潜伏的人手应变在后？”王文谦一笑，问道。
“不是这么一回事？”殷鹏震惊的问道，“大人以为是小姐与韩谦那边早有预谋？”
“吕轻侠发动宫变，皇城之内一片混乱，九门守卫相互戒备，棠邑这些年得在京畿潜伏多少人手，又得是什么人坐镇，才能将主动权从吕轻侠及王婵儿手里抢过去？”王文谦摇了摇头，说道，“韩谦请立侯世子之时，便就在等着这一场宫变，主动权实际一直都在韩谦的掌控之中啊！”
“……”殷鹏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可能？韩谦立庭夫人之子为侯世子，这与吕轻侠没有什么直接牵涉，吕轻侠发动宫变，应该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才是啊……”
“所有人都觉得意外，是因为想不透吕轻侠为什么会在这时候出手，但你想想吕轻侠发动宫变成功，会造成怎样的局面？其他暂时不说，韩谦出兵河淮之事是不是彻底就黄了？”王文谦问道。
殷鹏抓住缰绳，信马由缰的陷入沉思。
王文谦说道：“你想想看，此时，谁最惧棠邑军精锐北上？”
“照理来说，徐明珍最惧棠邑军北上，毕竟棠邑军北上，第一便是要打徐明珍。而韩谦要是不打徐明珍，河淮始终是滞局，”殷鹏说道，“但徐明珍应该没有能力影响到吕轻侠？”
王文谦说道：“除徐明珍之外，真正畏惧棠邑此时全面介入河淮战事的，实际上蒙兀人。毕竟棠邑军此时北上，还是有可能破坏掉他们彻底消灭梁帝朱裕的计划，令梁军缓过气来。虽然还有很多的事情，我们并不清楚，但就眼前的形势看，唯有投附蒙兀的神陵司及北逃士族才有能力及手段，令吕轻侠如此仓促、反常的发动宫变。而此前周元、姚惜水到楚州，明里暗里，不就是想怂恿淮东跟他们一起拖住棠邑的后腿吗？韩谦之前确切也是陷入急于出兵河淮却不能无视身后之忧的困境之中，而到这一刻，你想想看，是不是形势完全有利于韩谦出兵河淮了？而放吕轻侠她们从水路西逃，韩谦也应该不想看到李知诰、柴建他们无路可走，最后只能狗急跳墙的去投蒙兀人。要不然的话，难不成韩谦只想到要从下游拦截吕轻侠，却没有想到从上游拦截？”
“……”殷鹏愣怔了半晌无语。
王文谦说道：“我刚才那些建议，或许未来会促使淮东与朝廷和解，形成共同压制棠邑的局面，但至少眼下更能叫韩谦无后顾之忧的出兵河淮。至于册立皇太弟嘛——事实上，新帝年仅六岁，十年之内不可能大婚生子，那三皇子杨晔在十年之内，天然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册不册立皇太弟，最大的区别只会叫王太后更加深感孤立无依……”
“大人是说王太后孤立无依，只能在跟淮东和解的世家宗族与棠邑藩镇之间找平衡？”殷鹏有些醒悟过来，说道，“大人刚才所说的这些话，其实是韩谦、小姐他们是有利的？”
“我说或者不说，对棠邑或许并没有什么区别，沈漾、殿下他们以后也会回过味来，但韩谦与珺儿总不至于会以为我到这时候还看不透他们的布局，”王文谦微微一笑说道，“当然了，殿下真要能从善如流，对王家还是有些好处的。这件事若了，我便辞去官职，找一处青山绿水办一家书院了此残生，你打算何去何从？”
“……”殷鹏拍了拍脑袋，说道，“我刚才光想着小姐知道今日之事会埋怨大人呢，还没有想到这一茬呢！大人去官要想办书院，殷鹏自然是鞍前马后给大人跑腿。”
王氏在金陵逆乱后期迁入扬州，只要淮东藩国一日不裁，那他们便一日就是淮东的臣属子民。
而待淮东削藩，淮东诸州县的治权重归朝堂，州县官员都得接受金陵的任命，王远等王氏子弟在淮东以文吏为主，没有谁在军中任职，往后即便不去职，也只需要效命于朝廷，而非效命于信王。
这也就意味着王氏一族实际上从淮东解套了。
……
……
杨元溥的棺柩停在崇文殿的大殿之中，四周明烛高烧。
冯翊走近过来，看着杨元溥的尸身穿着半掩的棺柩之中，脱水似的，青灰色的脸深陷下去，叫人完全想象不出他临时之时心里在想着什么。
除了宫宦、女吏以及宗正寺、礼部的官员守在棺柩之旁，还有二三十宗室中人在大殿里守灵。
金陵逆乱时，绝大多数的宗室子弟都被胁裹渡江，即便杨恩也是在渡江时逃脱，但更多的人则是在徐明珍投梁后，作为人质送往汴京居住，其中甚至包括杜崇韬的妻子德清郡主杨文丽、幼子杜律以及两个的女儿。
杜崇韬调入金陵后，一直没有得到重用，这也是一个原因。
还是在梁楚和议之后，除了徐后、楚国公杨汾以及当初直接参与叛乱的宗室子弟继续留在汴京外，其他被劫持的宗室子弟，包括德清郡主及杜崇韬的三个子女在内，都被送回金陵。
只不过除了极少数人，大多数宗室子弟回到金陵，被延佑帝厌恶，再也没有他们当初显赫的地位与礼遇。
除了大丧之时需要用宗室子弟守灵外，群臣既然决定改内侍省为内侍府，欲用宗室大臣统御内廷事务，杨恩还得从宗室里挑选几个德高望重的助手。
德清郡主便在此列。
认真说起来，杜崇韬却是这次宫变的最大赢家，不仅杜守韬出任侍卫亲军都督，此时率领将卒值守崇文殿、崇阳门的侍卫将领，乃是杜崇韬刚刚提拔起来的长子杜涛以周炳武之子周南二人。
德清郡主更是大殿之中带领一群经过初步甄别过后确认可靠的侍宦、宫女布置大丧之事。
长信宫、明成宫太后照理也要携新帝及三皇子在大殿守灵，但经历两天一夜的惊魂，人都憔悴、疲惫不堪，还是群臣相劝她们暂时先回宫休息。
长信宫、明成宫这时都各有两名参政大臣以及一名宗室老人及若干命妇随时听候差遣。
韩道铭、张潮守长信宫，郑榆、周炳武守明成宫，四位大臣都六十好几了，外加一群命妇、宗妇相陪，也就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但冯翊这时候显然是没有机会去参见两宫太后了，只能在礼部官员的陪同下，跑到大殿来参拜杨元溥的遗容。
这一刻，冯翊也是感慨万千，回想当年在临江侯府的点点滴滴、没心没肺，不曾想眨眼十二三年便恍然而过，想要吟点什么，却又觉得索然无趣。
冯翊走出大殿，看到秦问从崇阳门那边匆匆走来，喊住他，走过去问道：
“秦大人匆忙跑过来，有什么新鲜事啊？”
“沈相不在大殿这里？”秦问走到廊下，探头往里看看，自问自答地说道，“沈相不在这里，那这时人应该在长信宫……”
秦问转身欲走时，压低声音跟冯翊快速说道：“陛下遇刺时，身边除了陈如意，还有四名中高级侍宦、两名女吏，一度被看押起来审讯，吕轻侠逃跑前派人去灭口，但她们行事太仓促了，杀死其中五人，却有一名宫宦重伤未死，还留了一口气，之前被送到太医局抢救。杨侯爷从御史台临时调了十多刑吏，这时候应该是从他口里问出一些什么事情来，这时候派人过来找沈相过去商议事情，应该是有事相告……”
“刚才我在政事堂看到沈相，这会儿或许真是去长信宫见太后了。”冯翊耸耸肩说道。
现在大局已定，即便是吕轻侠将所有的秘密都公开，也没有人会在这时候再节外生枝，棠邑才不担心这个重创未死的宫宦能吐露出什么惊天秘闻来。
再说有些事情，沈漾、杨致堂、杨恩他们往后也会回过味来，但也就那样了。
杨元溥确实是吕轻侠下手才死，而这出宫变又确实是吕轻侠挑起，难不成还能怨到棠邑头上来？
当然了，秦问赶过来相告，也是希望跟他、韩道铭通个声气，有个心理准备。
秦问跑去长信宫，找到沈漾，又一起赶往太医局，看到除了杨恩外，御史中丞郑畅、杨致堂也在这里——杨恩也是坚持不私立宫狱，对宫变之事的彻查，主张御史台全程介入，这也是郑畅出现在这里的缘故。
待问过着手抢救的太医以及负责审讯的刑吏，沈漾才知道崇文殿这名侥幸留了一口气没被灭口的宫宦，抢救了半天，吊回一条命，但也只得断断续续的询问一炷香时间的话，最终还是支撑不住死去了。
“问出什么来没有？”沈漾蹙着眉头问道。
“陈如意确实是吕轻侠的人，而崇文殿守值的宫侍、女吏，有近一半都是陈如意得吕轻侠授意安插进来的——陛下实是陈如意直接从背后持刃刺死，而在陛下死后，陈如意他们才将一名刺客带入大殿，伪装成被众人联手反击杀死的假象。太后受蒙蔽，却没有直接下令刺杀陛下，而是陛下死后不得不接受吕轻侠的挟持……”郑畅手里虽然有审讯实录，但实录字句繁复，他挑紧要的跟沈漾述叙了一遍。
“……”沈漾愣怔了片晌，也不知道陛下最后看到他人生最为信任的宠宦持刀刺来是什么感受，又或者说陛下都没有看到谁从背后持刃相刺就已经咽过气去了？
“还有什么事吗？”沈漾将审讯实录从郑畅手里接过去，随手翻看着问道。
郑畅说道：“还有的事，还请沈相看实录……”
在场没有外人，郑畅还如此神神叨叨的，秦问猜测那宫宦临死吐露的秘密应该是韩钧与太后王婵儿私通生子之事。
这事除了吕轻侠、姚惜水、春十三娘等人外，也不可能瞒得过太后王婵儿身边伺候的近宦、女吏。
李知诰的身世之秘，知晓者应该极少，不过，此时吕轻侠正沿长江逃往襄北，这个秘密似乎也不重要的。
沈漾翻看过审讯实录，蹙眉许久，才长吐一口气，将审讯实录凑到火烛上点燃，扔入铜盆之中，说道：“照诸公于政事堂议定的口径，重新抄一份实录，传送诸公视阅吧……”
杨致堂、杨恩都没有表示异议，郑畅对经手的狱吏说道：“吕轻侠勾结胡族行刺陛下、挟持太后逃奔襄北——你便照这个重新抄一份实录……”
待两名刑吏走开，杨致堂禁不住说道：“除开给张平、姜获二位大人暗中传信之外，宫里还有几处火迹颇为可疑，似乎并非黄家暗中差人所为，沈相当真不彻查下去？”
沈漾沉默着不说话，杨致堂看杨恩问道：“侯叔，你觉得呢？”
“大楚终究是侥幸避免一场血腥大乱，没有再叫数十万人死于战乱，难道还不够吗？”杨恩反问道。
杨致堂被杨恩的话问住。
沈漾长吐一口气，像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地说道：“不查了，太后是明白人，即便有蛊惑的可能，但终究不会不倚重我等对大楚江山社稷忠心耿耿的老臣，其他事情等张宪从楚州回来再说……”
“大人是说云朴子有可能是棠邑的人，宫变时清阳郡主是云朴子有意带进尚书省的？”秦问这时候也知道张平、姜获坚决求去，终究是叫沈漾他们起了很深的疑心，这时候为了自己潜伏更深，也只能先将云朴子交待出去；反正云朴子地位相对独立，就算是这时候跟韩府走到一起去，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沈漾点点头，表示他确有这样的猜疑。
秦问收住嘴，不再多说什么。
沈漾着秦问留在太医局等新版实录抄写好确认没有遗漏，再传阅诸参政大臣及两宫太后——这涉及到后续讨逆及拥立的大义名份，沈漾不敢马虎，才叫秦问留在这里盯着。
杨恩、杨致堂、郑畅也有太多的事情，相继离开太医局，秦问走到殓房看了一眼那名重创身故的宫宦，走到外厢房看两名御史台的刑吏伏案重新抄写实录，再没有其他人在。
待审讯实录抄写完毕、两名刑吏签押用印之后，秦问拿起来便要走，一名刑吏说道：“除实录所抄写的内容之外，这名陈如意的嫡系临死还交待太后与韩府大公子私通生子以及当年随陈如意在尚家堡杀尚文盛灭口嫁祸韩东虎、苏烈之事……”
秦问微微一怔，定睛朝两名刑吏看去，见他们四旬左右，鬓发都已有些许霜白。
“小吏周昌、张德，都曾在缙云楼任书办，没能被陈如意选入缙云司，这些年一直在御史台任吏；冯大人吩咐有什么紧急之事，可传告秦大人。”那名刑吏说道。
秦问轻拍额头而笑，拿起实录走了出去……
……
……
位于桐柏山南侧的大洪山，乃是淮阳山的余脉，又名绿林山，东汉刘秀便发迹于此，山势与桐柏山南北呼应，绵延数百里，横亘于郢州、随州境内，乃是从东南方向庇护襄北的屏障。
郢州治城长寿、随州治城随阳，分别位于大洪山的西麓、东北麓，乃是从汉水以东、长江以北挺进襄北的必经之路，而从重要性上来说，控扼汉水东岸的郢州治城长寿要比随阳更为突出。
郢州治城长春年久失修，天佑十三年四门城楼又毁于战火、坍塌，在荆襄战事过后，州府衙门才拔出钱粮修缮城墙、城楼，差不多拖到延佑四年，郢州城才修缮一新，矗立于大洪山与汉水之间，与汉水西岸的荆门，乃是从南往北沿汉水及两翼进入襄郢谷地及南阳盆地的门户要津。
李知诰得人传信确切得知养父李普以其身世之秘胁迫吕轻侠发动宫变的消息时，已经是发动宫变的当天，他急得直跳脚也没有用。
既然不能封住养父李普的口，又不能阻止吕轻侠发动宫变，李知诰在襄北唯有照最坏的打算进行紧急部署。
除了将李碛调去守武关，以议事的名义将柴建召到身边外，李知诰还第一时间紧急更换荆门、长春、随阳等城的守将，皆换上嫡系亲信，并全面封锁大洪山、武靖等关以及荆门的信道。
这样的话，即便宫变失败，他还有可能暂时控制住消息不会扩散到郢随诸州，或能争取到极宝贵的一点应变时间。
这么短的时间内，很难全面调整襄北军重于西北、而轻于东南的军事部署，李知诰也只能将少量的嫡系骑兵、马步军以及少量的水军，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到郢州治城长寿。
无论是宫变失败，亦或宫变陷入僵持，他都不至于像笼中困兽般彻底的束手无策。
七月二十八日午后已经不那么炽烈的骄阳之下，浑浊的汉水之上十数艘满目苍痍的官船，徐徐出现在郢州城头守军的视野之内，后方有数十艘追击的战船或许看察觉到汉水上游有上百艘水军战船峙守在河道里，这时候放弃追击，纷纷掉头往汉水下游撤去。
这一刻郢州城头没人欢呼，只是安静而压抑的看着十数艘官船在哨船的引领下，往郢州城外的码头停靠过来。
此时距离宫变已经是第九天了，而金陵颁传的讨逆檄文已于五天前传入黄州、鄂州；这两州也第一时间传令诸县，切断与襄北诸州的联络，集结乡兵加强诸城寨的守备、封锁与郢随两地的水陆交通。
李知诰目前只能暂时制止消息进一步往郢州以北的区域扩散，但无法控制消息传入郢州、随阳、荆门等与黄州、鄂州、荆州邻近的城池。
好在郢州、随阳、荆门三城的守将，李知诰都及时换上嫡系亲信，也调入一部分家小皆在邓均两地的将卒驻守，不至于使这三城的形势在猝然之间陷入慌乱之中，形势还勉强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然而，没有人会在这一刻觉得，形势对襄北是有利的，也没有谁会觉得朝廷征调张蟓的右武卫军与湖南、江西及黄鄂等州兵马联合更为兵强马壮的棠邑军进剿过来，他们真有能力守住襄郢随邓均梁等州……

第六百九十四章 喧宾
李知诰、柴建心里当然清楚当前的形势，对他们说来有多危厄。
襄北军除了地方州兵外，以左龙雀军、左武卫军以及左龙武军三镇禁军为主，三镇将卒包括队率、伍长、什长等基层武官在内，皆从潭、朗、岳、邓、襄、均等地的屯营军府征调。
三镇四万五千正卒，其中差不多有近两万六千人皆来自潭州、朗州、岳州三地的屯营军府；这与当年削藩战事后期收编大量的潭州降兵、就地编为军府兵户有关，这也是一度是禁军将卒的主要来源，其次才是江西、江东兵。
一旦宫变失败的消息扩散出去，这部分将卒心思就将变得极为不稳。
即便底层武官及将卒很难掌握自己的命运，在战乱中更容易为中高级将领裹挟，但不能指望他们能有多高的战斗力及士气，甚至后续还很难避免会出现大规模的逃亡。
想当年安宁宫渡江北逃之初，寿州军兵马规模一定高达十数万，但直到洪泽浦一役暗附梁军用计灭五牙军水师及右神武军之前，都没有能力发动像样的反攻。
这里面除了补给短缺之外，另一个主要原因就是除牙军之外，大量的寿州军将卒家小都被抛弃在长江南岸，军心士气受到惨烈的打击。
此外，襄北军中还有约两千正卒，来自于位于京畿的桃坞集屯营军府。
龙雀军最早的将卒皆从桃坞集军府征调，在经历诸多血战，桃坞集军府屯兵牺牲惨重、兵员数量大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龙雀军拆分成左右龙雀军，而右龙雀军目前在郑晖的统领正进入清源军节度使的辖地作战，而后期又有一部分精卒将卒被征入侍卫亲军的序列，致使桃坞集的军府兵户，在襄北军中的占比大幅降低。
这部分将卒人数虽少，却是战力最精锐的老卒。
而宫变之前，无论是他们，还是金陵方面，都曾希望将这部分老卒划入计划新编的右武骧军之中，也就有意集中到李碛麾下，目前皆随李碛驻守武关。
一旦宫变失败、李普自刎身亡以及李长风被乱刃斩杀静海门的消息传到武关，他们很难想象李碛还会选择跟他们站在一起。
这也意味着李碛所部则有可能会成为他们目前最直接的威胁；当然了，他们目前可以封锁住武关与荆子口之间狭窄的通道，暂时将李碛隔绝在均州之外。
他们前日也曾派人赶去荆州求见张蟓，但信使在乱箭之下狼狈逃回来，没能进入荆州城见到张蟓。
张蟓没有直接下令将信使射杀荆州城下，就已经很顾及旧谊了，而眼下的形势，张蟓根本不可能选择跟他们站到一起，甚至等朝廷正式令旨传到，张蟓所部很可能就是进攻襄北的前锋军。
真正能为他们较好掌握的，也就是家小皆在襄北、从襄邓均三地军府征调的将卒了，这部分人马仅有一万七千人左右。
而在当前的形势下，暂时也不要指望他们能有多高的战斗意志。
更关键的还是粮秣等军资补给。
以往枢密院每月会有折合高达十五万缗钱的粮谷、盐铁及兵甲等物资输送过来，加上地方自筹一部分，以供三镇兵马驻防及战事开销，还算是舒服、滋润。
而往后中枢粮秣断绝，他们又想维持当前的兵马规模抵挡进剿，即便还能控制住现有的地盘，但缺额要分摊到总人口不足一百万的诸州县头上，就相当于每户要多缴纳四到五石的粮谷，那与地方上的矛盾又将紧绷到何等地步？
这样的形势，有值得他们半点乐观的地方吗？
诸家眷属家小，还要乘官船直接撤入襄城去，仅苏红玉、姚惜水、钟彦虎、周元、春十三娘等少数人带着百余甲卒，簇拥着太后王婵儿、陈德、安吉祥等人登岸进入郢州城，与李知诰、柴建他们见面。
看到李知诰沉毅而阴翳的面容，刚过不惑之年，双鬓却长出不少的霜白头发，姚惜水心里也是羞愧难堪，站在吕轻侠的身旁，说不出一句话来。
详细的宫变失败过程，吕轻侠已经提前派人传信过来告知了，李知诰手按住腰间的佩刃，站在城门洞前看着仓皇如丧家之犬的众人，一时间也无话可说，甚至看到四旬年纪、犹丰艳迷人的太后王婵儿，也无意上前行礼。
苏红玉怀抱幼子走过来，低声唤道：“夫君。”
李知诰点点头，只是冷淡地说道：“一路辛苦了。”
苏红玉见李知诰犹有怨意，却有苦说不出，她总不能当着一干人的面说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宫变之事，还是在宫变失败后得人传信，才狼狈不堪的跟着吕轻侠他们逃出金陵城的吧？
“爹爹！”刚刚年满十六岁的李挚以及还未满十五岁的次子李畋，此时都穿上铠甲，手执腰刀，上前跟李知诰行礼。
看两个身形都快跟他一般高的儿子，但脸上的稚气却未尽数脱去，李知诰多少有些后悔没有早两年就将他们带入军中历练，以致他们此时眼睛里都难掩惊惶之色。
李知诰拍了拍身高的长子李挚的肩膀，轻叹一声，说道：“大家一路奔波，都先随我去衙府歇息吧。”
柴建看着妻妾及诸子走过来，也只是脸色阴沉的点点头，没有心情说什么宽慰的话。不过，即便是吕轻侠不将他的妻儿带过来，他也不可能放弃兵权，跑到金陵自投罗网、任人宰割去。
“周数、柴训、邓泰他们呢？”周元窥着李知诰身侧诸将，没想到周数、柴训及邓泰等人的身影，问道。
“周数在随阳，柴训、邓泰他们在梁州。”李知诰说道。
他当然知道周元在担心什么，但他这时候还有可能下令将吕轻侠及太后王婵儿、“二皇子”等人扣押下来，交给金陵，换个妥靖一方的机会吗？
而事实上残存的晚红楼势力在襄北三镇中高级将领群体之中盘根错结，实令从来都他无法绕开吕轻侠等人作决断，这或许就是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下场的根本原因吧？
郢州刺史府年前修缮过，还算开阔，请太后王婵儿等人请入偏院休息，着嫡系亲卫严加“守护”，李知诰请吕轻侠、周元等人随他到衙堂商议后续的对策。
这时候天色昏暗下来，两名老卒点燃大烛，哔哔剥剥的燃烧着，散发出桐油脂的气味。
吕轻侠她们一路逆水西逃，七天走一千七八百里水路，闯过沿江诸州不算多强、却源源不绝的骚扰、拦截才赶到郢州。
她们一路上与陆地的联系几乎中断。
李知诰这时候也先将这几天金陵城的形势变化通报他们：
“……杨元演三天前便遣世子杨聪及掌书记王文谦金陵献表拥立新帝，并奏请新帝裁撤淮东藩国，调赵臻部会同右武卫军征讨襄北，金陵方面也初步决定将赵臻所部编为右武骧军，不日即将乘船西进……”
“淮东的反应好快！”
没想到淮东非但没有成为牵制京畿及棠邑兵马的制肘，反倒第一时间自请削藩，并遣精锐战力直接参与对襄北的进剿，坐在檀案后吕轻侠，听到这消息也禁不住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来。
这一消息意味着金陵已经基本掌握江淮的形势，接下来各州县上尊表以及张蟓在荆州对金陵表示顺从，都会在极快的时间内发生，再之后金陵就将能正式发兵进剿襄北了。
“淮西有什么动静？”周元有些沮丧的问道。
朝廷能直接调用的兵马有限，编赵臻所部为右武骧军，与张蟓的右武卫军会合，也仅三万精锐，赵臻、张蟓各怀鬼胎不说，后续即便能从湖南、江西诸州征调数万州兵，但至少还需要两到三个月时间才能完成兵马集结。
目前最令人担忧的还是棠邑军精锐进攻位于淮阳山与桐柏山之间的武胜、平靖等关，威胁随州东北翼之余，并令棠邑水军协同右武骧军、右武卫军沿汉水北进，撕开他们于荆门、郢州的脆弱防线。
“棠邑在淮西的兵马及军需物资，还在不断的往寿春、凤台两地集结，三天前还在凤台以东的窖山峡成功架设了铁索浮桥，打通经下蔡进兵谯亳两州、北援汴京的陆路通道，暂时没有西移的迹象。”柴建阴沉着脸说道。
大厅西墙壁就悬挂淮河中上游地区的地形图，沙颍河两岸的洪泛区以及窖山浮桥的具体位置也都大体标识出来。
淮河中游最为狭窄处，是八公山北侧的硖石峡，在那里搭建悬索桥也好、浮桥也好，仅需要二百米，但硖石峡北岸，即西硖石山附近的低洼地区已被洪水淹没。
即便搭建悬索铁桥将东西硖石山连接起来，却很难通过西硖山以北、宽达三四十里的洪泛区，依旧行不成从南往北进攻的通道。
唯有绕开洪泛区，往东移六十余里，在凤台与临淮之间的窖山峡建铁索浮桥，然后才能从窖山峡北岸的丘陵区开辟一道通道，往北直接延伸到谯州腹地。
窖山峡要比硖石峡宽出一倍不止，当世还没有能力建这么长的铁索悬桥，只能建浮桥，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联舟搭建抵挡上游洪水冲击的铁索浮桥，也绝对是棠邑实力的体现。
浮桥最大的问题，会拦腰截断淮河，这将切断分别淮河上下游的棠邑水军联系，但这也说明棠邑出兵河淮的决心。
而从窖山渡桥的搭建，也能看出棠邑出兵河淮的战略选择，应该会以一路偏师乘舟沿颖水北进，从陈汴驿道的南端登陆，援应固守汴京的梁军，但陈汴驿道太容易被切断，也容纳不了多少兵马北进，更不要说接应汴京城中十数万老弱居多的军民北撤了，棠邑军的主力应该还要从窖山直接渡河，从谯州一路往北进攻，从徐明珍的寿州军手里夺取谯州、陈州东部、亳州等地区，彻底打通汴京南部与淮西的联络。
这也意味着棠邑将不遗余力的全面参与河淮战事。
这对襄北而言，棠邑主力兵马暂时不会西移，或许是目前唯一还能令众人心思没那么慌乱的消息了。
要不然的话，他们除了第一时间放弃随郢邓襄四州，将所有的兵马撤入汉水上游的均梁两地据险以守，将没有第二选择。
“你打算怎么做？”吕轻侠看向李知诰问道。
“放弃平靖、武胜、黄砚三关，将周数所部全部撤到随阳以西，同时以最快的速度将邓、均、襄三地的军府兵户及家小都迁入梁、金两州外，大概没有其他选择了！”李知诰轻叹一口气，说道。
以有山川之险可守的梁、金两州为根基之地经营，做好必要时放弃襄、郢、邓、随四州的准备，这是李知诰面对当前恶劣局面做出的战略选择。
梁金两州，目前虽然仅有不到十万人口，特别是旧金州编籍民户仅五六千口，蜀国据有金州之时甚至直接废置金州，但这主要是前朝中后期战乱所致，梁金两州在战乱中人口最少时，甚至仅四五万口人。
然而占据汉水中上游盆地的梁州（汉中郡），农耕条件即便比不上有南阳粮仓之称的邓州，却不比襄郢两州稍弱；而前朝中期梁金两州的人丁一度高达四十万口，足以证明这两地有着容纳更多人丁的农耕基础。
去年袭夺梁州之后，李知诰就有意重新恢复金州的建制，并重点往梁州迁移民户、兴修堰堤沟渠、开垦屯田——虽然一年时间在紧张的防务之余，才新开垦二十余万亩军田，但总算是有一个较好的基础。
现在只要有三四个月的时间，将一万三千余户兵户迁入梁州，并能从襄、随、郢、邓四州掠得下一季的秋粮收成，以保证未来一年时间内不断粮草，他们就不算将内裤都输掉。
周元问道：“会不会太保守、软弱了？韩谦做好进攻谯亳的准备，徐明珍也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寿州军、徐泗军直接投附朱让，便是这两天的事情，河淮一战，怎么看棠邑都没有大获全胜的机会啊……”
徐明珍、司马氏只要直接投附朱让，三股势力拧成一股，即便蒙兀精锐骑兵不直接从禹河下游南下，棠邑与东翼的梁军，也将面对多达十五六万的敌对兵马。
韩谦到时候能勉强攻陷亳州、陈州东部一线，将汴京军民接应南撤，就已经是极限了；而更大的可能是棠邑军付出惨重的伤亡之后连这点意图也无法实现。
然而，之后，棠邑、淮东在北线还将直接面临多达十数万的朱让兵马，根本不可能抽出手来，将主力兵马投到西翼来。
他们现在可以不挑事，也暂时不跟蒙兀人勾结到一起，避免激怒棠邑，但只要棠邑主力不西移，他们也没有必要主动将控扼淮阳山西麓山口的平靖、武胜等要隘拱手相让。
而唯有平靖、武胜等要隘在手里，他们后续才有机会夺取黄州，将淮阳山以南、汉水以东、长江以北的汉东河谷收入囊中。
李知诰只是提出他的主张，却没有更多要解释的意思。
吕轻侠沉吟片晌，说道：
“从更长远的角度及更恶劣的局面考虑，知诰如此建议，或许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不过，眼下最紧急的，我们不可能长期封锁宫变的消息不传入襄邓均及郢随两州的腹地，人心之事不可不察！”
周元蹙着眉头，附和吕轻侠说道：“是啊，目前看来，江淮之间绝大多数的州县都还在金陵的掌控之中，甚至随着淮东的削藩，金陵对江淮的掌控力变得更强，我们还是需要有一个正当的名义，来掌控郢随襄邓均梁诸州的民心，更要防止三镇将卒军心、士气在短时间内垮塌掉，更要避免三镇将卒哗变以及诸州暴发民乱或使地方宗族乡豪纠集乡兵民勇来反抗我们。只有这些都稳住了，我们就还有看河淮局势反覆的机会！”
苏红玉这几日与吕轻侠、周元同乘一艘船西逃，知道他们说这些话，还是要想着以最快的速度尊太后以奉二皇子杨林登基称帝，并传诏讨伐沈漾、杨致堂、韩道铭等勾结异族谋害延佑帝之罪。
此举即便不能动摇金陵的根基，目前看来也很难争取其他州县的支持，但短时间内他们至少能在郢随襄邓均梁诸州维持一个正当名份。
当然了，苏红玉这几年守着新津侯府教导诸子，不怎么参与到慈寿宫的事务中去，但她心里明白，吕轻侠、周元他们急于促成这事，还有一个更根本的目的，那就是唯有尊立太后及“二皇子”之后，她们才能名正言顺的通过控制“太后及二皇子”，把持襄北的军政大权。
苏红玉坐在下首，不便明言，只是怔怔的看着李知诰，不知道他要如何应对吕轻侠、周元的喧宾夺主；再看柴建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也不清楚他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心想知诰态度强硬一些，柴建应该会跟知诰站在一起的吧？
李知诰看了苏红玉一眼，说道：“安定人心这事是不宜拖延，但也不必急于今日，众人先饮宴休息，待明日赶往襄城再议。”
从郢州乘船北上二百里便到襄城，从前朝中后期以来，襄城一直以来都是荆襄北部的军事及经济、文化中心；即便是要尊太后另立新帝，也只能定都襄城。
目前金陵已传檄诸州县讨逆，但还正做调兵遣将的前期部署，棠邑军也没有西移的迹象，襄北形势还没有危急到火烧眉毛的地步，吕轻侠也不想叫李知诰觉得她们有喧宾夺主之嫌，更何况她们还不确定柴建、周数二人的心思，当下便点头说道：“是要先缓一口气再从长计议为好。”
众人各自归客舍休息，李知诰将二子李挚、李畋叫到后宅院中，说道：“我再从军中挑选数百精将给你们，与家兵编为一营亲卫，你们二人担任正副营指挥，可有信心治好兵卒？”
“孩儿有信心。”李挚、李畋说道。
李知诰又跟家兵首领张松说道：“棠邑水军或许暂时不会沿汉水攻来，但汉水犹是朝廷兵马杀入襄北的主要通道，等明后天议事时，我建议任钟彦虎为水军都指挥使，专司从襄城到郢州的汉水防务。虽说梁州到均州的汉水狭浅，行不得大船，但犹需一路水军维持梁州与襄北的联络及水路运输，到时候我会建议你出任这路水军的都虞候，但愿你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末将绝不辜负侯爷的信任。”张松斩金截铁地说道。
“……”李知诰点点头，说道，“你与李挚、李畋都先下去吧。”

第六百九十五章 夜谈
看着张松及二子李挚、李畋退了出去，李知诰才稍稍缓过脸来，问苏红玉：“你有什么话跟我说？”
“我并不知道她们会如此仓促行事？”苏红玉委屈说道。
“这事不怨你——韩谦请立侯世子，蒙兀人担心韩谦随时会出兵河淮，居中挑拨离间、一心想搅浑江淮的局势，父亲他坐不住，中了计胁迫惜水她们谋变，不是你劝说她们就会放弃放手一搏的。换作是我，身处那样的境况之下，也难以取舍吧？”李知诰轻叹了一口气，又觉得对苏红玉太过严厉了，轻揽过她的肩头，问道，“你们在过来的途中，有没有灌江楼的暗桩找你们联络？”
“我们过舒州之后，一路皆有地方水军纠缠袭扰，与陆地都没有联络，却是夫人、周元却是有猜测蒙兀使者或灌江楼可能会主动找你联络，只是不知道他们刚才为何能忍住没有直接问出来。”苏红玉说道。
“这次惨败，便是中了蒙兀人的圈套，又或者韩谦最初请立侯世子，便有打草惊蛇之意，他们有心想问，也难以启齿吧？另外，棠邑兵马拦截你们去淮东，应该警告过类似不得与蒙兀人勾结之类的话吧？”
“嗯，冯翊当时登船过来见了一面，将叶非影要走了，却不知道韩谦当时在不在场，冯翊是说过类似的话，”苏红玉说道，“你怎么猜到的？”
“韩谦一切部署，都是想无后顾之忧出兵河淮，此时绝不会坐看我们跟蒙兀人勾结；而这次棠邑兵马没有西移，也是如此，但这一切绝不意味着他们不能改变计划。对棠邑来说，即便在时间上可能会拖延三四个月，但先出兵攻下邓均两州，然后从武关道出兵关中，可以说是替代直接出兵河淮的一个选择。而只要朱裕能夺下河洛、棠邑出兵关中，天下大势也不能说尽落蒙兀人的掌握之中，”李知诰说道，“大家心里都想这点，夫人与周元即便此时不愿将平靖、武胜等关交出去，全面撤守随阳，但也知道根基未稳之前不能招惹棠邑——蒙兀人更应该知道派人过来见我没有用，但他们却派人去见了周数。不过，我现在只能假装不知道有这回事，现在也只能指望他们不公开提出来。”
“对了，张松护送我及挚儿、畋儿他们逃往静海门之前经过三和巷，看到巷子里有一堆引火之物，还有数名暗藏兵刃的乞丐被杀死在巷子角落里。我跟夫人提及这事，夫人猜测这些死者是棠邑的密间想要阻止我们离开金陵城，但夫人的说辞无法解释这些人是被谁暗中所杀。我细想这些暗藏兵刃的乞丐，可能是灌江楼的刺客想暗中阻止我们离开金陵城，却被棠邑的密间所杀，”苏红玉问道，“毕竟千方百计的想要刺激你投过去或拖扯棠邑后腿的，说到底还是蒙兀人，夫人她这么说，还是想留着这条退路吧？”
“你心里知道这事便好。”李知诰说道。
“蒙兀人会不会揭开你与惜水的身世？”苏红玉又问道。
“他们会的，但世事纷杂，他们散布这样的消息又能有什么作用？”李知诰苦笑着说道。
“韩谦有没有派人过来见你？”苏红玉问道。
“他都做了这么多，还要派人过来见我，也是看轻我了；再说我再没有志气，也不会做胡狗摇尾乞怜，”李知诰傲然一笑，说道，“想必韩谦心里也明白，我要真有心与蒙兀人勾结，也不会出金陵城这档子事了。”
“你要如何处置当前的形势？”
李知诰站在油灯前，说道：“棠邑不攻襄北，或也能说动蜀军不轻举妄动，但只要张蟓、赵臻集结右武骧军、右武卫军及江西、湖南诸州兵杀来，襄郢邓随四州也很难守住，我们最终或仅能勉强守梁金均三州以观河淮形势变化。当然，他们并不同意我的主张，那这个担子我不挑便是了，他们愿意挑便由他们挑去，我们去梁州。”
“夫人会同意我们去梁州？”苏红玉担心的问道。
“我们一定要去梁州，似乎还没有谁能阻拦，夫人也没有道理一定要留我在襄城，”李知诰说道，“眼下比较头痛的，还是要夫人他们不急着另立新帝……”
“现在或许能劝阻众人不急于去投蒙兀人，但不尊太后奉立新帝，夫人那边怕是行不通吧？”苏红玉担心的问道。
现在他们是绑在一棵树上的蚂蚱，内部再要四分五裂，或许都熬不住今年秋季，就会被朝廷大军剿灭掉了。
“不另立新帝，也不是没有变通之策。或可仿效陛下当年出掌湖南行尚书省，在襄北诸州之上设立荆襄行尚书省，使‘二皇子’出任行尚书令，以行襄北军政之权。这样的话，太后及‘二皇子’在夫人她们手里还能继续发挥傀儡的价值，她们也应该能接受吧？”李知诰猜测地说道。
“置荆襄行尚书省，使二皇子出任行尚书令……”
汉水浩荡浑浊，在行往襄城的船上，听李知诰提及有别她们预期的奉立之策，吕轻侠有着迟疑跟不解的问道。
“宫变失败，我们与金陵已势成水火，没有再缓和的可能，但置行尚书省，不急于另立新帝，也是当下的形势实在对我们不利，只能示敌以弱。此时即便不会打消金陵出兵进伐的决心，但也能拖延他们出兵的时机跟力度，争得更多喘气的机会，”李知诰平静地说道，“即便不需要我们派人散布消息，沈漾、杨致堂等人这时候多半也已经回过味来——只要拖到秋后，棠邑出兵河淮受挫，棠邑必然不愿看到我们唇亡，他们齿寒；而棠邑出兵河淮大获全胜，金陵还有心思大举进伐襄北吗？”
吕轻侠、周元、柴建等人都陷入沉思，却不能说李知诰这话没有道理。
“行尚书令之下，当如何为之？”吕轻侠问道。
“形势恶劣至斯，知诰深感能力实在有限，或许只能将梁金两州经营好，为大家守好退路，而尚书令之下如何为之，悉听夫人吩咐。”李知诰淡淡地说道。
李知诰如此说，柴建、周元、钟彦虎以及姚惜水、春十三娘皆是一怔，李知诰这是不满意她们喧宾夺主，自己摞下挑子，率领嫡系兵马去守梁金两州，而将郢随邓均襄五州丢给他们处置？
“你乃襄北都防御使，三镇将卒皆听你号令，襄城犹要你来主持才行。”吕轻侠蹙着眉头，说道。
“夫人不要再强知诰所难了，知诰无能，有负夫人的栽培，统兵治军有柴建、周数，柴训、钟彦虎等人也是善战之将，而政事赋税转运等事，有周元辅助夫人，知诰也实在是拙于其事——也唯有这样，萧衣卿才不能拿我的身世做什么文章，”李知诰坚决地说道，“金陵宫变之事，不日消息便会传到蜀国，蜀主王邕便有了收复梁州的名义，曹干、曹哲父子在利州随时都有可能异动，梁州没人坐镇，我们连退路都保不住。我看我就不陪同夫人、太后进襄城了……”
李知诰态度如此坚决，姚惜水都深感意外，想劝却又无从劝起。
大楚的七月注定不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月份。
先是金陵颁传新帝及两宫太后诏书，斥吕轻侠等宫婢勾结异族刺杀延佑帝，宫变失败又挟劫太后、二皇子奔逃襄城，诏大楚州县臣民群起而攻之。
而紧接着太后王婵儿在襄城依葫芦画丁瓢，传诏江淮称沈漾、杨致堂刺杀延佑谋变，于襄城册立二皇子杨林为襄王，置荆襄行尚书省，以年纪五岁的襄王杨林兼领行尚书令；任使吕轻侠任行尚书省司左丞，掌尚书台谕令文牍等事，并置宣慰使，柴建领之，执掌荆襄军政防务；置转运使，周元领之，治荆襄诸州粮食赋税转输之事；置按察使，陈德领之，掌刑名监察之事。
襄城的太后手诏，还特地抄送到棠邑在窖山峡的南岸大营，而所谓的“太后手诏”在棠邑众人眼里，最大的作用也只是拿来印证军情参谋司从襄北斥候搜集的情报正确与否。
“李知诰这是将挑子扔给吕轻侠、柴建他们，自己躲到梁州耕地去了？”
南岸大营的中军牙帐之中，冯缭手执襄城着人颁传而来的太后手诏，犹带有一丝不确定的问道。
“也不奇怪，”韩谦盘着腿，随意的坐在主案之后，摸着有两天没刮的胡茬子，说道，“李知诰留在襄城，是能主持襄城军政，但处处受吕轻侠的制肘，并不得痛快，也未必能很好的掌控柴建、周数二人，还不如将挑子扔给吕轻侠，他去经营梁州——等到吕轻侠、柴建、周数、周元他们守不住郢随邓襄等，不得不再仓皇撤到梁州之时，他才有可能彻底压制住吕轻侠、柴建、周数、周元他们的声音，叫所有的兵马都照他的意志进行整编。”
“说到底李知诰还是受制于吕轻侠，要不然还真是个麻烦啊。”冯缭感慨道。

第六百九十六章 靴子落地
八月上旬，淮西的天气终究是清凉起来了，不再那么酷热。
进入八月之后，淮河上游也没有新的洪峰涌来，今年严峻到极点的防汛形势算是叫人稍稍缓了一口气，而再有一个多月，就又能进入新一季的秋粮收割季节了。
棠邑集结于霍邱的八千先遣军兵马，七月上旬就已经有一部分精锐经颍水北上，抵达宛丘，初期还能从汴京城小规模的疏散军民出来，但七月中下旬魏州叛军及蒙兀的斥候兵马进入汴京南部地区，直接在陈汴驿道两翼游荡。
目前先遣军最大的作战任务，就是与敌军斥候兵马纠缠，阻止敌军组织大规模的人马破坏陈汴驿道。
而从第一、第二、第四镇征调的三万精锐以及从第四镇征调的两万随军辅兵，组建的援汴军主力，在窖山峡的南岸大营集结也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目前还没有大举渡过淮河，正式开拔北上。
除了搭建窖山峡浮桥以及抢修北岸下蔡县境内的驿道外，更主要还是在等襄北的最后一只靴子落地。
吕轻侠裹挟太后王婵儿一行人逃入襄州，据棠邑所得的消息，李知诰没有随吕轻侠等人进襄城，就直接携继室苏红玉及诸子李挚等人乘船赶往梁州坐镇。
在随后数日册立襄王，裁撤襄北都防御使府、置荆襄行尚书省等事，皆是吕轻侠、周元、柴建等人一手操持。
襄北军在之前三镇禁军主力的基础之上，合并地方州兵，也随之调整成为三个行营军。
原左龙雀军主力随李知诰迁入梁州，置梁州行营军，李知诰自领行营都总管兼领梁州刺史，兵马规模维持在一万五千人左右，负责梁州以及新置金州的屯防军政事务。
以左武卫军两都精锐，合并随州州兵，编一万随州行营军，周数领行营总管、兼领随州刺史，负责大洪山西麓以及封锁淮阳山西麓山口平靖、武胜等关的屯防事务。
此时以左神武军为主，合并左武卫军三都精锐、左龙雀军一都精锐以及邓均郢三州州兵，总计三万五千人马，置襄州行营军，可以说是荆襄叛军的主力，以荆襄宣慰使柴建兼领行营军都总管，负责均州、邓州、襄州、郢州防务。
至此李知诰退居梁州，柴建成为荆襄叛军的第一号领军人物走上前台。
除此之外，吕轻侠又以西逃的侍卫亲军为主，从襄州征募一部精壮，置三千人规模的亲卫军，以原织造局典军徐安为都虞候，护卫行尚书台中枢；以织造局护兵及襄州州兵，置五千人马规模的襄州水军，以钟彦虎为都指挥使。
荆襄叛军总计有六万八千人马，乍看也是兵多人众，算是勉强将摊子铺开来，也没有从郢随邓三州外围往襄城附近收缩的迹象，那棠邑众人暂时也就不用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投附蒙兀人。
而合襄邓均随郢金梁七州，即便这三四年间在李知诰治下，农耕恢复很快，但人丁总计也不过九十万而已，维持这么大规模的兵马可以说已经是极限，棠邑暂时也不用担心他们有能力从淮阳山西麓山口杀出，威胁棠邑的西翼。
当然，从随州行营军仅编一万兵马也可以看出，吕轻侠此时也不会急于从东北翼往棠邑境内的扩张，他们目前主要还是想着据淮阳山西麓山口以及大洪山西麓的险要地形，守住这一侧翼。
而他们当前所面临的严峻考验，还是前锋兵马已经抵达黄州的讨逆军。
金陵以黄州、荆州两地为集结地、以右武骧军、右武卫军为主力，并从江西、湖南诸州征调州兵兵马，计划集结总数高达六万正卒、三万从军民夫的招讨大军，进剿荆襄叛军，目前已经正式传诏天下，授兵部尚书、枢密副使周炳武为招讨使、授赵臻、张蟓二人为招讨副使。
兵书常言“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金陵纠集九万人马，前期兵临城下的用兵通道只有四条：一是水军沿汉水北进，一是马步军沿汉水东岸，北攻峙于汉水、大洪山之间的郢州城，一是从荆州走陆路北攻襄南门户荆门，这三条通道又可以合并为一条，可以说是招讨大军的主攻方向。
周炳武七月底就奉旨抵临郢州城南一百三十余里的竟陵城督战。
竟陵前朝时属复州，大楚开国，复州荒废，弃而不置，竟陵归属郢州。
竟陵北抵大洪山、西南乃汉水、东接黄鄂，位于江汉平原的北部，也是贴近郢州城最近的一座城池，要沿汉水两翼敲开襄郢河谷及南阳盆地的门户，周炳武于竟陵集结兵马、粮秣军械，最为便捷。
为便于招讨战事，金陵也重新置立复州，将原属郢州的竟陵、属荆州的监利以及属鄂州的沔阳三县重新划入复州，以竟陵为州治，为便于周炳武整顿兵备，就地征集作战物资，也金陵也特地使他兼领复州刺史一职。
复州虽然仅辖三县，但三县乃是江汉平原的腹心之地，人丁加起来接近三十万，这次计划编入招讨大军的三万从军民夫以及前期所用的十万石粮谷，便主要是从这三县征调。
这些年驻守荆州不愠不火的张蟓，这次为了彰显对新帝的“忠心耿耿”，接到伐逆招讨诏之后，便第一时间调兵遣将进逼荆门，八月上旬便肃清荆门南翼的叛军残留势力，将前锋营扎在荆门城南侧三十里外，就等招讨军主力完成集结，便西翼随时能对荆门城先行发动攻势。
而除了沿汉水这一路通道外，招讨军还有一条可以进攻荆襄叛军的通道。
那是从黄州城沿淮阳山西南麓的郧水河谷北上，从大洪山东麓进攻随阳以及随阳北面的平靖、武胜等关。
金陵也传诏棠邑出兵进攻平靖、武胜等关，但韩谦很早就表过态，棠邑会将主力兵马用于秋冬季的河淮战事，在西翼仅留一旅精锐归周惮指挥，最多只能从罗山、义阳牵制平靖、武胜等关的叛军。
这一刻，也终于是棠邑军正式对河淮出兵的时机了。
除了孔熙荣所部先遣军沿颍水北进为偏师外，集结于窖山峡附近的援汴军主力五万人马，将在以田城为主将，温博、林海峥为副将的统领下直接踏过淮河，从颍水东岸的平原地区北上。
虽说从濠州北上，经涡水至谯州治城涡阳以及再往西北行至亳州治城，有涡水河相接，但徐明珍控制谯亳等地之后，于设涡水河沿线以暗桩、铁索、沉船等手段设置大量的障碍，防止棠邑水军战船杀入。
此时，左楼船军在涡水上游还集结一定的精锐水军及战船，使得棠邑水军在这一次的河淮战事之中难有发挥的余地。
目前杨钦负责率棠邑水军留守窖山、临淮一线，等到马步军攻克涡水河以西的城池，清除掉涡水河之中的障碍物，才有可能北上。
当然，这还是战事最为顺利的状况。
而徐明珍从六月底之前，就下令扣押谯、亳、宋、宿四州十九县汴京任命的梁朝官员，全部换上寿州军的嫡系将吏掌握诸县，即便徐明珍这时候还没有公开投附朱让，但实际上此时的他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
徐氏跟温家不同，也与仇恨无关。
温博困守罗山城时，手下嫡系兵马都剩不到一万人，韩谦甚至可以容忍温博直接率领这一万精锐并入棠邑军，并不担心这会造成喧宾夺主的局面。
而温博及温家也不用惶惶不安，每日都担心韩谦随时会下毒手削其兵权。
之后右神武军拆散进行重新整编，温家子弟及旧部将吏能较好的融入棠邑，也是在这个基础之上逐步进步下去的。
徐明珍率寿州军退到淮河北岸，兵马连同家小总计高达二十多万人，必要时还能编七八万精壮兵马出来，徐明珍这时候投降棠邑，韩谦敢接受并叫徐明珍继续统领这七八万兵马，不担心有朝一日会被反客为主吗？
而徐明珍又甘心，又或者说他有勇气将这七八万兵马解散掉，完全接受棠邑的整编，他就带着百余口家小住进东湖，等着韩谦给他一个胸怀宽广的处置吗？
当年梁帝朱裕收降徐明珍，还得封他一个霍国公及淮南节度使、自领十万兵马守淮西呢，韩谦没有条件跟徐明珍的媾和，又怎么敢在徐明珍所部直接威胁陈汴驿道的侧翼，敢将五万多大军从单薄之极的陈汴驿道去增援汴京？
棠邑军也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集结主力兵马，从徐明珍占据的谯亳等地的正面渡过淮河往北进攻。
要么将徐明珍所部歼灭掉，要么将徐明珍所部驱逐到涡水河东岸去，直至打开颍涡两条水系之间连接汴京的通道……

第六百九十七章 流放
当然了，徐明珍他心里也很清楚眼前的形势。
七月中旬吕轻侠发动的宫变并没能在金陵城掀起什么波澜，徐明珍也是心一横，在涡阳直接下令处斩前期宿宋等州所扣押的汴京任命将吏及家小二百多口，献表魏州，尊朱让为帝，得封淮南郡王；司马潭随之也斩杀梁帝朱裕遣往徐州游说的使者，尊朱让为帝，得封淮阳郡王。
这也意味着棠邑军与寿州军之间除了一战，再也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
窖山峡两岸，除了五万援汴军主力外，北岸前锋大营还有沈鹏、赵慈率领的一支千余人规模的斥候骑兵，他们也将协同援汴军北上参战。
沈鹏、赵慈率领的骑兵，看上去有些微不足道，仅千余人，但将赋予援汴军以梁楚联军的合法名义进行北伐。
同时这支斥候骑兵也以亳谯陈宋等地招募的将卒为主，熟悉颍涡之间的地形，将负责联络地方、进行游击作战。
虽然徐明珍六月底之前，就撤换了谯亳宋宿四州诸县的官员、守将，但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只能勉强掌握四州十九县等涡水两岸的主要城池防御。
不要说徐明珍还没有能力将触手延伸到更为广泛的乡野的每一个角落了，甚至四州十九县城池之内的官民乡兵，都未必就完全服庸寿州军的统治。
这也注定徐明珍在涡水河两岸的统治，是浮于表面的。
如果韩谦仅仅使田城、温博、林海峥等人率棠邑军，也就是率领梁国臣民眼里的楚军北上，就难保涡水两岸的地方势力以及遭受水灾背井离乡的流民势力为徐明珍所用，成为抵挡援汴军北进的巨大障碍。
基于此，韩谦特地写了一封信给梁帝朱裕，除了请梁帝朱裕正式下旨邀棠邑军北伐外，还请他派一支斥候兵马，协助援汴军主力作战。
主要目的就是希望沈鹏、赵慈所率领的这支梁军斥候兵马能联络地方势力及流民势力，将他们争取过来，成为切割、削弱涡水西岸寿州军的助力，而非是他们北上的阻障。
徐明珍也很清楚自己的劣势所以，不可能将七万多兵马分散于淮河以北的广阔地区之中，叫援汴军主力有机会分而击之。
看到棠邑在窖山峡集结的兵马越来越多，进入八月，徐明珍便果断放弃涡水以西靠近淮河的城寨，将守御兵马全部往东北，往涡水沿岸收缩。
在王婵儿的太后手诏传到窖山峡时，寿州军差不多将近二十万的军民撤到涡水以东的宿州境内，与司马氏的徐泗军腹背相倚，其前锋一万精锐收缩到谯州治城涡阳之内，将涡阳以南、以西的城池全部放弃掉。
不过，在涡阳城西北侧，还有四万寿州军精锐分守涡水河中游西岸的郸城、鹿邑、大康、武亭、辛集、亳州等城寨。
鹿邑、太康、亳州三城与涡阳城一样，皆倚涡水河而建。
棠邑水军无法进入涡水中上游作战，寿州军守御这三座城池，可以通过保存一定实力的左楼船军水师战船彼此援应，还能与寿州在涡水东岸控制的宿州、宋州腹地连成一个有机的整体。
而郸城、辛集、武亭三座城寨，在涡水以西，可以说是寿州军偏离涡水的突出部分，但相距涡水平均三五十里不等，而彼此之间相距最短也仅二十余里。
这也是意味着援汴军很难单纯将哪座城池单独分割出来进行围攻。
而涡西诸城寨之中，武亭、太康两城，相距陈汴驿道最短距离都不到五十里，骑兵部队从武亭、太康两城出发，小半天时间就能袭击到陈汴驿道上行走的辎重车队及人马。
这就意味着援汴军既无法单独围攻哪座城池，而一旦想绕过涡水西岸的这几座城寨直接北上，与汴京守军会合，就又回到最初所担忧的那种退路随时会被数倍敌军截断的困境中去。
援汴军从南往北打，寿州军未必敢轻易直接在涡水河西岸列阵，与背依淮河的棠邑精锐野战，但援汴军绕过武亭，太康北上了，与淮河拉开三四百里的距离，这时候敌军只需要一支偏骑就能切断、破坏陈汴驿道，截断从寿州、濠州等源源不断往北输送的粮草补给，这时候徐明珍要是还胆怯到不敢将寿州军主力都拉出来，从侧后拦截援汴军南归的退路，也就不足以称之为棠邑的劲敌了。
到时候寿州军主力不仅极可能会大肆出动，恐怕连徐泗军也极可能从横渡泗水、涡水，进入涡水河西岸，参与对援汴军的拦截。
军情参谋司提出好些作战设想预案，反复研究讨论，只能咬住原陈州旧属、前朝末期毁于战火、目前归入陈州州治宛丘县境的郸县旧治郸城这个点，跟寿州军打硬仗、打呆仗。
无法从四面八方对郸城进行围攻，目前所拟定的作战方案，由温博率领一部偏师部署在东翼，以拦截来自涡阳或其他涡水东岸的敌军，主力兵力在田城、林海峥的率领从南往北徐徐逼近郸城。
即便不能将敌军从城中吸引出来野战，便集中力量强攻郸城的南城，将守军从郸城驱逐出去。
只要攻下郸城这个点，援汴军才能在陈汴驿道的东翼赢得一定的防御纵深，不用担心行走于长逾两百里、陈汴驿道的辎重兵马随时会被敌骑突袭、切断。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名”，又所谓“善战者之胜也，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说的就是眼前这种情况。
双方都是老成持重的宿将，实力又相当，不可能有什么大的或致命的破绽露出来，作战的过程注定将平淡无奇，没有想象中的曲折与奇谋。
而棠邑崛起到今日，也不可能将再决定天下大局的一战，押注在奇谋或剑走偏锋之上。
王婵儿的手诏从襄城传到窖山峡南岸大营的第三天，金陵的援汴伐胡诏才姗姗来迟。
虽说韩谦在接到金陵诏书的当天，才正式签暑出兵令函，但薛川、苏烈、何柳锋率领的三旅健锐已经渡过淮河后分三路往北推进七八十里。
韩谦没有亲自领兵北上，而是将援汴军的指挥权交给田城、温博、林海峥、奚发儿等人率主力北上，他则是象征意义的渡过淮河，进入位于下蔡县的窖山峡北岸大营督战。
韩谦暂时也将制置使牙帐设于北岸大营，除了杨钦、谭修群任窖山峡南北大营都总管、副都总管，共同负责窖山峡大营及上下游淮河沿岸的防御以及下蔡新城的修造外，冯缭、郭荣、在林海峥之后接任濠州刺史的洗寻樵、出任制置使府参事的温暮桥以及郭却、冯翊等人，也随同韩谦一起在窖山峡北岸大营督战。
在北岸大营往北十余里，一座崭新的城池，正在修建中。
为棠邑军将来能抵挡住魏州叛军及蒙兀骑兵，经颍、涡两水之间平川之地发动的攻势，极有必要在颍水以东的淮河北岸建造一座军事要塞——颍河两岸洪水泛滥，却也限制了敌军将来从颍水以西的颍州西部、蔡州地区大举南下的可能——梁帝朱裕正式将位于淮河北岸、颍水河口以东、涡水河口以西的下蔡地区划给棠邑。
倘若不是如此，未来棠邑仅仅在淮河南岸沿线建立防塞，在寒冬、淮河冰封时节将极难阻止小股的敌骑分散南下扰袭，到时候南岸将有大片的沿淮河地区农耕生产安全难以得到保障。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将防线的突破部建在淮河北岸，都将有效遏制敌骑的袭扰。
禹河经颍水夺淮入海，许州、陈州、颍州位于颍水西岸的地区大规模受淹，差不多有二三百万田地、三四十万间房舍被洪水淹没。
棠邑与梁军设于蔡州、汝州以及淮河南岸的四十多座流民大营，前后四个月总共收容逾三十万灾民。
不过，这还不是这次河淮受禹河大灾的全部。
颍水两岸的地形，是西高东低。
颍水西岸还有桐柏山、伏牛山的余脉峰岭交错纵横，地势较高。
而颍水东岸往东到涡水沿岸，这一块差不多呈西北往东南走向、长逾六百里、宽一百三十里到一百八十里不等、总面积近十万平方里的棱形区域，则是一马平川。
这一区域除梁都京畿地区外，自去年秋后主要为徐明珍的寿州军所控制。
春夏以来，受禹河夺淮的影响，这一区域受灾情况要更为严重、严峻。
这也注定了这一区域被迫背井离乡的灾民数量，要远远多过颍水西岸。
之前寿州军封锁下蔡等地通往淮河北岸的通道，受灾流民除了一部分被强制迁往涡水东岸外，还有大量的人滞留在蒙城、利川等地捕捞鱼蟹充饥。
韩谦决定此时在北岸建大营以及修造下蔡新城，并以北岸大营、下蔡新城构造淮河北岸防线，以及花大气力在窖山峡之上搭建浮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以最快的速度接收这一区域的流民，并往淮河南岸疏解。
站在窖山峡的北崖，韩谦身穿鳞甲，腰挎横刀，看着南面浑浊的淮河。
即便水位一天降过一天，但此时淮河还是那样的浩浩荡荡，大水淹过南北岸的残堤，窖山峡以西的淮河水面足足有二十里开阔。
即便入冬之后，洪水终将退去，但不能收复荥阳以东决堤口两侧的地域，这次的大水，明年、后年都会反反复复、一年接一年的重演下去。
而被禹河大水淹没的地区，盐碱化、积沙的程度将越来越严重，使得土地变得贫瘠。
不管怎么说，明后年南岸在窖山峡往西到八公山之间，都要修造一条大堤，除了屯垦荒地外，也是预防禹河大水对侵蚀南岸土地的肥力。
另外，下蔡地区聚集足够多的青壮，年底还要着手在颍河东岸破开一道口子，开挖干渠，将颍河上游来水，从北岸往下游分流，以便能减少因硖石峡过于狭窄、在上游形成的大面积滞洪区，减轻南岸大堤以及行洪的压力。
不管初级工业品加上赤山会的商贸，能为棠邑带来多少盈余物资，淮西内部的农耕及初级工业品生产体系建设始终是棠邑的根本。
韩谦站在崖山之上，与冯缭、郭荣、温暮桥等人说着话，韩东虎、霍厉率侍卫守在崖下，这时候王辙捏着一纸信报，气喘吁吁的爬上山坡，跟韩谦禀报道：
“刚刚接到信报，徐泗都将褚穆率六千马步军西出徐州，往涡水东岸快速推进，预计明天午前能抵达涡阳，与徐晋会合……”
韩谦接过信报扫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杨元演不从楚州渡过淮河下游对徐泗军施加压力，徐泗军必然会分兵进入涡水西岸，参与对援汴京的围追堵截，这是他们之前就预测到的事情。
新的信报只是证实他们之前的猜测，甚至可以预见褚穆所率领的这支六千马步军，仅是即将进入涡水东岸参战的第一支徐泗军兵马，后续应该还会有更多的徐泗军兵马西进。
面对这样的信报，他也无需多说什么。
韩谦此时更关注蒙兀骑兵主力何时会穿插到汴京以南的涡水西岸地区。
蒙兀南侵以来，初时联络朱让、梁师雄的魏州叛军搅乱河淮，收附王元逵的定恒军夺潞泽等地，之后又收附田卫业及晋太子石继祖两部与定恒军围攻太原。
夺得晋国全境之后，蒙兀人又驱逐晋太子石继祖、田卫业、王元逵三部降附军进攻关中，即便晋太子石继祖丧命于梁帝朱裕之手，此时进攻雍州、华州的主力，犹是王元逵、田卫业两部兵马外加投附的平夏人。
而在关中之外，此时负责进攻汴京的主力是梁伪帝朱让所部，在梁帝朱裕强攻下守河洛的主力则是梁师雄所部，此时又将徐明珍寿州军、司马氏徐泗军收入囊中，纵横河淮战场。
蒙兀骑兵的身影虽然也如影随形，在诸多战场上都有现身，却从来都没有当作主力使用过，但这绝不意味着援汴军北上进入涡水中游地区，蒙兀主力骑兵的身影，还会继续缩在新附军的背后。
而蒙兀骑兵主力一旦南下，田城率援汴军即便能顺利攻下郸城、武亭等城，将寿州军逼退到涡水河畔，但涡水西岸的战场，对援汴军而言，犹是难见其底的陷阱与漩涡。
只要在机动性上占绝对优势的蒙兀骑兵进入涡水西岸战场，与寿州军联合起来，犹有能力强行切断淮河北岸下蔡地区与亳州西部地区的联系，从而将援汴军及汴京梁军完全包围在汴京以南、亳州西北。
“那队车马应该是的李秀带着临晋侯府的家小渡河了……”
郭荣看到窖山峡浮桥之上这时候有一队车马往南往北渡过淮河，提醒韩谦说道。
杨元演遣世子杨聪及王文谦到金陵，除了奏请金陵派遣官吏主政楚扬泰州县、实质性的裁撤淮东藩国，以及请调赵臻所部参与讨伐荆襄叛军外，还奏请册立明成太后之子杨晔为储君。
虽说册立皇太弟之事暂时还是搁置下来，政事堂议事时并没有立时获得通过，而信王杨元演提及这事除了拉拢黄家及江东世家外，或许更主要还是表达他无心觊觎皇位的立场，但这事还是将尊为长信太后的清阳激怒了。
在给李秀及临晋侯府众人定罪时，自新帝登基之后一直都极低调、诸事皆听沈漾、杨致堂、扬恩三人安排的清阳，这一次却是力排众议，断然决定将临晋侯府众人判流徙下蔡，直接将李秀及临晋侯府的众人交到韩谦的手里。
沈漾、杨致堂等人即便不愿意看到李秀及临晋侯府投入棠邑的怀抱，但金陵下诏棠邑军出兵河淮，除了答应年底之前陆续拨给八十万石粮谷外，再没有其他实质性的支援，也不便再在这种事情争执什么。
再一个群臣心里也很清楚，李长风宁死都不愿被吕轻侠等人裹挟西逃，他们心想着即便此时李秀及临晋侯府众人都被发配到棠邑治下的下蔡，或许此时会为韩谦所用，会加强棠邑的军事实力，但未来棠邑真要与朝廷闹决裂，说不定李秀及临晋侯府众人反倒能成为从内部遏制韩谦野心的存在。
因此正式做出流徙下蔡的裁决之后，才过去十天，李秀及临晋侯府众人仓皇流徙下蔡的车马队都已经出现在窖山峡浮桥之上了。
“去将李秀及李长风的长子李池喊过来。”韩谦吩咐道。
曹霸站在韩谦身边，过了半晌见左右都没有人动弹，才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是叫我去喊人？”
温暮桥气得都想将他一脚踹下去，瞪了他一眼，问道：“你想想此时是几品武官，除了你，难不成叫我或者郭大人、冯大人替你跑一趟？”
新置第四镇军之初，曹霸任第一旅主将，在军中违禁酒令被贬了一级；编先遣军，他不再想领着精壮民夫开挖河渠摞挑子请求去先遣营北上参战，又被贬了一级；编援汴军时，他想着北上参战之前再喝一回酒，又喝多了，致使七月上旬濠州连日大雨，濠州将吏都上堤防汛，他却在营中呼呼大睡，官职被一捋到底，被踢出营伍，此时只能作为随扈跟在温暮桥身边行走。
仿效北齐都水台参事一职，为解决州县主官有用私人幕僚、宾客参与政事的旧习，韩谦特许制置府及州县衙府设置三到五人不等的参事官，除了解决州县官员设置不足的问题，也将私人幕僚、宾客正式纳入棠邑将吏体系之中。
温暮桥作为制置府参事，相当于高级顾问，再度出山，也无需一把年纪承担过于繁重的政务。
曹霸嘀咕了两句，才不情不愿的找霍厉要了一匹马，赶到桥头去等待临晋侯府众人渡河过来。
“他为哪般不愿见到李秀？”见曹霸不情不愿的这样子，韩谦好奇的问道，“之前差遣他跑腿，都没见他这般不情不愿？”
“曹霸十六岁时我曾荐他到先帝亲卫左骧营中当了个执戟士，当时就是混账脾气，惹是生非，当时临晋侯是左骧营指挥，也管束不住他，后来被少他四岁的李秀收拾过几回，才收敛了一些，应该那时就结了怨。”温暮桥说道。
“哦，原来还有这桩旧事在。”
韩谦饶有兴致的听温暮桥说起大楚开国前后的一些旧事，半炷香后曹霸才绷着一张脸，将李秀及李长风之子李池带过来。
李秀时年三十四岁，虽说正值年盛力壮之时，但囚于临晋侯府半个月，两鬓已是霜白，整个人也给人暮气沉沉之感，削瘦的脸颊长满胡茬子，带着李长风年逾二十四岁的长子李池跳下马，登上崖头来见韩谦。
“李郡王在世以天下苍生为念，早年随天佑帝平定江淮乱事，金陵逆乱，虽病入膏肓，犹临茅山、心忧大楚气机，他的胸怀，当世三五人之列也。临晋侯虽不及李郡王，但为保李家风骨，不屈于敌、舍生求死，堪称壮烈，李秀，你能做到哪一步？”韩谦盯着李秀问道。
李秀怔怔盯着浩浩荡荡的浑浊淮河，看了半晌才再次转过头来，说道：“李家还有百余男儿，愿为侯爷驱使，马革裹尸不在话下，但斗胆求侯爷将李家的妇孺安置在南岸……”
“你就料定棠邑这次参战河淮，会败得那么惨，连下蔡都守不住？”韩谦平静的盯着李秀，不容置疑地说道，“窖山峡行营副都总管冯宣，还兼领下蔡县令，我许你们二人在他麾下任县参事，你们领着李府家小去找他吧。倘若下蔡守不住，不知道多少军民会葬身淮河之中，除了李郡王与临晋侯的余荫下，你李家人在我眼里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与下蔡共存亡去吧！”
李秀知道他在韩谦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怔怔叹了口气，与李池转身要退下之前，又停下步伐，问道：“不知侯爷，可有李碛的消息？”
“李碛撤守华阳，金陵诏令使他配合梁军修造双龙沟栈道，以通卢氏县，但他到底会不会奉诏令行事，暂时还没有得到他的回应。”韩谦说道。
华阳乃是商州所辖之县，洛水上游却从其县境中部穿过，只是华阳县到河洛南部的卢氏县，为莽岭大山阻隔，洛水穿过莽岭大山有近七十里的水道礁石暗布、水浅流急、两壁又悬崖陡立，故而水陆两道皆不通。
要绕开函谷关以及从潼关到涵谷道近二百里函谷道（桃林塞）诸城寨的封锁，河洛与关中相通，在卢氏与华阳两县之间，沿洛水河道修筑双龙沟栈道是另一个选择。
只要李碛能奉金陵诏令，梁帝朱裕便可任他执掌华阳县令，他手下有两千精锐战兵，再从华阳地方征调数千精壮民夫，从东侧着手修造双龙沟栈道，则能使双龙沟栈的修造时间缩减一半。
李秀熟悉天下地势，听韩谦说过，也不说派人去劝李碛，或许是觉得自己已没有这个资格，行了一礼，便领着李池离开崖头，与李府众人会合去找冯宣报备去……

第六百九十八章 安营
看着李秀萧索有些佝偻的身影，温暮桥禁不住一叹，说道：“李郡王后人，怕是要泯然众人矣！”
虽说韩道铭出面保下李家，之后又千方百计的促成李家人流放下蔡，温暮桥自然知道韩谦还是想用李秀，但看李秀这样子，不仅有些悲观。
“李秀受此打击，意气消沉是难免的。而棠邑军这次北上，倘若不能收获可观的战果，即便不遭受惨败，我们与寿州军的攻守之势也会发生逆变，下蔡将成为双方拉锯攻夺最为激烈的地区——李氏及家兵子弟家小五六百口人，都被我扔进这片或将注定血腥之地，确实难以叫他振作起来。”
韩谦看着李秀远去的身影，平静地说道。
“不过，李郡王的子嗣，意志应该没有那么容易磨平掉，或许他心里对我多多少少还有着怨气未消的！”
“要不是你，我看沈相与杨致堂都有可能血洗李家立威，他心里还能有怨恨？”冯翊撇着嘴，不屑地说道，“即便他此时回过味来，猜到我们之初就有引蛇出洞之意，但难道他还能将李家落到如此地步怨恨到我们头上来？李秀真要如此不识好歹，那如温公所言，李郡王后人真是要泯然众人了。”
“是怨气，而非怨恨，”韩谦纠正冯翊的字眼说道，“在李秀眼里，或许我还是用阴谋胜过阳谋之人，他心里还有那么一丁点的骄傲没有磨平吧！”
韩谦跟温暮桥、郭荣说起当年在广德与李遇相见时的情形，说道：“李郡王病逝前曾说及想安葬于广德城南，李秀最终还在李郡王病逝，将其葬到他当时驻守的金钟岭——李秀心里终究是跟李郡王都憋着劲呢。”
温暮桥却是不知道竟然还有这桩秘辛之事，细想其中的三味，说道：
“想当初李郡王权倾天下之时却激流勇退，大楚臣民或赞其仁德忠贤，但临晋侯当年才三十出头，李秀更是有后起名将之誉、十七八岁正值年少最风光、得志之时，却不得不随李郡王隐退山林，心里怎么都不可能甘愿的。这么说来，李秀违拧李郡王的遗愿葬其金钟岭，之后与昌国公、吕轻侠走得那么近，以及此时这般模样，心里还真是最初憋着的那股劲未消啊——而等他真正识得大人胜过他人之处，大人便又得一良将。”
“……”韩谦笑了笑，看盯着李秀身影颇有所思的曹霸说道，“李秀意志消沉，是料得下蔡必有血战要打，你要是不嫌弃从队率兵头改过悔新，可与李秀一起去找冯宣……”
只要能上战场冲陷阵，曹霸都不嫌弃做个士卒，但想到要与李秀共事，甚至想到李秀初到下蔡，就得任县参事，说不定等到敌军真杀到下蔡城下，大人就要任他担任县尉，自己只是一个县兵乡勇队率，岂非要听他的号令？
想到这里，曹霸由不得讨价还价起来：“大人要不叫我追上咱家温爷，给咱家温爷扛大旗去？”
“你这混账家伙，要是连一队兵卒都带不好，这辈子都会叫李秀瞧扁了。”温暮桥喝斥道。
“谁说我连一队兵卒都带不好，我也曾是都虞候，手下带过三千健儿，杀得李知诰哭爹喊娘。”曹霸不服气地说道，但看到温暮桥吹胡子瞪眼，又赶紧灰溜溜的跑下崖头追李秀而去。
韩谦哈哈一笑，说道：“曹霸这样的勇将，温博能用好，却不知道李秀能不能用好——温大人不介意我将他塞给李秀操练吧？”
“曹霸与李秀二人能做到刚柔相济，对他们二人都有大好处。”温暮桥说道。
“那我们便拭目以待吧。”韩谦负手身后说道。
……
……
“李秀！”
“怎么，还有什么事情？”李秀疑惑的看着曹霸从后面追过来，疑惑的问道。
“你们未必认得冯宣的营帐在那里，我领你们过去……”曹霸当然不会承认他被派到下蔡县乡勇里当个队卒兵头，摸着鼻子说道。
“……”李秀疑惑的扫了曹霸两眼，心想曹霸随温博投附棠邑之时，就已经是都虞候一级的高级武将，真有这么闲吗？
“我领你们去大营见冯蛮子。”曹霸催促道。
李瑶作为延佑帝的废后，怎么都不可能放遂出去，但除了她留在金陵为延佑帝守陵外，李家不仅留在金陵城的子嗣及家兵，都在放遂之列，郡王府留守洪州看守族业的子弟也都削爵为民，天佑帝、延佑帝所赏赐的上万亩田宅、数百口奴婢，也都由洪州刺史奉旨悉数征没充官。
偌大的郡王府，如树倒猕狲散，此时除了洪州还有二十多名子弟投奔下蔡，与临晋侯府众人会合外，除了十数嫡系家将还随李碛在华阳外，李家连同家兵眷属在内，上上下下六百多口人，此刻正仓皇不安的停在窖山峡浮桥北岸的一处空地上吃着干粮歇脚。
监押他们到下蔡的衙兵，正跟下蔡的官员交接。
临晋侯的家产连同府邸也都悉数充公，还是临行前韩道铭着人送来十数匹马及车乘，以便府里年幼的孩童以及老弱病残途中能乘坐，不至于太辛苦，但其他人，哪怕是妇女都只能徙步而行。
好在李家即便是女眷，也没有几个娇滴滴的，又主要是在淮西境内赶路，餐食不缺、夜有住宿，却也谈不上有多辛苦。
只是令众人心生迷茫的是，今后的李家将何去何从？
与其他被命运折磨得麻木的普通民众不同，除李秀、李池等人之外，诸多家将乃至李家女眷，对时局都有着远比普通人更深刻的见识。
下蔡注定是四战之地，特别是棠邑在窖山峡修造了浮桥，一旦魏州叛军在涡水两岸站稳脚，不管付出多大代价，都会想方设法拨掉这颗直刺北岸的钉子。
而棠邑此时也表现保住这个北岸突出部的决心，也必然会不惜付出多惨烈的代价。
这时候全族老小六百口被放逐到这个地方来，谁能对未来抱有一丝期待？
一名中年妇人坐在石头上歇息，周遭有一群妇孺环护，她看到李秀、李池回来，只当曹霸是下蔡负责接洽他们的普通衙吏，问李秀道：“你们去见韩谦，他怎么说？”
曹霸刚才也只是匆匆将李秀、李池喊走，没有跟其他李家人接触，这时候看中年妇人气度，再听她坐着跟李秀、李池说话的口气，猜测她应该是李长风的妻室郑氏。
李遇生前有一妻两妾，但都在四五十岁左右染病而亡，郡王府内宅近二十年都是这个长子媳郑氏在主事。
曹霸听说宫变之夜，便是这婆娘下令家兵将李普尸首夺回，在侍卫亲军衔尾追来，想要强闯进侯府，也是她下令家兵将乱兵打杀出去，守到韩道铭将李秀、李瑶送归。
相比较郑氏，其子李池性子却显得弱了许多，熟读诗书，却不像是李家将门出来的人。
“我与李池都可以在下蔡县任事，但李家必须留在下蔡。”李秀看着一地的老弱妇孺，惭愧地说道。
“一丝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郑氏蹙着眉头问道。
“没有。”李秀摇了摇头，说道。
“看样子韩谦是逼着咱李家跟下蔡共存亡了。”郑氏叹了一口气说道。
“爹爹，什么时候能将我的刀弓讨要回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从一个三旬年岁的貌美妇人身边挣扎过来，跑到李秀跟前问道。
他的年纪太小，还不知道什么家族生死存亡，也不知道什么叫血腥杀戮，只满心想着将离开金陵时被没收的木刀、猎弓讨回来。
“犬子李旦。”见曹霸盯着自己的儿子打量，李秀说道。
“你李家的崽怎么不练枪，改练刀了？”曹霸瓮声问道。
李秀还没有问曹霸的话，一个二十多岁的秀美少妇，牵着一对四五岁儿女的手，怯生生的从人群后挤过来问道：“小伯哥，可有问到阿碛的消息？”
“李碛此时领着龙雀军老卒在商州华阳县，朝廷并没有治他罪名的意思，已经颁传诏令过去，着他协助梁军修造双龙沟栈道，李碛他会照顾好自己。”李秀宽慰他说道。
“要不要写封信派人送到华阳去？”那少妇又问道。
“这待我们见过冯宣之后再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韩谦虽然保住李家没有受到血腥清算，但要是认为身为一方霸主的人是心慈手软之徒，那就大错特错了，李秀心想即便要家兵去华阳找李碛，还是先跟冯宣招呼一声为好，这时候给大嫂介绍身后的曹霸，“这位曹将军，是温家人，以前大哥领左骧营时，他曾在左骧营任执戟士。”
这时候有两名小吏过来，将李氏家小带到大营东北侧约十四五里外的一处宿营地。
宿营地里有数十间伐木搭建的棚房，围有一圈木栅墙，一看就知道这里应该曾经是援汴军在北岸的一处前哨营地，距离新建的下蔡新城有七八里的样子，四面低浅处还有洪水泛流过后的痕迹。
此时淮河的水位降了下去，低浅的沟槽里皆是泥浆。
两名小吏递给十数张军票，着李家自行安排人去辎重营领取米盐柴炭以锅被褥等生活必需品，便离开了。
家小眷属安置之事，由郑氏带着一干妇人、少年子弟负责便行了，李秀还是带着李池，随曹霸赶去见冯宣。
看冯宣给他们指定的宿营地在下蔡新城之外，甚至要居东侧一些，也就意味着敌军越过涡水横扫过来，李氏家小安置的营地将是下蔡防御体系的一个重要支撑点。
这样的局面，比他们最初所预料的还要糟糕百倍。
滁州刺史由韩成蒙接任，此时调任窖山峡大营副都总管的冯宣，实际是棠邑在北岸下蔡地区的主将，他除了身兼第一镇师第一旅都虞侯的将职外，还兼领下蔡县令，要负责北岸下蔡的驻防、防线修筑以及流民接收及疏散等事，每天忙得脚不着地。
当然，李氏今日流放到下蔡之事，他不会忘了。
有关李氏族人的处置，韩谦早就有过决定，冯宣也不需要额外再请示。
李秀带着李池过来求见，冯宣抽出时间跟他们见面，也不理会李秀要将族人放到下蔡新城安置的要求，只是说道：“你可以招募一千二百户流民安置于李家新寨附近，丁壮皆以乡勇入编，所需兵甲以及修造营寨的工具、牲口等，你这两天列个数字交给我……”
“棠邑诸多能臣名吏，不会预料不到一旦援汴军主力推进到郸县境内，叛军主力很有可能将会同蒙兀骑兵主力从东岸渡过涡水，切入郸县与下蔡之间，到时候你们要怎么打？”李秀问道。
“这不是你这时要关心的，”冯宣看了李秀，说道，“李家子弟何时畏难而不战了？”
虽然十年之前的冯宣只是叙州仅百余户的藩民小寨之主，受同姓大宗压迫，没有多少耕地，苦逼到只能带着族人在沅江岸边拉纤为生，后背都被粗造纤绳磨励得鲜血淋漓，到处都疤痕，但这一刻他只是淡淡看着有新生代名将之谓的李秀，不容李秀置疑他的决定。
“李秀以下，李家男儿绝不畏死战，但请冯将军通容一二，将家小妇孺安置到下蔡城中，李秀没齿难忘冯将军的通容之情。”李秀放低姿态恳求道。
“李家五百八十七口人，要么上城垣充当苦役，要么男女老幼都拿起兵刃，负责守东翼的李家新寨，”冯宣说道，“李秀，你自己选择吧！”
“我要棠邑军正卒的兵甲战械。”李秀咬牙说道。
“那等你将人马拉出来再来跟我谈，”冯宣说道，示意身边的军司马将令符等物交给李秀、李池，看到曹霸躲躲闪闪的站在李秀身后也不吭声，问道，“曹爷今天怎么有闲情逸致的给李家跑腿了？”
“这个，这个……”曹霸结结巴巴地说道，“我闲来无事，特地在大人跟前讨了一个队率兵头的差遣——冯将军缺不缺个近卫头领啊？有老曹在你身边，除了第一旅都被敌军给灭了，要不然老曹保你连根头发都不会折。”
“冯某承受不住曹爷的伺侯，即便大人将你送到下蔡来，那你便跟着李参事行事吧。”冯宣猜想韩谦也不会无缘无故的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将曹霸这个麻烦人物交给他处理，想也不想就将他跟李秀踢到一起去。
李秀颇为意外的看了曹霸，还以为他今天只是穿了一身便服，却不想他早就没有将职在身，这时候才捞到一个队率重头爬起，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刚才看温暮桥这老贼在韩谦身边悠然自得，也不像是温氏在棠邑被当作杂系受排挤打压的样子。
当然他也没有资格嘲笑曹霸的处境，当下只是带着曹霸、李池返回什么都不是的、所谓的李家新寨。
他们在冯宣那里耽搁的工夫不多，回到李家新寨，带着十数家将骑马，绕新寨走了一圈勘测地形，李秀便看到三四十匹矮种马驼着满当当的背囊，从大营方向往新寨方边逶迤而来——从下蔡新城以及北岸大营到新寨这边的驿道还没有修通，之前的土埂路被之前的兵马践踏得坑坑洼洼，之前两天又下过大雨，马车无法通过，只能用军马分散驼运物资过来。
领头之人是他年仅十六岁的三侄子李延以及他那个无知无畏、渡过淮河后却显得有些兴奋的儿子李旦，此时带着十数家兵带领马队过来。
想也不用想，这是他们刚从大营领授的物资。
只是这么短的时间里，第一批叫五六百口人在这寨子里安身立命的物资就运来，棠邑军的效率之高，还是叫李秀心惊。
有两名佐吏带队跟着李延、李旦及李氏家兵过来，赶过来与李秀、曹霸、李池见面。
下蔡的情形比较特殊，在军事编制上是副镇军、副行营级别，但在行政体系之内则是归濠州所辖管的县，李家新寨也是要作为乡司纳入行政管理体系。
冯宣的意思是李秀以县参事兼领乡司巡检接纳流民、组织乡勇，李秀带着曹霸、李池走急了，还有好些细节之事没有来得及沟通，而李秀对棠邑的乡司行政体系也不甚熟悉，冯宣特地派了两名佐吏带着十数人过来给李秀充当助手。
“周乔安、管锥见过李将军，冯帅吩咐过，当务之急，李将军只需要负责招募流民精壮、编训乡勇，筑寨修路编户等繁顼事吩咐我们便行。”两名年纪与李池相当的青年佐吏拿着冯宣的签令，走到李秀跟前说道。
李秀他身处一座缓坡，能看到西边抢修出来的驿道上络绎不绝如蚁群般从北往南蠕动的流民潮，他要从中挑选一千多年富力强的丁壮，编户到新寨来不是难事。
然而短短一个月内，不要指望这些新募乡勇有什么野外列阵而战的能力，但结寨以守的话，身后这座栅寨，孤悬下蔡城之外，在如潮水涌来的敌兵面前，能守住多久？
李家新寨距离下蔡新城的距离不远，仅七里许，理论上是可以互为犄角、援应的，但新寨与下蔡城之间有两道虽然不怎么宽，却颇为深陡的沟槽，目前仅仅是用四五艘小舟用绳索捆绑在一起、上铺栈木，搭建了简易浮桥，供人马通过。
不过敌军从北往南逼近，这两座小型浮桥北侧没有防寨庇护，很容易就会被敌军纵火烧毁，那李家新寨就会被敌军切割在下蔡城之外。
到时候没有来自下蔡城的精锐兵马援应，李家新寨被敌军团团围困住，仅凭一道单薄的栅墙、上千草草集结的乡勇，能守住三天都要算超长发挥了。
“大营有多少辎重兵，能为这边所用？”李秀问周乔安、管锥两名佐吏道。
流民精壮挑选出来，也只能干些精浅的力气事，甚至未来一两个月内，更多的精力要放在紧急的守寨操训上，但李秀知道棠邑极重视工造，战时也必然会从各地征调工师、匠工编入辎重队伍，使得营寨、道路、桥梁的建造能力，要比禁军及侍卫亲军都要高出一大截。
只是棠邑军此时在北岸全力建造下蔡新城，李秀怀疑真能往新寨这边倾斜多少人力与资源。
“李将军有需要，可以从大营调一支六十人编制匠师队过来，一些粗糙的力气活，即便丁壮需要紧急操训，但还是要从流民征用一些健壮的妇人补充！”佐吏周乔安回道。
李秀知道资源及人力不可能往新寨倾斜太多，但听到只能调一支六十人的匠师队过来协助加强新寨，心里也是一片瓦凉，同时心里也是困惑，棠邑这些年培养了这么大规模的工师、匠师，这时候出手怎么如此吝啬？
要在最快的时间、尽最大可能加固新寨，还要在李家新寨与下蔡城之间抢造出两座不易纵火烧毁的铁梁桥，李秀以为新寨这边即便能征用一些劳力，但冯宣至少也得给他调六七百名匠师、匠卒才够用啊……

第六百九十九章 会战在即
目前淮西境内从长江到淮河有永阳渠（石梁、浦阳河）及安丰渠（南北淝水）两条主要水运河道相接，但两条河道都是平水，中间又要横跨两道石堰船闸，目前从南往北的转运物资舟船极多，走水路速度却快不了。
金陵及韩谦都限定李家赶到下蔡报备的日期，李秀他们渡过江后，为了赶时间，是沿着始于巢湖东岸大堤的驿道，经石泉转向往东，抵巢州城再往北，经寿东抵达窖山峡南岸，一路走过来的。
这条驿道是目前淮西南北向的陆路主干道，沿途主支驿道连接东湖、历阳、石泉、巢州、肥东、淮陵、寿东、寿春等淮西最为平坦及丰裕的地区。
驿道沿途遇到几条较为宽阔的溪河，以往主要靠渡船，目前都架设启闭式浮桥。
启闭式浮桥，主要是近岸浅水区修造混凝土或砖石基桥墩，上架固定的桥梁，中间深水区则以浮桥连接。
浮桥在固定的时间段进行启闭，这样一来，较为大型、无法从浅水区通过的大中型船舶可以在浮桥敞开时间段通过该浮河，而陆路车马可以在浮桥启合时间段走驿道。这样可以缩减大型桥梁的建造周期及成本，同时也不会因为浮桥而拦断该溪河的水路通行。
而遇到较窄的沟渠，则基本都架设平直的铁梁桥；传统的拱型桥在主驿道上已经绝迹，目前就是保证载重马车能顺利通行，保障陆路运输能力。
这条驿道不是新造，棠邑接管淮西后，两年时间主要还是在原有的基础之上进行修缮改造，但给李秀的印象却极为深刻，这也完全体现出棠邑强过其他州县的实力所在。
令李秀印象深刻的，还有就是这条驿道上通行的马车，有别于其他州县，多为四轮马车。
江淮水系发达、舟船便利，极少用马车拉货，而在中原地区，四轮马车也极罕见。
这主要是传统的四轮马车载重量虽然大，车身也相对稳定，但四只车轮都固定在车架子上，转向极为生硬，路况稍稍复杂或者稍稍颠簸一些，对车轮及畜力的消耗极大。
淮西的四轮马车，似乎却没有这些弊端，而从所装载的货物看，一辆重型马车行走在平直的驿道上，差不多装有三十石的货物，载重量可以说是极为惊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令李秀印象深刻，就是这条通长近四百里的驿道上，总计多达四十余座的铁梁桥。
要保证总重逾四五千斤的载重马车通行，桥梁需平直无坡，要不然一匹军马根本不可能将这么沉重的车体拉过桥，但桥体平直，考虑同时可能会有三四辆载重马车及若干行人通过，传统的木梁就难以承受其重，更不要说砖石材料只能用于拱型桥的建设了。
棠邑采用的是铁梁。
当世冶铁铸造可以说是相当发达，官私铁作匠坊分布诸州县，但大型铸件，像两千斤以上的四爪铁锚，依旧仅叙州、东湖的冶坊才有能力铸造。
而一根重逾千斤的凹槽铁梁，看似要比大型铁锚轻许多，但通长三丈，还要保证足够且年深日久的反复承压，铸造难度实要比铁锚大得多。
李秀想着要是能在李家新寨与下蔡城之间的两条沟槽之上紧急架设两座不易为敌军摧毁的铁梁桥，使李家新寨与下蔡城真正做到互为犄角，不为敌军切割，使敌军不能将肆无忌惮的将李家新寨团团围困之后进攻，或许还有守住寨子的可能。
只是冯宣仅给他六十人规模的匠师队，他就算能从流民中征用两三千劳力，也不可能在加固新寨的同时，将两座铁梁桥建起来。
看李秀盯着西边的溪槽，周乔安问道：“李将军是想在下蔡与新寨之间的浮桥，易为敌军纵火烧毁，想要架设铁梁桥？”
“嗯。”李秀阴沉着脸应了一声。
“这是冯帅特地吩咐周乔安，要尽快协助李将军所在的事情，李将军是忧人手不足？”周乔安问道。
“这点人手够用什么，难不成还能紧急从流民之中招募成百上千的石匠？”李秀冷声问道。
“哈，你们一路从东湖走过来，莫非还以为淮西的铁梁桥，是架在石础之上的？”曹霸讥笑道。
“不是砖石作基？”李秀疑惑的问道。
他一路过来，是看到淮西有太多有别其他州县的地方，但他意志消沉，又监兵的看押之下赶路，还真没有好好停下来去看很多细节。
“带我们的李将军，再到浮桥近处走一趟开开眼去。”曹霸戏谑道。
事关李家五六百口人生死存亡，李秀也不介意曹霸冷嘲热讽的态度，带着李池、李延等人驱马往他都走过两趟的浮桥处。
他这时候定下神来细看，才注意溪槽两侧悬系巨索的桩柱乍看以为是灰白色的崖石，但实际是似石非石、深扎泥柱之中的巨柱，两人都合围不过来。
看巨柱的顶部还有十数根拇指粗细的细铁条伸出来。
“这并非天然石柱？”李秀震惊问道。
“这是淮西所产的石泥，混以河砂、碎石，间以铁条网笼浇灌凝固而成，之前时间太仓促，仅浇灌了基桩用来固定浮舟，后续再多浇灌一丈高，架以铁梁，甚至可以将铁梁跟桩基浇灌到一起，不是敌军随随便便就能破坏的！”曹霸得意洋洋地说道，“不需要耗用人力开山采石！”
曹霸顶了顶周乔安的肩，戏谑说道：“看来李将军对淮西知之甚少啊，难怪这次被搞得这么惨！对了，以往织造局的察子眼睛里都糊了屎，这种石泥桩淮西最早在修华柱峰栈道时就用过，你们到现在都还没有一点了解？”
李季也不理会曹霸的冷嘲热讽，抓住周乔安确认能赶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两座铁梁桥架设起来，悬着的心思稍稍安定一下，见还有一段时间才入夜，便先请曹霸带着李池及十数家将，先赶往流民集中的营地选募精壮。
有更多的精壮能用，所有的事才能依次铺开。
他则带着几名家将与周乔安讨论营寨加固的方案。
要不是李家数百口家小都在这里，李秀不会介意营寨留下些破绽，寨墙即便单薄一些，即便容易被敌军破开口子，也完全没有问题，反而能更方便的将敌军引入寨中打歼灭仗。
这样更能打击敌军的锐气。
然而数百口李家妇孺都在寨中，即便下蔡城的援兵，能保证敌军不敢轻易围寨，但也绝不希望寨子在敌军的正面进攻中，轻易被撕开缺口。
好在周乔安、管锥二人，能力极强，李秀只需要提出要求，他们便能拟定相应的方案，甚至将人手安排等事也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想通透，都无需李秀劳心劳力。
李秀又着侄子李延（李长风第三子）将族中数十名少年家兵子弟都拢集起来，先充当斥候，将新寨外围警戒起来，没过多久便见曹霸自行骑了一匹瘦马赶过来。
李秀还以为选募流民精壮之事有什么妨碍，蹙着眉头看过去，却曹霸挥挥手，不以为是地说道：“你侄子挺能干的，我带他走一趟，跟方方面面面的人认个脸熟，免得被刁难，其他由他督办就行，没我什么事了啊！还有这边架桥、加固寨子，所需要的物料，我专程找冯缭打过招呼了，都没有什么问题。曹爷我的脸面，在下蔡还是相当管用的……”
“下蔡城外围要修几座寨子，下蔡城又计划从流民收编多少精壮为乡勇作为补充？”李秀蹙着眉头问曹霸。
他现在需要对棠邑在北岸的防线计划有个整体的了解，才能更好的决定新寨要怎么加固、未来的防御要怎么打，但目前这些信息也只能从曹霸这里打听。
“下蔡外围要修五座寨子，这样才能将浮桥北口保护起来，不叫小股敌军有机会插进纵火烧毁浮桥——每座寨子好像计划是编六到八百精壮民户吧，咱家这边算是最多的；此外，下蔡城会编三千民户，”曹霸撇着嘴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有的没的，敌军真要大规模往涡水东岸集结，到时候这边还会从后方调两万精锐战马过来，不会真指望你李家妇孺死守这座寨子的——到时候郸县、下蔡有八万棠邑兵马，怎么打都够了，难不成魏州叛军还能将十数万主力都倾斜到南线来跟我们决战？”
李秀摇了摇头，毫不乐观地说道：“倘若我是蒙兀人的南院大帅乌素大石，除了指使朱让、徐明珍、司马潭集结十万步卒杀入郸县、下蔡之间，还会再调三到四万的精锐骑兵过来，到时候棠邑要如何应对？”
“蒙兀人立足未稳，现在就要跟我们搞大会战？”曹霸不相信李秀的判断，摇头反问道。
“汴京梁军不到两万人马，都差不多被打残了，目前应该已经不是蒙兀人首先要消灭的目标了，唯一在涡水西岸重创棠邑军，才是其首先目的，”李秀严肃地说道，“也只有这样，才能重整寿州军及徐泗军的信心以及低沉的士气。要不然蒙兀人强行将朱让这个傀儡伪帝推出来去整合梁国东部的势力、人马，始终是个空架子，不要说对棠邑造不成什么威胁，对淮东也难以形成实质性的威胁——这绝非乌素大石或萧衣卿所愿意见到的。”
“听你这么说，却有些道理啊，徐明珍这些年确实是被棠邑军打怕了，棠邑军对打寿州军，也确实是一点压力都没有。”曹霸挠着后脑勺说道。
李秀说道：“黔阳侯不北上督战，而是留在下蔡，看似清闲，实际也应该预料到这场会战不可避免——当然了，这一仗对棠邑来说，也无法避免就是了，只是双方夹在当中的将卒会死伤多少，已经是某些人所关心的了……”
“李将军带着人冲入尚书省意图拘押长信太后及新帝去崇文殿时，似乎也没有想太多的是非曲折啊？”周乔安这时候插过话说道。
李秀当然知道冯宣派过来协助他管治李家新寨的周乔安，在棠邑绝非普通的小吏，他过来协助自己，甚至可以说是带有监军的性质，面对他不无讥讽的话，也只能黯然承受。
曹霸嘿嘿一笑，问李秀：“照你这么说，棠邑这一仗最好的结果，也只是惨胜喽？”
“要不然你觉得呢？”李秀反问道，见曹霸被他问住，又喟然一叹，说道，“当然了，对黔阳侯来说，即便是惨胜，也是他所能接受的结果……”
听李秀还是认定李氏族人在这一仗将凶多吉少，曹霸伸了一个懒腰，说道：“曹爷我就指望能多杀几个敌军，不像你这般忧心忡忡。对了，李秀你要担心你李家子弟伤亡太惨重，那就叫你李家子弟集作一队，交给我来带便是——从流民现挑的精壮，估计也没几个人能跟着我陷阵。”
一支兵马，即便是守寨子，必然要有能先登或陷阵的尖兵，不时的去打乱敌军的进攻节奏，但这绝非草草训练十数二十天的流民所能胜任。
李秀心里是计划集结一半的精锐家兵，再选同等数量的流民精壮，编一队陷阵尖兵当预备队。
当然，李家绝不缺担任陷阵队首的合格人选，但一定要说在血腥战场之中，最顶尖的陷阵队首人选，整个棠邑军可能也就三五人能与曹霸比肩吧！
温博有善战之名，有相当的因素便是曹霸亲率一支陷阵精锐，总能在必要时控制局部战场的走势及节奏。
“你犹豫个毛，难不成你以为曹爷我小鸡肚肠，会故意害你李家子弟去送死？”见李秀沉吟着不作声，曹霸不悦地说道。
“我可以用你陷阵，但你要不听我的号令，我在阵前斩杀你，想必温博归来也无话可说。”李秀阴恻恻的威胁道。
“叽叽歪歪像个娘们，你们当年围巢州那多久，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占过半点便宜？”曹霸嘀咕道。
听曹霸所说的信息，李秀估算到大会战来临之时，韩谦可能会在下蔡再集结三万多兵马，不过李家数百口人在这滚滚血肉大潮中算不了什么，而他不得自由，棠邑能吏武将无数，也不容他说话的余地，只想着尽可能抓紧会战前最后的间隙，亡羊补牢的多做些准备。
随着援汴军主力北上，每天都有上千上万的流民从北往南迁徙，之前北岸大营两翼的流民营就聚集了六七万人，也是优先安排妇孺北上，将精壮留下来协助城寨的修造。
李秀从中挑选一千两百名精壮，以及将一部分家小都迁到李家新寨来，极为简单省事，没有什么波折。
这次有一百三十多名家兵以及相当的家兵子弟，随李家流放到下蔡，还都是这些年随李秀南北征战的精锐武将，李秀抽调七十人为武官，三天时间就将一支千人队的框架给搭了起来。
一名成熟、以往都有带百人队训练、作战经验的武官，仅仅负责带着十四五名新卒，自然是得心应手。
即便会战来临之前的时间极其紧迫，但也勉强够简单操训用。
李秀以六十名精锐家兵以及一百四十名流民精壮编陷阵队，以曹霸为队首——陷阱队的操训就更加简单了，几乎是编成之日就有一战之力。
后续以守寨为主，也不需要掌控太复杂的战阵变化，而简单以刀盾战矛为主要兵刃的战阵，以近三分之一的精锐家兵为骨干，操训三五日便能熟练起来。
李秀又用几名老家兵协助李延将家兵子弟编一支内卫队，防止寨墙被撕开缺口时，保护内侧的家小。
李池更精擅内务，则与其母郑氏带着李家健妇，配合周乔安、管锥整肃流民家小及修筑营寨。
营寨的加固，除了在东侧、北侧容易被敌军正面进攻的一面，浇灌八柱石泥铁芯柱支撑单薄栅墙外，李秀还是在栅墙内堆上土石。
没有足够人力及时间，这些土石无法照版筑法一层层夯实，但能有效吸引外栅墙所受到的冲击力。
韩谦过来视察过两次，最后还是照主力战营的标准，给李家新寨乡勇配给了兵甲战械。
这也是李秀最看重的部分。
二百具臂张弩，新卒只需要学会开弦、装填，就能覆盖一定范围的战场，操训十数日便能派上用场；而长弓手没有三五个月的艰苦操练，开弓都不知道将箭矢射到哪里去，三十步开外可能就没有什么准头可言了。
寻常州县，乡勇顶多披革甲，执刀矛小盾作战，而棠邑军的主力战营，精锐老卒几乎都能穿上以扎甲为主的重甲。
重甲与革甲在战场之上的防护，是完全两个概念。
曹霸的陷阵队，全部穿上扎甲，便能迎着敌军的箭雨冲锋陷阵，刀矛加身，也很难破开铠甲。
革甲或许抵挡远程箭矢攒射，但近距离的强弓、劲弩则难防护周全，更不要说近身抵挡枪矛捅刺了。
棠邑军的重甲覆盖面，比侍卫亲军都要高出一截，这些年寿州军与棠邑军对峙，在战场之上是深有感触的。
也亏得寿州军多为原楚军的精锐，这些年在正面战场上，并没有表现得太难看，但战略上的巨大劣势，还是致使寿州军节节败退。
寿州军面对棠邑军，心理上是完全没有优势的，何况其年后撤到涡水两岸立足，此时极其不稳。
李秀也是由此断定蒙兀人必定会将精锐骑兵调派到郸县、下蔡一线的战场上，绝不会指望屡为败军的寿州军真能充当南线主力的重任，跟棠邑军打会战。
李秀估计同等兵马规模的棠邑军，能将此时的寿州军打出屎来，蒙兀人绝不可能不考虑寿州军全线溃败，会使他们在河淮的局面陷入何等恶劣的程度之中。
在李氏族人抵达下蔡的十数日，援汴军往北推进也极为顺利。
虽然说寿州军在郸县南翼派出大批的精锐兵马，依有利的河川地形对援汴军进行拦截，但数次接战，都被击溃，不得不仓皇撤入北面的城寨。
而在涡阳的寿州军联合徐泗军前锋，想着进袭以温博为主将的援汴军侧翼，也是数次无功而返，只能眼睁睁看着援汴军主力一步步往郸县城下推进。
这一状况符合李秀的预测。
李秀同样也认定仅仅以寿州军为主，不大可能在援汴军的强劲攻势下，守住郸县、武亭等涡水西岸的城寨。
徐明珍作为纵横江淮半生的宿将，自知之明是必不可所缺的，而以蒙兀人这两年在北地的表现，李秀也断定他们对棠邑军及寿州军的状况必有着极清醒的认识。
要不是如此，蒙兀人也不可能之前在金陵城费尽心机搞出这么多的动作了。
每想到这里，李秀胸口便有一阵阵难以自抑的刺痛。
就在李氏族人抵达下蔡的十数日间，信王杨元溥率领三万多精锐，在楚州坐壁观望，完全没有渡过淮河，往徐泗腹地推进的意思，甚至连基本的袭扰都不见有，这使得一支接一支的徐泗军兵马得以从淮河下游的北岸地区脱身，绕过洪泽浦北岸，往涡水下游的东岸地区推进。
李秀刚到下蔡时所预言的大会战，在这一刻已经可以说随时就会变成现实。
涡水中下游的东岸地区，增援过来的徐泗军渡过涡水，便能与寿州军驻守涡阳的兵马联手，直接插入郸县与下蔡之间；而往南渡过淮河，则能往南进袭濠州的钟离、临淮、准陵之间的区域。
即便棠邑水军此时牢牢控制着从濠州北面的淮河水道，但时间很快就将迈入深秋时节，再有两个月的时间，淮河中下游水道依旧大概率会再度冻得结实。
谁都不能指望会战能在两个月内结束。
要是两个月后会战还没有结束，甚至刚刚拉开序幕，棠邑水军不得不从冰封的淮河里撤出云，大股的敌军直接越过淮河南下，就能进袭寿濠等腹地。
而事实上时间，也就会战的主动权，是敌方手里。
对朱让与蒙兀人而言，他们目前阶段只需要守住洛阳、荥阳、偃师、函谷关等几座河洛地区的关键城塞，不被朱裕夺走，在这种情况下，涡水东岸集结的数万敌军即便不直接进入涡水西岸，也能令援汴军感受到极大的压力，很难放开手脚去进攻郸县、武亭等塞。
这么一来，蒙兀人与朱让完全可以拖到十月底甚至十一月，在更有利他们的时间里再发动会战。
这也就迫使棠邑不敢放松临淮、钟离一线的陆地防御，进一步限制了棠邑能在北岸下蔡地区集结的精锐兵马规模。
曹霸曾言必要时，韩谦将多调两万精锐兵马进入下蔡地区，但实际上不得不在临淮放置一旅精锐，最终只是将窦荣、赵启、肖大虎三个加强主力旅调到下蔡，合并冯宣所部，集结两万精锐战兵、一万辅兵，为即将到来的会战作最后的准备。
而到九月初，除开全面动员的寿州军兵马高达七万人众，集到涡水下游东岸地区的徐泗军兵马，也超过三万人；而棠邑斥候也侦察到八月底约近一万人规模的魏州骑兵，正从汴京西畿地区南下，但李秀心里十分清楚，这绝不是南线全部的敌军，蒙兀人的主力骑兵一定会南下参战……

第七百章 前奏
秋分过后，便是深秋九月，长江以北的地域也陆续进入秋粮收割的时节。
不管淮河北岸笼罩的战争阴云是何等的浓烈，淮西还是维持着应有的稳定。
八月初从东湖一路北上，沿路所见所闻，李秀知道韩谦年初针对梁师雄在荥阳开挖禹河大堤之事果断征调数万精壮在寿、霍两州修造加固堤坝，开挖行洪道，虽然初时看上去有些反应过度，棠邑制置府投入的钱粮也高达上百万缗，但到五月时就证明韩谦年初的诸多部署是必要而及时的。
虽然李秀并不清楚具体的数据，但沿途所见以及他们到下蔡地区，有不少从寿春、霍邱地区征募的民夫组成的运输队往来淮河南北运输物资，包括李家新寨以及附近路桥的修缮物料，有相当一部分从寿春、霍邱地区运来，李秀便知道不仅寿春、霍邱等地的粮田今年夏秋季都没怎么受大洪水的影响外，棠邑在这些地方收编流民，甚至还新开垦大片的粮田，建造了一批石泥窖、石灰窖、炼铁场等匠坊。
这或许是韩谦在淮河北岸与敌军打会战的底气所在吧！
陈秀身穿鳞甲，手按住腰间的佩刀，跨坐在松藩战马的马背上，眺望渐有萧瑟之感的荒野。
他身后是曹霸所带的百余陷阵队将卒以及两百多新寨乡勇。
虽说新寨乡兵分配的军事任务，就是防守、建造李家新寨，做好下蔡新城的东翼的防线支撑点，但不要说李秀了，曹霸都不甘心憋在小小的营寨之内。
八月底有一批军马及松藩战马送抵下蔡，曹霸死皮赖脸的抢回五十多匹松藩战马以及两百多匹军马，使得李秀能编一支三百人规模的马步军，能进入东部、临近涡水河口的区域斥候侦察。
这时候也有一股股的徐泗军斥候渡过涡水河，进入下蔡东部地区，双方小规模的接战每日皆有发生。
虽然棠邑军的侦察以及反渗透作战，主要是主力战营的斥候骑兵承担，但李秀也主动要求率部参与下蔡东翼地区的小规模反渗透作战。
除了能让新寨乡勇轮番出动尽快适应临战的压力外，李秀更主要的还是近距离观察敌军对涡水西岸的渗透、穿插力度以及敌军斥候兵马的组成，推测会战的进程。
李秀并不在棠邑军中高级将领序列之中，随着渡淮北进的兵马越来越多，北营大营及下蔡新城的戒备级别越来越高，而新寨乡勇的活动区域受到限制的越来越严格，从八月底往后，李秀便无法了解到颍涡战事的全局信息，这令他浑身都不自在。
目前下蔡东翼区域，还处于棠邑军的控制之下，每有敌军斥侯兵马越河过来，反渗透作战，相当于围猎，只是每次出动围猎敌军斥候，李秀都亲自带队，搞得曹霸一肚子意见。
“有十数人马从陈集津的浅水区泅渡过来，都是蒙兀人！”
两名扮作猎户的察子，从荒草间快速穿过，跑到李秀身边汇报他们刚才潜伏涡水河边的发现。
李秀神色一振，涡水下游的战场，终于第一次出现蒙兀人的身影，这意味着田城、林海峥在北线的进展还算顺利，寿州军比想象中还要弱一些，乌素大石、萧衣卿要比他预想中更早的调动蒙兀骑兵主力南下发动会战——当然也可能是梁帝朱裕在河洛加紧攻势了，令梁师雄难以支撑。
“其他几路斥候骑兵有没有察觉到这支敌骑渡河？”曹霸更关心能不能独自吃掉这十数蒙兀探子，问两名察子道。
“我们潜伏点的北侧，有第二镇第三旅的观察哨，不知道他们没有看到这股蒙兀探子……”察子说道。
“日，他们有了望镜，这次不要想能吃独食了，我们赶紧过去，不要连块肉都吃不到！”曹霸下令身后陷阵队的将卒都上战马，准备随他杀往大堤方向，要其他乡勇马步兵往两翼散开，做好围捉分散溃兵的准备。
李秀并没有阻止曹霸发号司令并带陷阵队精锐先行出击，还是面带忧色的往北面眺望过去。
半炷香的时间过后，没有溃逃敌兵往西窜来，却见曹霸带着人马赶回来，左右两名将卒的马鞍一侧各悬挂一颗头颅。
“我们快撤，有大股敌骑在东岸泥堤后集结，黑压压一大群，怕有上千人——之前渡河的小股敌骑是在测水深、水流，被我们冲过去，杀了两人。”曹霸大喊道，马不停蹄的催促这边骑马都不怎么顺溜的马步兵赶紧上马，往西边撤退。
这时候远方也传来悠扬、沉郁的号角，通知近岸斥候兵马往西撤退。
李秀他们回撤过程中，与第二镇第二旅、棠邑军编二零二旅、窦荣麾下的一支斥候骑兵遇到，并肩往下蔡城方向撤去。
李秀这才从这支斥侯骑兵那里知道涡水下游东岸沿线，同时出现四支准备渡河的蒙兀千人骑兵队。
这不仅意味着蒙兀骑兵会比他们所预料的更早进入涡水下游西岸，而从今日开始，敌军就将大规模的渡河——四支蒙兀千人骑兵队，只是掩护敌军主力西渡的前锋兵马而已。
棠邑军的主力战营传讯速度，显然要比李秀所想象的还要快，他们与二零二旅的斥候骑兵队撤回到新寨附近，远远看到下蔡城方向，有数股以战营为单位的马步兵正沿下蔡北新修的驿道往北运动。
“这是要干什么？”曹霸经不住有些困惑的问道。
大规模蒙兀骑兵即将渡过涡水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韩谦的牙帐，即便要组织兵马，先跟敌军干一仗，下蔡城及北岸大营的兵马，应该往东、往东北方向运动才是，而不是直线轻装往北。
“这是派去加强援汴军侧后翼的兵马……”李秀蹙着眉头说道。
“援汴军这时候往南收缩数十里就够了，需要增援什么兵马加强侧后翼？”曹霸不解的问道。
“如果援汴军攻陷郸县城后，意欲继续往北呢？”李秀不在中高级将领之列，只能依照他观察到的迹象，揣测韩谦作为棠邑制置府最高统帅的真正意图，“将敌军主力以及作战重心，从涡水东岸彻底的吸引到南线来，就形成北线掩护汴京军民沿陈汴驿道南撤的便利条件，这大概便是黔阳侯的真正意图吧。故而只需要在郸县、武亭一线集结足够厚实的兵力，将敌军主力迟滞、拦截于郸县以南，不使其主力有机会穿插到陈济驿道的两翼去，还是有机会将汴京十数万军民经陈济驿道南侧码头，撤到颍河西岸的！也许黔阳侯与梁帝早就认识得，汴京已不可守，但汴京十数万军民对梁军将卒后续持续参战的士气太至关重要的，必需要安全撤出来！”
“只是这也太冒险了，”曹霸虽然被贬到李秀麾下充当陷阵队的兵头，虽然他更喜欢带着悍卒冲锋陷阵，但全局战略眼光还是在普通武将之上的，以他的悍勇及无畏，这时候犹感丝丝惊扰，咂着嘴说道，“陈汴驿道太过单薄了，敌军并不需要动用主力兵马，只需要几支千人骑兵突击队穿插进去，就能对陈汴驿道造成足够的破坏，极大拖延汴京军民南撤的速度。而陈汴驿道长近二百里，以韩元齐与孔熙荣所部会合，也就三万精锐兵马，不可能将陈汴驿道保护得连一条缝隙都不露出来——一旦汴京军民的南撤速度拖延下来，敌南线主力卯足劲，从南往北进攻援汴军的侧翼，援汴军能在郸县、武亭一线支撑多久？”
“黔阳侯用兵惯于剑走偏锋，或许黔阳侯有信心觉得援汴军主力能在郸县、武亭一带支撑足够久的时间吧。”李秀虽然也觉得韩谦这次还是太用险了，但他又有资格说什么？而李氏一族的未来与棠邑军的命运已经休戚相关，他这时候也只能期待能有更好的结果。
曹霸虽然觉得棠邑军的决策过于用险，但还是禁不住感慨地叫道：“为了梁军臣僚家小撤出，侯爷将棠邑军的家底都拼上去，也是真可以的，只是日他娘的，曹爷我不能去郸县，真他娘不爽啊！”
以当前的形势发展，曹霸也能充分预见接下来最为激烈的战事，必然发生在援汴军拦截南线敌军主力北移的郸县、武亭等地的战场之上，只恨此时不能调去郸县、武亭一带参战。
“大人一定会要令下蔡兵马全力策应援汴军、而敌军也一定会倾尽全力切割援汴军与下蔡的联络，我们少不了有硬仗可打，曹爷叫唤什么？”二零二旅的斥候队率笑道。
李秀率族人进入下蔡刚刚满一个月，对棠邑军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像斥候骑兵队卒这一级的基层武将都有相当不错的战术、战略眼光——韩谦早年就倾尽全力办各种学堂，对棠邑基层人才的培养、储备太关键了。
李秀之前与这名斥候李率交验过印信，仅知道他名叫周宝，看他暂时会率队在李家新寨附近游弋侦察敌情，邀他率二十多斥候骑兵进新寨暂作休憩，才知道他是年前从均州迁入光州的山寨系子弟，论辈份要算是光州刺吏兼兵马使周惮的族侄。
“光州现在情况怎么样？”李秀问周宝道。
光州四县在这些年中因战事人口流失最为惨烈，他随李知诰将兵马撤出罗山、期思等地，光州所编民户不到三万口，即便去年底山寨系附民有一万五六千人都迁入光州，编籍民户应该也仅有五万人左右，甚至都不及江东的一个中县。
当然了，李秀知道从四五月禹河大水经颍水夺淮，韩谦在光州修建好几座流民大营，接纳颍水西岸南迁的灾民，但更具体的情况，他就一无所知了。
周宝也清楚李秀、曹霸两人的身份，颇为尊敬的将光州当前的一些情况相告。
截住到八月底，光州接纳从颍水西岸南下的灾户，丁口扩编到十三万，耕地总面积也增加到九十万亩，其中粮食种植逾七十万亩，秋粮收割之后便能实现粮食的自给自足，情况要比外界预想的好出太多。
周宝虽然仅仅是斥候骑兵队率，但在主力战营，是作为骨干武官培养的，知道的消息甚至要比李秀全面得多，这时候也不介意将他所知道的一些事如实相告。
今年四月往后的夏秋季，虽说滁濠两州受淹相当严重，但两州人口仅十二万刚刚出头一点，现在的耕地及民户受洪涝灾情的影响也是极微，总计受淹田地不过十一二万亩，但通过屯垦新田，不仅都弥补回来，总耕地面积还新增七八万亩。
淮西中南部的州县人口及耕地总体保持稳住，相比较去年略有增涨，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发展工矿业上。
由于寿、霍、光三州，春夏以来新增的种植耕地以浇水地为主，实际使得淮西今年的秋粮总产量增涨相当显著，更不要说各种初级工业品的生产了。
因此，即便李秀对这场战事的结局相当担忧，周宝这些主力战营的基层武官，却对未来抱有相当乐观的态度。
“我们私下议论，觉得敌军照当前的部署，很可能会调徐泗军及魏州叛骑横亘在下蔡的东面、北面，切断下蔡与援汴军主力的联系，南下的蒙兀骑兵主力与会合寿州军主力会进攻北面的援汴军，这一仗鹿死谁手，还真没有定论呢？”周宝颇为乐观地说道。
李秀笑了笑，心里却想西进的徐泗军与南下的魏州骑兵，目前总计约有四万人马，棠邑在下蔡集结两万精锐战力及一万乡勇辅兵，又据城寨能灵活进退，自然可以说是立于不败之地，但会战一经开打，在涡水西岸仅有一两座残破城寨可倚、物资及粮秣又谈不上多充裕的援汴军主力，真能将两倍兵力的寿州军与蒙兀骑兵拖上一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
进入九月，双方的作战意图都浮出水面，之后的战局演变，也基本没有脱李秀、曹霸、周宝他们的判断。
蒙兀骑兵渡过涡水，主要还是掩护徐泗军及魏州骑兵西进，之后蒙兀骑兵迅速北进，徐泗军、魏州骑兵会合后，逾四万兵马从东往西，往北岸大营、下蔡城及李家新寨等进逼过来。
北岸的棠邑军当然也不可能完全退守城寨，叫徐泗军顺利在下蔡的东翼及北部地区修造营寨防垒，继而就此切割下蔡与郸县的联系。
背倚身后的城寨以及淮河，棠邑军的主力战营积极出动，一次又一次在荒野之上，封堵、拦截徐泗军及魏州骑兵的进军方向，将他们打退回涡水沿岸，令他们无法将兵力在下蔡北部展开，形成有效的切割防线。
李家新寨没有遭到敌军直接的进攻，李秀率领战斗力谈不上多强的新寨乡勇也没有徒劳守在寨中，即便承担不了前锋营的作战任务，但也是多次部署于前锋兵马的侧翼封锁敌军的迂回进攻。
虽然不清楚敌方到底是乌素大石，还是萧衣卿在涡阳坐镇，他们并不会因为南线徐泗军的进展迟疑，就缓对进入郸县北部的援汴军主力的攻势。
九月中旬，寿州军主动放弃在一个多月时间里已经被打得残破不堪的郸县残城，但残军并没有往北面的武亭、辛集两寨撤逃，甚至连同武亭、辛集两寨的守军，一起往东撤到沿岸的鹿邑、亳州两城。
这时候敌军的意图就极为明确，让开援汴军北上的通道，将包括寿州军在内的主力兵马，经涡水往南运动，会同蒙兀骑兵填入郸县以南的区域。
这一刻渗透到涡水东岸潜伏侦察的斥候，将南下的蒙兀骑兵主力也大体统计出来，足足高达四万多的精锐骑兵，会同寿州军主力，像潮水一般从涡水东岸地区渡河插入郸县南部。
郸县残城往南到淮河北岸，南北约一百五六十里、东西约一百二十里纵深区域，蒙兀人联合魏州叛军、寿州军、徐泗军总计逾十三万的强大兵力，目的就是切断鄣县与下蔡之间的联系。
事实上蒙兀骑兵主力进入涡水西岸，已经实现了这一意图，棠邑军再强，也无法跟步骑协同作战、数倍于已的敌军在下蔡北部荒原争锋。
只能眼睁看着徐泗军在下蔡的北部，利用东西向的沟漕、河谷建立拦截防线。
这些沟漕、河谷虽然谈不上多宽多深，但夏季时有洪水行过，此时洪水退去，两岸低洼地有大量的泥浆积淤下来，形成南北向兵力运动的障碍——当然颍水两岸的泥浆、泥泞地更为宽阔，而且还是全覆盖性质，除陈汴驿道这一条单薄的通道外，几乎找不到横跨三五十里纵深、往颍水主航道运送人马的可能——徐泗军只需要在少数地形高隆处建立坚固的防御，就能有效压制棠邑军从南往北的攻势。
虽然汴京军民趁西翼敌军空虚，九月中上旬就在两万守军的掩护下，开始往南撤退，但敌军在郸县南部集结优势兵力，咬死盘踞郸县北部及武亭区域、掩护陈汴驿道东翼的援汴军主力，发动极其猛烈的攻势。
九月中旬之后，仅有优秀的斥候探马能穿过敌军的封锁线，往来于郸县、下蔡之间，又或者借助飞鸽传书，以及从颍水走水路绕道到陈汴驿道的南侧传递信报。
而在九月中旬之后，确定有蒙兀人的两支千人精锐骑兵队，直接插入陈汴通道的两翼地区。
从汴京往南到宛丘颍水河北岸，陈汴驿道全长一百九十里，仅仅依靠韩元齐、陈昆所统领的两万马步军，是不可能将陈汴驿道完全掩护住的。
而插进来的敌骑，也不可能跟汴京守军正面作战，而是利用骑兵的高度机动性，分作数股在陈汴通道两侧穿插，这实际上就打断了十数万手无寸铁的妇孺往南撤退的步伐，只能退缩到沿线、有城墙防护的大小城寨之中等候时机。
这时候援汴军只能从武亭、郸县北部分出一万多精锐马步兵，往北更大范围的拉开防线，限制袭扰敌骑的活动范围，以便汴京军民的南撤断断续续的进行下去。
到九月底，李秀确知从陈汴驿道南撤，再渡过颍水，撤到西岸的妇孺仅五万余人，这时候敌军看到北线的棠邑军（援汴军）、汴京守军的作战意志被消磨得差不多，集结三万步骑穿插到宛丘北部，直接切断陈汴通道。
援汴军只能将所有的战械、物资都丢弃在郸县、武亭两城寨，着温博、谭休群两将各率八千精锐兵马守御，仿佛狂涛巨浪之中的两座礁石，尽可能迟滞、拖延南线的敌军主力运动速度，两万精锐主力兵马迅速脱离南侧战场北上，意图会合汴京守军、孔熙荣所率领的先遣军以及先期北移的一万兵马，集中六万优势兵力，全力在最短的时间内歼灭穿插到陈汴通道南线的敌军。
然而郸县、武亭两城，总计仅有一万六千兵马，可能短时间内守城不是问题，但想要将郸县南部、东部多达十万的敌军都拖住，怎么可能做到？
十月三日，乃是霜降时节，李秀在下蔡都感受到天气明显是由凉转寒，呼呼北风呼啸之下，将卒都穿上寒衣。
连续数日从北线传回的信报，都称有数千敌骑绕过武亭、郸县残城进入宛丘北部地区，使得切断陈汴通道的敌军步骑增至五万余众。
即便这一刻孔熙荣所部在这部敌军的南面有六千精锐战兵——这个方向无法安排更多的兵力，高出左右洪泛区、泥浆地的陈汴驿道仅有两丈余宽，再多的兵力也无法往北铺陈开进攻敌军——田城、林海峥率领援汴军主力与韩元齐、陈昆会合后，在敌军北面即陈汴通道的中部地区集结有五万多马步军，但如此仓促，在更利于蒙兀人大规模骑兵作战的平川地区决战，李秀怀疑他们是否能有三成的胜算。
午后，李秀留曹霸守新寨，他带着李池前往已经建成的下蔡城找冯宣领授新的作战任务，走进前衙院中看侍卫林立，探头看见韩谦、冯缭、郭荣及温暮桥等人的身影，好奇他们不在北岸大营，跑到更居前的下蔡来作什么？
李秀不想引起误会，与李池站在衙厅之外等候传唤。
“哦，你们过来了，”韩谦看到李秀在院子外探头，直接扬声请他们进衙厅说话，“汴京军民这两天就能全部撤到鄢陵、西华，然后渡过颍水撤到西岸去，韩元齐所部及援汴军主力也会同步撤退。这一仗后续扫尾的作战难点，是接应陷入重围、坚守郸县、武亭两城的兵马。援汴军主力撤下来需要时间，而下蔡接下来的防御形势也很难严峻，主力战营暂时不能抽调，我准备以新寨乡勇编一都，先行随同水军，进入郸县西北的郸溪河口，伺机援应郸县、武亭坚守的温博、潭休群两部……”
“陈汴通道被切，北部还有十二三万的汴京军民以及两军五万余兵马，退到鄢陵、西华怎么从水路撤出来？”陈秀震惊的问道，“难道棠邑在陈汴驿道之外，又修通了一条穿过洪泛区、抵近颍水主河道的通道？”
陈汴驿道以西、以北，位于陈州西北部、许州西部的鄢陵、西华两县境内，洪泛区宽者有三五十里纵深、窄则有十五六里纵深。
普通的平原地区，征用一两万精壮劳力，可以极方便修的筑一条宽阔的驰道出来，但在洪泛区之中，两翼都是泥浆地或水泽，精壮民夫都没有立足之地，只能十七八里外开挖土石，一点点的往洪泛泥浆地里填，还要瞒过蒙兀斥候的监视，避开蒙兀骑兵的袭扰，这条路要修多少年月，才有可能修通？
韩谦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手指一点，就叫稀烂的泥浆变成坚硬的土石啊！
通常来说，不是应该再等上一个月，等天气彻底大寒，颍水两岸的泥浆及河水都彻底冻实后，才有可能不走陈汴驿道也有西撤吗，双方不是争最后这一个月的时间吗？

第七百零一章 尾声
面对李秀巨大的惊疑，韩谦只是淡然地说道：
“我们在西华、鄢陵之间，搭建了两座长近二十里的栈桥通过洪泛区，以便在敌军主力被完全吸引到陈汴驿道南侧及东南侧时，汴京军民能以最快的速度撤出！”
两座长近二十里的栈桥！
李秀恍然间明白过来，为何这段时间下蔡战事如此紧迫，棠邑往下蔡投入的匠师、匠卒数量却如此苛刻了，竟然在陈汴驿道以西同时搭建两道栈桥通过洪泛区，确保汴京军民快速的撤出。
李秀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修建浮桥的可能，但洪泛区的地形复杂，即便不用考虑水流的冲击，修建浮桥的难度，也要远远大过水流平缓的溪河。
洪泛区淹水有深有浅，但普遍来说，浅淤处居多。
特别是入秋之后，随着上游来水削减以及河淮地区降雨减少，洪水渐退，很多地方大水都已退去，但黄泛区残留下来的泥浆淤积却深，仿佛沼泽，令骡马陷进去行走都极艰难。
所有架设栈桥的浮舟，都需要专门打造，才能用于在洪泛区搭建浮栈，无法征用现有的民船进行改造。
两道栈桥加起来长达三四十里，仅这种专用的浮舟，就需要新造三四千艘才够用吧？
李秀猜测最早不会超过五月，韩谦才着手大规模抽调匠师、匠卒，集中到寿州、霍邱的几座造船场里，但短短五个月的时间里，竟然能造出如此巨量的专用浮舟，棠邑的造船能力，强到何等地步？
这些浮舟只要在造船场预先造成，之后经颍水北上，抵达预定位置后，再从中心河道往洪泛区边缘快速铺设，自然不用担心被洪泛区挡在外围的蒙兀斥候会察觉。
当然，十数万妇孺要撤到鄢陵、西华两县境内的浮栈入口附近，也绝非三五个时辰就能做到，在此之前就需要将敌军主力彻底隔绝在浮栈通道之外。
而之前所有人以为陈汴驿道是河淮溪河冰封冻实之前，汴京军民往南、往西撤离的唯一通道，棠邑军以及汴京守军前期作战部署也是围绕陈汴驿道作为核心展开，甚至孔熙荣率六千先遣军正被蒙兀人憋在陈汴驿道的南头，徒有精锐兵力却展不开。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声东击西之计，目的就是要将敌军主力吸引到南线，吸引到陈汴驿道的东侧与南侧，十数万汴京军民，才从陈汴驿道的西侧新修浮栈，成功的金蝉脱壳。
也许到现在，乌素大石、萧衣卿或徐明珍，都还以为十数万汴京妇孺及五万多梁楚联军被他们成功的封堵在陈州以北呢。
“所谓的大会战，纯粹是诱敌之饵？”李秀震惊问道。
“也不尽然是，要是蒙兀骑兵主力不南下，我还是想着将寿州军全部赶到涡水东岸去的，那样的话形势更为有利！”韩谦负手身后说道，“现在只能说跟他们打了一个平手！”
以万余人的伤亡，成功将十数万汴京军民撤出，甚至还从郸县、武亭、下蔡、涡阳等地疏导逾三十万民众南下，还叫打一个平手？
即便此举远不能说逆转河淮的形势，但也不至于说打一个平手吧？
这样的局面，怎么都要比十数万军民被歼灭汴京城中以及颍水、涡水之间的上百万民众都为朱让控制强多了。
韩谦没有安抚李秀内心震惊的义务，当下叫他走到铺开地图的长案前，跟介绍接应郸县、武亭守军的作战计划。
再有一天，汴京军民就能完全撤到鄢陵、西华之间，先行的人马正经两座浮栈长桥快速南撤，然后经停留在颍水上游的军民船往宛丘南侧的新堤疏散。
而在鄢陵、西华两座浮栈的北侧、两翼修有几座坚固的小型城寨，可以供韩元齐、陈昆率汴京守军及援汴军撤入后，抵挡敌军的衔尾追击，但北线的兵马在半个月内全部撤出，不是什么大问题。
现在比较麻烦的是温博、谭修群两人率部所守的郸县及武亭两寨，完全陷入敌军的重围之中。
由于援汴军主力北上时，留下来足够的战械及粮草，这两座城寨短时间内不畏敌军强攻，但棠邑军还是需要对其进行接应。
方案就是利用鄢陵、西华撤下来的专用箱船、栈板，在郸溪河口位置——郸溪河相对较浅，夏秋间洪水泛滥，河道淤积泥沙，在入冬水位下降后已经无法通航——往郸城西侧的鸦头岭搭建栈桥，形成往东援应郸城、往东北援应武亭的支撑点。
倘若敌军不放弃对郸城、武亭的围攻，考虑到泥浆地最多再有一个月就会冻实，到时候蒙兀骑兵将纵横驰聘无碍，那就需要李秀率部在鸦头岭，利用险峻地形坚守到明年开春冰雪融化之后，再作其他打算。
当然，后续也会考虑将鸦头岭作为在颍水西岸直接威胁敌军在亳州中西部立足的前营堡垒，但后期基本上会考虑移交给梁军进驻。
“你无需担忧李氏族人的安全，你率部北上后，我会安排窦荣率一旅精锐进驻其间，庇护下蔡的东翼。”韩谦看得出李秀眼里的一丝担忧，说道。
一旦发现汴京军民成功金蝉脱壳，不甘心受挫的敌军是极可能对下蔡发动更猛烈的攻势，但要是韩谦令窦荣率部拱卫下蔡的东翼，并将李家新寨作为主营，李秀却不怎么担心李家新寨会被敌军攻陷。
毕竟棠邑军旅一级的核心战力，怎么都要比他所率的千余乡兵战力强大不止一点半点；而经过两个月的建设，李家新寨作为东翼的主要支撑点，防御力已经得到极大的加强。
而李秀也明白韩谦如此安排，还是要用主力战营，抵挡敌军对下蔡防线的疯狂反扑，相比较之下，鸦头岭前期的防御作战任务不重，调用乡勇辅兵进驻就够了，后期等到援汴军主力从北面撤下来后，韩谦手里头的兵力就会完全宽裕起来了。
“日，日，日，我就说他姥姥的匠师、匠卒都跑哪里去了呢，这些年跟大人玩阴的，谁他娘都没有玩过啊！”
李秀带李池领着新的作战任务回来，曹霸知晓详情之后只能指天骂地大发感慨。
李秀却深深晓得这一切并非用阴谋诡计所能全部涵盖的。
蒙兀人不可能不防备韩谦另僻蹊径撤离汴京军民，掐准时机在北地河道彻底冰封一个月之前，将战事推到最高潮，计算可谓十分的精准。
而在蒙兀骑兵主力南下参战后，寿州军及徐泗军都表现出相当强的战斗力与士气。
只是，谁能想到韩谦从筹备北援之初到今日才四五个月或者半年稍多一些的时间，就秘密筹备在颍水上游搭设两座横跨洪泛区、总长近四十里的浮栈通道呢。
除了新造近四千艘专用浮箱船外，考虑到浮栈在大规模人马快速通行时需要相对可靠的稳定性，数百组巨型锚碇，耗铁就高达三四百万斤，这差不多金陵官冶铁场一年多的总产量。
军事实力永远都不能简单的用兵马规模进行衡量。
由于棠邑拥有搭建超长浮栈通过洪泛区的能力，颍水两岸的洪泛区，更大程度可以说是对蒙兀从颍水以东往西进兵的障碍，而非棠邑从颍水以西和东进兵的障碍。
这也将直接限制寿州军或蒙兀人后续对颍涡之间这一区域的控制。
甚至蒙兀人这时候察觉到韩谦的图谋，想绕过此时堵在陈汴通道中段偏西位置的援汴军主力，从外围调动兵马进攻鄢陵、西华，也来不及了。
蒙兀人有没有可能反守为攻，从南面不惜代价的进攻援汴军主力？
李秀以为蒙兀人不会这么冲动。
双方在陈汴驿道附近的兵力规模相当，特别是五万多敌军是仓促间进入陈汴通道的南侧，之前更多是考虑切断陈汴通道。
陈汴通道南侧的五万多敌军，特别是南面还有孔熙荣六千多先遣军威胁其背腹的情况下，仓促间要将攻守之势逆转过来，主动进攻以为马步军为主、有几座简寨可倚的援汴军主力，胜算绝对不会超过三成。
李秀、曹霸将十多名队率集起来传达新的作战指战，等到窦荣率亲卫营进驻过来，交接过防务，李秀又将李池、李延兄弟二人留下来，他与曹霸就集结千余乡勇乘船沿淮河上溯入颍水。
六日抵达郸县西侧的郸溪河口。
李秀还是第一次乘船进入颍水，也第一次进入洪泛区的核心。
虽然此时已经入冬，淮水上游乃是长江上游的水位都降了下来，甚至禹水上游的水位都降到去年同期水平，但颍水在汇入禹水上游的来水之后，流量要比往年同期大出七八倍。
即便这一刻两侧大多数洪泛区的水位退了下来，但颍水两岸的残堤，差不多都还淹在水下，顶多冒一个头，大量的屋舍倒塌在泥浆里。
一路过来，沿岸不时能看见已经腐烂不堪人及牲口的尸体，成群的黑色鸦群仿佛气氛压抑的黑云在半空盘旋着，发出呱聒噪耳的叫声。
难以想象夏季水位最盛时，颍水两岸被淹成什么样子！
“李将军、曹旅帅……”
此时已经有一支舟桥水营，先期停驻在郸溪河口，用十几艘大型浮舟用铁索环扣在一起，下巨锚在河心位置搭建出一座六七十步见方的浮坞。
一名舟桥水营的武官等李秀、曹霸等上浮坞后，汇报附近的情况。
鄢陵境内的南撤军民规模要小一半多，已经全部撤出，第一批扁箱船、栈板夜间就能运抵郸溪河口，用于往东侧十七八里外的鸦头岭西麓铺设浮栈通过洪泛区。
这时候天气还没有大寒。
鸦头岭东西延伸不过四里，东麓距离郸县残城约十一二里许，其主峰高仅二十余丈，四周低陷，洪水退去，却满是泥泞的泥浆，仿佛沼泽，除了铺设浮栈，即便是高头大马也无法从裹足深陷的泥浆地里趟过去。
而事实上，敌军此时已经察觉到中了声东击西之计，但大势已成，仓促间不敢贸然进攻北侧援汴京主力及汴京守军，只能将一部分回撤到武亭、郸县之间，意图吃掉留守武亭、郸县的两支棠邑军精锐，以解心头之恨。
敌军显然也看到鸦头岭这个关键节点，意识到棠邑军会铺设浮栈通往鸦头岭援应郸城、武亭，昨日有一支敌骑试图驱马直接趟过洪泛区，进驻鸦头岭。
在泥浆地里行走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两百多敌军到夜里才吃尽辛苦才趟过鸦头岭东侧四里宽的泥浆地，却被舟桥水营埋伏的辅兵将卒迎头杀了五十多人。
此时还有一百三十多敌军盘据在鸦头岭东麓。
舟桥水营虽然有两百人马留在鸦头岭西麓，但作为辅兵，兵甲及个人身体素质都要差主力战营一大截，趁敌不备可以杀一波，现在却没有办法将剩下的一百三四十名敌军精锐吃掉。
而更多的敌军，正在洪泛区以东地区驱人收割苇草、砍伐树木，想要在泥浆地里铺出一条简易通道来。
“送我与陷阵队先去鸦头岭！”曹霸说道。
这支舟桥水营，先带过来的十几艘浮箱船，又扁又平，在烂稀的泥浆地里也能勉强撑长篙滑行，花了两个多时辰，才极辛苦的先将曹霸及一支百人陷阵队精锐送上鸦头岭。
李秀带剩下的陷阵队人马第二批进入鸦头岭，曹霸没有等他过来，已经率领第一批陷阵队精锐将鸦头岭东麓攻了下来，敌军摸不透棠邑军在颍水的通行情况，仓促间并没有及时对东麓进行增援。
他赶到东麓山头，就见五六十名残敌仓皇逃入泥浆地里裹足难行，而曹霸这孙子正叫陷阵队里的新卒，拿臂张弩对着才逃出四五十步外的敌卒练习射击。
远处能看到敌军正用采伐而来的草木铺设简易通道，鸦头岭东麓往东约有四里泥浆地，也亏得之前援汴军主力在这里跟寿州军攻守一个多月，将附近的树木砍伐一空，令敌军到这时还没能将这条四里长的简易通道修出来。
随着新寨乡兵分批登上鸦头岭，敌军也只能放弃简易通道的搭建。
简易通道比浮栈还不稳定，又极狭窄，一次通不过多少兵卒，即便能成功修通到鸦头岭，但真要派兵过来，不是给已经进驻鸦头岭的棠邑军精锐送菜吗？
即便千余兵卒两天多时间都分批送上鸦头岭，但李秀犹不敢马虎，而舟桥水营还是照原计划马不停蹄的铺设浮栈。
到十月底，左右的泥浆地大概率就会彻底冻实，到时候成千上万的敌军能从四周八方围过来，主峰仅二十丈的鸦头岭，地形再险也是有限，没有充足的物资、战械，一千两百名兵马不可能守住鸦头岭。
有现成的扁箱船及栈板，调更多专业的舟桥水营将卒过来，浮栈搭建的速度也极快，第五天都修通到鸦头岭西麓，大宗物资则能源源不断从水路运过来，再经浮栈运入鸦头岭；等援汴军主力南撤之时，还会分一批精锐战力过来。
当然，李秀率领先期登上鸦头岭的新寨乡勇，也是抓紧时间，昼夜以继的依照地形开挖战壕、修造土坡护墙，尽可能拓宽内部东西岭头间的通道，后续等到大批军资战械运过来，也是在现有的基础上继续加强鸦头岭的防御。
这几日，虽然敌军对武亭、郸县残城的攻势很猛，但李秀站在鸦头岭东麓，天晴时肉眼都能隐约看到两城攻守的状况，武亭、郸县两城的守卒在温博、谭修群两人的统领下，完全没有身陷敌围的慌乱，很稳定的将敌军压在城下。
这时也体现出他们立足鸦头岭的意义。
他们隔着黄泛区，即便现在还无法威胁东侧的敌军，但他们出现在鸦头岭之上，就能极大振奋守军的志气，也令敌军有芒刺在背之感。
这时候不仅汴京妇孺都撤入颍水西岸，韩元齐、陈昆也率部进入陈州西部地区，只等简单的休整过，随时便能从汝州北部的险僻栈道通过，进入河洛南部地区，与梁帝朱裕所率的梁军主力会合，对洛阳等城叛军展开最后的强攻……
“殿下，这便是韩谦与他的棠邑军！这三四年来我令灌江楼抽出三分之一的人手盯住棠邑，研究韩谦在淮西的一举一动，却也没有想到棠邑军将我军主力吸引到南线，竟然不惜成本的修造浮栈，将汴京军民接出。我们在河淮之间到底还是输了一筹，也好在殿下给田卫业下了死命令，要他不计伤亡的在十一月之前拿下雍州城。要不然的话，形势还真有些难看呢。”
萧衣卿身穿一袭灰袍，与淮南郡王徐明珍站在一个身形魁梧健壮的中年蒙兀人身侧，眺望鸦头岭方向。
中年蒙兀人便是蒙兀太子、南院枢密使乌素大石。
这些年接纳北逃士族，甚至在三十年前就将自己的封地设为州县，全面推行汉制，乌素大石乃是蒙兀南夺燕云、东征渤海，继而南下侵取河朔及晋地的灵魂及核心人物。
看他魁梧健壮以及满脸的络腮胡子，或许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无敌武将，他这时候却穿着灰扑扑的皮裘御寒，手里拿着一只从战场上缴获来的了望铜镜，更清晰的观察鸦头岭的防御情形，跟萧衣卿说道：
“朱裕的身子也扛不住太久了，与棠邑胜负不在一时。”
“这倒是的，朱裕的状况未必能撑得过明年春后，残梁将卒奉朱贞小儿为主，何足畏也？”萧衣卿哂然一笑，说道。
乌素大石指向鸦头岭方向，问道：“对了，韩谦派到鸦头岭的将领是谁，可有查到？其部署防守极有章法，进退有据，叙州及棠邑军崛起满打满算也就十年，韩谦麾下的能吏良将真是不少啊！”
斥候探马无法贴近侦察，借助缴获的了望镜，也不可能看清楚四五里之外的人脸，萧衣卿还不清楚此时进入鸦头岭的守将乃是李秀、曹霸，但鸦头岭与郸县残破、武亭形成犄角之势，韩谦作如此军事部署的意图，他心里是清楚的。
武亭守将乃是谭修群，能是潭州投韩谦的降将，与其兄谭育良为韩谦所用，在思州掀起民乱，最终迫使金陵招安为天平都。
武亭城寨较为完整，很难啃，而郸县城池残破，但负责守郸县残城却是以守城名震江淮的温博。
实际上，此间的战事已成鸡肋，而他们拖到这时还没有撤兵，也并非是想着围点打援。
一个主要是田卫业那边还没有传来攻陷雍州城的消息，不管朱裕的身体能不能撑到明年春夏，雍州城的得失，对整个西线太至关重要了，怎么都不要确保年前落入他们手中。
再一个是此时组织寿州军、徐泗军轮番进攻郸城、下蔡，也是有利重朔他们在南线立足的信心，以便朱让、徐明珍等部能真正从东线牵制住棠邑军……
十月十八日，沈鹏、赵慈率领三千兵马进入鸦头岭，与李秀所部会合，加强对郸县、武亭被围兵马的援应。
这时候低浅水泽处，才刚刚结上薄冰。
援汴军主力这时候也从陈州北部的西华县境内，乘船往南陆续撤退。
孔熙荣所率领的先遣军暂时还钉在宛丘，从陈汴驿道南侧窥视北面的敌军，也是牵制敌军的侧翼，令其无法放开手脚进攻撤入西华县境内的援汴军主力。
照十月中旬的天气与南下寒流情况判断，再有半个月颍水就会冰封住，蒙兀骑兵随时有可能会渡过颍水西进，到时候孔熙荣所部也不会急于南撤，而是会暂时先撤到颍水西岸的城寨，协助梁军加强陈州西部的防御。
而随着援汴军主力三万将卒，陆续往南撤到下蔡、临淮一线，最后半个月疯狂反攻下蔡防线的徐泗军及寿州军及蒙兀骑兵，最终于二十一日无功而返，往涡阳以及涡水东岸退去。
而在郸城、武亭外围的敌军，也差不多同一时间解围而去，一部分兵马撤入亳州、鹿邑，一部分兵马往北面的汴京南畿城寨撤去。
涡颍之间的河淮战事，最终以雷声大而雨点小的结局暂告一段落，蒙兀人最终还是没有想以郸县、武亭的守军为诱饵，将棠邑军主力吸引北上，在郸城以南的平川地带发动大会战。
除了温博率领一部人马继续守郸县残城，将鸦头岭交给梁军防守外，伤亡较重的谭修群部以及李秀所部都南撤休整。
南归的途中，曹霸两天多时间都在李秀耳朵不停的唠叨，抱怨这一仗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小，打得太不过瘾，早知道他就留在下蔡了，下蔡东翼好歹还能捞到几场防御硬仗，总比到鸦头岭纯粹当摆饰强多了……

第七百零二章 新的形势
李秀撤回到下蔡，北岸普通将卒的脸上，自然都洋溢着击退优势敌军的喜悦。
虽然棠邑军这一仗伤亡也有一万三四千人，主要是后期敌军对下蔡及郸县、武亭的反扑极为猛烈，造成极大的伤亡，但差不多是他们双倍兵力的敌军，伤亡还要惨重一些。
当然了，第一次河淮战事惨烈程度，还是远远低于战前的预估。
拿曹霸的话说，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他都没有捞到什么硬仗打。
而棠邑军则顺利完成接援十数万汴京军民撤到颍水西岸、引导颍涡之间逾三十万民众南撤到下蔡、濠州，并在淮河北岸以及颍水西岸获得立足点的一系列战役目标。
这一仗对棠邑来说，自然是打赢了。
不过，李秀赶到北岸大营找冯宣复命，看到大营之内匆匆而过的棠邑军高层将吏，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兴奋神色，他这时候才知道在敌军撤围而去的同时，雍州失陷的消息也传到下蔡。
只是这一消息，暂时还没有在淮西公布，仅限于军中高层将吏知晓。
梁帝朱裕潜回蔡州，在雍州城留在三万精锐兵马，但最终还是没有能抵挡住田卫业所部长达一年的围困以及最后一个月尽夜不休的强攻，十五日被敌军攻入城中，最后没能将敌军驱逐出去，仅三四千残兵掩护梁洛王朱贞突围撤入商州。
关中第一城，同时也是天下屈指可数的雄城之一、前朝旧都雍州城，就此彻底陷落敌手。
十月下旬，禹河彻底冰封冻实，在洛阳、函谷等禹河南岸的城寨顽守的叛军残部，在梁师雄的率领下，也裹挟近十万民众弃城，在蒙兀骑兵的掩护下，踏过河冰撤到禹河北岸，此时正往汴京撤去。
蒙兀太子与萧衣卿最终同意梁师雄率部撤出河洛，主要也是田卫业、王元逵两部兵马为攻陷雍州城伤亡也极惨重，极需要休整，而徐泗军、寿州军又面临棠邑军的强大压力，他们暂时抽不出更多的兵力进入禹河南岸，去加强洛阳等城的防御。
而很显然，他们也无法期待梁师雄能在河洛继续支持太久的时间，主动将梁师雄所部撤出东移，最终保证东梁（朱让）面对棠邑以及颍水西岸的西梁军，保持兵马规模上的绝对优势。
对实际上仅能称为“西梁军”的河淮梁军而言，虽然最终夺回完整的河洛地区，并彻底打通与关中的联络通道，但在关中仅剩华州及潼关等渭河南岸下游有限的几座城池。
大部分关中区域，特别是经过这波战乱，犹拥有近五十万口编籍民户的雍州落入蒙兀人的手里，对西梁军来说，也是堪比汴京失陷的巨大创痛。
对此时的西梁军而言，收复河洛之后，目前还勉强保持洛阳府、许、汝、蔡、颍、华、商等州近五十个县的地盘，但也仅有梁国全盛之时的四分之一，人口更是缩减到全盛之时的五分之一，编籍户可能都不足二百万。
而西梁军从梁军全盛之时（含寿州军、徐泗军）四十余万，也缩减到不足八万人众，还都是连续苦战两三年的疲弱将卒，伤病比例又是极高。
西梁军主要兵力也只能屯驻于河洛的两翼，以抵挡关中及来自荥怀两州的敌军压力；其在颍水西岸的防线，甚至还要指望棠邑军能分摊一部分压力。
李秀跟冯宣汇报过新寨乡勇守御鸦头岭前后以及撤到下蔡的安置情况之后，便打算与曹霸先返回李家新寨，这时候韩谦派侍卫过来，找冯宣去大帐议事。
“你们两个跟我走。”冯宣示意李秀、曹霸随他去大帐。
北岸大营位于窖山峡北岸，位于下蔡防线的核心位置，大营包括水军大寨在内，占地范围不比下蔡城稍小，包括水军在内，驻军也高达两万余众，营寨层层相嵌，韩谦的牙帐自然是在整座大营的核心位置。
李秀随冯宣走进祠堂改建的大帐，见大帐之内除了冯缭、郭荣、田城、林海峥、郭却、肖大虎、谭修群、苏烈、温渊、冯翊、王辙、霍肖等棠邑军高级将吏外，西梁的礼部侍郎郭端铎以及沈鹏也在场，却不知道他们此时出现在窖山峡北岸大营之中，是不是跟雍州失陷、关中恶劣之极的局势有关。
大帐之内没有多少坐席，而韩谦也正站在那里跟郭端铎交谈，李秀、曹霸自然老老实实的站到人群之后。
曹霸很不老实的顶了顶站在他前面的王辙，问道：“这么多人都喊过来，什么事情，是分赏钱吗？”
“蒙兀人正将其设于云州的南院衙署，往太原府搬，应该是要将其南都迁到太原府。”王辙小声的跟曹霸说道，又很客气的朝李秀拱手施过礼。
“……”李秀没想到蒙兀人这么快就将南院重镇南迁。
虽说太原城距离云州，也仅五六百里路，但蒙兀人做这样的选择，战略意图很明显，首先是将其统治重心全面南移，表明经营中原腹地的决心。
而蒙兀人没有选择燕山以南的河朔地区作为新的南都选址，而是选择前晋国都太原府，也流露出着朱让安心经营河淮最为核心、拥有编籍户五百余万口的东梁地区，而蒙兀在消化晋地、太行山南部怀、卫等州及关中地区之后，未来的战略重心将全线往西翼倾斜的决心。
从太原城经汾水河谷南下，便是河东故郡，渡过黄河便是关中东北部地区，与雍州等地连接起来，这是一条完整的兵马运动通道。
据潼关以拒西进之敌，有地利之险可借，但敌军从雍州以及北面的河津出兵，从西面、北面进入华州、潼关等城，西梁军却没有什么地利可守，攻守形势还极为严峻。
“哦，对了，”王辙看得出李秀更关心大局的地势，压着声音，专程跟他说道，“赵孟吉、王孝先已经派人携表前往太原府见蒙兀太子乌素大石……”
李秀倒吸一口凉气，心想这或许是郭端铎及沈鹏带过来的消息。
赵孟吉、王孝先真要投蒙兀人，意味着蒙兀人将得七万兵勇，不仅意味着西梁军在华州、潼关的压力倍增，赵王所部经阴平道直接反扑川蜀，也将是随时都会发生的事情。
“田卫业、王元逵为攻雍州，伤亡颇为惨重，两人驻守关中，与平夏人合到一起，就剩五万残兵，亟需休整不说，东翼还面临驻守华州的梁军的威胁——我们目前估计乌素大石多少会防备着赵孟吉、王孝先的投附心思不诚，不会将急缺的粮草调给赵孟吉、王孝先，使之兵锋立即锋利起来，川蜀及梁州暂时还没有大的威胁。不过，在田卫业、王元逵兵马得到补充并进行充分休整，也就是说到明年三四月间，西翼的形势就难说了。”王辙跟李秀介绍他们刚才讨论出来的一些基本情况。
“朝廷进剿襄城的情况如何了？”李秀惊问道。
“周炳武、张蟓、赵臻他们打得极稳，还有条不紊的进攻荆门及郢州，可能到明年入春都未必能夺下进攻襄城的门户之地。”王辙说道。
“王参军或可建议侯爷，写信给蜀主王邕，要蜀国将赵孟吉、王孝先的家小，交入金陵，以离间赵孟吉、王孝先与蒙兀人的关系。”李秀想到一事，跟王辙说道。
王辙稍作沉吟，也觉得李秀此计可行。
赵孟吉、王孝先与王邕没有妥协的可能，王邕扣押赵孟吉及王孝先的家小也好，或直接杀死也好，对赵孟吉、王孝先二人都没有触动，但蜀国要是他们的家小送入金陵，赵孟吉、王孝先未必没有投附大楚、以换家小性命的可能。
甚至只需要叫蒙兀人相信有这种可能就行了。
“此计不错，李将军可向大人建言。”王辙还不会白占李秀的献策之功，说道。
“你们在嘀咕什么？”韩谦跟郭端铎谈过事情，就看到李秀、曹霸与王辙三个人站在角落里嘀咕，旁边人都倾耳听他们说话，便扬声问道。
“李参事想建议将赵孟吉、王孝先家小请入金陵，以间其与蒙兀人的关系。”王辙说道。
韩谦稍作沉吟，跟身边冯缭、郭荣、田城三人说道：“或许要派人专程到成都府走一趟，你们决定得谁合适？”
冯缭点点头，削弱蒙兀人人对赵孟吉、王孝先的信任及倚重，将能暂时缓解川蜀所面临的军事压力，相信王邕不会拒绝他们的建议，这事也仅需要派信使携韩谦的亲笔信函走一趟就应该能促成，但韩谦很显然还需要对蜀军在利川及江油的军事防御部署，或者说需要对蜀军后续在北线及西北翼的军事安排有更深入的了解，甚至还要对蜀军的军事部署提出一些建议，就需要他们派高级将领直接跟蜀主王邕当面沟通为好。

第七百零三章 分兵
“或许着小李侯爷陪同冯翊走一趟？”
见韩谦询问合适的人选，冯缭建议道。
他相信李秀的眼光不在军中其他将领之下，由李秀陪同足以代表棠邑的冯翊一起使蜀，应该能较好的全成任务。
“李秀另有任命。”
韩谦摇了摇头，沉吟片晌，转过头跟田城说道。
“蜀军未来能不能守住利州及阴平道南线，对未来天下大局的影响太至关重要了。虽说王邕掌握蜀国已经有两年时间，但王邕治下的蜀军到底有多少战斗力，以及王邕对川南、川西的州县掌握程度到底如何，仅凭几封信报，实难给出一个准确的判断，我想你挑选一些人手，亲自走一趟。”
“好。”田城点点头，将这事应承下来。
李秀却不知道他此时还会有什么任命，会叫韩谦亲自惦记着，他站在那里也不吭声，心想此时执掌川蜀的王邕，倘若是朱裕或者李知诰一级的人物，韩谦大可放心蜀军那边的军事部署不会出什么大的纰漏，但王邕与曹干、景琼文这三人组合，仓促间发动宫变就相当勉强，这次能不能承受住更大的压力，实在是不好说，确实是够叫人忧心的。
不过，田城作为援汴军的主将、第一镇军都指挥使以及寿州刺史，韩谦说将他外派就将他外派，就连田城本人也毫无异议，看到韩谦对棠邑军的直接掌握程度，也是叫李秀暗暗震惊。
而仔细想来，棠邑军最为稳定的军事结构，实际是定在旅一级，第一到第四镇军并没有固定的衙署及驻地，这次援汴京以及在下蔡组建防卫兵马，都是以旅为单位打乱混编，临时委任主将、临时组建行营军指挥衙司。
除了田城挑选一批人，作为武官团使蜀外，韩谦还决定正式组建河淮行营军，节制濠州、寿州以及下蔡、飞地郸县，以林海峥兼领行营都总管，杨钦兼领寿州刺吏，并与温博、冯宣兼领行营副都总管，奚奴儿任司马参军，濠州刺史洗寻樵兼领都监军使，将肖大虎、窦荣、冯宣、薛川、谭修群五个马步兵主力旅、一支水军旅、一支舟桥旅以及另编两万屯田兵、总计五万四千余兵马归入河淮行营军节制，负责颍水以东及淮河中游（濠州北部）的军事防御及作战任务。
决定这些后，林海峥与杨钦、冯宣及奚奴儿、洗寻樵、肖大虎、窦荣、薛川、谭修群等人离开，另寻他处商议后续颍水及淮河中游的防御作战细节。
这时候天色暗沉下来，大帐里剩下将吏不多，韩谦吩咐后厨准备晚餐。
李秀不知道韩谦刚说他另有任命是什么事情，与曹霸这时候也不便告退离开，就站在一旁听韩谦跟田城商议出使蜀国将要注意的具体细节。
郭端铎及沈鹏也没有离开。
在众人正要随韩谦移往后帐用餐之时，霍厉走进来禀报孔熙荣赶回来了。
“熙荣回来，那我们将后续的事情谈妥了再用餐不迟。”韩谦说道。
听到这里，李秀心里一惊，一定要等孔熙荣回来再谈接下来的事情，那意味着接下来的事情是要用孔熙荣为主将。
又是一场规模不少的军事行动？
孔熙荣所部的先遣军，虽然暂时没有归镇军序列，却是从诸主战力抽调合编的、最为精锐的战力，林胜、王樘、韩豹等都将可以说都棠邑军的嫡系，随时都可以扩编为主力旅。
这个冬季，李秀并觉得韩谦还会继续对涡水两岸用兵，那韩谦要用孔熙荣进攻哪里？
李秀想到一个答案，这时候却有些不敢置信，看了郭端铎、沈鹏二人一眼，不知道接下来以孔熙荣为主的军事行动，是不是跟郭端铎、沈鹏二人的到来有没有什么直接的联系。
先遣军主力目前留在陈州西南的商水县境内休整，孔熙荣留林胜、王樘在商水督军，他带着韩豹赶回来议事。
事情都已经决定好，韩谦就等着孔熙荣回来领授新的军令。
“我决定组织西北翼行营军，任你为行营都总管、李秀为参军事，除苏烈所部外，原先遣军分拆为两个主战旅，分别以韩豹、林胜为旅帅，曹霸、王樘为副，兵员不足部分，将新寨乡勇拆编其中，你及李秀、苏烈、韩豹即刻商议出兵计划，越快出兵越好——你们要从蔡州南部借道撕开方城防线——郭大人与沈鹏会配合好你们从蔡州借道之事——攻入邓州。不过在攻入邓州之后，你们无需再往南出兵，你们的任务，是第一时间接管淅川、荆子口及武关……”韩谦说道。
“你对我的决定，没有意见吧？”韩谦看向李秀问道。
“抵御胡虏，李秀责无旁贷。”李秀低头说道。
韩谦此时出兵邓州的意图很明确，除了要与招讨军联手撕开荆襄叛军在襄北的防御、夺取邓、均二州外，更主要还是要掌握武关道，继而经商洛从南翼威胁已经占领关中绝大多数精锐地区的蒙兀兵马。
他献计削弱蒙兀人对赵孟吉、王孝先的信任，到底是治标不冶本，蒙兀人完全可以不中计，只需要王元逵、田卫业两部兵马补充、休整过来，完全可以调派大量粮秣加强赵、王两部，使之为攻蜀先驱。
此时梁帝朱裕亲自掌握的西梁军伤病太多，河洛地区的农耕、工矿生产又受到毁灭性的摧残，恢复需要时间，要从根本上防止西线局势恶化，又不能完全将希望寄托在蜀军身上，最根本的解决方法就棠邑军精锐直接参与关中战局……
“东梁军从下蔡撤兵了，蒙兀骑兵都没有怎么打一场，就从涡颍之间收缩回去了？”
柴建、钟彦虎等人在郢州、荆门抵挡招讨大军的进攻，襄城这边主要是吕轻侠、周元、徐安等人留守，由于棠邑与梁军对淮阳山、桐柏山以北的信通进行严密的封锁，他们到十一月初旬才知道徐泗军、寿州军以及蒙兀骑兵从下蔡撤退的消息。
不仅他们，即便李知诰最初也预判河淮战事会拖延到明年春后才会出结果。
河淮战事要是在年底之前出结果，他们认为只会有两个可能，要么是东梁军在涡水西岸大胜，棠邑军受到重挫，被迫放弃对汴京军民的增援，黯然神伤的退回到淮河南舔舐伤口；要么是棠邑军大获全胜，将寿州军等全部驱逐出涡水西岸。
李知诰坚决要求去梁州坐镇，这两三个月加快安排邓均两州的兵户家小迁往梁州安置，吕轻侠、周元以及柴建他们都没有强烈挽留他在襄城主持局面，也是基于此，认为河淮战事最终的结果不论是他们预测的哪种情况，他们应该都还能控制襄城的局面，不至于恶化到无以收拾的地步。
河淮战事拖延到明年春后，参加双方应该是势均力敌，都没有露出什么大的破绽，也没能抓住对方的破绽打歼灭战；而在年底之前结束战事，棠邑受重创，那棠邑乃是北面据颍西及河洛残地的西梁军，更需要荆襄军的存在，以牵制楚军主力，防止金陵对棠邑进行削藩；倘若东梁军受重创，棠邑在年前大获全胜，那就应该轮到金陵担心招讨军进剿襄北不利，会不会刺激韩谦的野心进一步膨胀了。
谁能想到河淮战事，双方在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就在涡水西岸集结逾二十四五万的精锐兵马，最终竟然就这样结束了？
雷声是那么大，最终雨点这么小？
韩谦通过在陈汴通道西翼铺设浮栈，将汴京军民接出来，一场战前无数人预估将极其惨烈的战事，就这样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然而仔细想来，东梁军联合蒙兀骑兵，兵力占据绝对的优势，棠邑军都将汴京军民接下来，其主力退缩出来，也不可能再仓促北上，在冰天雪地的颍涡之间，与东梁军及蒙兀骑兵大决战。
而东梁军及蒙兀骑兵此时不能将棠邑军主力吸引出来，也不会强攻据守城寨的棠邑军精锐。
即便温博、谭修群一度被围困于郸城、武亭，对东梁军及蒙兀骑兵而言，也成极难啃得动的鸡肋。
不干脆利落的结束掉颍涡之间的战事，拖延到年后干什么？
逻辑是这样不错，吕轻侠、周元事后也能想通，但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啊！
“……”
马蹄飞奔进城，信使持令符直接闯进行尚书台，惊惶大叫道：“蔡州境内有大股马步兵南移，预计明日黄昏之前就会抵达方城诸寨北侧！”
吕轻侠脸色苍白起来，枯瘦的手抓住扶手，青筋暴露，没想到棠邑动作会这么快，主力兵马从涡颍战场撤下来，都没有休整几天，就从西梁蔡州借道，要杀入邓州吗？
虽然蔡州属于梁境，但她们不会以为从蔡州南下的是朱裕的梁军，这样的时刻只有轻飘飘结束河淮战事的棠邑军有余力来进攻她们。
“平靖、武胜、黄砚三关北侧，可有什么异动？”周元手脚冰冷的问徐安。
“暂时还没有消息，但倘若往方城而来的兵马，确是棠邑军的话，周惮在罗山、义阳必然会举兵进逼平靖三关。”徐安坐在下首说道。
“到底有多少人马抵近方城？”周元询问从邓州赶回来通传敌情的信使。
“具体不清楚，但不会低于两万人众。”信使说道。
周元心底一片瓦凉。
周数率随州行营军坐镇随阳，虽然兵力不多，分兵驻守平靖、武胜、黄砚三关的兵力更少，但三关位于淮阳山与桐柏山之间，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不过，为应付招讨军对荆门、郢州的进攻，柴建将襄州行营军主力都调到南线，而他们完全没有料到河淮战事会在十一月之前，就以这样的结果干脆利落的结束掉，以致他们不要说方城防线了，将邓均两州的防守兵力加起来，也就六千人。
在如狼似虎的棠邑军前面，这点兵力够干点什么？

第七百零四章 兵溃如潮
方城位于南阳盆地的北缘，夹于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战略地形极为重要，历来是南北势力必争之要冲。
春秋战国时南方霸主楚国便在南召、方城、泌阳、鲁山等地修筑连续性防御城寨，封堵北方势力经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南下的通道；三国时发生于曹操与刘表/刘备之间的博望坡一战，便发生在方城县治南五十里处的山林之间。
荆襄战事过后，天佑帝意识到仅仅守夹峙汉水的襄樊两城，并不能很好屏护荆襄，而即便整个辽阔的南阳盆地都稀无人烟，也有必要在南阳盆地北部边缘地区修造新的防线，才能更好的将梁军挡在荆襄腹地之外。
天佑帝一度使杜崇韬，将邓襄都防御使府迁入南阳盆地内部的邓州残城，从湖南、江西等地征调大量的丁口填入邓、均等地，充实边防；而方城县与蔡州舞阳县之间，修筑连续性防御城寨，东西两翼延伸到伏牛山东麓及桐柏山西麓的山岭之中。
方城防线并非简单一座城池，而是由五十余座大小城池、屯寨组成的防御集群。
杜崇韬时期，方城防线除了常年驻有一万两千名禁军将卒外，另有一万五千余户兵户依托方城、南召、沁阳三县北部的诸多屯寨，进行屯田耕种、操练备战，也是方城防线军事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
杜崇韬之后，郑晖、柴建二人接掌方城防线，常备驻守的战卒从来都没有低过一万精锐。
而此刻的方城防线，驻兵仅剩三千。
原有的屯寨兵户，一部分丁壮被抽调编入襄州行营军，又有相当一部分屯寨兵户在过去三个多月时间里，迁往梁州安置，目前仅剩不到五千屯田余丁（兵户青壮未编入现役营伍者，称为余丁，方城防线最鼎盛时，遇敌可以紧急征用两万名屯田余丁参与诸城寨的防守）。
在烽火狼烟四起之时，屯田兵们也拿起兵刃，穿上铠甲，站到寨墙之前，惶惶不安的眺望从舞阳县境内南下的棠邑军精锐像黑色潮水一般铺满前朝修筑、始于嵩县境内的马市坪驿道。
马市坪驿道一直延伸到邓州（南阳盆地）腹地，跨过唐白河、从唐白河西岸，直抵汉水北岸的樊城。
方城县治城是马市坪驿道的一个重要节点，其城往北八九里外，老虎头与上官庄两座防寨，建于马市坪驿道两侧、高约十余丈的山嵴之上，地势险峻，乃是整个方城防线的最北翼，目前各仅有一支百人队以及三百屯田兵驻守。
棠邑军前锋兵马进抵老虎头、上官庄时，几乎都没有停顿，便各派五百余重甲精锐，高举刀盾，沿着从马市坪驿道岔出去的斜坡小道，不畏散乱的箭矢、落石，向两座防寨直接发起进攻。
此时的守军哪里有士气可言？
能称得上柴建或晚红楼嫡系的二三十名武官、兵卒被杀死后，其他守卒都纷纷丢下枪盾刀弓投降了，从棠邑军将卒逼近寨墙附墙进攻算起，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战斗便结束了。
暮色降临下来，但星月当空。
前锋军主力并没有在老虎头、上官庄之间择地安营扎寨，点起一支支松脂火把，继续沿着马市坪驿道南下。
方城守将施恩看到这一幕，失魂落魄的仓皇弃城南逃。
方城仅有两千多守兵，南面一百里开外的邓州城更是仅有一千守兵。
而往南三百里的襄樊两城则虽然还有六千守军，但即便都增援过来，最快也需要四五天之后才能进入方城县境内。
看到棠邑军的大旗，而且是来真的，施恩此时不逃，难道指望四周诸城寨心念故楚的五千屯田兵，会为他们死战？
方城两千多守军可以说是有相当多的晚红楼嫡系，但夺路而逃时毫无章法，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甚至有不少将卒趁乱逃往两翼的山林，或故意直接拖后掉队，等着投降。
曹霸没有率身后的数百骑兵进驻方城县治城，连夜赶到方城南二十里的上桃溪南岸，追上南逃的方城逃兵，绕到西翼，从上桃溪上游对仓皇间结阵的敌军发动夜袭，将仅剩不到千人的敌军冲溃，阻止他们逃去邓州城。
还是孔熙荣派人追过来，严令曹霸率领数百骑兵撤入西翼的一座山林里休整，放弃连夜奔袭邓州城的计划。
襄州叛军在邓均两州的常备兵卒仅六千人，还分守诸城，而他们确定襄城最早一天之前才确知从蔡州借道南下。
不要说是守随时及平靖三关的周数所部以及守荆门、郢州的叛军了，即便吕轻侠、周元舍得将襄樊两城最后那点预备兵马都拿出来拼，明天黄昏之前都未必能进入邓州城。
他们此次奔袭的目的并不追求杀伤多少叛军将卒，甚至还要避免制造过多的伤亡，作战以驱逐、杀溃为主，并以最快的速度接管邓州、淅川、荆子口等城寨。
而棠邑军之中，精擅射骑的精锐及松藩战马，数量也相当有限，南阳行营军暂时勉强整编出一支六百骑规模的骑兵都，交给曹霸率领以为前驱，孔熙荣怎么都要防备着曹霸发浪滥战，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后半夜，夜穹之上阴云突然密布起来，北风呼啸，吹刮大地，清晨时散乱的飘起大雪。
曹霸这时候整队出发，不顾大雪，赶在午时抵达邓州城外。
邓州此时已成空城一座，千余守军赶在前半夜就仓皇弃城南逃。
曹霸也没有率部进邓州城，而是往西进入伏牛山南麓的丘岭间，经穰城、内乡两县境内穿过，往两百里外的淅川直扑过去。
考虑到叛军可能会放弃襄樊随郢，而据地利守均州的意图，均州北部重镇淅川，同时也是荆襄战事最重要转折点淅川守御战所在，是棠邑想控制武关道的最重要节点。
曹霸第一时间赶往淅川，即便不能第一时间夺下城池，也要想方设法限制叛军援兵沿淅川河进驻淅川……
七日午时柴建率四千残兵仓皇逃入襄城，可以说是欲哭无泪，见到吕轻侠、周元等人也是相顾惘然。
招讨军是并没有提前得到通知，但不要说周炳武、张蟓二人，赵臻都可以说是大楚宿将，曾在金陵逆乱期间给赤山军造成相当惨烈的伤亡。
柴建前夜清晨时才接到棠邑军两万精锐从蔡州借道南下的消息，他与守郢州城的钟彦虎着手安排兵马弃城北逃之初，就被周炳武、张蟓他们准确察觉到意图。
从十月上旬起，在周炳武的督促下，张蟓、赵臻二人都将右武卫军、右武骧军的主力精锐调到荆门、郢州两城墙下，有条不紊的组织攻城。
之前攻势不紧不缓，谈不上有多激烈，主要还是调用匠工造旋风炮攻城，不过看到叛军主力有北逃的迹象，张蟓、赵臻二人不仅加强对荆门、郢州两城的攻势，还组织小股的骑兵精锐绕到荆门、郢州的南侧，迟滞叛军南逃的速度。
柴建弃荆门城时，麾下还各有一万多兵马，但沿途一路被张蟓所部的前锋精锐兵马衔尾追击，无数兵卒被杀败冲散，兼之有大量将卒在途中哗变逃亡，他能率四千多残兵逃入襄城，已经算是极侥幸、算得上他平日威势极重了。
由于右龙武军水营果断的从汉水下游杀过来，守东岸郢州城的钟彦虎伤亡更惨重，最终步卒、水军加到一起，逃入北岸樊城之中的残兵都不足四千人。
而这一刻以右武骧军为主的招讨军右翼兵马，正沿着汉水与大洪山西麓之间的通道，迅速往樊城与枣阳之间的区域集结。
很显然周炳武、赵臻这时候已然确认是棠邑军从北面发动进攻，此举意在拦截周数率随州行营军经枣阳往樊城撤逃。
这时候荆襄军的弱点完全暴露出来。
之前的襄北军不要说冲锋陷阵的战马了，军马数量也很有限，还大部分都被李知诰带到梁州去了。
招讨军虽然也没有多少战马，但军马却不缺。
左武卫军、右武骧军之中，机动速度更快的马步军差不多占到总兵力的一半，便是这些马步军令柴建、钟彦虎难以有效摆脱追击，损失惨重。
而赵臻亲率五千马步军，此时已经集结到枣阳西三十里的池阳，而周数所部第一批往西撤逃的兵马，才进入枣阳城。
更为关键的是发源伏牛山余脉攻离及七峰山的唐河、白河，在新野县南部合会，继续往南，在樊城东部汇入汉水，此时才刚刚结了薄冰；而下游接近河口位置，原有一座浮桥，但钟彦虎为阻追兵进逼樊城，已一把火将浮桥烧毁。
这也意味着除非周数能率部将赵臻所部击溃，其部才有乘渡船过唐白河逃入樊城的机会！
想钟彦虎率樊城残兵从西翼策应，接周数突围已不可能，却不是说钟彦虎不敢战，而是已经有近两万棠邑军精锐进入邓州，此时正大举分兵马不停蹄的往淅川挺进。钟彦虎倘若不能第一时间率部去增守位于丹水入汉水河口的沧浪城，致使沧浪城先一步为棠邑军所夺，就意味着所有在沧浪城以西的人马都会沦为瓮中之鳖。
残阳之下，被人马踩踏得一片泥泞的雪地，上千具尸首倒伏在一条无名小溪两岸，白天的气温略高，温热的鲜流汇聚到溪河之上，令薄冰融化，静滞的溪流仿佛里许长的血河，横亘在大地之间。
赵臻踌躇满志的坐在马鞍之上，驻足河畔，眺望远处覆盖皑皑白雪的山嵴。
“督帅，周数没挺过去，咽气过去了！”一名小校按着腰间的挎刀，揭开帐篷帘子，小步跑过来禀报道。
“找一副棺木来，将周数的尸首收殓，等周兵部过来再作处置。”赵臻说道。
这一仗可以说是胜得摧枯拉朽，唯一像样的战事，便是周数率两千嫡系想从右武骧军的拦截下突围杀到唐白河衅去。
虽然赵臻最终还是将这一部叛军歼灭于唐白河东岸，但在兵力上占绝对优势的右武骧军却也付出逾千伤亡。
最后将周数擒获时，周数身中数十箭，还杀伤他右武骧军十多将卒。
赵臻却是敬周数是条汉子，也想着将他活捉送往金陵，功绩更显，却未想周数失血过多，最终还是没能救活过来。
此时叛军残部已经逃往汉水上游两岸的沧浪、郧阳、房陵，据秦岭、武当山迫切汉水的险峻地形，守峙西进汉中的门户。
入冬之后，丹江口往西的汉水上游水浅流却急、礁石密布，大小船舶不得进，两侧的小道更是狭窄险僻，易守难攻。
不管怎么说，在春夏汉水上游的水位涨上来之前，招讨军短时间内极难打开西进汉中的通道。
何况棠邑军此时占据淅川、靖云、荆子口、内乡、穰城、邓州、泌阳、南召、方城等占据邓均两州大部的十一县，同时周惮在光州占领平靖、武胜、黄岘三关，控制从淮西经淮阳山口南下荆襄的另一处通道。
当然棠邑军也是奉诏进攻叛军，不能说他们的不是，但后续招讨军与棠邑军如何分配讨伐作战任务，却需要好生斟酌一番的。
目前张蟓率部进驻襄城，赵臻也派前锋兵马占下樊城，后续讨伐作战要怎么打，乃至荆襄后续的防区要怎么划分，不要说他们都作不了主，金陵那边也未必能直接下旨，说到底还需要看金陵与棠邑怎么讨价还价了！
说到底，太多数人都没有料想到第一次河淮战事，竟是以这样的结局暂时降下帷幕。
“应该是周兵部的官船过来了！”
军司马阮仓指着远处汉水江面上数艘扬帆南下的战船说道。
阮仓乃阮延之子，曾任扬州长史，淮东削藩，除了其父阮延继续担任楚州刺史，协助信王杨元演率楚州行营军守御淮河下游防线外，扬、泰两州的刺史、司马、长史以及六曹参军，皆由金陵派遣官员担任，阮仓也就随赵臻西进，在右武骧军担任军司马。
周炳武以兵部尚书出领招讨使，目前是朝廷在荆襄的最高军政长官，赵臻带着阮仓等一干将吏，赶往岸边去参见周炳武；待他们赶到长满苇草的江滩时，张蟓也乘兵船从襄城赶了过来。
周炳武年逾六旬，却犹精神抖擞，身穿紫袍官服，没有戴幞帽，花白的鬓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登岸看着荒凉的原野，身形削瘦的他站在岸边，仿佛清矍儒雅的文臣。
相比较之下张蟓的相貌要粗犷得多，身穿战甲，手按住腰间的挎刀，都看不出他的年纪，实际比周炳武还有大两三岁。
随周炳武登岸的，乃是招讨军都监张潜，身穿绯衣官袍。
不提官位，周炳武、张蟓可以说是大楚军中硕果仅存不多的老帅、宿将，赵臻上前给他们见礼。
“棠邑军目前主要驻守哪几座城池？”周炳武关切的问道。
“棠邑军主要驻守邓州、淅川等城，新野、唐河仅派驻数百军卒；随州方向，周惮也仅是派兵接管平靖、武胜、黄岘三关，并没有继续往南——我昨日黄昏派人去见孔熙荣，应该快有回复了。”赵臻说道。
“战事既了，扫尾战场及接管随阳等事，由都将分头负责便是，我们先去樊城吧。”周炳武说道。
守襄必守樊，襄樊两城夹汉水而立，守住樊城不仅能拒棠邑军将触手伸及到汉水沿岸来，还能控制唐白河下游的南阳盆地南部地区。
说来也巧，赵臻、张蟓、张潜随周炳武乘船赶到樊城时，孔熙荣、李秀也正好在一队侍卫的簇拥下赶来，两军算是在樊城正式会师了。
金陵七月下旬传诏棠邑，从侧翼出兵进攻襄北，并没有正式将棠邑兵马编入招讨军序列，因而周武军对进邓均两州的棠邑兵马，即便是名义上的节制权也不存在。
因此，双方进入被钟彦虎弃城逃跑前纵火烧过的衙署，在大厅里则是对等的列案而坐。
左列乃周炳武、张蟓、赵臻、薛若谷等人，即便是赵臻、张潜也都年逾五旬，鬓染霜发。
右侧只有孔熙荣、李秀二人孤零零的坐着；李秀还要稍长三四岁，孔熙荣满打满算，今年才三十一岁，可以说是年轻得过分。
“棠邑军从蔡州借道南下，黔阳侯应当预见到叛军摧枯拉朽，不堪一击，可有说下一步阶段棠邑军当如何参与作战？”周炳武问道。
“想必周兵部已然知晓蒙兀人夺下雍州，而赵孟吉、王孝先欲投蒙兀等事，”孔熙荣也不跟周炳武打什么马虎眼，径直说道，“后续熙荣将奉命进入商洛，与梁军联手进攻占领渭河两岸的敌军，但考虑到桐柏山驿道修造不便，最早要拖到明年秋后才有可能修通，军械粮谷经陆谷转输极为不便，还请周兵部尽快发兵攻下沧浪城，使赤山会商船能尽早进入丹水……”
往淅川及武关一线输送物资，最方便的还是经长江水道入汉水再转入丹江水道，大量的军械粮草才能源源不断的从东湖等地运入商洛，支撑南阳行营军在商洛地区的作战——这条水路要打通，首先要保证将位于丹江河口的沧浪城从叛军手里夺过来；要是沧浪城不能夺回来，赤山会的商船就只能从樊城东侧进入唐白河，军械粮谷经新野上岸走陆路运往淅川，再从淅川装运上船去武关，多一番折腾不说，还要多绕两三百里陆路，靡费也大。
虽说物资从期思登岸后，从北面蔡州境内借道，到邓州、再到淅川，陆路也就一千里左右，要比走南线水路近多了，但没有完善平整的高等级驿道，陆路车马的运输能力，是远无法跟水路舟船相提并论。
即便将来会在桐柏县境内，修一条横穿桐柏山北麓山谷的驿道，能将淮河上游进入邓州的陆路运输缩短近三百里，但也不及水路便捷。
当然，这条驿道修成，则能保障南阳与淮西的联络不会被切断掉。
这也表明棠邑将长期控制邓、均两州的野心。
周炳武看了坐在下首的张蟓、赵臻、薛若谷等人一眼，心里叹了一口气，很显然即便韩谦有将邓均两州并入棠邑的野心，也不是他们这几人能拒绝的，最终还是要政事堂诸公与棠邑角力……

第七百零五章 逆犯
“什么，李知诰不许我们退入洵阳，他这是什么意思？”
听信使回禀李知诰其人就在洵阳，封锁住从白河寨前往金州洵阳的水陆通道，周元急得直跳脚，恨不得把信使揪到跟前来，看看他是不是谎报消息。
荆襄战事后，天佑帝新置均州，之后又陆续在均州南部的汉水两岸，恢复房陵、郧阳两县的建制，但这两县夹峙于武当山及秦岭迫近汉水的山岭之中，地少田稀，之前勉强迁编五千余户、三万丁口，但随着山寨系从附近迁出，人丁更是下降不到两万人口。
房陵县城新修了夯土城墙，仅四百步见方，仓促间撤入残部、家小两万余人，便显得拥挤不堪。
大雪过后，人马践踏，城里一片泥泞。
简陋的县衙，三四十间屋舍，此时充当行辕，行尚书台的大小官吏百余人，隐隐约约能听见周元从大厅里传来近似咆哮的愤怒喊声，他们眼神里更见绝望与仓皇，完全不知道出路在哪里。
春十三娘将大厅的门扉掩上，狭仄的大厅更见昏暗。
周元气愤地叫道：“将门打开，现在是李知诰要断我们的退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春十三娘苦笑一下，站在大厅门口，闭门不是，推开门也不是。
钟彦虎目前还率残部守在沧浪城里，但沧浪城位于汉水以北、丹水以东，就凭他们残剩的二十多艘战船、两千水军，很难阻止招讨军的水营西进。
而一旦等招讨军的水营精锐杀入丹水，沧浪城就会被封锁在丹水以东。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沧浪城里的军民都撤到丹水以西的房陵、郧阳来。
房陵、郧阳两县，人口加起来都不足两万，坡地梯田加起来有十五六万亩瘠田，一年收成可能也就十三万石，即便他们此时能将地方上的存粮搜刮一空，不给民户留一粒粮食，又能够两万残军败卒以及近四万家小眷属支撑多久？
甚至将四万家小眷属及闲杂人等白送梁州，他们率两万残军守郧阳、房陵，粮食也支撑不到明年春后。
房陵、郧阳两地虽然都易守难攻，但就粮太困难了，周元他们还想着将大部分军卒及家小先撤入梁州，在房陵、郧阳留三四千精锐据险防御就行。
甚至在这样的恶劣局势下，将房陵、郧阳两县都放弃掉也没有什么可惜，残部都撤入梁州休整，在金州东部的洵阳等地，守住险要地形，将招讨军挡在汉中盆地之外，未必就没有咸鱼翻身的机会。
这跟李知诰最初所主张的退守金梁两县相比，即便损兵折将极为惨烈，但考虑到梁州极限也只能养两三万兵马，一部分兵马损失就损失了，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只是谁都没想到李知诰竟然会在这时候封锁洵阳的水陆通道，禁止他们进入？！
“李督帅却也没说完全不让，只是说可以将兵卒家小以及伤病都先撤入梁州安顿，但郧阳、房陵必不能失，希望吕宫使与柴督师及周大人亲自护卫太后、襄王殿下，督守这两座城池，将敌军拒以汉中之外。”信使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什么屁话，将我们挡在汉中之外自生自灭不说，还要将四万多将卒家小都夺过去，当我们是蠢货啊？”周元气急败坏的跳起来说道，“夫人，我们现在就护送太后及襄王去洵阳，看李知诰有没有胆量下令射杀我们！”
周数战死，周元除了长子周炼在身边任事，次子及两个侄子都落入招讨军的囊中，没能逃出来——周家兄弟作为附属于信昌侯府及晚红楼的子弟，与之前的宗族脱离关系，本就人丁稀薄，这些年收拢了百余家兵、家将，绝大多数也都葬送在唐白河以东，叫周元怎么不气急败坏？
“知诰的翅膀终于硬了，”吕轻侠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跟姚惜水说道，“你去洵阳见知诰，看他到底有什么条件，才同意让开路，叫我们这些残兵败将撤入汉中缓上一口气。当初撤到襄城时，我就说过诸事以他为首，他拒之不授，却也没有必要在这时候做这种亲者痛而仇者快的事情。”
“我这便去见大哥。”姚惜水苦涩说道。
从白河寨到洵阳相距仅一百里左右，但紧贴着汉水南岸的狭道，因为年久失修，好几处被山体坍塌滑落下来的土石堵住，成群结队的人马想要通过，已然是不可能的。
现在也只有用纤夫踩踏着嶙峋刺腿的滩石，拉着舟船，才能勉强顶住湍流徐徐上行。
招讨大军随时都有可能沿汉水西进，进攻郧阳、房陵，姚惜水不敢耽搁，带着几名护卫，还是从汉水南岸的崎岖山岭间赶路前往洵阳。
洵阳城位于汉水的北岸，不仅两岸的狭道都修筑了栅墙，湍急的河流之中也打下好些暗桩，用几根粗长的铁索连接两岸的崖石，将水道彻底的拦断掉。
洵阳城也是狭小，但李知诰在洵阳城外濒临汉水南岸的空地里修筑了营寨，整体还算宽敞。
走入营寨之中，看将卒神色还算镇定，并没有怎么受到襄城溃败的影响，再看营寨内外，稍平坦的空地几乎都开垦为粮田，种上豆麦，姚惜水这也能猜到梁州这边必然是对襄城溃败早有预料，甚至都没有对底层将卒讳言其事。
苏红玉带着十数健妇，身穿粗布裙衫在营寨内的田地里拔除杂草，看到姚惜水走进来，叹了一口气才迎上前来，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大哥他人呢？”姚惜水问道。
“北山新建了一座石灰窖，知诰应该与李畋过去看烧窖了。”苏红玉说道。
姚惜水坚持要苏红玉带她去窖场，半路遇到李知诰及其次李畋带着扈卫返回。
李畋年仅十五岁，逃出金陵时还满心的惊惶，短短三四个月没见面，此时身穿铠甲的他，显得壮实不少，也少了许多稚嫩之气。
“大哥。”姚惜水欲言无语，直是叫唤了一声。
“你一路过来辛苦了吧，先去洵阳歇歇脚再说。”李知诰高兴地说道，似乎完全不知道姚惜水的来意，揽过她削瘦的肩头，一起往营寨走去。
姚惜水也是克制住，直到走进李知诰充当牙帐的棚房，才问道：“事实证明大哥对形势预料是正确的，夫人跟周元也认识到他们没有能力应付如此复杂、恶劣的局面，不会再有喧宾夺主的念头，大哥为何还要如此绝情，一定要将襄城兵马封挡在金州之外？”
“灌江楼再有人来，夫人与周元能坚决不见？”李知诰将沉重的铠甲解下来，换了轻便的裘衫，坐在火盆前问道。
“大哥，赵孟吉、王孝先也派人向蒙兀太子献了降表？”姚惜水困惑的问道，“大哥自然不屑做蒙兀人的走狗，但怎么也要考虑明年春后赵孟吉、王孝先会率部进攻梁州啊？我们此时也不可能不知蒙兀人是条毒蛇，但此时虚与委蛇，也是不得已之策啊。”
“韩谦南攻邓均，乃是急于派兵进商洛，到时候棠邑、残梁有五六万精锐窥视关中，即便难以将关中重新夺回来，也能从西线牵制住蒙兀兵马——赵孟吉、王孝先欲攻梁州，仅有六七万疲弱之师，我有两万兵马，就足以叫他们占不到半点便宜，”李知诰说道，“也只有我们不与蒙兀人虚与委蛇，才有可能从蜀中借得一部分粮草，要不然那么多的人马，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除了不与萧衣卿、王景荣的人接触，大哥还有什么条件，才答应让夫人她们西进？”姚惜水问道。
“留五千兵马由柴建、钟彦虎守郧阳、房陵足矣，其他军卒及家小迁入梁州之后拆散编为屯田兵开垦荒地，”李知诰说道，“夫人她们到梁州后，我会安排一座小城，叫她们护庇太后及襄王入住。”
“韩谦先一步派人来找过大哥，必须如此，才能从蜀中借到粮草？”姚惜水问道。
“我并不知道韩谦指手画脚叫我怎么做。”李知诰说道。
“但总要给夫人一个说辞啊。”姚惜水说道。
“一定要有说辞，你回房陵如此说也行。”李知诰说道。
“李知诰他这是什么意思，这时候还与韩谦虚与委蛇，他难道还没有被韩谦这条毒蛇咬惨？”周元愤恨的质问道。
“虽然入秋以来，新开垦数十万亩粮田，但需要熬到明年春暮才可能会有第一波收成。而在此之前，梁州所耕种的七八十万亩粮田，供总计高达二十万口军民食用，连今年这个冬天都未必能熬过去，必须要从蜀中借四五十万石粮谷，”姚惜水说道，“大哥也是不得已，才答应他们的条件。”
“真能从蜀中借到粮食，你见到韩谦派过去的使者了？”吕轻侠狐疑的盯着姚惜水，问道。
“棠邑来人，我却没有见到，但我心里想，蜀国与棠邑，总归不会愿意看到我们跟蒙兀人借粮食的，”姚惜水镇定地说道，“只是暂时要委屈夫人与周大人了……”
“容我想想，你先去歇息吧，一路奔波，也是辛苦。”吕轻侠有些筋疲力尽地说道。
“绝不可以答应李知诰这样的条件，我们派人翻越秦岭，去太原见萧衣卿，以梁金二州献表，换王元逵遣兵出傥骆道威胁梁州，我就不信李知诰还会幻想跟韩谦媾和！”看到姚惜水离开，周元咬牙切齿地说道，“蒙兀人能使朱让得守东梁，我们即便剩三四万残卒，但助其打下川蜀，怎么也能得封藩国！”
见吕轻侠迟疑不决，周元看向柴建，催促道：“李知诰说是给你与钟彦虎留五千兵马，无非是怕你夺他锋芒，也是用你与钟彦虎当替死鬼，挡住周炳武、张蟓、赵臻三人西进。”
柴建脸色阴晴不定。
“好了，”吕轻侠挥了挥手，不叫周元继续说下去，说道，“知诰他并不知道梁帝朱裕的身体撑不住多久，他既然还抱有一丝幻想，我们便暂时依他也无不可，待梁帝朱裕身故，河洛、许汝蔡颍等地再落入蒙兀人的手里，到时候他会做出正确的抉择。”
“但……”周元还想争辩。
“一时委屈都受不住？”吕轻侠沉着脸问道。
“夫人身边怎么都要留些卫兵。”柴建沉着脸说道。
他并不觉得此时派人去见萧衣卿屈膝投降、换王元逵出兵威胁梁州就是上策，但就算暂时低头、隐忍，柴建也相信梁帝朱裕一旦身故，他们就能迎来转机。
“知诰再怎么过分，也不可能将我们当作囚徒关起来。”吕轻侠说道。
腊月，淮河两岸进入一年当中最为寒冷的季节，大地覆盖皑皑白雪。
硖石峡太过狭窄，夏季水位最高时，水面也不过三百米宽，将颍淮上游大量的洪水，滞挡在硖石峡的上游，淹没两岸大片的土地，对南岸大堤也造成极大的压力。
十一月底，第一次河淮战事彻底结束后，近三万精壮民夫及乡兵征调起来，集中到硖石峡北的下蔡县西翼洪泛区，热火朝天的凿开颍水东岸洪泛区的坚厚冰层，踏入冰冷的泥浆地里，将泥浆挖装上船运走。
初步计划是要赶在明年入夏之前，在颍水下游与东面的永泰渠、西源河之间开挖出一条新的河道，并最终便三条河道前后连通起来，形成一条长逾一百二十余里长的颍源运河。
这样一来，在硖石峡及下蔡新城的北侧，将形成一条新的行洪通道，与今年年初在南岸开挖的寿春行洪运河一起，就能确保寿春、凤台、霍邱等地两三百万粮田、三四十万人口不再受夏秋季洪水的威胁；同时也能在明年夏秋水盛时，大幅减少颍河下游西岸地区的受淹面积。
当然，永泰渠、西源河等水道还是太浅太窄，初步计划是拓宽到五十米，数十艘挖泥船也从浦阳河、裕溪河调过来，以减少人力的消耗。
除了开挖颍源运河，韩谦初步计划要下蔡安置十万人口，但下蔡县东部接邻颍河的区域大面积受淹，要新建大量的屯寨、屋舍，要恢复近三十万亩受淹田地的耕种，身为河淮行营军副都总管兼领下蔡县令及下蔡兵马使的冯宣，身上的担子极重。
除了五千精锐战卒守戍诸城寨，抵挡小股敌军的侵扰外，包括乡兵乡勇在内，留在下蔡安置的成年丁壮，几乎都征用起来，甚至一些健壮的成年妇女也都上堤挖泥运土，承担起这极其辛苦的重体力活。
当然，除了照人头每月发放一石粮谷、一斤食盐的口粮外，所有役工还将额外配给五亩、三年免征田赋的水浇地，却是这么多民夫壮勇承担如此辛苦劳作之余，犹热情高涨的关键所在。
除了安置于下蔡的十万南迁民众外，还有近二十万民众则往巢寿驿道两翼的乡县安置，标准依旧是丁壮参与乡司河渠道路屯寨修造，授口粮及安家田宅。
夫死守寡的妇人，拖儿带女难以生存，乡司会进行最低限度的救济，但也是要求在限定时间内新组建家庭，要不然就直接进行官配。
巢州北部及寿州南部，不仅淮西最为丰裕肥沃之地，尤出悍卒，前朝鼎盛之时，曾繁衍上百万人丁，但受战事摧残，人口损失极为惨烈，一度人口不足三十万，现在迁入二十万人口，才能勉强做到县乡丁口盈实。
而这时，棠邑所辖人丁，含下蔡、叙州在内，勉强达到二百万以上，但距离前朝鼎盛之时的五百万丁户，犹是还有极大的距离。而即便以叙州、东湖等地高达百分之三四的人口增长率，淮西想要恢复到前朝鼎盛之时，犹需要四五十年的休生养息。
然而，不管怎么说，今年冬季的战事已经暂告一个段落，也没有敌兵能渗透到淮河南岸来，冰天雪地之间，到处都是修堤挖渠、造屋铺道，车马不绝于途，多多少少有着些治世之气象。
腊月中旬，淮西年节气氛日渐浓郁，一队车马渡过淮河，在寿春城外稍作整饬，便继续沿巢寿驿道南下。
上百辆马车在三百多骑兵的簇拥下南行，除了居首领路的一小队骑兵，所穿都是棠邑军的青黄色兵服外，绝大多数护卫的骑兵身上所穿的，都是梁帝朱裕侍卫骑兵特有的玄黑铠甲。
居中的马车前后逶迤有近两里长，车厢里的情形被厚重的帘子遮住。
车厢里的人，偶尔会揭开帘子探头往外张望，但多面黄肌瘦，神色间又有惊惶不安，似乎不知道前路有着怎样的命运在等候着他们。
驿道旁围观的民众，都不知道这队玄甲骑到底护送什么人南下，满心好奇。
日夜兼程，两天后这队车马抵达巢州城外，也没有进城，也没有转往东湖方向而去，而是在巢州城北的一座新造驿站驻扎下来。
虽说此时巢湖东岸的东湖、历阳，乃是棠邑的军事、政治中心，但位于巢湖北岸的巢州城，作为淮西曾经的重镇，同时也是江东及巢湖沿岸州县前往霍寿光濠等地的必经之所。
城池修缮一新后，巢州城很快就恢复勃勃生机，商旅不绝于途。
这队驻扎在城北驿站、由梁军玄甲精锐护送的人马，自然是引起极大的关注。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为何是最为精锐的梁军玄甲护卫，又为何停留在巢州城北就不走了？
当然，有些消息很快就在民间传播开来。
“什么，梁帝感恩棠邑军援助之情，特地叫派麾下最精锐的玄甲骑，送了一份大礼给侯爷？”
“什么大礼，要用玄甲骑护送？听别人说这上百辆马车里都是人，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这算什么大礼？”
“徐后那毒妇与章新春一干贼宦，当年车裂老大人于世，与侯爷有不同戴天的杀父之仇——梁帝将徐后、章新春等贼宦连同楚国公杨汾及诸妃嫔、子弟，一起押送到淮西来，算不算大礼？”
“这倒真称得上大礼呢——想当年老大人忠心耿耿，却死得那么惨烈，侯爷这次总算能为老大人报仇雪恨了，只是为什么在巢州城北都停五天了，还不直接将徐后及章新春一干贼宦送到东湖用刑？”
“侯爷兴许在想，要怎么将徐后千刀万剐，才能解心头之恨吧？”
消息传开来，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跑到城北驿站看热闹，但奈何守卫森严，也只有入住驿站的商旅，能找亭卒驿丞打听一些消息，却也没有机会看到徐后、当年的大楚内侍监章新春、楚国公杨汾等人的真容。
一直到腊春二十三日，小年夜的那一天，天降大雪，一队骑兵从东面的驿道冒雪而来。
好些商旅特意在驿站停了好些天，加上闲着无事出城看热闹的民众，看到东来的这队骑兵身穿侍卫骑兵的甲服，心里想黔阳侯总算是要将徐后、贼宦章新春以及楚国公杨汾等人押解去东湖用刑了。
骑兵首领在驿站大门前下马，与驿丞、巢州派到驿站加强护卫的武官以及梁军押送人犯的将领交验过印信后，就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令函，站在驿站大门前宣读道：
“黔阳侯、兵部侍郎兼领棠邑制置使、诸州兵马都督韩谦令，梁国玄骑校尉荆檀押解金陵逆乱之若干人犯前往金陵受审，我等奉命沿途护送，诸衙司营军皆给便利，不得阻挠……”
“什么？”
不要说驿丞、巢州派出加强看管的武官以及梁军玄甲骑的监押武官了，附近围堵过来看热闹的商旅、民众，都目瞪口呆，黔阳侯不报杀父之仇，要将徐后、章新春、楚国公杨汾等人直接送去金陵受审？
驿丞以及巢州城派出的武官接过令函，细验无误，却也不敢擅作主张，派人赶去巢州城请县令杜益铭请过来。
虽然说整件事跟巢州地方没有半点关系，之前人犯暂时驻扎在城北驿站，巢州也只是派人过来加强外围的看管、维持秩序，但驿丞以及巢州派过来加强看管的武官又不能质疑令函是假，震惊之余又不知道是不是真该坐看人犯及押送兵马就此去金陵，病急乱投医，也只能将县令杜益铭请出来作主。
再说了，逆犯及押送兵马要去金陵，也得是巢州地方联络安排渡船。

第七百零六章 抉择
历阳小雪，铅色苍穹，仿佛巨大的盖子沉重的压在历阳城的上空。
韩谦穿着青衣袄袍，蹲在结了薄冰的池塘边，看着冰下游动的锦鲤。
王珺抱着文聪走进来，见自己都走到池塘边，韩谦都没有察觉，心里微微一叹，拿着文聪幼小的手去拨弄韩谦的头发。
“你怎么抱着文聪过来了？还以为王远携家小过来，你要陪他们吃过晚饭才回来呢。”韩谦一笑，将幼子文聪抱过来，问道。
他这几个月在北边督战，月前才回历阳，幼子文聪当他是陌生人，到这两天他抱到怀里才不会哇哇大哭，但还是拿小手推开他长满胡茬子的下颔，挣扎着要回到王珺的怀抱里去。
韩谦却是故意拿下巴压住幼子的手，拿胡茬子在他的小手轻轻摩擦。
“我那堂哥话里话外都想着见你一面，一副心思忐忑，神魂不定，我看着也心烦，便带着聪儿回来了，着王辙、霍肖陪着他们。”王珺看着聪儿瘪着脸，再叫韩谦逗下去，又要哇哇大哭了，赶紧接手抱回来，说道。
“那几个人还守在外面？”韩谦问道。
“还在前院守着呢，我刚才就被他们缠住说了一通，他们见我没有搭话茬，也没有多说什么，不过他似乎已经派人去找庭儿了。”王珺说道。
韩谦苦恼的拍了拍额头，苦笑道：“我也是不好容易才做这样的决定，他们也真是能折腾……”
刚要说什么话，听着院子外一阵脚步声，韩谦侧过头就见之前被他拒之门外的郭荣、高绍、奚昌、冯缭、赵老倌等人随着赵庭儿走进来。
除了韩老山，还有六名韩家的老家兵退下来后在历阳养老，这次也都气势汹汹的跟着一起走进来，要找他理论一番。
“韩谦，你今日容我依老卖老一回，赶紧派人去巢州收回成命。我们也不说做斩草除根的事，也不说五马分尸、千刀万剐，就送一壶鸠酒叫那贼后与那几个杀害老大人的贼宦饮下，之后再送帝孙杨汾去金陵——天下没有谁会说你乱了大楚的法度，只会赞你恩怨分明……”韩老山颤巍巍的走过来，韩谦示意别人端来椅子，他也不坐，手脚发抖地说道。
“你早间真就下令叫霍厉带人护送徐后及楚国公杨汾去金陵了？”赵庭儿走过来，低声问道。
“你还嫌不够乱的？”韩谦瞪了赵庭儿一眼，问道。
“韩叔过来找我，看他这样子，我哪里敢不搭理他？”赵庭儿委屈地说道。
她是能体会到韩谦下此决心的不易，这两天涟园里众人都刻意避免提及这事，但韩老山带着一干老人跑过来找她，她也没有办法叫他们吃闭门羹。
韩谦叹了一口气，耐着性子跟韩老山说道：“杀父之仇，我不敢或忘，然而徐后、章新春密谋叛变、诛杀先帝、滥杀忠良无辜，皆是大罪，送他们去金陵受审后处斩，也是以明正典、以彰国法。”
“我韩老山虽然一辈子都不算什么聪明人，但你现在不报杀父之仇，却将贼后及章新春等人活着送往金陵，要是沈漾、杨致堂、郑榆这几个老匹夫，在他们身上做文章，甚至会故意养着他们，你要怎么办？倘若是这样，到时候江淮之间，谁都会拿孝道耻笑你啊，”韩老山激动地说道，“你要是嫌脏了自己的手，我们几个老奴还能拿得动刀子，我们去巢州，你只要下令叫霍厉那小子，不要碍我们的事就行。”
“我一道命令之下，成千上万人头滚滚落地，双手也满是鲜血，说什么脏不脏手，都太矫情、太假仁假义了，”韩谦说道，“只是拿起利刃，当武夫杀戮天下，百余年河淮、河朔、江淮不知凡几，不会缺我韩谦一人，这天下也早已杀得血流成河，但想要终结这武夫横行的世道却是不易啊。或许沈漾、杨致堂他们会在徐后、章新春等人身上做文章，陷我以不孝，但这终究还只是猜测。我现在将徐后、章新春送去金陵，倘若沈漾、杨致堂他们真混账到仅仅是为针对我，而不对大贼诛以国法，日后我也定会将徐后、章新春等人缚来以行正典，堂堂正正治他们兴逆乱、亡军民、使江淮大地血流成河的大罪，而绝不是此时名不正言不顺的去搞什么鸠杀、暗杀。韩叔，你在我父亲身边那么多年，你想想我父亲在九泉之下，他会真希望我派几名刺客，将徐后、章新春等人的头颅狰狞的割下来，然后向天下人慌称他们暴毙于途吗？真要是这样做，我又怎么堂堂正正的将我父亲为生民立命的赤诚刚烈，写入史书之中，叫后世铭记？”
“……是我老糊涂了吗？”韩老山喃喃自语道。
他也搞不清此时杀或不杀，到底是对是错，怔然半晌，老泪滑落到枯瘦如老树皮的脸颊上，拄着拐杖蹒跚的往回走去。
韩谦示意奚昌、赵老倌带着人，亲自将韩老山以及其他几名老家兵回宅子，看着郭荣、杨钦、冯缭、冯翊他们还忤在那里，看他们也是心烦，问道：“你们还有什么事情？”
“梁帝朱裕也真是的，非要将这两个烫手山竽送到淮西来，难道不知道当初就不该将他们活着带出汴京吗？”冯翊发牢骚说道。
“你们要没什么事情，就不要在我这里碍手碍脚了，该忙什么都各自忙去。”韩谦将这几人赶走，图个清静。
“冯翊刚才说的也有道理啊，梁帝为何一定要将徐后、章新春及帝孙杨汾送到淮西来，难道他真的是想叫夫君手刃徐后、以报杀父之仇吗？”赵庭儿问道。
“照道理来说，梁帝朱裕应该能想到夫君再艰难，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或许是梁国其他人坚持如此吧？”王珺迟疑的猜测道……
荆襄战事期间，杜家兄妹的父亲身为郢州医官，城陷被裹胁从敌，事后被处斩刑，而杜家老小也都被贬为奴婢。
杜七娘、杜九娘被延佑帝杨元溥赐到韩谦身边伺候，杜益君、杜益铭兄弟二人及其他杜氏家人才得幸脱离苦海。
杜益铭当年才十四岁，虽然充当奴婢苦役仅有三个多月，留下来的深刻痕迹，却叫他毕生难忘；转眼间十二年过去，如今的他作为韩氏家兵子弟，出任巢州州治县令，可以说是棠邑的骨干将吏了。
杜益铭平素也是苦练刀弓，听韩谦讲授过治兵之学，只是他过去数年来主要参与吏政之事，平时却也习惯随身带着刀弓，得人报信他就带着几名衙差赶到城北驿站。
见从东湖赶来传令之人乃是侍卫骑兵都将霍厉，杜益铭知道他乃是珺夫人的舅表兄，曾北上河朔斥候敌情立下大功，人不会有问题，又验看令函无误，心里虽然也困惑不解，但还是照着令函，安排人去城西水营联络，着水营那边安排几艘战船，使霍厉带着人陪同这队梁军骑兵，将百余逆犯送往金陵受审。
也许被押送的逆犯都很困惑竟然能平安无事的从淮西境内过去，诸多人麻木的神色，在登船时频频回头，流露出几许惊疑，似乎担心他们登船之后，便会有数百悍卒从船舱里冲出来，乱刃将他们剁成肉酱，扔入湖中喂鱼蟹。
梁军押送兵马没有全部登船前往金陵，还有两百多人留了下来。
杜益铭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
之前押解一百六十多名囚徒走陆路南下，沿途有可能会遇到渗透进来的小股敌兵，梁军怎么都需要派出足够的精锐兵马看护，才能避免途中出岔子。
而从巢州直接乘船前往金陵，一路有棠邑水军护送不说，最迟两天便能到金陵，之后又自有大楚中枢部司接手，这么多的梁军押送人马实在没有必要都随船过去，派七八十人意思意思就够了；要不是棠邑这边实在不愿意直接接手，他们将囚犯直接扔给棠邑就足够了。
“对了，我们奉陛下旨意，这次想着将云和公主接回洛阳去。”看着数点帆影消失在湖波、大雪之中，梁军押解兵马的负责人、玄骑校尉荆檀站在码头前，跟杜益铭说道。
“天色已晚，我明天再派人去历阳通禀此事，诸位在巢州多歇两天，指不定历阳还会请荆将军一行人留到年节后才启程……”杜益铭说道。
杜益铭身为巢州州治襄安县令，他没有资格去质疑荆檀的请求，但也不会直接送他们两百多玄甲骑精锐去历阳接人；他想着这事也不急，现在天色昏黑下来，待明天再派人赶去历阳通禀此事。
同不同意荆檀这次将云和公主接走，历阳那边都会做出恰当的安排，无需他操什么心思。
再说今日都已经小年夜了，历阳那边就算不会阻挠云和公主归国，也有可能会挽留他们到年后才启程，要不然他们就要在北返洛阳的途中过年节了。
荆檀也不催促，先带着人马回城北驿站等着消息。
第三日黄昏，一队骑兵就簇拥着两辆马车从东面的驿道赶来。
此时夕阳照在覆盖大地的皑皑白雪之上，天地壮美。
马车停到驿站前，云和公主迫不及待的揭开车帘走下马车，怅然又带着一丝雀跃的看着远处的巢州城（襄安县）楼；虽然历阳是想挽留她过了年节再启程，不想她年节时孤零零的途中，但她迫不及待的想着赶去洛阳，跟家人团聚。
虽然在很多人眼里，天下大局动荡不安，但在她的眼里，她出生并渡过幼年时光的洛阳，才是她真正的故乡。
王辙这时候也爬下来马车，他不认得荆檀，但看他身穿梁军铠甲，又与杜益铭并排而立，走过去拱拱手，说道：“可是大梁玄骑校尉荆檀荆将军？北司参军王辙有礼了……”
王辙不认得荆檀，却知道荆檀的身份乃是曾任大梁承天司都尉指挥使、此时率精锐驻守华州、潼关等河洛西翼城池以拒敌军的荆振之子。
当初乃是王辙、霍厉、韩豹等人带着沈鹏、赵慈、云和公主回到棠邑，既然梁帝朱裕想着将云和公义接回洛阳去，韩谦便想着叫王辙这个故人代他相送出淮西。
而带着一队骑兵随王辙护送的侍卫骑兵营都挥石如海，也是当年众人在河朔相聚的故人。
“梁帝着荆将军接回云和公主，可有手谕示下？”王辙问道。
王辙并不觉得荆檀说奉梁帝旨意这次将云和公主接回洛阳去团聚有什么疑点，但作为正规的交接程序，荆檀也得拿出梁帝朱裕的手诏或者其他正式函文，不是随随便便的说一声，他们这边就随随便便将云和公主送出去。
荆檀眼瞳里露出一丝迟疑，王辙眼眸子一敛，手往后一撇，示意石如海戒备起来，盯着荆檀问道：“怎么了，莫非是荆将军将贵陛下的手诏弄丢了不成？”
“请王参军、杜县令进院中议事。”荆檀敛起眸子说道。
王檀狐疑的瞥了杜益铭一眼，见杜益铭这一刻也是又惊又疑，他吩咐石如海道：“你护卫好公主，我与杜大人随荆将军进院子，看能不能将梁帝手诏找到。”
云和公主茫然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哪里又出了乱子，张口欲问荆檀，最终还是忍住没有说话。
“王参军，荆将军他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两军交好，杜益铭特地将城北驿站的西跨院，都交由荆檀率玄甲骑驻扎，石如海却是担心王辙与杜益铭毫无防备的走进去后，会有什么意外。
“无妨。”王辙示意石如海在外面守着就好。
虽然事情透着蹊跷，但他并不觉得荆檀真会在棠邑腹地对他们有什么不利的举动，与胆气不弱的杜益铭，一起随荆檀走进完全由玄甲骑驻扎的跨院。
城北的驿站，乃是一座营寨基础上改建，西跨院极为开阔，大大小小的营房有上百间，前后五道院子，寒冬时节，没有其他什么草木正绿，院子角落里有几株腊梅吐蕊，雪花簌簌而下，与白墙黛瓦相映，却是耐看。
王辙走进跨院深处，难得见一丛瘦竹长在檐角里，院中凉亭之中站着数人，虽然皆穿寻常袄裳，但气度不凡。
虽然这几个人，王辙都没有见过，但细辨他们的相貌，再与军情参谋司搜集的情报勘合，整个人如雷劈般怔在那里，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几个人物会借押送逆犯的机会，悄无声息的跑到棠邑来。
“老夫雷九渊见过王参军、杜知县，”跨院深处，雷九渊白发苍苍，身穿青袍站在亭下，看到王辙、杜益铭随荆檀走进来，拱过手，又介绍身边数人，说道，“这四位乃是我梁国宗正卿朱珏忠、侍中顾骞、礼部尚书陈由桐、殿前侍卫马兵都指挥使荆浩，我们携我家陛下密旨前来，要秘密觐见韩侯，还请王参军、杜知县代为安排……”
温暮桥、冯缭、高绍、赵无忌、郭却、奚昌、季希尧、杜益君、陈济堂、赵启、冯璋、林宗靖、韩东虎、霍肖等高级将吏一早接到紧急通知，等前后脚走进涟园西院的议事大厅，看到大梁散骑常侍雷九渊、宗正卿朱珏忠、侍中顾骞、礼部尚书陈由桐、殿前侍卫马兵都挥使荆浩五人坐在大厅之中，都难抑内心的震惊。
一时间不知道河洛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竟然叫他们五人此时秘密潜来历阳。
雷九渊最初乃是梁帝朱裕的秘密谋臣，前期执掌承天司，在梁帝朱裕篡位登基之后，雷九渊年纪有些大了，仅仅是挂了一个散骑常侍的虚衔，却毫无疑问是梁国最为核心的大臣之一。
宗正卿朱钰忠乃梁高祖朱温堂弟，也是朱氏宗室之中唯数不多坚定站在朱裕这一边的宗室耆老，历来也是朱氏宗室的代表。
顾骞乃是朱裕少年时的师友，他也是少年成名，三十岁不到就被大梁先帝朱温选为雍王府侍讲效力朱裕身边多年，曾任河南府（河洛）知府事、户部侍郎等职，朱裕篡位后出任侍中，乃梁国文臣之首。
礼部尚书陈由桐乃朱裕故妃之父，乃云和公主及梁帝朱裕长子、洛王朱贞的外祖父。
殿前侍卫马兵都挥使荆浩，与其兄荆振以及韩元齐、陈昆等人，乃是朱裕最为信任的统兵大将。
“大家都坐下来吧，”韩谦示意高绍、冯缭他们都坐下来说话，“雷、顾诸公随押送逆犯队伍南下，进入淮西已有数日，昨日王辙、石如海护送云和公主去襄安，才得知此事，这才连夜护送他们到历阳来……”
听韩谦这么说，众人心里更是惊疑：
雷九渊、顾骞等人是随押送逆犯队伍进入棠邑，并没有第一时间到历阳来，甚至都没有现身，在巢州城外滞留了五六天，却在韩谦最终决定送徐后、章新春等逆犯前往金陵受审、并应梁帝朱裕的请求，将云和公主送往襄安、准备叫他们护送回洛阳之后，才决定到历阳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高绍看王珺、赵庭儿并坐韩谦身后，他也顾不得跟温暮桥、冯缭、郭荣推让，径直坐到韩谦右侧下首案后，按捺不住心间惊疑的压低声音问道。
“还有由顾大人给诸人详加解释吧。”韩谦说道。
顾骞等人坐在左侧诸案之后，说道：“我大梁陛下十月之后，身子就再经不得风寒，甚至两度昏厥。蒙兀人着梁师雄从河洛等地撤兵，或许也是预见到这点，以为陛下身故之后，河洛等地不攻便能自取，无需在此时浪费兵力……”
“啊？”
梁帝朱裕之前从棠邑借道返回蔡州时，与巢湖东岸跟韩谦见过一面，当时冯缭、高绍、温暮桥、郭荣、王辙等人都在场，能看得出梁帝朱裕当时脸有病容。
不过，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梁帝也一直亲自统兵作战，棠邑众人也没有岔想到其他事情上去，还以为梁帝朱裕当时身染小恙，身边又不缺医术超群的名医，一点小病小疾早就治愈了呢。
谁能想到正值壮年的朱裕，竟然已经是病入膏肓了？
“顾大人你们是担心梁帝有什么不幸，蒙兀人便会再度大举兵戈进攻河洛，特意赶来历阳的？”郭荣问道，但脱口问出这话后，又觉得不对，心想顾骞他们真要是过来寻求棠邑的援助，顾骞等人何需在襄安藏上五六日再现身？再说此番议援是至关重要，但也不需要雷九渊、顾骞五人一起过来啊！
“不错，我们是担心陛下万一有什么不幸，蒙兀人便会再度举兵进攻河洛，而河洛难以抵挡，需要棠邑的援助——不过，要怎么请求棠邑的援助，我们与陛下却有很大的分歧。”顾骞说道。
冯缭心间闪过一念，看了一眼韩谦，忍不住问顾骞：“梁帝不会是想将身后之事托付给我家大人吧？”
郭荣、高绍、温暮桥等人听冯缭这么问，都禁不住震惊的手摁长案。
虽然冯缭的猜测，才能解释为何梁国这么重要的五人会在这时齐至历阳，却不能解释他们五人为何到襄安后拖延数日才现身啊？！难道这是梁国君臣在这事上有极大分歧所致？

第七百零七章 分歧
看到冯缭问到关键点，顾骞也不加避讳的直接说道：
“我家陛下确实有意将身后大事托付给韩侯，甚至令洛王守在商洛，不使归洛阳，但河洛诸将吏却有分歧，难下决断……”
令洛王守商洛、不使归洛阳？
这不是简单的托孤，而是要直接迎立韩谦入主洛阳啊！
冯缭、高绍、郭荣等人在座有一个算一个，震惊之余，这时候才真正清楚梁国君臣分歧是什么，也清楚分岐会有多大。
冯缭朝韩谦看去，见韩谦神色沉郁，想来是顾骞等人在他们之前进入涟园，韩谦及二位夫人已经谈到这点了，也难以想象韩谦及二位夫人还能保持镇定。
换作棠邑，倘若韩谦此时不幸身染重病，欲托付后事，冯缭心想他与其他棠邑将臣的第一选择，也必然是拥立已经明确被韩谦立为继承人的侯世子韩文信为新主，以便继续凝聚军民的力量、维系棠邑。
侯世子韩文信此时虽然还仅是七岁幼童，棠邑众人尚且第一选择拥立其为新主，想那梁洛王朱贞已经年后便满二十岁，这几年又随梁帝朱裕南征北战，积累不少统兵治政的经验，至少在梁国将吏眼里的，绝对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人选。
倘若梁帝朱裕身故，怎么叫顾骞、朱由桐、荆浩、荆浩、雷九渊等一干梁国重臣宿将放弃朱贞，而心甘情愿的转头过来，迎立一个曾经跟他们敌对的外人为梁国新主？
这么大的事情，即便是梁帝朱裕，也不可能一意孤行。
就算梁帝朱裕留下遗诏，雷九渊、顾骞、陈由桐、朱珏忠、荆浩等将吏也完全可以不理会遗诏，到时候直接奉立朱贞为新主，史书之上乃至后人都不可能说他们是奸臣逆党。
从来就不存在彻头彻尾、完全没有自己主见的忠诚！
韩谦在棠邑这么高的威势，但他下令直接将徐后、章新春等人送往金陵受审，韩老山等人还跑过来堵门呢。
梁帝朱裕不传位其子，却要其子及诸位迎立与梁国不相关的外人为主，在其内部怎么可能没有反对的声音，又岂是朱裕一意孤行就能彻底平息的？
朱裕真要一意孤行，恐怕会引起更大、更不可收拾的混乱。
梁帝朱裕当然也不可能一意孤行的留下一封遗诏，就当整件事都解决好了，他必须在身前就确定好诸多事，他必须要在身前看到雷九渊、顾骞、陈由桐、荆浩、朱珏忠以及韩元齐、陈昆等一干梁国重臣要将心甘情愿迎立韩谦为主，他才能心安的放下一切，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最大限度的避免混乱。
顾骞也不避讳梁国将吏内部的主要分歧在哪里。
除开父死子继这一深入人心的传统或大义名分外，除开不立洛王而迎立韩谦可能会引发的方方面面的混乱外，梁国将吏以及残存下来的宗室子弟，还更担忧的还是他们未来的地位不保、宗族利益得不到保障，他们甚至还担忧梁帝朱裕此时托孤，朱贞等朱氏宗室子弟将来皆不得善终。
即便这几年来棠邑对梁国的援助已经够尽心尽力了，极大消除了双方的对立，但还是无法彻底的消除这样的担忧。
人都是有私念的，顾骞、雷九渊也不避讳讲明这点，而此时不能坦诚相见，西梁与棠邑两股截然不同的势力要在强敌环顾的巨大压力下，甚至此事会引起金陵极大的反弹，想要顺利的完成融合，那就太困难了。
顾骞也解释他们为何在巢州城北滞留这些天才到历阳来见众人。
梁帝朱裕十月之前感到身体再难支撑多久，便正式跟身边近臣提及这事，顾骞他们则是强烈反对的，最后还是梁帝朱裕做出让步，与顾骞等人做出妥协：
梁帝朱裕着顾骞等人暗中护送徐后、章新春等逆乱进入棠邑，倘若韩谦能将徐后、章新春与楚国公杨汾一起送往金陵受审，说明韩谦有着王者之君的大气度，无需担忧朱氏宗室子弟及诸梁国将吏将来得不到善待，他则要顾骞等人赶到历阳，密议迎立之事。
而倘若韩谦决意鸩杀或下令暗杀徐后、章新春等人，他便允许顾骞等人悄然返回，而他身后之事，则照雷九渊、顾骞、朱珏忠、陈由桐、荆浩等人的主张安排下去。
“我们当然也有想过陛下身故之后，即便拥立大皇子洛王继位，也很难抵挡住蒙兀人的攻势，无法真正守住河洛地区，最初便想着仿效蜀国，主张陛下身故之后，大皇子称王不称帝，向楚国称臣，以便能从楚国及棠邑继续获得足够的支援——我们最初甚至建议陛下，将云和公主嫁给韩侯，以便能将河洛兵战之事也都交给韩侯统一指挥调度，但陛下却说韩侯不为楚臣，便当为梁主，没有既为楚臣又为梁臣的道理。而陛下也说韩侯不为梁主，除了河洛并不能真正得到喘息的机会，以及更多的隐忧只会越埋越深，以致最终无法消除之外，短时间内也难以解决梁州的问题……”
顾骞等人坦然将背后的曲折甚至将他们最初所坚持的主张吐露出来，冯缭、高绍等人都没有半点介怀，平心而论，他们站在顾骞等人的立场上，也会觉得顾骞他们最初的主张是最贴合实际的，他们也是远远没有想到梁帝朱裕会有这样的决断！
当然，不要说顾骞等人了，冯缭他们也担忧真要直接行迎立之事麻烦及混乱会有多大——整件事光想想就头疼万分！
……
……
延佑帝遇刺驾崩，新帝登基继位，改元太和，预想中的大动荡没有发生。
信王杨元演在淮东裁撤藩国不说，招讨军也成功重创襄北叛军，收复襄郢随邓均诸州——即便叛军还盘据金梁两州顽抗不降，这两州也是近年从蜀国割占过来的，而郑晖统领大军进攻清源军节度使，已经成功夺下西江沿岸诸州县。
要不是棠邑一枝独秀的矗立在江淮之间，令谁都无法忽视，太和元年的大楚都可以说得上大治之世了。
再有五天便是年节，皇城之内也到处张灯结彩，年节气氛浓郁。
相比较传统的宣纸灯罩，熬煮羊角制成的明角灯罩越来越受富贵人家的喜欢；这两年宫禁之间也都陆续换上透光、防风皆更好的明角灯罩。
没有人知道历阳城里这一刻正发生着什么，沈漾走出尚书省的衙署，看沿街悬挂的明角灯散发出晕黄的光，呼吸了几口寒冷的空气，被案牍搞得昏胀的脑子瞬息清醒过来，但胸膛却被寒冷空气刺激得剧烈咳嗽起来。
秦问上前轻拍其背，沈漾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没那么脆弱，咳了一阵，等气理顺过来，从袖子抽起手巾将嘴角的涎沫擦去。
“虽说蒙兀人夺下雍州，其势甚大，但为蒙兀人所驱使攻城掠地的王元逵、田卫业两部贼军，伤亡极为惨重，以致赵孟吉、王孝先二人献表投附，蒙兀人却忧其有喧宾夺主之虞，而不敢仓促纳之。李知诰囚与蒙兀人勾结的吕轻侠、周元于金池寨，想来暂时也无投附蒙兀人之意——而事实上即便李知诰投降蒙兀人，武关道、汉水上游沿岸地形险僻，易守难攻，有右武卫军、右武骧军驻守足矣。寿王爷的意思，也是棠邑军赫赫战功，朝廷应当大赏，但棠邑军将卒连番苦战，守武关道之事则无需劳烦，当勒令其速归驻地休养生息。沈相也不应该再犹豫不定，应当果断请两宫太后下旨敦促。时间要是拖下去，等到棠邑的人牢牢控制住邓均两州的乡司屯寨，朝廷再想将这两州拿回来，恐怕真就没那么容易了……”站在一旁的张宪说道。
宫变之后，黄化没有返回中枢，继续留在湖南，但除了黄家的另一个重要人物黄惠祥兼领参知政事，获得参与政事堂枢密议事的资格外，黄化还推荐宾客周启年担任中书舍人。
同时寿王杨致堂也推荐幕宾张宪同时担任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在中枢虽然仅仅是六品的官职，但执掌草拟诏令、参与机密、审议奏章之权，权势极重。
前朝中后期，中书省掌握决策权，而中书令不常设，或仅为虚衔，身为皇帝近臣的中书舍人，实际上就掌握相权。
大楚政令皆出尚书省，以尚书省为政务中枢，沈漾以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实际执领宰相，但有机会参与机密的中书舍人、知制诰等职，犹不是等闲差遣。
黄化、杨致堂推荐张宪、周启年二人进中枢为官，实际也是要用他们代为参与决策机枢之事。
相比较之下，秦问虽然此时以崇文殿学士兼领知制诰，品秩要比周启年、张宪高，但他在沈漾的阴影之下，更多是作为沈漾的扈随官员参与机密，实际上并没有独立的话语权，地位反倒不如周启年、张宪显要。
沈漾身体不适，秦问一副小翼关切的样子，张宪、周启年却只是袖手站在一旁，等沈漾顺过气来，咳嗽得没有那么厉害，则继续刚才在衙署里还没有谈完的话题。
秦问站在沈漾的身侧，听着张宪再次声明他坚决从棠邑军手里收回邓均两州的主张，只是微微蹙着眉头。
第一次河淮战事在很多人看来，结束得实在是有些草草了事，以致孔熙荣率两万兵马十一月上旬从北线撕开防线，抢在招讨军之前占领邓均两州成为事实，金陵这边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恍过神来。
这近一个月来，控制南阳盆地、秦岭东南麓及武关道的邓均两州的辖管权归属，成为朝堂争议的焦点。
后续打击退守到郧阳、房陵以西的汉水上游地区的襄北叛军，甚至退一万步讲，李知诰率残军投靠蒙兀人，朝堂之上，相当一部分王公大臣，都认为以右武卫军、右武骧军为主力的招讨军，能完全胜任后续的作战及防御任务，并不需要棠邑军参与进来。
信王杨元演也好，寿王杨致堂也好，都主张言辞严正的勒令棠邑军从邓均两州撤回淮西休整。
张宪的话，代表着寿王杨致堂的意见，秦问不敢苟同，没有沈漾的许可，他也不会言辞激烈的反驳，但他不意味着他连神色都要掩饰得滴水不漏。
事实上，此时朝堂之上，担忧西线形势会进一步恶化的，除了韩道铭、陈景舟、韩道昌等棠邑系大臣外，也不是没有其他人……

第七百零八章 腊月
沈漾见秦问眉头紧蹙着，似对张宪的话有不同意见，便问道：
“你怎么看这事？”
秦问蹙着眉头说道：“西线的问题，并不仅仅涉及到赵孟吉、王孝先已经公开表示要投降蒙兀人，以及李知诰有可能投降蒙兀人，更主要的还是梁军能不能在河洛地区站稳脚。职方司日前才拿出斥候河洛的情报，照职方司提供的情报看，眼下梁军盘踞河洛地区，虽然还有八万兵卒，但伤病太多，这几年又都是处在劣势之中咬牙支撑着作战，战斗力更是下降得厉害，怯战、畏战者甚多。而西梁军目前所控制的地区，农耕生产受到严重的破坏，物资供应紧缺，蒙兀人与东梁军休整过后，再次从三面进攻河洛之时，梁军真未必能承受住啊，朝廷必需要考虑河洛尽数落入蒙兀人手里、梁军残部被残尽歼灭的可能啊。倘若出现这一状况，占领颍水以东广阔地区的东梁军，无人从西翼牵制，其兵马主力将全面往淮河沿岸倾斜。而占领关中的蒙兀人，到时候也将因为侧翼无人牵制而能全力南下，进攻经傥骆、陈仓等道进行梁州以及经武关道进关均州——到那时候盘据梁州的李知诰，再投降蒙兀人，整个西线的局势，可能要比张大人所说的，还要恶劣……”
“秦大人的意思是？”张宪看向秦问，迟疑的问道。
“我们是不能坐看邓均两州落入棠邑手中，”秦问自然不会公开替棠邑说话，稍作沉吟道，“我觉得，沿汉水西进追剿李知诰残部，右武卫军或右武骧军，仅需要一部精锐就足以胜任了，而另一支禁营精锐，完全可以出武关进攻关中胡骑。韩谦不是一直强调西线形势有恶化之忧，才坚持要由其部出兵武关协同梁军作战吗？我觉得现在只需要张蟓或赵臻将军，有一人能将出兵武关的责任担当下来，相信韩谦除了将兵马撤出邓均二州，也就没有其他话可说了吧……”
秦问如此说，张宪也不能猜疑他是替在棠邑说话，事实上秦问提出一个能令棠邑军退出邓均两州、切实可行的方案来。
不过，问题在于，他们能说服张蟓或赵臻有一人愿意承担起来出兵武关的责任来吗？
守险隘要冲之道拒敌以武关之外，与从武关出兵进入商洛，甚至从商洛对进入渭南平原的敌军展开攻势，完全是两个概念。
无论是张蟓、还是赵臻，作为大楚有数的宿将，守万夫莫关的武关，谁都不会心怯，但要是与优势敌军争夺商洛乃至渭南地区，战况相比较单纯的守武关、荆子口，绝对要惨烈数倍。
在看到足够的好处之前，谁愿意将自己的嫡系兵马，轻易投入注定将是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之中？
楚军仅仅守武关、荆子口，占领关中的蒙兀人只要派少量精锐兵马，从另一侧险要隘道堵住楚军北上的可能，甚至都可以不理会武关可能会有的异动，而直接对川蜀或河洛等其他方向用兵。
而楚军进入商洛地区，也就秦岭的东北麓，则直接威胁到关中的渭南腹地，蒙兀人在解决这一威胁之前，或者说在商洛北翼形成稳固的防线之前，甚至都不敢倾尽全力从西翼去进攻河洛。
道理反过来也是一样，楚军倘若真正想从西线支持梁军在河洛站稳脚根，避免河洛局势崩坏，就必需要有精锐战力出武关，进入商洛地区，甚至还需要进一步兵锋直指渭南，有效的去牵制敌军。
秦问指出问题的核心，在于从武关出兵的责任是由棠邑军承担，还是赵臻或张蟓所部承担，而不是简简单单的强迫棠邑军兵马从邓均两州赶出去。
见沈漾沉吟不决，秦问又说道：“要不要夜里去杨侯爷府坐一坐？”
第一次河淮战事，棠邑是占得不少便宜，但就天下大局而言，甚至在职方司提供更详细的情报之前，杨恩就坚持认为攻陷雍州、占领绝大部分关中精华地区的蒙兀人，已经取得战略上的优势。
此时要杨恩表态，秦问毫无疑问的相信杨恩会赞同他的主张——在潜伏人员的暗中引导之外，朝中对蒙兀人、对河朔的认知也悄然在发生着一些改变；而在长信宫的坚持，朝中都不能公然压制支持棠邑的声音冒头——此时要棠邑军从邓均二州撤出没问题，但朝廷必需要有精锐兵马从武关进入商洛地区，这样大楚才能在战略上掌握一定的主动权。
沈漾自然也能猜到杨恩的态度，迟疑地说道：“张蟓所部此时守襄城，理论上应该由其继续负责进剿襄北叛军，但赵臻愿不愿统兵出武关，或许还要派人去跟信王沟通……”
见沈漾显然是被秦问说服了，张宪、周启年暂时也不便再反驳什么，一切还是等派人跟信王杨元演沟通之后再说其他；要是能令赵臻所部甚至更多的原楚州军精锐进入商洛地区作战，也是他们所乐得一见的。
这时候沈漾的车驾过来，秦问正要与周启年、张宪恭送沈漾先乘车离开尚书省衙署，却见御史中丞郑畅带着几名官员，步履匆匆的朝这边走过来。
沈漾停下来，不知道御史台有什么事情，需要郑畅急吼吼的直接跑到尚书省来，连派名官吏通报传禀的时间都等不得？
“徐后、帝孙杨汾已到静海门码头！”郑畅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徐后活着到金陵了，章新春呢？”秦问也是一惊，困惑不解的插嘴问道。
郑畅不介意秦问的插话，他这一刻都还有相当的不确信，说道：“我刚刚着人去静海门码头接手其事，报信的人说诸干人犯送入金陵受审，应该都还活着吧？”
沈漾蹙紧眉头，张宪与周启年两人也是面面相觑。
梁帝朱裕派人押送楚国公杨汾、徐后、章新春南归之事，棠邑前几天就派人传禀金陵，理论上应该由大理寺或御史台派官员渡江接手其事。
不过，大理寺、御史台都按兵不动，没有派人渡江。
政事堂诸公也装聋作哑，甚至沈漾都做好徐后、章新春等人在途中暴病而瘁、棠邑最终将楚国公杨汾送入金陵的心理准备。
“韩谦为占得邓均二州，这么好的机会，连父仇也不报了？”张宪略带轻蔑且迟疑的问道。
秦问眉头微微蹙着，琢磨着张宪话里的意味，心里想张宪这厮莫非早就做好一旦徐后、章新春暴毙途中便上疏弹劾的准备，并以此作为将棠邑军从邓均二州驱逐出去的一个筹码？
他之前的算计落到空处，但他此时却又想着从“父仇”、“孝道”等事上做文章，甚至有意以此突显棠邑对邓均二州的野心？
秦问暗感头痛，此时朝中的形势对棠邑并不十分有利，一旦叫张宪等人暗中引导鼓动出这样的风议，形势只会更加不利棠邑吧。
“先将一干逆犯押入台狱，诸多待明日奏明两宫太后再议。”沈漾没有搭张宪的话茬，沉吟片晌说道。
沈漾暂时也只能先做这样的决定，郑畅也是点点头，在有进一步消息之前，他也不想多说什么。
“这大过年的，沈相也是不得一刻清闲呢，真是不知道韩谦到底是怎么想的！”秦问“不阴不阳”的说了一句，便招手让车驾过来，恭送沈漾乘车而去。
秦问随后又与张宪、周启年拱拱手，离开衙署回宅子。
虽然在宫变之后，秘司就确定以秦问为首，暗中主持秘密工作，但为了避免暴露，如非紧急及十分必要，他都不会主动联系云朴子或韩道铭。
因此，他心里即便对棠邑将徐后、章新春等人都活着送到金陵受审之事充满疑惑，也知道张宪等人有意在这事上做文章，他也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形势变化——张宪等人会暗中做手脚之事，秦问相信棠邑应该有所预测，不需要他去提醒什么。
次日乃是年节之前最后一次小朝，郑畅上疏禀奏徐后、杨汾、章新春等逆犯押入御史台狱待审之事，身为知制诰及中书舍人，秦问、张宪、周启年是有资格列席任何级别的小朝及枢密会议的。
很显然清阳听到这事也相当震惊，只是说年节将至，此事延缓到年后再议，暂时将这事揭过去。
这次小朝过后，诸部院司除了必要的值守官员外，其他人都可以休沐到元宵节后才到衙署应卯，相当于是大家开始发年假了。
年假第一天，秦问先在宅子写了半天的春联，迎来送往好些拜年的官员，午后也特意带着长子秦俞，提了年礼到沈漾、李唐、张潜、薛若谷等人府上走动——张潜出任招讨军都监，在淮东削藩之后，薛若谷又出任扬州刺史——他带着长子秦俞再回到宅子里，天色已昏暗下来。
看到对街的院墙有两株罗汉松露出头来，秦问说道：“难得有闲工夫，应该去松鹤楼喝一壶茶……”
“这大过年了，谁在饭点出去喝茶？看天都要下雪了吧！”妻子周氏抱怨道。
秦问却是不理，也没让长子跟随，只是叫两名老家人陪着，走出宅邸，往街东首的松鹤楼走去……
走到松鹤楼，秦问叫家仆在楼下候着，他登楼要了一间临街的静室，待小厮端来炉具、茶食，看着窗外扬扬洒洒的飘起雪花，刚将第一壶茶汤烧沸，静室东厢壁倏然打开一道暗门。
看到冯缭与韩道铭两人走进来，秦问倏然一惊，问道：“棠邑发生了什么事情？”
冯缭轻易不到金陵，而即便到金陵，不是有重要之极的事情发生，也绝不会轻易跟他见面；冯缭的目标太大、太惹人瞩目了，更何况是冯缭与韩道铭两人同时进入松鹤楼跟他见面？
“接下来一段时间，秘司潜伏人员，要全力在金陵营造棠邑军将从商洛、河洛出兵，助梁军反攻夺取雍州的假象！”冯缭先说他这次过来的目的，才与韩道铭坐在茶案前，拿出三只茶盅，替自己与韩道铭、秦问各斟满热乎乎的茶汤。
“怎么，大人这时候还要另派一部精锐前往河洛，为什么？”秦问压住心里的惊疑问道。
不管怎么说，眼下绝不是反攻雍州的时机，各方面条件都不成熟，也劳民太甚；使孔熙荣从武关出兵商洛，主要目的也是从南翼牵制占领渭河平原的蒙兀兵马，缓解或者说分摊河洛及川蜀所承受的军事压力。
棠邑此时再派一部兵马进入河南府（河洛），必然是有其他目的，而为了掩盖这个目的，才需要秘司在金陵的潜伏人员积极活动起来，从各个层面、各个角度散布假消息，对朝堂诸公进行误导。
只是因为什么缘故，需要对金陵进行这样的诱导、误导？
“梁帝病危，怕是撑不过多少日子了……”朝堂之中要怎么散布消息，以便关键之时将沈漾、杨致堂、郑榆等人的注意力岔开，还需要秦问共同拟定更详细的应对策略，关键信息自然不能瞒他。
“梁帝病危，为何却要请棠邑精锐兵马进驻河南府？”秦问惊疑的问道。
他心里想梁帝病危或者驾崩，是极可能会严重打击梁军的士气，为蒙兀人所趁，但梁军想要请求棠邑的援助，也应该是请棠邑精锐从两翼加强对关中蒙兀兵马及据汴荥东梁军的牵制，哪里邀棠邑精锐直接进入其当下统治核心河南府的道理？
“难道说梁洛王朱贞出了什么意外？”秦问迟疑的问道，心想梁帝朱裕精力培养的接班人梁洛王朱贞，倘若从雍州突围时实际发生一些外界所不知的意外，朱裕只能传位年仅十二岁的次子或更小的幼子，这到时候会使河洛的局面变得更脆弱，确实需要棠邑更直接、更强有力的援助，但这也不需要千方百计的误导金陵啊？
秦问转念想到另一种可能，难以置信的都要跳起来，按着茶案问道：“又或者是？”
“不错，确实跟你猜想的一样，”冯缭微微一笑，说道，“梁洛王朱贞此时在商洛好好的，从雍州城突围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一切皆是梁帝执意如此安排，雷九渊、顾骞、朱珏忠、荆浩、陈由桐等一干大梁重臣之前就随押送逆犯人马，秘密赶到历阳商议迎立之事！”
“梁帝真人杰也，他是早就看明白唯有大人才能承担起外御胡虏、使天下重归一统的重任来啊！”秦问忍不住感慨道。
他实在难以想象梁帝朱裕病危之际，竟然舍弃册立其子朱贞的念头，而要使河洛、棠邑拧成一股势力去抵御蒙兀人的南侵，这样的决断与取舍，他自问是绝然难以做到的。
秦问又忍不住问道：“梁帝如此安排，雷九渊、顾骞等梁国大臣，都没有异议？”
“怎么可能没异议？思想保守顽固的人在立嫡还是立贤的问题上，还能纠缠无数年，何况迎立外人为新主，”冯缭摇了摇头，将一番曲折细细说给秦问知晓，说道，“也是亏得大人胸怀够宽大，为抵御蒙兀人南侵，能断然放下前仇，这些年尽最大限度的援助梁军，河淮一战更是倾尽淮西的家底，助汴京军民撤出。要不是这些，这事都没有促成的希望……”
秦问也深有感慨，河朔惊变，棠邑的选择即便是他也深感意外，梁帝借道淮西返回蔡州，以及行瞒天过海之策助汴京军民南撤，才最终促使西梁军保存现在这么一块根基之地。
这些才是真正的基础，而送徐后、章新春等逆犯南归，只是能说是消除梁国将臣顾忌的最后试探或者说考验吧？
“不过，为了防止出现不必要的动荡，也防止敌军趁河洛人心动荡发动战事，需要调两万精锐随大人进入河南府……”
即便雷九渊、顾骞等梁国核心人物都已认可迎立之事，但整件事真要成为现实，梁军中下底将卒以及河洛地方势力必然会有一些动荡。
这时候乌素大石及朱让从东西两翼，进攻河洛，韩谦没有嫡系精锐在，很难指挥好之前互不统属的梁军，去守住河洛的两翼。
而另一方面，梁军之中未必人人都愿意看到不是朱氏宗室子弟继位新主，以下克上之事，近百年来发生也不是一起两起了，没有嫡系兵马扈随，韩谦仅带数百侍卫前往洛阳，人身安全都未必能得到保障。
因而必然要调精锐兵马随韩谦进入洛阳城继位。
然而整件事除了要防备蒙兀人及东梁军会趁机发难外，更要防备的还是金陵这边的反应。
针对蒙兀人及东梁军，河洛前期会散布梁洛王朱贞不幸染重疫、梁帝欲立次子朱耶为储的假消息——梁军以及棠邑军此时以及后续，都将对蒙兀兵马及东梁军保持着高度的军事戒备，蒙兀人及东梁军上不上当，问题都不会太大。
不过，梁洛王朱贞此时跟李碛在一起，而事实上李碛麾下的旧龙雀军将卒，家小主要都还留在桃坞集军府，金陵这边即便无法将李碛拉拢过去，但除了职方司的密谍外，甚至兵部都暗中派人跟李碛麾下的将卒及其家小接触，想要散播梁洛王朱贞不幸染重疫的假消息，难以瞒过金陵这边。
故而针对金陵这边，只能用其他的假消息，掩盖棠邑精锐进入河洛的真实意图。
特别是前期绝不能因为棠邑军兵马的动员、北上，引起金陵的异常关注。
而在韩谦正式进入河洛之后消息必须对西梁诸州县颁布，到时候金陵这边即便不惜刀兵相见，但震惊之余动员兵马也好、征调大军也好，都需要一段时间，这也将给棠邑极其难得的缓冲。
而棠邑也一定要在金陵有反应之前，假借进攻雍州，先期完成更充分的军事动员跟集结，到时候也才更多的优势，敦促金陵诸人最终选择双方能接受的和议方案。
“……”秦问长吸一口气，不需要冯缭多加解释，他也清楚整件事为何更要防备金陵这边的反应了。
此事若成，韩谦将不再是楚之臣子，而将为新梁国之帝。
而即便韩谦仿效蜀国，自称国主不忙着称帝，并对大楚称臣，但在棠邑与河洛合流、融为一体之后，也将事实上成为独立于大楚之外的新梁国。
到那时候，新梁国的南部边界，将与大楚帝京相隔相望，不仅将直接威胁到大楚的统治核心，甚至还有一块飞地位于大楚帝国的西南腹心，试问金陵城中，有几个人愿意看到这个局面的发生？
不要说杨致堂、沈漾、杨恩、郑榆、杨元演等人，即便是此时事事偏向棠邑的长信宫，一旦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发生，也必然会站出来千方百计的反对、阻挠，甚至有可能不惜刀兵相向……
倘若梁帝真是命不久矣，对朝堂诸公唯一能接受的方案，是梁国将吏拥立朱贞为新主，由朱贞向大楚称臣换取必要的援助。
眼下为邓均二州的辖管权，沈漾、杨致堂、杨元演、黄化等人就百般算计，怎么可能愿意看到韩谦成为新梁国的国主？

第七百零九章 年节
年节将至，松鹤楼这边入夜后却更是热闹，似雪夜挑处好地方饮茶，实是一桩好享受。
秦问不能逗留太久的时间，而整件事太过震撼人心、太刺激了，短时间内他也难平息内心的激动，去跟冯缭、韩道铭好好去商议事情。
他怀揣着激动而震惊难息的心情，先离开松鹤楼，带着楼下等着的两名老家人返回宅邸。
整件事，韩府前期的戏最好演，只要不遗余力的支持棠邑所做出的一切决定便可，甚至将所能直接掌握的人与资源，都往“进攻关中”这个方向倾斜便可，但秘司在金陵的潜伏人员，要如何在所处的位置上，不着痕迹的散布一些七真三假的消息，甚至制造一些不怎么扎眼的假象，对朝堂诸公进行误导，这里面就有太多考究了。
而整件事分前后两个阶段：第一阶段要掩盖棠邑精锐进入河南府的真实意图，不能叫朝堂诸公提前有所警觉；第二阶段在整件事成为事实，并公布于众之时，他们还要尽可能缓解朝堂诸公所受的刺激，避免金陵与棠邑的关系彻底决裂，一下子跨入刀兵相见的地步。
要不然的话，不仅韩府以及主要落脚地都在江淮诸州的赤山会，就有可能会先给一锅端了，长信太后也极可能会直接点破他的身份，更不要说后续一系列的麻烦了。
当然了，秦问没有详细询问棠邑暗中兵马动员的进行情况，但猜测照关系决裂这一最坏打算进行准备的话，棠邑这一次的兵马动员规模，将是空前的。
回到宅子里，秦问匆匆吃过饭，坐到书斋之中看大雪纷飞，苦想到半夜，细想诸多事，才发现当真是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局势就有可能完全失控。
事实上，到底要怎么做，时间还太仓促了，棠邑那边也没有完全想透，这才叫冯缭亲自潜回金陵，以便亲自制定更完善的执行方案。
到凌晨时，秦问才草草睡下，天光大亮又翻身起来，虽然都没有睡够两个时辰，他整个人却极为亢奋，毫无疲累之感，细细想来，还只能从邓均两州的辖管权归属以及徐后、章新春等人送归金陵受审这两件事上做文章。
这件事是朝堂诸公目前关注的焦点，在这两件事情间渗杂真假难辩的消息，以隐藏棠邑的真实意图，才能发生事半功倍的效果。
写了一些春联、准备过一些祭祖的物什之后，秦问换上便袍，出府闲逛，找了一处偏僻的茶肆，又与冯缭秘密接上头——韩道铭身为韩府之主，年节之前的这几天，事实上没有办法随便脱开身。
“沈相还奢想着信王会答应着赵臻出兵武关，以便有借口叫孔熙荣率部撤出邓均二州，”秦问与冯缭坐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压低声音说道，“倘若这事确有可能发生，而棠邑为了争夺邓均两州的控制权，此时抢先出兵关中，可算是顺理成章吧？信王世子杨聪与王文谦暂居金陵，我或可怂恿张宪、周启年一起去见杨聪，而倘若珺夫人的父亲在场，杨聪又确有意动的迹象，金陵城的第一枚棋子便可算落入局中了——大人使贼后及章新春等逆宦归朝，消息一旦传开，金陵城内也必然议论纷纷，为行大事，我们也只能在这件事上做些文章……”
张宪之前就有利用逆乱归朝受审之事，制造风议，以突现韩谦对邓均二州的野心，秦问之前还想着暗中找冯缭商议对策，但现在情况有变，这样的风议要是在这时候传开，事实上更有利他们制造韩谦出兵是为联合梁军进攻雍州的假象。
即便整件事会对棠邑的声望不利，但必须要有取舍之时，即便有些事暂时对棠邑声望不利也要利用——秦问也没有少在背面说棠邑的“坏话”。
冯缭点点头，想要瞒天过海，首先要叫朝堂诸公相信棠邑此时确有仓促出兵关中的动机跟理由才行，这样金陵才不会对棠邑接下来的调兵遣将，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秦问邀张宪、周启年去游说杨聪，但想要杨聪流露出意动的迹象，或至少叫张宪、周启年认为杨聪意动，并有可能影响到信王杨元演的决策，则需要秦问他们在直接登门之前，做一些额外的功课。
两人在茶肆角落时密议了良久，才将一些细节推敲清楚，临了冯缭又问道：“有时候却是需要做出撕破脸、不惜一战的准备，才最终有可能达成止战，但在这个过程中，留在金陵的人有可能会受到迫害——我们会在消息最终传到金陵之前，会抢着安排一些人渡江去北岸，你府里有哪些人确有必要跟你一起撤出，你拟一份名单给我。”
“老大人、尚书大人、云观主会渡江吗？”秦问问道。
“老大人、尚书大人、云观主三人都不会走，毕竟最终还是为了能够不打，但韩道昌、韩端等人会借协助筹备军资的名义，提前去北岸……”冯缭说道。
“那也就不用考虑我了。”秦问毅然说道。
“陛下气色不佳，似风疹初兆，情况却也不严重。微臣午前见到福王殿下，情况还要稍微严重些……”
新帝杨彬还是随清阳郡主住在长信宫里，腊月二十八这天，只因长信宫里伺候新帝身边的一名宫侍，随口说了一句新帝清晨时多咳嗽了两声，清阳郡主便将胡逸风从御医局召来；胡逸风诊治过后，开了一方药帖抓服煎熬。
清阳对新帝杨彬的保护，多少有些风声鹤唳，一切药汤食膳的采办、熬煮都要派人监看，要有专人在她眼鼻跟前试食；而要有什么病兆，也是要求御医局的太医能随时召见伺候。
不过，在当前风声鹤唳的宫禁之中，再多的小心翼翼也是有必要的。
这次诊治原本是长信宫极不起眼的一桩寻常事，但经有心人传到信王府，风声却是变成新帝杨彬与福王杨林同时染了时疫，叫御医局大过年的也如临大敌。
御医局传出的消息，也确实是所有御医都取消休沐，还特地派人赶去历阳医师院，索要最新的疫药回来找城中疫病试用。
虽然册立皇太弟之事，暂时还没有人再议，但新帝过年后杨彬才仅八岁，在杨彬有子嗣之前，刚刚册立福王的三皇子杨林天然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而倘若福王杨林再有恙，那年满二十岁的信王世子杨聪，实际要比信王杨元演本人更容易为朝堂诸公所接受。
杨聪带着妻妾住进金陵城里空置多年的信王府，是信王杨元演对朝廷表示臣服的一个象征或者说是质子，朝堂诸公都与之刻意保持着距离，但杨聪还是叫王府中目前不多的佐吏僚属，尽可能交好中下层将吏，年节是走动最为频繁的时候。
邓均二州为棠邑军占领之后，之前天佑帝为实边迁入二州充当兵户、此时尚有一万两千名精壮余丁操训有素，以及棠邑军兵马仓促西进，除了邓均二州之外意在这一万多精壮余丁的情报，也恰到好处的从某个职方司官员那里，传入信王府僚属的耳中。
再一则无意传入信王府的消息，就是李秀曾得韩谦指示，年人派家人去华阳见李碛，但李碛傲慢无礼，言语间对韩谦颇有不敬。
当然，逆后徐氏及天佑帝孙杨汾、章新春等逆犯经棠邑送归金陵受审之事，这时候也在金陵城里传得纷纷扬扬。
年初三，秦问邀张宪、周启年前往信王府造访，主要也是堂而皇之的游说信王世子杨聪。
因为彼此的避嫌，杨聪此时也见不到参知政事一级的大臣，但秦问、张宪、周启年三人虽然不在大臣之列，但在京中的地位绝对举足轻重。
对这三人的到来，杨聪也是极尽热情及礼遇。
既然是游说信王府同意赵臻率部从武关出兵，以便有借口将棠邑军从邓均两州驱赶出去，秦问自然要大谈赵臻出兵会给信王府一系带来的好处。
秦问大谈天佑帝早年迁民实边之事，也不避讳的挑明说朝廷将邓均两州直接掌握到手里，第一要条就是仿效当年天佑帝的政策，从内地迁流亡及受灾民众填入邓均二州，甚至可以接纳从梁地南迁的流民。
这样也方便就地征调兵员，补充出武关对关中用兵的兵力不足。
此时的王文谦、殷鹏二人，都还没有直接脱离信王府一系，但目前作为侍讲及宾客，陪同杨聪居于信王府，平时也是闲云野鹤读书闲逛，不去管什么差事。
这次秦问、张宪、周启年登门造访，杨聪为表示礼遇，特地将王文谦、殷鹏两个重量级、声望可以说是能与朝中大臣宿将相提并论的闲云野鹤拉出来作陪。
听秦问夸夸其谈，这两天又密集的有一些消息传进王府，搅得人心浮动，王文谦心里多少觉得奇怪，但谁又能想到背后会是那样的曲折？
王文谦“尸位素餐”，杨聪身边又没有真正能判断形势的谋士，怎么都想不到背后有这么一张网将他罩在里面，他满心盘算着赵臻从武关出兵的利弊。
此时叫赵臻率部出武关，承担起牵制关中敌军、缓解河洛梁军压力的重任，楚州嫡系兵马是极可能要承担极大的伤亡。
不过，倘若考虑到邓均两州目前就一万两千多精锐兵员可以征编补充，后续还将有更多民户迁过来实边，即便要承担极大的伤亡，似乎也不是不能承受。
此时，李碛率两千残兵留在商洛（华阳），即便他们不指望能将李碛拉拢过来，但李碛麾下的将卒，其家小多在京畿桃坞集屯营军府，赵臻真要率部进入商洛，到时候有朝廷的诏令，完全可以直接解除李碛的兵权，将这部分精锐将卒收编到赵臻麾下。
而淮东自请削藩，后续的重点就已经不再是一城一池的争夺，而要重于养望，倘若赵臻能在商洛站稳脚，将使得信王府的声势上升到何等地步？
而新帝与福王年纪幼小，似乎确是很容易染疫夭折，怎么叫人不心动？
再者说，杨聪并不甘愿纯粹作为一名质子，幽居信王府里，他内心也渴望有闪耀表现的时刻。
他自以为在秦问、张宪、周启年面前沉稳矜持，但在秦问三人离开后，便迫不及待的将王文谦、殷鹏请入秘室，以茶相敬道：“先生对父王忠心耿耿，父王不能尽信先生的话，我深感惋惜——不知先生有什么办法，能助我说服父王着赵督帅出兵商洛？”
王文谦不置可否的淡然说道：“王爷英明神断，从武关出兵真有秦问所说诸般好处，王爷他不会看不出来，并不需要世子苦心相劝……”
王文谦的回答，自然难叫杨聪满意，但也无法拿王文谦怎么样。
王文谦与殷鹏告辞，回到他们居住的西跨院。
除了妾室许氏、十多家仆女婢以及许氏所生、年仅十二岁的幼子王流云外，王文谦再没有叫王家其他子侄随他迁入金陵；殷鹏却是拖家带口十数人都迁入金陵，加上奴婢，西跨院三十多间屋舍，却是住得满满当当，甚是拥挤。
许氏正带着两名侍婢，坐在后院檐下，亲手扎元宵节用得上的彩灯。
王文谦闲来无事，坐到檐下，拿起来竹蔑子扎兔儿灯。
“可有在城里找到一处合适的宅院，都叨叨小半年了，怎么还没有见一个动静？”信王府西跨府狭窄，许氏一心想着搬出去住，但奈何王文谦不想着了痕迹，有机会逮到便唠叨两句，说道，“王远年前都跑去东湖了，你还要避什么嫌，有些嫌疑是你想避就避得了的，照我说，还不如干脆搬到东湖住去得了？”
王文谦心思闲静的扎着兔儿灯，似没听着许氏的话；殷鹏坐在一旁不吭声，也不好随便接话。
虽然大人早就打定主意这辈子不再入仕，但他心里知道许夫人怎么都要为少公子往后的出路着想。
除开王珺之外，棠邑对子弟入仕没有限制，殷鹏也知道这应该是许夫人心想去棠邑的一个关键原因。
在棠邑之外，许夫人因为出身，无法正式的续弦成为继室夫人——虽然这在大楚不是不能开特例，妾身出身的女子封诰命的也有几例，比如之前苏红玉乃是贱籍出身，但作为晚红楼子弟，在宫变之前还是得封浩命，不过大人无心再入仕，就没有这个能耐了——这也导致年仅十二岁的小公子始终是妾生庶子，不要说袭恩荫了，将来连推举入仕的机会都没有。
见王文谦又装聋作哑起来，许氏嗔怨着丢下手里的活，带着丫鬟进屋去了。
殷鹏蹲在石阶前，看浅池里的薄冰，在日头照耀下似有融化的迹象，转头看王文谦手停在那里，心思似岔到别处去了，问道：“大人在想邓均二州之事？”
“这个轮不到我操心。”王文谦说道。
“棠邑使逆后、章新春归朝受审，却是很令人意外啊，消息传开来，金陵城里议论纷纷……”殷鹏说道。
王文谦轻叹一口气说道：“韩谦是要正其父之名，还是鸠杀逆后恶宦以泄私恨，虽然会有纠结，但最终并不令人意外——我刚才在想的，是世子他的心思，年后似乎活络了许多啊？”
“大人在想这个啊？世子他入京为质，心里怎么都少不了怨气，现在政事堂诸公有求于楚州，世子不想困居王府之中，想要有所作为，心思活络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殷鹏说道。
“年节前后这五六天，传入王府的消息，也未免太密集了啊？”王文谦蹙着眉头问道。
“有什么不对劲吗？”殷鹏想了想，说道，“不管有什么不对劲，世子在信王面前说话，也没有多少分量，倘若真有人故意往这边散播消息，怕也是发挥不出什么作用来……”
“世子在信王面前说话到底管不管用，这也只是各人心里猜测的事情，又或者幕后之人的用意就在这里——当然，这与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不去管什么不对劲，明日我们真是要出去找宅子，这边也实在是太拥挤了一些，而再拖下去，我耳朵都快被那婆娘唠叨起茧子了。”这么多消息，有关李秀遣人见李碛这事，最叫王文谦起疑，但他此时也只是哂然一笑，叫殷鹏将一副红染宣纸递给他，裁出一块，拿浆糊粘到扎成兔子形状的竹笼子上……
在刻意引导之下，绝大多数官员都还休沐在家、安渡年节之际，信王杨元演欲使赵臻出兵武关以迫使棠邑军兵马撤出邓均二州之事，在金陵府的各家府邸宅舍之间传得风风火火，跟真的似的。
而这时候黔阳侯为谋邓均二州，以便被朝廷抓住把柄，甚至不惜暂时放弃父仇，也要将逆后、章新春等人送入金陵受审的消息也在暗中流传开来。
这两种消息，也将年节时的金陵城搞得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担心朝廷与棠邑的关系紧张起来，这日子又没法过得安生了。
太和二年的元月十日，韩谦便在棠邑正式颁布动员令，着孔熙荣在邓均二州，收编年前投降的两州所有兵户精壮，将西北行营军从当前的两万，直接扩编到三万两千众；并使苏烈作为先锋将，在接到令函之日就率前锋军即日起出武关，进入商洛地区，与李碛所部及梁洛王朱贞所部会合，打击敌军在商州北翼的防寨，为大军商洛攻入渭南、进攻雍州打开通道。
除此之外，原驻守淮阳、东湖、棠邑的三旅精锐，都要在原先之前的基础之上，容纳屯田兵各扩编到八千人马；除了赵启、林宗靖所部水步军继续驻扎东湖、棠邑等地，冯璋、何柳锋两部兵马一边扩编，一边北移到石梁及霍邱两地，加强淮河沿岸的防御。
并以周惮为首，以冯宣、温博、韩东虎三人为副将，组成一万八千精锐战兵及两千匠师营的先遣行营军，经蔡汝两州北上，进入河洛，准备协助梁军出华州，从东翼进攻雍州。
与此同时，韩谦上疏金陵禀明此番兵马扩编调动以攻雍州之事，并敦请朝廷提前拨付今年的八十万石粮草，以补此番用兵军资之不足。
同时奏疏里也禀明东湖已经下令要求赤山会分布各地的商船，第一时间全力收购淮西所紧缺的战略物资，然后集中到东湖、棠邑、淅川河口等三地，支持后续的战事消耗。
因此，赤山会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船舶会高度往东湖、棠邑、淅川等地高度集中，还要请诸州县给予方便。
元宵节都还没有过去，河淮战事尾声还没有彻底消除，棠邑诸部将卒刚刚经历河淮战事休整才两个月，便再一次将兵马扩编十万以上，并有五万精锐兵马从武关道及函谷道两路协同梁军进攻雍州，仿佛一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泊之中。
近在咫尺的棠邑，进行这么大规模的兵马扩编调动，特别是赤山会的商船陆续往淅川、东湖、棠邑三地集中，各方密报早两天就传入金陵城里。
沈漾与杨致堂、杨恩、郑榆、张潮等人正在犹豫是先派人紧急赶往东湖质问其事，还是先下令诸州县加强对赤山会过境商船的盘查、留滞。
秦问这时候拿到棠邑遣人递过来的奏折，走进政事堂，“忿愤”不已的有力挥动手里的奏折，朝厅堂里的众人说道：
“韩谦为谋夺邓均二州，如此压榨兵力，当真可以是称得穷兵黩了！”
今日在政事堂值守的是郑榆、黄惠祥、张潮三位参知政事，但张宪、周启年作为中书舍人，平日就在政事堂应卯，他们神色沉重的从秦问手里拿过棠邑奏折阅览。
他们作为中书舍人，照规矩地方直接送入尚书省的奏折他们要先过一遍，不重要的事分送到诸部院司拟议，诸部院司不能决定的奏折才会交给政事堂值守的参知政事览阅给出一个初步的处理意见，最后才会汇总到沈漾及两宫太后处，而军国要政，还要在政事堂召集枢密会议议决。
张宪对秦问的话深信不疑，因为昨天夜里他在信王府杨致堂那里，刚刚得到内线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梁军此次邀棠邑助攻雍州，条件是棠邑助西梁军夺回雍州等关中腹地，而西梁军则将蔡州以及颍州西部地区割让给棠邑。
换在其他时间，棠邑得蔡州、颍州两州的价值不大，但蔡、颍两地划入棠邑，将使邓均两州更紧密跟棠邑连在一起。
诸多消息汇集到一起，便由不得他们不信了。
而一旦他们信以为真，眼睁睁看着赤山会成百上千艘商船以及成千上万的船工水手往淅川、东湖、棠邑三地集结，反应也就迟疑起来，沈漾、杨致堂也只是下令各地盯着赤山会的动向。
短短十数日时间，赤山会在淅川、东湖、棠邑三地集结的船工、水手规模超过四万人，而大小舟船更是多达两千余艘。
这一消息传到金陵，沈漾、杨致堂等人才恍然惊觉到赤山会短短六七年的时间，竟然发展到如此规模，没想到盐铁转运使司所掌握的情报早就过时，一直以为赤山会的船工、水手规模仅有七八千人。
由于赤山会的商货船以及船工、水手，平时都分散于大楚诸州县的溪河湖江及诸多大小码头运输商货，没有谁察觉到这一异常……

第七百一十章 风澜
消息的到来总难免会是有所迟延，但赤山会在淅川、东湖、棠邑三地完成逾两千余艘大小舟船、逾四万精壮船工、水手的集结之后，金陵才得到准确的消息，沈漾、杨致堂、杜崇韬等人怎么都不会觉得这是正常的。
韩谦十日上奏疏禀明联梁伐雍的计划之后，政事堂还特地着有司多关注赤山会舟船的动向。
而郢州、襄城以及沧浪城乃是赤山会前往淅川的必经之所，池、舒、润、扬等地则是赤山会舟船往东湖、棠邑集结的经必之地，这些地方都是右武骧军、左武骧军以及右龙武军等朝廷禁军的监视之下。
一直拖到元月底，才有赤山会舟船及人马集结的准确消息传来，怎么可能是正常的？
不仅消息如此迟延是异常的，而此次棠邑动员、集结人马的意图，也是异常的，绝非是韩谦所声称的那般单纯为联梁伐雍而发兵。
不要说杨恩、沈漾了，杨致堂、杜崇韬、郑榆、张潮一个个在这样的世道熬活下来的大臣、宿将，哪一个会是蠢货？
发兵进攻雍州，用不到水军。
而即便棠邑境内物资不足，需要从其他州县采购一批，但什么规模的物资集结，需要一次就动用四万多人马的水路运输？
集结于三地的赤山会两千多艘舟船加起来，总运力即便没有一百万石也相差无几，这也就意味着如此庞大的运力，一次都用足的话，就能运送足以保障五万兵马近两年的作战物资消耗。
而正常的后勤保障，即便棠邑军的这次联梁伐雍所需物资都从棠邑之外筹措置办，以水路三个月为一个运输周期计算，棠邑军也仅需要集结六到八分之一的舟船运力就足够用了。
而至于物资运抵荆子口、武关以及颍水沿岸码头之后的陆路运输，可能会需要数倍规模的运军，但那也与赤山会没有半点关系。
现在情况下，棠邑以往通过赤山会对江淮、川蜀等地的商货输出，也都暂时中断下来。
除了赤山会的异常集结外，韩谦十日上书出兵伐雍的同时，也请朝廷提前调拔今年应付的八十万石粮谷。
韩谦的奏疏自然被搁置起来，没有拿到政事堂议决，更没有交给两宫太后裁定，自然不会交给度支司、盐铁转运使司去执行。
理论上棠邑无法额外从朝廷得到一粒粮食。
然而等沈漾派人调查赤山会这次异常集结的诸多细节外，才突然间惊觉，理应年后分批从诸州仓运往襄北供给招讨军补给的粮秣军资，年节之后的两三天时间里，就相继接到盐铁转运使司的函文，要求将诸州仓已经提前收拢好的粮秣物资，全部交于赤山会的舟船提前启运。
这些事都发生在韩谦正式上奏疏之前。
赤山会拥有载量逾五千石的大仓船，长途运送大宗物资又快又省，这几年大楚的几处主要纲粮州基本上都交给赤山会承运。
招讨军集结八万多人马，去年半年就消耗粮秣等物资近八十万石。
今年考虑到最终要促使赵臻率部出武关，接掌邓均两州，以及保持对梁州叛军的军事打击，对襄北的军事物资拨付，即便考虑会就地解决一部分，但计划从外州县调拔的不会低于一百万石。
这些粮秣物资，自然不会是直接从金陵调运，而是指定几处纲粮地，统筹安排将纲粮以及捐赋的其他各类物资，直接运往竟陵、襄城等地。
在韩家的斡旋之下，之前以及之后的物资运输，基本上都由赤山会承担。
现在盐铁转运使司发函，提前集中启运一批物资，虽然有跟计划有些不一致，但州县都没有怎么起疑心。
当时韩谦还没有正式上奏疏，京中也没有下令要诸司关注赤山会的异动，而即便后续有令旨传到州县，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棠邑军的诸多异常，意在争夺邓均二州的辖管权，并没有几个人将这些事直接联系起来。
这些粮秣交给赤山会的舟船承运，各地同时还都会派出押纲官。
不过在船运途中，这些地方派出的押纲官又接到盐铁转运使司的文函，提及因棠邑筹措讨雍战事所需，这批粮秣物资将更改计划，需直接运往淅川、东湖及棠邑等地卸货。
押纲官多为官职低微的小吏，难以直接对抗盐铁转运使司的函令。
更何况赤山会都是棠邑的人马，他们对抗也毫无作用。
有一些人较为警醒，但也只是提前派人回各自的州县传禀消息，再由州县派人金陵核实。
除了原本应供给招讨军的粮秣，也有一批年后二三月份才会陆续启运到金陵的纲粮，也被赤山会用同样的手段提前截走。
统计下来，诸州县总计有逾四十万石粮草，被赤山会截走了。
这时候谁还能认为这一切是正常的？
在新的消息不断汇总过来之时，尚书省内的气氛压抑得就像暴风雨将来临之际的那一刻，谁也猜不透棠邑这次到底想干什么。
“盐铁转运使司转让诸地的公函，皆是韩道昌在年节前后签署用印，有两个州接到函令后，还曾派人携函紧急赶到京中，找盐铁转运使司核验，但年后司院值守的两名主事，皆是韩道昌的人，消息就这样被隐瞒下来。而这两名主事三天前借巡视棠邑的粮运，都随韩道昌前往东湖了——我刚刚派人核察过，这两名主事的家人也于数日前秘密离开金陵。”张潮身为盐铁转运使，坐在政事堂之上，看着沈漾、杨恩、杜崇韬、杨致堂、郑榆、郑畅等人虎视眈眈的盯过来，也是羞愧难当。
他身为盐铁转运使，不仅盐政及诸榷卖之政，乃至纲粮贡赋的转输以及各地所设诸多的市监，皆是他掌管。
赤山会的商船能通行于州县，首先要拿到盐铁转运使司的照帖，之后才能是与州县交涉；而赤山会输纳的市泊税及过税等，也都是由盐铁转运使司在各州下辖的市泊司及盐铁监院直接打交道。
当初延佑帝同意赤山会于诸州贩运商货，也下旨要求盐铁转运使司负责严加监管。
就在盐铁转运使司的眼鼻子底下，赤山会报备七千多名船工水手，实际拥有的船工水手多达四五万人，而这次赤山会直接从诸州县截走四十余万石粮草拖到这时候才被察觉，纰漏都出在盐铁转运使司。
当然，这一切可以说是韩家势大之后，韩道昌在盐铁转运使司任郎中官却能与他分庭抗礼所致，但张潮以户部侍郎兼领盐铁转运使，又岂能推御掉所有的责任？
“当立即请两宫太后下懿旨，着大理寺缉拿韩道铭等人归案，并着右龙武军、左武襄军在润州、池州以及信王在楚州加强戒备，以防生变！”郑榆神色凝重地说道，即便他郑家之前与棠邑合作颇好，但在这样的严峻事态面前，他需要首先站出来表态。
“不管韩谦的意图是什么，但年后朝中风议韩谦为夺邓均两州的治权而决意联合梁军进攻雍州的消息大盛，必然与这一切有直接的关系——棠邑密谍不会仅限于盐铁转运司及户部，比起立刻缉拿韩道铭归案，大理寺、御史台及刑部或者更需要从这一条线索，去摸清楚朝中到底被棠邑渗透到何等地步。”杨恩蹙着眉头说道。
此时的棠邑仿佛是被铅色乌云浓密的笼罩着，他也彻底看不透韩谦到底想干什么，但有一点他是深感后怕的。
金陵足足有一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竟然被近在咫尺的棠邑完完全全的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很多主张上，杨恩跟棠邑很是接近，但不意味着他会容忍韩谦有逆而取之的野心。
不管怎么说，除了着侍卫亲军以及拱卫京畿两翼的右龙武军、左武骧军百倍警戒，除了派信使赶往楚州见信王杨元演，着其提高战备等级外，梳理朝中被棠邑渗透的程度，在杨恩看来，也是急切需要做的事情。
要不然的话，不仅金陵的一举一动都在棠邑底下，将处处受制于棠邑。
“这个云朴子要不要着大理寺立刻派人过去缉拿归案，由大理寺的刑吏接手，应该能从他身上挖出更多的东西来！”黄惠祥阴沉着脸问道。
听郑榆这么说，诸多人又是一怔。
慈寿宫变一事，很明显说明云朴子乃是受韩谦所命潜伏在长信宫附近的暗桩，但要是直接缉拿云朴子，由大理寺的酷吏接手，是有可能挖出更多的东西，也极可能将宫变背后更隐密的曲折挖出来，但这又必将直接动摇新帝继位以及长信宫太后的根基。
黄惠祥的用意是这个？
延佑帝遇刺身亡、慈寿宫变发生才刚过去半年，难道说他们就要废黜新帝，另立福王为帝？
“要不要缉拿云朴子，或许当禀明长信太后再议。”周启年身为中书舍人，在政事堂议事没得赐座，他与张宪、秦问等人站在诸位所坐的两列长案之后，遇到必要时才会站出来发表意见。
此时议废立，看似对黄家最为有利，但周启年深知此时擅议废立，会直接损坏政事堂诸相的威信，京畿中下层将吏以及诸州县必然人心惶惶。
没有棠邑这个迫切的威胁在前，有这样的机会，黄家自然要利用，京中慌乱一阵子也就熬过去了，但要是棠邑真有藏着什么野心，他们此时擅议废立，先将自己搞得虚弱不堪、一片混乱，不是犯傻是什么？
虽然黄惠祥是目前在中枢代表黄家之人，但周启年不能不为大局着想。
“在这样的大是大非面前，长信太后应该会有分寸——侍卫亲军暂时先确保诸门防务不会出什么异常，便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们进宫参见长信太后，请长信太后拿主意！”杨恩看向沈漾、杨致堂、杜崇韬三人说道。
他们直接派人去拘捕韩道铭、云朴子，与长信太后亲自下诏拘捕韩道铭、云朴子，这背后有着本质的区别。
即便长信太后及新帝是得棠邑暗助登位，但棠邑真要有逆而取之的野心，杨恩也相信长信太后也知道要怎么取舍。
他绝不敢想象这时候擅议废立能有什么好处……

第七百一十一章 长信太后
“韩谦倘若只为助梁军伐雍，断无必要集结如此规模的舟船与船工、水手，而此时仅东湖、棠邑两地除了七八千名棠邑水军外，还总计集结有三万四千余赤山会的船工水手，皆进水军大营，并有编训、操练的迹象——虽然棠邑目前还没有直接切断京畿与江东、江西、淮东、湖南、荆襄的水路联系，但实际上已经没有区别。”
长信宫的大殿之中，沈漾嗓音沙哑的解释当前的事态严峻，他们分析来分析去，棠邑此时集结赤山会人马，唯一的目的就是威胁及控制长江水路，而长江水路却又是大楚的命脉所在，说道。
“而年节前后风议四起，包括棠邑使逆后、天佑帝孙杨汾归金陵受审，此时看来应该都是棠邑秘密安排的阴谋……”
清阳坐在锦榻之上，清艳明丽的妆容下，神色也是异常的凝重。
虽然沈漾与诸大臣走进长信宫所言之事极为惊人，但她却没有太多的惊惶失措。
也许是经历过喋血宫变，内心被磨炼得强大，也许是这段时间参与处置国政，叫她养在处事不惊的容仪。
这时候听沈漾述说过事态严峻，她也是尽可能用平静的语气，蹙着眉头问道：
“除了赤山会异常集结以及韩道昌借盐铁转运使司私发赦令截夺粮草军资外，棠邑军兵马可有气势汹汹的往北岸集结而来？”
“这个暂且还没有，”沈漾说道，“从侍卫亲军新挑选斥候派往北岸，传回来消息，目前棠邑军精锐兵马主要还是在北线，暂时没有南移的迹象，但淮西境内水陆通畅，棠邑军精锐兵马南移的速度会非常的快，我们不能不防。还请太后下诏，缉拿韩道铭、云朴子等人归案，以能尽快搞清楚黔阳侯的意图！”
有的兵马调动，一天只能走二三十里，有的兵马调动，甚至能日行百里，这与部队的精锐程度及后勤保障程度密切相关。
目前长江水路已为棠邑所控制，右龙武军及沿江诸州兵虽然水军加起来也有一万多人，但分散各地——即便是右龙武军的水营也是分散扬润以及郢襄等地，目前被切割开来，棠邑军有着控制长江水运的优势，兵力调动的速度将更快。
沈漾担心长信太后深居宫禁，不懂这些道理，忍不住多提醒了几句。
“周兵部与张蟓、赵臻率八九万兵马屯于襄樊，不仅能夺下邓均二州，还能从平靖、武胜等关攻入光州、霍州，而信王在楚州，也随时可以攻入滁州——哀家虽然妇道人家，但这些简单的用兵道理，也是知道的，不需要沈相教我，”清阳脸色微微一沉，不悦地说道，“诸事都未查明，没有私刑加诸大臣的道理。”
“这……”沈漾、杨致堂、杜崇韬、杨恩皆面面相觑。
虽然这段时间来，长信太后也是锋芒日渐凌厉，在很多事情上都坚持自己的主张，不再任由诸臣摆布，但他们还是没有想到长信太后这时候会断然否决掉他们拘捕韩道铭、云朴子进行审讯的建议。
他们原本是好意，想着此时由长信太后亲自下诏拘押韩道铭、云朴子，即便半年前那场宫变之中有些曲折及隐秘被揭穿，也不会直接将长信太后及新帝牵涉进去。
“怎么，莫非你们怀疑哀家与黔阳侯暗中勾结？”清阳陡然间绷起脸，面如寒霜的盯着大殿之上一干大臣，字字惊心的问道。
“微臣不敢，只是事态紧急，有些事不得不从权，请太后恩准。”沈漾等人忙不迭说道，但犹坚持他们的主张。
“哀家心里清楚，宫变背后还有一些曲折，而彬儿能坐上这皇位，也多半是黔阳侯所期待，但哀家心里更清楚，我儿坐上这位子，便是大楚皇帝，命中注定要守护这片疆土。你们一个个也是对大楚忠心耿耿，并无不臣之心，但你们不能将哀家当成什么不懂的妇道人道——黔阳侯及韩家，要是对大楚忠心耿耿，哀家用他们自然不会是什么错事，但他们真要有什么不安分的心思，哀家也绝不会容他们危害大楚社稷。”
清阳站起来，眸光清冽的环视诸臣，一字一顿的问道。
“你们对哀家还有什么不满吗，还是对我儿杨彬坐在大楚皇帝之位上有什么不满？”
见长信太后这一刻直接将废立之事拿出来质问，沈漾、杨致堂等人也是暗暗心惊，一时间纷纷避开她凌厉而寒冷的眼神。
即便他们早就知道当年未正式嫁入大楚之前，年仅十五六岁就女扮男装随其兄走入大楚的少女，不会是一个简单的人物，但也没有想到她这一刻的锋芒会如此凌厉。
面对长信太后如此盛气凌人的质问，诸人又能说什么？
他们这时候跑到长信宫来，甚至都没有知会明成太后，不就是要避免在这一刻妄议废立吗？
清阳环顾左右，目光最后落到秦问的身上，说道：“秦问，你替衰家拟诏，着韩道铭、云朴子二人速到崇文殿接受质询——”
“是！”秦问走到大殿侧面的条案之后，等宫侍研墨铺开空白诏书，便着笔拟就手诏，读了一遍，见沈漾等人没有意见，便递给清阳用印。
清阳着宫侍即刻赶往韩府及崇福观传诏，临了又跟沈漾等人说道：
“你们都先去崇文殿候着吧，也不要忘了请明成宫那位一起去听一听是怎么回事，省得到时候说哀家一人会受奸佞蒙蔽……”
沈漾、杨致堂、杨恩、杜崇韬等人都面面相虚，心里想着，不管怎么说，先去崇文殿等见到韩道铭、云朴子再说其他。
待沈漾、杨致堂等人先走出长信宫大殿，清阳才颓然坐回到锦榻之上，仿佛刚才那一刻就耗尽她全部的气力，过了半晌后才站起来往寝殿走去。
“太后……”
一名年老宫侍走进寝殿来轻声唤道。
清阳眼光又尖锐起来，示意身边人都先出去，盯着这年老宫侍质问道：“韩谦他到底想干什么？”
“侯爷想做什么，老奴怎么可能知道？老奴一来不想看到太后被沈漾他们逼迫得阵脚大乱，之前才忍不住提醒太后一声；此外也是受人之请，就是将一些话转告太后知道而已……”年老宫侍笑着说道。
“哼！”清阳冷冷一哼，眸光冷冷的盯着年老宫侍，冷声说道，“黔阳侯当真以为哀家是好欺之人，以为哀家真会事事受他摆布？”
年老宫侍慢条理丝地说道：“宫变之时，虽然诸事背后难以尽数掩去棠邑的痕迹，但当时太后与大皇子依旧是沈漾、杨致堂他们最佳的选择。只不过时过势变，黄家真正叫沈漾等人忌惮的人物乃是黄化，而非黄惠祥或黄虑。宫变之后，黄化坚持不入中枢，在湖南也坚持不直接掌握兵权，甚至在左武骧军之中，也告诫其子黄虑收敛锋芒，军中将校多用张封或沈漾、杨恩、杜崇韬等人推荐的嫡信，以示黄家实在没有沾染兵权的野心。然而，黄化如此千方百计，无非是想消除沈漾等人对他的戒心。而沈漾、杨致堂等人看到黄化没有专擅朝政的野心或者可能，那明成太后及三皇子就会转而成为他们新的最佳选择，更不要说信王及信王府的那位世子，也都不是省油的灯——当前的形势下，沈漾等人绝不敢妄议废立之事，或许是太后唯一能抓住主动的机会，而这机会也是稍纵即逝，望太后小心应对，而或许只有内侍府这步棋能为太后所用！”
“这个不用你指手画脚来教我，你去皇陵找姜获吧，宫里还有谁是棠邑的暗桩，以后都给哀家老老实实守在皇陵里，莫要再在哀家面前出现了，要不然不要怨哀家不留情面。”清阳声音寒冷地说道。
“太后这时候有与棠邑切割的心思，老奴理解，老奴也绝不敢违诏不遵，但太后要知道侯爷他这些年绝没有加害太后与陛下的心思。”宫侍说罢，施了一礼便悄然声息的走了出去，似乎他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似的。
清阳怅然坐到窗前，怔怔想了片晌，拿起一张素纸，执笔写道：“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就像她一直在猜测下半阕词到底是什么，她也无数次试着自己去填下阕词，但怎么都不感觉缺了一些气势、意韵，这一刻她也完全不知道这个人下一步到底想干什么。
俄而，清阳又发狠的将案前素纸撕成粉碎，眸光凌厉的想，即便是他，想要害到彬儿，也绝对不行，吩咐守在寝殿外的人：“摆驾去崇文殿！”

第七百一十二章 殿中
崇文殿依旧是帝国的中枢，此时夜色暗沉下来，大殿之上数十盏明角灯照得通明如昼。
御案之后，清阳与明成太后黄娥并肩而坐，新帝杨彬像木偶人似的坐在她们二人的中间，两只小手分别由清阳及明成太后黄娥两人牵着。
新帝杨彬想要将右手从明成太后黄娥手里抽回来，神色间却又有些畏惧，害怕被数落不懂规矩。
照规矩明成太后才是他的母后，他娘却是什么圣母皇太后，他小小的年纪辨不得里面的区别。而就是这位“母后”，曾假装不慎将他推下高高的台阶、摔得头破血流，他娘却要他慌称是身边宫侍照顾不周，自己无意摔倒。
沈漾、杨致堂、杜崇韬、杨恩、郑榆、郑畅、张潮等人皆得赐座，韩道铭与须发皆白的云朴子奉诏进宫，此时站在大殿之中。
韩道铭环顾左右，都没有要给他赐座的意思，不咸不淡地问道：
“却不知何故，沈相、寿王爷你们摆出一副三堂会审的样子对我？”
“你兄弟二人串谋，私截纲粮运往棠邑，而赤山会这些年也是你兄弟二人密谋之下千方百计欺瞒朝廷而悄然滋大，”张潮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职，成为众矢之的，这时候自然要第一个站出来，将所有的责任推到韩道铭、韩道昌的串谋上，冷笑道，“韩大人不会这时候都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吧？”
“有些事情确实是没有提前禀明，但绝非有意欺瞒，实是担心诸司犹有蒙兀人的密谍潜伏，致消息泄漏，天下之势崩坏。”韩道铭此时也年逾六旬，鬓发霜白，但说话中气甚足。
“什么事情没有禀明？”清阳问道。
“禀太后，梁帝遣人押送逆后、先帝王孙杨汾南归金陵受审时，还捎来一道密信，”韩道铭说道，“梁帝朱裕在密信之中称自己病入膏肓，而其长子梁洛王朱贞从雍州城突围时身中毒箭，亦命在旦夕——这两道消息经棠邑密谍验证，皆确凿无误，因而去年底看似梁军从东梁叛逆手里夺回河洛，但河洛形势实则是危如累卵。梁帝封锁一切消息，而此次假借联兵伐雍的名义，邀棠邑出兵进入河洛，实则是尽最后的可能，避免河洛形势崩坏！”
韩道铭的话仿佛巨石掷入湖中，顿时在众人心间掀起惊天巨澜。
过了良久，张潮才盯住韩道铭削瘦的脸，穷追不舍的质问道：
“河洛形势危如累卵，棠邑为何大肆往淅川、东湖、棠邑三地集结赤山会的人马？而赤山会不经报备盐铁转运使司，船工、水手激增数倍，可将朝廷有半点放在眼里？”
不仅张潮想要推卸责任，必然要揪住这点对韩道铭穷追猛打，恰恰也是这点最令在座的众臣最触目惊心。
叙州及东湖等地差不多垄断江淮地区的造船业是不假，但棠邑水军的规模一直以来都不甚大。
即便是夺得寿、霍等地，棠邑水军防区扩大延伸到淮河中上游流域，棠邑水军的战卒加船工水手，长期以来也就保持一万人左右。
赤山会向盐铁转运使司报备的船工水手，最早时是四千余人，连年有所增加，但年前正式报备的人数是七千九百余人，另外还额外八百人规模的武装护卫。
辰州危机时，赤山会往沅江上游也仅集结四千多人马，就是那一次御史台就有官员屡次上书弹劾，担心赤山会势力滋大、尾壮难制。
左右五牙军水师覆灭之后，中枢在诸方牵制下，都没能重建水师力量，宫变之后，织造局武备所属的一部分水军力量，也被吕轻侠裹挟而走。
不过，除右龙武军编有较大规模的水营外，淮东将扬泰两州移交之后，这两地州兵总计编有两千人规模的水营，也都是枢密院调派将领出任杨泰两州的兵马使时接掌。
再加上池、宣、润、苏的地方州兵水营，朝廷必要时在长江中下游能调动一万四五千人规模的水军战力。
除此之外，信王杨元演在淮河下游还拥有一支堪称精锐的水军战力，黄化在岳阳也积极推动湖南诸州加强水军的建设。
这时候，大楚内部诸势力的水军力量，还能算是勉强保持平衡。
这也沈漾在当前形势下，退而求其次所能追求达成的目标。
只是，谁能想象赤山会在数年之间悄然壮大是报备之数的五倍还多？
棠邑这些年重甲步兵、马步兵规模在不断的扩大，水军却没有相应的扩大，金陵诸人也都信以为真，谁能想象这一切是棠邑有意制造的假象，谁能想象棠邑实际将水军可动员的潜力都隐藏在潜伏在水面之下的赤山会中？
杨恩、杨致堂、杜崇韬等人也是虎视眈眈的盯住韩道铭，这诸多事，断不是用梁帝病危就能全部解释得通的。
韩道铭平静的继续说道：“棠邑有明确的证据表明吕轻侠发动宫变之前，曾多次秘密派逆贼姚惜水、周元等人前往淮东联络——吕轻侠发动宫变，旋即就被沈相、寿王爷率众扑灭，以致淮东恶迹未显，但在座诸位就敢拍着胸脯说他对朝廷赤胆忠诚，绝无与蒙兀人勾结的可能？河淮一战，棠邑拼尽全力抵挡虏贼，为君父报仇雪恨，想必诸位也看到信王在楚州坐壁观望，在座诸位能拍着胸膊说河淮战事倘若拖延到现在，信王就没有与蒙兀人勾结起来进攻棠邑的可能？韩谦在这个时候集结赤山会人马，实在是形势太危急，实在是担心梁帝病危的消息传开出去，某些人的野心会按捺不住蠢蠢欲动。京畿有数万精锐护庇，短时间内不需要担心什么，但棠邑不能不忧背腹受敌——”
这算是什么理由？
信王从来都不是善茬，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但在宫变之后，信王便交还扬、泰两州的治权，还使赵臻率部加入招讨军，进剿襄北叛军，已然表现出足够的诚意。至于棠邑出兵接援汴京梁军南撤，在下蔡郸县与东梁军、蒙兀兵马鏖战，信王杨元演在楚州是选择坐壁观望，但这也是他们所默许的，甚至京中都没有假惺惺的下诏去敦促楚州出兵，这责任自然不能赖到信王杨元演的头上。
而即便退一万步，棠邑有足够的理由需要百倍防备楚州，但私自截留纲粮是什么，将那么庞大的水军力量藏在赤山会之中而刻意隐瞒赤山会的规模，又是什么？
这时候却没有追问下去，一来思虑梁帝病危这一消息的真实性，一来也都清楚韩道铭的姿态都摆在这里，他们这样也追问不出什么更实际的东西来。
过了半晌，杨致堂看向云朴子问道：
“云道长，你有什么话说？”
“老道每日在观中修身养性、读经礼道，这诸多事与老道何干？”云朴子摊摊手，反问道，“但寿王爷一定要老道评说一二，老道觉得韩尚书所言，很有些道理，就不知道沈相有什么话说了……”
“黔阳侯忧楚州心存异志，但这绝非他擅断独行、无视朝廷的借口，”清阳俏容冷冽，高踞御案之后，截过话头，问道，“黔阳侯此时何在？”
“韩谦已经去了洛阳，人都不在东湖，微臣也不知道沈相、寿王爷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是要摆给谁看？”韩道铭施施然说道。
“韩谦亲自去了洛阳，梁帝朱裕他想要做什么？”杨恩、沈漾这一刻也按捺不住，身子往前倾来惊问道。
“梁帝病危，梁洛王又毒伤在身，其余二子又年幼难理军政，梁帝认为韩谦数次拯大楚于危困之中，仁信忠义皆称当世之典范，便有暂将河洛军政之事相托、以待梁洛王病逾或二子长成之意。”韩道铭说道。
杨恩惊疑不定的看向沈漾、杜崇韬、杨致堂等人。
他们这两天是没有查到韩谦身在何处，却没有想过韩谦亲自率两万精锐去河洛了。
清阳却比众人想象的镇定许多，看向沈漾，问道：“沈相还有什么话要问韩大人的吗？”
沈漾当然有太多话要问，但他知道除非长信太后准许将韩道铭、云朴子拘捕起来，由大理寺或御史台的刑吏介入，要不然他不指望能从韩道铭嘴里问出多少更实质的内容来。
他们甚至无从判断韩道铭刚才所说的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沈漾思虑片晌，见其他人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建议，便说道：“或请韩大人、云道长暂回府观，但不得随便离开，以备太后随时能够召来问询……”
“杜大人，除韩大人、云道长外，你再着一队侍卫亲军护送秦大人回府，不得叫他人滋扰之！”清阳不理会坐在一旁的黄娥，直接下诏将韩道铭、云朴子以及秦问三人软禁起来。
长信太后下诏软禁韩道铭、云朴子，沈漾、杨致堂、杨恩等人自然赞同，但听她下诏要同时将知制诰秦问一起软禁起来，皆愣在那里，都怀疑是听岔了，不约而同的朝站在沈漾身后的秦问看过来。
秦问轻叹一口气，长信太后此举，不仅是决心切割与棠邑的关系，也是要借他打击沈漾、杨恩等人。
当然，他之前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会发生，也没有什么惊慌失措，只是沈漾愕然惊坐的看过来，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好受，走将出来，朝沈漾长躬而礼：
“秦问这些年愧受沈相照顾！”
“你……”沈漾站起来问什么，却是一个踉跄，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难以置信的盯着秦问。
秦问要走过去搀扶他，他也是用力的将秦问推开，狼狈不堪的扶好坐墩，手脚有些发抖的坐好。
杨恩、杨致堂、杜崇韬、郑榆、郑畅、张潮、黄惠祥以及张宪、周启年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目瞠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沈漾以子侄视之、机要皆要问之的秦问，竟然是韩谦这些年来埋在沈漾身边的钉子？
这简直比当年王琳乃淮东暗桩、文瑞临乃是梁国蛰虎，更令他们震惊不已。
难怪赤山会这些年能隐藏得这么好？
赤山会之事，除了盐铁转运使张潮有失察之责外，理论上州县也应该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棠邑不可能掩饰得不露一点破绽。
然而，倘若在诸多机密奏疏在汇总到政事堂之前的最后节点上，一切有可能引起警觉的疑点，都被秦问悄无声息的抹掉，也无怪乎他们都会变成瞎子了。
“年后，你邀我们去信王府见世子杨聪，也是有意而为之？”
杨恩之前就断定年后的风议必是棠邑有意在幕后操纵，周启年再要想不到这点，都可以找条地缝钻进去了，但他此时还是太震惊了。
倘若秦问早就被韩谦拉拢过去，那朝中还有多少人是能值得他们信任的？
清阳一双冷冽的妙目扫过众人到这时都难抑震惊的面孔，她不能叫沈漾、杨致堂他们先察觉到秦问有问题，那样的话，她就太被动了，非但洗不清之前与棠邑勾结的嫌疑，甚至还会被沈漾、杨致堂等人认定她的存在，将是朝廷后续限制或打压棠邑的巨大妨碍。
到那时候，黄娥这贼婢即便不跳出来，沈漾、杨致堂他们也多半不会再容她对朝政指手画脚。
清阳想到年老宫侍的话，心里暗想，不管那人到底打什么主意，自己唯一能抓住主动的机会，或许还真是眼前杨致堂、杜崇韬等人不敢轻议废立。
想到这里，清阳进一步紧逼诸人问道：“是不是着内侍府的人先请韩大人、秦大人、云道长下去吧？”
既然无法从韩道铭等人的嘴里问出什么，留下韩道铭、云朴子、秦问等人在场，只会叫众人更加难堪罢了。
当然，长信太后之前说由侍卫亲军将这三人遣回府观软禁起来，这时候却说由内侍府的人负责，众人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大的区别——内侍府目前在杨恩之下，主要是宗室里老人及宗室命妇掌事，这样的时刻反倒能给众人更多的信任感跟依赖感。
当然了，长信太后下诏对这三人仅仅是进行软禁，而不采取其他措施，众人暂时也无话可说。
他们此时都没有搞清楚韩谦的真正行踪，也没有搞清楚梁帝朱裕是否真已经病入膏肓或者已经驾崩，现在就将棠邑及韩府的行径定性为谋逆，无疑是轻率而冒险的。
而这时候即便要拿秦问治罪，也只能着御史台以“私结朋党”进行弹劾。
即便最终决定要撕破脸，那也得等他们先有自保的底气才说。
看着内侍府的人“礼送”韩道铭、云朴子、秦问三人离开，众人在大殿之内过好一会儿，都没有恍过神来。
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是韩道铭的话有几分可信，以及韩谦到底想干什么，还一个就是朝中到底被韩谦渗透到哪一步。
是不是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子，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反倒更复杂了。
“咳……”沈漾猛烈的咳嗽起来，这才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沈漾从袖子里取出手巾捂住嘴角，咳嗽了好一会儿才止住，看着手巾上的一抹殷红血迹，心如死灰的他也是不顾，径直收入袖中，走到御案之前，伏身跪下：“老臣已眼拙，察人不明，致朝廷处处被动，有负先帝及太后的信任，实无脸再苟且留在朝中，请太后准许老臣告老归乡……”
见沈漾此时竟欲告老离去，众人又皆是一惊。
清阳眼眸盯着沈漾灰败的枯瘦老脸，心知秦问之事对他打击不少，但还不至于叫他这时候摞挑子走人。
而她选择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机将秦问的身份揭穿，是有打击沈漾的意思，但只是想打击他的气焰，而非将他从朝中逼走。
清阳不给黄娥那贱婢说话的机会，语气和缓的跟沈漾说道：
“秦问罔顾朝廷大义私交大臣、以结朋党，与沈相何干？而此时大臣、王侯拥兵自重、擅议兵事不说，还是百般勾结廷臣内宦，朝廷飘摇，沈相又何忍心弃哀家与陛下而去？”
不管怎么说，只要韩谦一天是楚之大臣宿将，为韩谦所用的秦问就不能算是敌间——秦问对沈漾的背叛，虽然叫沈漾是那样的不堪，但认真细究起来，连一个“察人不明”的罪名都不能公开拿出来说。
杨恩、杨致堂、杜崇韬、郑榆、张潮等人，也绝不会希望沈漾这时候袖手而去。
“叙州因韩道勋、韩谦父子而兴，韩谦又多年在先帝身边主持缙云楼，之后又兴赤山军，朝野上下多有棠邑私棠，哀家并不奇怪，宫变之时，云朴子提前示警，又引哀家带着陛下藏入尚书省时遇到秦问，哀家当时惶然无策，一切只能倚重云朴子、秦问，但事后想来这一切未免太巧合了。”
清阳见沈漾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回去，没有再提请辞之事，继续说道。
“只是黔阳侯镇守淮西御敌于外，韩道铭又是大楚重臣，哀家也不便细究这里面的曲折，想必众卿家与哀家是一个心思。然而，现在不管他们再如何巧舌如簧，也应将叙州、缙云楼、赤山军的旧人隔绝在朝堂之外，想必诸卿家都没有意见吧？”
沈漾心思还没有恢复过来，杨恩看向杨致堂、杜崇韬他们。
虽然他们也知道长信太后说这些话，有为自己辩解、并有与棠邑进行切割之意，但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宫变之时长信太后与棠邑暗中勾结，但最终的心思还是想着大皇子继位。
这并不能算有害杨氏宗室的利益。
而此时长信太后也表明了立场，他们还能怎么办，这时候罢黜新帝，另立福王？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得先熬过此节，再说其他，而当前首先要做的，除了加强戒备，查清楚韩谦的行踪之外，也确实需要将朝中与棠邑可能会有牵涉的将吏都隔绝起来。
“太后所言甚是，或可令这些官吏休沐在家，不得再参与诸部院司之事，再暗中顺藤摸瓜进行稽查。”杨致堂沉吟道。
清阳想到年老宫侍所说她此时唯有内侍府这步棋可用的话来。
虽然宫里还留用大量的宦官、宫女，但内侍省改为内侍府之后，宫里所主事的，主要还是宗室耆老与宗室妇。
这里面有病逝寿春的老皇叔杨泰之子，有天佑帝两个嫡亲妹妹，也有天佑帝两个女儿即延佑帝的两个姐姐及家人；像杜崇韬之妻，在宗室之中血缘关系还是较远的，但人数更多。
金陵逆乱时，居于京畿的宗室，绝大多数都被迫随宗正卿杨泰附逆、奉立当时的太子杨元渥为帝，之后又被裹挟逃去寿春。
一直到梁楚和议时，这些人才被放回来。
即便延佑帝没有治他们附逆之罪，依旧以宗室视之，但无疑在金陵城里已然低人一等了。
而延佑帝在世时，即便令内府局继续供给奉养，但相比较金陵逆乱之前的优渥大为缩减，征没的田宅也再没有赐还。
还是在宫变之后，内侍省改内侍府，使宗室耆老、宗室女主事，他们的状况才稍稍改善一些。
而这半年来，这些人在长信宫、崇文殿乃至明成宫伺候，清阳也是能感受到他们的讨好与巴结之意——除了这些人外，清阳也想不到金陵城里还有什么人能为她所用了。
清阳这一刻犹为深刻的感受到，历朝历代为何要用外戚了。
除了自家的兄弟姐妹之外，深居宫禁之中的女子，能有什么人真得值得信任、依赖？只可惜她孤身在金陵，身边并无兄弟姐妹可用。
当然了，这些宗室南归后，因为身上都打下“附逆”的烙印，与朝臣以及自诩清流士族之谓的江东世族宗阀格格不入。
清阳心想她需要这些人，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叫他们也知道，唯有在她这里才会得到重用，才会恢复往日的荣光，并不需要担心他们中有多少人会投向黄娥那贱婢。
想到这里，清阳又说道：
“无论是刑部、大理寺，还是御史台，都有棠邑之私吏渗透，哀家觉得非常之时，涉及此事之询查，皆由杨恩率内侍府负责，诸卿可有异议？”
“太后，此事……”
清阳提及此议，实际是在内侍府之下重开缙云司，以掌握监察朝野官吏之权，虽说杨恩乃是执掌内侍府的大臣，却不想再开恶例。
“杨侯爷，你身为内侍大臣，这事暂且还是听一听沈相、寿王爷是什么意见。”清阳截住杨恩的话头，不叫他发表意见，而是看向杨致堂、沈漾……

第七百一十三章 幽宫
沈漾虽然没有再提请辞告老之事，但他此时怔怔坐在那里，一时间都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众人都担心他受秦问之事打击太大，这时候都看向杨致堂，看他对这事有什么意见。
杜崇韬之妻德清老郡主就在内侍府任事，他也不便多说什么。
“这事遵照太后的懿旨，也无不可。”
内侍府目前主要是杨恩与宗室耆老、宗室妇执事，杨致堂今天受到的震惊已经够多了，一时间无法思虑太细，但在大臣与宗室之间，他还是天然偏向于宗室，自然不会反对加强宗室的权柄。
而长信太后能与棠邑切割关系，即便稍稍强势一些，他也不会特别在意。
再说了，长信太后再强势，还能比福王继位后的黄家更强势？
杨致堂也不想别人在这事上纠缠，岔开话题说道。
“当前更紧要的还是要搞清楚韩谦是不是真去了河洛，搞清楚梁帝请韩谦率兵进入河洛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今天大家内心受到的冲击够多了，但其他的都还没有这个真假莫辨的消息冲击更大。
“梁帝有没有可能真的病入膏肓，而长子洛王又身遭毒创，在强敌环伺河洛之际，才不得不托孤于棠邑？”张潮迟疑的问道。
“倘若只是受梁帝托付以护孤小，韩谦何需将赤山会这些年隐藏的实力暴露出来，还要将这些人马都集结到棠邑、东湖？”郑榆摇了摇头，觉得整件事里还有太多的疑点，说道，“我觉得韩道铭的话不足信。”
“梁帝病危托孤或许不假，只是韩谦未必就甘于如此，或有更大的野心也说不定？”杜崇韬蹙着眉头说道。
他当然也不会相信仅仅是单纯的托孤，作为统兵多年、早年甚至与李遇等人齐名的大楚宿将，他更相信对军情及基本势态的判断分析。
目前除了一部分棠邑水军与赤山会人马在南线集结外，棠邑真正的精锐步卒主力都部署在北线或西北翼。
除了直接进入河洛的近两万精锐外，孔熙荣所部能从邓均两州征调多少投附兵户余丁实际是未知数，并无棠邑虚夸的一万两千人之多，但杜崇韬能肯定至少有两万人马是从淮西境内调过去的精锐。
还有一点就是在长信宫大殿之中，长信太后所提及的。
周炳武、张蟓、赵臻在襄北有八万多兵马，信王杨元演在楚州有三万多精锐战兵，而他们在京畿附近最快也能集结六七万兵马。
在这种势态下，他实在很难相信韩谦此时真对金陵有什么觊觎之心。
即便韩道铭的话绝不能轻信，但除了“梁帝病危”这个之外，杜崇韬也看不到有其他合适的理解能解释当前的势态，但一定要说韩道铭有什么隐瞒，他觉得韩谦亲自统兵进入河洛，动机应是不纯。
这样才能解释棠邑为何要千方百计的隐瞒真相，却又不惜使赤山会人马全部暴露出来，也要往棠邑、东湖及淅川等地集结。
说白了就是担心金陵及楚州会拖他的后腿而已。
杜崇韬的话，顿时叫众人陷入沉思之中，都禁不住在想这一猜测的可能性以及后续对大楚的后果及影响。
杨恩这时候却蹙着眉头，迟疑的沉吟道：“倘若说梁帝所谓的托孤，是彻彻底底的要将河洛交给韩谦，甚至使梁国将吏直接奉立韩谦为新主呢？”
“怎么可能？”杜崇韬下意识便摇头否定杨恩的猜测，沉吟道，“朱裕有三子在世，梁帝哪有不立其子而立外人的道理？而梁国名臣宿将皆在，又哪有不奉立朱裕之子，而迎立外人的道理？”
郑榆、张潮、郑畅等人，也都摇头，觉得杨恩这一猜想，太匪夷所思了。
“敢问杨侯爷，为何有此一说？”
与张宪等尚书省及内侍府诸吏站在众人的周启年，这时候忍不住站出来问道。
杜崇韬与杨恩的猜测，都能解释当前的势态，但对接下来的势态影响，将有天壤之别。
倘若如杜崇韬所想，梁帝仅仅是寻常意义上的托孤，韩谦却妄图有逆取之野心，即便韩谦能侥幸成功，但在蒙兀人及东梁军的军事压迫下，也不可能在河洛地区站稳脚，最终只可能是多得数十万军民，仓皇撤回到淮西来。
这样的形势，对金陵来说，并不算多坏，甚至后续还需要棠邑继续顶在北线，去抵挡蒙兀人的南侵。
倘若如杨恩所想，那对金陵来说，就有些太不妙了。
即便周启年也觉得杨恩所言不太可能，但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想比较杨侯爷的猜测，韩谦此时应该更不会擅取逆取河洛的野心。”沉默许久的沈漾，这时候声音沙哑地说道。
沈漾是心灰意冷，但不意味着基本的判断力就不存在了。
杨恩与杜崇韬两人的猜测，都相当匪夷所思，但一定要在这两个猜测之间做取舍，沈漾更倾向认可杨恩的猜测。
听沈漾这么说，周启年也是一惊，禁不住想，他们都能想到韩谦此时逆取河洛的后果是什么，韩谦他自己怎么会想不到？
然而事实真如杨恩所言吗？
杨恩轻叹一口气，说道：“失雍州、汴京，梁国已成残梁。倘若韩道铭说朱裕病入膏肓及梁洛王朱贞受毒创之事皆是真的，朱裕担心他身故之后，河洛难以独守，能做的选择并不多。而他仅仅是想托孤于韩谦，甚至想要将残梁的军政暂时托付给韩谦统摄，他必然能想到可能会发生的结果：一，韩谦未能守住河洛，残梁势力南逃，必然要并入河洛；第二，韩谦守住河洛，待其幼子长成之后还政其子；第三，韩谦取而代之。对韩谦来说，即便有取而代之的野心，不会选择这时仓促行事，守住河洛之后，他有更多的时间去拉拢、分化梁国故吏。而对于梁帝朱裕而言，他倘若真有心想着韩谦日后能还政其子，那他遣使见韩谦之际，更应遣使入金陵，使我等制衡韩谦的野心……眼前诸事，依我拙见，梁帝乃一代雄主，时运是有不济，但他谋事非常人所能料也，我等则不能以常人视之。他或许已料得即便暂使韩谦统摄河洛军政，却并不能解决棠邑与河洛之间的不谐，也就不能从根本上化解残梁所面临的危局，遂有使残梁将吏迎立韩谦、合两家之力以御胡虏的想法吧，这也应该是韩谦这一个月来，为何千方百计要隐瞒他率部前往河洛真实目的的意图所在？”
“梁国将吏怎么可能甘愿迎立韩谦？要知道棠邑之新制，与残梁之旧制相悖太多啊……”张潮犹觉得不可能，质疑道。
“此前河淮诸战，顾骞、韩元齐、陈昆、雷九渊等残梁将吏皆受棠邑恩惠不说，而这些人物，也并非抱残守缺之辈，”杨恩说道，“倘若我是梁国将吏，梁帝病危，洛王亦难存，迎立韩谦实是再现实不过的选择。至于新制、旧规，庸人或扰之，但真正来说，不是能活下来更重要吗？难不成顾骞、韩元齐、陈昆、雷九渊他们以为投附蒙兀人或东梁军，能有更好的结果？”
“是或不是，派三人分头去见韩道铭、云朴子、秦问便可，”杜崇韬多少有些为杨恩说服，断然说道，“真要是如杨侯猜测，我们便以此猜测试他们，他们三人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不露出来……”
沈漾神色凝重的点点头，朝长信太后说道：“请太后下诏，着人去见韩道铭、云朴子、秦问三人……”
清阳怔然坐在御案之后。
她这时已然信了杨恩的猜测，因为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韩谦明知道她会选择与棠邑切割，还会千方百计的着人教她如何借内侍府掌握主动。
杨恩的猜测为真，即意味淮西也将并入西梁国，使得西梁国的疆域直接与金陵相江相望，这是金陵诸人谁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而双方倘若不惜刀兵相见，局势又将为如何演变？
棠邑集结数万水军人马于东湖、棠邑，朝廷直接掌握的诸部兵马，如侍卫亲军、右龙武军以及左武骧军，只能固守京畿及两翼的宣池苏的长江中游南岸地区，但由于合并棠邑之后的西梁军，战略重心必然要放在北线防御蒙兀人及东梁军，这时候朝廷想要夺回淮西，除了使楚州军从东翼进攻淮西，还能调到招讨军从西翼进攻邓均、淮西等地。
然而这个局面又绝非是她所愿意看到。
除了楚州军乃信王杨元演亲率之外，此时倘若要令招讨军从西翼进攻淮西，必然要以驻守随阳及樊城的右武骧军为主；而右武骧军及都指挥使赵臻又是信王杨元演的嫡系。
倘若最后乃是信王杨元演的嫡系兵马为主，打下并占领淮西，这难道是他所愿意看到的局面？
沈漾、杨致堂、杜崇韬等人之前不敢轻议废立，主要还是担心会为韩谦所趁，但倘若他们看到棠邑与河洛合并之后，韩谦不得不将兵马的重心放在北线防御蒙兀人，他们必然就没有那么担心了。
这时候他们倘若想夺回淮，无论是为了师出有名，又或者说是为了争取江东世族宗阀能全力支持出兵，说不定会直接将彬儿赶下皇位！
想到这里，清阳背脊窜起一股股寒意，她怔怔坐在那里，当下也只能顺着杨恩、沈漾的语气，着他们从内侍府选派三名老成干练的宗室耆老，分头去找韩道铭、云朴子、秦问探口风。
说实话，只要思路不被干扰，转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再不可能、再匪夷所思的猜测，也会挖掘到更多的蛛丝马迹。
派出去试探口风的人，很快也都赶回崇文殿，杨恩、杜崇韬一一详问他们试探三人口风的细节，事实也确实不容他们乐观。
众人面面相觑的坐在大殿之中，听着早春的寒风在殿顶呼啸。
听着沈漾、杨恩、杨致堂、杜崇韬坐在大殿之前商议各种对策，清阳也心烦意乱，说道：“诸多事还是猜测，但除了着右龙武军都指挥使、新安侯杨帆从润州调遣一都兵马北上，加强棠邑以西的扬州防守外，其他事或暂不宜轻举妄动——诸卿以为如何？”
“虽然不宜轻举妄动，但除了京畿之外，随阳、樊城以及楚州、新阳等地都要做最坏的打算。”沈漾、杨致堂、杨恩、杜崇韬等人坚持道。
他们都已经被棠邑戏弄了逾一个月，即使他们不愿撕破脸，这时候也必然要做好撕破脸的准备。
要不然的话，难不成他们要等到梁国将吏迎立韩谦为新主的消息分布于世之时，眼睁睁看着韩谦将淮西这一重镇从大楚疆域挖出去，并入西梁国？
见诸人坚持，清阳见黄蛾这贱婢没有吭声，她也不会逆违这么多人的意志，说道：“便诸卿速速拟定条陈，交由哀家与明成太后裁定……”
摆驾回长信宫，照顾彬儿在内殿睡好之后，清阳亲自确认门窗都从内侧关实，才身疲力竭的走回寝殿。
蓦然间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寝殿门口，清阳秀眉怒蹙，冷眼盯着那年老宫侍，示意左右先退下。
“遵太后吩咐，宫里有七名碍眼的奴才，都到张大人、姜大人那里为先帝守陵了，老奴特来跟太后言语一声，明天也会出城去皇陵。”年老宫侍跨入寝殿，躬着身子回道。
“宫里真就只有七个是你们的人吗？”清阳冷声问道。
“太后都已下诏着内侍府将一切与棠邑有牵扯的人从宫里朝中清除出去，太后还有什么难以心安的吗？”年老宫侍反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前怎么对你没有印象？这次要不是你主动走出来，内侍府真要清查内外廷与棠邑有牵扯的侍吏，也未必就能察觉到你的存在吧？”清阳盯着年老宫侍，问道。
说实话她这半年来也是暗中留意宫里可能与棠邑有牵扯的人，她身为两宫太后之一，也能调阅各种机密文档，但眼前这个年老宫宦从来都没有出现在她的视野之内，似乎从现有的资料看不出他与棠邑有半点牵扯。
“老奴以前确实不能算韩侯爷的人，但河洛、棠邑从今往后皆奉韩侯爷为新主，老奴也就成韩侯爷的人了——内侍府倘若仅仅是从与棠邑有牵扯这条线盘查下去，确实未必就能察觉到老奴的存在。”年老宫侍笑着说道。
“你是承天司的蛰虎？”清阳倒吸一口凉气，盯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颤巍巍六十多岁的老宦，没想到他竟然是梁国潜伏在金陵城的密间。
而韩谦这次没有叫更容易暴露的人与她接触，而是着这名老宦站出来，这也无疑证明河洛与棠邑的合并早就在推进之中了。
“老奴不打扰太后歇息了，明天会自去皇陵，不会再来叨扰太后。”老宦行过礼，便要告辞离开。
“你说河洛及棠邑从今往后皆奉韩谦为新主，是说韩谦已经在洛阳登基继位了吗？”清阳忍不住问道。
“今日凌晨就有飞鸽从洛阳传书回金陵，韩侯爷九天前就到洛阳了，我家陛下四天前在洛阳行禅让之礼，韩侯爷也已正式成为大梁国主——昨日我家陛下在龙门山潜溪寺不幸病殁了……”年老宫宦抹着情不自禁流下的两行浊泪，站在灯烛下，说道，“说起来老奴与太后也算是故人。老奴与家兄雷九渊早年乃是东都神陵司的小宦，东都数百年繁华皆毁于战事，百余万口民众十不存一，老奴与家兄心灰意冷，寄身桃林山里耕读为生，陛下出镇洛阳时，老奴与家兄才效力陛下帐前。家兄替陛下打理承天司的事务，老奴则一心向往江南繁盛，这些年便一直居于大楚宫禁之中修生养性……”
“韩谦到底想做什么？”清阳问道。
“与其问韩侯爷想做什么，不如问我家陛下想做什么？”老宦说道，“韩尚书刚才在崇文殿所言九真一假，沈相、寿王他们大体猜测到实情，但还有一点绝没有料想到——或许还要过五六天才能验证消息。”
“哪一点没有料想到？”清阳迟疑的问道。
“洛王殿下此时正在商洛，非但未受毒创，相反身子还好好的，是我家陛下料定河淮大局非韩侯爷不能力挽狂澜，才有此惊人之决定……”老宦说道。
“……”清阳愣怔在那里，心里暗想，大概叫满朝诸公敲破脑袋都不会以为梁洛王朱贞此时还安然无恙吧？然而她一时也无法确认老宦所言便就是真的。
“我家陛下不立洛王殿下，而使诸将吏迎韩侯爷入主河洛，太后还担心韩侯爷有什么不能对外人说的野心吗？”老宦继续问道，“难道太后还不明白，韩侯爷与太后一直以来都不是敌人。”
清阳怅然想了片晌，但下一刻声音又转为清冷，说道：“只怕形势到那一步，韩谦也会身不由己吧？”
“这不是形势还没有到那一步吗？”老宦笑着说道，“老奴抖胆问一问太后，是韩侯爷居守河洛、淮西，太后能更安心呢，还是叫信王杨元演得淮西，使两淮及荆襄连成一体，太后更能安心于大楚皇宫之中？”
“哀家可以容你留在宫禁之中，但大楚皇宫之内到底还有多少你们的人，哀家要看到名单——倘若内侍府查到你有什么隐瞒，到时候你莫要怪哀家心狠手辣。”清阳冷冽地说道。
“身为蛰虎是一件很寂寞的事，世间还真没有几人能坚持这些多年，何况大楚皇宫这些年来多次经历大变，故人更是凋零不堪，目前宫里就仅有老奴雷成是承天司的故人。”
老宦看着案台前的烛火，幽幽地说道。
“不过在宫外，天佑帝时的长公主附马蔡宸大人，早年其父蔡之焕被天佑帝赐以灭族之罪，唯蔡宸乃是长公主附马得免一死——即便被逆后掳往寿春，他不屑附逆后及徐氏，却愿意为我家陛下所用……”
蔡宸乃是天佑帝的妹婿，前年梁楚议和时，他与诸宗室子弟是直接从寿春南归金陵。
金陵怀疑这批宗室子弟难免有人会被徐明珍收买，清阳却没有想到蔡宸竟然早就被梁国收买，一直暗藏在寿春盯着徐明珍的一举一动；之后又因为随宗室南归，潜伏到金陵来了，甚至还作为宗室耆老，在内侍府任事。
蔡氏当年牵涉一桩逆案，满门抄斩或流放，当时朝中很多王公大臣，包括徐氏、信王杨元演、寿王杨致堂等人在内都选择落井下石，清阳甚至还想着先用蔡宸主要负责对棠邑故吏的清查，之后再叫他负责监察朝野官吏。
谁能想到他会有问题？
“除了蔡宸之外，承天司还有多少暗桩藏在皇城之中？”清阳抑住内心的震惊，问道。
雷成说道：“这次随天佑帝孙杨汾南归的诸人里有两名小宦，也愿为我家陛下所用。除此之外，由于棠邑与河洛才刚刚着手合并，老奴这时也不知道棠邑秘司会不会留有些人在太后身边。不过，经过内侍府这番清理，即便还有棠邑秘司的人，也必然不会有几个了，过段时间，等局势稳定下来，太后或可写一封秘信，亲自向我大梁新主询问这事……”
“等局势稳定下来？这局势要如何才能稳定下来？哀家即便不愿擅兴兵戈，但哀家一个妇道人家，身边没有一人可信，生死都岌岌可危，说什么话真能管用？”清阳幽幽叹道。
“我家陛下使诸将吏迎立韩侯爷为新主，也绝非要在江淮制造兵祸，诸多布置，也都是极力避免这一局面的产生，太后只需要引势利导便可。”雷成说道。
“梁国能学蜀国，向大楚称臣吗？”清阳盯住雷成问道。
“太后若一意促成此事，又有何不可？”雷成说道。
清阳沉吟片晌，才毅然说道：“随帝孙杨汾南归的那两名小宦，你找机会将他们都安插到明成宫去，替哀家盯住那个贱婢的一举一动！你以后与蔡宸就留在哀家身边，但凡有与韩谦那边有任何联络，都需要叫哀家知晓，我也会安排人服伺你们……”
“谨遵太后懿旨——太后需要老奴与蔡宸，老奴与蔡宸便在；哪天太后嫌老奴、蔡宸碍眼了，老奴与蔡宸也知道分寸，绝不会成为太后的障碍。”雷成行过礼，便离开寝殿，隐藏在寒风呼啸的夜色之中……

第七百一十四章 新都洛阳
龙门山潜溪寺前，韩谦身穿素服袖手而立，眺望伊川河冰雪覆盖。
郭荣、冯缭、温暮桥、周惮、韩东虎、顾骞、朱珏忠、雷九渊、陈由桐、陈昆、沈鹏、郭却、王辙以及文瑞临等人站在他的身边。
数百侍卫骑兵身穿青黑色战甲，守卫潜溪寺内外。
虽然已经进入二月，江南已是早春时节，但河洛天气稍稍缓和了三五天，陡然间又寒风吹朔，滴水成冰，大雪犹纷纷扬扬，似为一代雄主朱裕的辞世而天地变色。
韩谦秘密进入洛阳城已经有十天，但其时朱裕已经陷入弥离，一直到五日之前才回光返照、清醒过来。
朱裕坚持身前就行禅让之礼，使雷九渊、顾骞、朱珏忠、荆浩等将吏在洛阳城中尊立韩谦为国主，而非他身故之后使韩谦在他柩前继位；朱裕也特地将自己降封武威公，降封朱贞诸子为侯。
而在快速完成禅让之礼后，朱裕又与韩谦乘车马游伊川河，停于潜溪寺，于昨日凌晨时分溘然辞世。
虽说照朱裕的遗愿，将他的灵柩停于潜溪寺，不举办大丧，但韩谦还以天子大丧之礼、谥朱裕为大梁武皇帝，他与诸将吏皆穿大丧素服。
初战淅川城下，初识江汉之畔，再见巢湖水岸，皆是匆匆，伊川河踏冰而行，得聚三日，但心间依旧怅然，韩谦这一刻心里也禁不住想，要是当初在龟山之中答应朱裕的邀请，此间的山河又将是何等的情景？
“君上……”
顾骞追随朱裕逾二十年，从壮志之年到两鬓生满华发，看着正值壮年的朱裕溘然辞世，他的心情比谁都不好受，但强敌环伺，与楚廷又有决裂之忧，此际绝非沉湎悲戚之时，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新奉之国主立时做出决断。
给降封宁北侯朱贞报丧的信使，昨日已经出发，双龙沟栈道赶往华阳、商洛，但朱贞愿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愿不愿意遵照朱裕的遗诏前来洛阳觐见新的国主，还是未知之数。
人心是最难揣测的。
虽然顾骞自幼教授朱贞蒙学、经义，但朱贞心里对其父朱裕如此安排，到底有没有怨恨，或者说即便有怨恨但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是顾骞乃至他的外祖父陈由桐，此时都无法预料的。
甚至朱裕身前坚持将朱贞留在商洛、不召回洛阳，以及坚持要韩谦北上之前，就派嫡系兵马进驻商洛，也是防备自己的儿子朱贞会有可能成为禅让的障碍。
顾骞不怀疑韩谦的胸怀以及善待朱氏宗室的诚意，但倘若朱贞坚决不接受这样的结果，韩谦必然也要用武力解除朱贞的兵权，确保关中南翼商洛一线保持平稳的过渡，不发生大的变故。
蒙兀人、东梁军肯定不会放弃这样的机会，再次举兵进攻河洛，而金陵诸人会不会接受这样的现实，会不会趁蒙兀人、东梁军大举进攻河洛之机出兵收复河西，此时也是未知数。
此外，遣使前往梁州及蜀中见李知诰、王邕，能否成功说服李知诰、王邕，也是最终决定金陵动向的主要因素，但这时候也还是未知数。
顾骞以及冯缭等人最初一度想着建议暂缓禅让甚至秘不发丧，想着以便能拖延三四个月的时间，但事实上乌素大石、萧衣卿并不是那么好欺骗的。
甚至在韩谦发出动员令，着孔熙荣在邓均两州大举扩编，以及周惮、冯宣等人率棠邑军精锐，走嵩南栈道进入河洛之际，占据雍州的蒙兀兵马以及占据荥汴的东梁军就随之动员起来。
大量的粮秣、精壮分作两路，一路从太原、上党、河中往雍州集结，一路从河朔、青淄、徐泗等地往汴荥、孟州集结。
此外，也有明确的消息证实萧衣卿此前已经进入雍州城，并频频派使者赶往岐州，秘密会见赵孟吉、王孝先二人，不排除赵孟吉、王孝先二人会先率部进攻商洛或华州、潼关。
除了南线各势力的紧急联络、谈判，除了河洛两翼的战事亟需安排，除了梁国故有将吏的人心慌乱亟需安抚外，还有一件事也需要马上做出决定。
十数万军民从汴京撤出之后，大梁已失国都，而短时间内也没有夺回汴京的希望，目前迫切需要确定新的国都所在。
之前数日，韩谦皆与朱裕在一起畅谈古往今来，顾骞、雷九渊他们与随韩谦北上洛阳的冯缭、郭荣、温暮桥、周惮等人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
洛阳除了三面环敌之外，朱裕身前也没有明确要将洛阳定为国都的意思。
而贾鲁河、沙颍河洪水滔滔，虎牢关以东的荥阳城还在东梁敌军的控制之下，河洛地区与许汝等地，仅仅依靠险陡、狭窄的嵩南栈道联络，大股人马与大宗物资的通过，都极其不便。
这诸多限制，决定着洛阳并不适合作为新的国都所在。
而即便不去考虑金陵诸人的感受，此时作为棠邑制置府的东湖（历阳）又太过偏南侧了一些——事实上河朔剧变之后，棠邑的军事重心全面北移，这两年韩谦留在历阳的时间都占不到三分之一。
考虑到河洛与棠邑的融合进程，考虑到楚廷可能会有的强烈反应，兼之考虑到要同时抵御蒙兀人及东梁军，顾骞、雷九渊与郭荣、冯缭等人私下讨论许久，都觉得新都定于寿春，更适合兼顾南北。
韩谦或许暂时还需要亲自留在洛阳督军，但中枢机构必须要立即在新都运转起来——还有一点，就是从汴京南撤的军民中，大部分乃是将吏家小、亲族，即便说得难听，将这些家小、亲族作为人质，迁到淮河以南的寿春安置，至少短时间内能保证守御河洛的六万梁军将卒的人心稳定，不会出现大规模的投敌事件发生。
“定都寿春吗？”
听顾骞说及定都之事，韩谦喃喃自语，站在潜溪寺前眺望北面的川河冰雪。
他们所站的位置，距离洛阳城南城门仅十二里，甚至能眺望到从洛阳城西侧往西北而去、最后经偃师、巩县境内汇入禹河、此时为冰雪覆盖的河道。
韩谦半晌之后，缓缓说道。
“洛阳形胜，天下之中，北依黄河，南望嵩岳，西出崤山，东走虎牢，伊洛清波，邙山苍茫，我得之而不居之，不仅是暴殄天物，也有负朱裕兄对我的厚望——这个问题，你们都不要坚持了，我与朱裕兄这数日也有过讨论。虽然定都洛阳，暂时会有很大的困难要克服，但定都于此，除了我要向天下表明抵御胡虏，恢复大梁故土、河朔汉服的心志外，还有诸多我们所不能忽视的优势所在，也能最大限度的消弱金陵的敌意……”
这些年韩谦也是苦读地志史学，对天下雄镇之地的形胜地略，也都了熟于心，此时也是款款与众人说来。
两千前，西周代商，为控制东邑，于嵩岳之北、洛水河畔建造王城与成周城，是洛阳建城立都之始；周平王元年东迁洛邑，开启东周世代；秦庄襄王元年在洛阳置三川郡；汉王元年项羽封申阳为河南王，居洛阳；汉高祖五年，初都洛阳，后迁长安，改三川郡为河南郡；汉光武帝建武元年定都洛阳，改洛阳为雒阳，更河南郡为河南尹，而到汉永和五年，河南尹便统计有户二十万八千四百八十六，有口一百零一万零八百二十七。
黄初元年，魏文帝曹丕定都洛阳，变雒阳为洛阳；泰始元年，西晋代魏，仍以洛阳为都；太和十八年，孝文帝迁都洛阳。
隋开皇元年，在洛阳置东京尚书省；大业元年，隋炀帝迁都洛阳。
前朝自高宗始仍以洛阳为都，称东都；天宝年间，改东都为东京；武则天光宅元年，改东都为神都。
前朝末年，洛阳毁于战火，民十不存一，而待朱裕初封洛阳，十年经营，梁重新设置河南府，辖河南、洛阳、偃师、卢氏、桃林、熊耳、渑池、新安、巩、伊川、嵩南、阳城等十三县，人丁繁盛之际，一度再度坐拥近百万丁口。
经历这几年的战事摧残，但并入华州、潼关等地，河洛之地除驻军之外，犹有七十万人丁。
除了人丁繁盛之外，地处黄河中游以及位于淆、嵩、邙、熊耳、伏牛诸山脉之间的河洛盆地，可耕种居住面积广达四千余平方里。
盆地内南北高，中间低，略呈槽形。北部为邙山黄土丘陵，中部是伊、洛河冲积平原，南部为万安山低山丘陵和山前洪积冲积坡地，土地肥沃，气候温暖，物产丰茂，能保证有足够的粮食产出，亦繁衍出如此密集的人口。
而四周相对封闭的地形，不仅有利于军事防卫，同时四周地形又是从高岭到低山再到平原呈三级地形缓降分布，其间溪河纵横，而水量充沛且落差均匀。
在有更选进的动力源之前，想要发展初级工业体系，离不开大规模可利用的水力资源。
韩谦早年将东湖作为棠邑重心打造，即便收复淮西之后，犹没有将制置府迁往地势更平坦、四周拥有更多农耕粮田的巢州城。
这除了东湖除了造堤围湖能开垦大量的粮田以及城市发展用地外，更主要的还是东湖南临须濡山、北据青苍山，沿坡修造堰坝，能开发大量的水力资源可供发生初级工业所用。
这是纯粹平原地区在新的动力源大规模推广之前，所不具备的优势。
这也是将定都洛阳，比定都寿春不容忽视的一个优势条件。
淆、嵩、邙、熊耳、伏牛诸岳，煤铁储藏也极丰裕。
虽说数年战事，令河洛农耕及匠工生产破坏极大，甚至大量的匠工都被梁师雄虏走，但诸多工坊的基础还在，韩谦只需要从淮西、叙州等地抽调数千成熟的匠师、匠工过来，就能很快恢复河洛地区早年在朱裕手里就初成规模的工造体系。
而事实上，第一批随韩谦北上的人马里，就有两千人马规模的匠师营，囊括目前棠邑所有工造类别的工师、匠师以及一部分从历阳学堂提前结业的学子，都可以随时安排下去……
新都定于洛阳，也是朱裕的遗愿，只可惜之前梁军残破，河洛诸城新陷，他便病入膏肓，还没有机会着手安排诸多事。
至于如何在即便爆发的战事之余安定人心、军心，韩谦也与朱裕身前这最后几日有过讨论。
他并不觉得将从汴京南撤的十数万民众进一步南迁到寿春为质，就真能安定住人心。
河洛与棠邑要全面融合，韩谦这些年在棠邑全面且深入推行的新制，与梁国旧制截然不同，这是谁都无法忽视的事实。
朱裕身前能众人迎立韩谦为新主，理法之事变得不甚重要。
而梁高祖朱温早年就是流民军将领出身，他与麾下将吏初期就极敌视清流士族，当年在白马驿，除大诛前朝宗室子弟，前朝士族也是人头滚滚落地，才会萧衣卿等衣冠士族北逃附胡。
顾骞、陈由桐、荆浩、荆振、陈昆以及韩元齐等人的出身都不高，并没有形成极其顽固的旧有理法观念，这点跟江淮，特别是江东的地方势力有着极大的区别。
废除奴婢贱籍，但允许雇佣役婢，以及废除嫡庶之制，当前也不会直接冲击到大梁将臣现有的利益。
当前河洛风雨飘摇不定，地方势力甚至都不愿子弟入仕，因此对废除恩荫之制以及新的取仕、将官升授之制，也不甚在意。
然而涉及到土地，却是绕不开的问题。
这不仅是河洛地方势力的根本，也是棠邑新制与梁国旧制的根本区别所在。
顾骞、陈由桐、荆浩、荆振、陈昆等一大批人，包括沈鹏、文瑞临、赵慈等承天司的悍吏以及早年编入玄甲都、之后遍布大梁禁军的武官将领，作为嫡系，大多数人都主要是朱裕经营河洛时期追随其左右的。
他们即便有相当多的人在后期，举家迁入汴京，但家族都还扎根在河洛，可以说是河洛地方势力的代表。
他们作为梁国的新贵，出身不高，但受千百年来根植于人心深处的思想影响，求田问舍几成本能；而梁高祖朱温在世，更多时候也都以田宅赏赐有功将吏。
朱裕登基继位后，即便认识到棠邑新制优势，但忙于南征北战，一时也没能从根本上改变这点。
除了顾骞、陈由桐、荆浩、陈昆等家在河洛地区都占有大量的田宅，乃是河洛的土地新贵外，以韩元齐为首的蔡州军将吏，则又与蔡汝及颍陈等州的地方新贵势力纠缠极深。
清丈田亩、摊丁入亩等事反倒好执行。
这两年为筹措军资及赈济灾民的粮谷，朱裕对河洛、颍蔡等地不得不加征极高的田赋丁税，对田亩的清算就极严格，照棠邑的相关新政执行，甚至会使得地方新贵势力所承受的赋税有所减轻。
最大的问题是棠邑的限田令以及军卒配田。
目前棠邑诸州县，旧有的地方势力几乎都被摧毁——洗向杨等叙州大姓早期也在彻底的军事失败后，就被韩谦彻底拆散掉，洗寻樵、冯璋等人都顺理成章的接受了新政；棠邑军中，无论基层武官胥史还是中高级将臣，限田标准与普通军卒一样，按户占田都不得超过三十亩。
照这个标准，梁军之中队率一级的基层武官，可能大多数人都要超了。
早年梁军照首级功授勋赐田，这决定以军功提拔上来的基层武官，仅军功赐田直接成为中小地主，更不要说后期几成本能的兼并，更不要说梁军之中的中高级将吏了。
即便不说从龙拥立之功，韩谦要依托顾骞、荆浩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弟、族人以及各级武官将领守御河洛、抵御胡虏，依托他们推进两军的融合，甚至要让新制在河洛地区扎根下去，就不能直接而粗暴的剥夺他们已有的、并且已经经营一两代人的田宅。
然而，韩谦早年在组织赤山军时，曾宣称要使天下人耕者有其地、居者有其屋，这也是韩谦这些年在叙州、在淮西推动新制的根本，也是棠邑军战斗力的保障。
梁军现有的八万疲弱兵卒，一部分是奴婢以及无地贫民出身、被地方势力推出来以充兵役、徭役的乡兵，一部分是家小从汴京南逃、已失立足之地的原大梁禁军将卒。
可以说梁军现有的八万疲弱将卒，其家小绝大多数在河洛等地都无立足之地。
而连续多年的苦战，以及当前恶劣的形势，叫这些疲弱之卒士气低沉。
韩谦暂时可以不去管河洛境内的中下层贫民，甚至新旧制统一的事情都可以暂时做一些妥协，但要在当前这么复杂及凶险的局面下，将梁军现有的将卒战斗力及士气激扬起来，也必然要在河洛及蔡汝等地，拿出大量的田地分配给梁军将卒家小耕种。
面对这样的矛盾，韩谦思虑再三，也只有赎买之策能行，而且是先从梁军高级将吏那里进行赎买。
当然，韩谦现在是拿不出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缗的钱物去赎买这些田宅的，他能拿出来的，只有他私人在工造局、叙州官钱局以及赤山会所占的一部分股数。
此外，山泽之利及盐铁茶酒榷卖，传统上是隶属于内廷的私产，这使得朱裕早前在河洛等地所开采的矿场以及建成的工坊，也都归属官办。
韩谦也计划将这些以及这两年将计划兴建的矿场、工坊都折成股数，用以赎买梁军高级将吏及家族手里的耕地，先行分配给梁军最底层的无地兵卒。
国都定于洛阳，并从高级将吏及家旋手里赎买耕地，分配给梁军底层将卒，并使梁军底层将卒扎根于河洛，这不仅有利于安定将卒之心，也要避免河洛乃至蔡许等州的地方势力心思不定、首鼠两端，也就此解决梁军将吏对新旧制融合的猜疑。
听韩谦说及这些，顾骞、朱珏忠、陈由桐、荆浩、陈昆等人皆深表赞同，不得不承认韩谦的考虑，要比他们更深入。
棠邑以工矿之利，夺江淮近半积余，以及这些年乔陈等与韩氏有姻亲关系的宣歙世族，也都主要是以入股官钱局的形式，融入棠邑，他们心里都是清楚的。
顾骞等人很清楚当前的局势有多危急，也清楚一旦地失人亡，什么都将化为泡影、乌有，他们这样的人物，怎么自然不会这些事情上纠结太多？
他们甚至也知道朱裕在世时就曾考虑直接征没一两百万的亩田宅，用以安置将卒家小，而朱裕不会考虑赎卖，也没有条件去搞什么赎买，只会利用他在军中的威信，直接压制反对的声音推行此策；他们甚至对此也是支持的。
熬过眼前的难关，才是最重要的。
当然，他们数人有这样的认识，并不代表河洛之间所有的梁国新贵势力以及整个中下层将吏群体都有这样的觉悟，更不代表河洛间心思不定的其他地方势力，愿意做出这样的牺牲。
韩谦在梁军将卒以及河洛地方势力之中，暂时显然是没有朱裕的声望跟威势，他们相信现在韩谦提出赎买、定都、配田诸策，能较好的解决很多问题。
他们相信据此能更好的说服家人、族人，更好的去安抚部属以及地方势力担忧以及躁动的心思，避免更大的混乱发生。
当然了，十数万军民，包括顾骞等人的家小亲族，从汴京成功撤出，就是三个月之前发生的事情，再薄情寡义，也很少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彻底忘却棠邑不遗余力出手相援的恩情吧？

第七百一十五章 兵锋
邙山乃秦岭余脉、崤山支脉，自东往西，凡三十三座峰岭，经巩县、偃师、孟津、洛阳、新安、渑池六县，三百八十余里，横亘于禹河南岸、河洛盆地的北翼，北望襄山（中条山）。
邙山地势谈不上多险峻，山岭高险处约百余丈，整体来说，东西两侧山势高耸、陡立，中间山势相对平缓一些，但山形南缓北险，迫近禹河，令敌船难以横渡。
二月初旬，禹河还被冰盖牢牢封住，韩谦与郭荣、冯缭、温博等人站在邙山东首的山岭之上，借助了望镜，能看到北岸为敌军控制的孟州城里，除了数万兵马陆续集结进驻外，在北侧的水军大寨还集结有大量的舟船。
看到这一幕，郭荣感慨地说道：“蒙兀人这是早就准备着等先武皇帝驾崩，然后除了使东梁军从荥阳进入虎牢关、使王元逵、田卫业率部进攻潼关、华州之外，其再在孟州集结一支兵马，从孟州横渡禹河进攻偃师、孟津、巩县等地啊！”
虽说孟州的敌军主力是近半个月才从怀卫潞泽等州集结过来的，但是蒙兀人去年夏秋之后，就在孟州建造了水军大寨，集结大规模的舟船进行操练。
只是目前北岸的河道都被坚冰封住，这些舟船暂时派不上用场。
不过，再有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北方也将陆续回暖，到时候禹河、洛水河冰融化，敌军在北岸集结的这些舟船，就能发挥作用了。
又由于河洛之前曾为梁师雄占领，以及此时的渭河以及函谷关以西的禹河河津地区都彻底落入蒙兀人的手中，使得河洛、泾渭等地的舟船，要么被叛军摧毁，要么都被敌军掳夺而走。
河洛地区现在想要连找几艘渔船都困难。
禹河决堤后，大水从西岸开阔浅淤的洪泛区侵入贾鲁河再南下入沙颍河，这决定只要荥阳在敌军的控制之下，禹河大堤没有封堵好，贾鲁河接禹河的大闸没有修复过来，棠邑水军的战船就无法直接从沙颍河、贾鲁河进入禹河。
韩谦已经调集一批工师，在洛阳城西的伊阙湖畔组织人手建造船场。
不过，即便伐采大木有特殊的工艺处理，不需要照传统工艺需要处理数年才能使用，即便水军将领、兵卒以及船工、水手都能从淮西调来，但想要新造出各式战船，组建一支能抵挡敌军侵入伊洛河流域、有战斗力的水军，最快也要等到秋后才有可能实现。
他们在河洛看似还拥有八万兵马，甚至河洛地区还有逾二十万精壮可以动员，但在两军完成融合，在新制推行下去，以及疲弱、伤病居多的梁军将卒得到充分的休整之前，他们并无力发动像样的反攻，甚至先要扛过敌军最初的攻势，才能算是在河洛地区初步站住脚。
除了着孔熙荣在吸并李碛所部及雍州残军之后，要从商洛、蓝田方向，承担起从南翼牵制关中敌军主力的重任外，韩谦还下令冯宣率部进入巩县东部的虎牢关，从东面封挡荥阳、汴京等东梁军的攻势，下令周惮率部进驻潼关，与驻守华州城的荆振，抵挡敌军从河津、雍州发动的攻势。
然而北线除了东西两翼的防御部署外，目前最容易被敌军进攻的缺口，还是邙山与虎牢关之间的伊洛河口地区。
伊川河与洛水各有其源，但在洛阳城东北的偃师县境内合并为伊洛河，并从巩县境内汇入禹河（黄河），并在巩县境内形成地势平坦开阔的伊洛河下游冲积平原。
目前他们在伊洛河之内没有水军战力，不能阻止敌军的兵船在冰化之后直接进入伊洛河，也就很难阻止蒙兀人的骑兵及步卒在伊洛河口两岸地区登陆，然后沿着伊洛城往偃师、洛阳推进，并将虎牢关隔绝在伊洛河以东成为孤城。
韩谦转身看向身后温博、韩元齐、陈昆、苏烈、薛川、韩东虎等将说道：
“蒙兀人此时的气势是极盛，但能否将敌军挡在伊洛河口之外，令其无法将触手直接伸进河洛，不仅是决定着我们能否在河洛顺利站住脚，也决定着蒙兀人的气运转兴转衰——乌素大石、萧衣卿必然也很清楚这样的道理，诸将要做好在伊洛河畔马革裹尸的准备！而我也会将大帐设在邙山东麓山岭之中，你们也不要劝我将大帐撤回洛阳城里，真要到不得不撤守洛阳城的那一步，洛阳城也不可能守住……”
除了冯宣、周惮所部用于加强河洛两翼防御的兵马外，韩谦目前将温博所率的苏烈、薛川两旅八千精锐以及韩元齐、陈昆所部两万步兵骑兵，都部署在伊洛河两岸区域，用来守洛阳的北门户。
此外还有韩东虎、霍厉、石如海所率的三千侍卫骑兵将在邙山东麓拱卫他的帅帐。
短时间内看敌军在对岸的孟州城才集结四万兵马用以进攻伊洛河口地区，他们在兵力并不处于太大的劣势，但问题在于禹河解冻之后，敌军在关中拥有大量的兵马，难以对华州、潼关及蓝田关展开，到时候却可以走禹河水路，绕到伊洛河口来参加这一地区争夺。
棠邑以往都是利用水路河道便利，快速的集结调动兵马，以进攻敌军，此时形势反过来，感觉上自然是十分的被动。
唯一能叫人稍稍心安的，大概是他们占据防御的优势。
不要说伊洛河两岸城寨林立，邙山作为河洛北翼风水龙兴之地，千百年来无数王公贵戚葬于其间，使得邙山南坡得到极好的开发，南坡山岭间道路四通八达。
仅邙山东麓建于四五百年前、北魏年间的希玄寺，规模就十分壮观。
希玄寺乃是由卧龙寺、莲花寺、普净寺三座大寺与永乐寺、永福寺两座小寺组成的寺院群落，沿邙山东岭南坡分布，北倚邙山、南窥伊洛河，建筑群绵延两里许。
在梁师雄去年十一月撤出河洛之后，朱裕便第一时间着陈昆率部进驻希玄寺，征用民夫役力将希玄寺改造成伊洛河西岸的军事驻防要塞。
这就形成据邙山南坡以守，兵马进出皆便捷的有利条件。
即便在敌军精锐强势插入伊洛河北岸，河洛守军也能较好的利用邙山有利的地形，往伊洛河口位置运送反击兵力。
战事不利时，伊洛河两岸无险可守的防寨，甚至可以暂时放弃掉，将兵力往西、往南收缩，但伊洛河西岸的邙山东麓山岭，却一定要死守住。
韩谦不退到洛阳城前坐镇，而是将大帐设在邙山东麓，就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打赢伊洛河口的防御战。
也只有拒敌军于伊洛河之外，韩谦后续才能将兵锋延伸到对岸的襄山（中条山），即便短时间内无法跟蒙兀人在禹河北岸的平原地区争锋，但将兵马派入襄山之中，将棠邑军这些年来倚山为城、据山而战的优势战术发挥出来，往北能威胁敌军控制的河津地区，往东能威胁到敌军所控制的孟怀地区。
朱裕病逝后，韩谦回到洛阳城就住了两天，与河洛地区更多的将吏见面，就马不停蹄的奔走伊洛、邙崤之间，视看地形防务，而此时在虎牢关前，冯宣与东梁军的小规模接触战事已经展开，北岸孟州城内的敌军也蠢蠢欲动。
目前禹河的冰层还相当厚实，孟州敌军很显然会直接踏冰插入伊洛河口，不会等到冰层消融再乘舟船横渡。
“李知诰在艰难的时刻，都没有选择投蒙兀人，梁州、川蜀皆不用担心，但江淮之间变数太多了，”韩谦转身看向郭端铎、文瑞临等人说道，“你们今天动身南下，最需要注意的还是楚州军的动向——在蒙兀人的挑唆下，不排除杨元演有狗急跳墙的可能……”
即便是俯首称臣，那也只是名义上的。
不管后续的谈判结果是什么，也不管新都明确定在洛阳，后续历阳学堂、制置府的中枢机构，以及王珺、赵庭儿、奚荏等女都将到洛阳来跟韩谦会合，但历阳、东湖的地位并不会削弱太多。
韩谦也决定将以历阳、东湖、石泉、武寿、棠邑等地为核心，并将两翼的巢州、滁州都囊括进去，单独划为一个行政区。
这个区域不仅在过去这些年，甚至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将是新梁国所发展工矿、商贸等业的核心区域，是新梁国最为重要的税源地，同时也是南线防御楚廷兵马异动的中心区，更是后续与楚廷保持密切关系、进行沟通以及物资商贸往来的核心区。
韩谦决定直接在东湖设立一个由洛阳中枢直辖的派出机构南内史府，负责该区域的军政事务。
这一次大批棠邑将卒以及中高级将吏北上，韩谦也要从河洛挑选一批将吏南下，以此加速两军的融合。
文瑞临长期潜伏楚国、郭端铎这两年来主要负责梁楚之间的沟通，第一批从河洛南下加入南司的官吏人选里，也是以他们二人为首。
郭端铎这两年与韩谦见面的机会多了，他也是梁国最为坚决迎立韩谦的官员之一，接受南内史府长史一职，他是毫无心理障碍，也不觉得与留守东湖的将吏会处不好关系；文瑞临却多少有些头皮发麻，他甚至都担心五牙军残部老卒，会不会有人记恨旧事而闯过来刺杀他。
文瑞临在梁国也算是中坚层的将吏了，但他还是在韩谦抵临洛阳之后才知道禅让这事，虽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但他内心的震憾犹没有完全消去。
他都如此震惊，可见梁军底层将卒心里的震动会有多强烈。
在这种情况下，文瑞临实难想象韩谦会做出死守伊洛河口的决策，然而他仔细想来，虽然这种情况下要守住伊洛河口很难，但要是今年这个春季就放弃伊洛河口，放任敌军进逼到洛阳城下，岂非会叫河洛人心变得更迟疑、动摇，以致两军融合之事，在河洛地区完全进行不下去？
以此想来，禅让也好、两军融合以及死守伊洛河口，实是一贯而之的。
唯有不畏艰难的熬过这一节，形势才能算稳定下来。
文瑞临心想着要怎么表一下忠心，才算是恰到好处，这地候却听见北面传来“呜呜”的号角声，他们都转头看过去，看到如蚁群般的兵马从孟州城外围的城寨鱼贯而出，看这情形敌军这时候就要迫不及待的对南岸伊洛河口用兵了。
韩元齐、陈昆也没有太多的废话，与韩谦行过礼，便在扈卫的簇拥下，快马加鞭，赶往伊洛河西岸的大营主持战事。
萧衣卿元月十五日紧急进入雍州，与王元逵、田卫业见面，安排西翼的军事部署，他甚至亲自赶到岐州与蔚侯王孝先见过一面。
不过，他没有在西线滞留太久，无论是王孝先答应率部负责进攻蓝田关，还是田卫业负责进攻华州以及王元逵负责率部从河津渡河进攻潼关，战事安排都不用他操心太多。
而事实上受地形限制，收编赵孟吉、王孝先所部之后，他们在西翼的兵马扩张到十三万之众，却无法有效的对蓝田、华州及潼关展开。
考虑到赵孟吉、王孝先新附，以及韩谦在西翼部署六万兵马，他们暂时还没有办法从西翼抽调大量的兵马，加强东北翼的攻势。
虽然萧衣卿此去雍州，是希望说服赵孟吉率部调到孟州来，但赵孟吉及王孝先其部在过去两年间占据凤岐秦三州，口粮供给只能维持正常的三分之一，将卒疲弱、军心又极其不稳，这两年是约束在城寨之中才不至于哗变溃逃。
目前王孝先也只能答应小规模的参与对蓝田关的进攻，而赵孟吉所部想要东调，在后续粮秣供给充足的情况下，至少需要休整两个月，才有可能恢复一定的战斗力。
即便大家心里都很清楚，真正的攻势，除了敦促梁师雄率部从荥阳进攻虎牢关外，主要还是要从孟州集结兵马，进攻禹河对岸的巩县、偃师等伊洛河下游两岸地区。
从温博率部弃郸县，跨过颍水，经嵩南栈道进入河洛的那一刻，萧衣卿便意识到之前主张梁师雄残部放弃洛阳、偃师等城，东撤到荥阳、汴京休整，很可能是蒙兀大军南侵以来他所犯的最大一个错误。
他主张梁师雄残部撤出河洛，当然不是体恤东梁军守残城的艰难与伤亡惨重。
他与乌素大石之所以都想着叫梁师雄率残部先撤出，实际上是想着在等梁帝朱裕驾崩之后，由蒙兀人的嫡系兵马夺下洛阳等城，从而名正言顺的就将河洛这么一个极关键的地区，并入蒙兀帝国的直辖领地。
这世间没有谁愿意彻头彻尾的当一个傀儡，朱让此时对蒙兀俯首称臣，但东梁军夺得河洛之后，实力进一步强大起来，还会不会还会继续甘愿受他们的控制，没有脱离他们控制的野心？
这是萧衣卿与乌素大石都不得不考虑的问题，所以才最终在去年十一月份决定叫梁师雄先撤出来，而非持续增派兵马去死守洛阳、偃师等残城。
他们甚至也考虑过残梁与棠邑军有合流的可能，考虑朱裕身故之后，将河洛之事交给韩谦统摄的可能，乌素大石因此还秘密下令给田卫业，要他在攻打雍州城时，给梁洛王朱贞留一条活路，要不然他们不至于连雍州南翼的蓝田关都打不下来。
可是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梁帝朱裕在其长子朱贞尚且在商洛统兵之时，竟毅然会使将吏直接迎韩谦为新主？
因为朱贞一直留在商洛没有返回洛阳，他们甚至误以为朱裕的身体没有那么快会垮掉，以致他们在河洛两翼重新集结兵马，也稍稍慢了一步。
他们原本能够以较少代价，联合东梁军守住洛阳、偃师、巩城、虎牢关及孟津等地，但这一关键决策的失误，却迫使他们这次可能要多付出数倍的伤亡，才有可能重新夺回这些城寨。
萧衣卿与乌素大石神色凝重的并肩站在孟州城楼之上，眺望南岸邙山之间的旌旗招展，从衣甲形制及服色能明显辨识，有大量的棠邑军精锐换驻其间，而东南方向的虎牢关里，已经全面换驻棠邑的精锐健卒。
虎牢关前的战事三天前就已经全面展开。
虎牢关乃是夹于嵩山禹河之间的雄关，西距伊洛河口仅十里，再往西距离希玄寺也仅十四五里，地理位置极为重要，但长期位于梁国腹地，梁国创立后，仅仅是照一般规模修缮关城，这两年来又经历了多次攻夺大战，关城相当残破。
冯宣守虎牢关，深知不能叫东梁军将旋风炮等攻城重器摆陈开来，因而敌军从东面进逼过来，他没有单纯的据城以守，而派出兵马，倚关城而战，坚决不叫敌军能逼近关城千步以内扎下营寨。
受限于嵩南栈道的狭窄，为保证兵马的快速通过，冯宣率部进入河洛，几乎将所有的重型战械都暂时留在下蔡等地，兵卒仅携带随身的兵甲，骑马而行，甚到从汝州到伊川这一段路，主要都还是蹒跚步行。
不过，敌军无法在虎牢关前扎下营寨，也不无法将重型战械推入战场，作为棠邑最精锐的重甲步战旅之一，仅仅三天时间就杀得东梁军哭爹喊娘。
攻守形势逆转过来，对双方将卒的影响太大了。
荥阳守军也是连续苦战多年，兵甲残破不说，军中伤病比例极高，状况比西梁军好不到哪里，特别是这部分梁军从虎牢关撤走，退回荥阳休整不到两个月，就又要反过来进攻虎牢关，士气更是惨淡。
萧衣卿也没有指望荥阳守军一开始就能获得什么决定性的大捷，但也没想到战力会如此疲弱。
由于嵩山北麓地形崎岖，没有骑兵大规模迂回穿插的空间，从东翼进攻虎牢关，萧衣卿也只能寄望梁师雄稳扎稳打往前推进。
他们最终还是要从虎牢关与希玄寺之间的这一个十四五里宽的缺口，沿伊洛河两岸往里打。
蒙兀夺得燕云之后，经营十数年，虽然之前没有大举南侵，但在骑兵之外，也组建庞大的步卒，战斗力在攻伐渤海国期间得到淬炼，并在吸纳渤海兵之后，在这次南侵之前，扩大到十万人兵马规模。
这也是蒙兀除骑兵之外的嫡系精锐。
时间虽然仓促，但到这时候他们也在孟州集结两万骑兵、两万燕云步卒，并从太原、上党、河朔征调四万精壮民勇。
兵贵神速，特别是禅让之事叫河洛及旧梁军人心浮动，无论是萧衣卿还是乌素大石，都不会拖到禹、洛等河彻底冰层融化之后再发动攻势。
那样的话，至少将给韩谦一个月的喘息时间。
万余甲卒、骑兵已经从孟州城南翼的城寨出兵，很快在前锋将领的统御下，集结分作三路，踏过禹河坚冰，往禹河南岸、伊洛河东岸的虎牢关西侧平原推进，但南岸的梁军，除了虎牢关里的守军没有动之外，虎牢关西南沿嵩山西北麓分布的诸寨以及伊洛河东岸诸寨的兵马，也在震天动声的战鼓声中出动，分作数路，往禹河南岸大堤附近推进。
棠邑军与旧梁军还没有进行融合，两军将卒的兵甲、旌旗都没有统一起来，萧衣卿、乌素大石二人即便站在近二十里外的孟州城楼之上，借了望镜眺望，能清晰分辨棠邑军主要是从西翼希玄寺方向出兵，旧梁军韩元齐部主要是从东翼嵩山西北麓诸寨出兵。
梁军这次出动的兵马总规模要比他们还要低一截，在一万六千人左右，很显然韩谦这时候也有意保留足够的预备兵马，以观战场的变化。
梁军的骑兵规模小，没有直接快速推进到禹河沿岸地区，而是沿两翼的丘陵散开，防止他们的骑兵前锋部队去占据两翼的丘陵地形，双方都将会战的核心作战任务，交给进入伊洛河西岸平原的步卒。
很快双方近四万兵马，分作数路，仿佛三色洪流在南岸呈东西分布的战场上撞击，激起铁与血的浪花……

第七百一十六章 出使
乌素大石很快也与萧衣卿在扈骑的簇拥下，出城赶到北岸大堤之上，以便就近观察战局的变化。
他也通过旗号，传令进入南岸的前锋诸将，将会战的重心放在东翼，重点进攻疲弱的韩元齐所部，但西翼的棠邑军阵列，在他们优势骑兵从侧翼冲击意图牵制之时，往东推进犹为坚决。
乌素大石甚至看到有数股三五百人规模的重甲步卒，直接从棠邑军的前锋主力阵列之中脱离出来，直接往他们燕云步营的西翼阵列中心位置快速突进，迫使他们不敢过度的将战场重心东移。
而他们一旦派出小股骑兵，从空隙间前插，突击进来的小股棠邑军甲卒就迅速收缩，就地利用大盾长矛结阵，对抗他们的骑兵冲击，而后方则有更多的甲卒往前穿插。
很显然棠邑军精锐并不能担心在战场上被切割，进入两军交错作战区域的棠邑甲卒，甚至还继续分作百人一股往外围扩散，有意使战场变得更零碎。
这也使得棠邑军在西路战场控制住更大的纵深，使得后方的棠邑甲卒更方便、更快速往前推进、穿插，歼灭他们漏进去的兵马。
河淮一战，棠邑军在下蔡、郸县等地打得相当保守。
当时的目的主要还是将敌军主力都吸引到南线，以便汴京军民从北线撤过颍水，同时在南线，棠邑兵马在规模上也处于绝对的劣势，几乎都没有在城外列阵而战。
棠邑军守城时，也是更多的将乡兵民勇拉上城墙历练，双方都倚重旋风炮等器械对轰，也就看不出明显的优劣势来。
而在这一刻，乌素大石还是能看出棠邑军在战术层次拥有更明显的优势，特别在小股分散作战上有着强烈的自信，不仅不惧被切割，甚至渴望在交错作战区相互切割，试图零碎的局部战场上，用精良的兵甲、老辣的战术素养获得更大的优势。
多说江淮兵卒羸弱，但这点显然不适合应募入营伍多年、经历无数血腥战事、平时给养又能得到充分保障的棠邑军职业将卒。
即便前锋将领将三队重甲骑兵投入西翼，也很难将棠邑军的重甲步卒阵列撕开。
即便在混乱的交错作战区，无法形成冲锋阵线，但重甲骑兵无惧强弓劲弩，逼近后利用长锋刀、重矛居高临下捅刺砍劈，在战场上能轻易将轻甲骑兵及步卒阵列撕开。
此时面对棠邑军的重甲步卒，他们的重甲骑兵并没有发挥出值得期待的优势跟作用来。
棠邑军的重甲步卒防御力极强，丝毫不畏双方挤到一起混战。
在北岸大堤的望楼上，借助了望镜，乌素大石能清楚看到棠邑军的铠甲能直接抵挡刀锋的重力劈砍，再用坚盾格档重锋矛从侧前杀来的捅刺，使得他们重甲骑兵早已习惯的作战优势发挥不出来。
又由于马铠无法将战马的胫足部位都保护起来，反而成为被棠邑军受攻击的弱点，眼睁睁看着一匹匹高大的战马跌倒，重甲骑兵将卒也纷纷被摔下马背，即便爬起来，没有被压在马身上，也只能在混乱的战场之上杀作一团。
西路阵列无法往南展开，甚至还被棠邑军打得往岸边收缩，东路阵列的侧翼就暴露出来，看到希玄寺方向有一队骑兵在伊川河东岸集结，乌素大石担心东路阵列暴露出来的侧翼会成为受攻击的弱点，只能下令东路兵马放弃对韩元齐所部的进逼，同步往后收缩。
韩谦显然也不会第一天就仓促的决战，至少短时间内，他在河洛战场能用的嫡系精锐太少，经不起消耗，前期作战的目标，主要是保证敌军无法在南岸站在脚，甚至可以利用两翼的山地丘陵，将敌军限制在伊洛河口，使其兵锋不能延伸到偃师境内。
再有十天半个月，禹河沿线的冰层就会逐步消融。
禹河有着中原最为严重也是最为典型的凌讯。
每年冬春季，禹河中下游河道冰层春季消融晚于上游或者说冬季结冰早过上游，冰凌积成的冰坝就会阻塞河道，使河道不畅，上游来水会漫灌两岸的土地。
蒙兀人在武陟县境内造坝截河，迫使禹河从荥阳城东侧的大堤决口改道南下，这实际会加重孟津到荥阳这一段的禹河凌汛灾害。
这也意味着敌军即便暂时在伊洛河口位置站住脚，但无法进入地势更高的偃师县境内，在禹河进入凌汛期，也必然要先退到北岸去。
敌军新的攻势要等到凌汛期过去之后，利用舟船横渡禹河，才能重新展开……
文瑞临与郭端铎没有在洛河战场滞留太久，第二天就告辞韩谦，带着第一批南下将吏，离开洛阳南下。
嵩南栈道，修于伏牛山与嵩山之间，目前是出河洛、经汝蔡，南下淮西的主要通道。
走草草修就的双龙沟栈道进入商洛，再走武关道经邓均到淮西，道路更狭险、曲折。
虽说千百年来也有不少山民、猎户以及药农出没嵩山南麓、伏牛山北，也有数以百计的村寨座落其间，但由于河洛通往豫西，要么走贾鲁河、沙颍河水道，要么走嵩山、伏牛山东麓的马市坪驿道衔接豫西诸州，前朝以来并没有在伏牛山与嵩山正式的修筑一条从河洛南部、经汝州通往陈、蔡等地的官驿。
伏牛山北、嵩山南麓的地势看似不高，但溪流沟壑纵横，将地形切割得零碎，以致嵩南并没有一条完整的通道沟通两地。
朱裕返回蔡州，先攻下新郑，短时间内无力进攻荥阳重镇，禹河决堤之后，荥阳与新郑之间的浅淤地域又尽数被大水淹没，之后才被迫率部不计伤亡的从嵩南进入河洛南部。
好在朱裕在河洛南部的地方势力心目里，威望极高，撕开叛军在嵩阳等地的拦截，然后一路沿伊川河进攻到洛阳城下。
文瑞临他们通过嵩南栈道时，才二月十日，嵩阳境内的气候要稍稍暖和一些，冰雪已融化，狭窄的驿道被过往的人马践踏得一片泥泞。
“嗨呦”不绝的号子声，响彻在这条驿道之上，不仅有成千上万的车马通过，驿道两侧也集结两万多精壮民夫，就此取材，敲碎落石、采捞河砂，填补泥泞坑洼处。
韩谦还没有直接着手调整河洛的地方官员，但汝阳、嵩阳两县的县令甚至在正式行禅让之前，就分别由霍肖、郭逍两人接任，也第一时间在两县设置乡巡检司。
他们的任务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调动两县的人力、物资，进一步整修、拓宽嵩南栈道。
嵩南栈道目前是大梁最重要的生命线，前期不仅仅局限于人马，更重要的是多少军械物资能通过去，都将直接决定河洛战局的走向。
虽然之前从下蔡、郸县以及光州最近的三个地方，抽调精锐北进河洛，但将卒随身仅携带兵甲，甚至因为栈道狭窄，近两万匹的军马都留滞在汝州境内，更不要说床子弩以及各种战车以及修造战船的诸多精铁构件了。
目前嵩南栈道的运力，天气晴好之时，每天仅仅是用数百匹军马驼运千余石物资过去。
倘若一个月仅能运入两三万石作战物资进入河洛，都未必能满足八万将卒的粮秣缺口，不要说明显提升诸军的战斗力了。
文瑞临这时候重走嵩南栈道，也能看到棠邑直接接管汝阳、嵩阳两县之后的实力来。
一路过来，差不多有三十座铁索桥同时进入修造阶段，这距离汝阳、嵩阳两县被接管才刚刚二十天。
嵩南栈道运力受限，地形险峭还是在其次，主要还是被南北纵南的溪河沟壑切割，而这些溪沟又深又陡，即便过去半年梁军在沿路搭建浮桥，或缘坡嵴绕走到狭窄处搭建木梁桥，都还是极为不便。
关键是马车不能通过，更是直接限制了运力。
先因陋就简的搭建铁索桥，然后再逐步的建造铁梁桥，将嵩南栈道的运力一步步扩大、提升上来，才是河洛形势能否真正稳定下来的关键。
要是不能解决嵩南栈道的运力问题，洛阳北翼的战局即便僵持到明年，形势非但不能得到缓解，反而会因为蒙兀人更方便往孟州、荥阳、雍州运输人马、物资，最终叫他们占据到战略上的绝对优势。
文瑞临等人走过嵩南栈道，沿马市坪驿道一路南下，就顺畅多了，三天后就抵达颍上，准备渡过淮河先去寿州。
一路走来，他们能看到河洛、蔡汝许陈等地的梁国故民，在看到先帝驾崩、大楚棠邑制置使、黔阳侯得禅让继任梁国新主的官榜时，是满心惊疑跟不可思议，短时间内心思也无法安定下来。
不过，一路上除了整队的辎重兵、运兵外，文瑞临他们还能看到从淮西诸州县分散受召北上的归伍老卒、武官佐史，他们脸上虽然也是满心的不可思议，但更多则是振奋、热情高涨。
文瑞临完全能想象他们为何如此振奋，但也是如此，他内心更百味陈杂。
理智的去想，这是最好的选择，不然就算是拥立洛王继位，也很难想象在早有准备的蒙兀人面前，能够守住河洛，但是他心里就是百味陈杂，也不清楚他这次到南内史府赴任，会有怎样的结果，也不清楚楚廷及诸方势力对整件事会有怎么的激烈反应……
梁州夹于秦岭、大巴山之间，寒流难以侵入，初春时节要比河洛地区暖和多少。前朝时修于汉水北岸的梁州城，外城郭有八里纵深，人丁最兴旺时，外城郭之内有民户上万户，而外城郭早就毁于战火，蜀军之后仅重修了内城。
梁州诸县，在割并出去之前，也仅有一万五六千户，梁州治县人丁虽然最多，也总数也仅有六千户，还主要分散居于乡野村寨。
内城因为有驻军才稍稍繁荣些，但外城郭残垣断壁，荒芜一片。
此时的梁州外城郭，却是人盈丁满，但他们都是被裹挟从襄樊郢随邓均等地西逃的将卒家小，一个个衣衫蓝绿、面黄肌瘦。
虽说梁州占据巴山秦岭之间富饶的汉中盆地，有数百亩万的土地可以耕种，但问题在于开垦荒地需要投入农具、耕牛及骡马，在有新一季的收成之前，两万多将卒、近十万家小需要保障口粮供给。
梁州既没有充足的农具、畜力，近十万军民从郧阳、房陵等地西撤，成年丁壮口粮每天仅有半斤、妇孺口粮还要在这个基础减半，和着野菜草叶或树皮一起咽下，连站起来走动的气力都没有，怎么指望他们拿着最简陋的骨耜石锄去垦荒修渠？在油荤极少的当世，成年丁壮在农耕劳作期的口粮标准是日食两斤糙粮外加少量的盐巴或大酱。
而开垦条件再简陋，种子总得给足吧？
梁州能扛到这时，没有断粮，还幸亏李知诰之前两年在汉水两岸多开垦二十万亩新田，在襄北溃败时，梁州有十数万石存粮。
只是这点存粮要熬到夏粮收割，还是太艰难了。
总体来说，内城的情形要好一些，屋舍街巷也整饬，刺史府衙署内宅乃是蜀军修造，也颇为气派非凡。
只是这一刻刺史府的议事大厅里，气氛有些压抑，守在衙署前庭院中的扈卫，也能清晰听到姚惜水沙哑而愤怒的声音院子里传出来：
“大哥，你可知梁贼朱温于白马驿杀了多少颗人头，你可知鲁王府的一把大火烧了几天几夜才熄，你可知道这些年无数故人朝思暮想是为哪般，你岂能安心事于敌国？韩谦今日贪夺梁主之位，与楚国必然交恶不说，蒙兀骑兵也绝对不会错过践踏河洛的机会。他扛不住南北受敌，不得不示好于梁州，但是，大哥你想想，韩谦他有几分机会守住河洛？而即便叫他在洛河站稳脚，以他的狼子野心，又怎么可能不撕毁今日之誓言，而叫大哥安睡他卧榻之侧？我们为何败得这么惨，一切都还不是拜韩谦所赐，你今日岂能再与虎谋皮？”
刺史府内外的扈卫，皆是李知诰的嫡系牙军精锐。
李知诰有心将他们选拨出来，当作后备武官培养，教他们识字，讲解简单的操训治军之术，也多多少少略知天下大势。
只是他们中谁都没有想到梁帝朱裕病危之际，竟然没有传位其子朱贞，而使将吏迎韩谦入洛阳为新主，也更没有想到韩谦继大梁国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冯缭进入梁州，要册封督帅李知诰为梁州节度使，将梁金两州收编为梁国疆域。
虽说李知诰军令极严，但守在前庭的扈卫将卒，这时候都禁不住的往议事大厅里探头张望。
议事大厅的门扉敞开着，李知诰似乎也不介意身边的牙军将卒听到里间的争吵，都能看到姚惜水站在厅前因激动、愤怒而涨红的脸。
相比较而言，持诏赶到梁州的冯翊，则一脸平静的坐在左侧的长案之后，等到姚惜水渲泄过一番后，才慢条理丝地说道：
“太后王婵儿及襄王‘杨林’、陈德等人，在你们手里已经没有什么用，却每日还要白白消耗你们珍贵粮食，交给我带去东湖，对你们应该没有什么损失吧？而接受我大梁的国诏册封，我大梁既不会往梁州派一兵一卒，也不会往梁州委派一名官吏，更不会去夺你们手里的兵权，甚至还会以大梁的名义，按月从蜀国支借粮草三万石，供给梁州支用、以养兵马，这么好的条件，我实在不敢想象，姚姑娘凭什么还要这么坚定的拒绝，是不是太不理智了？要是蒙兀人能给你们这么好的条件，我冯翊只会劝你们赶紧接受蒙兀人的册封，屁都不多放一个……”
冯翊说得天花乱坠，姚惜水额头的青筋隐隐跳动，却怎么都无法忘却鲁王府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被熊熊大火吞噬的情形，无法忘却幼小的她是怎么在那一场劫难下活下来的，哪怕是仅仅是名义上的，她也无法接受梁州受梁国册封这件事。
邓泰、张松、周通、郝子侠等将皆是李知诰这些年带出来的嫡系，柴训代表其父柴建而来；此外苏红玉以及李知诰的长子李挚，也坐在大厅之内。
冯翊与他们都不算陌生。
任何一方势力，在这种生死关头的抉择上，都不是谁能完全无视部属的异议而一言定之的，这时候他撇开姚惜水，看向邓泰等人说道：
“这些年恩恩怨怨，谁是谁非很难说清楚。我冯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并不重要，但韩谦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不要管那些高高在上、自诩清流之人在说什么，你们摸着自己的胸口想一想，他真是无信无义的奸佞之徒吗？与知诰兄及诸位一起守住淅川，是谁的功劳最大？与诸位一起平定潭州、开湖南行尚书省，是谁的功劳最大？联姻蜀国，乃至平定金陵逆乱，是谁的功劳最大？杨元溥他这一路是谁扶上帝位，最终又是谁容不下谁、百般猜忌，逼得谁不得不放弃最大的拥立之功而退守叙州？水师覆灭、梁军南下，又是谁站出来力挽狂澜？不错，这时候棠邑是有自立之心，不再怎么听朝廷号令，但这一局面又是谁造成的？老大人身受酷刑而死，是谁一手促成的？另外，诸位再能昧着良心，也不能说杨元溥最后是死在我们手里吧？而你们最终守不住邓均等州，不得不狼狈的溃守梁州，那也是兵败所致，但棠邑除处处给你们留一线余地之外，可有用过什么不能拿到台面上的卑劣手段？相比较之下，晚红楼这些年又用过怎样的手段，想必你们都是清楚的。不错，现在河洛是岌岌可危，但就算我们守不住河洛，你们也不会有什么损失，相反你们还能获得极难得休生养息的机会，日后还能多些跟蒙兀人讨价还价的筹码，卖个价钱。而我们倘若能侥幸守住河洛，你们想想看，梁帝朱裕是何等的英雄人物，几次大谋都为韩谦所坏，但他却敢将朱氏宗室以及大梁江山都托付给韩谦，你们手里就这点的仨瓜俩枣，有什么值得担心这担心那的？说实话，我空手而归没什么，我也相信知诰兄不会为难我，但我就这样空手而归，只会打心眼里瞧不起在座诸位——对了，也不怕告诉诸位一声，吕轻侠发动宫变刺杀杨元溥，功败垂成之际，蒙兀人潜伏在金陵的人手，曾试图阻拦、拖延你们的家小出城——这一点红玉夫人与张松你们逃出金陵城时不会毫无察觉吧？而蒙兀人他们是什么用意，想必你们心里是极清楚的，那一夜蒙兀人在金陵城被我们总共狙杀了三十七名暗桩秘谍……”
邓泰、张松、周通、郝子侠、柴训等人默然无语，他们在军中为将，即便各自的立场不同，即便这些年与棠邑明争暗斗，但也都是务实之人，这一刻也都默不作声，不发表什么意见。
冯翊又看向姚惜水，说道：“姚姑娘，你心里想着李家宗室被杀得人头滚滚落地，余恨难消，我能理解，我冯家也差点被灭族，韩谦更是心怀杀父大恨，但我想不管谁，承受这世道之不公，都不大可能比得满心赤诚想解江淮危厄，却遭百般算计，又受五马分尸之刑的老大人吧？老大人行刑之前给韩谦留下一封血书，以姚姑娘你的心胸，你猜一猜老大人在这封血书里给韩谦留的是什么话？”
“我怎么猜得到？”姚惜水绷着脸，冷声道。
“这要从老大人早年在楚州任吏时一段往事说起，”冯翊徐徐说及韩道勋任职楚州地的旧事，说道，“这段旧事一直埋藏在老大人的心里，临刑时所留血书，只写了这么一段话留给韩谦：‘楚州旧事，积郁多年，辕刑在即，此生恍然眼前，真觉生死事小矣，吾儿勿以为念’……”
“真有这样的血书？”一直沉默坐在李知诰身侧的苏红玉，这一刻也忍不住出声问道。
冯翊说道：“我此时何需欺你们，韩东虎当初便是拿这封血书潜往徐州去见温暮桥，说服温氏投附棠邑。”
“啊？”苏红玉怔怔的看向李知诰。
温氏族人是如何被掳往棠邑以及温博、薛川、曹霸等将又是为何能放下重重顾虑，率罗山守军向棠邑投附，这两年他们一直为这事困惑不解，却怎么没有想到韩谦是凭借这封血书，就轻易化解掉温暮桥、温博父子最终的顾虑。
“仇恨是什么，前朝覆灭，战祸如虎，你李家宗室人头滚滚落地，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五十年来，河淮、关中、江淮、河朔、河东多少人头滚滚落地，”冯翊说道，“其他不说，仅以梁金两州为例，前朝鼎盛之时，两州人丁繁盛，逾四十万口，而在王建收梁金两州为蜀土之后，丁口则不足四万，十去其九的人头滚滚落地啊。而以淮西五州为例，前朝晚年在天佑帝任寿南节度使之前十年，淮西犹有四百万人丁，但短短四十年后，淮西仅录得七十余万口，三百万颗人头滚滚落地——他们的人头，与你李家宗室相比，孰轻孰重？姚姑娘念念不忘旧仇，却不知这满天下的亡魂，要找谁去报仇雪恨？姚姑娘念念不忘旧恨，满心想着河洛、淮西支离破碎，以尝旧恨，但姚姑娘你却没有想过，河洛、淮西支离破碎，河洛、淮西四百万残丁，有几人能逃得过这一次的大劫？逃不过这次大劫的孤魂野鬼，又能找谁报仇雪恨？”
“冯翊，河淮人头滚滚落地，又不是我所为，你说给我听，又有何用？”姚惜水咬牙切齿的盯着冯翊叫道。
“姚姑娘，你真是入了魔障了，”冯翊摇了摇头，说道，“你们与胡虏勾结，使晋地陷入敌军，使关中、河淮战事糜烂。其他皆不说，仅梁师雄、萧衣卿掘开禹河大堤，洪水滚滚而下，仅去年陈许汝荥颍谯濠楚泗海诸州溺水而亡者，就多达三十万人，背井离乡、流亡于野者更是多达上百万人，姚姑娘你说说看这些人的命运惨不惨烈，姚姑娘你能说这些与你绝无干系？再者，梁州城此时有十数万军民嗷嗷待哺又有何罪，仅仅要因为姚姑娘你念念不忘前仇旧恨，就拒绝接受最快明后日就能送来的援粮而活活饿死不成？”

第七百一十七章 驱逐
冯翊该说的都说了，将大梁国诏留下，先去驿馆歇息，众人坐在议事大厅里一片静默，而守在衙院之中的牙军扈卫也是神色复杂的相互打望。
他们在襄北的形势全面崩溃，直接原因确实是孔熙荣奉命率部从蔡州借道进入方城防线，但所谓“将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大家都是刀口舔血讨生活的人，战场之上的胜败生死，从来都不是仇恨的焦点。
也恰如冯翊所说，江东世家宗族以及朝中自诩清流士族之人，或许对韩谦及棠邑新政百般诋毁，但李知诰身边的牙军将卒，又有几人是跟世家宗族或所谓的士族清流站到一起的？
当然，他们无权在这种事情插什么话，只能是屏息宁神的听着大厅里的动静。
“惜水，我意已决，”李知诰双手按膝，坐在长案之后，说道，“我既治梁州，就要为承担起梁州军民生死之事。州中还存有多少粮草，入夏后夏粮又能收成多少，而城外数万妇孺，面黄肌瘦成什么样子，你心里也都有数。即便周炳武、张蟓不对梁州用兵，在秋粮收割之前，梁州也将不可避免会有成千上万的妇孺成为饿殍。”
“你要奉贼梁国诏，使梁州入梁国，如何去跟夫人说明这一切吗？”姚惜水盯着李知诰，声音沙哑的问道。
冯翊过来，除了要将太后王婵儿、襄王杨林、陈德等人带回东湖，作为后续跟金陵谈判的筹码外，还要求梁州驱逐吕轻侠、周元、钟彦虎等人。
不仅李知诰及麾下邓泰、张松、周通、郝子侠等将领，柴建、柴训父子也可以说是较为纯粹的将领，韩谦都可以容忍、接收他们，但钟彦虎杀人屠寨，妇孺不留，吕轻侠、周元等作为诸多逆乱之事的幕后黑手，行事也是不择手段，韩谦不指望李知诰、柴建这时候将他们一起交出来的，但也要求李知诰、柴建跟他们进行彻底的切割，将他们从梁州驱逐出去。
“宫变失败之后，他们便应接受这样的结果。”李知诰神色坚毅地说道。
事实上在很多时候，他们都有着更好的选择，但偏偏是吕轻侠、姚惜水她们太过相信阴谋诡计的力量，而无心推动正面力量的建设，以致错失太多的机会。
从吕轻侠她们宫变失败后撤到郢州，李知诰便坚定要分道扬镳，这才独守梁州；而在吕轻侠、柴建襄北大溃后，他也是不惜堵住梁州的门户，逼迫吕轻侠、周元交出兵权后，才放他们数百人进驻到梁州城西北的一座小寨之中。
这一次，就算是韩谦不提出要求，李知诰也会下定决心驱逐他们。
韩谦能不能守住河洛，他现在还不清楚，但有一点能肯定，即便韩谦守不住河洛，也只会使梁州在整个天下大局之上的战略地位变得更加的突出。
而除了从蜀国获得援粮外，更主要的是他们目前也只能通过依附梁国，获得立足梁州的合法地位，并暂时解除掉与楚军的战争状态，而他的身世也再不会成为什么障碍——要不然的话，他们就算是能据险以守，但将卒太过疲弱、军心太过动摇，能不能挡住张蟓率领精锐的右武卫军一路猛攻，还真是未知数。
即便韩谦成功守住河洛后，棠邑、河洛也进行较好的融合，梁州势难避免会被边缘化，说不定到时候韩谦也未必能容他们在梁州长期立足，或许会千方百计的找借口将他们外调，但也比投降蒙兀人要好。
即便抛开华夷两立不提，投降蒙兀人，蒙兀人也只会利用他们作为进攻蜀国或荆襄的前锋，也绝不可能容他们在梁州这么一处西线战略要地上长期立足。
“大哥既然已经做好决定，那我去跟夫人她们说明这一切，我也随夫人她们一起离开。”姚惜水咬牙说道，既然不能相劝，她也只有黯然离开。
“惜水……”苏红玉不忍的劝道。
李知诰抬头看了看大堂之外，长吁一口气，最后说道：“郝子侠会陪你过去。”
在十数万人生死面前，兄妹、手足之情，不得已也只能割舍。
而为防止吕轻侠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擅什么妖蛾子，李知诰决定着郝子侠率两千精锐，督促吕轻侠他们交出太后王婵儿、陈德、襄王杨林等人，监押他们沿汉水上游的河谷山岭往西翻越前往松蕃，而不是北上直接去投蒙兀人。
当然了，要是吕轻侠、周元他们到松蕃后，再掉头绕去秦州、岐州，决意跟赵孟吉、王孝先他们掺合到一起，这也不是李知诰能决定或该负责任的事。
想到这里，李知诰即便知道没用，还是忍不住跟姚惜水说道：“梁国两帝皆已身故，梁国也换了新主，也快差不多里里外外都脱胎换骨了，前仇旧恨也应该烟消云散了。你我既然以前朝后人自居，而河淮、江淮等中原之地，栖息繁衍又何尝不是前朝旧民，不管夫人跟周元他们如何选择，你怎么都不该去助胡虏铁骑践踏中原了……”
“什么？”
吕轻侠、周元他们撤到梁州境内，数百人入驻梁州城北三十里外的一座石寨，由钟彦虎率三百多兵卒护卫，这也可以说是晚红楼最后的嫡系力量了。
李知诰还在石寨附近派驻一营兵马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限制他们与外界联络。
还是等郝子侠率两千人马将石寨团团围住，姚惜水进寨子里来，他们才知道河洛发生了怎样的天翻地覆的变化。
“梁帝身故，韩谦竟然得禅让成了新的大梁国主？”
“李知诰他竟然如此忘恩负义，宁可屈居韩谦膝前为臣，也要驱逐我们？”
周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难以想象眼前所正发生的这一切。
陈德坐在案后，想到这些年虽然身为侍卫亲军司都指挥使，名义上侍卫亲军的最高统帅，但作为傀儡却受百般摆布，看周元他们临到这时如丧家之犬，忍不住讥讽道：“这些年，你们总算还是彻彻底底的斗不过韩谦啊……”
“你有什么得意的，韩谦那狗贼点名指姓的要将你们带去东湖，必然也是作为筹码跟楚廷谈判，你当真以为你陈家老少十数人能逃过满门抄斩？”周元狰狞地说道。
陈德脸色灰败。
他心里也很清楚，王婵儿作为延佑帝的生母，在被韩谦交到金陵后，沈漾、杨致堂还真未必会直接杀她；而襄王杨林也才五岁幼儿，多半也是废黜之后幽禁起来，唯有他最有可能会被视为刺杀宫变的主谋，当作替死鬼推出来处以极刑。
不过，陈德也清楚知道命运不会再给他挣扎的余地了，他这时候也只是闭眼坐在那里，对周元后续的话也都充耳不闻。
“夫人，我这些年也是厌倦了，不管此去金陵会得何等的惩处，夫人允许我服侍太后这最后一程吧！”春十三娘心灰意冷地说道。
“你……”没想到春十三娘宁可去金陵受死，也要跟他们分道扬镳，周元气得浑身都快哆嗦起来。
吕轻侠沮丧的挥了挥手。
韩谦给的条件足够宽厚，宽厚到李知诰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而李知诰直接派兵马围过来，然后再使姚惜水进寨子通风报信，也是不给她们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说起来她们千算万算，却是怎么都没有想到梁帝朱裕身故之前，竟然会做这样的选择！
这也将她们之前所预期的最后一丝机会击碎掉。
萧衣卿到这时候没有派人进梁州，显然也很清楚梁州没有他们的机会了，他们这时候或许会重点去做信王杨元演的工作。
这也意味着她们已经沦为可有可无的弃子了。
而三个月来，寨子的众人仅有平时三分之一的口粮供应，笨重的铠甲都未必能穿得动，除了将人交出去后黯然离开，还能有什么选择？
她们现在将人交出去，李知诰还会念旧情，给她们脱身的机会，她们要是反抗，当真以为姚惜水在寨中，李知诰就不会下令进攻，那就太幼稚了。
半生皆在统兵治军、征战沙场，哪个不是心硬如铁、血冷似冰的人物？

第七百一十八章 路遇
二月十二日，李知诰在梁州城行受诏及册封典仪，向梁州军民宣告率梁州附入大梁国，从此之后李知诰出任梁州节度使、兼领梁州刺史、都督梁金诸州军事，受封沔阳侯，食邑五百户；柴建出任梁州节度副使、兼领金州刺史，受封洵阳侯，食邑三百户，皆奉大梁国主韩谦诏令行事。
曹干使长子曹哲入梁州观仪，代表蜀国正式承认金梁两州并入梁国，并议定两国新的国界以及援借梁州粮秣等事。
在这些事完成之后，冯翊次日便押着太后王婵儿、襄王杨林、陈德以及陈如意等受裹挟西逃的侍宦宫女以及陈德的家小，再有就是春十三娘，总计百余囚犯，乘船直接赶去襄城见大楚兵部尚书兼招讨使周炳武以及张蟓等人。
不管怎么说，不要说从永嘉都防御使任上调到朝中出任兵部尚书的周炳武了，张蟓作为李遇帐前追前天佑帝开拓大楚疆土的三朝宿将，也不会被信王杨元演牵着鼻子走；他们在政治立场上，也不会明显偏向福王或寿王杨致堂那一边。
冯翊带着一干人犯，乘船先去襄城见周炳武、张蟓，然后哪怕是受周炳武派人护送也好、看押也好，直接走水路赶去金陵，跟从东湖派到金陵的人员会合，一起跟楚廷众人谈判，是速度最快的。
这么多人，要是从丹江以西的群山峻岭间绕行去淅川，再穿过桐柏山赶到义阳乘船，一路耽搁的时间太多了。
吕轻侠、周元、钟彦虎、姚惜水带着最后追随他们的两百多人，包括周元、钟彦虎的家小，赶在李知诰受诏之前，就沿汉水西行，翻越汉中以西的紫柏山，艰难的往西迁徙。
汉水上游的山岭河谷之间，道路险阻，不仅马匹通不过，为了节约体力，他们甚至不得不将两百多具笨重的铠甲都丢弃在沔阳县境内。
一直到半个月后，他们才翻越过主峰高近千丈的紫柏山，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出现从北往南的蟒蟒山岭之间。
“这里是阴平道？”
周元隐约记得阴平道的大体方位就在这附近二三百里方圆的山岭之间，但千百年来乃是牧民、山民踩踏出来的小路，并非什么官方修造的驿道，眼前这条荒僻小道是不是传说中的阴平道，周元也无法确认。
如果是阴平道，那他们就面临三个选择：
继续往西翻山越岭，他们将进西羌人控制的松蕃地区。
往南则是巴中绵州地区，那是蜀军防备赵孟吉、王孝先经阴平道南扑的防御重镇。
往北则是赵孟吉所部从平夏人手里暂时“借用”过去的秦州。
周元迟疑间，正要转回头找吕轻侠、钟彦虎商议，这时候有数骑快马，从西南数里外的一座密林里驰过来。
“敢问来人可是吕宫使？”来人虽然都是猎户打扮，但他们胯下乃是松蕃战马，赶到跟前勒住马扬声问道。
周元不知道来人到底是属于哪方的探子，见对方上来就直接喝破他们的身份，也暗暗心惊，便想着看钟彦虎怎么派人上前打交道。
“河涧侯料得吕宫使、周大人会走这条路，特地遣我等在附近等候，邀请吕宫使、周大人前往秦州一聚……”
吕轻侠蒙着遮挡风沙的面纱，但来人似乎认出狼狈不堪的周元，也直接自承身份道。
河涧侯乃蒙兀王族子弟乌素律，也是当初在金陵城向李普揭开李知诰的身世，并迫使他们仓促发动宫变的主谋。
周元没有想到蒙兀人与新梁军在河洛都打出脑浆来了，实际主持灌江楼的乌素律竟然有闲情逸致留在秦州，甚至还派人守在这里等他们经过。
这岂不是说蒙兀人早已经预料李知诰会被韩谦招降，而他们会被李知诰驱逐从这里路过？
周元转头朝身后的吕轻侠、钟彦虎看去。
现在形势很简单，蜀国肯定不会容留他们，继续往西进入诸羌控制的松藩地区，仅凭借他们这点人手，想要扎根也是极难。
“我等乃见逐之人，居天地而百无一用……”吕轻侠幽幽叹道。
“吕宫使切莫气馁，”为首那人一脸络腮胡子，跳下马走近过来，抱拳道，“王筹早听义父及萧大人常提及吕宫使的名字，而慈寿宫变之失，也是河涧侯中了韩谦之计，仓促间迫使吕宫使行事。若说有失，也是我等失算在先。而这次韩谦得梁帝朱裕以国相托，太子及萧大人也深感失策，吕宫使算计不过此子，实在算不了什么。”
王景荣暗附萧衣卿而在晋国创立灌江楼，收养十数义子执掌其事，周元他们之前也只见到其中两三人而已，之前都没有怎么听说过王筹的名字，此时听他浑无顾忌的评判河涧侯乌述律，甚至直接提及乌素大石及萧衣卿的这次失策，暗感他在蒙兀，应该也要算是一号人物吧？
倘若不是如此，倘若不是对汉中以西群岭的地形极为熟悉，即便能事先猜到他们会被李知诰驱逐，也很难恰到好处的在这附近相遇！
“河洛战事进展如何？”周元忍不住问道，他现在是巴不得看到韩谦在河洛被杀得稀里哗啦，想看一看李知诰知道这一消息后会是什么脸色。
“河津以北的延、麟等地禹河已经化冰，在崤襄两山之间暴发凌汛，大军被迫撤回孟州，或许还要再拖延半个月才能再次进攻虎牢关左右，”王筹直言相告道，“吕宫使、周大人与韩谦相斗十数年，对棠邑军极为熟悉，太子及萧大人料得韩谦招降李知诰，却不会容下你们，才特令河涧侯与我赶来相迎，至孟州必以上卿相待……”
伊洛河下游冲积平原，利于大规模兵马作战，利用骑兵迂回穿插，但这一区域受阻于洛阳城，北临邙山、南临嵩岳，是一个标准的口袋地形，对棠邑军的作战规模不熟悉，同时伊洛河口随时会受凌汛威胁，二月上旬在孟州集结的兵马，在无法夺取东翼的虎牢关及伊洛河口西侧的邙山东岭，也不敢贸然往更深处的偃师境内挺进。
双方逾半个月的鏖战，就集中在伊洛河口与虎牢关之间的十数里纵深的冲积平原上，主要争夺虎牢关以西的、位于嵩山西北麓丘岭之间的防寨。
虽然取得一定的战果，但凌汛如期而来，考虑凌汛期间禹河南北会被阻断，甚至东梁军都无法从东面进攻虎牢关，甚至被迫将虎牢关西侧夺得的几座防寨都放弃掉，全部撤回到北岸休整。
吕轻侠、周元、钟彦虎等人虽然如丧家之犬，从梁州被驱逐，虽然这些年她们与韩谦明争暗斗，始终未占得上风，但不可否认的是，说到对棠邑及韩谦了解之深，天下大概没有多少人能及得上她们。
李知诰去年底就差不多与吕轻侠他们决裂，甚至解除吕轻侠、周元、钟彦虎等人的兵权后，才容她们退入梁州休整——当然的局势更是直接决定了李知诰只会选择与韩谦媾和，而吕轻侠、周元、钟彦虎等人却又是李知诰与韩谦媾和的障碍。
因而萧衣卿放弃遣使入梁州，而使人到吕轻侠、周元等人的放逐路等候，他当然也是预料到李知诰不愿承担忘恩负义的恶名，也不愿意吕轻侠、周元等人继续留在身边影响梁州兵马中原晚红楼一系的将吏，放逐吕轻侠、周元等人实是李知诰最有可能会做出的选择。
周元隐隐有些兴奋，他之前没有提去投蒙兀，主要也是担心他们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赶去秦州，有热脸贴冷屁股之嫌，不会受到什么重视，还不如先去松蕃观望一阵形势。
而此时萧衣卿、乌素大石既然都怕河涧侯乌素律及王筹来请，他觉得实在没有必要惺惺作态了……

第七百一十九章 喘息
二月底的梁州，气候已然温润起来，淅淅沥沥的下着小雨，苏红玉得斥候禀报吕轻侠等人最新的动向，推开书斋的门，走到李知诰身后，从后面轻轻搂住他雄健的腰膀，说道：
“夫人她们还是去秦州了……”
“唉，她们执意如此，也只能由她们去吧！”李知诰轻叹一口气，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意外，而事实上吕轻侠等人半个月前将二百余具铠甲遗弃于沔阳，他便预料到这点。
一度强盛甚至威胁中原王朝、统领东至松藩、往西往北至陇西、瓜州等地的吐蕃人在七十年前陷入四分五裂的内乱之后，其控制的核心地区数十年交战不休，松藩、陇西等地的部族也趁机脱离吐蕃的控制。
此时位于蜀国西北的松藩地区，诸羌部族林立，实力都不甚强大，暂时也还没有被北面较为强大的平夏人渗透、控制。
吕轻侠她们倘若真有心在松藩立足，不管多艰难，也会将二百多具铠甲带去松藩；而有二百多精锐甲卒，也不难在松蕃诸部族间争得一席之地。
而之后联合这一地区早前西迁的汉民驻军兵户后裔子弟，以及早年役属内地的熟羌，甚至未尝没有发展壮大的机会。
然而这是一条注定艰苦卓绝的路，吕轻侠、周元等人没有选择走这一条路，却也合她们一贯的风格。
李知诰也决意将这些事抛诸脑后。
这半个月来，梁州易帜投附大梁，十数万军民并没有出现所担忧的混乱，比他们预料要平静得多的接了这一事实，李知诰他们也相当意外。
冷静想来，除了大批的粮秣经利州源源不断的北运，经历长达数月饥谨之苦的将卒及家小得以休养外，也许是这些年来，军中的将领、武官乃至底层的兵卒，对韩谦、对棠邑军，有着他们以往未曾注意到的认同感吧？
这样的事实虽然多少难免叫人沮丧，却也有利于稳定梁州的局势，不用担心在当前危难的局势下，为强敌所趁。
“夫君，你说韩谦有无可能守住河洛？”苏红玉问道。
河洛得失，不仅对天下大局影响至关重要的，对他们栖身于此、残破不堪的梁州影响也至关重要。
虽说韩谦此时对他们并没有提出太多的要求，但他们现在真要什么都不做，却坦然接受从蜀国源源不断运来的粮秣，心安理得的视之为休生养息的机会，等到韩谦最终稳固河洛形势之后，即便韩谦宽弘大度，但他麾下的冯缭、郭荣、高绍、田城等以及旧梁军的将吏，又岂会对他们有什么好脸色，到时候还不得千方百计的想办法想来折腾他们？
而他们此时选择更积极的融入大梁，甚至更积极的助韩谦牵制襄樊之楚军以及蒙兀人在关中的兵马，倘若韩谦守不住河洛，那梁州随后便必然会成为蒙兀下一个必夺之目标，不会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韩谦能否守住河洛，接下来的战事至关重要，而倘若蒙兀人在五月中下旬禹河进入新一季的汛期，都没能夺下偃师、虎牢关、邙山等洛阳北部地区，叫韩谦迎来更长的喘息时间，到时候嵩南栈道、双龙沟栈道拓宽、洛阳城也造出战船，编入水军，蒙兀人想再攻打河洛，就困难了——当然了，这里面关键还是要看金陵会不会出兵收回河淮，”李知诰蹙着眉头说道，“但不管怎么说，我也会叫邓泰、张松率一万兵马进驻郧阳，与驻守房陵的柴建一起，牵制住周炳武、赵臻！”
乌素大石、萧衣卿目前再极力敦促赵孟吉、王孝先率部参与河洛战事，在河洛战事有结果之前，蒙兀兵马进攻蜀国、或进攻梁州都是不现实的。
而陈仓道也好、傥骆道也好，在秦岭深处曲折数百里，两端都有易守难攻的险峻地形为双方利用——他们以这点兵马，想要威胁关中敌军，不会有多好的效果。
相比较之下，孔熙荣在商洛已经占据有北出武关道的蓝田关，大兵可以直接往关中平原穿插、渗透，才能牵制大量的敌军。
同样的道理，他们目前占据汉水中游的郧阳、房陵、靖云等城，往东可以威胁到沧浪城以及襄州的西部区域，能更好的牵制楚军，为梁楚和议创造更有利的局面。
河洛战事第一阶段因为凌汛期的到来而暂告一段落，守军也得到难得而短暂的喘息之机，但到二月底，河洛等地的天气也都已经回暖，堵塞河道的冰坝也很快都将彻底融化掉，再有几天，伊洛河口两岸浅淤地区的淹水就会退去。
而从那一刻起，再到五月中下旬禹河夏秋季汛期来临之前，则将河洛战事第二阶段的时间窗口。
站在邙山东麓之巅，能看到孟州北侧七八里纵横的草尾湖之中，百余艘战船正分作数队演练。
河朔惊变之后，有一部梁军水师，即右楼船军从淮河下游撤往密州。
去年河淮战事期间，司马氏及徐明珍相继降附东梁，原位于山东半岛东部的密、登、莱、沂等州的地方势力及驻军也随之投降。
退守密州的右楼船军都指挥使苏铤原本也是梁帝朱裕一手提拨任用的嫡系大将，在密州地方兵马投降，甚至在相当部分右楼船军将领都擅自投敌之后，他犹坚持率领四千多水军将卒退守海岛。
不过在梁帝朱裕身故、禅位于韩谦的消息传过去后，苏铤最终还是被部将裹挟，右楼船军最后残存的一点水师战力也都降敌了。
人力时有穷，无论是朱裕，还是韩谦，都没能阻止这一事件的发生。
右楼船军降敌后，差不多被分拆为三部分：一部归入徐泗军，一部为朱让收编进东梁禁军，还有一部分将卒被蒙兀人讨要过去，此时都编入孟州水军大营之中，用以加强对禹河中上游及渭水、泾水、北洛河等水道的控制。
看到蒙兀人的孟州水军也颇具规模，洛阳连第一批造船的木料都还没有处理好，韩谦只能下令在伊洛河中游的白马寨与龙首寨之间，将木桩打入河床之中，与长铁索一起封锁河道，防止敌军战船直接经伊洛河道长驱直入，直接往偃师、洛阳穿插。
白马寨、龙首寨建于伊洛河中游白马峡南北两侧的崖山之上，不仅白马峡只有百余丈宽，利于用铁索木桩加两岸大寨之中的旋风炮、床子弩等战械封锁河道，同时两寨所处的地形狭仄险陡，易守难攻，容易拦截敌军马步兵夹河而上发动进攻。
不过，白马峡距离伊洛河口有五十余里。
这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战事，敌军能借助水军战船控制这一段的河道，并协同其马步兵在两岸作战，而在巩县境内的守军将会被解冰之后河水浩荡的伊洛河分割两块，除非从五六十里外白马峡西侧的浮桥绕行，要不然都无法再协同作战。
就形势而言，即将到来的第二阶段战事，是不利于守军的……
嵩南栈道的运力依旧有限，大规模的人马及战械物资一时间运不过来。
而既然决定定都洛阳，除了在东湖设立南内史府，使赵无忌担任南内史府知事，郭端铎任长史、赵启任司马，与季希尧、林宗靖、赵益铭、韩成蒙、陈致庸、文瑞临、郭全等人负责东湖及巢滁两州以及与楚廷的沟通谈判、争取将韩府中人以及秘司人员都安全接出金陵外，其余的制置府人员都要迁入洛阳。
即便是历阳学堂，这次也是有两千师生，随同王珺、赵庭儿、奚荏、杜益君、杜七娘、陈济堂、赵老倌、奚昌等人最先赶到二月中旬就进入洛阳。
朱温建立梁国，主要还是遵循前朝旧制，但有所不同。
汴京早期就将中书省与门下省合并为中书门下省，与枢密院、御史台分掌政、军、监察三权。而中书门下省以侍中为首，作为事实上的宰相，掌管机要，参议国政、审查诏令、签署奏章、有封驭之权，并发布政令。
尚书省不置尚书令，以左右仆射执政，实际为副相，参议国政，下辖吏、礼、兵、刑、户、工等六部二十四司，实际负责诏令的执行。
韩谦御驾亲临前阵，亲自指挥伊洛河防御战期间，冯缭、郭荣、高绍、温暮桥与顾骞、陈由桐、雷九渊、朱珏忠等人在洛阳城里，也不是闲着吃干饭。
他们除了全面推行赎买田地新制、梳理旧梁军将卒兵籍关系以及河洛五十余县的地方关系、增设新的募兵机构、推进水军建设以及加强河洛城寨及道路的修缮、尽最大限度的调度河洛地区现有的粮秣物资外，也遵照韩谦的意图，对洛阳中枢机构进行革新。
各方面都可以说是马不停蹄的推进各项工作，也是冯缭他们不懈的努力，前线战场粮秣军需物资保障充分供给，将卒士气及军心也都保持相对的稳定。
不管从与楚廷和解、妥协，以便能集中力量抵御蒙军及东梁军，还是河洛、棠邑目前仅仅实际占有十五州九十余县、人丁勉强能有四百万口这一实情出发，梁国不便再继续称朝。
而大梁降格称国，不仅是朱裕身前主张如此，顾骞、陈由桐、朱珏忠、雷九渊以及荆浩、荆振、韩元齐、陈昆等将吏也都能认可。
事实上顾陈等人最初的主张，也是拥立朱贞登位后向楚廷称臣。
大梁不再称朝，而降格称国，韩谦也是以国主自称，麾下将臣以“君上”称他，那设于洛阳的中枢机构也就要相应的进行改头换面，还要能跟棠邑制置府融合起来。
众人最终主张将中书门下省及尚书省改为左右内史府，御史台改为监察府，枢密院改为军情参谋府。
如此一来，左内史府纳入棠邑制置府通政司的职权，使顾骞、郭荣任左内史府左右知事，侍从韩谦左右，负责执掌机要，拟定、发布诏令，并掌奏章审议、封驳之权。
右内史府纳入棠邑都政司的职权，左内史府所拟诏令，经韩谦裁定后，由内内史府贯彻执行，而原尚书省所辖的六部二十四司，降格改为右内史府所辖的六司二十四槽，右内史府以冯缭以及原梁工部侍郎周道元为右内史府左右知事。
军情参谋府掌军事兵马指使调度，以高绍、荆浩为左右府监。
监察府掌监察百官之权，以袁国维及朱珏忠为左右府监。
左右内史府知事、军情参谋府监、监察府监，与雷九渊、温暮桥二人，皆加参知政事衔，共议国政，大体上与此时的楚廷一样，实施群相制。
王珺、赵庭儿、奚荏到洛阳后，也没有像在东湖时那般直接参与最高层的军政决策，这也是要避免与梁国旧有的后宫不得干政的传统相冲突。
除了奚荏以内侍府知事实际负责起内廷的侍卫及运转工作外，赵庭儿带着杜七娘、香云负责综合大学府以及医护院、信鸽司等梁国以往所没有的机构建设及发展；王珺则直接到韩谦身边。
除了前线战场的指挥调度外，大量的诏令奏函也都需要有更多的人协助韩谦处理。
战事第一阶段期间，韩元齐、陈昆所部伤亡较高，后续撤到偃师、白马峡一线休整，后续则将负责整个口袋阵的底部防御。
过去半个月里，有新的一批基层武官及老卒从淮西诸州县重新应征，陆续走嵩南栈道赶到洛阳入伍，他们与从河洛新征募的数千精壮，用以补充韩元齐、陈昆两部前一阶段战事的消耗。
荆浩出任军情参谋府右府监，其部由同为朱裕嫡系亲信以及旧梁军核心将领的副将苏幕与沈鹏、赵慈等人统领，进入嵩山西北麓的诸寨，作为整个口袋阵的南边，准备迎接第二阶段的攻势。
整个口袋阵防线，以白马峡、偃师城为底，伊洛河南部的嵩山西北麓诸寨为上边，邙山东岭为下边，虎牢关与邙山东麓的希玄寺寨为口，集结五万最精锐的兵马，放敌军沿伊洛河下游河道水陆齐进，一点点的拉锯去消耗敌军，直到他们支撑不住，最终放弃夺取河洛的野心。
而考虑到敌军下一阶段借舟船横渡禹河作战，极可能试图会从孟津境内小规模的登岸开辟新的战场，试图横穿邙山中西侧相对平稳的地形往南渗透。
韩谦则将李秀、李碛、王樘三人及两百名武官从商洛调到入孟津，使李秀兼领孟津县令，从地方征调总计一万名乡勇以及疗伤重新编入营伍的梁军将卒，新编两旅战兵，在孟津北部以及偃师西北部的邙山之间组织防线。
朱贞最终平静接受其父朱裕将大梁国主之位禅让给韩谦的事实，唯一的请求就是希望能继续在商洛领兵作战，为其父报仇雪恨。
韩谦同意朱贞的请求，在原雍州残兵的基础之上，除了将两千多伤病兵卒，经武关调往淅川城休整外，将李碛所部的龙雀军老卒归并到他的麾下，新编一支重甲步兵旅，与曹霸、韩豹、林胜、温渊四将一并在孔熙荣麾下效力，继续从商洛、蓝田方向，牵制关中敌军。
孔熙荣在商洛、蓝田方向，有朱贞、韩豹、林胜三旅精锐已经足够，目前温渊所部以及一部分后备兵马，主要都还是部署在淅川及荆子口，防备赵臻的右武骧军——后续甚至可以着李知诰从陈仓、傥骆等道，牵制住一部分关中敌军。
也是王珺、赵庭儿她们赶到洛阳之后，李知诰接受册封、率梁州军民并入梁国的消息，才传到洛阳。
洛阳暂时没有建立鸽巢、更没有孵化第一批信鸽，不能利用信鸽远距离归巢的特性进行快速通信，外部传入洛阳的信报，目前还只能通过最传统的方式传递。
从梁州出发的信使，翻越秦岭东南麓的群山，抵达荆子口，走武关道到华阳，再走双龙沟栈道以一路赶到邙岭东麓的大帐，再健锐的斥候信使走上一趟，也要瘦脱一层皮。
而等到王珺进入邙山东岭大帐，正式协助韩谦处理军政事务时，虽然韩谦着冯翊赶到梁州招安时并没有提要求，但李知诰还是照着规矩，着其子李挚以及柴建的次子柴直等人赶到洛阳，抵达邙山东岭大帐来参见韩谦。
在当世李知诰算是成婚较晚的，他的长子李挚今年才十七岁，比柴建的次子柴直还要小两岁，近一年经历这么大的变故，李挚、柴直等人也变得比同龄人更加成熟。
既然李知诰、柴建坚持将其子李挚、柴直送入洛阳为质，冯缭他们原本主张给他们一个虚衔，居于馆驿之中供养起来，韩谦则想着洛阳综合学堂即将运转起来，便使李挚、柴直等人先进入学堂接触新学。
李知诰接受招附、册封，并没有出乎韩谦的意料，韩谦甚至都没有想过李知诰有拒绝他的可能。
当然，李知诰倘若为吕轻侠等人挟持，拒绝接受他们的条件，韩谦也做好宁可河洛战事更艰难、更惨烈，也一定要使孔熙荣率一部精锐从丹江西岸、汉水北岸杀入梁州的心理准备。
到时候将不惜以将梁州交还为代价，与蜀军联手，也要剿灭掉已经虚弱不堪的梁州叛军，以便蜀军能发挥出更大的牵制作用。
现在的情况当然要比想象中更好，不仅李知诰可以从梁州出兵牵制雍州以西的敌军——即便梁州不出兵，也将令敌军不敢忽视西侧的防守，同时韩谦并不用担心赵臻还敢从樊城、随阳威胁到光州、邓州。
韩谦这时候则可以下令，将邓均两州投降的五千兵户精壮经双龙沟栈道调入河洛——虽然邓均两州的兵户丁壮确实还有一万多人，但秉承棠邑一直以来“户留余丁以事耕作、不可尽募”的原则，前后实际都仅将五千余精壮，以正常的募兵招入营伍。
这部分兵员，乃是早年天佑帝用以加强邓均对梁防线的，平时耕种守田，农闲时编训，战时则入屯寨参加防御，都有相当不弱的操练基础，可直接作为募兵，用于补充冯宣、周惮以及苏烈、薛川等部在第一阶段河洛战事中产生的伤亡。
此外，林江等一批赤山会及棠邑水军的将吏奉命调入洛阳，负责伊阙湖水营大寨的修建以及包括一支作战旅、一支舟桥旅的洛阳水军前期募训之事。
也就是说，即将暴发的下一阶段战事，形势对河洛不利，但在经历第一阶段的战事之后，河洛兵马规模及战斗力并没有被消减，甚至还得到加强。
虽然大规模的物资短时间内没有办法充足送过来，但医师以及大量的伤创药物已经充足保障诸军了。
旧梁军在都一级才有设置专门的医官，负责带几名生徒负责将卒的医疗救治，这在非战时驻营期间是勉强够用的，但到战争期间，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兵卒受创负伤进行救治，一都三五千兵马，最多时可能达到三四成的伤病比较，这点人手怎么可能够用？
更不要说保障足够的用药了。
淮西、叙州这些年，首先是在韩谦支持跟推进下，医学院培养医师都以解剖人体为基础进行学习、研究——这可以说是犯大忌了，也好在这些年征战不断，拿敌军尸首解剖，内部争议声音还小点——外科创伤治疗的水平，早已经超过当世太多太多。
人工大种植药材在叙州、东湖、淮阳等地已成规模，这其中包括前朝初年传入中国的曼陀罗以及乌头、天南星、羊踯躅、附子等具有麻醉作用的药物种植及研究、试用，更是韩谦强调的重点，这保证了大规模战事时期的外科创伤药物的供应。
还有一点就是随军医师的规模，棠邑军在河淮战事之前，就已经能做到百人队配给一名专职医师的程度。
目前韩谦要在南线保留足够多的兵马作为威慑，但只要南线不爆发战争，医护等辅佐人员都可以从林海峥、赵无忌、杨钦、谭育良等部大规模抽调出来，用以对韩元齐、荆振、苏幕、陈昆、沈鹏等旧梁军诸部的加强，提升防御工事修建、兵甲修缮、伤病救治乃至军情侦察、传递及将卒动员、训练等各个方面的能力。
对旧梁军的将领及各级指挥武官不作调整，但补充大量的作战参谋、工师、医师等辅助人员，除了提升旧梁军的战斗力之外，也是一种实质性、却不会受旧梁军将卒排斥的融合。
韩谦目前主要还是更担心金陵和议的进程。
不管怎么说，南线或许还有余力打赢一场短期的规模战事，但南北两线同时陷入一场长期而惨烈的拉锯战之中，这对此时的大梁而言，实在就太艰难了。

第七百二十章 金陵（一）
冯翊进入襄城，被周炳武扣留了半个月，二月底金陵来诏，周炳武才派人马，护送他们乘船东进，三月二日抵达金陵。
进入三月的金陵城，草长莺飞、春光和熙。
黄昏时，还有几只白羽江鸥在晚霞下飞翔。
临近码头，冯翊站在船头，眺望静海门城楼。
吕轻侠等人发动宫变，失败后出静海门乘船逃跑，为阻拦追兵，纵火烧毁静海门城楼，冯翊当时以及之后都没有回过金陵城，但此时看静海门城楼修缮一新，但外城覆砖还有烧灼的痕迹，侧头看向另一艘已经靠上码头的官船。
太后王婵儿、陈德、襄王“杨林”以及春十三娘等人都有那艘船上，内侍大臣杨恩与大理寺监孔延龄亲自带着一干人等过来验明正身，将他们带去大理寺狱看押。
冯翊也不知道他们再见静海门城楼，心里是何等心情。
待栈板搭到船舷上，冯翊揭起袍襟，便到登岸，左右有衙吏拿着枷锁走过来，冯翊瞪了他们一眼，怒斥道：“放肆！”
杨恩与大理寺监孔延龄走过来，示意衙吏退到一边去。
“杨侯爷，今日怎么还要拿枷锁以待故人，是真希望看到金陵卷入战火、生灵涂炭吗？”冯翊负手问道。
杨恩打量冯翊两眼，轻叹一声说道：“你们翅膀都长硬了啊！”
冯翊收敛些傲气，说道：“也谈不上翅膀硬不硬，这些年棠邑始终扛在前头冲锋陷阵，这时候在河洛也与虏骑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要没有几两硬骨头，也撑不下来，也不可能得梁帝以国相托。现在，我们将一干要犯都送来金陵，对金陵可以说是赤诚相待，就不知道金陵什么时候以赤诚待我们？”
“此事非我能独断，还请你们暂去韩府小住，等两宫太后拿定主意后，自会相告。”杨恩说道。
千百年来，禅让之事史不绝书，但历史长河之中所真实发生过的“禅让”，其实就是篡位，甚至前朝文治武功受万族尊奉“天可汗”、可以说是千百年来少有之雄主的太宗皇帝，也是在玄武门发动兵变后，迫使其父禅位于己。
然而朱裕使梁国将吏迎立韩谦，身前以国相托，禅让国主之位，这里面却没有半点的阴谋。
这种情况下，即便将千百年为诸朝奉为圭臬的儒学经义都搬出来，都无法往韩谦头上扣一个叛投敌国的罪名。
除了名位之事外，牵涉到的形势也太过错综复杂，以致拖延到这时，朝中都没有一个定议。
太后王婵儿等百余逆犯抵京后，自然是由大理寺接手，但冯翊与随扈还是要先送去韩府，沈漾、杨致堂他们暂时都不欲直接跟冯翊见面。
为方便看管，云朴子与秦问及家小也都已经被软禁到韩府；兵部侍郎陈景舟历来被视为棠邑一系的大臣，也被勒令在宅中自省，不得随意出去。
这时候一艘快船从北岸棠邑城西的一道河汊口驶出。
右龙武军驻守静海门码头的水军如临大敌，派出数艘战船过去拦截。
杨恩却是淡然。
棠邑大批将臣都随韩谦北上，但赵无忌、赵启、林宗靖、韩成蒙、陈致庸、季希尧等将吏依旧留在南线，韩道昌、韩端等人也于一个月前逃往北岸。
杨恩知道赵无忌、韩道昌、韩端以及赵启等人，包括半个月前从洛阳南下的郭端铎，此时都在江对边的棠邑城里。
这时候有一艘快船，从棠邑水军的大营里驶出，多半是赶过来跟冯翊会合的。
等右龙武军的水军大战船截住来船，很快就会押着一人送到静海门码头来。
待看到来人是文瑞临，杨恩心里更是百味陈杂，当下也不多说什么，着人将他们都送去韩府。
杨恩待冯翊、文瑞临还算客套，虽然没有亲自送他们去韩府，但还是安排了宽阔、舒适的马车。
冯翊坐进马车上，一路上先从文瑞临那里了解到金陵城内此时的形势。
此时距离金陵确知韩谦北上的消息，已经过去一个月，而韩谦在洛阳城禅继大梁国主的消息正式传入金陵也有半个月的时间了。
如此消息，当然如巨石砸入平静的湖泊，掀起惊天狂澜。
即便到这时，金陵城街头尾巷茶肆酒楼，乃至妓寨画舫之中，为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市井黎民所纷纷议论不休，犹是此事。
这是所有人都无法忽视及回避的一个问题。
曾经的纨绔浪荡子弟，侍读皇子身侧，短短数年崛起成为大楚中流砥柱般的边帅藩侯，已经是够传奇了，谁能想到会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大梁国主？
要知道就在短短五六年前，梁军兵锋差点就直指金陵。
即便传言说梁帝朱裕在身前使诸将吏迎韩谦入洛阳行禅让之制，金陵城里犹有无数人更愿意相信是韩谦趁借兵之机，篡夺了大梁国主之位。
然而除了这堪称传奇般的事件令人津津叫奇、议论不休之外，即便是市井之民也清楚，整件事远非这样就结束了。
叙州远在西南边陲，什么状态还没有传到金陵来，但东湖、棠邑两地大规模水军集结，以及淮西诸州与邓均两州都更换印信文函，以梁国疆土自谓，这诸多事发生的地方，跟金陵就隔着一条长江，金陵城里的市井黎民也就很快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即便韩谦在洛阳自称国主不称帝，大梁也称国不称朝，韩道铭、秦问也暗中使人散播梁国将向大楚称臣的消息，但不要说朝中王公大臣了，一些激进的士子书生犹觉得此事不容接受。
自春秋以降，儒学经义就明确了“分封为藩、臣服为属、华夷有别”的原则。
梁国称臣，可以说是大楚的属国，但梁国与蜀国一样，其军政自成一系，除了称藩纳贡之外，内政军事完全不受宗主国的干涉。
这跟着金陵逆乱之后，迫于形势分封信王杨元演据淮东为藩，是有极大区别的。
至少在心理上，大楚臣民会认为淮东始终是大楚的组成部分，甚至早年延佑帝为颜面好看，也宣称封藩信王于淮东，是为更加有效的抵达梁军南入。
藩国，即有藩篱之意。
周分封诸侯以及汉高祖分封诸子就藩，最初的目的都为了拱卫中央王权，而前朝中后期诸藩林立，那也是被视为地方割据势力。
然而没有人会认为梁国及蜀国称臣之后，就是大楚的一分子，梁国始终是梁国，梁国国主始终梁君而非楚臣。
随着韩谦身份的转变，淮西纳入梁国疆域，南界直抵大楚中枢，谁堪承受？
当然了，从儒学经义上讲，韩谦是正而八经通过禅让，得继梁国国主之位，却又不能算叛投敌国，目前是有不少士子、官吏上书，要求朝廷收回淮西、叙州等地，但出兵进剿的声音还谈不上多响。
进静海门，沿着皇城西侧的大道穿过大半个金陵城，便到韩家在金陵城西南角的府邸。
此时韩府左右前后的宅邸都清空出来，驻以两百多侍卫亲军，用以监管韩府，但韩府之内还算平静，暂时没有兵卒官吏随意闯进去滋扰；另外，内侍府每日也会照着人头送来果蔬菜肉油盐米面。
是和是战，在朝中拿出最终的定论之前，暂时却也不会将韩道铭、秦问、云朴子及韩府中人视同战俘囚犯对待。
冯翊、文瑞临进入韩府，除了韩道铭、其子韩建吉、秦问、云朴子等人外，老爷子韩文焕须发皆白，一改往日的嗜睡昏沉，精神抖擞的走进明居堂参与秘议。
“目前金陵满城风议，对我大梁颇为不利，你此去梁州，李知诰到底是什么心思……”秦问问道。
前朝覆灭满打满算才二十六年，秦问年轻时就在升州节度使府任吏，待到大楚建国后被视为异己，相当于流放的被打发到叙州担任升斗小吏，其父兄都殁于叙州，他在蹉跎十六年，才迎来韩道勋、韩谦父子入主叙州，说实话他对楚廷并没有什么认同感。
最初时能与薛若谷、李唐站出来，为韩道勋所用，主要还是站在客籍汉民的立场上，不满土籍蕃户大姓势力的恐怖压迫。
之后往岳阳投沈澜，更是得韩谦的授意。
他此时对角色的转变，完全没有什么心理上的障碍。
李知诰接受大梁册封、率梁州军民投附梁国的消息早一步传到金陵。
朝廷将他们软禁起来之后，就没有再正式派人过来跟他们接触或谈判，他们只能通过暗桩每天借运输菜肉米面传递一些消息进来，大体了解知道形势的发展。
他们也早一步知道李知诰投附大梁的消息，但此事更具体的细节，以及李知诰是迫于形势，仅仅是想以投附换一个喘息的机会，还是说真正有心愿为大梁所用，或至少愿意以一个更积极的姿态，去帮助大梁稳定河淮的形势，却需要等到冯翊赶到金陵，他们才能知晓。
李知诰是选择实质性的中立，或者是更倾向以积极的姿态，帮忙从西线牵制住一部分楚军，甚至能直接确保在金陵做出最终的决定之前，赵臻率领右武骧军驻守樊城、随阳将不敢轻举妄动。
而楚廷权衡利弊时，将不将李知诰、柴建及梁州兵马纳入新梁军之列计算，心态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尽管楚军目前是启用杜崇韬、周炳武等宿将，张蟓也是与杜崇韬等人齐名的宿将，而尽管梁州兵马连遭挫败，但楚军现有的新一代将领之中，能与李知诰、柴建齐名者，也就郭亮、郑晖、赵臻等寥寥数人。
甚至可以说郭亮、郑晖、赵臻等人，比李知诰多多少少还有些不足的。
而其他真正被视为后起之秀的新一代将领，如温博、李秀等人，早就加入新梁军，更不要说韩谦这些年带出来的大批嫡系武将了。
梁州兵马目前是极为疲弱、军心涣散、补给又极为艰难，但多为随李知诰、柴建十年来征战天下的老卒、悍卒，一旦得到充足的补给、休整，不要说招讨军之中所编超过半数的州兵乡勇了，右武卫军、右武骧军能否与之力敌，都还是未知数呢。
衡量双方的军事实力，从来都不会简单的计算一下双方的兵马规模就够了。
“李知诰、柴建还是相当积极的，不仅应我们要求，驱逐吕轻侠、周元等人，还遣其子李挚、柴直赶往洛阳参见韩谦，此时也派了邓泰、张松率一万兵马进驻郧阳了，叫周炳武、张蟓头痛着呢。”
冯翊拿起滚烫的茶汤，小口轻抿着，颇为振奋地说道。
“接下来蜀主王邕要是照约定，往渝州集结兵马，金陵这边应该更不敢有什么异动——不过，韩谦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明知道吕轻侠、周元被驱逐后会投向蒙兀人，却也没有要求李知诰将他们这些人都交出来……”
“心慈手软有时候并非坏事，”韩文焕笑眯眯地说道，“柴建素来都跟吕轻侠、周元他们走得更近，但他能与李知诰一起，将其子柴直送往洛阳，心里不可能没有权衡……”
冯翊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一再看到吕轻侠、周元这些人蹦跶个不停，心里颇为厌烦而已，笑着跟韩文焕说道：“您老可是得意了，您老现在可是大梁的太皇太上国主了……”
汉高祖刘邦开国，尊其父刘太公为太上皇，才正式有太上皇、太上国主这一名位，但有史以来还没有孙子为帝、为国主，其祖父仍然在世的先例。
不过，一定要给韩文焕一个正而八经的名位，似乎也只是冯翊此时生扯出来的“太皇太上国主”之谓了。
“你这小滑头！”韩文焕哈哈笑道。
梁州稳了，蜀国稳了，田城出使蜀国之后，接到信报就直接赶去叙州坐镇，伊洛河防御战第一阶段惨酷的战事也撑过去了，诸人即便被软禁在百步方圆的韩府之内不得自由，心思却没有忐忑不安的。
“韩谦的意思，现在不管沈漾、杨致堂他们提什么要求，都可以谈，还要以谈争取时间，”冯翊饮着茶说道，“只要拖到等禹河汛期上来，河洛就能再争取到四到五个月的喘息，到时候金陵爱谈不谈……”
“萧衣卿此时说不定已经后悔着梁师雄在荥阳东掘开禹河大堤了。”文瑞临此时坐在冯翊的下首，虽说心思多少还是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努力搭上冯翊他们的话。
“这么说，我们还是要谢谢萧衣卿呢！”冯翊没心没肺地笑道。
禹水决堤南侵沙颍河，在贾鲁河中下游及沙颍河两岸形成大面积的洪泛区，在二月中旬禹河南部平原天气回暖之后，就完全一片泥泞。
之前虽然还有一段时间的冰封期，但时间太短，不足以叫东梁军从颍水以东发动起大规模的西侵攻势。
这使得河洛守防御战第一阶段，直接限制了东梁军从荥阳、汴梁以及亳州、阜阳等地对颍水西岸用兵。
而事实上一直到十月底、十一月初颍水再次彻底冰封之前，目前主要在下蔡及临濠主持东线防御的林海峥、杨钦等人，只需要率领下蔡行营军精锐守住下蔡防线即可。
下蔡防线虽然突出在颍水以东、淮河以北，但已经形成完整的城寨沟濠防御体系，再借助淮河中游的天险，有三万水营步军，虽然会很艰苦，但也能勉强将数倍兵马的徐泗军、寿州军挡在淮河以北，难以逾越一步，将颍水及淮河中游沿岸庇护好。
要不然的话，在可调动兵马逾十万人众的东梁军面前，以下蔡行营军扩编后都不足三万的兵马，以及驻守许陈等地的一万多旧梁军，怎么都不可能将从新郑沿贾鲁河到沙颍河，再从寿春到洪泽浦西岸这条千里防线，守得滴水不漏。
然而颍水西岸沿线，又是新梁国的侧翼要害。
许汝蔡颍不仅有上百万人丁栖息繁衍，同时更是联系荆襄、河洛以及淮西的枢带。
这一区域不仅不能叫敌军占领、切割，甚至叫敌军渗透进来，直接影响到人马物资的输送，嵩山栈道就相当于被切断了。
这对河洛战事的负面影响是相当要命的。
到时候韩谦就不得不从淮西抽调兵马，加强对这一区域的防守。
而颍水、贾鲁河沿岸防线太长，不是抽调一两万兵马就够用的。
目前拖了近一个月，楚廷还只是将众人软禁在这里，并没有怎么为难，也没有流露出明确要对新梁宣战，或决意收回淮西的意图。
这除了楚廷调整京畿附近的军事部署、动员江东的州兵需要时间外，更为主要的，还是除了他们在淅川、在随阳北面的平靖，在东湖、滁州，在下蔡总计驻有八旅扩编高达六万精锐步卒外，在赤山会人马完成集结后，仅在东湖、棠邑两地集结的水军力量便超过四万人众。
强大以及可调用的军事力量，才是最有效的镇定剂，不仅叫沈漾、杨致堂等人目前保持沉默，杨元演在楚州虽然正往樊梁湖与洪泽浦之间的区域集结兵力，但暂时还没有越过滁州与楚州的边界。
当然了，梁师雄掘开禹河大堤之后，禹河夺淮入海，造成樊梁湖与洪泽浦之间的大片区域在去年夏秋季受大水淹没，大量道路、桥梁被冲毁，也是杨元演不敢轻易出兵侵入滁州的一个关键原因。
韩道铭、秦问、文瑞临他们推测，此时的杨元演不是不想出兵，也不是完全顾忌楚廷没有最终下决定，实是滁州与楚州之间糟糕的道路状况，以及今年夏秋这一区域大概率再次受淹，会令他后路受阻，令他不敢脱离楚廷，单独对淮西用兵。
而倘若没有沙颍水两岸宽三五十里甚至七八十里不等的洪泛区，新梁就会被迫从淮西抽调五万甚至更多的精锐战力到颍水沿岸地区参与防守。
到那时候不要说杨元演了，掰着脚趾头都能想到沈漾、杨致堂、张潮，甚至郑畅、郑榆、杜崇韬、周炳武等，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迫不及待的出兵收回淮西；而梁州及蜀国态度的转变，也难以发挥多关键的作用。
目前贾鲁河、沙颍河沿岸逾七百里变成洪泛区，实际是相当于助新梁国在短暂的冰封期之外缩短了逾七百里的防线，另外还将南线与楚廷对峙的焦点，集中到长江水道之上，限制楚州对淮西的陆路用兵通兵。
要不然的话，三面受敌，韩谦再有通天之能，也很难将兵力调配过来。
到时候要是被迫跟楚廷妥协，那要做出的让步跟牺牲就太大了。
到时候就算长信太后完全偏向他们这边也没有用，毕竟目前长信太后并不能逆违楚廷群臣的意志。
而恰恰长信太后并不能逆转群臣的意志，才暗中将蔡宸、雷成两人留在身边，没有将事情做绝。
韩道铭感慨说道：“萧衣卿算计不错，只是对梁帝朱裕看得还不够，当然我等也是远远低估了朱裕的心胸……”
他们被软禁在府宅之中，这一个月来没有其他事情可做，闲极之余，也是反反复复推敲河淮的局势，抽丝剥茧将诸多错综复杂的局势厘清，深知若非朱裕心胸够广、也够决断，要不然换作他们任何一人，都不可能破掉乌素大石、萧衣卿这两年在河淮所布的大局。
也恰恰朱裕是谋他人所不能谋、断他人所不能断，才使得乌素大石、萧衣卿的诸多看似绝妙的部署，比如说决禹河大堤，比如说暂令梁师雄残部从洛阳、偃师撤走等等，反过来成为对这边有利的因素。
韩道铭心想李知诰、柴建这等人物，也必然是看透其中的曲折，才有当下的决断，这也使得他们在金陵要做的事情，相对轻松多了。

第七百二十一章 金陵（二）
谈话间，不知不觉天色颇昏暗下来，侍女点上灯烛，众人坐在明居堂里，也不觉得乏累。
“目前杨元演或许更想着用兵，但沈漾、杨致堂、张潮以及黄化等人保持沉默，显然都没有决胜的信心，我们可以暗中散布河洛战局不利大梁、伤亡惨烈的消息，这样金陵或许会更期待不战而收回淮西——冯大人与沈漾、杨致堂等人见面时，语气不妨松动一些，甚至可以要求楚廷出兵夺下徐泗，跟大梁交换淮西及叙州。有这样的理由，长信太后也有更多斡旋的空间，不至于事事被沈漾、杨致堂等人牵着鼻子走！”文瑞临说道。
长信太后将蔡宸、雷成留在身边，是暗中表达出一个态度，但满朝文武乃至士子黎民都气势汹汹想着收回淮西，她要是公开站出来说放弃淮西，必然会激起废立之议，令她自己完全的陷入被动。
而郑榆、郑畅目前虽然也选择跟沈漾、杨致堂他们站到一条战线上，但主要也是整件事对楚廷的惊动太大了，而实际上郑氏与他们的牵涉更深。
预计拖延到四五月之后，岭南天气彻底湿热起来，进入瘴疫高发期，目前正在岭南攻城陷阵的郑晖及右龙雀军，便能更清楚的认识到祛瘴酒是个不可或缺的好东西了。
由俭入奢简，由奢入简难。
要是右龙雀军刚刚进入岭南，瘴疫就处于相对高发的阶段之中，两年多以来残酷战事适应下来，后方兵员的补充能及时跟上，各方面加强控制，并不会诱发太严重的问题。
而进入岭南之后，在最关键的最后几仗期间，兵营瘴疫率从一个极低的水平，短时间内急剧上升，问题显然就会变得严重许多。
此外，文瑞临主张要暗中宣扬信王杨元演欲议废立、实则最终想取而代之的野心，促使黄化等人对杨元演保持警惕；在金陵也是暗中宣扬先帝朱裕禅位的大义，宣扬蒙兀人的残暴及强势，分化金陵军民的人心……
在目前的状况下，文瑞临并不觉得要完成拖延时间的目标，有什么实质性、难以克服的困难。
说到底楚廷众人都有着各自的利益，太容易被分化了。
当然不是说新梁国诸将吏就没有自己的利益诉求，但韩谦强有力的统御下，新梁国诸将吏的利益诉求，较好的集中到一个方向上。
而即便旧梁军将吏犹心念前帝，但除了前帝的遗愿是将梁国托付给韩谦外，还有一个关键的原因，韩谦的手腕与心胸也令旧梁军将卒不得不心服口服，这就使得一些不必的异心或杂念，被压制下去。
当然，这一切还是要先守住河洛。
守住河洛，两军才能得到彻底的融合，韩谦才能在旧梁军将吏心目中彻底的取代先帝朱裕的地位。
要是守不住河洛，除了新梁国的外部攻防形势会变得极其糟糕外，旧梁军将吏心思会不会变得迟疑不得，那实在是太难说了。
明月照在庭中，仿佛清澈的湖水铺在长信宫的檐前台阶上。
冯翊、文瑞临进入金陵城里，虽然沈漾、杨致堂他们暂时还是主张冷处理，但谁都不能否认这对今日的金陵城来说，是一个大事件。
清阳站在庭前，看着夜穹之上月凉如水，转头问身侧的雷成、蔡宸：“韩谦在洛阳真就打得那么惨吗？”
“未得太后恩许，老奴与蔡大人都不得私下接触梁吏，哪里知道河洛战事打成什么样子？”雷成慢条理丝地说道。
“你们真有那么老实吗？”清阳蹙着秀眉，扫了身后雷成以及蔡宸一眼，问道。
蔡家早年乃是淮南为数不多也是首屈一指的清流士族，蔡宸的曾祖父在前朝任户部尚书、参知政事。
因为这个原因，天佑帝任淮南节度使后，为获得寿南宗阀世族的支持，使其妹嫁给蔡宸。
而在大楚开国之后，天佑帝为打压世家宗阀，而徐氏又为了清除淮西境内不听话的异己势力，最终导致淮西境内一桩无厘头、仅仅蔡氏一个无关紧要族人被牵涉进去的妖言案，演变成蔡氏一族十余口被问斩、二百余口充军流放的大案。
最后仅蔡宸作为长公主婿得以身免。
当年的名士人流，此时已满面风霜，年逾六旬的他，看着比雷成还要苍老，脸容枯瘦，佝偻着身子，回清阳的话道：
“我与雷公却无与国主派来的人私下联络，但河洛战事应无外界所传的那般凶险。而之所以有这样的消息传播，也应该是懈怠朝中的戒心，使朝中一些将臣以为能不战而得淮西……”
“我就说嘛，真要是韩谦这么没用，我留着你们两个人做什么？”清阳眸光清冷的瞥着蔡宸、雷成，说道，“既然你们这么老实，哀家明日下诏，着蔡宸你去见冯翊，沈漾那几个老匹夫，应该不会随意阻拦吧？”
“沈相、寿王爷他们应该也迫切想知道河洛的虚实，但太后单纯着微臣去见冯翊、韩道铭，未免太着痕迹了……”蔡宸说道。
“我会着杨恩一起过去了，哀家就是要用宗室中人，想必也不会有人闹什么不愉快。”清阳说道。
雷成还想说杨恩眼睛太毒，他与蔡宸一起去见冯翊、韩道铭会有太多的不便，但心里又想长信太后根本目的还是想保住其子杨彬的帝位，不叫黄家或信王得逞，并不是甘愿成为大梁的傀儡，他与蔡宸还要拿捏好分寸。
“微臣随杨侯爷去见韩道铭、冯翊，太后要微臣说些什么？”蔡宸问道。
“韩谦想从哀家这里得到什么？”清阳盯着蔡宸、雷成二人问道，“韩谦此时既为梁主，但淮西始终是大楚的疆域，他就不能将淮西交出来吗？”
“国主以驱逐胡虏、收复河淮为己任，遂得先帝以国相托，而此时蒙兀、东梁势强，非淮西、河洛连成一体不能守御，”蔡宸说道，“也唯有淮西、河洛连衡一体，信王也好，黄化也好，他们的野心才会被压制住，不会威胁到太后……”
“说来说去，韩谦还不是不想将淮西吐出来？”清阳懒散的问道。
“国主守淮西、河洛，外加叙州，其境不过十三州、九十余县，丁口不足四百万；而大楚即便失淮西，犹坐拥江东、江西、荆襄、湖南、淮东以及郑晖即便攻下的清源军六十州、人丁一千六七百万，国力之强，远在梁蜀之上，”蔡宸说道，“然而大楚最大的问题不在外，而在内。陛下少不更事，太后又深居宫禁，不便插手太多的国政事务，不要说信王等人在外有不臣之心，朝中的王公大臣也都各有心思，才使得大楚国力虽强，却难以拧成一股力量，更要说楚廷国政皆出陛下之手了。太后想要改变这一状况，也只能期待陛下长大成年，令王公大臣再无异念、异心，到时候统御宇内、诸邦咸服也都是指日可期之事。”
“你们说得这么好听，哀家也不会信。这些年，满朝文武大臣就没有一个是韩谦的对手，”清阳叹道，“先帝不是，沈漾、郑榆、郑畅、张潮不是，杨元演、黄化、顾芝龙又有哪个不是韩谦的手下败将？”
“太后兄长陈兵渝州，难不成太后还担心蜀主也有对太后不利之意？”蔡宸问道。
“好了，你们也不要在哀家面前卖力的鼓噪了，哀家断不可能直接就说将淮西割给韩谦，但韩谦既然将王婵儿那贼婢送来金陵，为表大楚泱泱气度，却可以送还一些人去北岸，”清阳说道，“这事你与杨恩商议着酌情安排吧……”
“微臣遵旨。”蔡宸说道。
年初随韩道昌、韩端提前北撤的人手，毕竟是少数，目前除了韩道铭、秦问、云朴子以及老太爷韩文焕以及陈景舟被软禁起来外，还有相当一批与棠邑有牵涉的官吏，目前差不多有两百人，都被内侍府囚禁起来。
此外，侍卫亲军目前还有三千多老卒乃是原赤山军出身，沈漾、杨致堂、杜崇韬也有意将这些人拆散出去，当作最底层的兵卒使用，以为再为棠邑所用。
目前潜伏于金陵的人手，一个主要的任务，也是尽可能利用各种妥善的安置好这些人。
虽然这些人里，真正隶属于秘司或赤山会的人手仅有百余，但要是能争取都送到北岸，甚至可以不惜出巨资赎买。
位于东城的兰亭巷，一度因为开办货栈、钱铺而人头攒动、兴盛繁荣。
货栈、钱铺昙花一现，削藩战事之初以及金陵逆乱时间，居于兰亭巷、铁柳巷、靠山巷的家兵、将吏及家小差不多全部流出，事后也没有谁迁回来，兰亭巷再度寂寂无闻起来。
年后王文谦与殷鹏拖家带口，百余人搬入兰亭巷的旧宅院里，巷子却是热闹了一些。
当然，王文谦想要办一座书院的念头，犹是未得实现。
即便王文谦此时还挂着信王府宾客的头衔，但王文谦毕竟是韩谦的岳父。
即便韩谦曾立长大韩文信为侯世子，当时传言韩谦不喜王氏，但毕竟那是韩谦身为楚臣时的事情。
此时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位，虽然并没有再册封两个年纪尚幼的儿子，但从河洛传回来的消息，最终是王珺得封正妃，赵庭儿得封淑妃。
故而不管怎么说，金陵都不会容王文谦在城里搞什么大的动作，甚至京兆府还安排两名密探住进兰亭巷，盯着王家宅院的一举一动。
殷鹏提了一壶酒以及几样菜肉，推门走进院子。
搬出信王府后，日子就过得清寒，两个多月来，院子里的人难得沾一回荤腥，闻着肉味，王文谦解开荷叶，叫许氏拿大碗装走一多半，分给各家尝个滋味，剩下一些，他与殷鹏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佐酒。
“我去酒铺沽酒，到军后巷买羊肉，那傻不拉叽的赵二愣突然塞了一封信给我，说是珺小姐的信——住进兰亭巷都两个月，还真没有觉察到一身羊膻气的赵二愣，会是棠邑的秘谍！”殷鹏感慨着将信递给王文谦。
王文谦拆开信，读了一遍，便揭开灯罩子点燃烧成灰烬，不留一丝痕迹。
“珺小姐怎么说？”殷鹏问道。
“珺儿唠里唠叨说了一些她们到洛阳后的事情，韩谦忙于战事，还没想到要册封妃嫔，却是朱珏忠、陈由桐等大臣主张，便草草走了一下过场；还说我倘若想渡江去北岸，她在历阳有座庄子，可以办书院——她真是翅膀长硬喽，知道替我安排退路了……”王文谦说道。
殷鹏窥着王文谦眼里有几份掩藏不住的萧瑟之意，心里也是微微一叹。
他虽然没有直接看信里写什么，但王珺要传达的意思，他这时候也明白了。
朱珏忠、陈由桐等人到底还是偏于保守，即便新旧制要融合，他们应该还是希望更多的偏向于旧制，因此才在王珺、赵庭儿到洛阳后，会在那么紧张的局面才主张先给二女定下名份，接下来多半也会在时机恰当时接他们去洛阳。
棠邑倘若始终是作为大楚的藩镇，他们脱离楚州后住在金陵，当然没有什么，但现在的形势，金陵显然不再是他们的栖息之地了。
而倘若梁楚能够较好解决掉这次的禅继危机，他们也只能赴往梁国寻一栖身之地，只不过王珺写这封信过来，显然是希望在韩道铭或冯翊正式派人过来跟他们接触时，他们能主动提出去历阳定居，而不是去洛阳，以便避开掉韩谦与梁国旧吏之间一些微妙的分歧。
作为一个父亲，看到自家女儿完完全全拐向夫家，心里多多少少不是个滋味吧？
殷鹏笑着说道：“我倒想着住去历阳，虽然才一江之隔，夏秋时，历阳天气要比金陵爽利多了，实是宜人之居呢——就不知道梁楚能否谈成和议。我去沽酒时，看到世子的车马连夜赶去寿王府，想必还是要劝寿王联合楚州一起出兵收复淮西吧，会不会打起来，现在还真不好说。”
“削藩伐潭州，杨致堂是什么时候才真正出兵杀入衡州的？而金陵逆乱，杨致堂又是拖到什么时候才派其子赶去岳阳的？杨致堂是江湖老辣，每次都占到大便宜，但这也决定真要对淮西用兵，他舍不得将右龙武军拿出来，第一个冲进淮西开打。”
王文谦摇了摇头，说道。
“而侍卫亲军守京畿；左武骧军要守池舒江宣等州，防止京畿右翼及江西、荆襄、湖南出大纰漏；周炳武、张蟓、赵臻在西线兵马虽多，但李知诰、柴建归附梁国，蜀军又必然会与梁国结盟，他们也被牵制住难敢异动。能动的也就右龙武军及杨元演的楚州军，但不要说长信宫里的那位了，沈漾、郑榆、张潮以及黄化等人都不会单叫楚州军攻入淮西。倘若要打，最终还是要叫右龙武军第一个杀进去。杨致堂舍不得的，他既没有必要，也没有豁出去的果断。韩谦此时都收了李知诰、柴建，却还将王婵儿、杨林等人送到金陵来百般讨好，杨致堂更会想着多观望两三个月看河洛战局的发展，却没想到韩谦能争得这最关键的两三个月的时间，最艰难的阶段也就过去了，到时候说不定韩谦会抢着对右龙武军先下手呢……”
“即便河洛能撑到禹河大汛，伤亡也必然相极为惨重，韩谦即便能得喘息的机会，也应该准备秋冬之后的防御，怎么会抢先进攻右龙武军？”殷鹏疑惑的问道。
“你说的不错，两三个月禹河大汛到来，会迫使蒙兀人不得不再度撤军，河洛会迎来难得的四五个月的空隙去休养生息，以迎接秋冬后，蒙兀人与东梁军发生的新的攻势，”王文谦说道，“而事实上在入冬之后，贾鲁河、颍水都有长达三个月的冰封期，能给东梁军从侧翼进攻许陈蔡颍的机会，这将使得韩谦在北线面临的军事压力更大——这也注定河洛战局熬过第二阶段，梁楚和谈还拖着没有谈拢，韩谦就必然要抢先下手摧毁楚国全部的水军战力，以便入冬之后能将更多的精锐兵力调往北线——你想想，去年河淮战事结束后，韩谦着孔熙荣率部夺邓均二州，可有过半点犹豫？你看着吧，韩道铭也好，冯翊也好，这段时间在金陵定会百般示弱，就不知道杨致堂到那时候看到韩谦真正的獠牙，会有什么感想了。”
“啊，我真是没有想这么深，”殷鹏微微一怔，感慨说道，“唉，珺小姐怎么舍得叫大人留在历阳？”
“韩谦用谋从来都不居于人下，身边也不缺谋臣，我还能有什么用？”王文谦颇为感伤地说道，“哦，对了，珺儿只是要我去历阳，有机会你随韩道铭他们去洛阳吧……”
“我留在大人身边侍候就好。”殷鹏说道。
“说什么混账话呢，”王文谦说道，“韩谦倘若能从蒙兀人手里夺回关中，天下必归于大梁，我有珺儿这么个女儿，史书不会缺我一笔，你跟着我，那真是什么都耽搁了……”

第七百二十二章 河洛（一）
三月河洛干旱少雨，蒙兀兵马借舟船便利，杀入伊洛河，便成功的将偃师东部及巩县的守军切割开来，将主要攻势放在伊洛河的东岸。
除梁师雄率两万东梁军从东面昼夜不休的进攻虎牢关外，三月中旬就有四万多兵马进入伊洛河东岸，从背腹进关虎牢关以及驻守嵩山西北麓诸寨的苏幕、沈鹏等部。
乌素大石、萧衣卿的意图很明确，不能攻陷白马峡及偃师城，邙山诸岭与洛阳、孟津等地浑成一体，韩谦有着内线调动兵力的便利，但嵩山西北翼地形险峻，他们只要有精锐兵马楔入嵩山之中，就能将伊东诸寨、巩县治城及虎牢关与白马峡、偃师等西翼的城寨切断开，而只要拿下伊东诸寨、巩县治城以及虎牢关，他们就能将这些地区与荥阳联成一片，从而打开河洛的东翼门户，后续在河洛地区继续作战，形势将变得有利于他们。
冯宣、陈昆守虎牢关，仅有一万兵马，伤病又多，在两面受敌的强大压力之下，只能放弃关城之外的阵地抢夺，将兵马都收缩回关城之中，据城以守。
东梁军以及蒙兀兵马进逼到关城之外，便得以将旋风炮等战械架设起来，尽夜不休的投掷石弹，轰砸虎牢关。
冯宣、周惮、苏烈诸部北上时，被迫将大中型战车、战械都留在下蔡等地，连同大量的精密铸件这时候也没有办法通过嵩南栈道运送过来，虎牢关内的工师、匠工只能因陋就简，打造一些简易的战械参与防御，但并不比敌军差上多少。
伊东诸寨，包括巩县治城在内，虽然犹部署苏幕、沈鹏等部两万兵马，但主要都是旧梁军将卒，战斗力不强，不要说在城外与敌军精锐争锋了，在近两倍敌军的进攻下，三月中下旬就连失数寨，损失五千余兵马，主将苏幕力战而亡，韩谦不得不令沈鹏率残部撤到巩县治城坚守。
巩县县城位于白马峡与虎牢关之间的中心点，伊洛河从城池西北流淌而过，乃是伊洛河东岸不容有失的关键节点。
而敌军在伊洛河东岸的进攻点主要集中到虎牢关及巩县县城，进攻更显得从容不迫。
为缓解巩县守军的防御压力，韩谦着温博、薛川负责邙山东岭的防御，他产自进驻白马峡督战，从邙山东岭、孟津等地抽调精锐兵马包括侍卫骑兵在内，都集中到白马峡东岸的白马寨，着韩东虎、李碛、王樘、霍厉、石如海等将，沿伊洛河东岸，轮番率部进攻蒙兀军在东岸的营寨及阵地。
进入四月，乌素大石将赵孟吉所部逾三万前蜀兵马，经水路调到伊洛河东岸地区，使得蒙兀及东梁军在伊洛河两岸的兵马增加到十余万众，战事更是进白热化。
韩谦也进一步调兵遣将，将曹霸、董泰、张广登等部分从嵩南栈道、双龙沟栈道调入河洛参战，从河洛募征两万精壮补入营伍，双方在伊洛河东岸进行拉锯作战。
虽然双方都有多次阵列被撕开、击溃的时候，但由于双方在两翼都扎下营寨、壕垒，每有交战，皆在后阵、侧翼留下大量的预备兵马，每每前阵兵马打溃，侧翼兵马杀入战场充当主力，掩护散溃兵卒后撤重新集结，避免在战局崩溃式的陷落。
也使得战事变得格外的残酷、血腥、惨烈。
虽说蒙兀人还是惜用其本部精锐骑兵，更多是用骁勇善战的骑兵参与侧翼作战，但在东岸相对开阔的区域，还是给守军制造大量的伤亡；也由于蒙兀骑兵的频频出击，提升了赵孟吉等部原本战斗力不强的兵卒士气，增加到守军的反击难度。
即便守军不时能将这些兵马打散、击溃，但蒙兀骑兵凶狠的从侧翼冲杀出来，常常无法扩大战果就被迫收缩后撤，以致并不能有效的杀灭敌军。
说起来还是旧梁军的兵甲战械在之前的战事中消耗太多，而棠邑军的精锐战械却没有办法及时运过来，韩谦再焦急也没有用——三月嵩山不时飘起绵绵细雨，对嵩南栈道的运力限制更大，甚至每天都有运兵不慎连同骡马摔下山崖。
三月下旬到四月中旬，双方的伤亡比例相当，考虑到大部分敌军还要处于不利的局势下进攻虎牢关等关隘城寨，就整体而言还是敌军更占优势。
敌军可以调用的兵马规模还是远在守军之上，不仅敌军的孟州大营能源源不断就近从王元逵、田卫业两部抽调精锐将卒，轮番送入伊洛河东岸作战，东梁军在虎牢关以东更是愁地形不利更多的兵马展开攻势。
虽然韩谦在河洛地区，也有大量的精壮可以征调，补充兵力的不足，但这些都是没有经过训练的新卒，大规模编入营伍，顶替战亡伤病，勉强保证诸部兵员满编，但整体的战斗力则是在不断的下滑中。
看到白马峡以东的拉锯战场战事惨烈，顾骞、雷九渊、朱珏忠等人甚至建议韩谦将兵马收缩回白马峡以西，寄望沈鹏、冯宣、陈昆能在虎牢关、巩县县城死守到大汛来临。
即便虎牢关、巩县治城其中有一座城池失守，也好过精锐损伤殆尽；留下这些精锐将卒，才是东山再起的资本。
存人失地，还是存地失人，顾骞、雷九渊等人都有权衡，要不然当初也不会弃守汴京了。
韩谦却知道虎牢关、巩县治城任失其一，都会叫河洛东翼的形势变得极其难看，而棠邑军的嫡系精锐还没有到必需撤守城池的时候。
拉锯战进行到四月下旬，禹河大汛并没有提前来临，但洛东、洛南地区连降大雨，使伊川等发源于伏牛山北麓、嵩山西麓的溪河水势大涨，而偃师、白马峡、巩县、虎牢关一带更是连日来淫雨霏霏、连绵不绝。
而在第二阶段战事之前，韩谦就有意破坏掉伊洛河东岸溪河沟渠的堤坝，以便在汛期来临之时，大水能将这一片区域冲击得更加的泥泞，加大积涝程度。
这一动作在这时候就发挥出巨大的作用，嵩山西麓的降雨从山谷里冲泄出来，沟渠被破坏掉，无法及时导入伊洛河、禹河，在伊洛河东岸地区横冲直流，泛滥一片。
敌军这时候不得不在东线暂缓对虎牢关及巩县的进攻，韩谦也才趁机将一部分兵马从白马峡以东的拉锯战场，收缩回白马峡以西的营寨休整。
冯宣、陈昆、沈鹏等将在两城也是抓紧这难得的喘息机会，救治伤病、组织军民用木栅、土石修填被旋风炮砸开的缺口，在城内开挖内壕。
敌军见连日大雨，兼排水沟渠为守军人为破坏，积涝严重，不得不将战事的重心转移到西线，加强从禹河上游对孟津、函谷关、桃林塞等地的进攻。
虽说这一线主要是以旧梁军将卒守御，但之前近三个月的河洛战事都不在西线，至少潼关以东到偃师西部都没有遭受到像模像样的进攻，守御这一区域旧梁军将卒得到较好的休整。
韩谦之前又将李季所部调入孟津，兼之据禹河南岸而立的邙山，限制蒙兀骑兵投入作战，仓促间转移作战重心，使得敌军在接下来一个月时间里都没能有效突破西线的邙山防线。
进入五月中旬，随着禹河上游水势逐渐加强，关中、河淮以及河东等地降雨日渐增多，伊洛河东岸的积涝非但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变得更强严重，乌素大石、萧衣卿也被迫从南岸撤军，东梁军也从虎牢关前撤回到荥阳。
在双方都付出将近四万伤亡之后，第二次河洛战事也就进入尾声。
前后两次战事，新梁军高级将领除苏幕外，还有最早随谭育良在思州发动起义的董泰以及共他四名都旅级将领战死沙场。
虽说韩谦一贯反对高级将领冲锋陷阵，但在拉锯战场之上，蒙兀骑兵极善以小股精锐兵马穿插作战，给守军造成极大的伤害。
即便是棠邑军精锐，此时在河洛战场上缺乏能更加有效限制敌骑冲击的轻便战车以及穿透力更强的床子弩等战械，与敌军精锐野战，伤亡比例也是五五对开的样子。
徐明珍三月初再次联合司马潭举兵进攻下蔡、临濠等地，在河洛之外开辟第二战场，也于五月中旬收兵撤回涡水沿岸。
在东线战场，早年就投附韩谦、先后担任中方县令、棠邑水军司马的高宝，因与敌左楼船军水师在洪泽浦作战时，座船意外搁浅浅湖之中，他连同扈随近卫及船工逾两百人为左楼船军水师围攻牺牲，乃是东线战场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
包括潼关、华州以及蓝田关附近的牵制战事在内，新梁军从二月下旬到五月中旬持续三个月的战事之上，战死沙场的将卒高达三万六千余人。
敌军直接战死沙场者，略高一些，但也有限。
当然，涉及到伤病的救治，新梁军的水平要远高过敌军，这也决定了敌军最终的伤亡要高过新梁军一截。
不过，不管伤亡如何，双方都没能整编制的全歼对方的精锐兵马，后续都有充足的精壮补入营伍，双方兵马规模也好、战斗力也好，都不会下降太多。
当然，韩谦坚信形势对他们更为有利。
嵩南栈道、双龙沟栈道经过三个月的整修拓宽，到五月下旬，运力就比以往提高逾两倍；而后续等到铁梁桥陆续架设完毕，重载马车得以直接通行于蔡汝与河洛之间，运力上的瓶颈更能进一步得到解决。
目前河洛地区，粮食布匹并不特别匮缺，每月一两万石食盐，哪怕是用骡马翻山穿岭的驼运，也能补充过来。
不过，河洛地区的工造，特别是战械的铸制，要想赶在入冬之时就提高到一个相当高的水平，仅仅是调来一批工师，还是远远不够的。
河洛能赶在今年初步恢复一定的战械、兵甲铸造规模，就相当不错了，但想要在兵甲战械的铸造中，大规模使用水力器械以极大提高效率，水力器械的部件、前期用以加强河洛守军的战械、兵甲以及建造战船所用的精铁铸件，乃至肥皂、油毡布、蔗糖、桐油等等，前期都需要从东湖、淮阳等地调运。
相比较传统，工师学院这十年来在叙州、淮西，不仅发展出更多种类的水力器械，其结构的复杂、精细程度，也远超世人所想象。
绝大部分的水力器械，多为精密铸件，河洛这边暂时还不能生产，但这些精密铸件动辄四五百斤，走陆路翻山越岭，用人力或骡马驼运是根本行不通，而两三千斤重的大型铸造部件，更需要重载马车才能运输，这都依赖于陆路驿道的完善。
而冯宣、薛川、周惮等第一批精锐兵马北调参战，其暂时遗弃在许州、下蔡的床子弩、蝎子弩以及以往于战场上遏制骑兵冲击的各种轻便战车等等，一直到五月中上旬才陆续运抵邙山一线，都没能在河洛战场上怎么发挥作用。
不过，韩谦相信随着嵩南栈道的进一步拓宽，河洛兵马的战斗力到入冬之前必然有进一步的提升，到时候就可以给敌军一点颜色看看了。
韩道昌、韩端、秦问、韩建吉率领第一批从金陵放归及之前撤离的赤山会及秘司潜伏人员及家小三百余人，于五月中旬抵达洛阳。
此时的洛阳城还百废待兴。
前朝遗留下来的太微宫、紫微宫，早年朱裕坐镇河洛重建洛阳城时修缮过一回，此时则皆成一片废墟；梁师雄率残部撤从洛阳时，虽然仓促间没有能力破坏内外城垣，但纵火烧洛阳城三天三夜才熄。
旧梁军也是去年十一月中旬才全面进驻洛阳城，之后就经历那么多的曲折之事，全面的修缮、兴建还压根没有来得及着手去做。
目前紫微宫乃隋朝宫城所在，南侧的太微宫又是隋朝皇城，虽然两宫此时仅存遗迹，但由于涧河穿紫微城而过，而洛河又从太微宫与主城之间穿过，涧河与洛河相交之处水域宽阔，韩谦二月初旬决定在太微宫南城门伊阙门的遗址之上修建水营大寨及造船场，此时才初见规模。
不过，连造船场基础建设才刚刚形成规模，暂时连第一艘真正的战船还没有完整的造出来，只是征调二十多艘渔船操练。
朱裕坐镇河洛，重建洛阳城，实际也仅仅是重建了原隋都洛阳城的南城，面积相比前朝极盛时仅不到一半，但此时到处都是纵火焚烧过后的痕迹。
朱裕去年十一月进入洛阳城，将紧挨着河南府衙署的上阳苑辟为皇宫。
韩谦将前线战事交给温博、陈昆二人之后，率韩元齐、冯宣、韩东虎诸将返回洛阳城，也是因陋就简，住入上阳苑中，召见韩道昌、韩端、秦问、韩建吉等人。
时年六十有二的韩道昌，两鬓也皆霜白，坐在上阳苑宽敞的大殿之中，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谁人能想过短短十数年间，曾经的浪荡子摇晃已是国主之尊。
韩谦身穿蟒龙袍，坐在御案之后，雄健剽勇的身姿透漏出令人折服的威势，静静听韩道昌、秦问详细说及金陵城此时的局势，有些细节是书信很难面面俱到的。
听过之后，韩谦对金陵城此时的局势也暂未评价，跟韩道昌、秦问说道：“我禅继国主，虽然陆续成立左右内史府、监察府及军情参谋府执掌大梁十三州军政之事，但也只是将大体框架搭建出来，但各方面要进入正轨，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不管前朝中后期还是梁楚晋蜀等国，对中枢岁入的收支都极重要，除了将中枢财权分由户部、度支、转运三个部门掌握外，内廷还设内府局以及少府寺、太府寺掌山泽之利以及宫中宝货钱谷金锦及铸币等事。
再加上内廷多用宦臣，就形成内外廷的隔阂与对立。
得禅继国主之位，韩谦也极为意外，短短三四个月的时间，他主要考虑如何尽快的稳定河洛局势，对整个国家层面的机构改制，考虑都不是太深入。
不管中枢机构如何改制，韩谦并不担心他个人的权威会被削弱，但从后世经验来看，新的中枢机构改制，应尽可能消除内外廷的隔阂与对立。
而他主张大力发展工商业、力推平民教育，注定需要在集权与平权之间寻找更微妙的平衡。
目前大梁称国不称朝，韩谦也是顺势取消少府寺、太府寺等加强内廷权势的部分，韩谦决定在右内史府新置全新的官钱司执掌铸币以及负责管理境内官办及明间私属的金银行、钱铺等具有金融雏形功能的机构。
而原叙州官钱局则彻底改为类似银行结构及功能的大梁第一储蓄局。
韩谦希望由二伯韩道昌来执掌官钱司及大梁第一储蓄局，这也兼顾到当世利用宗族中人稳固权势的传统。
韩道昌虽然没有直接加参政知事衔，但他心满意足了。
韩道昌这几年深度融入棠邑的韩道昌，自然深知官钱司及大梁第一储蓄局的重要性，而他这些年主要精力都放在这一领域，对其他的军政之事，见解是在一般人以上，却还达不到冯缭、顾骞等人的水准，没有必要非要参与最高层的国政决策。
而他作为宗室耆老，即便不加参政知事衔，在河洛也不会有人认为他的地位比冯缭、顾骞等人低了。
现在最关键的还是助韩谦稳住河洛局势，夺下关中，奠定大梁一统天下的根基……

第七百二十三章 河洛（二）
即便此时处在梁楚和议的关键时期，有些触动两国敏感神经的话不能公然说，但身为雄主，怎么可能会没有一统天下的大志？
而韩谦要真正对得住父亲的遗愿，也是要使四分五裂的天下重归一统，令异族又敬又畏继而臣服，才有可能天下黎民迎来真正的盛世。
对中枢机构进行改制，梳理军政关系，这也是更好的发展生产力，并确保资源能更有效的利用起来，为将来打好更深厚的根基。
不仅官钱司在内右史府之下，与诸司平级，韩谦这些天在紧张的战事之余，考虑过也决意将右内史府所属的吏、兵、户、礼、刑、工六司进行分拆改制。
他这时候也与韩道昌以及作陪的雷九渊、冯缭、顾骞等人一一说明。
韩谦计将刑司从右内史府划出来，直接并入监察府，目前他是为了方便提高效率，后续则是为建立更完善的监察、律法体系做准备。
吏司、兵司预以保留，但韩谦想着将前朝明存实亡的贡举、督学等事从礼司分拆出来，与国子监、太学等合并为督学司，以负责大梁境内各级学堂建设。
户司改为度支财政司。
变化最大的则是工部降格而来的工司，韩谦决意分拆成农业司、交通都水司、营缮司、工造司、钦学司，以确保初步形成的新学及工造体系，在中枢拥有足够大的发展空间与话语权。
除了中枢机构的进一步改善与完善，第二阶段的河洛战事完结后，韩谦最紧要做的一件事，就需要在军事参谋府的框架下，进一步完善新梁军的编制以及组建拱卫国都洛阳的“侍卫亲军”。
前朝以来乃至梁楚晋蜀四国，军制不管是军府兵还是役兵、募兵，主要分京军、州军两类，而京军又分禁军、侍卫亲军两个体系，以形成中枢与州县以及禁军与侍卫亲军相互制衡的效果。
韩谦要推行新制，军府兵、役兵都要取消掉，而推广义务兵制度暂时也不现实，只能将融合一部分义务兵制特质的募兵制全面推行下去。
又由于棠邑军已经形成完善的军官培养制度，韩谦目前就有条件将之前禁军、侍卫亲军以及州兵等体系都推翻掉，重新建立一个更高效、更便于他指挥调动的军事体系。
韩谦将兵籍、募兵等事，纳入右内史府的兵司，但将兵马调动、将领任命、军营及防区建设、兵甲军械战船的修造，都纳入军情参谋府管辖，而不是利用旧的南北衙司体系进行相互制衡。
除了照区域及实际攻防需要，设立行营及卫戍区掌握军队的指挥权外，韩谦还计划将全军划为两类，一是主力作战旅，一是预备役旅。
主力作战旅作为常备作战部分，承担主要的防御及作战任务。
预备役旅则以现役将领、武官以及一小部分老兵组成，平常不承担作战、防御任务，主要驻扎腹地关隘区域，平时也不具备多少作战力，但遇到战事需要或紧急事件，则就近征募州县的预备役将卒及乡勇，扩编为作战旅。
主力作战旅目前在南线主要分为四个集群：
一是南内史府以赵无忌为首，辖冯璋、赵启两个步战旅、林宗靖、郭全两支水军旅。
一是田城、乔维阎在叙州辖魏续一支步战旅。
一是下蔡行营以林海峥、杨钦为首，辖肖大虎、窦荣、谭修群等三支步战旅、两支水军旅。
一是光州及邓均两州，谭育良辖有何柳锋、温渊两支步战旅驻守。
而在北线，目前也分为四个集群：
一是商州（商洛），孔熙荣麾下有韩豹、林胜两支步战旅、朱贞一支骑兵旅。
一是华州、潼关，荆振麾下辖有三支步战旅。
一是邙山，温博辖李碛、薛川等三支步战旅。
一是虎牢关，陈昆辖沈鹏、周宝等两支步战旅。
现在韩谦将冯宣、韩东虎等带回洛阳，计划将洛阳、孟津、新县单纯设立一个行营军防区，以冯宣、奚发儿、韩东虎、李秀、霍厉、赵慈、林江、曹霸等将，组建由两支警备旅、两支步战旅、三支骑兵旅、一支水军旅组成的作战集群，取代侍卫亲军的地位，拱卫国都洛阳。
军情参谋府，之前设置的左右府监都取消掉，以高绍、荆浩、韩元齐、郭却等四人为知事，辅佐韩谦分执诸多军务。
除李知诰、柴建所领的梁州兵马外，新梁军将编有三十一支主力作战旅。
除此之外，韩谦还计划新编十三支预备役旅，驻守内线腹地的关防要隘。
韩谦决定将秦问留在身边，于左内史府担任谏议大夫一职，实际也是在他身边担任机要秘书。
此外，韩谦还将重新设置河南府辖国都洛阳及孟津、偃师诸县，将周惮从潼关调回来任河南府尹，使韩建吉任长史；而韩端没有在州县任职的经验，则使他到华州，给荆振担任州长史。
原旧梁军辖地的州县主官，韩谦暂时都没有进行大的调整，但这些州县原有的工曹、医官、学官以及与中枢新设诸院司对应的新设立机构，韩谦都从旧部征调官吏上任，负责州县的道路屯田水利工造学堂医馆及募兵等事务，并有序的在县以下新设乡司，也主要是从旧部调用官吏主持，以此进一步完成两军融合及新制推广之事。
韩谦禅继国主之位，在中枢必然会大力提拨、使用以往用惯了的旧部，新的中枢机构及军制改动，都有利于棠邑旧部占据更大的话语权及事权，雷九渊、顾骞、韩元齐等人心里也很清楚，但旧梁军的将臣并没有受到打压及排斥，他们也就没有什么意见。
而这些年与棠邑军打交道，顾骞、朱珏忠、陈由桐乃至荆振、荆浩等人或许并没有特别深的体会，韩元齐当年却是进攻淅川的主将，以及荆襄战事过后，陪同朱裕在龟山与韩谦相会，他都在现场，最终对于朱裕以国相托这件事，他与陈昆、沈鹏等人都是赞同的。
现在他们已经熬过最艰难的时刻，从前线退回到洛阳城，韩元齐也看到两军在河洛地区融合及新制推广，形势比他所想象的更稳定，之前荒废之事也迅速恢复起来，洛阳以南的春耕、沟渠道路修造乃至洛阳城的修缮，诸多匠坊工场的新建，都完全没有受到前线激烈战事的影响，可见韩谦早年在叙州、淮西建立的体系是何等的高效、有序。
作为常年在一线统兵作战的将领，韩元齐无疑是务实的，也没有太多抱残守缺的观念，这也是韩谦将他调入中枢的关键。
要谈的细节太多，召见韩道昌、秦问等人不知不觉暮色已深，韩谦便在凌云阁时饮宴，着冯缭、雷九渊、顾骞、韩元齐等人陪同，饮宴之时继续议论国政……
除了上阳苑及中枢衙署、洛阳学堂在洛阳城内都有专门的区域外，韩谦还专门在洛阳城划出一些区域安置将史家小。
朱裕重修洛阳城时，主要还是采取里坊制格局，由棋盘式的街道将城市分为大小不同的方格，建设宫衙寺塔以及官民居住的坊院。
官民居住的坊院，四周都建有高大的夯土坊墙，四周有排水濠渠，四面各开一门以供官民进出，临夜执行宵禁，坊门关闭，就形成一个个独立的防守单元。
而江淮等地的城池到前朝中后期时，由于工商业的发展，不仅旧有的坊墙都陆续打通，开设店铺，使坊市结合起来；而新建的城池，内部基本上也不再建造坊墙，使内部的城市格局从传统的封闭式，转变为开发式。
洛阳城一片残墟，照韩谦的要求，修缮及新建居住区域，也要采取新的街巷格局，但目前保存较好的几座坊院主要利用起来供将吏家小居住，也是在当前兵荒马乱之际，利于对将史家小的保护。
秦问要担任谏议大夫，不仅在左内史府算是左右知事之下的核心官员，也因为需要在韩谦身边当值，地位更显重要。
为方便随时接受韩谦的召见以及进出左内史府衙署及上阳苑的便利，他家到洛阳后，给安排的院子，位于紧挨着上阳苑南侧凌云阁的宣德坊内。
也就是说，韩谦想要在凌云阁内召见秦问，他出宣德坊的坊门，过两道门、穿过一条回廊就便，前后仅只要走两百余步就行。
虽然条件简陋，但秦问一家老小，加追随多年的仆从婢女不到二十口人，洛阳城还是给安排了带东西跨院的三进大宅，饮宴归来，秦问微带酣醉。
虽说夜色已深，但长途跋涉到新地落脚才两天，府中老少都还在收拾，院子里还乱糟糟一团。
“王辙大人着人送来一堆文牍，说都是紧要的东西，我让人放在西院厢房里，还叫俞儿守着！”妻子郭氏看到秦问回来，走过来说道。
“真是一天都不得歇呢。”秦问拍拍脑门说道。
从接受召见到现在，三个多时辰，包括饮宴之时，都在谈中枢改制之事，但他还是初次了解韩谦这么深远的想法，现在他还要想初步全面的了解河洛现状，还得先阅看大量的案牍文书才行。
当然了，秦问也是带着矫情的唠叨一句，想着尽快进入工作状态，也顾不上夜色已深，便走去西院布置还极简陋的书斋，一边翻看成堆的文书，一边跟年逾十九岁的长子秦俞谈他进洛阳学堂入学要注意的事宜。
他这些年一直紧盯着棠邑及叙州的新政发展，现在接手起来会很快，但之前为了掩饰，就没有让三个儿子接触新学，还是接受传统的经义教育。
当世十八九岁的青年，就已经到了任事的年龄，结婚生子也是多数，但为了今后更好的发展，除了两个年纪尚幼的儿子外，秦问也决定让长子秦俞先进洛阳学堂，暂时不考虑任吏及婚娶之事。
将一尺多高的文书粗略的翻看过一遍，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秦问还想着好歹眯上一觉，再去左内史府开始他到洛阳后第一天的应卯，但要起身前随手翻看到新的一封文书，叫他睡意全无。
秦问也顾不上通宵未眠的疲累，草草用过早餐，便走出院子要赶去左内史府，刚出坊门便看到前日才第一次见面的王辙从夹道走过来，迎过去，压低声音问道：
“君上真早决定先对右龙武军动手了？”
王辙说道：“入冬之前梁楚必须达成和议，只能以打促和，也必然要有一仗，后续的商贸之事才有谈的可能……”
秦问想想也好，时局紧张以来，赤山会众及商船都收缩到棠邑、东湖、淅川以及叙州四地，叙州、淮西对江淮的商货输出也就随之停止下来，倘若没有一仗，即便金陵那边不敢出兵征讨淮西，也会掐断与大梁的商贸联系。
“要动手，就要做好全面动手的准备，仅靠水军封锁长江水道还是不够啊！”秦问又说道。
“光州、寿州集结六千余匹松藩战马，月底之前还将有一批松藩战马经梁州运抵淅川，李秀、曹霸、赵慈三人明天就率部南下，接收这些战马。”王辙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秦问恍然大悟道。
淮西一直以来，骑兵规模不大，除了受限战马的数量外，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江淮地区精擅骑战的将卒数量相当有限。
骑战跟骑马是完全两个概念，不是自幼在马背上长大，没有多年的苦训，想要在马背上熟悉开弓射箭、使用钝器或刀矛作战，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
因而棠邑即便财政宽裕，即便能从蜀国购入大批的松藩战马，真正堪称精锐的骑兵也仅有三四千人，甚至主要还是以臂张弩作为进攻武器，一直避免与精锐敌骑贴身纠缠。
而棠邑军长期以来将马步兵为主力，主要作战方式还是骑马行军、遇敌时则下马结阵作战。
梁国一度有着极为强盛的骑兵部队，一方面河淮地区的马匹蓄养远远超过江淮，另外这也是朱温在河淮地区半生征战积累下来的家底。
然而在河朔惊变之后，旧梁军受到极大的创击，其中战马损失极为惨重。
现在除了朱贞所部算是较为纯粹的骑兵旅外，河洛之内都没有一支整编制的骑兵旅。
不过，旧梁军犹精擅骑战的老兵却是不少。
韩谦说要在河洛新编三支骑兵旅，就要将这些老卒与侍卫骑兵整合起来，但他不是等战马运过来，而是要李秀、曹霸、赵慈等人率领这些精擅骑战的将卒，赶到南线屯积战马的地方接收战马，在南线完成整训后再返回河洛。
这个过程中，也相当是暂时往南线调了三旅精锐骑兵，短时间内也能大幅减轻河洛的补给压力。
骑兵旅的编制，比步战旅要小，满编三千骑，但三旅满编精锐骑兵在江淮战场上的威慑力，绝对要强过三旅满编精锐步战旅。
孟州城头，萧衣卿眺望禹河之上，浊水滔滔，夹于孟州与虎牢关之间的河面比三四月份宽上两倍不止。
往年五月份的禹河水势远没有这么大，但他们在武陟截断河道，迫使禹河从荥阳东改道南下，大堤决口怎么都不比原先的河道顺畅，以致荥阳以西的河道进入五月中下旬之后，水位就高企不落。
而禹河自延州南下，于河津、华州境内，会北洛河、泾河、渭河来水，夹于山峡谷壑之间，水流涡漩、湍流急荡，五月之后，水势逾涨，水情逾是复杂，舟师无巨船大舰，稍有不慎，颇有倾覆，而此时伊洛河下游平川地区，积涝严重，两翼的山岭丘壑，地形又不容大股兵马展开作战，大军被迫退回北岸，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军重新进占伊洛河东岸的城寨、整顿防务。
这一仗就北线而言，包括东梁军在内，累计战死的将卒两万余众，此数要比守军还要低一截，此仗当然不能算败，但军中累计的伤病亦有近三万众，已严重影响到将卒的士气，也亟需休整。
虽然禹河水势到九月中下旬便能回落，到时候便能再次对岸用兵，而到十月中下旬，河淮溪河冰封可踏马而行，东梁军亦能越过鸿沟、颍水西进，侧击梁国防御薄弱的许陈颍等软肋之处，但想到梁军有长达四个多月的喘息之机，犹令萧衣卿心头笼罩上一层乌云。
说起来还是去年乌素律中了韩谦的引蛇出洞之计，在金陵城草率行事，迫使吕轻侠发动宫变而惨遭失败。
这不仅使得韩谦去年秋冬敢率部大举北进河淮，接援汴京军民南撤，更为恶劣的影响，则是他们集结十数万大军从三面进攻河洛，楚廷竟然拖延到这时都未敢派出一兵一卒，踏足淮西，从而错失两线夹攻梁军而溃之的良机。
倘若吕轻侠此时还在金陵拥立楚太后王婵儿与延佑帝共掌大权，并有李知诰、柴建率部坐镇襄北，怎么都不至于会坐失收回淮西的机会。
而真若是如此，他们也应该早早就将河洛攻陷下来了。
这时候萧衣卿禁不住怀疑，拖到秋冬之后，再紧接组织大股兵马进攻河洛，是不是合适。
王元逵、田卫业等部连年苦战，将卒伤亡极大，并没有得到有效的休整；王孝先、赵孟吉虽然率七万兵马归降，但蜀卒身居异地，心思不定，而朱让、梁师雄新得颍水以东的诸州，农耕生产想要恢复，犹需要时日——倘若这诸部兵马不能发挥出应有的战斗力来，秋冬季的攻势犹可能半途而废。
此时他们能较好的控制晋地，并叫东梁军俯首听命，与一贯以来的军事胜利有着密切关切，而一旦在河洛之间接连受挫，会不会造成内部的人心浮动，那真就是难说了。
更关键的还是乌素律在金陵的草率行动，不仅对韩谦猜忌最深的楚帝杨元溥身死，吕轻侠等人被清除出金陵，他们早年在金陵潜伏的人手也几乎损失掺重，目前对楚廷的影响力几乎等同于无。
即便他们之前派人前往楚州，见到楚信王杨元演，但目前杨元演在楚廷中的话语权却不强，甚至还受到极深的猜忌。
这也就是说，韩谦倘若在接下来四五个月内，不择手段的促成梁楚和议，他们想插手干预的空间极少。
萧衣卿将他诸多忧虑，跟乌素大石一一说明：“或可使赵孟吉任孟州刺史，使王元逵任雍州刺史，使王孝先守岐州，调田卫业守河津，并遣工师，助朱让在汴京、荥阳兴匠术新学，以振国势，或可徐徐图河洛，而不必急于今年之秋冬夺之；而右翼诸部族的南迁之事也似乎应暂缓三五年才说……”
孟州城楼之前，吕轻侠、周元蒙兀诸将臣站在乌素大石、萧衣卿二人身后，听萧衣卿的话也是暗暗心惊，萧衣卿明显并不看好秋冬发动更大规模的攻势就一定能顺利夺下河洛，这才有了暂收兵马以休养的念头。
除了燕山以北广袤大漠草原有不计其数的精锐部族兵马可以南调之外，蒙兀此时直接占领燕云、渤海、关中、河东、上党、河朔等数十州之地、据有八九百万口人丁，而东梁军据有颍水以东、禹河以南三十余州、七百多万口人丁，面对割据河洛、淮西仅十数州、四百万丁口的残梁，就心生畏意？
甚至都不惜放缓蒙兀族人南迁的计划，还要放纵东梁军壮大起来？
当然，吕轻侠、周元心里再震惊，也不得不说萧衣卿这话乃老谋深算之言。
他们占据地利，残梁乃是三面受敌的拙形，甚至说他们在雍州、孟州、河津以及荥阳建立起稳固的防线，将河洛包裹起来，等过两三年后，诸部兵马休整完毕，以及从大漠草原调来更多的精锐骑兵，联合东梁军于冬季冰封期进攻无险可险的蔡汝许陈等地，胜算显然要比今年秋冬硬着头皮继续苦战大得多。
乌素大石负手身后，蹙着眉头眺望禹河南岸的崇山峻岭。
目前他们已经较好的控制晋地，原本今年就计划进一步扩大右翼安哈诸部族人南迁的规模。
萧衣卿的建议，他心里明显，部族大规模南迁，难免会与关中、河东等地的原居民争地，易为残梁所趁，但北地逾发苦寒，牛羊食草不足，数万健儿随他南征北战，就贪图南地富庶肥沃。
他此时要多征调部族健锐南下参与杀伐之事，却要暂缓南迁计划，他又要如何去平息那些不平而愤怒的声音？
“其他事可且行且看江淮局势发展，倘若梁楚真谈成和议，我们也无需急于今年秋冬就再次发动攻势，但南迁之事不能再延缓，”乌素大石说道，“北院已有怨声传来，萧卿当要权衡……”
萧衣卿微微叹了一口气，说到底还是吕轻侠等人成功刺杀延佑帝却最终导致宫变失败，要不然他们根本不用考虑梁楚有谈成和议的可能。
而所谓的北院怨声，萧衣卿心里也清楚这主要是针对他们这些汉臣，说到底还是北院诸大臣猜忌他们拖延部族南迁的进程是别有用意。
这边战事暂息，乌素大石还是要率蒙兀骑兵退回到太原府等地，要不然如此大的兵马以及十数万匹战马都堆积在孟州，仅仅运输上的消耗就大得惊人。
孟州交给赵孟吉防守，乌素大石除了要求他勤练水军、广筑防寨之外，还将从上党、太原、河东等地强掳数万妇女过来，叫她们与背井离乡的数万蜀卒进行婚配，以便将数万蜀卒在两三年间转化成永戍禹河北岸的汉军兵户。
朱裕曾遣周道元在河洛大规模开采煤铁、发展治炼铸造，河洛失陷后，有上万匠卒沦为俘虏，仅有少量的高级匠师及时逃入雍州避开一劫——这上万匠卒最终还是为乌素大石讨去太原府。
现在考虑到东梁军实力太弱，难以从东线对残梁军形成有效的军事压力，乌素大石也决意采纳萧衣卿的意见，将一部分匠卒遣返回汴京，归东梁军所用。
当然，韩谦在叙州、历阳发展新学匠术体系，听吕轻侠、周元详细说过后，乌素大石也深有感触。
除了太原府外，他也着赵孟吉、田卫业及王元逵等人守雍孟等地一力推行，特别是淮西等地新式器具战械，各地也要全力仿制，乌素大石甚至还想着跟萧衣卿讨论有没有必要也仿照历阳学堂，在太原府先成立工师院……

第七百二十四章 夺岛
六月初旬，长江流域已经进入汛期，江河溪湖水势变更浑浊而浩浩荡荡，棠邑城与金陵之间的江面也是一天阔过一天。
位于长春宫正北面江心之中的鳌山岛，作为右龙武军的水军大寨，同时也可以说是京畿东北部的门户。
长江水位低落时，鳌山岛全面露出，东西长逾十四五里，但汛期来临时，浅淤区域都淹没在江水之下，东西长度缩短到六里，南北则仅有三宽。
鳌山岛距离江北岸的棠邑城，仅有二十余里，而扬州西南角的临江军塞迎銮寨，距鳌山岛也仅有二十余里的直线距离，这也是直接决定了其军事价值。
鳌山岛最东侧，有一处凹入陆地约三四百亩开阔的水域，右龙武军最初登岛建筑，是用长条石砌墙，从两翼陆地延伸入江水之中，将鳌山岛这处凹形水域跟外部的江水隔绝起来，形成一座可以驻泊大量战船的内湖。
水寨就在这座泊船内湖的基础上，投入大量的资源，经过四五年持续不懈建设而来。
鳌山岛目前已成京畿外围最主要的军事要塞之一，兵营、水寨、修船场以及坚固的城墙等设施一应俱全，特别是最东侧那段涉水城墙，顶部足有五尺余宽，可使数百将卒登上城墙作战，两角陆地上建有谯楼，在中段浸水城墙的背后，还打下木桩，建有四座数丈见方的水台，置旋山炮、床子弩等战械，可攻击试图接近水寨的敌船。
这次危机爆发以来，除了右龙武军的原有兵马外，朝中还从诸州县征调州兵乡勇，将进驻扬州的兵马增加到一万步卒、三千水军，加强棠邑以东的防御，而鳌山岛的驻军也提高到三千步卒、五千水军。
进入六月，金陵的天气已是十分的炎热，午后鳌山岛的有十数艘战船，照例出水寨操练，远远的也能看到北岸有十数帆影，从棠邑城西侧的清乡河口驶出，那是棠邑的水军战船。
过去三四个月里，棠邑水军隔三岔五都会有战船进入长江操练，甚至盘查过往的江船，但通常都不会越过中心线。
即便望楼照旧例吹响警戒的号角，但营城之中对此都已司空见惯，并未予以重视，甚至站在望楼里的斥候吹响号角也是那样的有气无力。
不过，望楼上的斥候，很快就发现对岸从棠邑城西水营大寨出动，从清乡河口陆续进入长江水道的战船远远多过以往外，还有上百艘战船密茬茬的贴着北岸从上游东湖方向扬帆而下。
看到敌军哨船越过以往双方所默认的中心线，望楼里守值的哨将，像是被踏中尾巴的猫一般，大叫起来：“敌袭，快去点起狼烟示警！”
望楼上的号角、战鼓，只能对营城内的将卒示警，但看对岸这次往鳌山岛出动的水军规模，稍有经验的将领都知道，这绝非是一次简单的军事威胁。
望楼守值的哨将，顾不得请示主将，便直接下令点燃烽火台，向南岸以及宝华山东麓以及扬州西南迎銮塞等地的驻军示警。
“妈勒巴子，谁叫你点燃狼烟？”
仓促间穿好铠甲，鳌山岛主将，正式官称润扬沿江巡检使、右龙武军第四都虞候的周顿，一边抓着扶手往望楼顶爬去，一边朝凭栏下看、神色惶乱的哨将卢进海瞪眼喝斥。
这三四个月来北岸水军时有威慑之举，鳌山岛内部传警、戒备，顶多是慌手慌脚的忙乱一阵子，但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点燃狼烟烽烟必然会搞得京畿及宫里都鸡飞狗跳。
要是最后还是虚惊一场，周顿都不知道寿王爷会不会直接将他喊到金陵城里训斥一顿。
然后等周顿爬上望楼，看到西北江面上的情形，顿时是倒吸一口凉气，后背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们有几艘战船在鳌山岛西北角的江面上操训加戒备，这几艘战船的视野远没有望楼这边开阔，之前兴许还是以为从北岸越过中心线以及北侧的十数艘战船，又是再次过来搞什么威慑，在岛上传达明确的指令之前，在所属将官的率领下，已经强硬的迎过来。
他们本意是想把来船赶回到中心线以北。
周顿爬上望楼的时候，棠邑水军前侧的数艘排桨战船正往两翼散开，后面三艘大型列桨战帆船，此时不仅将帆桅调正角度，数十副大木桨，像蜈蚣足一般都已经拼命的划动起来，船速快得如离弦之箭，正对着他们的几艘战船直冲过来。
而远处两百多艘大中战船，已经结成战斗阵型，分作两队往鳌山岛直扑过来。
居中数艘五桅战船，甲板密密麻麻皆是甲卒，显然是为登岛抢攻而准备的战卒。
“韩谦那孙子要打鳌山岛，快传令着所有的战船回营！”周顿对随后赶到望楼前的副将喊道。
他没有派人去南岸传信，不是他忘了这茬，实时金陵城外的静海门距离鳌山岛不过二十里，侍卫亲军驻守的燕荡矶大营距离鳌山岛更是仅有十一二里，甚至都不需要这边点燃烽火，静海门、燕荡矶的驻军都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异动了。
鳌山岛虽然有五千水军、两百余艘大小战船，论战船数量或许不比棠邑水军少，但周顿不觉得仓促间将所有战船都派出水寨列阵能有胜算。
周顿就想着将外围警戒的十数艘战船都收回来，利靠水寨东侧延伸进江水之中的城墙以及防御器械，将棠邑战船挡在水寨之外，等朝廷从各地集结足够多的水军战船之后，再与棠邑水军在江面上决战。
周顿慌乱传递军令，差不多是眨眼间的工夫，就看到他们之前在西北侧警戒的战船，已经有三艘战船躲让不及，被敌军从侧后狠狠的撞击上来。
鳌山岛之内就有八艘购自叙州的大型列桨战帆船，周顿当然清楚普通排桨船、艨舯舰被叙州所造的列桨战帆船高速撞上，会有怎样的后果。
他几乎能想象三艘战船龙骨或船板被撞裂、撞断的声音，眼睁睁看着上百将卒被撞落下水——虽说棠邑水军没有对落水的兵卒痛下杀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追赶撞击其他逃跑的战船。
“……这些孙子是真的！”周顿愤恨而恼怒的咆哮起来，着人将他的枪弓取来，大步往水寨东城墙。
水寨东城墙，乃是用大青石从两翼陆地砌墙，延伸到江中，将凹入东岛之内三四百亩宽的水域与外江隔挡开，然而将这些水域深挖，作为水营战船的驻泊地。
为了保证延伸入江水中的城墙坚固，砌墙的大青石凿开槽孔后，用烧熔的铁汁浇灌进去连接。
现在棠邑军撕破脸要开打，周顿仓促间不敢将所有战船调出水寨外列阵作战，水寨东城墙注定将成为双方争夺的焦点。
东城墙两角建有谯楼，水门两侧还各有两座数丈见方的水台，但周顿并不觉得这就够了。
东城墙主要还是太狭窄了，顶部仅五尺宽，目前除了十多具床子弩外，放不下旋风炮，而四座水台也仅放置有四架中型的旋风炮——也亏得淅川一役之后，旋风炮在江淮传开，要不然数丈见方的水台，根本就没有传统牵引式投石机的操作空间——这在周顿看来远远不够。
除了中小战船尽可能往水寨内侧靠过来，周顿还下令八艘大型列桨战帆船紧挨着城墙内侧停靠。
列桨战帆船的顶层甲板差不多跟垛墙一般高，不仅能叫更多的将卒站上去参加防御，战船甲板上的战械也能直接攻击试图接近城墙的敌船。
得报守军紧闭水关闸门，将战船陈列在城墙之后协防，身材高大、神色冷峻站在座舰甲板之上的林宗靖，将嘴里的草棍子吐掉，淡然一笑，说道：“这一仗却是比想象中要容易多了，叫许穆逼近后用火攻……”
杜崇韬与杨致堂在一队骑兵的簇拥下，驰入燕荡矶。
鳌山岛在金陵城东北角，站在静海门城楼之前，看不到鳌山岛东侧的水战情形，唯有出东华门，进入燕荡矶军塞，才能直接观察十一二里外的战事。
目前看不到北岸兵马有南下登陆作战的迹象——即便北岸兵马南下登陆，燕荡矾也是防御的要点——身为侍卫亲军都督杜崇韬、枢密使杨致堂在郭亮的陪同下进入燕荡矾，正好看到棠邑水军八艘列桨战帆船逼近到水寨东城墙前。
三人各自拿起铜望镜，往那里看去。
棠邑所制的铜望镜，各家都难仿制，早年在杨致堂等人强烈要求下，棠邑少量出售过，但每一只铜望镜售价高达一百万钱，枢密院咬牙陆续买下一些，禁军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一级的高级将领都没有配齐。
“韩谦果然藏了一手，棠邑水军的蝎子炮能投掷四百余步！”杜崇韬痛苦的快要呻吟起来，跺脚道，“周顿将战船都收入水寨之中，犯了大忌！”
杨致堂别看战功没有杜崇韬、张蟓他们显赫，却也是大楚宿将。
棠邑一直以来，供给外部的军械，床子弩有效射程多达一百五十步到二百步之间；能放置战帆船甲板之上投掷作战的蝎子炮有效投掷距离在二百五十步左右。
蝎子炮采用精钢弩臂，以多数细丝钢线缠绕为弦，杨恩曾令将作匠的匠师仿制，但精钢弩臂的淬火始终不得要领，仿制的蝎子炮投掷距离罕能达到二百步，故而这些年来精锐战械都主要从棠邑采购。
虽然大家都料到棠邑会藏私，但怎么都没有想到棠邑水军自用的蝎子炮，能将外售的蝎子炮拉开这么大的差距！
杨致堂也清楚杜崇韬为何急得躁脚！
要是周顿将战船都部署在水寨之外，倚水寨东城墙列阵，棠邑水军的蝎子炮投掷距离是远，但只要棠邑水军逼近过，他们的战船立刻迎上去接舷作战，都不会太居于劣势。
现在可好，周顿将战船都收到水寨之中，水寨又不像普通的营城，打开城门就可以出城打反击，甚至都要被敌船逼近后封锁，水关闸门就无法打开，而东城墙之后的水台旋风炮又小，射程甚至也没有敌船之上的蝎子炮远，这意味着东城墙及城墙上的守军以及城墙后的战船，都成为活靶子。
“快派船过去，询问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杜崇韬急得直跳脚，杨致堂更是急得太阳穴突突的跳。
鳌山岛的守军，可都是他这些年来的心血所在。
他看到鳌山岛西南江面上所停的战船规模更大，料得乃是棠邑这次指挥作战的主将就在那里，慌乱间要派人乘船赶过去谈判。
“哗！”
还没有等张宪将燕荡矶的守将喊到跟前来，这时候横峙鳌山岛水寨以东的敌军，其中已有四艘战帆船已经发动攻势，数十只点燃的火油罐隔着四百步远，一齐精准的朝延伸入江水之中的水寨东城墙投掷过去。
很快就见水寨东城墙之上烧起一簇簇火头。
虽然守军也努力发动水台上的旋风炮，但跟杜崇韬预估无差，就是差四五十步攻击不到棠邑水军的战船，石弹纷纷落下江水之中，砸起一片片不起眼的水花。
城墙上的床子弩，射程更是不到一半。
只能挨打却无法还手，随着越来越多的火油罐投掷到城墙上，将卒灭火根本就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城墙之上的火势越烧越大，将卒只能狼狈不堪往两侧陆地退去，还有一些将卒身上着火，只能仓皇逃入江水之中。
看了这一幕，杨致堂脸皮子跳了跳，无力的挥了挥手。
棠邑水军既然已经发起进攻，他派人过去也不会有什么作用，除非是派人去见在棠邑城坐镇的赵无忌，才有可能阻止梁军后续登岛作战。
要不然的话将韩道铭或韩文焕那老匹揪过来，都不会有什么用。
金陵逆乱时，韩谦不惜以韩文焕、韩道昌等人为饵，将顾芝龙及精锐战力从郎溪调虎离山诱走的之事，世人都还清晰记得，杨致堂又怎么可能忘却？
“韩谦是真疯了吗？他谋得残梁之后，竟然膨胀到这一步，与蒙兀人、与东梁军苦战还不够，还要同时在南线与我大楚厮杀？”张宪这一刻也按捺不住内心震惊的问出声来。
不管张宪以及雁荡矶军塞望楼之上的众人，心里是多么的震惊、困惑，但鳌山岛东侧一面倒的战事则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中。
守军无法在东城墙上立足，数艘列桨战帆船仓皇往水寨内侧撤去，但城墙后的水台很快被纵火点燃，数座旋风火也被大火所覆灭，就见棠邑水军的战船从容不迫的逼迫东城墙——这一幕更是叫杨致堂绝望。
他心里很清楚，城墙西侧的水寨内湖，仅有六七百步宽，被数座木栈道分隔成不同的区域，以便能驻泊更多的战船。
两百多艘大小战船挤在内湖的一侧，棠邑水军的蝎子炮投掷距离远超过他们的想象，意味着木栈道以及外侧的战船都在蝎子炮投掷的火油罐攻击范围之内。
由于水寨南侧据土坡建有城墙，他们无法直接看到水寨内侧的情形，但看到棠邑水军战船不间断的投掷火油罐也清楚右龙武军这部水军的命运是什么了。
不仅仅内湖驻泊的战船将被焚之一尽，火势往西延伸，临近码头的营房很快也会陷入火海吧？
与杜崇韬、杨致棠他们猜测的一样，他们很快就看到水寨南城墙再也遮挡不住火势升腾，能确认内湖驻泊的两百多艘大小战船都已不可避免的陷入火海之中。
随同一起到燕雁矶观战的周启年，痛苦的都禁不住要闭上眼睛，右龙武军近四成的水军战力，也是朝廷最为倚重的精锐水师，就这样没了？
鳌山岛水寨的缺陷，周启年早些时间指出来过，甚至有机会见识过韩谦早年在辰中、在黔阳的水营大寨建设。
东侧的涉水城墙太单薄，棠邑水军的水寨，至少会在驻泊水域的外侧筑两道涉水城墙，中间填土，形成宽三到五十步不等的护堤；而驻泊水域的栈道也不会采用纯粹的木栈道，即便再简陋也会打下两排密集的木桩、中间填以土石夯实，形成至少宽二十步的栈道对驻泊水域进行分区，为了就是防止意外失火而火势不受控制的蔓延。
很显然杨致堂还是吝啬了，舍不得花大代价在外侧再加修一道涉水城墙，甚至连内湖的系船栈道都太简陋。
但是，韩谦这条疯狗要做什么？
“……”
长信宫的大殿之内，清阳坐在御案之后，盯着跪在案前的雷成，眼皮子都气得抽搐起来，实在控制不住胸臆间的怒火，抬头又将一枚玉盏，在雷成面前砸得粉碎。
“太后请听老奴解释！”
“哀家不想听，”清阳怒气冲冲的压着声音，盯着雷成，质问道，“哀家差点跟沈漾、郑榆这几个老匹夫翻脸，才强迫他们同意将秦问一干人等都放回北岸，你们就是这样来报答哀家的？韩谦真就不怕哀家下诏将韩文焕那老东西的骨头都拆了，去平熄沈漾那几个老匹夫的怒火？”
冯翊将王婵儿等逆犯送到金陵，沈漾、杨致堂他们都没有要领情的意思，都主张继续扣押秦问等与棠邑有牵涉的人员，是她百般坚持，最终仅将韩文焕、韩道铭、冯翊等人扣押下来，将秦问以及大批与棠邑有牵涉的人员，连同家小在内，总计千余人放回北岸。
单就这点，就有一些官员胆大妄为的上书，指责她心念故国，无视大楚的根本利益，甚至还有人暗中放出风声说她与韩谦有牵涉。
她原本想法谈成和议之后，这些不利她的言论就会烟消云散，黄娥那贱婢再怎么暗中搞鬼都没有用，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事情拖延现在，竟然是棠邑先发动攻势，派兵先摧毁鳌山岛水寨，一把火烧毁右龙武军这些年攒下来的两百多艘战船。
想到明日临朝，黄娥那贱婢以及黄惠祥、周启年这些人必会拿这事大做文章，清阳就觉得胸口一阵阵绞痛。
“虏骑虽然五月中旬从河洛撤兵，但并非是敌军伤亡惨重，实是禹河大汛来临，伊洛河口积涝成害，令其难以施展兵马。而说及伤亡，大梁兵马犹在敌军之上，只能说是勉强撑过一劫。然而禹河大汛仅有短短四个月，拖到九月梁楚再不缔结和议，蒙兀人必定会再度出兵进攻河洛；而到十月之后，颍水、禹河皆大冰封盖，敌骑更会大股侵入蔡汝许陈，我大梁将守无可守，”雷成跪在御案之前，压着声音说道，“且不说太后与陛下的安危，老奴抖胆问一声，大梁不存，蜀国安在？梁蜀既灭，大楚焉能独存？然而君上他不用雷霆手段，杨致堂、沈漾他们会同意在九月之前接受和议吗？”
“杨致堂、沈漾就是不肯接受和议，你们还要打算怎么搞，将金陵城攻下来吗？”清阳小脸气得煞白的质问道。
“京畿及左右有六万精锐，不是谁想攻就能攻下来的，而君上他也绝不希望看到江淮重燃战火而生灵涂炭。不过，倘若形势逼迫，拖延到七月还谈不成和议，到时候棠邑水军将全部出动，会尽一切可能摧毁长江及汉水沿岸所有的水营设施；而拖延到八月谈不成和议，君上将出兵攻占黄、随、复、郢等州，为蔡许陈汝等地的军民十月中下旬之后的南迁留出空间。而到这时候梁楚将再无议和的可能，君上他在熬过秋冬攻势之后，下一步明后年还将出兵攻占汉水东岸的荆、襄诸州以及长江以南、洞庭湖以西的朗州、辰州，使湘西、荆襄、淮西、汉中连成一体，为后续出兵关中奠定基础……”雷成说道。
“你们拿这些威胁哀家没用，你们去威胁沈漾、杨致堂那几个老匹夫，去威胁杨元演去！”清阳气道。
“老奴断无威胁太后的意思，这实实在在是我家君上的用兵计划，只是担心有失会害到太后，才没有落笔纸上，呈交太后御览。”雷成说道。
“哀家都不怕，他怕什么？”清阳忿恨说道，“哀家最清楚你们这些奴才在中间会怎样摆弄是非，以后有什么事，你叫韩谦亲笔写信给哀家！你们不是有什么飞鸽传书吗，三日之内，除非哀家见到韩谦的亲笔信函，否则不要想哀家再配合你们谈成和议！”
“老奴遵诏，但三日太紧迫，或需要十天才够传递消息。”雷成说道。
“别跟哀家讨价还价，最多五日！”清阳寒着脸斥道“五日之后，杨致堂一定要拿韩文焕、韩道铭的人头，报复鳌山岛之失，你们不要怨哀家没有加以阻止！”

第七百二十五章 密信
“……怎么了，金陵有什么新的异常？”
王珺坐在韩谦的对面，正帮韩谦整理文牍，看到韩谦翻开一封标有南内史府标识的急件，神色明显愣怔了一下，忍不住好奇的探过头来问道。
北线局势暂缓，但能不能得到真正休养生息以及在最短时间内进行后续反攻关中的部署，一切都要看能不能在九月之前谈成梁楚和议。
目前南线任何异常消息，都牵动着大家的敏感神经。
“哦，没有什么，长信太后对雷成、蔡宸已不再信任，怀疑他们居中传话有所扭曲，勒令我亲笔写信解释出兵进攻鳌山岛一事呢，”韩谦将信报递给对面的王珺说道，“她倒不怕我写给她的亲笔信，途中要是有什么变故，落到别人手里……”
目前洛阳是孵育出一批信鸽，但不要说信使携带书信千里往返，也都随时有可能会被敌军潜伏进来的秘谍刺客截获，飞鸽传书带来的不确定性更大。
目前他们的绝密信件，都是用特定的编制密码书写，传送到目的地再行翻译过来，这样的话，信件中途被劫走或遗失，不至于担心会泄漏机密。
韩谦要给清阳亲笔写信，还要赶在限定的时间，确保能通过信鸽传送金陵，必然需要同时写多封同样的亲笔信，途中遗失一两封亲笔信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而亲笔信要是用明文写，不要说落到敌军密谍手里，落到普通农户手里，将消息传开去，也是不得了的事情。
“那就专门启用一套新的编制密码。”王珺说道。
现在军中所用的编制密码，涉及到绝密文函的传递，绝不能泄漏出去，但要想避免掉韩谦与清阳信函往来之事有走漏的危险，只能专门启用一套新编制密码。
“仅仅就写一封信，未免太浪费了吧。”韩谦苦恼地说道。
任何一套密码的编制都极耗心血，目前军中仅有两套编制密码备用。
“看来你以后要给这位深宫幽怨的太后多写些信才是，最好多写些诗词慰藉一下她孤寂的心……”王珺笑着说道。
“那我这个牺牲就太大了啊，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征战天下，还有轮到我牺牲色相的一天啊，”韩谦拍着脑门叫苦道，“但今天你如此辛苦帮我整理文牍，我也没有其他功勋赏你，只能亲自牺牲一下色相……”
见韩谦站起来要跨过矮几来捉自己，王珺笑着躲开。
仲夏时节，洛阳城里也炎热起来，王珺坐着薄纱裙衫，躲闪间露出晶莹似玉、白皙似雪的肌肤，生下文聪之后，身姿也较少女时更加丰腴诱人，姿容柔媚，韩谦就想将王珺先捉进寝殿牺牲一番色相后再来处理公务。
王珺脸红心热的推开韩谦，说道：“人家限定要在五日之内看到你的信，你得赶紧写出来，我还要用帮你转为密文，夜里都未必能睡，你不要再瞎折腾我了，你去折腾赵庭儿吧——当然，你要是觉得有什么话写给楚宫里的那位却不是我能看的，要用别人转成密信，那我倒也省事了……”
韩谦除了批阅诸将史的奏函外，正式的诏书函令都是左内史府拟写后由他来裁定，不可能花费太多的心思亲笔去写密信。
他现在要给清阳写亲笔信，也是先写明文，再由专人转为密信，他再亲笔誊写一遍，算作亲笔信，等传到金陵之后，雷成才携带新的编制密码交给清阳，由清阳自己去一个字一个字的比对翻译。
想到突然间要用全新的密文，王珺夜间还真不得休息，他也停下嬉闹，铺开纸墨，将梁楚和议的必要性以及他以打促和的心思一一写下，为减少王珺的工作量，又删减一些，尽可能言简意赅。
“这封信写得太冷冰冰了，”王珺依偎在韩谦的怀里，正色说道，“清阳乃神陵司遗属，她与其兄王邕不得其父宠爱，又长年生存在同父异母的王弘冀的阴影之下，年少时就难免心意孤冷，而入宫与杨元溥这种薄情又心思多变猜忌多疑之人相伴数载——她今年才不过二十六岁，正值一个女子芳信韶花之年，却高居最孤寂、最诡谲的位置之上，或许罕有人能不变得阴私狠辣。她此时有赖于你，但未尝不是想着你多半相援的旧情，才想着看你亲笔写信解释这一切。倘若是如此，你这封信写得太清冷，多半会叫她倍感失望吧。”
韩谦想起他与清阳接触不算太多、却也不算太少的旧事，暗感王珺说的还是有些道理，又拿起信函重新修改起来……
大楚遵循前朝旧制，大理寺、御史台皆设狱，以囚中枢诸院司犯罪之官吏，乃是中枢最高监狱，但三月初崇文殿议事之后，凡涉及与残梁勾结及潜伏密谍案犯，皆由内侍府拘捕审讯，相当于是继承延佑帝自设立缙云司开起的先例。
内侍府狱，乃是原内侍省早前用来审讯关押宫里犯事宦吏、宫女的班院，也曾经是韩道勋受刑前被关押的地方，常年透漏着一股血腥阴冷的气息。
王文谦与殷鹏坐在干草堆上，看着狭小的窗口外一片澄澈如洗的蓝天，却是悠然自在，没有半点大祸临头的惶然。
棠邑水军突袭鳌山岛的当夜，京兆府的衙役就闯进兰亭巷将他们二人捉送到内侍府狱里来。
不管怎么说，梁楚目前是正式进入战争状况，他身为大梁国妃的生父，自然再没有之前悠然隐于市的清闲日子过了，但一连过去六日，却没有提审，王文谦心里也有些困惑，猜不透沈漾、杨致堂这些人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留在韩文焕、韩道铭、冯翊等人被关押在什么地方。
内侍府狱占地不少，大大小小的囚室有上百间之多，分为不同的院落。
“……”
听着有脚步声走动，人数还颇为不少，殷鹏站起来走到铁栅栏前，朝囚房过道里看去，跟王文谦说道。
“沈漾、杨致堂、郑畅、杨恩他们终于想起我们了……”
杨恩遵诏在内侍府设狱，但坚持从台狱、寺狱借用狱吏、刑吏任事，甚至主张重大案情的审讯，由大理寺卿、御史中丞担任主审官。
杨恩心里很清楚，在新帝长大成年、拥有足够的威势之前，中枢的权柄最容易为有心人利用，因而他宁可不要掌握这个权力，也不想破坏成制，但有时候他也身不由主。
当然了，这不意味着沈漾、杨致堂以及代表黄化的周启年等人不能插手干涉内侍府狱的审讯。
待沈漾、杨致堂走到囚室之前叫人打开栅门，王文谦才整理衣襟站起来，拱手而问：“沈相、寿王爷已技穷到要为难我这么一个无关之人了吗？”
“淮西水军擅自进攻禁军水营，乃是夷九族之罪，怎么叫为难了你？”杨致堂铁青着脸，想到鳌山岛水寨被一把火烧毁，右龙武军数千将卒被围困在岛上，他们虽然近在咫尺，却无法救援，此时看到王文谦如此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针锋相对起来的讥讽几句。
“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位，楚廷却也没有接受他称臣纳贡，寿王爷想着用楚律去治梁主，岂非要贻笑大方？”王文谦笑着说道，“你们真要报复梁军偷袭鳌山岛之事，直接将韩文焕的人头送去洛阳，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当然，你们一定要借我颈项之上的头颅一用，也未尝不可，只可惜用的头颅，并不能陷韩谦以不孝不义，也未必能触动到韩谦什么，只会叫棠邑水军下一步进攻大楚沿江水营设施更为犀利……”
杨致堂脸皮子抽搐了好几下，好不容易压抑住心头的怒火，他未尝不想砍了韩文焕、韩道铭等人的脑袋，但这个事也不是他一人说了就算。
这时候郑畅站出来沉声问道：“王大人知道韩谦下一步的打算？”
见郑畅主动站出来搭王文谦的话茬，沈漾、杨恩却眉头微蹙，但也没有说什么；跟随众人走进内侍府狱的周启年眉头也是一皱，暗感韩谦断然进攻鳌山岛，对郑家触动还是很大。
“我是略微猜到一二，但就算我不说，沈相、杨侯爷、寿王爷、郑大人就完全猜不到吗？”王文谦说到这里，回头看了看身后。
杨恩示意狱吏端来一条板凳，叫王文谦坐着说话。
“如我所料不错，韩谦打过鳌山岛后又派人送来求和文书了吧？”王文谦坦然坐下，说道，“韩谦打也是为了和，而且必须要在九月之前谈成和议。而诸公心里大概是也巴望着拖到秋冬，继续看蒙兀人与东梁军联手进入河洛，而到秋冬之后，甚至更希望看到东梁军越过颍水进攻陈许汝蔡等地吧？你们都打定这样的主意，叫韩谦能做什么选择？”
“要是我们坚持不谈和议，韩谦最终还要出兵进攻楚州威胁朝廷？”身为御史中丞的郑畅，这时候抢着问道。
“郑大人拿这么简单的问题考究文谦，未免太看不起文谦了吧？”
王文谦对郑畅、杨恩等人还是给予足够的尊重，但不意味着郑畅以这么简单的问题试探，就一定要忍住不戳破，笑道。
“郑大人，你也很清楚，入冬之后颍水冰封，东梁军倘若配合一部分蒙兀骑兵踏过颍水进攻许陈蔡汝颍诸州，最是令梁军难受。韩谦到时候即便能夺下淮东，也不过是拉长与东梁军的接触防线，何苦来哉？要是我所料不差，韩谦下一步应该在邓均光霍新增兵马，真拖到八月，和议都还谈不拢，他们应该会不惜一切代价夺下随州、郢州、黄州以及襄复二州位于汉水以东、以北的区域。而这并非韩谦背信弃义，又或者奸诈贪婪，实是形势逼迫他们不得不如此——他必须要夺下荆东、荆北地区，将蔡汝许陈颍诸州的军民撤过去，然后令这些地区成为梁军与东梁军的缓冲区域，不至于侧翼软胁为敌所制……寿王爷看不到这点，不叫人意外，但郑大人您真看不到这点吗？”
听王文谦明着捧郑畅而对他充满轻蔑之心，杨致堂脸皮上禁不住抽搐了两下，厉声叫道：“周炳武、张蟓、赵臻在荆襄有九万大军，黄州又是郑家根基之地，真是韩谦此厮想夺就能夺的吗？王大人，你也未免太高看韩谦了？”
王文谦淡然一笑，说道：“招讨军在襄樊随郢是有九万兵马，但敢问寿王爷一句，你们有几个月没有往荆襄输入粮秣了？招讨军九万兵马之中，右武襄军、右武卫军是禁军精锐，但也会只有三万众，还要分守汉水两岸，寿王爷真以为在汉水一旦被棠邑水军封锁，汉水东岸、北岸的招讨军在缺衣短粮之时，真能守上两个月？此时韩谦绝对不想跟大楚撕破脸，但沈相、寿王爷你们想要坐看梁军被耗死，却不容梁军垂死挣扎一下，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了吧？再一步讲，倘若信王请旨，要将赵臻从随阳、樊城调回扬州，朝廷是应还是不应？”
“你怎么就肯定信王要将赵臻调出荆襄？”郑畅微蹙着眉头，问道。
“信王殿下三月就请求进攻淮西，你们百般不应，不就是担心信王他有别的念头吗？”王文谦笑道，“难不成你们真就以为信王殿下一点都看不出梁军在颍水河封之前必然要出兵夺下荆北的两难局面吗？我虽然不在信王殿下身边与谋，阮延也必然会建议信王坐看朝廷大军与梁军在襄北两败俱伤的，而且理由也是现成的：一是目前扬泰等州受梁军威胁更大，需要将兵马转移过来增加防御，二是湖南、江西粮秣无法从水路运往襄樊，招讨大军在襄樊郢随的补给已成问题，叫将卒思乡心切，随时都有哗变之忧……”
“你半生辅佐信王，此时于心何安？”杨致堂冷笑道。
“信王他要真念旧日之情，我也不会坐在这大狱之中，”王文谦轻叹一声，说道，“再者说，我所说这些事，寿王爷转不过弯来，沈相、杨侯爷又怎么可能想不明白？我说或者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又有什么不能心安的？”
“长江水道被棠邑水军封锁，赵臻想撤回扬州，怎么撤？”杨致堂问道。
“就算韩谦知道信王有坐山观虎斗以期最后渔翁之利的心思，但信王一定要将赵臻撤回扬州，韩谦是选择让出通道，还是一定要将赵臻所部留在随阳、樊城，先与之拼个头破血流？”王文谦问道。
见沈漾、杨致堂、杨恩、郑畅都陷入沉默，王文谦站起来，示意狱吏将板凳拿出囚房，叹道：“不错，韩谦从崛起以来，从来都选择剑走偏锋这条路，这次也绝不会例外，但沈相爷、杨侯爷、寿王爷、郑大人，你们想想看，这些年来，韩谦除了剑走偏锋，他有其他选择吗？这一次，也是要看沈相爷、杨侯爷、寿王爷、郑大人，给不给他另外一个选择？”
杨恩看了沈漾一眼，见他沉默着不说话，便示意狱吏重新将囚室的栅门锁死。
周启年、张宪以及秦问身份暴露后，不得不避讳辞去扬州刺史一职回到沈漾身边任事的薛若谷都沉默不语。
有些事他们都隐然有所推测，但谁都没有想到王文谦想得通透，要不是他们确信王文谦跟梁国没有联系，而王文谦、殷鹏又是极轻易就被他们捉获，都怀疑王文谦是不是早就跟韩谦有勾结。
想来想去，王文谦乃淮东第一谋臣的名头到底不是虚的。
离开关押王文谦、殷鹏的监院，沈漾他们又走进隔壁的监院。
监院早已清空其他囚犯，目前就专门用来关押韩文焕、韩道铭、冯翊、陈景舟、云朴子及子陈元臣、陈继贤等人。
看着沈漾、杨致堂等人走进来，冯翊站在栅门之后，说道：“寿王爷当年以鳌山岛作为抵押，从叙州官钱局拆借钱粮一百二十万缗，约定每月支付息钱，违约鳌山岛则由棠邑自取。寿王爷拖欠半年息钱未付，棠邑水军这次进攻鳌山岛，也是照着约定取回息钱，寿王爷您现在做事可真是有些不地道啊？”
明明是梁军水师擅起兵衅，冯翊却口口声声说他违约在先，杨致堂太阳穴突突的跳，恨不得一脚将他这杂碎踹翻掉。
冯翊才不管杨致堂脸色有多难看，自顾自地说道：“不要说寿王爷您了，信王他拖欠官钱局息钱未给也有半年之久，欠债还钱乃天经地义之事，接下来我家君上派兵进入楚州讨债，寿王爷你们也要多担待啊！”
“你们真会对淮东用兵，而不是出兵侵夺襄北、攻占黄州？”杨致堂气急而笑，冷声问道。
“郑大人与我家君上一团和睦，我家君上没道理出兵去夺黄州的，”冯翊像拨浪鼓般连连摇头道，“寿王您老多虑了……”
杨致堂没有理会冯翊一脸无赖的样子，看向隔壁囚室席地而坐的韩文焕、韩道铭，冷声问道：“韩老大人，真想着以颈上头颅，成全韩谦不忠不孝之名吗？”
“老夫今年都八十有六了，道铭也六十好几了，难不成连生死也看不破？”韩文焕在韩道铭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囚房的栅门前，说道，“既然你们都看破谦儿的部署，老夫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这些年来，不管谦儿他是不是喜欢剑走偏锋，他有亏欠过你们半点？你们一个个都可以拍着胸脯说，对大楚大公无私，对大楚作出的牺牲及贡献及得上谦儿？你们真要愿意看到真正的奸佞得逞，坐失渔翁之利，老夫可以将颈上头颅借你们一用……”
“韩谦需要怎样的和议条件？”郑畅沉声问道。
“郑大人……”见郑畅竟然这时候就沉不住气示弱，杨致堂又惊又怒的拖长声音喊道。
“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位，非为叛国投敌，而是不得不站出来力挽狂澜，抵挡胡虏——而韩谦禅继之后便遣使献表称臣，对大楚犹是忠心耿耿，我等拖延不应，才致有鳌山岛之祸，罪责不能算到韩谦的头上。”郑畅镇定的沉声说道。
刚才郑畅主动跟王文谦说了那么多话，张宪、薛若谷就意识到郑家的态度可能有变，但没有想到郑畅这时候就如此干脆利落的倒戈。
周启年也是痛苦的拍了拍额头。
郑畅这句话真明白不过，倘若梁楚最终全面决裂，为保黄州根基不失，郑氏即便不会直接投向梁军，也会选择中立——很显然郑榆、郑畅已经从棠邑水军突袭鳌山岛之事上，看到九月之前谈不成和议韩谦出兵夺荆襄的决心。
“韩谦到底给了你郑家什么好处？”杨致堂怒气冲冲质问道。
“寿王爷，族兄与郑畅，对大楚忠心耿耿，矢志不改，岂会为韩谦所许区区好处异动？然而，梁楚相争，致渔翁得利，更非族兄与郑畅所愿，”郑畅淡然行了一礼，说道，“族兄与郑畅的心志，沈相与杨侯爷最为清楚……”
沈漾、杨恩都长叹一口气，事实上三月份时，郑榆、郑畅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私下交流意见时，他们都是赞同当时直接对淮西出兵的。
此时右龙雀军得不了祛瘴酒的供应，在西江疫病滋生不说，梁楚真要撕破脸，注定郑氏的根基之地黄州将第一个被卷入战火之中，也就由不得郑氏就转变风向了。
然而恰恰三月份时，是杨致堂最为坚决反对直接对淮西出兵，执意欲观河洛的战事发展再作决定。
原因也很简单，三四月份要对淮西直接出兵，右龙武军注定要第一批杀入淮西，杨致堂舍不得拿这些年积攒的心血，去跟棠邑精锐拼消耗。
各家各算计，以致今日之局面，郑氏先变成墙头草，奈其何哉？
杨致堂心口窝着气，怎么都泄不掉，怒气冲冲地说道：“郑氏真要助纣为虐，我杨致堂或许阻挡不了，我这就去见两宫太后，凡事请两宫太后定度……”
杨致堂说白了还是想迫使长信太后、明成太后先表态，然而以势压迫郑家低头，郑晖正率右龙雀军远征岭南，粮秣都要依赖湖南供给，他就不信郑家真就敢拍拍屁股直接投向梁国！

第七百二十六章 崇文殿（一）
崇文殿之上，与梁国是和是战，诸参政大臣争论半天未休。
“诸卿争执半天不休，哀家也听糊涂了。”
清阳看彬儿坐在身边很不耐烦了，抓住他的小手，叫他稍安勿躁，她坐在御案之后，窥着诸臣及御案另一侧黄娥的神色，此时她已经将沈漾、杨致堂、杨恩、郑榆等人的态度差不多都摸不清楚了，确实与雷成说的一样，郑家在关键时刻倒戈了，她的心思却也安定下来，故作不耐烦地说道。
“寿王既然执意反对与梁军和议，以哀家妇道之见，也断不能坐看梁军再肆意逞凶，坐看其兵马席卷荆襄，朝廷此当调右龙武军步甲即刻从扬州西进，攻伐滁州。而招讨军在荆襄粮秣渐缺，甚至都难以支撑到八月，亦当令岳潭江洪袁衡诸州，从陆路将粮草运往鄂州集结，再由右龙武军水师赶往鄂州，集中将粮草运过江。只要粮秣供给充足，不仅不惧梁军敢打荆襄，还能使招讨军从随阳、樊城收复邓均光霍等地，想来信王他也没有借口将右武骧军撤回……”
长信太后要比明成宫这位更熟谙军政之事，众人早就觉得意外，听她的口气也是不耐烦杨致堂主战却不舍得将右龙武军押上去，郑榆更是借机将杨致堂一军，接过话茬，说道：“右龙武军此刻就能决然从扬州出兵，并调水营集于鄂州协运粮草，郑家子弟必与荆襄共存亡，不叫梁军再得荆襄一寸之土——寿王爷，你怎么说？”
明成太后不谙军政之事，插不进什么话，坐在御案之后，人就更显得疲惫不堪，而崇文殿争议了半天，问题的焦点很是清晰，也基本能确认和议谈不拢，八月中下旬韩谦极可能会出兵荆襄。
即便蜀军直接出兵参战的可能性不大，但除了投附梁国的李知诰、柴建在梁州有两万兵马可以沿汉水而下，进攻襄樊的西翼外，此时能确认韩谦从商洛、河洛已经调了约有两万兵马进入邓州、均州及光州三地，使得梁军在这三地的驻军增加到四万。
特别是二月底之前集结于淅川赤山会人马，随时能够出丹江，切断汉水中下游两岸的联系。
他们此时不怎么担心韩谦会有实力进攻淮东或京畿。
除了梁军在东南线并没有大规模的马步军集结外，更主要的是京畿附近及淮东目前就总计有十多万精锐防守。
背倚广阔、粮秣充足的江东地区，一旦暴发激烈的战事，他们就可以征调更多兵马勤王。
不过，即便不考虑郑家的态度，大殿之内的众人，也没有谁愿意看到荆襄有失。
年初原本从诸州调往荆襄补给招讨军的粮秣等物资，被赤山会一下子截走四十万石，之后局势就陡然紧张起来。
一是被截（劫）走粮秣的州县百般推托，不愿意重复承担征粮，二是如此危局之前，没有哪支船队敢走长江水道运粮，这使得人数多达九万余众的招讨军，驻守在襄城、樊、沧浪、随阳、郢州等地，后续的粮秣只能从驻地附近征敛。
而荆襄诸州，襄州、郢州、随州这两年差不多已打残了，而邓均两州又落入梁军之手，存粮较为充足的荆州、黄州、新置的复州，虽然是鱼米之乡，但去年就大规模从地方上筹粮支持军用，今年之后加倍征敛，截止到五月底从地方就额外强征了逾六十万石粮谷及各类物资，致使地方怨声载道。
当然，荆复黄三州民间或许还有一定的储粮可以压榨，招讨军甚至可以出动兵马配合地方官府强行征粮，但问题在于民怨积累到一定程度，等到韩谦正式出兵时，地方民众会不会毫不犹豫的倒戈相向，又或者说不等韩谦派兵南下，地方就激起民变？
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很简单，就是右龙武军从扬州出兵，从东线牵制住梁军的兵马，然后不惜一切代价的将集结于鄂州的粮草，运往长江对岸的复州。
整个南方这些年风调雨顺，地方上还是能征调大量的粮食，但关键要能运到江北岸去。
梁军战斗力虽然强，但也不是神。
大家心里也很汪楚，当前的整体形势，对梁军极为不利，只要他们能将战局维持到十月底禹颍等河流冰封，在蒙兀骑兵及东梁军的强大攻势，梁军再不交出邓均及淮西等地求和，必然难逃全面崩溃的败局。
杨恩、沈漾、杜崇韬等人都看向杨致堂，不晓得他此时愿不愿意将右龙武军的步卒、水师拿出来。
鳌山岛水寨被摧毁，杨致堂到这时候胸口还隐隐作痛，自然是一万个支持出兵收回淮西，但提到要右龙武军先进攻淮西，还要将右龙武军残剩的水军闯过封锁到鄂州去运粮，当即就迟疑起来，说道：“右龙武军守京畿东翼，不可轻动，或可先调两万楚州军进攻滁州。”
“楚州仅有信王三万驻军，还要防守住淮河下游，此时调信王兵马，楚州防御空虚，为东梁军所趁，又要如何是好？”郑榆问道。
“东梁军强攻下蔡不得，必然乐意坐看信王对滁州用兵，或可遣秘使前往汴京议事，只要东梁军在淮河北岸的兵马都撤回到徐州，便无忧楚州有失。”杨致堂说道。
“哗！”
清阳掀不起檀木盘龙御案，将御案之上当摆饰的镏金花瓶、镇纸等物，一起推倒在地，霍然立起，指着杨致堂的鼻子破口就骂。
“先帝尸骨未寒，你这老匹夫竟要与胡虏媾和，是不是要将先帝的尸首从皇陵里拉出来，直接送给胡虏，你这老匹夫才高兴？韩谦此贼是奸而无信，但哀家就不知道胡虏在你这老匹夫眼里又有多少信义，又或者说当初胡虏勾结吕轻侠，使刺客杀先帝，你这老匹夫也暗中插了一手？”
没想到长信太后突然间翻脸不认人，指着杨致堂的鼻子破口就骂，沈漾、杜崇韬、杨恩、郑榆、张潮、郑畅等人一个个都是措手不及，面面相觑，看着杨致堂被骂得脸色失青，却又不知道如何相劝。
“黄姐姐，先帝尸骨未寒，你难道也忘了先帝对我们姐妹俩的恩宠？杨致堂这匹夫要与胡虏沟壑，是逼着我们姐妹俩去殉死啊，要不然如何去面对九泉之下死不瞑目的先帝啊？”清阳没有看杨致堂枯瘦老脸被她骂得跟猪肝一般，转头看向黄娥哀声说道，盈盈妙目，泪水似乎分分钟就要像决堤的禹河倾泄而下。
黄娥也是受了一惊，面对这一幕也是惊慌失措，不知道要怎么处理，但不管怎么说，吕轻侠此时已经投到蒙兀人的帐下，更坐实先帝乃蒙兀人刺杀的事实，谁敢提与蒙兀人或其走狗东梁军媾和一事，被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都是轻的。
“先帝尸骨未寒，与胡虏媾和之事，绝不可行，否则哀家愧对九泉之下的先帝，也难对天下臣民交待，寿王爷，你失言了。”黄娥也只能硬着头皮，冷言训斥杨致堂道。
“大楚江山飘摇，老臣操之过切，请太后罪责！”杨致堂低下头说道。
“你哪里是操之过切，你心里但凡还有先帝的一点地位，便不会说出这样的混账话来！”清阳哪里有这么轻易就放过杨致堂，冷脸厉声训斥道，“而高祖皇帝为徐氏戮害，韩谦年前就将徐氏、章新春等逆犯送入金陵受审，你百般拖延又是为了哪般，你心里又真念过半点高祖皇帝当年待你的恩情？”
“……”大殿之内颇为荫凉，但杨致堂额头已冒出汗珠子来，他身为大楚枢密使、寿王，可以说是地位比沈漾、杨恩、杜崇韬还要略高一筹的第一重臣，被清阳破口大骂后又如此指着鼻子训斥，真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禀太后，事有轻重缓疾，寿王他也是……”张宪站出来说道。
“为高祖皇帝报仇雪恨、为先帝报仇雪恨，什么时候成了无足轻重之事？自徐明珍之下，东梁军中还有多少逆臣贼子双手沾满高祖皇帝的血，你们一个个都忘了吗？事有轻重缓疾，好一个张宪，你心里可还真是将高祖皇帝、将先帝放在眼里啊！”清阳冷冷的问道。
张宪满头大汗，扑通跪在地上，不敢会争辩什么。
“哀家今日可算是将你们这些满口仁德忠义的臣子都看明白了，你们拟诏废了哀家跟彬儿吧，你们要拥立福王也好，信王也好，又或者杨致堂你自己要坐这皇位，也都由你们的便……”说罢，清阳牵起不知所措的杨彬的手，作势便要朝大殿外走去。
“老臣失言，请太后息怒！”杨致堂再也扛不住压力，双膝跪在大殿之上，摆出真正的请罪姿态来，说道。
“寿王失言，也是为国事焦虑，请太后息怒！”沈漾等重臣在大殿之上皆得赐座，这时候见长信太后锋芒毕露，再也坐不住，纷纷站起来躬着身子相告。
周启年等尚书省官员不在大臣之列，旁听大殿议事已是殊荣，没有得赐座的资格，没想到长信太后这一次的态度如此强硬，都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先帝死得那么惨，一年时间都没有过去，你们一个个自许忠臣孝子，却满心想着与大仇媾和——再想想高祖皇帝，开创这片基业，赐诸卿富贵权势，你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却将谋毒高祖皇帝的逆犯扔在一旁，理也不理，好似高祖皇帝的死，是那样的无足轻重。你们现在一个个说杨致堂是为国事焦虑，哀家且问你们，大楚朝廷，有为先帝、高祖皇帝报仇雪恨更重要的国事吗？”清阳哀声质问，声音在大殿之上传荡。
杨致堂跪在大殿之上，硬着头皮说道：“徐氏、章新春等戮害高祖皇帝，当辕（车裂）及夷三族，陈德等助纣为虐，妖言蛊惑王氏谋害先帝谋反，当辕及夷三族……”
“你之前百般拖延，此时又杀气腾腾，动不动就要夷人三族，这是要杀给哀家跟陛下看吗？”清阳盯着杨致堂训斥。
“老臣不敢，请太后裁决。”杨致堂说道。
“哀家在你们眼里，只是个一无是处的妇道人家，哀家说什么话，你们哪个会听入耳中？你们都不要假惺惺的说这些话了，废了哀家与陛下便是，这个皇位你们自己去坐。”清阳牵着彬儿的手，执意要走。
“请太后裁决。”沈漾、杨恩、杜崇韬等人硬着头皮说道。
清阳说道：“哀家是没有什么见识，也知道诸事当循祖宗之法。高祖皇帝及先帝遇刺，亦需御史台审理清晰无误，才方便张榜诏告天下，告慰高祖皇帝及先帝在天之灵——你们倘若还念着高祖皇帝、还念着先帝的恩情，便应着御史台即刻审办逆案，而非百般心思叵测的拖延。”
照道理这两桩逆案都由有宗室大臣同大理寺、御史台会审，但长信太后此时意思是要完全交由御史台审办，也不能说就完全不合制。
沈漾、杨恩、杜崇韬等人心里更是知道此时大肆审理这两桩逆案，必然会在朝野掀起对东梁军及蒙兀用兵的声音，那对梁军用兵的声音就会进一步受到压制。
毕竟除了徐氏、章新春以及太后王婵儿、陈德等人外，这两桩逆案真要清算起来，就会发现还有相当一批的罪魁祸首，此时都留在东梁军及蒙兀军中，唯有温暮桥、温博父子在投附棠邑时，是正式得到赦免的，当时裁定他们是受徐氏裹挟。
郑榆伸手拉了拉身侧郑畅的袍袖。
作为御史中丞的郑畅，得族兄郑榆示意，走上前大声说道：“微臣御史中丞郑畅，奉太后诏，即刻着人审办逆案！”
“你们怎么说？”清阳眸光冷冽的盯着沈漾、杨恩、杜崇韬一干人等问道。
这次危机暴发以来，因为涉及淮西对大楚太关键了，朝廷之中的和议声音最为孱弱，即便是清阳她希望楚梁和议，也是屡次有朝臣上书劝告，但主战派又分为速战派与缓战派。
当然了，清阳即便最初揭穿秦问的身份，划清她与棠邑的关系，但也无需掩饰她倾向和谈的态度。
主张和谈与勾结敌国，完全是两个概念。
蜀国此时是站在梁国那一面的，甚至不惜往渝州集结兵马，给湖南、荆襄的西翼制造军事压力，她支持和谈，朝野也只能说她心里还是更倾向故国，性格又太过软弱，担心开起战事之后会有太多的变数，对她母子二人不利。
抛开内心隐晦不明的那一丝情念不提，清阳心里也很清楚留下相对有威胁、令大楚诸王公大臣深感压力的梁国，才能有效压制黄化及杨元演两人的野心，更叫沈漾、杨恩等人只能更战战兢兢的辅佐彬儿长大成人。
退一万步，只要彬儿能平平安安长大成年，楚梁划江而治而没有什么不可以的，此时真要将梁国掐死了，黄家与杨元演之间或有一争，但她则注定将更加寝食难安。
站在她自己的立场之上，她也应该是支持和谈，又何需怕摆明态度？
不过，她在朝中能不能获得支持，还是要看朝中和议派与主战派的力量对比。
因为淮西的位置太关键了。
对郑家来说，淮西划入梁国之后，郑家的根基之地黄州地理位置就太突出了，因此郑家最初时迅速抛弃以往与棠邑的密切关系，站在主战的立场，甚至主张快速而强硬的收回淮西及邓均二州，是主战派里的速战派。
奈何杨致堂始终不愿将右龙武军拿出去，当进攻淮西的第一波主力，更希望看到蒙兀人、东梁军重创梁军后，能够不战而得淮西，是主战派里的缓战派。
事实上，除了信王府是坚定的速战派外，即便是郑氏求战的决心，又或者说信心，都不是特别的强烈。
真要将韩谦当成敌人，那注定是一个令人又恨又畏的敌人。
杨恩以及沈漾，多多少少还是能看到河洛局面彻底崩坏之后，蒙兀人的势力滋大无人能制，必然是大楚未来将要面临的最大威胁，心思也相当的矛盾、迟疑。
在这种情形下，韩谦又百般示弱，事情就拖延下来，这却符合朝中缓战派的心思。
杨致堂等缓战派更是巴不得拖延到秋冬看到蒙兀骑兵、东梁军再次大举进攻梁国，他们再从南面彻底切断梁军的商贸，并将相当一部分梁军兵马牵制在南线，就看看韩谦在一波波强势的进攻下，能支撑到什么时候不崩溃掉。
谁能想到，河洛第二阶段战事结束，韩谦却再也不给他们这些缓战派任何选择的机会？
现在摆在楚廷面前，就剩下速战速决或和议两个选择。
郑氏因为自身利益，认清和谈不成、韩谦在入秋之后就会大举进攻荆襄的形势之后，就立刻转向支持和谈。
不过，要是杨致堂现在就愿意将右龙武军第一时间西进威胁、牵制梁军在滁州、东湖的兵马，并不惜一切代价的突破棠邑水军的封锁，将鄂州粮秣运过江，他们也可以转过来支持速战，但拖延却绝对不行。
不要看鳌山岛水营大寨被棠邑水军烧毁，此时杨致堂却还舍不得将右龙武军主力拿出来拼，他内心更希望宣而不战。
沈漾、杨恩等人也认可宣而不战的策略，希望从四面八方往淮西外派增援兵马，不断加强对梁军的牵制与压制。
这不失为一个好的策略。
然而关键问题在长江水道被切断之后，九万人马的招讨军仅仅依旧地方上的供给，很难支撑到九月，同时考虑到杨元演会有坐山观虎斗的心思，确有可能会借粮草问题，将赵臻所部从随阳、樊城等地撤下来，不会留赵臻与梁军精锐血战。
要避免这一状态的发生，这就必然需要恢复鄂州与复州之间的水运，还是要不惜代价的与棠邑水军先战于长江水道。
当然了，鄂州与复州之间的长江水道，远离棠邑水军的主驻地，只要右龙武军能下决心从扬州出兵牵制梁军，恢复远在千里之外的鄂复水运，还是有一定优势的。
这也是王文谦所判断的，谈不成和议，下一阶段韩谦必然会使棠邑水军全面出动，摧毁长江、汉水沿线的水营、码头等设施，到八月中下旬才会正式对随阳、樊城、郢州、竟陵、黄州、舒州等地用兵。
要么和、要么战，崇文殿里争议了半天，众人也都想明白了，但奈何杨致堂为了能让主战的杨元演从淮河下游防线脱身，承担起从东线牵制梁军的重任，竟然不惜主张与东梁军暗中媾和。
当然，大殿之上不是没有人考虑过这个可能，毕竟除了赵臻所部外，杨元演在楚州亲领的三万兵马，绝对是大楚最能战的精锐。
不过，杨致堂提出这事，被长信太后指着鼻子破口大骂，除了杨致堂的嫡系张宪之外，却也没有其他人敢替他辩解半句。
新帝登基之时，曾传诏天下言明吕轻侠与蒙兀人联手谋害先帝发动宫变，目前吕轻侠、周元等人又公然投向蒙兀，在推翻这一定论之前，先帝尸骨未寒，谁要是这时候提联合蒙兀伐梁之策，不怕朝野上下的唾沫星子将他喷死？
杨致堂最大的失策，大概以为此时众人在崇文殿，只是小规模的廷议没有什么话不能说，却没有想到长信太后会毫不犹豫的拿住这点，对他毫不留情面的予以打击吧？

第七百二十七章 崇文殿（二）
很多人都清楚长信宫太后不简单，自新帝登基以来，锋芒也是渐为锋芒，但也没有想到会她此时的发难，竟叫杨致堂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郑榆原本跟杨致堂没有什么大的冲突，但杨致堂此时满心想着继续拖延下去，只会将黄州及郑氏推万劫不复之地，乃是他所绝不能接受的。
郑榆这时候也是不吝啬落井下石，看向沈漾、杨恩、杜崇韬三人追问道：
“要不要此时就开审逆案，与梁军是和是战，沈漾、杨侯爷、杜侯爷，诸公此时可要拿个主意啊！”
郑榆都没有看向张潮，也没有不觉得张潮会反对他的意见；而张潮也确实站在一旁颇为期许的朝沈漾、杨恩、杜崇韬等人看去。
形势是很明确的，一旦荆襄不守，位于洞庭洞以西的朗辰两州夹于叙州与荆襄之间，鬼都能知道韩谦下一步必然会出兵夺朗州、辰州。
削藩战事期间，张家率五千乡兵降附先帝而得重用，这也注定他张家从来都不是什么强硬的主战派，即便张瀚此时身为侍卫亲军最为重要的将领之一。
他们内里更指望蒙兀人及东梁军能将韩谦打得头破血流、骨断筋残，叫他们自己去打，就有些开玩笑了。
自天佑十三年以来，大楚还有比韩谦更猛、更耀眼的人物吗？
不要说韩谦了，大楚现在能挑出几个能与李知诰、温博、李秀比肩的将领来？
杨恩、沈漾、杜崇韬心里一叹，见长信太后牵着新帝的手，还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并没有要坐回到御案后的样子，硬着头皮说道：“不处置逆案，高祖皇帝、先帝在九泉之下，死不螟目，而河洛若陷入胡虏之手，亦非大楚之福，接受梁国称臣纳贡，使守北疆，或为幸事……”
“诸卿心里可都是想清楚了，非哀家逼迫你们？”清阳问道。
“想清楚了，请太后下诏。”沈漾等人说道。
“除郑畅率御史台诸卿审办逆犯之外，着郑榆、蔡宸二人为和议大臣，你们几个有什么事情听他们禀报就好，莫要直接插手这事了，”清阳完全忽视黄娥的存在，直接擅断独行的下诏，见杨致堂张嘴想说什么，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说道，“你也不要跟哀家一个妇道人家解释什么了，没有人能阻止你进宗庙，你自己到杨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解释去吧……”
杨致堂老脸涨得通红，亏他年纪不大，没有当场气闷过气去，但这时候也只能硬着头皮喊了声“老臣领诏”，但狼狈不堪赶往宗庙跟死人请罪去了。
……
……
清阳回到长信宫的大殿之上，心里有着痛击杨致堂之后难言的痛快淋漓跟振奋，但痛快淋漓之余，却又感受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之感。
看着在崇文殿干坐半天的彬儿回到长信宫里，在厢殿里读了一会儿书便睡熟过去，清阳轻叹一口气，走到书橱前打开暗格将信函取出来。
这封信都是无意义的字符，听到身后脚步声响，清阳转头见是雷成走进来，说道：“你家君上的字，还真是丑啊……”
韩谦的字是欠缺些功力，也无怪乎早些年有人说他不学无术，雷成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说道：
“鳌山岛战船虽然尽数被烧毁，但八千兵卒都只是暂时被困在岛上，并没有被歼灭。谈判时，太后可下诏将周顿等人治不守失军之罪，削夺这些人的将职，使郑兴玄从侍卫亲军抽调武官将领去接收这部兵马，正式收编到侍卫亲军序列之中。不过在此事之前，太后最好要先看到郑畅使御史台官员大肆上书弹劾寿王杨致堂多番欲与蒙兀媾和之事——要让郑家与寿王结成死仇。”
杨致堂根深蒂固，弹劾未必就能将寿王杨致堂扳倒，更不要说沈漾、杜崇韬、杨恩都未必希望杨致堂倒掉，但将鳌山岛残军收编到侍卫亲军旗下，重建一支隶属于中枢的水师力量，沈漾、杜崇韬、杨恩则不会拒绝。
当然，这么做主要还是迫使郑家与寿王杨致堂彻底对立起来，令郑家无法再变更和议的主张。
清阳收起信函，看了雷成一眼，问道：“莫非郑家也是你们的人？”
雷成笑涩笑道：“郑家要是能为君上所用，事情怎么会有这么复杂？”
“这倒是的，但郑家就算这次受你们威胁，不得不转头支持和议，然而黄州始终处在淮西的威胁之下，他们怎么可能愿意跟杨致堂结成死仇？”清阳微蹙着秀眉，不解的问道，“你们暗中还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未得太后允许，还没有与郑家接触，但君上同意公开祛瘴酒的真正药方。”雷成说道。
“这么说，右龙雀军南征岭南兵马，春夏以来疫瘴染病累计多达三千人，这个消息不假喽？”清阳问道。
“确是不假，祛瘴酒乃是君上与先君在叙州站住脚的根本，君上想要恢复与大楚的商贸，不拿出真正的诚意来，也只会叫太后为难……”雷成说道。
清阳知道郑家太需要祛瘴酒的药方，郑榆主持和议，也必然会提及这事。
只要是真的药方，哪怕是对外公开，目前也是郑家受益最大。
要不然的话，郑晖此时想要保住目前在岭南已占有的地盘都难，要是带着一堆伤病狼狈的撤回永州，对军心、士气影响就太大，后续驻守永邵等地，也还将面临清源军的报复反击。
清阳思虑片晌，又说道：“郑家目前不得不倾向和议，而韩谦能拿出祛瘴酒药方，却是能迫使郑氏与杨致堂公开决裂，但整件事也不是郑氏一家能说得算的，韩谦仅仅拿出这一点还远远不够吧？”
“当然，七月中旬之前谈成和议，双方裁撤边境兵马，解除戒严及军事动员，恢复商贸、减免过税，除称臣外，大梁每年还可以进纳包括棉布、铁料等在内，总值一百万缗的物资……”雷成说道。
“减免过税，这事沈漾、杨恩他们都不会同意吧？”清阳蹙着秀眉说道。
“诸州县榷卖及市泊税、过税，名义归盐铁转运使司所辖，但事实上除却地方州县截留，除去地方宗阀垄断，除去官吏中饱私囊，中枢最终又能将多少收拢到手里？”雷成说道，“现在减免的仅仅是地方州县所截留、官吏中饱私囊以及地方宗族势力通过种种手段偷逃的市泊税、过税，而实际应征收的税赋，都集中到大楚中枢手里，这里面的利弊，沈漾、杨恩他们不可能看不过来。此外，大梁也必然要从江淮收购食盐，每石一千钱的盐利，也都可以直接缴到中枢手里。而太后真要不想再叫沈漾、杨致堂、杜崇韬这些人指手画脚，和谈时可以约这些贡奉都应由内侍府掌管。钱粮乃权柄之要，有钱粮赏恩罚罪，才有嫡系亲信，才有人马可用，要不然的话，就连内侍府设狱，都要从御史台、大理寺借用狱丞、刑吏，太后怎么可能叫下面的将臣唯命是从，而非阳奉阴违？”
“哀家知道了，一切看郑榆、蔡宸怎么谈了。”清阳说道。
“那当然，老奴也只是将君上的心思提前知会太后一声……”雷成说道。
……
……
既然决定和议，那韩文焕、韩道铭、陈景舟、冯翊一干人等就不再是逆囚，而是梁使，也不能再将王文谦、殷鹏押在内侍府狱。
王文谦、殷鹏临夜回到兰亭巷，宅子里已经鸡飞狗跳了好几天。
许氏等眷属、仆役虽然没有被抓入内侍府狱，但也被勒令居于宅中不得进去，京兆府时刻有衙兵盯着左右。即便将不多的细软之物拿出来贿赂衙差，往信王府报信求救也不得回应，而听闻韩府更是满门遭受到抓捕，更是令许氏等女眷心思惶乱，不知如何是好。
好不容易挨到王文谦、殷鹏放回来，院子里的女眷都是哭声连连。
外面的衙兵撤走，王文谦刚要吩咐家人去买两壶酒回来，却听到巷道里有辚辚车马声传来。
许氏有如惊弓之鸟，听到密集的马蹄声在宅子外停声，脸色瞬时变得煞白。
片晌后，看守宅门的家人进来禀告：“陈侍郎的长公子陈元臣带着人过来求见……”
陈景舟身为兵部侍郎，自有他的尊严，非但他没有提前撤往北岸，就连两子及家小都始终都留在金陵城里，先是遭受到软禁，而棠邑水军进攻鳌山岛之后，除了奴婢仆役继续软禁宅中之外，其家小子侄二十余口也都一起被关入内侍府狱。
王文谦还以为韩道铭、陈景舟即便被放出来，或许要再等一些时间才能兼顾到这里，没想到这么快就叫陈元臣过来了。
陈景舟有四子，长子战死沙场、次子没有长大成年就夭折，陈元臣是其第三子，也早已娶妻生子，此时年逾二十五岁。
陈景舟不再领兵之后，陈元臣也追随先往广德府任吏，后随同调回兵部任吏，唯有陈景舟的幼子陈继贤，一直与亲族家人住在沧浪县陈家寨老宅之中，还是沧浪城危机，山寨势力被驱逐出均州，陈家寨大部分人迁往光州、霍州定居，陈景舟将所有家人都接到金陵城。
王文谦着家人将陈元臣请进来，而陈元臣刚从内侍府狱出来就赶到兰亭巷，确实是韩道铭授意，希望现在就将王文谦、殷鹏接往韩府：
“杨致堂今日在崇文殿失言想与东梁军媾和，以便杨元演能率部进攻滁州，遭受到长信太后的怒斥，最终沈漾、郑榆、张潮、杨恩等大臣决定与大梁开启和谈，但事情犹有曲折，也保不住有些人会狗急跳墙，用下作手段，还请王大人、殷将军，今夜就搬去韩府。父亲与老大人商议，想着在正式和谈前，除和谈使臣外，争取将其他人都送到北岸去。”
不管韩谦在信函里都没有提及王文谦、殷鹏等人的处置，但韩文焕不提，韩道铭、陈景舟以及冯翊都不可能坐看王文谦这边十数人陷入险境——王文谦毕竟是大梁国妃王珺的亲生父亲，而王氏子弟王远、王辙、王衍、王樘、霍厉、霍肖等人也陆续在大梁身居要职。
王文谦也不清楚和谈的消息传到楚州，杨元演会有什么反应，也不清楚长信太后训斥杨致堂到底是怎样一番情形，但他知道这时候不是故作清高的时候。
宅子里也没有什么太多的细软之物，愿意追随他们去北岸的奴婢仆役，也都带着，故土难离的奴婢仆役也都返还身契、将不多的财物都拿出来分给他们，交他们投亲靠友，不至于没有着落。
草草收拾一番，与殷鹏一家十数口人，月夜先赶往韩府与韩文焕、韩道铭、陈景舟他们先会合。
虽说正式启动和谈，但韩府外围的衙兵并没有减少，深夜里甚至还有两队身披重甲的精锐兵卒在左右侍巷巡逻，不过名义上已经从“看押”变为“保护”。
陈元臣带人赶到兰亭巷迎接他们过来会合，也有京兆府的一队衙兵相随，但至少没有再像以往那般禁止他们出入韩府宅子了。
韩府黑檀大门，在两盏明角灯的昏黄灯光照耀下，那一颗颗彰显宅院主人显贵身份的熟铜钉，却显得格外的深沉。
陈元臣上前叩门，里面人打开黑檀迎宾大门没有开启，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名身穿铠甲、年约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将领走出来。
王文谦认得此人乃是韩谦最初发迹兰亭巷，从流民之中招揽的一名家兵子弟，叫卢泽，是那一批家兵子弟里年纪最小的几人之一，名头不及赵无忌、郭却、林宗靖、郭奴儿、何柳锋等人响亮，但这几年来韩府在金陵内的内卫力量都是卢泽负责，王文谦猜测棠邑秘司在金陵的核心人物。
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后，韩府百余武将护卫的兵甲刀械都被收缴掉，而鳌山岛遇袭之后，卢泽也与冯翊等人一起被收押。
此时看到卢泽身穿铠甲、腰执刀弓从韩府里走出来，王文谦也能确认梁楚是真正开启和谈了。
交还兵甲，并使卢泽执刀弓守卫府宅，相当于是承认韩府乃是大梁国使馆的地位——这一原则还是韩谦出使蜀，促成蜀楚和谈确定时下来的。
透过侧门看庭院之中光线很弱，显然更为暗沉，王文谦盯着那门槛，心里感慨极深，也深知他跨步迈进去，就不再是大楚臣子了……
……
……
家属女眷自有人领到偏院安顿，王文谦、殷鹏随卢泽、陈元臣走去明居堂，看到韩文焕、韩道铭、陈景舟、云朴子、冯翊、文瑞临等人坐在堂前。
“文谦这次也受累了！”
韩道铭与陈景舟等人起身相迎，不管以往是怎样的恩怨纠缠，但从今往后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韩文焕也是笑盈盈的示意王文谦坐到他身侧说话。
“只是受了一些惊吓罢了。”王文谦说道。
虽说王文谦打定主意，渡江之后便到历阳定居，没有与众人一起前往洛阳的心思，但他心里到底还是关心河洛形势的，同时他也希望殷鹏能有一个好的出路，当下也不避嫌，与众人行过礼，与殷鹏走到长案之后席地而坐。
决意出兵摧毁鳌山岛水寨时，就考虑到居住受监视的韩文焕等人会被扣押起来，但文瑞临则提前暗中潜伏起来，以便绕开楚军的监视，继续留在金陵主持秘司工作。
也是韩文焕等人从内侍府狱发出，文瑞临才再次走进韩府。
这时候王文谦、殷鹏携家小搬入韩府，自此便不再是外客，文瑞临也耐着性子，将这几天来两岸的形势变化，以及今日沈漾、杨致堂、郑榆、杨恩等人崇文殿廷议争议的具体情形一一说来：
“周顿怯战，第一时间下令所有战船收缩回鳌山岛水寨，我们可以说是兵不血刃，便摧毁鳌山岛大小二百余艘战船，将杨致堂这几年在水军上积攒的一半家当都烧为灰烬——这几天便是用战船，将右龙武军八千残卒封锁在鳌山岛，由于水寨营房大仓都被烧毁，预计和谈第一步，他们就会要求我们放归这八千残兵，我们可以借机要求将老大人先接去北岸……”
文瑞临及韩文焕等人随时知悉廷议的情形，这无疑表明他们在楚廷最高层还有极为可靠的暗桩眼线存在，王文谦对此也不觉得意外，而郑家态度前后发生变化，更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说到底自天佑帝在江淮创立楚国以来，并没能从根本上解决掉内部不同集团之间的利益对立及冲突，而自去年宫变以来，襄北军、棠邑军两个最精锐的作战集群相继从楚国脱离出去，王文谦暗感即便坚定发声要出兵讨回淮西的信王杨元演以及阮延、赵臻等人，心里其实都很没有底？也无怪乎杨致堂不敢将右龙武军拿出来拼命了。
当然了，长信太后今日对杨致堂的凌厉发难，叫王文谦颇感意外，却不知道韩谦是否有与长信太后暗中达成攻守同盟，但他既然决定渡江后在历阳办家书院以渡余生，这等机密之事实在不宜插嘴过问。
歇过一夜，次日清晨郑榆、蔡宸二人奉诏走进韩府，正式代表大楚开启秋谈的历程，但在郑榆、蔡宸提条件之前，韩道铭首先要求将韩文焕、云朴子、陈景舟、王文谦等人将家小送往北岸，而不是作为人质继续扣押在金陵，和谈之事由他及冯翊、文瑞临等人代表梁国留在金陵便可。
招讨军九万兵马据襄樊郢随驻守，此时看似形势不紧张。
不过，梁军上万骑兵在邓州（南阳盆地）境内集结，除了鳌山岛外，棠邑水军还正式占据鄂州北部长江之中的几座沙洲，截断复州与鄂州、岳州的联系。
倘若进入七八月，梁军及李知诰所部继续加强对襄樊的军事压力，而江西、湖南的粮秣迟迟不能渡江北运，招讨军的形势必然就变得严峻起来。
三月初要是下定决心用兵，当时郑晖及右龙雀军都可以及时从岭南撤回来，拖延这时，右龙雀军营中疫病大增不说，邕桂柳钦诸州天气极为炎热，河水暴涨，道毁路残，想撤不能撤，郑榆怎么愿意看到黄州这时候卷入战火？
他也倾向，既然决意和谈，就要有和谈的诚意，面对韩道铭的请求，他下午回到尚书省也是力争，最后决定先放韩文焕、云朴子、陈景舟及王文谦等人渡江去北岸。
六月十一日，韩文焕、云朴子、陈景舟、王文谦及家小、扈从二百余人，从静海门官船码头登上赵无忌派来南岸的一艘帆船，缓缓往棠邑城而去，先跟赵无忌、郭端铎、赵启等人会合。
他们能看到此时犹有二十余艘棠邑水军的战船，甲板上站满甲卒，驻泊在鳌山岛以西的江流之中。
韩文焕、云朴子、陈景舟等人抵达北岸之后，与赵无忌他们见过一面，歇息了两天，就踏上北去洛阳的路途。
王文谦这次决定携许氏前往历阳定居。
殷鹏虽然有出仕之心，但他也有自己的尊严，没有韩谦正式的诏书相邀，他也不能腆着脸跟韩文焕他们直接去洛阳求官，当然也是先随王文谦去历阳……

第七百二十八章 北上
虽然王衍、王辙、王樘、霍厉、霍肖等人的家小都陆续迁往洛阳了，但去年吕轻侠宫变失败、信王杨元演迫于形势撤藩后，又陆续有更多的王氏族人就变卖家业，陆续迁离扬州，赶来历阳定居。
王文谦、殷鹏带着家小及仆役赶到历阳，也没有人生地不熟之感。
而王珺也提前写信给历阳的官员，让父亲王文谦他们到历阳后，直接住进此时已经空下来的涟园，还叫历阳官员将一封信转交给父亲。
父亲致仕后想办书院的心愿，王珺心里是清楚的，信里也说了涟园占地颇广、庭台楼阁俱全，院落整饬，可以随意处置，但她也提及韩谦未来会更大力的推广新学，倘若涟园要办旧式书院学馆，她往后也无法再提供资助，也提及她想要许氏所生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可以先在历阳就读新学。
除了信函之外，王珺还将托付历阳的官员，将叙州、淮西兴新学以来所编一百余册书籍送入涟园。
这些新学书籍暂时还不涉及到大梁最机密的工造技术，但目前也仅有其中很少的一部分对外公开出售——王文谦之前百般努力，也仅能接触到一些基础部分——唯有历阳、洛阳学堂的师生才能循序渐进的接触到全部。
有了这批新学书籍，王文谦暂时也就淡了开办书院的心思，每日拉着殷鹏琢磨新学。
虽说王文谦与殷鹏渡江后没有正式身份，但赵无忌还是每隔数日会送一份中高级官员才有资格浏览的密抄过来，以便他们能随时掌握金陵和谈最新的进展。
梁楚两国虽然存在太多的分歧、冲突，但只要能认清楚现实，愿意坐下来往一个目标去谈，分歧也是容易解决。
楚州兵马及右龙武军对叙州官钱局的借贷本息及罚息，累计逾二百万缗，债务由楚廷中枢全部承担下来，但钱息从每年百分之二十，下调到百分之十，十年内分期归还本息。
棠邑水军从鳌山岛以南水域撤离，从庐江县东界始自棠邑县西界，梁楚划江而治，官民船皆不逾越中心线；梁国赔偿鳌山岛水仗击沉烧毁的大小战船二百艘。
楚廷解散招讨军，将周炳武召回金陵，驻守荆襄的楚军只能以右武卫军及右武骧军两部禁军为主，分驻汉水两岸，但作为辅兵存在的荆、复、黄、随、襄、舒诸州州兵总额不达超过一万五千人。
而之前从湖南、江西等地征调的总数近五万之众的诸州兵都要遗归原籍。
楚廷水军除楚州外，水师力量必需由楚廷中枢掌握，诸禁军、州兵不得再私设水营，楚军水师所辖战船总运力不得超过十万石。
相对应的，梁国驻东湖、历阳等长江沿岸（含巢湖）的水师战船，总运力不得超过五万石。
梁国官属赤山会的商船总运力则必需在年前大幅缩减到五万石以下；多余运力则需要在半年内分拆为十二家以上、互无统属的私属船社，方许承担楚梁之间特定的水路商货运输。
梁国在邓、均、金以及光州，即在邻近襄樊随阳的区域内，驻兵总数不得超过两万；在南内史府（巢州、滁州）境内，含水军，驻兵总规模不得超过三万人；在叙州驻军不得超过五千人。
淮西及邓均梁金诸州，以双方目前所控制的区域确定新的陆地边界，楚廷承认大梁对叙州当前的统治权，并同意叙州外围、名义上臣属于楚廷的辰思等羁縻州，与叙州保持旧有的商贸关系，不受楚廷的限制。
同时楚廷允许东湖与叙州及淅川之间每两个月定期通过水路，安排原则上总运力不得超过两万石的商货及人员往来，但在楚国境内需要全程接受中枢水师战船的监管。
梁楚之间的商贸注定不可能完全不受限制，但楚廷同意两国互市，并同意在长江、汉水、赣江、湘江、汉水及太湖沿岸的经制州，设立贸易点。
相应的，梁国也同意放开东湖、棠邑、巢州、滁州、寿州、霍州等地的边贸，允许楚国的商货进入。
双方互免关隘过税及市泊税。
楚廷同意蜀国驶自渝州等地的商船，经长江水道与梁国南内史府进行边贸。
梁国对楚廷称臣，并岁贡一百万缗，并向将作监及御医局公开涉及造船、制药、制酒、制弩等六十余项最新的工造技术，同意楚国子监每年选派四十人入洛阳学堂进修新学，允许楚廷在洛阳及南内史府派驻使臣；双方共同对蒙军及东梁军宣战……
梁国火线任命的鸿胪府卿韩道铭，赶在七月十五日地官节前夕，与楚国户部尚书、参知政事郑榆正式签约宗藩盟约。
除了正式承认淮西及邓均梁叙等州并入梁国外，这份宗藩盟约也算是给足朝廷的面子；也于梁楚缔盟的同一天，新帝下诏审结金陵逆案、宫变逆案。
安宁宫徐后以金陵谋逆、杀戮忠良主犯论处，赐绫自缢；“楚国公”杨汾、章新春、陈德等十六人皆以从犯论处，或赐毒酒、或拖入刑场处斩；太后王婵儿、襄王杨林以受妖言蛊惑论处，囚居皇陵之侧的云林观习道赎罪……
杨致堂非但没能再阻止和谈，甚至还只能眼睁睁看着新帝下诏削除周顿等人的将职，追问失军之罪，侍卫亲军都督府都虞候郑玄希等将受命登上鳌山岛收编岛上残军，并以此组建归属侍卫亲军都督府直辖的新的五牙军水师。
而自崇文殿廷议之后，御史台诸多侍御史、监察御史就轮番上书弹劾寿王杨致堂罔顾君父之仇、暗媾胡虏，杨致堂也被迫上书请罪，称病求去。
也是缔结梁楚宗藩盟约的同一天，新帝同意杨致堂辞去枢密院在家养病，同时调兵部尚书、荆襄招讨使周炳武任回朝枢密使。
韩道铭、冯翊、文瑞临一直拖到八月初旬，等到正式加盖大梁国主印的宗藩盟书送抵金陵之后，才携带归由梁国收藏、加盖大楚皇帝印的宗藩盟书渡江前往东湖。
在他们前一天，田城与魏续率领从叙州裁撤下来的将卒以及一批中高级工师，总计四千余人众抵达东湖。
此时叙州的重要性还是毋庸置疑，但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为进一步减轻楚廷的警惕，除了裁减驻军、将叙州精密铸造及重型战械及战船的生产逐步往东湖乃至洛阳转移外，韩谦最终任命乔维阎为叙州刺史，其他将吏也主要由韩老山的继子韩东、谭育林的长子谭丘、赵直贤早年在叙州所收的医徒裴休等一批名声不是很显眼、却又足够可靠的人员担任。
叙州这样的将吏安排，绝对要比田城或同一级数的将帅坐镇，自然要令周边的羁縻州及楚州感到安心得多。
田城将留在东湖，接替赵无忌担任南内史府知事。
依照宗藩盟约，除林宗靖、魏续、赵启、陈穆等将后续率领两支水军旅、两支步战营驻守南内史府外，还将编三支预备役旅，三支预备役旅平时仅保留三百到五百人不等的武官组织框架，差不多有两万人马从现役转入预备役，以便将南内史府的驻军控制在两万人左右，看似对金陵及杨楚地区不保持军事威胁。
赵无忌率冯璋、何柳锋两部北上，与同时北上的李秀、曹霸、赵慈三支骑兵旅会合，驻守许州，新增许州行营军，使赵元忌任行营都总管、都指挥使、李秀任副都总管、副都指挥使，负责颍水中上游西岸陈、许以及荥州南部长近六百里的战区防线。
八月中旬，楚廷也正式裁撤招讨军，诸州州兵渡江踏上返回诸州的路途，兵部尚书、招讨使周炳武返回金陵出任枢密使，意味着梁楚和谈实质上已正式达成。
这时候数以百计的商船重新往返长江沿岸，积压大半年的棉布、铁器、灯烛、纸张、煤炭等商货从原产地如大河开闸般往沿江主要州县的边市涌去。
韩道铭、冯翊以及韩谦下诏征辟为军情参谋府郎官的殷鹏携带家小，这时候才踏上前往洛阳的行程。
六七月份也是嵩南地区雨水充沛的季节，但持续的道路修造从来都没有停止中。
韩道铭五十年前曾往当前的帝都长安城游学，当时年少气盛，兴致勃勃想一览山河风光，舍水路而走山径，就是带着扈随从嵩山翻山越岭前往洛阳，对嵩阳、汝阳之间崎岖的道路有着极深的印象，还以为这次北上，即便是骑马而行，以他这把年纪要尽快赶到洛阳，还是要吃一番苦头。
渡过淮河，颍河洪水泛滥，没有其他水路能直接通往汝州境内，就需要改走陆路驿道。
地方上准备几辆宽体马车，供众人及妇孺乘坐，殷鹏、卢泽等人筋骨强健，还是习惯带着扈随乘马而行。
韩道铭还以为到汝州城后，妇孺都需要骑马而行，却不想进入汝阳县境内，便见三丈余宽的驿道在山岭之间横穿而行，足以供两辆重载马车交错驰行。
东湖所造的宽体马车，相当将两副传统的两轮马车架，用活动的竖轴连接起来，然而车体放置在竖轴之上，最大限度的解决了传统四轮马车的转向困难问题。
这个原理在王珺托人送入涟园的新学书籍里就有，目前在大梁都已经算不上绝密，但实际尝试坐上这种新式马车，殷鹏感受到车厢即便在快速前行时，震动都要比传统的马车小得多——殷鹏开始选择骑马，有相当大的原因就是不喜欢传统马车快速行进时剧烈的震动与颠簸。
听卢泽解释才知道，东湖新造的马车，车厢与竖轴间加有簧板，一种用多性薄钢板锢扣起来的减震结构，最大限度的减轻了震动，不仅人员乘坐舒适，车体也极大限度的减轻了磨损。
“不要看我们这次向楚廷公开了六十余项新技术数量可观，但殷大人所乘坐的这辆马车，集成的新技术就不止六十余项，”卢泽虽然近年来都在韩府负责护卫工作，但这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还负责秘司在金陵的一部分事务，很多细节性的东西韩道铭、冯翊都不甚了了，他却一清二楚，笑着跟殷鹏解释道，“君上一直想用精铁铸造远射程的战弩，好几年都没有什么进展。工师院推敲造车新术，想了二三十种办法想要减轻车体的震动，但受限于治练铸制的水平，都不够理想，最后有一人想到将多层弯曲薄钢片紧扣到一起做成簧板减震，效果才令人满意——工师院给这名工师申请嘉奖时，君上看到簧板结构，便说此法可用于造弩，工师院琢磨了一年多时间，直到去年才能批量造射四百步的神机巨弩。不过很可惜，目前造出的神机巨弩数量还太少，之前主要装备主力战船，没能用于年初的河洛战事，要不然伤亡绝不至于如此惨重……”
鳌山岛一战，很多眼力好的人站在岸边就能隐约看清楚整个过程，当时殷鹏与王文谦也在江岸边观战。
说到底除了鳌山岛水营存在巨大的结构性缺陷外，还有一点就是主将周顿在开战前将所有的战船都收入水寨里，却没有想到棠邑水军的战械射程远远超过他们的想象。
当然，殷鹏当时离得太远，只能大体确认棠邑水军所装备的战械射程要远，但具体远多少，却没有准确的概念。
这时候听卢泽提及，殷鹏吓了一大跳。
前朝中期之后，就藩镇林立，割据地方征战不休，而到近五十年间，河淮、江淮、雍蜀河洛以及河东、河朔的战事更是激烈频繁。
武夫当道的同时，诸家势力对兵甲战械的铸造都变得极其重视。
杨恩可以说是这方面的大家了，长年被天佑帝贬入将作监右校署为史，但楚军所造精锐床子弩有效射程仅二百步，至多到二百五十步势弱难穿薄板，淮西所造的神机巨弩射程能达到四百步，放置城头几乎可以精准射击敌军围城的旋风炮阵地了。
当然，殷鹏也没有怀疑卢泽所说的话。
第一是鳌山岛水战已经证实了大梁掌握更高水平的蓄力材料的铸制技术，第二他与王文谦这些年也有找匠师在楚州试制过精钢铁胎长弓，实在是通过传统的回火淬火处理，太难将精钢弩臂整体的强韧度掌握到恰到好处了，致使造成一把能用的铁胎弓，性能并不能超越传统的拓木强弓不说，成本却是远远高过拓木弓。
他也知道韩谦很早就尝试制造铁胎弓臂、弩臂，也有一些成品装备军中，但射程、穿透力，并不见得比传统的弓弩更优越，却没想到大梁竟然通过簧板结构，将多层相对容易淬火处理的弹性长钢片锢扣的方式，将传统的重型床子弩射程提高近一倍。
殷鹏已被征辟为军情参谋府郎官，更不要说他还是成功已久的宿将，这些军中一般保密级别的事情自然没有必要瞒他。
再说了，卢泽仅仅是解释原理，而从知道原理到批量铸制实物，没有这十多年在新学匠术之上持续不断的积累，也是做不到的。
不过，这种新的簧臂式巨弩成本还是太高，目前还不适宜于普通单人弓弩的铸制，但与旋风炮一样，在冷兵器时代，四百步射程的簧臂巨弩都可以说称得上重型战械了。
即便成本高昂，在铸制过程铁料的浪费极大，也值得批量制造。
韩谦目前下令东湖、淮阳两座兵甲战械工坊全力制造新式弩械，但一年也生产不了几十架。
目前最大的好消息，去年这种簧臂式巨弩能够量产时，韩谦决定优先装备水军，现在梁楚和谈成功，不仅后续生产的簧臂式巨弩将优先装备北线的主力步战旅，赵无忌率何柳锋、冯璋两部兵马北上时，直接将棠邑水军现有五十架中的三十架簧臂蝎子弩、簧臂床子弩，直接从战船上拆下来拖走了。
新学书籍正式定名为配重式投石机的旋风炮，虽然能将石弹及火油罐投掷到四五百步远，但旋风炮结构巨大笨重，无法用于野外接触战及快速攻城作战之中。
以往棠邑虽然极力将旋风炮的制造组件化，更方便运输安装以及拆卸，使之在战场上能得到更广泛的应用，这也是诸家近年仿效的重点，但还是没有办法完全克服其笨重、投入战场就不便移动、易为敌军突击兵马摧毁的弱点。
殷鹏想象中不出，当东梁军这个冬季，在颍水东岸的冰天雪地里，遭遇到阵列里装备用轻便战车拖拽就能迅速移动的簧臂式蝎子弩、簧臂式床子弩的大梁主力作战旅，内心将是何等的苦涩。
进入嵩山南麓与伏牛山北麓交错的山区，看到沿途一座座新架的铁梁桥，再听韩道铭怀疑少年时期北上求学时走这段路的艰难，殷鹏更能深刻体会王文谦所说的攻陷关中、天下将一统于大梁的深刻含义。
并非说此时的大梁就没有一统天下的基础，实是关中不下，河洛的形势太笨拙了，致使不多的兵马需要分散到太多的方向上，几乎每个方向上都处于被动的防御形势之中。
唯有夺下关中，才有更广阔的纵深腹地，才能将有限的精锐兵马集中到有限的两三个方向攻城略地。
年初韩谦不计伤亡的死守伊洛河口，主要也是河洛没有留出多少纵深腹地来，虎牢关、巩县不守，退到偃师、洛阳，除了叫敌军在伊洛河站住脚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河洛的农耕生产将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目前不要说河洛地区七八十万民众了，仅河洛驻军、将吏及家小十数万人，每年所需要的口粮就高达上百万石，倘若都需要从南线通过运输成本极高的陆路驿道运来，都极有可能将摧毁掉大梁目前岌岌可危的财政平衡。
目前虽说军资开销透支严重，但韩道铭、殷鹏他们进入伊川县，看到伊河两岸田畦地里的庄稼微微泛黄，再有十天半个月就将进入收割的季节，心宽了不少。
这时候更能体现年初守伊洛河口的意义了。
不仅孟津、偃师以南地区逾八九百万亩的农耕生产没有中断，秋粮收割之后，能在接下来一年里为河洛地产提供总计约有一千多万石的粮食（河洛农耕种植主要是一季收成，人均占田高，但户均产粮却低于南方），而在推行新制之后，极大减少世家宗阀及大中地主等地方势力居中霸占大量的资源，中枢就能通过征税及统购等方式，从河洛地区直接筹措到逾两百万石的粮食，基本上能满意河洛地区的驻军及洛阳城市居民的粮食供给。
此外，拒敌于伊洛河口之外，使得近一百万亩的将卒家属配田，也赶在五月之前完成，配合两次防守战事的胜利，河洛军心算是稳定下来。
更难得的是一批新的矿场工坊在伊洛河两岸建造起来，洛阳的工矿生产目前已经大体恢复到河朔惊变之前的水平，后续需要更精细化的发展，将洛阳的工矿生产全面提升到与东湖、叙州看齐的水平，这还需要两三年的时间。
大梁第一储蓄局，与韩谦、与大梁的命运已经捆绑到一起，即便目前透支越严重，但这只是代表大家在一起捆绑得越深。
而就算不奢望一统天下，只能韩谦能稳定住当前的局势，大梁第一储蓄局的透支也能很快弥补上，保障各家的利益不受损。
目前最关键的还是内部的粮草、煤铁等物资生产不能中断。
只要内部的物资生产供应充足，即便从大梁第一储蓄局支借钱款扩大军需物资购买的方式，因为透支严重，耗尽大梁第一储蓄局存储及资本金而失效，韩谦一纸国诏，以他此时的权势声望，由官钱局以更廉价的方式铸造钱币，以及对境内的工商及农耕生产全面加征、推行更严格、更全面的榷卖制度，确保大梁的资源全面往军方倾斜，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第七百二十九章 虎牢关
韩道铭他们这一路直到八月底才赶到洛阳。
韩谦此时不在洛阳，人在虎牢关视察军情及关防建设。
韩道铭到底也是到年纪了，他这些年来留守金陵与人勾心斗角，精气神的消耗也是极大，这时候初到洛阳，精神头都未必比得上老爷子，便想着先歇一口气，休养一段日子，与提前一个月抵达洛阳老爷子以及五月中旬就到洛阳的韩道昌以及韩端、韩建吉等子弟团聚；韩钧带着妻小，以及留在宣州的一部分韩氏族人，也在宣州地方解除监禁后，于八月中旬经过长途跋涉抵达洛阳。
冯翊、殷鹏以及卢泽等人则是接到韩谦的命令，要他们直接赶去虎牢关会合。
殷鹏也来不及安顿家小，便随冯翊、卢泽马不停蹄的赶往虎牢关。
在过白马峡之后，还能看到五月下旬之前河洛激战留下的痕迹，包括事先摧毁的沟渠都没有恢复。
这时北地仲秋时节晨昏都起霜雾了，伊洛河东岸都还是一片泥泞、满地的狼籍，不时能看到折断的箭杆戈戟甚至铠甲的铁叶片，也没有人拾捡，才短短四五个月时间，就长满锈迹。
目前北岸的孟州、虎牢关以东的荥阳，犹驻有赵孟吉、梁师雄两部总计逾六七万规模的兵马，除了敌军斥候外，甚至还不时有小股的敌军渡过禹河或穿过嵩山北部的山岭密林，进入伊洛河东岸的平川地域进行扰袭。
伊洛河下游两岸区域以及往两翼延伸嵩山北麓及邙山沿线，目前皆属于战防及缓冲区域，平民都疏散到白马峡以西、以南区域去了，这一地区的农耕即便要进行恢复，也是先从防塞周围组织将卒进行小规模的军屯，但目前很显然还顾及不到这点。
除了出白马峡往巩县治城，再从巩县治城贴着嵩山西北坡通往虎牢关的驿道，由于人马来往，修缮得较好外，两边的田地长满半人搞的蒿草，村寨残破，到处都是烧毁或被洪水冲塌的残墙断壁，短短两三年间，难以想象曾经大梁除汴京之外最为繁华之所，已成一片荒芜。
而白马峡两侧的鲜明对比，也叫人更深刻体会到伊洛河口之战的重要意义。
近四个月来，除了伊洛河西岸、邙山脚下的希玄寺寨外，沿河防线重点修缮的关隘城池就是虎牢关。
除了旧关城修缮一新，东西两侧又夯土修造的一道外城垣，虽说地势谈不上绝险，但将关城往东西两侧各拓宽两千余步，形成更大的防御空间。
嵩南栈道直到八月上旬最后一座铁梁桥才架成供重载马车通过，运力的优势还没有发挥出来，也就是说河洛之前实际一直处于物资粮食极紧缺的状况，到目前还没有彻底缓解过来。
有限的物资，自然都要用到刀刃上，殷鹏他们骑兵从西面的外城墙进来，看到虎牢关这边，除了城墙以及内外驻军的营房、指挥衙署得到修缮、扩建外，关城内外街巷两侧的民居——虎牢关盘踞在禹河南岸从汴京通往关中的陆路隘道之上，早年即便是关城外，临近关城的驿道两侧都建满街铺、民院——目前还是一片残破。
到处都是烧灼的痕迹，到处都是倒塌的屋舍，夯土残墙还留有色泽暗沉的血迹，中间还散落旋风炮投掷的石弹或城墙崩落下来的砖石、土块，也有好几条进兵通道被清理出来。
这时候都还没有来得及修缮，只是草草用外城垣包裹进来，反正此时虎牢关里也没有几家民户。
唯有一座寺观模样、在战火也变得残破不堪的建筑群里，殷鹏看到一座崭新的浮屠石塔竖立起来，他们站在残寺之外，隔着一道残墙，看十数步外的塔身有三丈多高，整体用嵩山之中一种白色带玉色光泽的岩石雕琢砌成。
殷鹏很是奇怪，韩谦以及他身边也没有谁崇佛礼道，虎牢关里都还一片残破，怎么会花费这么大的心血，先修这座佛塔？
而事实上从前朝中晚期以来，逐鹿中原的各方势力，出于自身利益的需要，对佛道都持打压的态度。
看到殷鹏、冯翊、卢泽都抓着缰绳，迟疑的看向石塔，到西城关门外迎接他们进关城的霍肖介绍道：“河洛诸战，虎牢关前后战死及伤重不治之将卒有一万零八十九人，而整个伊洛河口两翼在两次战事期间，战死及伤重不治之将卒总计有三万一千零四十七人。重修虎牢关城之时，君上便下令在白林残寺修英烈石塔，除了铭刻战事之壮烈外，还要将这三万一千零四十七名将卒姓名篆刻其上，为世人凭吊……”
前朝府兵制到中期就告崩溃，中后期募兵制当道，而到楚梁晋蜀开国前后，由于境内丁口大幅减少，这导致不仅可征调的兵员减少，可征收的税赋规模也大幅减少，为保证足够的兵员以及尽可能缩减养兵成本，禁军及侍卫亲军体系都不约而同的采取府兵与部兵相结合的军制。
这种军制之下，对作战英勇、屡获战功的将卒，以勋功赏赐以逞其斗志，但对普通兵户从经济上的盘剥以及社会及政治地位的压制，都可以说是达到一个极致。
然而在残酷无情的战场之上，战死的兵卒，即便有战功，却由于传统的军制以首级记功制，注定会落入袍泽同僚的囊中，身家性命丢失却不得抚恤，子弟却又因为其战死，不得不因为“兄终弟及、父死子继”的规矩补入营伍——因此，在实际操作中，一旦某家兵户有子弟战死沙场，境遇则是最为凄惨的。
殷鹏看着残寺之中新造的英烈石塔，暗暗思忖韩谦这些年所行军制，与前朝中后期所行的募兵制以及晚期及梁楚开国这二十多年来所行的兵制迥然有别的诸多细节，暗感也难怪能承受那么高比例的伤亡而犹有斗志，真是没有比较就感觉不到差距啊。
走进内城，也就是虎牢关的旧关城之内。
长街两侧的建筑要比外面完整多了，但从关城进去还是能看到关门之内除了建筑有被石弹轰砸倒塌、残破，也有激烈巷战过后留下的痕迹，可见之前两场战事冯宣、陈昆守虎牢关打得有多激烈——目前已有匠师队进来，先着手整编内城的建筑。
目前虎牢关主将乃是陈昆，同时白马峡以北、伊洛河以东、嵩山北麓的防区，都归陈昆指挥。
然而走进牙帐所在的衙署，看到除了陈昆、沈鹏等防守虎牢关等关寨的将领，除了韩元齐、郭却、冯宣、韩东虎等从洛阳侍从韩谦视军的将领外，负责邙山沿线守御的温博、李碛、薛川等人也都齐聚衙厅之内。
众人以韩谦为首，正围着衙厅之内一座长桌型的沙盘正讨论着什么。
看到这一幕，再联想到赵无忌、李秀率两支步战旅、三支骑兵旅正沿颍水西岸，往北面的许州推进，殷鹏禁不住震惊的想，莫非韩谦这个冬季要对位于虎牢关以东，许州、新郑等城以北、此时为梁师雄率部盘踞的荥阳等城发动进攻吧？
这也未免太仓促了吧？
殷鹏随同冯翊、卢泽与众人行礼，看到韩东虎、霍厉两人主动让出一个空档来，他们便走到长约丈余、宽五尺有余的长桌沙盘前站定。
“你们这一路辛苦了，我等着你们能早些时间过来分担繁重的军事，也没有叫你们留在洛阳多歇些两天，”韩谦朝殷鹏颔首示意，问道，“不会太疲惫吧？”
“多谢君上关切，微臣与家小一路绵是乘坐马车过来，甚是舒适，没有疲惫。”殷鹏说道。
“我这边没那么多的规矩，不要说谨小慎微，王珺这会儿跑去医护营了，看到你过来，定是高兴得很，”韩谦笑了笑，指着沙盘说道，“梁楚谈成和议了，蒙兀人与东梁军目前看不出有发动冬季攻势的迹象，但我们不能闲着，我想着近期从邙山抽调一部精锐，直接插到北岸襄山之中扎根下来，你也帮着一起参谋参谋……”

第七百三十章 襄山
襄山横亘于禹河北岸，与邙山隔河相望，但山势却要比邙山险峻得多，东西主峰高逾六七百丈，其山体东西绵延三百余里，但南北纵深却仅有二三十里，山体十分狭长，因此又名中条山。
禹河从中条山的西麓南下，汇入泾渭等发源于黄土高原的溪河之后，从中条山南麓折往东而流淌，而流经太原府、汾州、晋州、浦州的汾水，又从中条山的西北麓汇入禹河。中条山往东有支脉王屋山，此时赵孟吉率三万多兵马屯守的孟州，便位于王屋山的东麓。
就其占略地位而言，襄山可以说是俯瞰晋南、东摒关雍、南窥河淮的要冲之地。
河东故郡十八州九十余县，位于汾水中下游的河谷之中的汾、晋、蒲等州，占有河东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及耕地，而算上汾水中游的太原府，人口及耕地更是占到河东故郡的一半。
还有一点乃是历来军事家、谋略家所不能忽视的。
而自先秦以来就得到大规模开发的池盐，就产于襄山北麓的河东盐池，也是中原地区最为著名的咸水湖。
数百年来，河东盐池所产的池盐就运销关雍、河淮、河东等地。
前朝早年盐池的盐户就已经采用盐田晒盐法制盐，最鼎盛时年产上百万石池盐，前朝中期以后实行榷卖制，这座东西长约六十余里的咸湖，每年能为中枢输送上百万缗的盐利。
而到晋国占据盐池，所得盐利一度占据其中枢岁入的三分之一。
横跨晋、浦两州的河津地区，历来乃是梁晋大战的焦点，除了中条山北麓的汾水河谷，容易直接威胁到晋国统治的核心地区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要通过战事削减甚至摧毁晋国从河东盐池所能获得的盐利。
倘若大梁兵马能插入中条山立足，对敌军的牵制作用就太大，但问题在于梁晋从开国之前就围着中条山打了三四十年的仗，山中修建防塞无数，此时都在敌军的手里。
又由于中条山极为狭长，背倚北面的汾河河谷，意味着北面驻守河津的兵马要增援山中的防塞，极为容易。
韩谦倘若此时从邙山抽调精锐抢渡禹河，无法携带重型战械攻打这些防塞，禹河北岸的立足点以及供兵马展开的区域太狭窄，要是强攻，注定会伤亡惨重。
而即便付出惨重的牺牲守下一两座防塞，也很难抵挡住敌军从北面更占优势的发动反攻，很难守住山里的防塞。
要不然的话，过去三四十年，梁军也不需要每回都绕过襄山，从华州北部渡过禹河，直接进攻襄山北面的晋州、蒲州了。
殷鹏正觉得韩谦此法难行之余，低头看沙盘之上已经将禹河、嵩山、邙山及襄山等山川地形极逼真的堆积起来，能清晰看到襄山之中的防塞分布，很显然韩谦刚才在衙厅里一直就与诸将在推演作战的办法，心里暗想，他能想到的难处，韩谦与诸将显然不会视而不见？
殷鹏初来乍到，对很多情况都不熟悉，便耐着性子先听郭却、冯宣、温博、陈昆等将站在沙盘前讨论下一步的作战方案。
目前敌军驻守晋、蒲等河津地区以及中条山的兵马，乃是田卫业所部及万余蒙兀精锐骑兵。
田卫业最初乃是晋潞州刺史，在朱裕率梁军强攻下，坚守潞州城近一年，致使朱裕终被朱让、王元逵联手蒙兀人抄了后路，导致一系列的惨败。
潞州粮尽，田卫业献城投蒙兀人，因妻儿族人为晋潞王所屠，率部攻太原城最为凶烈，之后作为前锋军率部进攻关中，锋芒凌利，最终也是他不惜伤亡的攻下雍州城。
最初蒙兀是要用田卫业继续南下进攻汉中，但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位后，乌素大石、萧衣卿调整战略，使王元逵、王孝先守战雍南地区，而将战功最为耀眼的田卫业调到河津，出任河津节度使。
很显然乌素大石、萧衣卿也很早就完全清楚，蒙军一定无法成功攻陷河洛地区，那襄山在梁蒙战局之中的战略地位就会彻底突显起来。
不过，韩谦才不去管田卫业及其部战斗力有多强，也不管驻守汾水南、受田卫业节制的一万蒙军骑兵有多精锐，其主将和海山是何等的骁勇善战。
自前朝中后期河洛、晋南战事日渐激烈以来，近百年在襄山修建的城垒防寨多达四五十处，但这些中小型的城垒防寨主要是据宽谷及相对平缓的坡地修那家，却不可能将三百三十余里绵长的襄山每一座峰岭、每一座溪涧山谷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缝隙。
韩谦并不是要大梁军马，此时就强势的去进攻敌军在襄山之中的这些坚固防塞，他是要将兵马打散，以哨队甚至更小股的兵马，进入襄山，在敌军防塞的间隙之中寻找落脚点。
襄山东西绵长三百多里，南北最宽处仅有三十里稍多一些。
这样的地形特点，意味着一旦在襄山之中获得落脚点，想要威胁、袭扰敌军在襄山北面、汾水河谷南岸的生产及驻防，则要容易得多。
钻入襄山之中，后续还将不间断的渡过禹河，往对岸运送物资及工匠，据险谷奇峰修建小型塞垒，与敌军在襄口之中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杂局势，从而将后续的拉锯战、僵持战，从南岸的邙山及虎牢关一线，推进到北岸的襄山周边。
听韩谦与诸将在军情参谋府初步拟定的作战方案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着，完善更多的细节部分，殷鹏陡然间想起早期赤山军据茅山、浮玉山逆转金陵形势，以及棠邑军这些年一步步收复淮西的诸多战例，想到韩谦这些年来最具优势的作战方式，不就是小股兵马分散进入山地之间作战吗？
这无疑也是大梁目前极需要休整、休养生息的形势下，用少量精锐兵马就能达到牵制、疲备及消耗大规模敌军的最佳战略、战术选择。
殷鹏也想象不出，敌将田卫业、和海山除了在中条山以北加强防塞建设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手段。
从赤山军时期以来，韩谦所率领的兵马就擅长山地作战，甚至更擅长小股兵马在复杂地形坚持长期作战，这跟韩谦早年大规模吸纳山寨势力、在叙州立足，极擅长经营山地以及这些年来持续大规模培养基层武官有着直接密切的关系。
像陈景舟之子陈元臣，作为早年山寨系子弟，比他们提前一个多月抵达洛阳，此时就直接到温博帐前担任参军，都可以说是大梁兵马在这方面作战的优势所在。
目前大梁实力还不足够强，骑兵编制有限，迂回机动作战能力弱，自然要避免与敌军在开阔的地域作战，但分散进入复杂的山地作战，不仅能最大限度的发挥己方的优势，还能叫蒙兀的骑兵优势发挥不出来……
具体的作战方案，乃是温博率李碛、薛川等将据邙山执行，陈昆在虎牢关以及林江率水军旅、舟桥船进行配合作战；而等到后期，京兆卫戍区新编的步战旅、警备旅都会以轮战的形式，进入襄山作战。
议过事，王珺从医护营赶过来，看到殷鹏，很是高兴，宴席时问了很多王家人、殷家人渡江后的情况。
卢泽直接编入第一警卫旅，在霍厉之下，担任副旅都指挥使——目前军情参谋府进一步完善新的营伍编制，军中直接掌握指挥权的最高级将领定为镇（军）都指挥使，还新设旅都指挥使，作为正式的武官将职指挥旅一级军事单位作战，都虞候、都将在梁军之中的地位相对下调。
殷鹏作为军情参谋府的郎官，其实还是侍从武官，与郭却、王辙、冯翊等人留在韩谦参详军机——霍肖作为随王珺第一批加入棠邑军的王氏子弟，此前年后担任嵩阳县令，负责嵩南栈道的拓宽，目前嵩南栈道拓宽工程已经完成，他很好完成他的职责，也就比殷鹏他们提前两天调到洛阳来，他新的职务是在京兆府尹周惮之下出任洛阳县令。
“乌素大石在太原已下政令，蒙兀诸部已经着手南迁，先部人马已经进入朔州境内，河津、关中、上党等地的州县官府都已着手圈占田宅，为接纳蒙兀诸部的南迁作准备，”韩谦亲自给刚到洛阳的殷鹏介绍更多的形势，“而据深入云州以北区域斥探军情的斥候传报，这次蒙兀人南迁主要涉及这些年随乌素大石征讨燕云、渤海及河朔、河东的十三翼骑兵所属的部族，人口规模预计将超过六十万，差不多占到蒙兀核心部族的一半。目前除了乌素大石已经率领进入中原的十三翼五万骑兵外，预计这五十万南迁人口里，差不多还有近五万精擅骑射的骑兵可供乌素大石征调，这将是乌素大石后续用来加强对河东、关中、河朔等地州县统治的军事力量……”
乌素大石这些年在燕云、渤海国收编的十多万汉军，加上王元逵、田卫业、赵孟吉、王孝先及东梁军诸部已经足够强了，殷鹏这时候听到随着今年秋冬蒙兀部族大举南迁，乌素大石手下还将有五万精锐骑兵可以征调，想想也替韩谦感到头痛。
就算乌素大石用这些兵马去加强河东、关中、河朔等地州县的统治，但也能将之前部署于这些州县的燕云、渤海汉军置换出来，进一步加强对河洛的军事封锁。
这时候显得这个冬秋就发动襄山穿插、拉锯作战的意义重大，但同时也意味着前期诸部轮番进入襄山之中进行拉锯作战，会变得更残酷、血腥。
“这是坏消息，也是好消息，”韩谦却颇为平淡的评价这事，说道，“虽然乌素大石、萧衣卿所颁布政令，是以原晋国在诸州县的皇庄官田征没来安置南迁诸部，但无论是乌素大石要利用南迁部族实际统治这些地域，还是要保持一帐抽一丁的高比例兵备，注定这些部族南下会强行侵占大量水草丰美之地，注定他们会强迫大量的民众为他们奴役——诸部军卒在作战之时，也要注意分辨敌军之中，哪些是我们可以离间、鼓动甚至争取、联络的，而哪些又是需要坚决打击消灭的……”

第七百三十一章 凌云阁
虎牢关巡视军情及关防建造之后，韩谦便与王珺返回洛阳。
九月下旬已经是暮秋时节，草叶渐黄，一阵风刮过，园子里都有落叶被风带着旋转起来。
韩谦坐在上阳苑凌云阁里，拿着他大梁国主的印玺，在一封封奏章上“啪啪啪”盖戳子，甚是爽利，奚荏禁不住抱怨起来：
“这些奏章所言皆是要务，乃是诸公夙夜不辞辛劳推敲完备，你却看都不看，直接加印，就不怕叫人看到泄气？”
“这些冯缭、郭荣、顾骞等人既然都讨论透彻了，又皆是立刻要交办下去的急务，我要一一细阅，不是耽误事情嘛？”韩谦说道。
见韩谦如此不负责任的话，奚荏撇撇嘴；冯缭、郭荣、顾骞坐在下首也是无奈的笑笑。
秦问作为谏议大夫站在韩谦身边，还是恪尽职守，集中注意力快速的看一遍奏章，以免当中有什么之前未曾发现的遗漏。
只是秦问眼力再好、注意力再集中，也远比不上韩谦直接盖印的速度，几天积累下来上百封奏章，半盏茶的工夫就算全部裁过了，接下来就直接交给右内史府执行。
连秦问都觉得韩谦这个国主做得太不负责任了。
“还有什么事情？”韩谦将盖过印玺的厚厚一叠奏章，往案前一推，见冯缭、顾骞、郭荣他们也没有站起来将这些奏章拿出去执行的意思，问道。
“尚书大人到洛阳有大半个月了，昨日宴席看他身体休养颇好，也应该要铤身而出为大梁效力了，不知君上可有什么想法？”顾骞迟疑了一会儿，就代表冯缭、郭荣二人直接问出来。
韩道昌到洛阳后，执掌官钱司及大梁第一储蓄局，没有加参政知事衔，也就是没有相职，暂时没有资格参加枢密会议，大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韩道昌除在作为韩谦的嫡亲伯父外，其他资历还尚浅，才具也不显。
然而韩道铭除了身为宗室大臣的身份，在楚廷就历任池州刺史、户部侍郎、岳阳行户部尚书、户部尚书及参政知事等显要官职，资历以及能力，冯缭、顾骞、郭荣都有所不及。
之前为方便在金陵与楚廷谈和议，直接给韩道铭加了一个鸿胪府卿的头衔，但这个在中枢远谈不上特别重要的职务，理论上是留给冯翊的，已经有些不符合韩道铭此时的身份与地位。
然而韩谦从虎牢关视军回来，几次邀集群臣饮宴都没有谈及韩道铭在洛阳的官职安排，私下也没有召见韩道铭。
韩道铭目前还能沉得住气，但顾骞、冯缭、郭荣三人揣测不透韩谦的心思，又担心这事拖延下去，会使人心产生微妙的变化，决定直接找韩谦将这事挑明了说。
另外，韩氏族人差不多都迁入洛阳了，宗正府或宗正寺照道理也应该要筹办起来，但韩谦也完全没有提及。
听顾骞提及这个问题，韩谦盘膝坐在案后，手托着下巴。
这其实是他目前所面临以及要解决的一个大难题。
虽然千百年来，宗室发挥的作用并不总是正面，甚至很多时候宗室内部的矛盾及冲突，常常将帝国拖入战乱的泥沼之中，但无论什么时候，想要巩固皇权之时，宗室永远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而韩谦即便想要削弱荫袭之制，但千百年来所形成的传统以及惯性力量，使得冯缭、郭荣也好，田城、高绍、赵无忌、林海峥也罢，这些人此时追随于他，尽职效命，内心的目标更多也是希望富贵能恩荫子孙。
勋功赏爵的目的，也在于此。
大梁现在及未来，也不可能避免会有一个庞大的、在大梁注定需要获得特殊地位的勋贵集团产生。
不可能韩谦他振臂一呼，这些大梁勋贵就会觉悟高到都变成为人民利益奉献一生的公仆了，韩谦也怕步子迈得太大扯到蛋。
历代以来，甚至此时还没有到来甚至不会到来的皇朝，统治者不希望勋贵集团，特别是军事勋贵集团成为威胁中枢政治的存在，避免新的动乱产生，要么是开国之后对勋贵集团进行一遍又一遍的清洗跟打压，要么就是用更为优渥的经济特权安抚人心。
从感情上，韩谦当然不想走“狡兔死、走狗烹”的老路，但要是给予勋贵集团以及宗室子弟过于优渥的经济特权，年代一久，必然会产生一个日益庞大的经济特权集团，吞噬、侵占地方及中枢财政，最终使中枢财政运转失效，将日益庞大的国事及国防开销全面摊到对底层平民日益严峻的盘剥上。
一旦遇到较严重的内忧外患，整个社会体系就会直接面临新一轮的崩溃危机。
韩谦不是没有考虑怎么去解决这些问题解决，只是之前还不够成熟，同时也是时机未到，便没有提及，但此时既然谈到大伯的任命，看冯缭、顾骞等人的架势，必然会谈及韩氏族人的安排，这些问题也就没有办法再拖延下去。
要不然的话，难免会对人心产生一些极微妙的负面影响。
“军务繁忙，我精力也有限，难以兼顾国政，我对诸卿是信任有加，但对诸多奏函草草盖印了事，还是难免会受数落，”韩谦慢条丝理地说道，“我想着是不是将左内史府的审议、封驳之事，单独划出来新设府司执掌，到时候只要新府司与左右内史府对州县及诸府司奏议之事取得一致，我原则上就不再驳回，直接裁定通过便好，你们觉得怎么样？”
“君上要行前朝三省六部之制？”顾骞问道。
前朝初年所行三省六部，乃是中书省负责决策，门下省负责审议，尚书省下辖六部，负责诸多事务的具体执行，待朱温创立新朝，一为集权，二为提高议事效率，将门下、尚书两省合并。
韩谦禅继国主，忙于防务，顾骞、冯缭等人主要负责前期的两军融合之事，将尚书省及六部合并到右内史府，改中书门下省为左内史府，外加军事参谋府、监察府共支撑起梁国新的中枢架构。
听韩谦的话，顾骞以为韩谦是要将左内史府的决策、审议权柄分拆，最终仿效前朝形成三省六部相互制衡的中枢格局，这样也能分拆出一个全新的中枢机构，由韩道铭执掌。
他与冯缭、郭荣对望一眼，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差不多这个意思，”韩谦说道，“但也略有区别……”
“区别何在，还请君上示下。”顾骞说道。
“前朝三省皆任职事官，荫袭也好、征辟也好、科举也好，皆由吏部选拔任命，官吏需要精简能干，左右内史府承袭中书、尚书两省职权，官制可以主要承循前例。不过，新设院司核心职责乃是参议国是，需要集思广益，人员任命要多一些，而除主持大臣外，参议者也不应再区分上下阶层。我以为新的院司，不再由吏司任命职事官，而由宗室大臣以及为大梁立下汗马功劳的勋臣以及地方推举的乡贤直接参与便好——你们觉得呢？”韩谦说道。
韩谦所提是上议院制或者说贵族会议的雏形，顾骞、冯缭、郭荣都有些发愣，他们当然知道韩谦所言新制与他们所熟悉的三省六部之制，实有着天翻地覆的区别，但一时间也看不透此事对国政的影响有多深远。
他们此时也说不定哪里好或者不好。
韩谦也不会此时就要冯缭、顾骞、郭荣给他答复，只是限定了一个范围让他们先讨论起来，等过一段时间才召集众人讨论决定。
顾骞、郭荣、冯缭以及秦问等人捧着一堆奏章离开凌云阁。
“你这是要做什么？”奚荏看到顾骞、冯缭等人离开时一个个满脸困惑的样子，这时候忍不住问韩谦。
“你替我掐掐肩，我便告诉你……”韩谦盘膝而坐，笑着说道。
奚荏跪坐到他身后，却不想韩谦无赖的躺过来。
韩谦头枕着温软处，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把，却不想被奚荏掐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散发出成熟妇人诱人容光的脸蛋，说道：
“……大乱之后必有大治，然千百年来大治所开启的盛世却又是昙花一现，即便是前朝贞观、开元盛世，前后也不过一百三十年，然而从安史之乱始，前朝便每况愈下，直到山河崩坏，逾一百五十年，这世道便如铜炉煎熬世人。汉末自到隋朝这段历史不提，所谓两汉不可谓不强，但民众能安居乐业的年头也十分有限。故而有诸多雄主常叹，马上得天下易而马下治天下难。我大伯到洛阳来还没有满一个月，人心就有些微妙了，顾骞迫不及待的提及这事，却也不是私心，只可惜千百年诸多大家所倡致世致用之学无数，却也没有一个办法能有效解决掉宗室及勋贵所滋生的诸多弊端。其他人不说了，奚昌以及廷儿她的父亲，到洛阳后，让他们参议国政，多少有些力不从心，但他们也不会甘居人下。不要说此时将吏军民皆苦、大家还要共克艰苦，即便将来国泰民安，我也不希望封他们一个公侯之爵，再赏赐他们良田美宅姬妾僮仆让他们痛快的享受余生。姓韩的，仅仅因为姓韩，现在洛阳城一个个都帮着他们说话，恨不得只要姓韩就都应该封侯。只是真要这么去做的话，总有一天大梁会冒一个与世家宗阀一样，压得底层民众喘不气来、到最后不得不变乱天下以求革新的庞大集团来。然而他们跟着我打天下，也不想临了一无所得；赤诚为民、甘愿满袖清风者总是少数。而将来也没有谁能保证我的子孙个个都英明神武、勤于国政，不荒之于嬉？不说远的，就说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谁又能保证文信、文聪他们兄弟之间不手足相残，又或者保证大梁不冒出一个徐明珍来？这些问题头痛着呢，要是在棠邑，还不那么迫切，但我禅继大梁国主，朱家宗室子弟以及册封的那些公侯以及不适应新制之政的将史，现在就要安置好，这些则都成了迫在眉睫要解决好的问题……”

第七百三十二章 西进
奚荏听了半天，没想到韩谦竟然在思虑这么深远的问题，禁不住疑惑地问道：“你要启用新的府司，解决这么多的问题？”
“是啊，必须要一个新的，有足够威权及地位的地方安置，功臣勋将才会甘愿，或者说能放心的将手里的军政事权交给更有能力、更有精力的后续者掌握——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李遇。新的地方安置皆是功臣勋将或有足够名望之辈，又掌握议决之权，我的子孙要是足够英明，自然有能力去压制他们，要是没有能力，混日子也就没有什么问题，不会遗害国政。这样一来，我屁股下这个位子也就不再显得那么万中无一，也不再‘居之者能掌握他人生死、失之者性命皆由他人掌握’那么关键了，省得子孙为之拼个头破血流”韩谦说道，他枕着奚荏的大腿而卧，看着窗外悠远的青空，说道，“当然，很多事情都非能一蹴而就，只是这步棋还是要先走下去……”
将三省之中的尚书省分离出去，不再由中枢任命的职事官直接掌握，而是组建类似宗室及勋贵会议的议政院，是韩谦初步的一个想法。
他也清楚涉及到具体的人员选拔及议事规则也不可能一步到位，至少目前他还不希望这个新组建的勋贵会议对他形成太大的限制。
他目前考虑由大伯韩道铭及朱氏宗室大臣朱珏忠共同执掌议政院，将旧梁军一些难以适应新政的高级将臣以及勋贵王公都先安置进去，也算是给朱裕以及梁国旧臣一个交待。
老爷子也好、云朴子以及雷九渊、温暮桥年岁渐大，都不宜直接掌握极耗精力的军政事务，都可以作为参议大臣或谏议大夫进入议政院发挥余热，而不是憋在宅子里都没有一个打发时光的去处。
议政院的日常事务则由秦问等职事官主持，秦问也可以替他盯着议政院的动静，但这些职事官主要是服务于参议大臣或谏议大夫，而不直接干涉议政、审议、封驳之权。
议政院先初步运转起来，后续议政人员的选拨及议事规则则可以逐步的去完善。
而有议政院，新旧制融合，并形成一个真正有体系的律法框架，才成为现实。
韩谦之前没有跟奚荏诸女谈过这类问题，主要也是他在今年之前，压根就都没有想到身份与地位在短时间内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一直到今年五月底河洛战事暂告一段落，他才有精力站到一个国家的层次去全盘的思虑这些问题。
“听都听得头昏脑胀，这些事真不该是我去想的。”奚荏叫苦道。
“来，我来帮你捏捏肩。”韩谦坐直身子，叫奚荏坐到他身边。
晚秋时节，但宫室之中温暖如春，奚荏穿着水蓝色的襦裙、杏黄袄衫，辛苦一天，髻发有些歪偏，露出雪白晶莹的脖梗鲜嫩如玉，直叫人有轻咬一口的冲动。
还没等韩谦伸出安禄山之爪，听着有脚步声走近过来，奚荏端坐案侧，却是王辙与殷鹏两人，带着一名官吏，捧来一叠南内史府的文书过来。
眼下具体而微的繁琐政务，韩谦是能推脱就推脱，他只需要随时掌握最新的情况就好，也想着尽快形成议政之制，但军政事务却容不得他推脱。
距离梁楚两国在金陵正式签署和议已经有两个月了，这两个月来一直到年底，双方都要履行对和谈的落实执行。
梁国这边，具体是田城、郭端铎、赵启等人主持的南内史府负责和谈的具体执行与监督，每隔旬日都会有一批文书送到韩谦的案前。
目前看来双方都落实得比较好，边贸也正常化了，前期积压的商货通过沿江及太湖沿岸的经制州往江淮腹地倾销颇为顺利，淮西紧缺的食盐、木材、桐油、畜力、药材、牛鬃、皮革等，也顺利从淮东盐场以及湖南、江西等地运入。
这意味韩谦最为焦虑的梁楚和议，这时候算是尘埃落定了。
而以楚廷内部目前诸多派系相互制衡的势态，只要他们在南线没有对楚国做出实质性的威胁动作，楚廷内部想要达成一致，主动撕毁和议，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意味着后续他可以放心的将主要精力都集中到北线来。
殷鹏又回禀到这十多天来，温博分派小股精锐兵马进入襄山进行渗透作战的情形。
有过这十多天的缓和跟接触，殷鹏目前已经能较好胜任当前的职事。
小股兵马从邙山渡过禹河，进入襄山深处，田卫业在对岸立即做出反应，除了加强兵马在襄山北侧的巡逻外，也调派兵马直接往梁军渗透处围剿过来。
不过，蒙军无法将襄山每一寸土地都建上塞堡，在崎岖险要的地势，想要将梁军进行小股渗透的精锐兵马都驱赶回禹河南岸，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蒙军昨日，还特意从孟州调动水军进入禹河主干道，想要将邙山以北的禹河水道封锁起来，以助清剿渗透进襄山的梁军精锐。
洛阳已经具备一定的战船建造能力，但也是到八月下旬才造出第一批战船，以中小型的赤马舟、蒙冲舰为主，数量还远远不足抢夺禹河水道的控制权。
蒙兀人以及北地的造船技术，要落后于江淮，更不要说跟叙州、东湖及霍邱、寿春造船场相提并论了，但乌素大石、萧衣卿令孟州以及禹河中上游的蒲州、晋州、延州以及渭水沿岸的雍州等地皆造船，蒙军水师目前所装备的战船，不提质量如何，却足以装备一万两千余人的水军队伍。
仅以水军规模而言，蒙军在禹河中上游目前是梁军的十倍，韩谦自然是勒令新组建的河洛水军旅目前仅限于伊洛河水道活动，甚至主要依托白马峡两岸的陆地战械，将蒙军水师战船驱逐于伊洛河之外就好。
现在蒙军将水师战船调进禹水河道，但韩谦并不担心前期渗透进襄山的小股兵马会陷入后路被切断的绝境，事实上再有一个月，禹河冰封，蒙军水师战船被迫撤回水营大寨，温博再要支援进入襄山的兵马，只需要派人踏河冰将物资送入襄山之中便好。
蒙军这个冬季没有大举南攻的迹象，禹河冰封则成为对他们有利的一个条件。
而等到明年河冰融化，洛阳大概能造出一支满编水军旅的战船了，到时候河洛水军规模即便仍然仅有敌军的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但形成规模出伊洛河，在虎牢关及邙山防线北面的禹河之中活动，韩谦还是有信心的。
到时候他们就可以教教蒙兀人，水战到底是怎么打的。
而只要他们取得禹河水道的控制，就能切断荥阳与北岸孟州的联系，而由于禹河在荥阳以东决堤，荥阳与汴梁的联系实际已经决堤的禹河大水切断，实际上到时候就能围困荥阳，与进驻许州的赵无忌、李秀等部，歼灭荥阳的守军。
而唯有攻陷荥阳，河洛的东翼才算相对安全，接下来就可以对关中用兵。
当然，即便此时远没有到大举收复关中的时机，但此时率部驻守商洛的孔熙荣，即便目前不能从蓝田关大举反攻渭南平原，也可以分出小股兵马进入西翼的秦岭北麓山区，进行相应的渗透作战——这也是孔熙荣最为擅长的战术。
而梁楚和议条款之中，要求李知诰、柴建在沧浪城以西的郧阳、房陵驻军不得超过五千，其部经过半年多的休整，韩谦也写信给李知诰、柴建，要求他们从梁州西北的略阳出兵，经陈仓道进攻目前为王孝先所部占据的凤州及大散关等陈仓道北段城隘军塞。
战事未必需要太仓促，但将兵马往梁州西北翼调动，尽可能多的牵制敌军，给他们制造更大的军事压力，也有利于河洛形势的进一步缓解。
“梁州那边有什么新的动静？”韩谦不担心孔熙荣那边，看向殷鹏、王辙，主要还是关注李知诰、柴建所部的兵马动向。
“梁州有六千余兵马这两个月已经西移至沔阳、略阳，但李知诰又从梁州上奏疏，今日刚到洛阳……”王辙说道，从一堆奏疏里取出其中一封递过来。
梁州奏疏涉及到军事机密，是直接送入军情参谋府，不在左右内史府的管辖范围之内。
韩谦接过李知诰从梁州递过来的奏疏，一边翻看一边示意王辙捡紧要的先说。
“李知诰以为王孝先屯兵凤岐两州，有三万精锐，守陈仓、斜谷险道，绰绰有余，他从略阳等地出兵，难以促下，他则想着从沔阳循沔水（汉水上游）而进略阳，经略阳犀牛驿古道西进成州，可据武都、祁山而窥天水——而倘若能说服蜀军一起从江油关北上，可联手夺陇西之地，继而从西翼牵制、威胁关中之敌军，”王辙简略的叙述李知诰这次呈过来的奏疏，说道，“不过，梁州兵马虽得川蜀粮草救济，兵甲却是不利，而从略阳往成州，一路皆狭险之道，将卒弃马，又不得携重械，目前急缺轻便铠甲及臂张弩等军械，李知诰希望洛阳这边各拨给三千具，参谋府诸大人皆以为对李知诰不能不防……”
荆浩、韩元齐、高绍、郭却、冯宣以及两个月前抵达洛阳任务的陈景舟，都加参知军事衔，与寻常意义的参军事一职区别开来，作为大梁最高级别的军事职事官，协助韩谦处理大大小小的军战事务。
像李知诰的奏章，送入军情参谋府后，都是他们浏览后先拟定一个初步的意见，特别重要的事务还需要会同四府的参知政事共同协商。
韩谦翻看到奏疏最后，确有陈景舟拟写的条陈附在后面，笑着打趣道：“陈景舟说是山匪子出身，这手字要比我漂亮多了……”
王辙、殷鹏只是尴尬意思性的陪着笑了一笑。
目前叙州往蜀国输入商货，盈余部分都是从蜀地直接换取粮秣、井盐、马匹、皮料、桐油、药材等物资从梁州过境运往淅川，其中每月还有三万石粮谷以及相应的井盐等物资留在梁州。
这也是当初换取梁州归附的条件。
不过，相对于梁州二十万军民，粮食缺口高达一半，每月三万多石物资输入，目前也只能帮梁州稳定住局势。
当然，洛阳众人也只想着勉强帮李知诰稳住梁州形势，让他们吃不饱、饿不死，才最方便控制。
倘若大批量往梁州输送精良兵械等其他物资，梁州兵马在得到真正加强之后，李知诰还会不会听话，大家心里还是有很深的疑虑。
此外，秦岭、陇山以西、岷山以北，曾是前朝陇右道、陇右节度使的辖地。
最早时以右骁卫将军、陇右防御副使、太原郡公郭知运任节度大使，之后王君廓、哥舒翰、郭子仪等名将驻守，拥兵七万精锐，镇戍陇右十二州镇及安西都护府、北庭都护府。
安史之乱后，陇右河西驻军内撤，这些地方陆续被吐蕃占领逾一百五十余年。
即便前朝在安西都护府、北廷都护府的影响力早已式微，但前朝末年昭宗时曾出兵收复秦、成、武、渭等临近凤翔节度使的陇右诸州。
前朝覆灭，陇右诸州复归零散，但邻近陇山、秦岭西麓的诸州，不仅诸部族对前朝心存敬畏，还有大量汉军子弟在那里扎根繁衍。
李知诰此时作为前朝宗室子弟的身份已经半公开化，陈景舟、韩元齐他们不仅担心梁州兵马得到强化后，李知诰据梁州不听号令，还有可能利用他前朝宗室子弟的身份，拉拢陇右部族及汉军后嗣的势力，有尾大不掉之忧。
殷鹏现在还处理熟悉情况的阶段，王辙也不怯于表达他自己的意见，也觉得此时就加强李知诰所部，不确定性的因素太多了。
“李知诰想发挥更大的作用，我看没有什么不可以，”韩谦摇了摇头，说道，“要不是之前我担心梁州不愿意承担更多的军事责任，我自然也希望梁州能经犀牛驿古道，派出一支精锐兵马试着进武州立足——当然，我眼下的目标，不仅仅是希望李知诰能从西翼牵制、威胁关中敌军，更希望他能占据武、成诸州，打击分化平夏等部族！”
盛极一时的吐蕃王朝内部四分五裂也有几十年了，从而相继失去对松藩、陇右（包括占据河西走廊的凉州、甘州、肃州、瓜州等地与占河套平原的银州、夏州）等周边地区的控制。
栖息于这些地区的部族目前也处于四分五裂的状况之下，之前仅有栖息于夏州的诸羌平夏部投附蒙兀人，从西北方向进占灵、秦等州，一度进占关中西北部的门户重镇萧关，但赵孟吉、王孝先盘跨凤州、歧州期间，也获得更多生存以及从阴平道对蜀国用兵的空间，出兵出陇山，从平夏人手里夺得陇山以西的秦州东部地区。
韩谦现在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要李知诰出兵进入秦州南部的武州、成州等地，牵制王孝先所部兵马，他更担心蒙兀人进攻河洛受挫之时，后续会通过平夏人加强对河套及河西诸部族的控制，使之能率领一支更强大的骑兵力量，从西边威胁关中及蜀国。
更关键的是平夏人在首领李元寿的统领下，目前已经有崛起的迹象。
韩谦绝不希望他统领大梁兵马抵御蒙兀人的同时，致使西北地区再出现一个整合河套、河西诸部族的强大蕃族势力，更不希望这支力量会为蒙兀人所用。
即便李知诰率部进入武州、成州，拉拢分化河西诸部，打击李思孝统领的平夏人的同时，有可能成势，但从长远里说，他要不想地理位置极其关键的梁州沦为地方割据势力占据之地，而短时间又不能完全卸除李知诰、柴建等人的戒心，还不如索性在河西给他们留出一些生存空间来，或能相安无事。
韩谦将陈景舟、韩元齐他们在奏疏后所附的条陈揭去，拿起醮墨笔在李知诰的奏疏之后直接写批复，将他对陇右诸部族会为蒙兀拉拢以及平夏人有崛起迹象的担忧都一一写了下来。
韩谦希望梁州兵马西进后，除了牵制、打击陇山附近的王孝先军，更要注意拉拢分化河西诸部势力、防范平夏人，直截了当的委任李知诰为陇右宣慰使。
除了李知诰在奏疏里所请的兵甲军械外，韩谦还要求军情参谋司加强对这一区域的刺探，为梁州兵马在这一地区的作战、活动，提供更多的情报支持，还提出要给梁州兵马配备一支三十人规模的医师队伍，支持他们进入秦岭、陇山西麓地区活动。
至于韩元齐他们担忧的尾大不掉问题，更关键的还是中枢要不断的强大、要足够的强大。
洛阳作为拥有三千年建城史、九朝古都所在，洛阳周边以及南部的伊河、洛河中上游地区，千百年来一直都是禹河沿岸农耕及水利最为发达的地方之一。
在前朝末年，河洛因战乱，民户十不存一，但在朱裕手里，也仅仅用了十年时间，就再度恢复繁荣昌盛。
梁师雄占领河洛，即便被朱裕打退，对蒙军及东梁军而言，也仅仅是暂时性的后退，撤退之时并没有大力摧毁地方上的水利设施，甚至伊洛河的沟渠还是韩谦下令摧毁的。
朱裕治河洛，就极重视在伊河、洛河及其支流修筑堰坝。
朱裕早年修堰坝却不是要想发展水力器械，而是为了将从丘陵带穿过的溪河水位抬高，以便能浇灌到两侧地势较高的坡地。
河洛地区，历朝历代加上朱裕早年修缮、新建的大小堰坝多达六十余座，除了使伊水洛河中游的坡岭区域，多出近两百万亩的水浇地，大幅减降伊洛河下游洛阳、偃师、巩县等地的洪涝灾害之外，也为河洛大规模的快速发展利用水力作工的工坊体系提供最为直接的便捷条件。
目前淮阳山、五尖山等地，陆续修造了上百座堰坝用于灌溉及发展水力工坊，前前后后可是也用了四五年才打下这样的基础。
河洛地区唯一不利的因素，就是前后会有长达两个多月的冰封期。
而随着从叙州北迁的中高级工师抵达陆续洛阳，由军情参谋府直辖的洛阳精密件及兵甲战械制造工场，到明年春季就能调试生产，后续即便每年会有两个多月的冰封期，影响也不会太大。
每年这个时节，除开年假外，还可以安排器械的检修、改造以及工师、匠工的培训、学习等事。
国都洛阳及京兆诸县，包括逃入嵩山、伏牛山北麓山岭逃避战火的山民在内，目前录得丁口八十二万；华州、商州（商洛）两地接纳逃避战乱的难民后，也录得近四十万丁口。
目前淮西五州有一百九十万丁口，叙州近年来持续不断往淮西输出青壮劳动力，人口维持在二十万左右没有大的增涨，邓均两州人口二十万，颍水以西、伏牛山及嵩山以东的豫西地区，拥有人丁约一百三十万，占据汉中平原的梁金两州丁口二十万，再加上河洛及商华两州一百二十万人口，目前梁国在每籍民户总计在五百万口左右。
而伊洛河中上游的农耕、水利体系保持完善，当前所面临的形势，要比韩谦最初预料的乐观多了。
他现在有信推动温博在襄山、孔熙荣在蓝田关以北、以西的山区组织小股兵马进行渗透作战，而到十一月上中旬，颍水等河淮彻底冰封之后，他还要赵无忌、李秀在陈州、许州率先对东梁军控制的汴南地区发动反攻，打乱朱让、梁师雄整合豫东、山东地区势力的节奏，他这时候需要担忧李知诰得到三四千具轻甲、强弩之后，就会强大到不受控制？
乃至将来他收复关中、河东等地，甚至中原复归一统，李知诰即便在陇右站稳脚，收编数万骑兵，又能算什么威胁？

第七百三十三章 渗透作战
此时洛阳对李知诰及梁州军就没有实质性的控制力，使李知诰率梁州军西进，确有收附诸羌部族尾大不掉的隐忧，但除了李知诰率部西进确有牵制关中敌军之用，能压制平夏部在陇右崛起外，洛阳众人，特别是追随韩谦一路走到今日的嫡系将吏，都有相当的自信。
因此，韩谦在这个问题做好决断，甚至直接委命李知诰出任陇右宣慰使，诸将吏也没有什么好强烈反对的，第一时间便照韩谦的旨意，先派官员携新镌刻宣慰使大印及国诏赶去梁州，宣布李知诰新的任命。
梁州军西征所需要的兵甲军械，也下令军参府在南内史府及寿州、淮阳所直辖的三座兵甲军械所接到命令后第一时间筹集运往梁州，除了从诸部抽调优良医师，准备一批必要的药物，还联络蜀国尽可能赶在西征前，给梁州军西征将卒准备一批高热量的肉脯以及蔗粮等物资充当军粮。
十一月上旬，李知诰再遣使到洛阳，语气诚挚的请求洛阳派出监军指导西征作战，韩谦与顾骞、冯缭他们商议再三，决定任冯翊为陇右都监军使、卢泽以及杨钦之子杨穆等人为军吏，率两百骑兵进入梁州，配合李知诰率部西进陇右。
温博、陈昆、冯宣等人负责在禹河北岸襄山、王屋山逐步推动渗透作战计划的同时，梁州军的西征作战也正式提上日程。
而以宗室与勋贵人员组建议政院这事，在洛阳将臣心里却掀起不少的波澜。
议政院在中枢权力架构上，类似门下省，对熟悉前朝及梁晋楚蜀国制渊源的将臣而言，这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但议政院谏议官员的选拔任命，与传统区别就太大了。
然而要说诸将臣打心底排斥议政院这个新的事物，却又绝不至于。
传统的门下省还是职事官主事，职事官的任命说到底还是掌握在皇帝（国主）手里，门下省最终也是皇帝用于制衡中书省的工具。
而新的议政院以宗室、勋贵充之，参议官员的选拨、任命要比传统的门下省更稳定、更强势，受皇帝（国主）的钳制少，这就决定着议政院将最终从皇帝（国主）手里分出相当一部分的最终裁决权。
韩谦这要限制自己的权柄，由不再担任职事官的宗室及勋臣共掌，不要说韩道铭以及像雷九渊、温暮桥实际上已经担当参议大臣角色等数名老臣了，顾骞、冯缭、郭荣以及军中的韩元齐、荆浩、高绍等将臣，哪怕是为他们自己不再担任军政职事官之后的出路着想，也不会反对此事。
如此一来，在议政院的框架之内，还能继续维持一定程度的恩荫之制，也是众人所乐见的；甚至这还可以视为韩谦这些年不遗余力的推行新制之后，这时候终于做出一些让步了。
议政院的选址以及第一批参议大臣的圈定都是容易之事，关键是后续参议大臣的选拔、议事规则以及参议国政的指导原则，这涉及到一个极其复杂的全新体系，短时间内没有谁能拍着胸脯说自己已经将这里面的规则吃透了。
韩谦也不着急，先给大伯韩道铭加以参议大臣的头衔，着他与朱珏忠、雷九渊、温暮桥、奚昌等人先着事去琢磨这事；即便前期框架简陋一些，也不是什么问题，这时候后续反而给他更多的调整空间。
韩谦当下最为关心的，还是各个方向上的战事进展……
……
……
襄山东西绵延三百余里，蒲州垣曲县境内有一座陷谷，使兵马能从汾水河谷能直接通往禹河岸边，襄山也就此分为西段中条山、东段历山，历山再往东则为屏护孟州以西的王屋山。
中条山、历山、王屋山仿佛数百里绵延的屏障，峙立禹河北岸，将汾水河谷屏护在身后，又与南岸的邙山、嵩山隔河相望。
十月上旬的禹河浑浊中透漏些许青碧的意味，北风吹来，已带有些渗骨的寒意，一个高大身影站在历山与中条山之间的临河军塞之上，眺望南岸的绵延邙山。
就见此人猩红大氅之内穿了一件山文铠甲，四十多岁的年纪，红彤阔脸，一撇短髭显得异样勇武，然而田卫业此时作为降附蒙军的第一悍将，建立那么多的战功，却并非依靠他个人的勇武。
从田卫业所站的位置，也只能看到两侧的禹河之上，有数队战船，正试探靠近禹河北岸，冒着损伤船岸风体，战船强行靠岸，一队队甲卒如狼似虎般跳下船，往北面的山岭里摸去。
中条山也好、历山也好，甚至南岸的邙山，都是北坡陡峭、南坡舒缓，这导致他们渡过禹河，直接进攻南岸的邙山，从北坡攀登邙山难度极大，而梁军从南岸渡过禹河，从南坡进入历山、中条山却要容易得多。
而他们想要清剿进入历山、中条山的小股梁军，甲卒乘战船进入禹河，再在历山、中条山南坡登岸，也要比直接从北坡进攻更容易些。
“梁军仅有一千多兵卒钻进历山、襄山，被围困有半个月了，现在派出数倍兵马从南坡清剿，掐死他们跟掐死跳虱似的，田帅为何如此发愁？”一名参军见田卫业站在军塞之上，半天都愁眉不展，忍不住问道。
“事情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田卫业摇了摇头，蹙着被一道刀疤断开的眉头，嗓音沙哑地说道。
“和海山、哲合视屈意谄媚的周元为跳梁小丑，甚轻视之，但周元的话却不能听。韩谦与其父韩道勋发迹于山岭险僻的叙州，周惮、陈景舟又是山匪乱寇出身，像赤山军崛起金陵，初期倚茅山以抗楚州精锐，继而退守浮玉山立足，最终逆转金陵乱局，便可见韩谦其部极重视山地营寨的建造及攻防。之后，谭育良、谭修群及董泰、董平、张广利、张广登等将又是受韩谦教唆，在思州深山老岭之中结山寨发动民变，令思州扬氏无计可施，不得不坐看韩谦招安谭育良其部——而到韩谦入淮西，其更是将山地游击作战发挥到极致。此时看梁军才将千余兵卒送入历山、中条山之中折腾，但我担心这仅仅是梁军的第一步，可能是对地形还不甚熟悉，而后续极可能会往历山、中条山及王屋山大幅增派渗透兵马，此时不及早防范，到时候会变成大麻烦……”
兴许是验证田卫业这话，这时候远远看到南岸以西的一道水湾里，有数艘快船突然从苇草间荡桨而出，借助水流，从西南往东北方向的禹河北岸靠过来。
这数艘快船靠岸的位置，距离他们脚下的临河军塞相距仅七八里远，此时天高气爽，视野寥廓，田卫业与部属能看到那边有一道深秋之后因为雨水减少而近乎断流的溪沟子，在禹河北岸形成一个缺口。
只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艘快船便钻进西面七八里外的那道溪沟子里，田卫业还看到一队梁军将卒，从北面的山里钻出来接应这数艘快船。
虽然他们在邙山与襄山之间的禹河水道，此时有数千水军、一百五六十艘大小战船，但也不可能将这一段长达三百多里的禹河完全封锁住，也无法及时阻拦这数艘快船钻过封锁的缝隙，横渡这左右仅三里多宽的禹河进入北岸。
好不容易有十数艘大小战船载着数百将卒从两侧围堵过去，但田卫业看到抢渡禹河的这队梁军，已经主动将数艘快船直接扔在溪沟子里纵火烧毁，与会合过来的将卒，将快船所装运的物资，包括八匹骡马接上岸，此时正往北面的山里逃去。
“梁军的马匹，难道是属猴子的，竟然也钻山里去了？”看到这一幕，田卫业身后有部将郁闷地叫道。
“这些乃是从黔中运过来的矮种马，跑不快，却惯走山径狭道。”有熟悉情况的人解释道。
田卫业却是蹙着眉头，眼前这一幕意味着梁军可以已经完成前期的侦察，此时开始有意输送更多的物资、人马进入历山或中条山里的某个点立足，甚至不惜将这些容易建造的快桨船当作消耗品使用。
现在他们的水军在禹河还是占据优势，但再等上一个月，禹河就将冰封起来。
他们这个冬季放弃对河洛地区的攻势，梁军却可以将大股的兵马、物资投入北岸的历山、王屋山、中条山之中，扎根、结成据点，等到明年二月份禹河解冻，他们还有可能顺利的将这些据点一一拔除吗？
上半年从河洛战事之中，田卫业就清楚的认识此时盘踞对岸、寸步不退的对手，可能要比朱裕更加难缠，这令他对未来围绕襄山发生的拉锯战，心里蒙上一层阴影，暗感要早做一些准备，才不至于彻底的陷入被动之中。
“孟州水营的将卒登岸要去追杀这股梁军了，看来赵孟吉的手下，也清楚叫梁军钻入历山、王屋山的山肚子里，对他们并没有好处……”这时有部属提醒田卫业道。
田卫业侧头看去，就见两三百名将卒从那道溪沟处登岸，看样子是要咬住刚才那股梁军进山清剿。
孟州水营归赵孟吉节制。
前期孟州水营的战船，主要负责封锁禹河水道，但孟州的将卒并不直接从襄山、王屋山南坡南岸进剿钻入山中的小股梁军，只是应田卫业的要求，用战船将河津守军送上岸。
那十数艘巡视、封锁河道的战船，并没有河津守军的将卒，此时登岸作战的皆是孟州守军，看来赵孟州经过这大半个月观察，也已经意识到放任梁军在北岸的襄山、王屋山之中钻来钻去，危害极大。
“传旗号，要那十数艘船到这边来，接我们一队精锐人马过去协助作战！”田卫业说道。
那处溪沟距离他们这边仅有七八里，但中间临河的涯岸地形破碎，没有完整的道路，他们这边没有办法直接精锐过去增援，需要战船来接。
……
……
看到后方有敌军追入山中，陈元臣使一小部人马牵着滇西马驼着物资先行钻入山沟深处，他带着百余将卒在坡谷里停下来。
坡谷里算不上太险陡崎岖，长满杂灌木，中间被一条行洪的旱沟分开。
入冬后襄山南坡好些天都没有雨水，此时旱沟里积满枯叶、鹅卵石。
旱沟两侧的林坡，看似不是特别险陡，但沟垄崖石与杂灌木交错，相比较而言，积满枯黄腐烂草叶与鹅卵石的旱沟，却是他们此时进山最便捷的通道，能叫人马勉强攀登。
敌军也是沿着旱沟追击过来。
陈元臣出生时，荆襄一带还没有并入楚国的疆域，诸多小割据势力与流民军残部争斗不断，到天佑六到八年，荆襄诸州陆续并入楚国，大的战争才停息，但为了丹江西岸的群岭之间，为争夺有限的生存空间，诸山寨势力之间也并不平静。
陈元臣从小可以说是伴随着战火长大，等到荆襄战事暴发，他随其父陈景舟归附龙雀军，年仅十五岁，就手执刀弓站在淅川城头，参与极为惨烈的淅川守卫战。
之后驻守均州封锁武关梁军，以及削藩战事、平定金陵逆乱等战，陈元臣虽然在他父亲陈景舟身边任侍卫武官，然而但凡有机会，他便会赶到前阵参战，乃是山寨系年轻一代最为骁勇的将领之一。
延佑帝在金陵登基之后，陈景舟、周惮等山寨系主要将领相继被调出禁军体系，陈元臣虽然还希望留在禁军之中任将，但其兄于攻金陵城时不幸中箭身亡，他成为家中长子，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
兼之延佑帝当时已经相当猜忌山寨系将领，他最终还是先随其父陈景舟到广德府任职，之后又调到金陵兵部任主事。
这次赴洛阳，陈元臣便请求能到前线军中任职，韩谦征询陈景舟的意见后，便着他到温博身边任高级参军。
行营高级参军，享受副旅都指挥使的待遇，在军中已经算是中高层将吏了，但陈元臣却不甘心坐在主将大帐之中围着沙盘、作战地图指点战事。
前期小股兵马进入襄山已经大半个月了，对襄山内部的复杂地形，有了较学的认识，这次努力从敌军的封锁往北岸输送物资及人手，考虑尝试着在襄山内部寻找落脚点，建立据点，陈元臣便要求率队到第一线掌握更详细的情况。
目前他算是军中进入襄山最高级别的将领了。
看着敌军衔尾追杀过来，陈元臣冷静的蹲在一块两尺高的山石之后，接过身旁扈卫所背的簧臂弩。
这种特制的簧臂弩，虽然是单兵弩，但一具弩便重五十斤。
军中精锐步战负重八十斤，山地作战负重五十斤，以此标准，仅这一具弩就需要一名不穿甲的精壮兵卒专门背着。
陈元臣少年时就有缚牛之力，能开三石超强弓，射三百步之敌，在军中可称之为神技，但军械所新造的这种簧臂弩，弩力高达五石，能将特制的长弩箭射杀四百步外之敌。
相比较重型簧臂床子弩，编入战阵之中，着重压制敌军的集群进攻，或射击敌军大型战械或城楼、谯楼等较大目标，对精准性要求不高，单兵簧臂弩对精准性的要求却是极高。
每一具单兵簧臂弩在制作后期需要进行长时间的精密校准，目前也只是试制几十具供给一线作战的部队试用，连正式的型号、名称都没有确定下来。
说实话，这种单兵簧臂弩的精准性，现在还有些差强人意，但陈元臣知道这种单兵弩射程高达四百步时，也是骇然半天无语。
他同时还知道在崎岖山地里作战，这种单兵战弩能令敌卒在四五百步之外都没有安全感可言，意义是何等的巨大。
他直接建议温博将全部的簧臂弩都拿出来，装备进襄山渗透作战的兵马，而不用特别在意这些战械会不会被敌军缴获。
敌卒在四百步开外衔尾追来，因为复杂的地形，阵列较为散乱，前列的敌卒神色也相当放松，显然没有意识到距离这么远会有什么威胁。
陈元臣不急不慢的用齿轮绞盘将细钢丝绳弦拉开，将两尺长的特制长弩箭装入箭匣，扣动机括时尽可能稳住震颤的弩身，看到长弩箭离槽而去，下一瞬就狠狠的射入四百外一名敌卒的左肩。
敌军惊乱一阵后便迅速警惕起来，前阵举起重盾寻找掩护，也试图加快追击，而不是慢悠悠的拉开距离吊在后面寻找这边的破绽。
不过，旱沟里积满乱石，敌军高举重盾，又顾及这种超远射程的单兵弩的威胁，沿旱沟往上攀登的速度并没有变得多快。
陈元臣不急不慢的用单兵簧臂弩连射四箭，射伤两人，还有一名敌卒的面门直接被强劲的弩箭射穿过去，这时候三百多名敌卒才进逼两百步外。
除了陈元臣手里这具特制的单兵簧臂弩，他身边诸卒还装备五十多具臂张弩。
这种臂张弩的有效射程，依旧达到军用强弓的标准，达到一百三十步开处，居高临下还更具优势，已经可以说是达到重弩的标准，但铸制精良，轻甲将卒可以负之进山作战。
陈元臣指挥这些重弩手分作三队，轮流沿旱沟往下走，拉近与敌军的距离进行射击，交替着将敌卒压制在下面的旱沟里，为物资运进山争取更多的时间。
敌军看难以强登旱沟，不顾两翼林密坡险，当即也是往两翼分兵，想着利用人数上的优势，从侧翼夹抄，压制陈元臣他们。
陈元臣率领将卒也是边战边退，尽可能避免纠缠。
遇到两翼皆是险要难登的地形时，陈元臣也会不失时机组织人马，打一两次反击，将心切散乱追来的敌军杀退。
不知不觉，他们在山里曲折走了十数里，爬高有两百多丈，但第一道山嵴还没有爬到顶，禹河已经远远的落在他们的脚下。
追兵一路二十多兵卒被射死或射伤，速度变得更慢，此时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在后面，但并没有退去。
襄山的山势十分的狭长，南北向相当单薄。
就以陈元臣他们所处的方位来说，南北仅有两道山嵴，南山嵴为南坡，说是地形平缓，但南山嵴的平均高度，距离禹河水面犹有三百丈高的样子，而北山嵴还要高出一百丈，中间的峡谷也极为陡峭。
前期进入襄山的人马，在南山嵴后的半山腰里，发现一座废弃颇久的村寨，认为可以在那里建立一个据点。
从旱沟顶端的山嵴豁口翻过去，沿着一段紧贴百丈悬崖的野径，陈元臣看到那座藏在山坳里的荒废山寨。
在太平盛世，陈元臣暗感这里可以说是好一个世外桃源，山寨后壁有一眼活泉在冬季也流淌不息，西面还有一片缓坡可以开垦百余亩坡田，十数户人家在这里栖息繁衍没有问题。
关键梁晋围绕襄山争战多年，外界一些必要的生活物资无法运进来，单独依靠耕种就能满足所有的生存所需；再说梁晋不时会有小股斥候闯进来，不可能滋扰到山民。
即便是要逃避战乱，也没有多少人会选择这种南北山势狭窄、夹于两国防御线中心的襄山。
陈元臣将提前聚集过来的一名副营指挥、两名队卒找过来，说道：“敌军这次纠缠颇紧，我们即便能守住这座残寨，但多半不能叫他们撤走——敌军极可能会在山嵴豁口或山嵴南侧地形相对平稳的山坳里扎营，以图将我们封锁这里。我们要在山嵴豁口建立防御，阻止他们在南侧立足，倘若不能做到这点，又或者说做到这点需要付出很大伤亡，我们就不能选择这座出口容易被封堵的残寨作为据点……”
建立据点的目标，除了易守难攻之外，更主要还是要为分散进入襄山进行渗透作战的兵马提供各种支持。
这座残寨是有一夫当关之险，但只要敌军占据地侧的山嵴豁口，进出山寨的唯一悬崖小径就会被封锁住，因此在这里建立据点，首先要考虑将山嵴豁口一起守住，考虑附近有没有第二处能撤入的备选地址。
当然，他们还要考虑到敌军进攻这处据点的决心有多强，这就需要进行实际的接战才能摸清楚……

第七百三十四章 西征（一）
且不管田卫业、赵孟吉等敌将是否已看破这边的意图，也不管田卫业、赵孟吉入冬之后就加强襄山北侧蒲、晋两州的防卫，继而加强对襄山的进剿力度，甚至也抢先在一些空缺处，例如相对开阔的山谷、平坦的坡地增建防塞据点，但他们并不能限制梁军入冬之后不断的往北岸增派精锐兵马、分散入山岭密林之中进行渗透作战。
最初还是温博主要从邙山东麓调派小股精锐斥候兵马往北岸渗透，进入十月中下旬后，陈昆在虎牢关以及孟津的驻兵，都相继加大往北岸山区渗透作战、寻找落脚点、建造据点的力度。
之所以作这样的梯度安排，前期主要还是禹河没有冰封，蒙军水师暂时还在禹河之上占据着绝对的优势，南岸前期还是难以保障渡江作战兵马充足的物资补给需求。
两阶段的河洛战事都成功击退敌，将卒配田也都收尾，将卒士气提升起来，战斗力就有了保障，但对进入襄山进行渗透作战的将卒，无法提供充足的物资保障，声势也没有办法壮大起来。
同时前期还需要对历山、中条山、王屋山复杂的地形，进行更进一步的侦察、勘测，最终决定将渗透作战的重心放在北坡地形更险峻、南北山势纵深更宽阔的历山（襄山东段）及王屋山（襄山支脉）。
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驻守邙山东段的诸部兵马，从基层武官到底层兵卒，大多数是棠邑老卒，以哨队，甚至拆散成更小规模的单位，进行独立作战的能力都极强。
而划入京兆卫戍区、驻守孟津的兵马，以及以陈昆为主将、驻守虎牢关的两支步战旅，中下底容纳大量的旧梁军将卒。
这些部队的基层武官，即便经过三四个月的突击培养，也是无法跟棠邑军基层反复进行各种培训的精锐武官相比较的，他们以哨队为单位不时之需行独立作战的能力还是要弱得多，穿插进历山、王屋山坚持渗透作战，需要更长的适应时间。
渗透进历山、王屋山，除了要与进山清剿的蒙军作战外，还要面对居住山中、又因为梁晋两国在这一地区持续三四十年拉锯作战、内心深处对梁国形成一定敌视乃至仇视心理的山野乡民以及地方上的村寨势力。
对这些人要如何分化拉拢，要如何将他们发动起来，成为共同抵御蒙兀的力量，对队率一级的基层指挥武官，则提出更严苛的要求。
襄山西段山势更显狭长，山中乡民、村寨势力较少；东段历山、王屋山南北向的山势雄厚起来，山里也有多宽谷溪涧，山里的村寨就相对密集起来。
与这些山寨处理关系，就变得更为复杂，将卒需要一段时间去熟悉晋地的风土人情。
前期是十数人、二三十人一股穿山钻林，与进山清剿的蒙军捉迷藏，甚至有不少兵马无法立足，不少将卒伤亡或被俘虏，也有不少将卒被迫退回南岸，但在进一步熟悉地形后，小股人马则进行聚集，形成数十人甚至二三百人一股的作战力量，在山中寻找较为稳定的落足点，或建造据点。
在这期间，陈元臣等参与轮战部队的中高级将领，也是多次往返禹河两岸，亲临一线指挥据点的建设以及山中的反清剿作战。
蒙军精锐骑兵无法进入崎岖狭仄的山地作战，赵孟吉所部将卒皆是被迫背井离乡、不得归蜀的蜀兵。
河洛第二阶段战事期间，乌素大石、萧衣卿将近四万蜀兵，调入伊洛河南岸，他们防守营寨，或在有蒙军精锐骑兵掩护侧翼的情况结阵作战，还能发挥出一定的战斗力，但即便乌素大石、萧衣卿从河朔、河东等州县强行掳来三万多妇女进行婚配，将他们转化为孟州兵户，这时候拆散成一二百人、三五百人一股，进王屋山、历山作战，却难以克服低迷的士气。
进入王屋山东麓、南麓山地的小股人马，即便在狭窄地形遭遇时，人数要低于赵孟吉所部一大截，却常常能将这些蜀兵杀溃。
田卫业所部将卒的战斗力要强一些，但以两到三倍的人马，在险峻山地之中，也只能跟梁军的渗透兵马打个平手。
当然，为防止将卒求战心切，韩谦数度下令，要求渗透人马利用险要复杂地形与敌军，严禁浪战，严禁打消耗战，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前期务必立足为主。
在跨入太和三年之时，从南岸进入历山、王屋山以及西段中条山进行渗透作战的精锐人马已经超过一万人，抢在敌军之前占据现有的山寨以及选择险要地形、就地因陋就简的取材新建山寨，总计建立十七处山峡据点。
……
……
梁州军也在这一时间段踏上西征的历程。
经梁州西翼的略阳县，沿嘉陵江的西源犀牛江而上，可至秦、武两州之间的成州。
犀牛江流急滩险、礁石错立，不利舟船，但北岸有一条极为险僻的古道牛脊驿，也是早年陇右兵马进攻汉中、川蜀的一条要冲险道，汉末蜀军曾多次走此道进入祁山。
牛脊驿年久失修，即便到蜀主王建手里，也没能花大力气修缮；王建当时主要也是担心修缮此道之后，会成为梁军从陇右进攻汉中的通道。
在冯翊、卢泽等人十一月下旬赶到梁州，但兵甲、弩械等军械物资的运送，因为道路险阻，才在梁州沔阳县完成一部分的集结。
出兵宜速不宜慢，同时西进牛脊道又非常的险阻，需要一支兵马开道，李知诰又担心陇右的形势随时有变，等不到完全筹备齐当再出兵。
除了柴建镇守金州外，十一月底李知诰使周通、郝子侠暂摄梁州军政事务，邓泰作为西征军后军主将，与冯翊、卢泽等人率领后军主力及辎重粮秣缓行，他亲率两千前锋兵马，与张松等部将先行西进。
一路逢山开道、遇水架桥，他们足足走了二十多天，一直到十二月下旬才进入成州境内。
将卒皆穿轻甲，但犀牛道年久失修的程度超过他们的想象，这时候将卒身上的衣甲破损极多，看着衣衫褴褛，跟一大群叫花子似的。
成州辖同谷、长道、上禄，治上禄县，从宝应二年到咸通十三年，凡一百五十余年皆为吐蕃所占，直到前朝昭宗年间名义上才归附前朝。
两千梁州军前锋兵马筋疲力尽的踏入成州境内，只要穿过最后一段夹峙于山岳与湍流之间名为牛尾峡的河谷，就能进入地形相对平缓的成州上禄谷地，但此时却有一支骑兵横亘峡谷前，挡住他们最后的西进道路。
看黑压压的骑兵皆持弓矛，人数不下一千，亲自带着一哨人马在前阵探路的张松，看到这一幕就觉得头皮隐隐发麻。
张松再细辨远处骑兵的相貌，绝大多数是都是羌人，没想到仅仅是在十天之前，他们派出斥候探得消息还确认说成州境内的诸羌部族还四分五裂，这时候竟然都联合起来堵住他们的去路了？
要是他身后两千步甲经过充分的休整，或许还能一战，但他们精疲力竭的走到这里，敌军却以逸待劳的堵在峡谷之前，这仗还要怎么打？
“看眼前情形，定是我们一路开山辟道，在途中耽搁的时间太多，致使成州诸部势力在这段时间里已然联合起来，当然也说不定蒙兀人或者王孝先已经派人进驻成州——我们就现在这点人马，恐怕是打不进成州去了，”张松带人退回来，勒马停到李知诰身边，建议说道，“不如我们先退到东面的隘口，等后方的援军携带大盾、弩械过来，再行西进？”
他们率大军从沔阳西进到嘉陵江畔的略阳，之后又率两千前锋兵马走险道先行，一路道路狭仄，连马匹都没有几匹。
这一路除了必要的补给外，将卒皆轻装上阵，装备以矛弩及轻质皮甲为主。
目前他们所处的位置，驿道往北百余步就是摩天高崖，算是不利敌骑迂回进击的地形，但南侧的犀牛江在此时已是极浅，裸露出大片的河滩与驿道有缓坡相接，大约有三四百步宽。
这时候敌骑除了当头封住他们去路，还可以从河滩进攻他们的侧翼。
在这样的地形作战，张松很担心他们身后两千阵形松散、人马皆疲的兵卒，拦不住敌骑几次冲击。
张松怎么都不觉得此时是仓促接战的时机，主张退回到十余里外一处更利于他们防守的险要隘口坚守，等邓泰、冯翊他们率后军主力过来后再作打算。
“狭路相逢勇者胜，敌军斗志不强，此仗能赢。”李知诰摇了摇头，没有采纳张松的建议。
即便等上十天半个月，等后军主力过来，牛脊驿附近的狭仄地形，也不足以叫他们将五六千优势兵力发挥出来，而时间拖延下去，却有可能促成这附近更多的部族势力、更紧密联合起来，也将更有准备的抵挡他们西进。
还有一点就是张松所言，倘若是蒙兀人或者王孝先已经派人进入成州，拉拢诸部势力，才有上千兵马联合起来拦截他们西进，时间拖延久了，问题会更麻烦。
成州投向蒙兀的诸部族，在看到他们西进兵马日益增加，极可能会向王孝先请求援兵。目前王孝先在天水城有四千驻兵，距离成州上禄县不到二百里，这部分兵马要是进驻成州，他们到时候想要夺下上禄诸县，难度将大增。
而秦岷之间的气候要暖和、干燥一些，他们一路过来没有遇到雨雪，但不意味着接下来十天半个月不会有雨雪封堵驿道，通常说来，成州入春之后的天气要湿润得多，雨水也多。
自襄北溃败以来，将卒军心涣散，虽然归附大梁后，得到半年的休养，但休养的是将卒孱弱的身体，军心士气其实相当低迷。此时选择暂退可以，但有畏怯之心而不战而退，会不会进一步打击低沉的士气及军心？
现在上千骑兵在峡谷前拦截，但看他们兵甲服色参杂，诸队骑兵之间又颇为散乱，可见即便蒙兀人或者王孝先已经派人进入成州，联合地方势力，也应该相当仓促；也因此这股骑兵目前占据侧翼地形上的便利，却并没有要立即发动攻势的迹象。
李知诰决定打，决定现在就打。
将卒已经歇过力、草草吃过些干粮，即便还是那样的疲惫不堪，但李知诰对追随自己多年的将卒相当了解，知道他们应该还能坚持一战。
前锋两千兵马无法尽数展开，李知诰以前中后三军部署，先着张松亲自率领三百多人，沿着侧前方的河滩往前挺进，防止敌骑从河滩地绕过来，进攻他们侧翼，他则亲率五百甲卒，以刀盾手居前，重弩手居手，矛戟杂于其间，迎头往敌骑挺进。
成州的诸部族骑兵联合起来塞于峡谷之前，本意还是叫来犯之敌知难而退，却不想西进的梁州军兵马这时候都困顿不堪了，却连停下来整休的意思都没有，竟然第一时间率先进攻过来。
诸部族骑兵当即便有些慌乱，还是在成州刺史侯莫的催促下，诸部仓促间派出三百骑兵，配合侯莫百余亲骑迎上去。
成州临近陇山，距离关中西翼的凤翔节度使府仅有咫尺之遥，但为吐蕃统治一百多年，游牧之风再起，诸部族皆善骑射，跨坐马背上能开强弓的精锐也多。
先杀出来的敌骑前队皆是骑弓手，相距一百四五十步，便纷纷开弓射箭——拓木硬弓长逾五尺，非气力极大的精锐弓手不能坐在马背上开弓射杀，凌乱的箭雨仿佛锐利的风声呼啸袭来。
梁州军前阵即便持有盾牌，也是小盾，只能遮接头脸胸腹，胫胯处的皮甲挡不住锋利箭簇的攒射，眨眼间便有不少人中箭。
好在箭簇破甲后入肉不是射中要害，前阵的诸将卒还能苦苦支撑着，听着乌沉的号角声，沿着坑洼不平的驿道及右翼更为崎岖的坡地往前逼进。
而后方没有盾牌庇护的弩手、戟卒，却不断有人被射倒在地。
洛阳所提供的一批臂张弩，射程也有一百四五十步左右，但李知诰却没有让重弩手急着还击。
敌骑前阵主要都是长弓，但后方小三百骑兵这时候将长矛架起来，很显然是期待看到他们这边阵形被箭矢射得散乱，再直接冲杀过来，将他们的阵形彻底搅乱掉。
有矛戟压阵，李知诰不怕敌骑横冲直撞的杀过来，但他们此时所处的地形较为开阔，敌骑见往前冲杀无功，必然会往两翼散开，然后想办法将他们拖住，以便后方的骑弓手更快更稳的开弓射箭。
洛阳提供的臂张弩是极强，但射击速度却要比熟悉的骑弓手慢一大截，大约敌骑射三箭，臂张弩才能射一箭。
又由于臂张弩的弩箭没有尾羽，仅仅箭杆尾部制成狭翼形状提高平衡性，但还是比长羽箭在长距离射击时，精准性要差一些。
在双手将卒没有重甲防御，弓弩相距这么远就列阵对射的话，他们定然要吃很大的亏。
李知诰压制住弩手射击的冲动，继续冒着伤亡往前逼进，待双方拉近到一百步以内，看到右侧地形收窄起来，高耸的山崖给人极强的压迫感，李知诰这才下命重弩手射击。
臂张弩的钢丝弦，崩弹开的声音更为清亮，两百多支弩箭，狠狠的往敌骑当头攒射过去，当即就将二十多敌骑连人带马射倒在地。
弩箭的穿透力强得惊人，叫敌骑骇然大惊，剩下的百余骑弓手下意识就想着往后拉开距离，不敢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与梁州军对射。
陇右虽然没有出现一支足够强大的势力统领陇右、河西诸州，诸部族间争斗不休，但恰恰如此，陇右、河西诸州精兵的数量却绝对不少，骁勇善战的武将也多。
看到这一幕，后阵的三百多骑兵不想叫前方往后退的骑弓手撞上，当机立断往左翼的河滩驰去，阵形仓促间虽然也颇为散乱，但在领队将官的大声叫嚷下，很快又分作两队，一队往沿河滩前进的张松所部杀去，一队想着进攻李知诰所部的侧翼。
张松也是下令弩箭先射，他同时也知道将卒疲困，只能身先士卒，带着扈卫进入前阵，与手持大戟、斩马刀的将卒迎击敌骑，双方先在河滩之上交战到一起。
敌骑簇拥过来，张松身处地形较矮的河滩之上，即便他与身边几名扈卫还骑着马，但也看不到驿道及以北坡地交战的情形。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斜折过来，往驿道进攻，不能给骑敌足够的回迂空间。
“铛！”
张松左右扈卫是不少，但仅有几匹战马，他跨坐战马之上，在阵列当中就突显出来。
当前七八名敌骑也是骁勇，看到他全身覆甲、不畏箭矢，也知道他是这队人马的主将，不顾左右长矛捅刺，借着战马的冲势，就直接撕开眼面薄薄一层砍杀乏力的兵卒，直接欺近张松身边，同时六七张锋利的刀矛就兜头兜脑的朝张松砍劈过来。
张松当头戳死一敌，手中长矛又准又狠的直接戳进那人的眼窝子里，而即便他手持护盾格开当胸刺来一杆长矛，但右肩却被敌骑狠狠斩上一刀，左腋也被从侧里像闪电般钻过来的一支长矛刺中。
左右骑马的扈卫太少，又是敌军首先射杀的对象，眨眼间工夫，就剩两名骑卫在他身边，并不能帮他将从高处的攻势都接下来。
刀砍很难破甲，却难挡锋锐长矛的捅刺，毕竟捅刺爆发的力量要比马背上挥刀砍劈大得多。
张松不担心右肩有碍，却下意识看左腋看去，低头看敌骑的长矛虽然刺破左腋处的护甲，但矛刃钻进去不足一寸就被卡住，没能刺穿内层的衬甲，更是没能伤他分毫。
张松被长矛刺中时，身子都往侧里一歪，心里当然清楚这一刺的力道有多足，却没想到洛阳送过来的十多副全覆式板甲，要比全覆式扎甲轻上十多斤，防护力竟然却要胜出一截——他们之前尝试着用刀剑砍斫去试验防护力，却没有舍得拿长矛戳刺。
张松禁不住要哈哈大笑，收回长矛腋下用力往右侧持刃之敌横扫过去。
那名羌骑红彤阔脸，络腮胡子，穿着陇右少见的山文环锁甲，一看就知道也是部族里的首领级人物——这人显然没有想到他角度如此刁钻的一矛，竟然没能刺穿张松的护甲。
他虽然第一时抽回长矛，身子微微一矮，用臂膀硬接住张松挥矛抽打，但这时候他才发现，他与六名扈骑没有第一时间将张松斩下马，后面的骑兵被挡在外面，左右皆是梁州军的兵卒。
他已陷入重围。
他即便挡住张松的长矛，却挡不住同时从左右刺来的四支长矛，下一刻大腿就被一支长矛刺穿，身子滞住，眼睁睁看着张松提前朝他的面门刺来……
“渠帅死了！”
前方敌骑大叫，顿时间慌乱起来。
张松看到这一幕，当然知道他们所杀乃是敌军里一员要紧人物，趁着前方敌骑慌乱，夹马往前压，长矛连着刺倒两敌，震天吼地的大叫着鼓舞左右将卒的士气，一鼓作气往驿道接河滩的坡地杀去……

第七百三十五章 西征（二）
诸部羌骑原本就是仓促之下联手，没有多强的斗志。他们除了不愿有太强的外部势力插足成州外，聚拢起来更多还是听信侯莫说以逸待劳，以为有便宜可捞。
这种心态下，诸部羌骑打顺风仗或许没有问题，却没想有远道而来的梁州军会如此骁勇，兵甲也是甚为坚利，两炷香的工夫就杀伤杀死他们一百多骑。
眼见获胜无望，诸部羌骑便慌乱往后撤去，没有哪家愿意留在牛尾峡东口，拿己族精锐与梁州军血拼。
张松与李知诰合到一处时，就见上千敌骑丢下百余具尸体，已经往西侧的峡谷里逃去。
梁州军虽然也有上百伤亡，但以步击骑，又是以劳击逸，可以说是大胜。
大多数将卒没想到羌骑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这时候都觉得浑身疲惫困倦都一扫而空，不少刚才没有捞到仗打的将领、武官，都挤到李知诰的身边，纷纷要求率部去追击敌骑。
“督帅，洛阳甲真是贼他娘硬，你看看这甲片上数十个疙瘩，都是羌人近距离拿强弓所射，硬是连一道口子都没有破开；也就羌将蛮勇，拿枪矛在这甲上硬生生戳开两道口子，但都没有刺入太深，我就大腿上被刺开一口道子……”张松累得够呛，卸掉劲后手脚都禁不住的发软，一屁股坐到泥埂路上，在李知诰面前也顾不上礼节，铿锵有力的敲着头盔，振奋地叫道。
这次先行西进的前锋兵马，兼有开辟道路之责，随行没有大量的军马驼运物资，将卒皆是轻甲。
洛阳这次送来的十多副全覆式板甲，一具约有五十斤左右，虽然比普通的皮甲要重得多，却还是要比全覆式扎甲轻出一截。
李知诰还以为这种铠甲，在抵挡枪矛捅刺时，防护力要弱一些，却没想到防护性能要比金覆式扎甲更为优越。
李知诰此时也顾不得听张松献宝似的唠叨个没停，着都将董泽海、贺延二人率领刚才没有作战、恢复一定休力的一千两百名将卒，继续沿驿道往峡谷口前进，趁敌骑慌乱逃撤、阵形不稳，务必赶在入夜之前，先将牛脊驿的西峡口控制在手里。
那里才是进入秦岭西麓丘陵地带的出口，只要抢先占领住那里，他才不用担心后续会被敌军封锁在牛尾峡以东，无法进入陇右。
刚才参与激战的前军将卒则留在原地休整。
整个作战的时间看似不长，前后也就两炷香的工夫，但对连日赶路、体力已经严重透支的前军将卒而言，这时候体力压不多被压榨到极限了。
医护队也上前来替受伤的将卒包扎伤口，重伤者就地搭设帐篷进行抢救，战死者三十多人也要就地埋葬，敌军有六十多匹逃散到河滩里的战马收拢过来，还将捉住十多名受伤的敌卒，初战战果还算富庶。
审讯过受伤的敌卒，李知诰、张松这才知道就在七天前，乌素大石从太原派出使臣，正式委命诸羌党项部侯氏一族的酋首侯莫为成州刺史，并接受新册封的陇右郡王王孝先的节制。
李知诰、张松这时候才知道为何他们为何没有提前察觉到成州的异常，他们所遣斥候十天前就从成州离开，可能那时候蒙兀人的秘使都还没有正式跟侯氏接触，但他们同时也感到十分的侥幸。
倘若侯莫早一两个月接受蒙兀人的任命，并更紧密的将成州诸羌部族联合起来，甚至引王孝先兵马驻入成州，他们想从牛脊驿险道进入成州，绝对不会这么轻松。
而恰恰是侯莫接受蒙兀人的任命没有几天，诸羌部族以及几家汉民大姓心里都未必认同这所谓的任命，等到四天前他们侦察到梁州军兵马正沿犀牛江北岸古道西进，侯莫邀集境内诸部族结盟，也仅仅是上禄城草草凑出一千五百余骑，仓促间拉出三分之二的兵马赶到牛尾峡前拦截，却没有想到初战就被打得大败。
这对新任成州刺史的声望，绝对是一个惨重的打击。
这边刚审讯完，中军都将董泽海便遣人过来禀报，说他们追到牛尾峡的西口，诸部羌骑曾试图集结兵力反击，但诸部羌骑人心不齐，各怀鬼胎，双方在西峡口相战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羌骑有四五十人被杀下马，余下便又一窝蜂散走。
他们在牛尾峡的西峡口俘掳敌军七名伤卒、三十多匹战马，他们伤亡都不到敌军的一半。
襄北早年就缺战马，军马也就一万多匹，溃败逃到梁州，李知诰手里就剩三千多匹军马，也在年初时几乎都斩杀掉弥补军粮的不足；战马更是剩不到几匹。
就连李知诰身边的扈骑，也是冯翊、卢泽赶到沔阳后，先匀出五十多匹战马充当坐骑。
没想到初入成州，便缴获百余匹上好战马，张松兴高采烈的盘算着要组建一支骑营，才能在陇西丘山、荒漠及草原间驰聘，令诸部族咸服。
李知诰则要张松先留下来率领七百多刚刚参战的将卒原地宿营休整，他在扈卫的簇拥下先往牛尾峡西口赶去，与董泽海、贺延他们会合……
……
……
冯翊、卢泽得知前锋兵马与敌接战的消息后，次日清晨便提前率领两百轻骑赶过来，先与张松会合；邓泰率后军主力虽然也已经上路，却后军主力都是步卒，还有辎重粮草随行，速度快不了，少说还需要六七天才能赶到。
冯翊、张松、卢泽率领九百多将卒进入牛尾峡，赶到西口。
李知诰并没有继续往西北方向仅四十里的上禄县杀去，而是着董泽海、贺延在西口外磨梁山脚下的谷原之上扎下营寨，一道入冬后流水近乎枯竭的溪涧横阵在谷原之前。
“敌军势弱，人心不齐，两战都被我们杀溃，完全可以说是不堪一击，贼帅侯莫估计正后悔出头接受蒙兀人的任命，督师怎么不一鼓作气往上禄城杀去，待夺下上禄城再作休整？”张松与冯翊、卢泽走进大帐，看到李知诰将几名俘兵待为上客，正询问成州的情势，忍不住困惑的问道。
李知诰请冯翊、卢泽与张松一起坐下说话，解释他没有急于派兵进逼上禄县城的缘故：
“诸羌部族人心不齐，即便是刚刚得蒙兀人委受成州刺史之职的侯莫，也不希望其本族精锐跟我们血战拼杀，故而在野战之中稍遇阻力便往后溃逃，这没有什么好意外的，但上禄城小且坚，又是侯氏一族的根本所在，他们不可能轻易放弃。而我们没有攻城战械可用，短时间内又难以劝降侯氏，此时想夺下上禄城，难以猝成。”
冯翊点点头，对李知诰的考虑表示谅解，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打？”
虽然从洛阳出发时，韩谦要冯翊尽可能不要干涉李知诰的决断，但他身为都监军使，不可能说对李知诰的用兵方略完全不闻不问。
李知诰回道：“侯莫昨日兵败牛尾峡之后，便派人赶去天水求援，王孝先在天水驻兵不多，即便全军而出，也就四千马步兵，我们休整两天，可在上梁峡先迎战敌援。只要打破敌援，相信成州各家便会各有选择……”
成州夹于陇山西南麓与秦岭西麓的山岭之间，王孝先不派援兵则罢，若派援兵必从陇山西麓南下，再从陇山南麓沿牛脊驿古道快速东进，上梁峡是其必经之路。
只要他们能在上梁峡伏击天水过来的援兵，将其击败，才有可能震慑、降服成州的诸羌部族，才有可能不战而夺上禄城。
冯翊点点头，同时又表示担忧地说道：
“诸将卒初入成州，得不到充分的休整，就要接连大战，折损怕会不小。”
“此时不苦战，难在陇右立足，但只要能打退敌援，才算是稍稍打开局面。”李知诰说道。
“李督师前锋主力守上梁峡口，我可以率骑兵埋伏在侧翼的山谷里，时机恰当时可以作为奇兵杀出！”卢泽听李知诰说过他的用兵方略，再看地形图上梁峡左右皆峰谷林立，有不少能藏两百骑兵的地方，便请战道。
“好！”
卢泽、杨穆所率的二百骑兵，随同冯翊从洛阳赶来，可以说是冯翊的扈兵，李知诰不会主动用这两百骑兵冲锋陷阵，但卢泽主动请战，也不会拒绝。
毕竟这两百精锐骑兵的战斗力，在这时候不容小窥。
商议好具体埋伏作战的细节，李知诰便遣张松先率部赶往梁峡准备战事。
接着李知诰又下令将之前两战的俘兵都押过来，除了侯氏所部俘兵外，他与冯翊决定将其他诸部俘兵都放走，甚至还亲手奉上一堆珠宝美玉，让他们带回部族以示拉拢之意。
冯翊见李知诰都不担心在上梁峡伏击敌援的消息提前走漏，他自然也不反对，再说，他们此时已经进入成州境内，在犀牛江北岸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附近的部族，现在张松率部提前进入上梁峡做部署，稍有军事常识者便能想明白他们的用意是什么。
现在就看这些部族会不会审时度势了。
再说了，即便有个别部族铁心投向蒙兀人，决意将他们在上梁峡伏击敌援的计划泄漏给天水守军，这也只会拖慢天水守军南下增援的速度。
这不仅能使他们有更充足的时间在上梁峡修筑防御工事，也令他们有时间等后续的兵马进入成州。
而他们最终的目的，是要收服成州的部族及汉民，而非歼灭成州的大小地方势力。
……
……
侯莫接受蒙兀人的封赏，除了贪图蒙兀使臣送来的金银珠宝外，更多的还是想借蒙兀人的名义统治这些年四分五裂的成州，此时多少可以说是骑虎难下，但其他部族看到梁州军西进之势如洪水滔涌，心惊骇然之余，几乎都不约而同选择观望。
三天后，天水守将袁寿亲率三千兵马增援成州，抵达上梁峡。
此时邓泰所率领的后军主力还在半路上，但成州的诸羌部族选择观望，即便接受蒙兀人任命担任成州刺史的侯莫也是率侯氏族兵紧守上禄城，没有出兵参战。
李知诰亲自率兵马在上梁峡西峡口挖堑壕、筑护墙，抵御敌军进攻。
敌军强攻两天没能拿下上梁峡，就想着退回到西面的方冢山休整。
趁敌军萌生退意西撤，卢泽亲率两百精锐骑兵从北面提前四天埋伏下来的隘谷之中冲出，像一把锋利无比的尖刀，从侧翼狠狠的刺入敌阵。
袁寿所率的三千人马，皆是马步兵，赶到上梁峡时，将马匹归拢到一起，三千多兵卒都下马结成诸多阵列，轮番上阵进攻防守上梁峡的梁州军，完全没有意识到北面的隘谷里藏有伏兵。
见强攻无果，手下将卒伤亡颇巨，袁寿决定暂时收兵西撤。
他这时候除了留一部兵马，在上梁峡西口口封堵梁州军反击外，其他兵卒都需要重新取回军马才能快速西撤，内中的散乱、无序也可见一斑。
卢泽率部杀出，敌军虽然也提前警觉，在侧翼组织了两百多刀盾兵拦截，但面对近距离能射穿木盾的强弩、挥舞的战戟长刀，两百多马盾兵没有抵挡住半盏茶的工夫，就被杀得大溃。
敌军就惊慌起来，小股骁勇敢战的兵卒没有办法拦截住卢泽他们，卢泽专门盯住敌军主将袁寿的将旗，在敌阵纵深处横冲直撞。
李知诰这时候也率前锋主力越过战壕杀出。
敌将袁寿没能支撑多久，看形势无望挽回，在扈骑的簇拥仓皇逃走，剩下的蜀兵就彻底崩溃，要么跪地投降，要么被弓弩矛戟无情的射杀、斩杀。
待到黄昏之时，李知诰将兵马收回到上梁峡之中，他们已经斩杀上千蜀兵、俘掳九百多名蜀兵，梁州军与洛阳骑兵两天伤亡加起来还不到五百人。
要不是后军主力走犀牛道缓慢，大宗辎重物资还要更滞后一些，他们又没有足够的军马，他们趁敌兵大溃顺势杀往天水，夺下秦州大部，将王孝先所部彻底封锁在陇山以东，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情。
虽然从沔阳、略阳过来，也就三百里路途，但犀牛驿太狭险，将卒困顿不堪，没有得到充足的休整，累积近六百人伤亡，暂时也没有持续追杀溃敌并攻城夺寨的战斗力。
将兵马收拢回上梁峡后，李知诰暂时也没有急于对上梁峡与牛尾峡之间、犀牛江以北的诸羌部族及上禄、同和两城用兵，而是与冯翊正式以大梁陇右宣慰使、都监军使的名义，派出亲骑赶往诸羌部族的城寨及上禄、同和两城，勒令侯氏等诸羌部族投附大梁。
当然，除了既往不咎外，收附侯氏等诸羌部族的条件也相当宽厚，除了耕地需要将人丁摊入其中进行统一纳粮征税外，仅要求诸羌部族骑兵，接受陇右宣慰使府的节制，甚至可以免除其他的赋税。
还有就一点，就是陇右宣慰使府将在各汉寨、番寨直接设置贸易点，成州诸县辖民，特别是汉民，不拘身份都可以与贸易点直接交易商货，诸羌部族不得横加干涉。
虽说前朝成州为吐蕃占领一百多年，归降吐蕃的诸羌部族势力在成州得到壮大，但包括成州、武州、秦州等地的陇西南地区，自秦汉以来因为临近中原王朝的统治中心而接受中原王朝统治，无数汉军民众迁入栖息繁衍。
就人口比例而言，此时上梁峡以西的上禄谷地之内，汉民占到总人口的七成以上，并且经营出较为完善的农耕基础。
吐蕃占领期间，汉民地位低下，遭受到奴役，前朝昭宗时期关中兵马收复陇西南地区，主要也是用诸羌部族统领这些地区，汉民依旧是处于被奴役的地位。
即便诸羌部族没有兼并田地的传统，但诸羌部族除了强制要求汉民纳粮、维持大大小小的地方政权外，还完全垄断地方上的商贸。
目前西征军接管地方政权，但直接的田税丁赋，并不能解除西征军的粮食补给问题，这就需要进一步打破诸羌部族对地方上的商贸垄断。
虽然降服诸羌部族，短时间内就集结出一支颇具规矩的骑兵部队，然而以羌骑为主的骑兵部队规模越大，也难受控制。
而仅仅依赖于狭仄的犀牛驿，所输送过来的物资补给有限，运输成本也是极高，而不能从后勤补给加以控制，很难想象集结起来的羌族骑兵，有整编为大梁嫡系精锐的可能。
韩谦虽然对李知诰不加以太大的限制，甚至进军陇右之后，也决定地方上的官员任命也都由李知诰负责举荐，但在要求李知诰要尽可能解决陇右汉民遭受压制、奴役的问题之时，特别强调通过犀牛驿与陇右地区的商贸，必须要使陇右汉民能够直接参与进来。
这些年，韩谦推行新制的根本原则，在生产力发展空间有限的情况，主要是千方百计的挤压中间食利阶层通过种种手段占有社会生产利益的空间。
这样做的好处，不仅能使底层平民缓一口气，中枢岁入也能得到保障；实际上将中间食利阶层占有的利益，尽可能往两头分配。
民得裹腹之粮、蔽体之衣则安，而军国之事，亦无非钱粮也。
任谁再有天纵之资、神鬼算谋，不能解决这一根本问题，都不可能力挽狂澜的解除真正的大危机；而解决掉这一根本问题，不要说韩谦了，以沈漾、黄化等人的能力，也能将一个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
韩谦在大梁境内，打破地方势力对粮食贸易的垄断，推行粮谷等关键物资的统销统购政策，目前已经成功的将粮价抑制在每石六百钱。
这不仅解决掉大梁内部的粮食供应均衡问题，解决掉底层贫民的饥荒问题，还有一点极为重要，就是韩谦即便决定将传统田税所征得的粮食实物税留给州县自用，但中枢只需要动用不到江淮地区三分之一的钱款，就能从地方收购到足够的军粮支撑战事的消耗。
江淮粮价一直居高不少，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就是宗族乡阀主要通过兼并土地，占有地方上绝大多数的富余粮谷的方式，继而近乎完全的垄断了地方上的粮食贸易。
高粮价所产生的巨大利润，实际上绝大部分被宗族乡阀等新旧地主占去。
历朝以来，中枢为获得足够廉价、且足够充足且稳定的粮食，都是将各地所征、以粮食为主的实物税，不计成本的运往中枢及诸军驻地，这实际上就已经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陇右，特别是陇西南的成武秦三州，雨水充足，山岳之间拥有大量的河谷、坝地，经过上千年的开垦，有着较好的农耕基础，又有大片的牧场补充肉食来源，两万兵马就地获得充足的补给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在于，三州九县人口不足二十万，已经能实足征收田税口赋，也仅能征十万石粮谷，仅能满足两万兵马不到一半的补给需求，剩下的要怎么从商贸中进行解决，是西征军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犀牛驿古道狭险，沿途又多为坚岩悬崖，短时间内难以无法学嵩南栈道那般不计成本的进行拓宽，目前只能将茶叶、瓷器、药材、棉布、食盐等高附加值的商货运入陇西南进行贸易。
倘若不令最底层、又实际耕种生产粮食的汉民直接参与贸易，继续坐看诸羌部族垄断贸易，庞大的利润必然会为地方上的部族势力占去，底层汉民生存条件得不到实质性的改关，西征军从商贸中所分得的利润，也将难以弥补粮草补给上的缺口。
然而倘若能令汉民直接参与贸易，西征军从商贸中能廉价的采购到粮草是一方面，截获更多的利润也能采购到更多的粮食以及牛羊等肉食，而真正改善地方上从事农耕的汉民生存条件，才能真正获得陇西南地区占据人口多数的汉民支持。
冯翊这个陇右都监军使，其他方面对李知诰不作任何的钳制跟约束，但哪怕是都用梁州的旧吏，也坚持要求先在上禄谷地内部尽可能多的设立直接贸易点，特别强调要让汉民能直接拿粮食过来交易，而绝不能图方便或为一心想拉拢诸羌部族，继续纵容诸羌部族垄断地方上的贸易。
当然了，侯氏等诸羌部族前期应该不可能特别敏感的意识这里面的微妙，但冯翊在军议跟李知诰及张松、邓泰、董泽海、贺延等人强调这一点，也是担心李知诰手下的官吏没有足够清醒的认识，在执行时会图省事或后期会被地方势力贿赂，而不坚定的去推行这点。
张松、邓泰、董泽海、贺延等将多多少少也懂一些政事，只是听冯翊在军议上将这些道理以及背后的目标讲透，也皆是骇然，心里暗想，难怪这些年没有人能斗过国主，这他娘谁能想到这背后有这么深的算计？

第七百三十六章 选计
陇山、秦岭西麓栖息的苍鹰极多，冯翊、卢泽他们随军带往成州的信鸽，易沦为苍鹰等猛禽猎食的猎物，这一次，信鸽就没能及时将消息传出来。
李知诰率梁州军西进成州初战获捷的消息，还是由信使一路翻山越岭传禀到洛阳，那时候已经是太和三年上元节之后了。
初春的洛阳城还是寒意逼人，年后上阳苑的园子里，新竖起一根根铸铁灯柱，临夜时宫女揭开灯罩子，往里添加新的煤气石与水，点上灯，散发出要比传统灯烛明亮得多的灯光。
煤气石乃是工师院用生石灰与焦炭进行干馏试验时，无意间生成的新产物，遇水生成可燃气体，幸亏当时试验制得的煤气石数量很少，没有引起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故。
工师院将相关资料报送上来，是想着煤气石在军事上可能会有什么作用。
韩谦看到工师院的材料后，却知道相比较军事上的价值，添水能稳定生成可燃气体的煤气石，实际是一种相当廉价、点燃后比寻常灯油要明亮得多的室外照明材料。
出乎安全的考虑，煤气石不能用于室内点明，保存对防潮的要求也极为严格，但韩谦还是下令工师院第一时间试制一批煤气石灯安装于上阳苑的园子，以便更有利这种新鲜事物的后续推广。
檐角的煤气石灯散发出明亮的灯光，隔着色泽偏绿的玻璃窗，照入凌云阁的大厅之中，韩谦坐在窗下的长案之后，浏览李知诰、冯翊从成州递回的奏疏，颇为得意的跟王珺笑道：
“看看，还是我果断着梁州军西进，没有误了大事吧？”
“你果断决定使梁州军西进，那是你身为大梁国主应该做的事情，陈景舟、韩元齐他们之前有所顾虑，也是身为臣子的本分替你考虑周全，你这时有什么好得意的？”王珺笑道。
李知诰、冯翊他们传禀回来的奏疏，记录了梁州军西征陇右的初战细节，这令洛阳众人颇感侥幸，当初主张拒绝李知诰率部西进的陈景舟、韩元齐二人，也是刚刚跑到上阳苑来，找韩谦反省。
从目前的情形看，倘若韩谦接受他们的建议，十月上旬没有理会李知诰率部西进的请求，而是在得到侯莫等诸羌部族首领接受蒙兀人收编的消息后，再着李知诰从梁州组织兵马西征，即便不提梁州军的抵触心理，前前后后少说要拖延三四个月。
那时候侯莫说不定已经初步整合成州的羌族势力，甚至都已经在牛脊驿古道的西口牛尾峡，建造坚固的防塞城垒驻兵防守。
而到那时候梁州军再行西进，将变得更为艰难不说，甚至有可能付出惨烈的伤亡之后都没有办法撕开牛尾峡的封锁西进，但这时候却又实际形成对成州等陇西南地区的军事威胁，则必然将促进这一地区的诸羌部族内部更趋于整合，并更坚定的倒向蒙兀人。
所有事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样的话，整个西线的形势必然会对大梁不利。
当然，韩谦也没有半点责怪韩元齐、陈景舟他们的意思，就像王珺所说，韩元齐、陈景舟当初的建议也是尽他们的责职，最终的裁决权在他身上。
当然，韩谦在韩元齐、陈景舟走到有些得意洋洋，实是李知诰及时率部进入成州，初战获捷，并重创王孝先在秦州的兵马，对整个战局的直接以及潜在影响，都不容小窥。
另一方面，韩谦也深知当世真正智谋深虑之人，并不容小窥，他之所以能站在他人之上，并非他个人的才智真正有多高明，更多还是占了梦境世界那远超当世的诸多先进经验、知识体系的便宜。
单纯以个人才智而言，冯缭、顾骞、郭荣这些人就绝不在他之下，而此时决意留在历阳，主持历阳学堂专心推进新学成体系发展的陈济堂，更是远在他之上。
王文谦居于涟园，用半年多时间，就将王珺派人送到涟园的上百本新学专著吃透。
送往涟园的上百本新学专著，都能在高等学堂范围内公开，除此之外，都列入绝密。王文谦无法接触工师院更新、更机密的研究成果，同时也是为了避嫌，只能将他钻研新学的一些心得体会，写信跟王珺交流。
韩谦才知道当世真是有智商高绝人物，见王珺这时候笑他，说道：“我还打算给陈济堂写了一封信，让他将你父亲纳入历阳学堂目前所负责的一些新学研究，以便你父亲余生能找到一些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去做——你既然都这么笑我，那这封信我便不写了……”
“君上，你这是要臣妾怎么哀求，才能回心转意啊？”王珺歪着脑袋，妙目瞅着韩谦问道。
“难得你有求我的时候，这我得待看完这些奏疏之后好好想想。”韩谦说道。
议政院设立之后，州县及诸司奏疏，由左内史府议决、议政院审议的新制也初步运转起来，韩谦原则上不会再驳回府院决定的事情，但重要的奏疏、函文他还是要一一过目。
这两天左内史府、议政院主要讨论商议的内容，都是围绕梁州军西征初战告捷以及继续支持西征军在陇右作战展开。
西征初战告捷，对西线战局的深远影响自不用说，而最为直接的好处，就是除了通过蜀国从松藩地区获得优良战马外，后续还能从陇右获取优质马源。
现在左内史府要考虑的，就是如何组织高附加值、运输成本可控的商货，以淅川、沔阳两地为中转点，通过丹江、汉水以及牛脊驿古道运往陇西南，交易战马运回腹地，并同时给西征军预留足够的利润，以便能从当地获取充足的粮食补给。
目前初步形成的工业品生产体系，以叙州、东湖、淮阳、永阳等地最为集中，目前最为全力发展的乃是在洛阳南部地区建造诸多匠坊工场，开采煤铁矿产。
从这几个地区组织生产的工业品往陇右地区输送，运输成本都很难降到最低。
除了叙州往邓均二州经水路输送商货规模，受和谈协议的限制外，而无论是从淮西还是河洛将商贸运入淅川转走水路，都有一段相当距离的陆路运输。
即便驿道的修造以及重载马车的推广，解决了一部分运力不足的问题，但陆路运输的成本，依旧是干流航运的数倍之上。
冯缭、顾骞等人都主张在淅川、宛城等地建造匠坊工场，开采煤铁等煤矿。
淅川、宛城作为均、邓二州此时的州治，建城史都有上千年，特别是宛城位于邓州（南阳盆地）的中心，前朝鼎盛，仅城中就有民户逾二十万口，而有着南阳粮谷之谓的邓州，编籍民户最多时高达上百万口。
南阳盆地的繁荣，在前朝后期因为其地处南北要冲之上，被数十年大大小小上百场持续不断的战事彻底摧毁掉。
梁楚开国之后，南阳又是两国长期拉锯作战的西线焦点地区。
即便在荆襄战事之后，楚军将防线推进到南阳盆地北部的方城，迁往大量的兵户充盈防线，农耕生产才得到一些恢复，但吕轻侠发动宫变失败，裹挟太后王婵儿、襄王杨林逃到襄城，短暂的割据襄北，邓均两州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的农耕及丁口，再遭重创。
目前邓均两州录得人口总数仅有二十万，甚至夹于伏牛山与秦岭之间、山岭起伏的均州，人口比占据有南阳粮谷之称、有大量肥沃土地可以开垦的邓州还要略多一些。
想在宛城、淅川发展工矿业，周围就离不开要有相应的农耕人口作为基础。
目前邓均两州十二县总人口都不足二十万，甚至都还极为分散，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压根就不要想能发展出多大规模的工矿业。
梁楚和谈之后，大梁承诺要削减在邓、均两州的驻军，但邓均两州的战略价值是谁都不能忽视的，仅从这一点意义来说，大梁中枢都需要往邓州两州大规模的迁徙人口、充实州县。
之前忙于稳定河洛一线的形势，都没能顾及到邓、均两州的发展，这次讨论到要就近经梁州往陇右输送高附值商货，主张在宛城、淅川大规模发展工矿业，除了从叙州、东湖抽调工师及家小迁往这两地，同时也回避不了需要往两地大规模输送农耕人口的问题。
关键在于大梁目前所辖诸州县，人口都远谈不上充盈，各地都有大量肥沃的土地可以开垦，迫切需要迁入人口，而非迁出人口。
为解决这样的矛盾，冯缭、顾骞、郭荣等人建议赵无忌、李秀卫戍许州、陈州等地的颍河西岸防线，后续作战的重心，应该千方百计的往涡水、泗水沿岸地区渗透，或引诱、或强迫，将这些地区的民户带回来，迁往邓、均两州，这同时也能达到不断削弱东梁军的目的。
韩谦虽然不愿多做扰民之事，但军国之政容不下太多的妇人之仁。
当然了，哪怕是为方便日后顺利的收复这些地方，民意基础也不能丢，也要尽可能避免动用血腥手段制造仇恨。
军情参谋府提出两种可以兼行的方案递交过来。
第一个是通过叙州早年所掌握的胆水炼铜法，工师院目前对利用置换法镀铜、镀银等都有一定的研究，可以大规模铸制铁钱镀铜，冒充正常的铜制钱流入东梁军目前所控制的涡阳、亳州、汴梁、荥阳等城池。
说白了就是用大量成本仅有正常铜制钱五六分之一的假制钱，将东梁军所控制的边境城池粮食等物价都搅乱掉，从而抑制这些地区休养生息，迫使其底层民众往淮西及颍西地区逃难。
第二个在颍水特定的河湾区域，修造分流堰，这样就能将完全浸入沙颍河的一部分禹河来水，通过颍水东岸的低陷区域，往东侧的涡河分流。
在收复荥阳、武陟等城、堵住禹河大堤决口之前，这不仅能有效减轻沙颍河中下游地区以及寿州、濠州的洪涝灾害，同时也在夏秋汛季加深东梁军控制的涡水两岸的洪涝灾害，从而达到抑制这些地区休养生意的节奏，迫使其底层民众往淮西或颍西地区逃难。
这时候赵无忌、李秀在许陈等地加以适当的引导，从东梁军控制地域吸引人口流入的效果，才更加明显。
韩谦将在外殿侍候的王辙、殷鹏召进来，跟他们说道：“第二份方案封存起来，而第一份铸镀铜铁钱之事，你们去找冯缭，交办官钱司秘密执行，先铸造一百万缗的镀铜铁钱，交到许州，以验后效。”
“铸镀铜铁钱的效果如何，需要时间验证，于颍水择地筑分流堰却可以有立竿见影的效果，”王辙说道，“君上担心伤民太甚，徒增死亡，入夏之前可在鄢陵先修筑一座分流堰，先少量分流禹河洪水进入涡水……”
这个方法乃是他倡议，花了好些心思才完善起来的，自然想要多作坚持。
“收复荥阳的速度，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慢，”韩谦说道，“我计划今年秋冬之前就两线出兵攻打荥阳城，待收复荥阳城后，就可以从大堤决口的西侧堆积混凝土块，一点点的收拢决口，或者迫使大堤决口东移，到时候自然就有往武陟、汴梁南部分流洪水的效果，无需在许州、陈州境内徒耗人力、物力，去造分流堰……”
“秋冬之前就对荥阳用兵？”王辙有些迟疑的问道。
荥阳虽然被禹河以及洪水泛滥的贾鲁河隔绝在嵩山东北麓，但目前除了梁师雄亲领两万精锐驻守荥阳外，赵孟州所守的孟州与荥阳隔河相望，而为朱让定为东梁军国都的汴梁城，隔着洪水泛滥的贾鲁河，距离荥阳不到二百里，中间还有精锐驻守的武陟等城塞。
目前荥阳乃是敌军在河洛东翼唯一的立足，同时又也是城池坚险的大城、雄城，王辙还以为韩谦要缓两三年，至少等敌军对河洛地区的进攻势力完全缓解之后，再试图出兵夺取荥阳来。
“夺下荥阳，确保河洛东翼彻底无忧之后，才能出兵收复关中，”韩谦说道，“我原先也想着缓两年等河洛形势稳定之后才说，但李知诰率西征军在陇右作战顺利的话，今年未尝不能对荥阳用兵——你代我拟封秘函给无忌，要他先着手准备起来……”
……
……
上元节后的颍水还冰封三尺，暂时还看不到河冰消融的迹象。
赵无忌身披深灰色大氅，跨坐在马背上，削瘦的面容，有着刀削斧刻般冷冽、坚毅，听着马蹄轻扣坚硬的河冰，仿佛铁锤在轻轻的敲打岩石，他蹙着入鬓的长眉，眺望对岸有如荒原一般的土地。
为稳定河洛局势，除了三万多将卒殒命伊洛河口及两翼的邙山、虎牢关等地，同时也不计成本的拓宽嵩南、双龙沟栈道，突破河洛、商州与腹地的陆路运输瓶颈，国力也是消耗极大。
即便有余力，也是全力建设、发展洛阳南部的工矿业。
不管是对入秋后历山、王屋山的渗透作战，还是近来李知诰率梁州军西征，用兵规模都有限。往历山、王屋山派出的兵马稍多一些，主要也是隔着禹河投送补给便捷，不存在多少额外的消耗，而李知诰所率的西征大军，实际也只有六千兵马，前期目标仅仅是收降、整合陇西南三州的势力，还需要就地解决大部分的粮草补给问题。
这也决定梁楚和议之后新设立的许州行营军，即便编有李秀、冯璋、何柳锋、曹霸、赵慈等步营及骑兵精锐，但没有充足的后勤物资作为支撑，同时也是入秋之后才陆续调入许州、陈州等城塞驻地，需要熟悉地方，建设营寨，也就没有办法大规模的深入颍水以东区域作战。
但这不意味着他们这个冬天仗就少打了。
汛期之前，蒙军与东梁军强攻河洛无果，被迫在禹河汛期来临之后撤军，但就上半年河洛战局过程以及最终的伤亡比例而言，还是蒙军、东梁军占据优势。
乌素大石、萧衣卿看到梁楚最终达成和议，使得梁军能从南线抽调大量的精锐北上充实防线，决定放弃这个冬天再次大规模组织兵马进攻河洛，诸部以休整、巩固现有的防线为主。
不过，朱让以及作为援兵进驻汴梁南部地区，协助东梁军防守颍水东岸的蒙军骑兵将领赫图却不以为意。
除了南线的司马潭、徐明珍所部外，在颍河十一月下旬彻底冰封之后，朱让与赫图组织大股人马，越过颍河中游，对颍河西岸的许州、陈州频频发动大规模的侵袭。
除了赫图所率领的一万两千多蒙军骑兵外，朱让也组织了两万骑兵，轮番进入颍水西岸侵袭。
而到十一月下旬之后，溪河冰封，伏牛山、嵩山以东区域又地势平阔，地形上也利于骑兵迂回穿插作战。
李秀率新组建的三支骑兵旅，骑兵兵力仅为入侵敌军的三分之一，却要在城塞之外承当起拦截敌骑渗透穿插的作战任务，承担极大的压力，整个冬季的伤亡也不小。
当然，敌骑试图集结大股兵马，往颍河以西更为纵深处侵袭，甚至想要攻城拔寨，或者说试图围攻出城塞作战的步战旅阵列时，大梁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精锐战卒，以及簧臂式床子弩等进入野外机动作战的精良战械，却叫他们吃足苦头。
此时已经过了上元节，再有十天半个月，河淮的溪河就要解冻，东梁军在丢下三千多具尸体之后，也都陆续撤回颍河以东。
许州行营军的伤亡不是特么大，整个冬季反侵袭作战，战死人数约一千人稍多一些，但陈、许两州被烧毁的屋舍、被屠杀以及劫掠的民众，都高达两万余人。
对这样的结果，赵无忌、李秀他们都是难以满意的，但他们却没有好的办法，阻力敌军在数量上占据绝对优势的骑兵分散穿插进来扰袭。
这地势开阔的旷野，身穿重甲的步卒即便是骑上并不以速度见长的军马，也很难追上执意游击扰袭的敌军轻骑；而在骑兵规模方面，他们又远远少过河淮敌军，不能轻易纠缠上去。
王辙主张在颍水（沙颍河）中上游筑分流堰，将禹河大水往涡水、乃至泗水分流，以便在河淮腹地形成纵深更为开阔的缓冲区，他曾亲自赶到许州实地勘测地形，也与赵无忌、李秀等许州诸将讨论过。
赵无忌、李秀他们支持这样的方案。
这样能使得敌军无法在颍水东岸立足，往后秋冬季只能从距离更远的涡水东岸出发，侵袭颍水西岸。
实际将使敌骑侵袭的路程增加一两百里，自然就更有利于许州行营军在颍水西岸防守。
却不想在沙颍河中上游筑分流堰的方案，卡在韩谦那里没能通过，韩谦还额外要他们着手考虑、筹备今年内就从南线进攻荥阳的作战计划。
赵无忌蹙眉盯着最后一股百余人规模的敌骑消逝在视野远处，心里却盘算着要如何筹备从南线组织兵马进攻荥阳的战事。

第七百三十七章 夺寨
荥阳城往东、往南，除了位于嵩山东麓坡地之上的密县之外，包括密县东南的新郑县半部，包括新郑城在内，都变成洪水滔天的洪泛区。
前年禹河大水浸灌而下，梁军也被迫放弃淹水有三四尺深的新郑城。
目前大梁距离荥阳城最近的兵马，也都撤到洪泛区南面的牛尖岭扎寨结营，距离荥阳城约一百三十余里，距离荥阳南部的密县不到九十里。
河冰即将解冻，到时候洪泛区将限制住他们从南线对荥阳、密县用兵，而禹河以南河淮地区的冰封期，又仅有两个多月，这么短的时间远不足以叫他们攻陷密县等荥阳外围的城寨后，再从容不迫的组织成千上万的兵马及数以万计的物资堆积到荥阳城下安营扎寨组织攻城。
而选择冰封期组织兵马进攻荥阳城，即便洛阳的两支水军旅今年入秋之前能发展出足够大的规模并投入实战，却没有办法在禹河及南部洪泛区及贾鲁河冰封之后，阻止孟州及汴梁的敌军增援荥阳。
想要借禹河及洪泛区将敌援隔挡在外，只能赶在冰封期之前拿下荥阳。
这就需要解决两个问题，一是洛阳水军要发展出足够强的战斗力，从虎牢关方向解决禹州敌军横渡禹河增援荥阳这一问题，第二就是他们在许州，则要解决大股兵马怎么通过洪泛区北上进攻密县、荥阳的问题。
虽说洪泛区此时冻得结结实实的，纵马狂奔都没有问题，但再有十天半个月，天气回暖，冰层一天薄过一天，两年多来大股带有大量泥沙的禹水倾泄到荥阳南部地区淤积下来，使得包括新郑城在内的大片地区都变成大湖池泽。
洪泛区西侧，特别是新郑县以西，乃是嵩山东麓的崎岖峰岭，悬崖峭壁、猿鸟难渡。
即便在被淹没的洪泛区与崎岖峰岭之间，还能找到几条通道从牛尖岭出兵进入新郑西部、密县南部境内，但东梁军在密县南部建有多座坚固的城堡，仅需要用少量兵马，就能封堵住他们的出兵通道。
“嗒嗒嗒……”
赵无忌转头看去，远远看到一队骑兵从北面的丘岭间往定军寨大营驰去。
“或许是李将军他回来了？”何柳锋迟疑地说道。
洪泛区受禹河汛期影响极大，加上从荥阳东泄入贾鲁河的低陷地随着泥沙淤积程度日渐加重，洪泛区也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
因此在接到韩谦密函之后，赵无忌身为主将不能随意离开大营，李秀主动要求亲率一队人马，穿插到荥阳境内作进一步的地形侦察。
赵无忌不确定是不是李秀回来了，但剩不了几天河冰就会消融，他必须这两天就做出决定。
大氅一挥，与何柳锋在扈卫的簇拥下，往定军寨大营驰去——为了尽可能庇护许州境内不受敌袭，赵无忌到许州后，没有将大帐设于许州城内，而在长葛残城（许州北部）东北二十余里、濒临颍水中游西岸洪泛区的边缘坡地定军山，找了一座残寨扎下大营，而尽可能将内线的城寨空出来，让民众躲进去避开敌军的侵袭。
在定军寨大营辕门前与从北面丘陵赶回来的那支骑兵相遇，恰是李秀带着前往荥阳境内侦察地形的人马。
赵无忌与李秀、何柳锋走进大帐，又派人将曹霸、赵慈、冯璋等将召集过来商议事情。
砍伐原木搭建的大帐，在初春的黄昏时分，即便点燃灯烛，犹显得昏暗。
李秀先将他们这次侦察所得，在之前所绘制的荥阳地图做了一些调整，并将荥阳守军更具体的部署以及荥阳城及外围城寨能看到一些防御器械及措施都做了补充。
随着入贾鲁河西岸的泥沙淤积情况，在短短两年时间内就变得相当严重，他们所侦察的几条北上通道变得更加狭窄，等到今年汛季来临，这些通道还有被大涨洪水淹没的可能。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陈桥寨虽然有两千守军，但只要此时能出兵封锁住荥阳、密县与陈桥寨之间的通道，我要是三天之内拿不下陈桥寨，我把项上头颅送给你们当尿壶用！”
曹霸也不管自己乃是骑兵将领，张嘴就想要将攻打陈桥寨的差事讨下来，拍着胸脯说道。
“拿下陈桥寨，后续就能拓宽牛尖岭与陈桥寨之间的道路，到时候随便君上什么时候决定进攻荥阳，我们都可以从嵩山东北麓的坡地穿过，杀到密县、荥阳城下。要不能拿下陈桥寨，今年底之前还想要组织兵马强行进攻荥阳，我想多半会竹篮子打水只能落得一场空，连密县都未必能攻下来，反正我们这边没办法使上什么劲。”
陈桥寨乃是位于新郑城西、嵩山脚下的一座村庄，乃是荥州境内自前朝中期名声渐盛的一处瓷器产地。
陈桥寨的瓷商就近进山取瓷土烧窖，积下巨万家资，占据嵩山西麓的坡谷修屋建寨不惜成本，修建得既华美又坚固，后期为防患流寇，更是加修坚厚的堡墙。
奈何在前朝末年十数年刀光剑影、血腥中原的时光里，陈桥寨的原主人及村民早就不知道流落到何方了，只留下一座残寨。
新郑被淹城后，梁师雄便分兵驻守陈桥寨，重新花气力在密县治城的南面，修成一处军事要塞，与密县共同组成敌军在荥阳南翼的防御核心。
过了冰封期之后，新郑、荥阳境内皆是洪泛沼泽，从许州北部贴近嵩山西麓出兵进入荥阳境内的几处通道，几乎都要经过陈桥寨，然后再从嵩山东北麓的坡地往地势较高的密县以及荥阳城下推进。
不可否认，他们要出兵北上，陈桥寨是必取之要冲；毕竟一年中的冰封期还是太短，他们想要北上，那绝大多数时间都绕不过陈桥寨，而只要攻下陈桥寨，往后什么时候攻打密县、荥阳，都可以不受东面洪乏区的影响。
要打还要趁早。
要是等到河冰解冻，他们只能从正面进攻陈桥寨。
到时候从正面进攻的区域狭窄，难以展开兵力不说，荥阳、密县往陈桥寨派遣援兵都不用半天，他们却又没有能力绕到陈桥寨北面的嵩东坡谷进行拦截。
然而他们要赶在溪河解冰之前强行攻下陈桥寨，这个时间可能都剩不到十天，还要分兵去拦截梁师雄从荥阳派兵增援陈桥寨，这次的作战难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大。
冯璋有些犹豫地说道：“是不是派人赶往洛阳，请示君上？”
他们前期目标哪怕仅仅是陈桥寨，但考虑到必需要分兵拦截优势敌军的增援，还要赶在河冰开始消融前确保攻下陈桥寨，注定要将整个许州行营军的主要精锐都投入战场。
如此规模的用兵，显然是超过洛阳年前对他们的要求。
“没几天河冰就要解冻了，要打就打，此时派人去洛阳请示，途中少说也要耽搁三四天的时间，等到君上下诏，我看黄花菜都得凉透了，”曹霸不满冯璋的犹豫，说道，“我们直接出兵，到时候只要陈昆、沈鹏等人从虎牢关出兵配合就好。”
李秀虽然敢亲身涉险潜往荥阳，虽然他身为副都指挥使，这时候却没有直接表态。
赵无忌握紧拳头，轻吐一口气，放在长案上说道：
“敌军预料不到君上今年就有计划收复荥阳，那他们就估算不到我们进攻陈桥寨的决心有多强，这将直接影响到他们增援陈桥寨的决心与力度。这也是我们此时进攻陈桥寨最大的好处。李秀，你与曹霸率两旅骑兵，负责穿插到陈桥寨北面，迟滞、拦截荥阳的敌援，我亲自与何柳锋到陈桥寨下，冯璋、赵慈各率一旅步卒、一旅骑兵于长葛、新郑一带戒备侧翼……”
赵无忌也深感不能将关键的三四天时间浪费在请示上，冯璋既然有疑虑，那便用何柳锋所部充当进攻陈桥寨的主力，但会将有限的几十架簧臂式床子弩、蝎子炮等精良战械都集中到何柳锋所部。
虽然韩谦鼓励、不拘下级武官将领多发表不同意见，但这一场仗要不要打、值不值得打，以及要怎么打，最终的裁决权还是在主将。
……
……
当世还没有谁能精准的预测天气变化，东梁军袭扰颍西的兵马，也不可能会等到河冰真正开始融化之后才撤出去。
许州军的拦截、反袭扰作战异常坚决，又有令人生畏、极为精良的野战军械，东梁军的侵袭兵马照历年来的经验，提前十天半个月撤走，也是为了能更从容不迫。
随着东梁军袭扰兵马撤回到颍水以东地区，荥阳守军自然就认为这一年颍水两岸持续有两个月的袭扰、反袭扰战事也应该暂告一段落。
即便这时候数十人、百余人一队的梁军骑兵，踏过还没有开始融化的河冰，像大大小小的蝗群，从南面穿插过来，直接大胆、近乎挑衅到逼近荥阳、密县城下，在荥阳以南、嵩山东麓的坡谷、防寨之间游荡，在荥阳守军眼里，这也只是梁军在看到陈许等地被袭扰伤亡损失严重之后，在今年的河冰解冻前最后可能不到十天时间里采取的一些报复、挑衅行动。
梁师雄严令荣阳、密县及诸城寨守军谨守城池，严禁出城寨浪战。
这样的心态下，守军为免不必要的损失，甚至都斥候哨探都收回城寨。
这与赵无忌的预料一致，最直接的好处就是曹霸率一队队骑兵穿插进去，完全封锁住陈桥寨与密县、荥阳的信道。
即便何柳锋率五千精锐步卒，拖拽诸多轻车战械推进到陈桥寨的寨墙之前，距离陈桥寨最近不到三十里的密县都毫无察觉。
陈桥寨派出去求援的人手都被拦截下来。
嵩山西麓坡谷间的树林，虽然历为遭受人为砍伐、变得稀疏，但杂草灌木也是颇多，有到处都被曹霸派人点火引燃，一股股黑烟升腾而起来，也搅乱掉陈桥寨内部点燃的求救烽火信号。
……
……
直到何柳锋率部正式进攻陈桥寨第三天，投掷的火油罐，将陈桥寨里的大量建筑都引火点燃，在入夜后火热烧得西南半片天通红，与星月相映，密县守将朱韦才意识到出了大问题，派出一队骑兵闯过重围，赶到荥阳向梁师雄报信。
梁师雄这时候即便还意识不到韩谦今年有收复荥阳的决心，但哪怕是为保证荥阳守军在嵩山东麓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将许州军压制在密县以南，阻止其通过密县、荥阳城以西的嵩山东北麓坡谷，与其虎牢关守军取得直接的联系，他也不能坐看陈桥寨有失。
除了派人赶往武陟、汴梁、孟州求援，梁师雄也打开城门，着大将，同时也是他的族侄梁醒率兵马赶往密县，以便能就近增援陈桥寨。
李秀、曹霸率两旅骑兵，沈鹏从虎牢关率五千马步兵，这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两翼插入荥阳与密县之间的嵩山东北麓坡谷，激战一天，杀死杀伤东梁军五千余卒，迫使梁醒不得不率残军撤回荥阳城休整——密县距离陈桥寨更近，但密县守军有限，更难以增援陈桥寨。
孟州副将萧思庆率五千蒙军骑兵渡禹河南下增援，李秀、曹霸、沈鹏则率部据嵩山东北麓与之纠缠，直到三日后何柳锋所部彻底攻陷陈桥寨，他们成功完成阻击作战任务，才与敌军拉开距离，往南撤出。
由于后续作战的重心，是要从南线攻下荥阳南部藩屏密县，在得知赵无忌、李秀他们的作战方案之后，韩谦就下诏，将沈鹏所部调归许州行营军序列，暂归赵无忌节制，以便能从南线组织更为强大的精锐战力，进攻密县。
……
……
得知陈桥寨陷落的消息，萧衣卿从太原赶到荥阳时，已经是二月中旬。
这时候禹河上游的冰层已经开始融化，一年一度的凌汛，正侵蚀两岸低阔的土地，荥阳以东、以南的洪泛区虽然还盖着河冻，但已经是薄薄的一层，有不少地底已经被汹涌的洪水顶破，满眼望去一片狼籍。
萧衣卿这么紧急的赶过来，自然是猜到梁军不计伤亡的攻陷陈桥寨，绝不仅仅是一座残寨的得失。
李秀、曹霸以及沈鹏率部进入密县、荥阳之间作战，虽然杀伤他们六七千人马，主要还是最初荥阳守军没有防备，梁醒率兵马南下增援时，遇到从两翼杀出来的伏兵，一战就损失近五千兵卒。
之后纠缠战主要发生荥阳城与密县之间，东梁军占据地利上的优势，萧思庆也率精锐骑兵来援，令梁军吃不了不少苦头，差不多有逾两千精锐将卒殒命战场之上，损失的优良战马数量更多。
在萧衣卿看来，梁军仅仅是为了攻陷陈桥寨，而没有后续的计划，后续的纠缠战根本没有必要发生。
梁师雄作为追随朱温奠定河淮基地的宿将，这时候也意识到梁军今年有强攻荥阳的可能，蹙着霜白的长眉，与萧衣卿对案而坐。
萧衣卿也颇为无语。
梁楚达成和议，意味着韩谦能从南线调来更多的精锐兵马填入颍西、河洛等地，而诸归附军及东梁军鏖战多年，也极需休整，他才强烈建议这一个秋季初乃至今明年都不宜急于再掀战事，而以稳固防线、休养生息为主。
为此，乌素大石甚至同意他的主张，将数千匠师遣归汴梁，他也建议朱让在荥阳以东、武陟以西修穿过洪泛区的偃道。
也就是学当初梁军在颍水两岸，从两侧将修一道堰道穿过无法行船的浅淤区，虽然这条堰道侧面要能抵挡住禹河大水的冲击，修筑难度不低，但为了保证荥阳与汴梁的联系不被洪泛区切断，也是极有必要的。
他却没有想到朱让、梁师雄畏难，并没有着手去修这么堰道，而是去年冬季将主要精力放在对颍西地区的袭扰上。
萧衣卿去年冬季就意识到东梁军此时对颍西地区的袭扰，并不能发挥实质性的作用，但朱让在汴梁称帝，即便对蒙兀称臣纳贡，不仅仅他，即便是乌素大石也是不宜再对东梁军的军政事务，过度的指手画脚。
当然了，他也没有想到韩谦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稳住河洛形势，甚至都开始着手反守为攻了。
现在河洛形势真正是令他颇为头痛。
虽然洛阳还没能造出两千石以上的大舰，但蒙冲舰、赤马舟等中小型战船已经有两百余艘，两支水军旅大体编训完成。
洛阳水军，即便还未必有实力杀入禹河，但此时孟州水军的战船，还想再进入伊洛河，恐怕会遭受到坚决的阻击。
这从韩谦开始着人直接在伊洛河口甚至河滩之上修造防御工事，可以看得出韩谦已经不容他们再踏上伊洛河两岸之地的决心了。
此外，上万梁军精锐钻入历山、王屋山建立牢固的据点，又由于历山、王屋山与梁军重兵驻守的邙山、虎牢关隔河相望，彼此增援便捷，不善山地作战的赵孟吉、田卫业所部，想攻下这些据点，将梁军从历山、王屋山驱逐出去，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办得到。
对此，田卫业、赵孟吉选择在历山北部、王屋山东部借助天然沟渠修建防垒，还能将梁军精锐限制住，避免其对蒲州、孟州腹地的侵扰，但眼下的问题，荥阳被隔挡在禹河以南、贾鲁河洪泛区以西，仅有密县一城与之互为犄角，要怎么才能坚守下去？
萧衣卿头大无比。
使朱让调入太多的守军，一方面粮草消耗过大，另一方面会致使汴京南部以及颍河东岸地区，因为驻军兵马减少而出现防线上的漏洞。
梁军水师有能力架设长距离的浮栈，使得颍水东岸的洪泛区，不再是庇护其西翼防线的天然屏障。
而倘若不督促朱让往荥阳增派援兵，一旦荥阳北面的禹河水道，被洛阳水军切断，以梁师雄手下现有两万多士气低迷的兵马，能否在梁军的进攻下，坚守到十一月禹河、洪泛区再度冰封上？
他这次与梁师雄见面，甚至能感觉到梁师雄有放弃荥阳的心思。
诚然，无论对梁师雄，还是东梁军，能守住荥阳则罢，倘若形势不许，却没有拼尽精锐与荥阳共存亡的必要，毕竟东梁军真正要保住的地盘，都在沙颍河洪泛区以东区域。
就朱让而言，他要想叫徐明珍、司马潭俯首听命，表示顺服，他直接掌握的嫡系兵马，怎么都不能低于徐泗军、寿州军。
从这点来说，不要说叫朱让大量往荥阳增派援兵了，即便叫朱让往荥阳增派三五千援兵，可能都不甘愿。
然而东梁军不愿意往荥阳增派援兵，即便他不考虑两头统领难以协调的问题，他又能建议乌素大石从哪里抽调足够多的精锐兵马进入荥阳，协同梁师雄防守此地？
萧衣卿头大无比，一时无计，离开荥阳、渡河北上孟州见赵孟吉之前，也只能在言语多勉励梁师雄，坚守其守御荥阳的决心莫要动摇。

第七百三十八章 间隙（一）
萧衣卿渡河北还禹州之时，韩谦在虎牢关。
此时的虎牢关已经完成初步的修缮，城池防御体系算是完善起来，即便将沈鹏调入许州行营军序列，陈昆仅率五千精锐驻守虎牢关，也不畏敌军能叩开虎牢关的城门。
这个春季伊河洛以东的防御重心，就是将防寨修到伊洛河口，同时将水军的防线也推进到伊洛河口，后续还将重点修缮伊洛河口以东的禹河南岸大堤，实现彻底拒敌于河洛之外的目标。
“无忌能如此果断攻下陈桥寨，还真是叫我喜出望外呢，萧衣卿仓皇南下与梁师雄见面，但他们仅有两万多残军留守荥阳，是守是逃，或许心里都还嘀咕着呢……”韩谦执着赵庭儿的手，登上虎牢关的城头。
“我一直担心无忌指挥大军作战的经验不足，考虑或不够周祥，这些天都没有睡踏实……”赵庭儿说道。
赵庭儿到洛阳后，很少陪同韩谦出洛阳视察军务，这次也是实在担忧许州军的战况，才跟着韩谦到虎牢关来；至少能更快知道陈桥寨的战况，现在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了下去。
韩谦微微一笑，想起赵无忌追随他时，还仅仅是一个年仅十四岁、因不平事挟弓杀人的倔强少年，笑着跟赵庭儿说道：“无忌当年在叙州沿渠水往南开拓疆域，看似他当时遭遇到的仅仅是百余人，最大不过数百人规模的番寨势力的反抗，但情况却要远比想象中复杂得多。他那时就已有独当一面的能力，只是我身边需要有足够信任的人在，才一直没有放他出去独立统领大军作战。”
陈昆接到一封信报，递过来跟韩谦说道：“君上，刚才确是萧衣卿在扈卫的簇拥返回孟州……”
韩谦看了一眼信报，笑着看向陪同再次到虎牢关视察军务的冯缭、顾骞、韩元齐、周道元等人，问道：“你们猜猜看，萧衣卿此时返回孟州，心情会是何等的百味陈杂？”
“以萧衣卿、梁师雄之能，此时应该也能看出君上今年欲谋荥阳的心思。就萧衣卿的立场，他定然是指望梁师雄、朱让能够不计成本的死守住荥阳；然而对梁师雄、朱让而言，要能轻松守住荥阳则罢，但看到我们将数万精锐从东、南两线逼进来，有不下荥阳誓不还军的决心，他们则不会有死志——毕竟对东梁军而言，荥阳不是他们的必守之地！”冯缭笑着说道，“也就如君上所言，萧衣卿不难揣测到梁师雄的心思，此时乘船返回孟州，内心自然是百味陈杂。而形势既然已经明朗，不如直接将君上入冬前决意要攻陷荥阳、全歼梁师雄所部之事散播出去，或能进一步搅乱敌军将卒的军心……”
韩谦眺望河冰壅塞的禹河。
此时正值禹河凌汛期，洛阳北部的禹河里，坚厚的河冰刚开始融化，却还没有完全融化。
上游的河水已经涨上来，迫不及待的将好些处河冰撑破，破碎河冰却无法往下游泄去，淤积起来形成一座座隆起的冰坝，进一步加剧河道的壅塞。
上游来水掺夹破碎的浮冰无法往下游泄去，就只能往两翼的低陷地区横冲直撞，乃至摧毁堤坝，侵入田地、村庄。
虽然荥阳北面的冰层看上去还算完整，但陈昆、温博早在十天前就下令中止所部将卒渡河作战或物资运送，以防有变。
萧衣卿身为蒙兀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此时还直接踏冰渡河，可以说已经是相当冒险的行为了；而这同时也能说明萧衣卿对当前局势的焦灼心态。
“我倒宁可梁师雄能死守荥阳城，而我们此战能全歼梁师雄所部，将梁师雄枭首荥阳城下，也能告慰朱裕兄在天之灵。”韩谦喟然轻叹一口气，说道。
“君上，陈昆别无所求，只望最后进攻荥阳城时，陈昆能亲率一支精锐第一个杀城中，不叫梁师雄这狗贼有机会逃脱！”陈昆慨然请求道。
要完成对荥阳的进攻准备，首先要赵无忌能尽快攻下密县，兵马从南线逼近荥阳城下，同时还需要水军旅精锐能切断荥阳与禹河北岸的孟州的联络。
做到这两步，差不多就完成进攻荥阳前的最后准备，但只要不是将荥阳城围得滴水不漏，即便能最后攻下荥阳城，想将梁师雄逮住的可能性也不高。
差不多需要第一个进城作战的先登精锐，在登城之初就直接以俘虏或击毙梁师雄为目标，才有更大的概率不令梁师雄逃脱掉。
当然，攻下荥阳城才是最根本的核心战役目标，陈昆身为虎牢关主将，想要亲自率领精锐第一个杀入荥阳城去捉梁师雄，自然要得到韩谦的许可。
“待无忌攻下密县、林江他们封锁禹河，待最后进攻荥阳城的条件真正成熟起来，再讨论进攻荥阳城的安排吧。”韩谦拍了拍陈昆的肩膀说道。
率先登精锐攻城，风险最大，更何况进城后还要在混乱中咬住梁师雄的嫡系扈卫追杀？韩谦不想直接拒绝陈昆的请战，也不希望真到攻陷荥阳城的最后一刻，只为捉住梁师雄，让他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气氛有些沉郁，冯缭岔开话题说道：“再有五六天，河冰就将彻底融化，到时候我们的水军战船就能进入从伊洛河口进入禹河，是该叫孟州水军领教我大梁水军战船的雄姿了……”
许州军夺下陈桥寨，但陈桥寨以南往长葛县境内的通道狭窄，还没有汛期洪水淹没的风险，前期需要修缮道路，确保后续的兵马、物资能源源不断的往陈桥寨集结，下一步才会着手进攻密县。
而与此同时，洛阳水军虽说这个春季的目标乃是确保不叫一艘敌船能侵入伊洛河，但绝不会是单纯的防守，还是要逐步的跟孟州水军争夺伊洛河口往东到武陟的禹河水道的控制权。
而随着后续新的战船造出来，并将孟州水军的战船压制的禹河北岸，不能接援南岸的荥阳，才具备最后进攻荥阳的条件。
现在需要在虎牢关西侧开挖人工湖，修建一座水军大营，这样看到禹州水军出动，他们才能就近以最快的速度出动水军战船，将禹州水军的战船压制在北岸，无法南下，并就近攻打敌军沿河的水军营寨设施。
萧衣卿赶到孟州，与赵孟吉会合，心情是极其沉重的，看到赵孟吉及副将萧思庆等人出城来迎接，也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在诸多扈骑的簇拥下，骑兵先往赵孟吉的孟州刺史府衙而去。
“韩谦此时应该就在虎牢关！”
河洛战事过后，吕轻侠没有直接随乌素大石、萧衣卿去太原，而是得乌素大石的许可，与姚惜水等人留在孟州重建晚红楼。
晚红楼当然不仅一座楼台殿阁，而是要重新招募子弟训练，为蒙兀人刺探情报，监视河东、关中、河朔的动静，是隶属于大蒙南院枢密府的间谍机构。
萧衣卿对她们也是寄以厚望，没有将晚红楼直接置于王景荣之下。
也恰恰因为孟州太过重要，同时也为方便刺探洛阳的军情，萧衣卿使吕轻侠留在孟州重建晚红楼，同时还使周元出任南院太府寺都水副卿并兼领孟州工曹参军，主持孟州的工造以及船舶建造。
周元在楚廷看似没有什么显眼的功绩，宫变之前出任工部侍郎，都没能进入政事堂，但叛投蒙兀人，要在河朔、河东等地找出一人，比他更精擅工造之事的，还真未必能凑出一只手来。
无论是王景荣在定州，还是萧衣卿在燕云大兴工造，最初都是从晚红楼获得叙州最新的工造之术，周元在信昌府，乃至后续在楚廷出任工部侍郎，对这些都有颇深的浸淫……
吕轻侠、姚惜水此时不愿意以真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脸蒙黑纱，各御一匹枣红大马，迎接萧衣卿进孟州城，只是在进城的途中，提醒萧衣卿说韩谦此时人在虎牢关。
虽然斥候暗桩没有办法渗透得多深，但韩谦进入虎牢关的车马、仪驾却还是相当特征鲜明的，吕轻侠对韩谦在河洛地区大体的动向，还是基本了解的。
萧衣卿只是轻轻一叹，韩谦此时就在虎牢关，时刻关注着荥阳形势的变化，这只是更进一步证明他之前的猜测是正确的。
朱让未必愿意调派更多的援兵防守荥阳，他也不便直接从北岸抽调兵马渡河南下，唯一能做的，就是要确保等到梁军着手进攻荥阳时，赵孟吉在孟州能随时增援南岸荥阳。
当然，这需要孟州水军拥有更强的战斗力。
虽然去年入冬之前，孟州水军在禹河之上还占据绝对的优势，但现在一个冬天过去了，孟州水军还能保持有多大的优势，萧衣卿实在无法肯定。
即便赵孟吉等将领还保持相对乐观的心态，萧衣卿却无法肯定拖到今年秋季，孟州水军还有没有可能继续在禹河之上保持相对优势。
而一旦孟州水军在禹河之上，面对新组建的洛阳水军失去优势，甚至被死死压制在北岸，这也就意味着在每年长期近十个月的非冰封期，孟州与荥阳之间的联系将会被切断。
未来不要说派兵增援荥阳了，荥阳此时两万五千余守军的粮草如何运输，还将很成问题——梁师雄目前面对东翼以及南翼的优势梁军，其部仅能守住荥阳、密县两城，失去对城外广阔乡野地区的控制，每月高达两万余石的粮秣，只能从武陟那边通过河道运入荥阳城里。
洛阳水军虽然是新组建的，洛阳官办的伊阙造船场也是到去年年中才成功造出第一艘战船，但就此以为洛阳水军的战斗力不堪一击，就大错特错了。
谁都不能否认，梁楚最终能达成和议，最直接、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韩谦在长江之上拥有一支压倒性的水军战力，才最终迫使楚廷选择妥协。
虽然水路不通，韩谦无法将南内史府所辖的坚利战船调入禹河，但梁军绝对不缺当世最高明、最熟悉的造船工师，也不缺熟谙水战的水军将领及兵卒。
洛阳水军的战斗怎么可能会弱，后续补弃战船的速度也只可能会越来越快。
他当初就是考虑到这点，才建议朱让、梁师雄将武陟与荥阳之间的涉水堰道尽快修造起来，却不想朱让、梁师雄忽视掉他的建议。
说到底荥阳对东梁军而言，不是必守之地，他们不愿意将有限的资源，往荥阳倾斜。
不知不觉便到孟州刺史府衙之前，想到这些事，萧衣卿任随扈将马匹牵走，侧过头看向周元，问及新式战船的试制情况。
周元略感苦涩，不知道要如何回萧衣卿的话。
因为制造船肋的天然弯木罕见，而大型尖底舟船，除了需要一根大木用作龙骨之外，又必然需要大量的船肋，加强船体的结构。
叙州很早就直接使用精铁铸件取代天然弯木制造船肋。
叙州向右龙武军出售的列桨战帆船，也都是铁木结合，俗称铁骨木壳船，这里面的结构细节，周元都是清楚。
萧衣卿也想尽快造出速度快、结构坚固的诸类铁骨战船，加强孟州水军的战斗力。
孟州冶铁场也算是集结了河朔、河东最精良的一批匠师，然后反复试制三四个月，却到现在都还是没能铸造出一件合用的铁船肋来。
“依妾身所见，陇右郡王应在雍州造铁索封锁渭水，将所有的水师战船都集中到孟州来，也不为过。”吕轻侠替周元解围说道。
萧衣卿心里微微一叹，他知道有些事情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是极难。
这令他心头更蒙上一层阴影。
这时候，一队车马顶着初春料峭的寒风，驰入孟州城。
听着车辙、马蹄声往这边驰来，萧衣卿疑惑的看向赵孟吉，吕轻侠说道：“兴许是王筹回孟州了……”
“哦。”萧衣卿在荥阳时，灌江楼主事、王景荣所收养的义子王筹曾派人赶到荥阳禀告说有一件极紧要的物件要呈上，却没有说是什么，他也不知道王筹在卖什么玄虚。
萧衣卿、赵孟吉、萧思庆往府衙里走去，边走边等王筹过来。
很快就见一队车马驰到孟州刺吏府衙之前停下，王筹跳下枣黄马，交给身后人牵着，他亲自揭开马车的帘子，着四名壮汉小心翼翼的端出一件麻布包裹的东西，走去孟州刺史府衙。
萧衣卿他们站在院子里，看王筹将麻布揭开，却是一架长近一丈的残弩。
这架残弩就剩弩臂及箭槽，基架、弩弦以及开弦装置都已经毁去。
看到此物，萧衣卿却是一惊，问道：“这便是梁军新用的神机巨弩？”
“是的，寿州军好不容易缴获到一具，徐明珍死活不肯交出来，我不得不买通徐明珍的手下，将这具巨弩偷出来献给大人。”王筹说道。
“这弩臂有多少石力？”赵孟吉虎目炯炯的盯着巨弩问道。
“具体还没有测过，但唯有用两匹壮马才能勉强拉开，梁军是用一种特殊的齿轮绞盘开弦……”王筹解释说道。
测量弓臂只要用趁手的工作，却颇为简单，赵孟吉身为前蜀国宿将，也极重视军械的制造，当即着人抬着这具残弩去更精准的测量弩臂满开时的弯曲张力。
一炷香的工夫过后，负责测量的扈卫又将残弩拖回来，回禀道：“悬石加到十七石，弩臂才完全张开……”
萧衣卿、赵孟吉、萧思庆都瞠目结舌，没想到这新式弩臂，差不多竟然有传统床子弩的三倍之强，难怪能将一支短矛般的弩箭射到四百步开外。
之前的诸多传言，并没有半点虚夸的地方啊？
“除了以足够多的战船，接舷近战胜之外，实难想象孟州水军要与洛阳水军争胜禹河之上。”之前得知梁军装配新的战弩之时，吕轻侠就没有怀疑过传言的真实性，此时看赵孟吉都蹙紧眉头，再次提及她刚才在府衙前提及的建议。
步骑激战于野，梁军战阵之中有这样的三五十架战弩，或许还不构成致命的威胁，毕竟这样的战弩，用齿轮绞盘开弦，射速相当缓慢，可以用精锐骑兵快速冲击其战弩阵列。
寿州军能在战场上缴获这样的战弩，也证明了这点，但梁军所造的战船，速度既快，再装备这样的战弩游斗于湖江之上，优势就太明显了。
当然，目前在禹河之上，将渭水以及禹河上游的战船都集中过来，在数量及规模上，他们还是占据绝对的优势。
再一个，禹河即便是到夏秋之时，水面也远不及长江开阔，梁军战船速度快的优势在相对狭窄水域会受到压制。
这时候孟州水营，倘若能利用战船多的优势，不惧接舷作战、尽可能多用火攻，未必就会失去对禹河水道的控制权，还有可能继续维持与南岸荥阳的联络。
吕轻侠虽是女流之辈，但赵孟吉对这样一个女流之辈也不敢心存轻视，认真思虑她所说的话……
且不管萧衣卿、赵孟吉如何满心想着将其在渭水及禹河上游的战船、水军都调到禹州来防范钳制洛阳水军，二月下旬今年的凌汛就彻底过去，禹河水势相对稳定下来，两旅新编水军便全部调入巩县境内，接受陈昆的节制。
虽说此时孟州水营在战船及水军兵卒规模上还占据绝对的优势，但水军旅依托伊洛河口的防御工事，频频从伊洛河口杀出。
小股敌船在禹河之上游荡，水师战船便顺流而下，出河口接近敌船后，依赖簧臂式床子弩及蝎子弩，远距离进攻敌船；敌船大举出动，水师战船就依赖船速快捷的优势，迅速收缩到伊洛河口之内，依赖河口两侧的防御工事，将敌船封锁在伊洛河之外。
为了做到这点，寒冬及初春时节，韩谦直接下令，将一艘艘特制的梭形箱船装满从嵩山西麓开采的砂石，用成百上千的纤夫，溜冰拖拽到河口两翼的河滩之上，再将这一艘艘箱船舱底凿穿。
待河水上涨起来，这些箱船沉入水中，便能当成桥墩架设铁梁，形成伸入河口水域之中的铁梁桥，以确保进入铁梁桥的轻车战弩，能攻击到伊洛河口的每一处水域。
三四月双方水军便主要围绕伊洛河口外侧的禹河水道反复拉锯作战，孟州水营差不多有上百艘战船被摧毁、击沉于禹河之中，而洛阳水军的伤亡则仅有敌军的十分之一。
五月中旬，伊阙水营大寨新造的六艘铁甲蒙冲战舰也陆续编入水军序列，更是叫孟州水营吃足苦头。
传统的蒙冲战船，干舷之上建有两到三层舱室，最底层开孔，由十六支或二十四支、三十六支不等的橹桨伸入水中。
遇敌时舱顶可拆折、易为敌船火攻的帆桅会放下来，船工水手在底层舱划动橹桨快速进退；上层舱四面皆开弩窗矛孔，可攻击各方面的敌人。
此外，舱顶蒙裹生牛皮，以防敌船泼油引火烧船。
伊阙水营大寨新造的铁甲蒙冲战舰，除了用精铁构件以为龙骨、船胁外，上层舱顶以及船首及侧舷不再蒙裹生牛皮，而直接覆盖一层铁甲。
这六艘铁甲蒙冲战船，作为主力战船，编入水军旅的船阵之中，承担起冲锋陷阵的重任，这时候即便是有三四倍规模的敌船围攻过来，水军战船犹能坚持在禹河之上与敌激战，而不再缩回伊洛河口之内，暂避敌军的锋芒……

第七百三十九章 间隙（二）
荥州今年六七月份的雨季特征不明显，降雨要明显少于往年，属于旱年。
这不利于荥州的农耕。
当然，整个荥州除武陟位于贾鲁河以东外，荥阳东部、东南以及新郑大半区域都淹入洪水之中；而荥阳以西、密县境内的民众，要么逃入嵩山东麓的峰岭之中逃避战乱，要么都迁往虎牢关或新郑南面的长葛，农耕也差不多尽数荒废掉了，不存在有无旱情。
而这样的节气，再有利于六月上旬，赵无忌率冯璋、何柳锋、沈鹏、曹霸等部精锐兵马及上万精壮辅兵，推进到密县城下，从西、南、东三面修造营寨，正式开启攻打密县的战事。
此时除了两支水军旅外，韩谦还额外将苏烈所部调入虎牢关，听候陈昆的节制，以便能更好的去牵制荥阳城里的守军。
梁师雄初期还从荥阳城往南出兵增援密县，然而将卒士气不强，在密县城池的北部、东部数次交战，都被杀得丢盔弃甲、伤亡惨重，根本就谈不上阻止许州军对密县的进攻。
进入七月之后，梁师雄便放弃对密县的增援，眼睁睁看着许州军从三面修造营寨围住密县。
密县建城历史悠久，除开远古神话时期的伏羲、黄帝、祝融皆在发源于嵩山东麓的密县境内外，春秋时期的密国、郑国都建都于此，秦汉以降皆是中原大邑，城池坚险，与荥阳并称二镇。
此时除了朱韦率六千多兵卒守御密县外，城中还有民户近三万口，可征得上万青壮男丁赶上城头协助守城。
然而梁军的水师战船从进入六月之后，就频繁出没于荥阳城北的禹河之中，面对数倍的孟州水营战船毫无惧色，还常常杀得孟州水军仓皇后撤，荥阳守军在城头看到这一幕，斗志皆动摇起来。
梁师雄到最后也只是下令诸将死守城寨，不得出城作战，密县即便再城池坚险，其城内的守军又哪里能有多少士气可言？更不要说被裹挟上城墙的丁壮了。
陈桥寨以南修通一条驿道后，许州境内的物资及人马，便能够通畅无阻的通过陈桥寨，进入密县城南的前锋大营之中。
赵无忌不急不疾的构造投石机阵地，环以深壕、栅墙，将六十多架旋风炮架于密县城南以及东西两角，昼夜不休的将数以万计的石弹、泥丸弹，抛砸向密县城头。
守军在城墙内侧也架设大量的旋风炮。
为防止操作旋风炮的将卒伤亡太大，赵无忌还在投石机阵地挖了大量的深坑，以便将卒躲避石弹，上方撑起木架子及布幔，以减轻石弹抛砸过来的冲击力。
虽然守军也可以有样学样，但其城墙之上的兵卒、守城青壮，却每天都有十数乃至数十人被旋风炮投掷的石弹、泥丸弹砸死砸伤。
在经过一个月的对轰之后，密县南城夯土筑成的厚墙便已面目全非，而守军除了城墙内侧的旋风炮，城墙之上所放置的大量阻敌战械，也被悉数摧毁一空。
城里缺乏足够的匠师及材料，也无法新造新的战械摆上城头。
这时候赵无忌这才组织精兵强将，正式抵近到密县城下，顶着烈阳，挥汗如雨，将一座座带车轮的长壕桥推上前来，架到护城壕沟上，同时形成六条通道，附城进攻密县。
一架架簧臂轮式床子弩、蝎子弩用军马拖拽到距离南城墙更近的距离，比短矛略细的铁箭狠狠的朝城头射去，残缺的垛墙都被凶狠的射塌，不要说残墙之上的将卒，被这种铁箭直接射中，会是什么情形了。
一只只点燃的火油罐砸向城头，守军只要被崩溅的火油沾到，火头便烧成一片。
守军士气本来就低迷不堪，残破不堪的城墙之上也没有什么有用的防御器械，看着梁军将卒附城攻来，身坚厚甲，都无惧弓箭的攒射，箭矢乒乒乓乓的撞击甲叶，却无法穿透甲叶，守军残剩不多的士气更是如风之烛，随时都有彻底熄灭的可能。
而城下除了各种大型战弩外，赵无忌更多的将一架架高过城墙的楼车、巢车推进到城前，上面站满弩手，数百具臂张弩一起将弩箭射出，似蝗群一般，无情的往城头覆盖过去。
看到这一幕，守将朱韦都心旌摇荡、满心凄凉，深感密县大势已去。
连着组织两次反攻，都没能将登上城头的梁军驱赶下去，他也无心恋战，但他这时还不敢直接率部从北城门夺路而逃。
朱韦不走，却没有再派督战队去拦截那些凌散往北门逃去的兵卒，直到越来越多的梁军杀上残破的南城墙，甚至将十数架簧臂式床子弩都拖到残缺的城墙之上，他才在扈卫的簇拥下，从北城门杀开一路血路，往北面的荥阳城逃去……
“这仗没有办法打，上将军即便砍下我的脑袋，我也要说话。”
好不容易摆脱追兵，朱韦带着不到两千残兵仓皇逃入荥阳城，身上血迹未干，将头盔摘下来，搁在长案之上，跪坐面向白发苍苍、受朱让封为柱国上将军的梁师雄，激动地说道。
“前年洛阳、偃师、孟津、巩县、虎牢关诸城皆在我们囊中，朱裕虽然攻得凶狠，但只要蒙兀人及时增援过来，断无失守的可能。然而蒙兀人想将河洛收入囊中，死活不给增援，我们被迫放弃这些城池。这也没有什么，但荥阳怎么也不该轮到我们来守。”
“够了！”梁师雄压低声音，嗓音沙哑的喝止朱韦，说道，“也没有谁追究你丢失密县的罪责，你就少发些牢骚。”
在这样的世道赖以安身立命的万余精兵，几个月来损兵折将，最后就剩不到两千残兵逃入荥阳城里，朱韦怎么可能没有满腹的牢骚跟怨气？
再说了，一旦孟州水营被梁军水师彻底压制在北岸，荥阳就将成为孤城，仅凭借城里的两万守军，真能守到十一月中下旬禹河及东翼的洪泛区再次冰冻起来吗？
朱韦即便知道梁师雄多半早就想明白这些道理，但梁师雄喝止他继续说下去，他心头犹是憋着一口气，泄不下去。
“你先歇一歇，安顿好将卒，再从城中挑征两千精壮补充兵马，到时候你来负责守东城……”梁师雄放缓语气，跟朱韦说道。
荥阳城池坚固，非密县能及，而除了两万守军外，还有民户近六万口，可以挑选一些精壮男丁补充兵员的不足。
而前期萧衣卿在孟州，催促各方集中运送了一大批粮谷等物资过来，也安排数百名匠工进入孟州，协助打造战械。
梁师雄还是有信心能坚守到十一月寒冬来临之时。
只要等到禹河以及东面的洪泛区都冻得结实，梁军兵锋再坚锐，也不可能抵挡住数以万计甚至十数万计的援兵从禹河北岸、贾鲁河以东围攻过来。
他就不相信到那时候梁军还能不撤走。
苏烈、冯璋率部从西、南两面进逼荥阳城下，赵慈率一部骑兵在外围游弋，防止守军出城打反击，通过荥阳城西南的嵩山东北麓坡地，密县与虎牢关的通道，也就彻底打通开来。
八月中旬，韩谦再次抵监虎牢关督战，赵无忌、李秀也在扈骑的簇拥下，从嵩山东北麓的小径赶到虎牢关参加军议。
密县守军没有什么士气，围城一个月多都没有出城打一个反击，许州军攻陷密县，前后伤亡加起来都不到一千人，除了县中三万里多口民户，还俘获两千敌卒。
韩谦说今年计划从两线对荥阳城发动进攻，到这时候这个目标就算是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要不要怎么进攻荥阳，以及要不要赶在十一月中旬之前确保攻陷荥阳，却是需要召集诸将商议的事情。
赵无忌围三阙一，密县守军斗志不坚，还可以往荥阳城逃跑，但荥阳守军所面临的情况不一样了。
韩谦当然是希望乌素大石、萧衣卿会命令孟州水营接应荥阳守军北撤孟州，他们便可以遣水师战船，从虎牢头西侧新建成的水营大寨出兵，趁敌军渡河时猛攻侧翼，然后再接管空无一卒的荥阳城。
然而，蒙军很显然不会顺他的意，这么随便就放弃荥阳城。
而梁师雄身为驰聘河淮数十年的宿将，也不可能忽视掉渡河时会遭遇袭击，最终导致他们北逃无望却葬身鱼腹的风险。
种种形势都决定了，梁师雄只能死守荥阳城。
这样便反倒会激起守军困兽犹斗的士气来，韩谦觉得他们并不能盲目乐观的觉得荥阳城容易啃。
而荥阳作为河淮有数的大城、雄城，覆砖城墙高逾三丈，护城河与禹河相通，西面、南面皆有逾十丈深阔，北面临近禹河、东城外地势稍低，已经沦为洪乏区。
军中即便编有大量的精良战械，但想要短时间内攻陷这样的坚固城池，还是极为困难，甚至还要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
“我们要做好十一月禹河冰封，还未能攻陷荥阳的准备，”韩谦坐在长案之后，说道，“围攻荥阳，前期应以城南西的代海寺为核心，从西面、南面修好半包围荥阳的连寨，特别是荥阳南面，要在东翼多修几座坚固的营寨，防止禹河冰封之后，敌援会从这个方向进攻我军的侧翼。”
“敌军来援，或可在荥阳外围歼灭之……”陈昆握紧拳头，掷地有声地说道。
河朔惊变以来，蒙军与魏博叛军便占尽优势，他们这些大梁旧将，苦苦挣扎到现在才算是看到获胜的曙光，这时候就想着能围点打援，在荥阳城外围歼灭敌军来援的主力。
“……”韩谦苦笑着摇了摇头，跟陈昆说道，“想在荥阳围点打援，这里没有二十万兵马不足以全胜，但我要是想着在这时候动员二十万兵马，集中到嵩山东北麓来，冯缭、周道元他们，非一个个急得骂娘不可。”
韩谦不是没有考虑到围点打援的可能，但禹河等冰封之后，敌军是从近在咫尺的孟州、武陟、汴京而来，他们并没有以逸打劳的优势。
实际上韩谦所要考虑的是，要不要以荥阳为饵，将蒙军及东梁军大股精锐吸引到荥阳城外进行决战。
考虑到蒙军及东梁军在东线所能动员的军事潜力，大梁也非要提前集结二十万兵马才有一定的胜算。
目前各个方向战事未息，但除了李知诰率西征军进入陇右，算是长距离作战外，其他几个方向都是近距离作战，动用的兵马规模也严格控制，暂时勉强可以说是没有超过承受的极限。
倘若在当前的基础之上，继续额外动员愈十万人马集结到嵩山东北麓，这已经超过大梁此时国力的承受能力。
同时动员人马是需要时间跟过程的，不可能拖到十一月禹河冰封之后再让各州县去做动员工作。
而倘若他们在现在就进行全面的军事动员，蒙军及东梁军也可以进行更大规模的动员，最终双方推进荥阳城下的兵马也将远超乎想象，最终的战局将充满更大的变数。
至少在这时，蒙军及东梁军的军事潜力，还是要超过他们的。
因此能赶在禹河冰封之前攻陷荥阳再好不过，倘若不能及时攻陷荥阳，到时候还要看敌援规模，决定后续的作战策略——倘若入冬之后敌军增援荥阳的规模超乎他们的想象，他们甚至还要暂时放弃荥阳外围的城寨，退回到虎牢关及南面的密县去，继续做好内线防御的准备。
这次随韩谦赶到虎牢关督战的顾骞、韩元齐等大梁旧臣，也都看到形势一点点往好的方向转进，但在没有进行更充足的准备之前，他们都不希望今年冬天就仓促发动这么大规模的决战。
甚至他们都觉得今年就对荥阳发起攻势，也有些仓促了。
不要看攻陷陈桥寨、密县等城寨，伤亡有限，动用的兵马也不多，但仅仅是进攻密县一个月以及之前不惜代价的修通长葛通往陈桥寨之间的驿道，所耗用的物资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仅用于密县城头火攻的油料，就耗用两万余桶。
这次要动用七八万人马进攻荥阳，每月逾十万石粮秣的补给，兵甲战械所生产的战械已经严重不足，还要先从其他驻军那里先将抽调一批战械过来，加强进攻荥阳的兵马。
接下来，水军进入禹河作战还要变得更加的坚决，这也意味着伊阙水营大寨需要征用从淮阳、叙州等地征调更多的船工以及构件，加快新旧战船的修缮、建造。
目前军情参谋府后勤装备司直接管理、专门从事兵甲战械制造的工师匠工，已经超过一万人，但即便如此，所生产的兵甲军械战船，已经赶不上兵马扩编及战事消耗的需求。
这还是利用大量水力器械用于兵甲战械的铸制，要不然当下的生产规模都未必能满足三分之一的需求。
“君上与诸大人起于微末，其时形势危厄，退无可退，窥得一线胜机，当勇猛直进，不惧凶险，然而此时河洛形势初定，谋国还是当用正兵，”顾骞讲得就很直接，感慨地说道，“想当初先帝南征北战，兵锋甚锐，除君上守淮西固若金汤，此外再无一人乃是先帝的敌手，却最终难防河朔之变。此时君上虽然与楚廷君臣及蜀主都订立和议，但不意味这背后就没有半点的变数——有前车之鉴，臣以为不可不防。”
“进攻荥阳，当以禹河冰封之期为限，不能在那之前攻陷荥阳，还当要有后备手段，防止敌骑冬季时会大规模跨过颍水，进攻许陈汝蔡诸州。”韩元齐说道。
“……”陈昆沉默片晌，坚定地说道，“攻荥阳，陈昆愿率先登精锐披甲执锐战于城上。”
这么多人反对这个冬季打大会战，陈昆也不会固执己见之人，当下他也不想做这个攻城的主将，只希望能直接统领登城精锐，争取能赶在禹河冰封前攻下荥阳城。
唯有如此，才能不放梁师雄逃走。
韩谦沉吟片晌，点点头，答应陈昆的请求。
讨论过一番之后，韩谦便调整新的任命。
他将李秀、苏烈、冯璋、何柳锋、沈鹏、赵慈等两万五千多精锐骑兵旅、步战旅，以及密县俘掳的兵卒以及从密县征调的青壮男丁，连同从许、陈等地征调的民壮近两万人，都编入荥阳前锋大营，作为进攻荥阳城的主力。
任命赵无忌为前锋大营主将，直接主持对荥阳的攻城战事，以陈昆、李秀为副将，李秀率骑兵负责侧翼的防卫，陈昆负责直接攻城作战。
此外，在虎牢关以及陈桥寨方向，也就是西线、南线各编两支后军，负责粮秣军械等物资的转运，以及侧翼的警戒及外围战事。
为保障河洛诸县的民壮、物资能源源不断的及时运往前锋，韩谦使韩东虎兼领虎牢关镇都指挥使，同时还将进入北岸王屋山作战的诸部兵马，整编为新的一支步战旅，使陈元臣任旅都指挥使，以便在虎牢关镇都指挥使的节制下，更好的牵制、打击孟州守军。
荥阳城北临禹河，东城门外的低陷地水被禹河大水淹没，而荥阳城西城、南城外侧皆有深濠环护，城门处还建有坚固、结构复杂、难以攻陷的瓮城。
当然，这也使得守军想要出城反攻，通道极为有限。
前锋大营除在西城门及南城门之外修造坚固的营寨，将守军限制在荥阳城无法出城反攻，前期营寨修建的重心在东翼。
大量的松木从嵩山之中砍伐下来，一车车石泥从南面运来，浇灌钢筋混凝土为营寨的墙柱，两排栅木墙之间夯以黄土，外侧再开挖深壕。
倘若这个冬季，敌军增援荥阳的兵马规模没有大到无法抵挡的程度，韩谦考虑着还是希望赵无忌率前锋兵马，能坚守在荥阳城下，不往南面的巩县、虎牢关撤退。
这样的话，敌军在这个冬季，就没有可能组织大量的人力、物资，在荥阳城往东到武陟之间修筑一条堰道。
这时候，敌军要么就硬着头皮进攻前锋兵马的营寨，要么就只能灰溜溜的放弃荥阳，赶在来年春季之前都撤回到北岸的禹州以及贾鲁河以东的武陟、汴梁等地去。
当然，蒙军与东梁军要是在冬季集结起来增援荥阳的兵马超过十万，有能力反过来将前锋军包围在荥阳城下，切断前锋军与两翼的联络，韩谦则考虑赶在禹河冰封前，将前锋兵马提前从荥阳城下撤出来，等到来年再考虑新的作战方案，不急于一蹴而就。
因此进入九月之后，即便赵无忌、陈昆他们在荥阳城前摆下上百架旋风炮轰砸城墙，甚至小规模组织先登精锐附城进攻的同时，韩谦还要求他们要不断的修筑营寨，确保能赶在十一月下旬之前，在荥阳城西南修成环环相扣、不畏敌军冲击的连寨体系。
为削弱东梁军及蒙兀的动员能力，韩谦同时下令林海峥、杨钦，从下蔡、临濠方向，派出马步兵及水军，沿涡水、泗水以及洪泽浦，进攻寿州军、徐泗军所控制的地域，将一车车镀铜铁钱运往徐泗、豫东地区，暗中交换出金银贵重金属带出；命令进入王屋山的兵马，进一步往太行山南麓山区渗透、穿插；命令李知诰整合成武两州的地方势力，尽快率兵马进入陇山西麓的秦州；命令孔熙荣，加强对渭南地区的袭扰。
韩谦同时抽调武官在许州北部的长葛以及陈州新编两个预备役旅，要求十五支预备役旅在秋粮收割之后，尽快实施冬季操练计划……
虽然韩谦也迫切希望能在禹河冰封之前攻下荥阳城，但身为大梁最高统帅，他需要做多手准备，以应对不同的突发情况发生。

第七百四十章 妇孺
十月之后，陇山西麓便叶落草黄，寒风呼啸。
身后是长道县残城，李知诰跨坐在高大的枣红战马之上，他在铠甲外，系着一件青黑色的大氅，以御西北地入冬之后就刮面如刃的风寒。
这半年来占领、收附成、武两州的地方势力颇为顺利，之前接受蒙兀人封赏的成州刺史侯莫，最终也是出城投降，被韩谦封为陇右兵马副统制，集结成武两州两千余部族羌骑听候李知诰的节制。
李知诰最初仅率五千余兵马进入陇右，在吸纳早年屯驻陇右的汉军后嗣民众，并就地征集大批的军马，目前已经编有八千人众的马步兵。
不过王孝先除了往天水增派三千多蜀兵加强城池的防守之外，乌素大石同时下令李元寿率平夏部羌骑南下，秦州南部的战事变得胶着起来。
成武两州收编的羌骑归附大梁的心思远谈不上坚定，此时无非还是墙头草、谁强依附于谁的心态，自然就谈不上有多强的战斗力。
然而在陇山西麓的谷地，想要继续往地势更为平阔的秦州境内挺进，李知诰所率领的马步兵主力，想要在这样的地形与平夏部精锐骑兵争锋，暂时却还是力有未逮。
目前只是凭借更精良的兵甲弩械，与平夏部羌骑斗个旗鼓相当，无法往秦州乃至更北侧的陇右地区迂回穿插。
李知诰此时只能回到旧有的套路上，沿着陇山西麓，占据险峻的地形修造一座座寨垒，以此一步步往北延伸。
这除了能加强在南侧成武两州的控制，也一步步将平夏部精锐骑兵的活动范围，往北面压缩。
这是笨办法，也是有效的办法。
韩谦也是支持他这种结硬塞打呆仗的方略，特地从洛阳派了一队工师匠卒到成州，李知诰从成、武两州征募汉民工匠，使得西征军在修造城寨方面，有着远比诸羌部族大得多的优势。
而将卒拥有更为精良的兵甲弩械，守御城寨也更具优势。
修造城寨，同时能将分散的汉民以及一部分羌民聚集到城寨周边居住、耕种，真正的将他们凝聚起来，成为效忠大梁的可用力量。
犀牛道虽然险僻、狭窄，但每月四千余石茶酒、棉布、铁器、食盐、肥皂等物资运入陇右，除了每月往内地输送六七百匹优良战马外，他们也能换取逾两万石粮食以及相应的马匹，支撑修造寨垒及战事消耗。
李知诰眺望东北方向茫茫的陇山群岭，他想着进攻荥阳的战斗，此时应该已经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而能否攻陷荥阳，将直接决定大梁下一步对关中地区的反攻进程。
此时的李知诰跨坐在马鞍上，也是感慨万千，谁能想到仅短短两年，形势竟然这么快就一步步扭转过来了。
“吼！”
自前朝中后期以来，魏博精兵强将就雄寇中原，而自梁师雄出任魏博节度使，前后近二十载，仿佛雄山峙岳，令河朔晋军难以南进一步，也是依赖魏州地方上的武勇雄锐。
而说到梁师雄麾下第一战将，不是他的三个儿子，而是少年时就追随他南征北战的族侄梁醒。
梁醒少年时就有勇力，曾单枪匹马，撕开数百晋军骑兵的重围，将身陷重围的梁师雄救出；三十岁之后更是集河朔、魏博枪家之大成，创龙盘枪，乃魏博第一枪术大家。
河朔惊变以来，他虽然是梁师雄麾下大将，犹喜身先士卒、冲锋陷阵，死于他枪下的亡魂早已不计其数。
这一刻，他只是不甘的低头看着胸前两支比寻常羽箭还要略长一截的长弩箭，尾翼还正发着激烈震禀的响声。
他这一身铠甲，乃是青羌部秘法所造，比寻常的山文环锁甲要轻便一些，防护力却是倍增，梁醒他自己曾开三石强弓试射过，五十步之内都不能破甲。
他却没有想到梁军在一百六七十步的攻城巢车里，射来两支弩箭，不仅毫无阻碍的射穿胸口最坚固的护胸铁甲叶——临死这一刻他的感知变得极其的敏锐——箭簇还穿透他的身子，从后背露出寸许来，抵住身后的铁甲叶；而他的大腿、左腋早就被射中数箭，鲜血早就将他的战袍染赤。
看着左右被他拿抢刺死的梁军先登精锐，尸首横七竖八的躺在城墙上，鲜血沿着城砖缝隙，汩汩淌流着，梁醒虎吼一声，以枪拄地，想着即便是死，也要站在城墙之上。
只是像潮水一般蜂拥而上的梁军将卒，像巨浪一般，将他虎目犹睁的尸体无情的推倒、践踏，甚至犹有人不解恨的上去戳两刀。
梁醒的武勇，令他这一刻战死得不到半点的同情与惋惜，在无数梁军旧将老卒的眼里，他与梁师雄是可耻、一度差点葬送大梁国运、将河淮大地拖入滔天战乱的叛徒。
为加强荥阳前锋大营的战力，淮阳兵甲军械所今年所造的五十具单兵簧臂弩，在各部都争先抢破头的情况下，韩谦亲自下诏都拨到荥阳城下使用。
在成千上万民勇辅兵，冒着敌军的箭石、泼洒出来的热油，不计伤亡的运土将开阔六七丈的护城濠河，填出四条直接进逼城下的进攻通道之后，荥阳城攻防战事便进入最后的关键阶段。
西城墙虽然在过去一个半月时间里，被石弹轰击到残断不堪，到处都是崩裂的缺口，西城门瓮城也彻底垮蹋，将西城门堵死，但守军困兽犹斗，表现出令人心惊的斗志。
这两万守军里，大多数将卒都是追随梁师雄南征北战多年的魏博精锐。
梁晋争战中原四十余年都没有停息过，武勇老卒的数量极多，王元逵、田卫业所部皆是河朔、河东精锐，梁师雄这些年所统领的魏博精兵，战斗力之强，也绝不在任何一家之下；铠甲也相当齐全，几乎人人皆着精甲，不畏箭矢。
更何况他们此时也是没有退路的背水一战。
河朔惊变，便是他们追随梁师雄、朱让叛变，从背后发动致命的袭击，令河淮形势彻底崩坏，这也注定了韩谦哪怕是给九泉之下的朱裕一个交待，也不会招降他们。
双方在长逾两里许的西城墙之上，每一处角落都发生血肉搏杀，像绞肉机一般，吞噬双方精锐兵卒的生命。
逼近荥阳城前侧的巢车一度多过上百架，但被守军不断造出的旋风炮摧毁逾一半，但剩下的巢车之上，三十多具单兵簧臂弩却是不断收割守军将卒性命的利器。
单兵簧臂弩的精准性，即便此时还达不到韩谦提出的要求，但在一百五十步到二百步之间，却精准破甲狙杀敌军将领的大杀器。
特别当己方将卒登上城墙，与敌军战作一团时，单兵簧臂弩还能提供额外的远程射杀支持，对双方将卒士气的此消彼涨，发挥出相当至关重要的作用。
有魏博第一勇将之称的梁醒，被射杀于城头，梁军的反攻就再也没有将陈昆亲自率领的先登精锐赶下西城墙。
夜幕降临，但城里城外到处都是燃烧的屋舍及火堆，火光映天，照得残破的荥阳城通明如昼。
梁师雄在城墙内侧挖出一条深阔的内濠，又在城中架设施风炮，将拆屋破舍所得的砖石，当成石弹抛砸向城头。
陈昆下令将一张张木栅抬上城墙，支撑起来充当木棚，抵挡石弹，亲自率领先登精锐犹是像铁钉子一般钉在城头，即便每时每刻都要伤亡，也坚决不撤退下去。
城墙崩塌开的缺口，虽然已经被守军用木栅墙与土石填上，但毕竟没有混绊石灰夯实，还松动得很。
陈昆守住西城墙，成百上千的民夫登上城墙连夜将缺口挖开，形成往城池之内直接进兵的通道。
城墙内侧虽然有内濠隔阻，但内濠毕竟不及外濠深阔。
不惜伤亡的在西城墙上站住脚，不仅将一架架旋风炮紧贴着城墙脚转移过来，轰击在守军在城中的投石机阵地，睛是将二十多架簧臂式床子弩摆上城头，封锁连接西城门的长街，限制守军往西城墙反攻过来。
这时候也顾不上城中平民的伤亡，簧臂式蝎子弩将火油罐，不断掷入城中，将整片的街巷院舍引燃，使得西城陷入一片火海，到下午火势不断的蔓延，令守军在城中的投石机阵地也陷入其中。
这时候陈昆才下令将十数笨重的架壕车直接从缺口拖入城中，横置在内濠之上，当夜一场豪雨，浇灭西城大火，火势没有继续蔓延下去，但进入城中歼灭最后守军的通道彻底打开。
一辆辆轻便而坚固的铁甲车推入城中，庇护着将卒沿着街巷往城池深入挺进。
荥阳城北的禹河之上，河水也被寒风吹皱，泛起白色的浪花。
乌素大石亲自赶到孟州督战，孟州水营也爆发出极强的战斗力，利用战船数量上的优势往南岸蜂拥而来。
而为避免最后关键时刻梁师雄及其残部撤逃，洛阳水军也是全体出动，激战荥阳与孟州之间的禹河。
这时候禹河之上的水战也接近尾声。
数十艘战船燃烧着余火，正缓缓的、不可挽回的往河水里下沉。
孟州水营已不成规模的残部，正往北岸方向仓皇后撤，指望水营大寨前侧的防寨，能给他们最后的庇护。
洛阳水军还剩不到一半的战船，这时候没有乘胜追击。
除了继续封锁荥阳北城门外已经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的码头外，他们更在意的是打捞、营救那些战船被撞翻后落水的同僚。
这一仗打得太激烈，无数将卒战死，看着敌兵在河水里挣扎，也没有救上来俘虏的心思，或用弓箭射之，或坐看他们被汹涌的河水吞没……
“梁师雄，你这狗贼，你当初背叛陛下，可曾想过今日？”
陈昆亲率精锐，将一部残军逼迫到荥阳城东北的角落里退无可退，虎目欲眦的盯着满身鲜血的梁师雄，怒吼道。
梁师雄肩臂皆被劲弩射穿，靠身侧两名扈卫搀住，才勉强站住。
他看着陈昆身后的虎贲战卒越聚越多，面孔上也露出要生吞活剥他们的狰狞面容。
他曾赴梁京任枢密使，这些人的面孔他多多少少还有些熟悉，可见陈昆挑选出来攻城的虎贲，都是对他心怀深仇大恨的梁军旧卒，因此才会不惜伤亡的在城里盯着他这一路穷追不舍，才叫他始终都没有从东城门及北城门逃出的机会。
然而这么一支先登精锐，进城之后已经有超过一半的人永远的倒在血泊中，但剩下的虎贲战卒，却犹是杀得梁师雄身边的牙军精卒胆颤心寒。
梁师雄抬头看身后城墙之上。两队梁军将卒迅速从西面沿北城墙西进、从南面沿东城墙北征，摧枯拉朽般击杀城墙上不成规模、却无处可逃的溃兵，正往城墙东北角上的最后一座谯楼发动进攻。
梁师雄再看身后，他太自信了，没有赶在禹河被封锁住之前，将上百名梁府妇孺提前转移出去，看着他们在牙军环护下瑟瑟发抖。
梁师雄深知今日自已是穷途末路了，大吼道：“陈昆，老夫今日不妨用这具将朽之躯，成全你的令名，但梁家妇孺皆是受老夫所累，想必你也不敢违背大梁国主不杀俘降的严令……”
梁师雄说罢，拨出腰间最后一柄装饰多用实战的佩剑，横在颈上，往斜后侧一拉，一道血线便喷射而出。
“敌酋，开弩射杀，皆无赦！”陈昆虎目赤红，狰狞的下令道。
弦崩如雷，弩箭似蝗群一般，密集的朝城墙的角落里覆盖过去。
箭矢钻透血肉以及不断开弦发射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在荥阳城角落里传荡，仿佛是天地间压过妇孺惨嚎更为清晰的音色——百余名魏博牙军兵卒已经杀得脱力，连举起手里的刀弓都难，陈昆不给他们投降的机会，在他们纷纷倒下、横尸血泊之中，接下来则是轮到这几年随梁府随梁师雄迁入荥阳的家眷妇孺，以更快的速度沦为箭雨之下的亡魂。
荥阳城最后一处角落在这一刻，也彻底为血泊浸染。
这时候城墙之上的将卒也攻下最后那座谯楼，城墙上下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陈昆却似脱力般，一屁股坐在城墙角落里，守着一堆死了不能再死的敌尸，一具少女的尸体滚落过来，稚嫩的脸上犹有临死时的惊惧。
陈昆将头盔摘下来搁在一旁被血迹染红的泥地上，将战矛横在膝前，如老僧入定。
赵无忌策马过来，看着一地的死尸，翻身下马来。
陈昆将腰间的虎符、印信摘下，说道：“这些妇孺是我违背君上的严旨下令射杀，我无脸去见君上，这虎符、印信还请赵督帅代为交还君上，但有任何惩罚，陈昆一力担之，其他将卒有功无过。”
“扶陈将军回营房包扎伤口。”赵无忌示意陈昆身边的扈卫先送他去休养。
除开辅佐攻城的民夫乡勇不说，诸部精锐为赶在禹河冰封之前夺下荥阳，战死者不下一万人，将卒到最后可以说是杀红了眼，到最后要不是督战队进城，恐怕是连最后两千多俘兵都不会留下来，要尽数屠杀干净。
而在陈昆这些梁军旧将的眼里，梁师雄乃是河朔惊变的第一罪魁祸首，认定若不是梁师雄在幕后怂恿谋划，朱让既没有胆气、也没有能力联络蒙兀人叛变。
也是胸臆间积郁多年的戾恨，陈昆最后连梁府妇孺也都不留下一个活口。
赵无忌能知晓陈昆心头的戾恨，但如何处置，他不会擅自决定，他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收拾战胜后的残局。
攻城之前，守军有两万魏博精锐，最后仅得两千余俘兵，余下近一万八千兵卒悉数击毙，城中民户之中被强迫参与守城而死的精壮以及城中火海中葬身的平民也多达两万人。
“……”
为给赵无忌、李秀、陈昆及韩东虎等将最大的指挥权及发挥空间，荥阳战事最为激烈之时，韩谦都遏制住前往虎牢关督战的冲动，从头到尾都留在洛阳。
荥阳大捷的消息，也是一天之后，就经快骑送入上阳苑。
韩道铭、朱珏忠、顾骞、冯缭、高绍、荆浩、韩元齐、陈由检、周道元等一干大臣宿将坐在大殿两侧。
荥阳是获大捷，但陈昆带着两百多将卒残酷无情射杀梁府百余妇孺之事，也摆到韩谦的案头。
一支兵马只要能严明军纪、勤加操练，战斗力就不会差，多经历几场恶战，就有可能淬练为百战精锐，但一支精锐兵马从内部腐蚀、摧毁，也只需要简单做到有法不肃、从纪不严就可以了。
除了之前三令五申严禁杀俘虐俘、诛害妇孺，韩谦在荥阳攻防之前，还正式颁布国诏废除诛族、连坐等刑律、废除除绞首、赐毒、杖毙等有限死刑之外的其他酷刑。
陈昆身为镇都指使军一级的人物，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梁师雄满门妇孺，顶替朱珏忠进入监察府任右知事的陈由检，也不敢包庇陈昆，借今日廷议将对陈昆等人的处置决定呈到韩谦的御案之上。
韩谦看着监察府的处置决定，轻叹了一口气，拿起笔醮了醮墨，边说边将批复直接写到监察府的奏函之上，说道：
“赵无忌率部回守陈州，任颍西宣慰使；革去陈昆虎牢关都统制、都指挥使等职，裁撤虎牢关行营，另设荥阳行营，节制长葛、新郑、密县、虎牢关诸部兵马，使韩东虎任都统制、荥阳制置使。陈昆他既然没脸见我，伊川县缺个主薄，叫他直接去上任吧，此外，所有参与射杀妇孺的将卒，遣归地方，攻荥阳战功不叙，着地方酌情安置，不再重用……”
陈昆之前乃九大镇都指挥使将军之一，现在是直接贬为九品县主薄；而其他参与射杀梁府妇孺的将卒，也都做除役处置。
即便韩谦要求地方上接收、妥善安置他们，但韩谦批下“不再重用”四字，也直接封杀掉他们未来在军政仕途上的前程。
众人默然无语，韩元齐、顾骞、荆浩都不便替陈昆求情，而监察府提请的处罚也不比这轻多少，还是由陈由检负责提出来。
“攻城伤亡太惨重，将卒最后也是都杀红了眼，左卫将军也是一时冲动；而以梁师雄大叛之罪，依前例，诛灭九族都不足平将卒之恨。”其他人都不便替陈昆求情，冯缭站出来说道。
韩谦没有理会冯缭的话，直接将批复好的奏疏搁置到一旁，才跟顾骞、朱珏忠等人说道：“朱裕兄身前不欲大葬，棺柩到现在都还停在潜溪寺。我观伊川卧龙岭风光极盛，想来朱裕兄九泉之下，也希望能看到伊洛两河舟揖如林的盛世，我有意在卧龙岭造一座陵墓安葬朱裕兄，这差事也叫陈昆一并给办了吧。”
见韩谦如此安排陈昆，众人也无法可说……

第七百四十一章 定策
看着荥阳城上空升腾而起的浓烟也渐渐消散，萧衣卿也意兴阑珊的走下城楼，往乌素大石在城内的行宫走去。
吕轻侠面罩轻纱，默然无语的跟随其后。
蒙军在孟州集结六七万精锐，而朱让在汴梁及武陟等地也是集结七万多兵马，只是梁师雄却未能多坚持十天半个月，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荥阳失陷。
“不念我父子为大王所立的汗马功劳，但今日我梁府满门血泊尽染荥阳，大王若恤之，当集结大军进攻颍西！”
萧衣卿走进行宫，登上殿阶，还没有着人禀告一声，便听到武阳侯梁任悲愤的声音传出来，语气之间甚至隐约有要挟乌素大石之意。
就像当初他们因为想将河洛直接收入囊中一般，前年底才着梁师雄先从洛阳、偃师等地撤出，梁师雄与朱让想着确保嵩山、伏牛山以东、颍水以西的区域能尽归东梁，也是迫不及待的将家小族人迁入荥阳定居。
梁氏一族到底有多少人活下来，还不清楚，但梁府百余妇孺被陈昆下令射杀、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来，这事已经由百余泅渡冰冷禹河逃到孟州的逃卒之口，传入众人的耳中。
这也意味着梁家一脉，除了武阳侯梁任在战前担任东梁军的国信使身在孟州外，包括梁任的妻儿在内，已经被灭门了。
考虑到梁任此时的状况，他说话的语气即便有些冒犯，也算不上什么事情，萧衣卿走进大殿，看到诸将吏皆沉默的坐在一旁，乌素大石也是尽可能语气和缓的安抚梁任。
萧衣卿朝乌素大石微微摇了摇头，才在长案后坐下来。
乌素大石微微颔首，表示明白萧衣卿的意思。
吕轻侠也深知现在的形势，新建的晚红楼能发挥的作用越来越有限了，她安静的坐在下首，看到萧衣卿与乌素大石之间的小动作，也知道不管梁任如何恳求，乌素大石都不可能在这个冬季，对颍西发动大规模的攻势。
想想也是，他们理论上在这个冬季集结十五万甚至更多的兵马，但东梁军损失最精锐的魏博精兵之后，战斗力不可避免将严重下滑。
而大军越过颍水，进攻伏牛山、嵩山以东的颍西地区，包括下蔡、荥阳、许州、陈州等地在内，梁军能直接用于颍西作战的主力兵马就超过六万。
由于梁军是内线防御，在短时间内除了能从其他地方调动更多的兵马加强颍西的防御外，还能就地征募大量的青壮男丁编入营伍，最终在颍水西岸可用的人马规模，不会比他们少太多。
还有一个关键的原因，他们入秋之后主要考虑的是增援荥阳，并没有准备多少攻城夺寨的战械。
他们要是没有更充足的准备，就这样杀过颍水，梁军甚至只需要在颍西坚壁清野，就能轻松化解他们的攻势，令他们集结十数万兵马进入颍西却最终无功而返。
相比较迫切对颍西地区实施报复性的打击，他们此时更需要重视的，还是要警惕梁军对关中的野心。
目前蒙军驻守关中及陇右的兵马，以王元逵、王孝先及诸羌平夏部酋首李元寿三部兵马为主，步卒、马步兵、骑兵总计七万有余，但此时梁军在关中及陇右的南侧、东侧有李知诰的梁州军、孔熙荣所率的商洛行营军、荆振所率的华潼行营军，精锐战卒加起来也超过七万人众。
目前看李知诰率西征军在陇右动作甚是积极，整个梁州军在得到近一年的休养，并在进入陇右之后招兵买马，近三万众的精锐甘为韩谦所用，这直接改变了双方在秦岭的军事对比。
倘若蒙军及东梁军精锐从东线进攻颍西没有什么大的战果，等到明年入春后被迫撤出，这时侯倘若韩谦随即对关中发动攻势，东线的蒙军骑兵精锐，要从颍水东岸北上，从汴京附近渡过被截流干涸的禹河，再从孟州北部王屋山与太行山南麓之间的缺口北上，再经河津（蒲州、晋州）渡过禹河，进入关中增援，前前后后绕一大圈，再快也需要两三个月的行军时间。
然而韩谦在明年入春之后将其部署在颍西、河洛的兵马都调到西线，甚至仅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就够了。
这个时间差到时候对关中战局将是极其致命的。
还有一点很关键，洛阳水军的战力之强，还是要在他们想象之上。
不借助接下来两个多月禹河难得的冰封期，加强渭河两岸地区的军事防御力，待等到明年春后关中与河东的联系被暂时的割断，他们到时候即便在襄山北面集结大量的援兵，却没有渡过禹河，岂非又要眼睁睁看着荥阳失守的悲剧再度重演？
他们这个冬季最重要的任务，已经不是急于实施报复性攻势，而是要利用好接下来的禹河冰封期，尽最大可能的加强关中的守御军事力量，同时也要东梁军加强颍水东岸的守御工事，而不是一味想着并无太大效果的袭扰。
当然，乌素大石对梁任的愤恨，也是给予极大的同情，也是耐着性子反复宽慰，却是始终不松口说出兵颍西之事。
或许明白乌素大石看似好说话的气度之下不容动摇的意志，武阳侯梁任失魂落魄的告辞离开。
待梁任辞退走后，有些心力憔悴的乌素大石看向萧衣卿，问道：“荥阳已失，梁军水军又犀利无比，除河淮冰封之外，将不畏东翼威胁，而接下来必将视野投向关中——萧卿以为唯今应计出何方？”
萧衣卿沉吟片晌，跟乌素大石说道：“请殿下摒退左右……”
萧衣卿接下来要说的话，乌素大石倘若不采纳，反而会有极大的负面影响，所以他请求秘议。
乌素大石挥挥手，示意诸将吏先退到外殿等候。
“已经迁入关中、河津地方的部族，全部撤回到太原、上党等地安置，授王孝先凤翔节度使，授王元逵渭南节度使，授李元寿陇右节度使，除封受彻侯外，地方官员皆由其自行推荐任命……”萧衣卿肃然说道。
乌素大石陷入沉思。
萧衣卿的建议，可以说是对以往所行策略的一个大逆转。
这也是要他正式承认蒙兀短时间内没有进一步南下夺取河洛、颍西、进军江淮的可能，除了将直辖地缩回到河东、河朔、燕云三地，加强对这三地的深耕细植外，还要将渭河平原以及陇右划分为三个藩镇，交给王元逵、王孝先、李元寿割据，以此换取他们死守藩屏的决心。
梁军战力是极强，但为攻陷荥阳孤城，前后损失精锐也有将近两万，可见梁军并没有强大到无可战胜的地步。
这时候最关键的，还是要王元逵、王孝先、李元寿能够有决心留在渭河平原及陇右死战，他们才能有以较小的代价，确保关中不落入韩谦的手里。
至于将部族之民同时从河津、河阳地区撤回去，也是尽可能缓和南迁部族争地的矛盾，使得田卫业、赵孟吉二人能够更好的拉拢地方势力，从北面、东面遏制梁军的扩张。
做到这几点，便能遏制住梁军快速扩张的步伐。
而梁能蜀楚之所以能谈成和谈，蜀楚能以相对宽泛的条件允许梁国商贸往他们国内倾销以牟巨利，最关键的一个原因，还是他们之前攻伐河淮的兵锋甚利，令蜀楚都深刻感受到河洛不保之后他们所将要面临的直接威胁。
现在他们转攻为守，甚至可以遣人进入蜀楚宣染他们在荥阳遭受失败的惨状，削弱蜀楚对他们的警惕，相应的，蜀楚两国便会自然而然的提高对近在咫尺的梁军的警惕。
到这时候梁军居天下之中，四周皆强藩或强国，仅有五百万丁口，韩谦即便有逆天之才，也再没有可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当然了，要做这些转变，需要乌素大石顶住蒙兀内部的压力，同时也需要与朱让、徐明珍、司马潭等人做好沟通，不能再出战略上的致命错误。
想年前朱让、梁师雄要是听从他的建议，不计代价的在荥阳与武陟之间修造一条堰道，怎么可能沦落到他们在外围徒有十三万援军，却要坐看荥阳陷为孤城最终为梁军攻陷的尴尬境遇？
“萧衣卿还真是不简单呢……”
韩谦站在窗外，眺望凌云阁外大雪纷飞。
此时禹河以及河淮地区的溪河都已经冰封上，预计敌军对颍西可能会发动的报复性进攻并没有发生。
东梁军将涡颍之间的民众强制撤离开涡水以东，在颍水与涡水之间形成缓冲区，同时在汴梁、武陟以南的尉氏等县以及涡水两岸广筑城寨；蒙军两万多骑兵，也在禹河冰封之后，经王屋山与历山之间的轵关陉撤回浦州。
虽然乌素大石欲将渭河平原及陇右地区划分三个藩镇，由王元逵、王孝先、李元寿三部坚守的事情还没有正式实施，但乌素大石已明确下令，停止蒙兀诸部族南迁关中的计划，将渭河两岸整理出来的上百万亩肥沃官田，都悉数用来招览流民精壮作为屯营兵户进行耕种，增强王元逵、王孝先在渭河两岸的军事实力。
此外，萧衣卿献给乌素大石防御大梁的其他策略，此时也都由内线刺探出最为核心的主要内容，呈到韩谦的案头。
梁楚和议，虽然大梁对楚廷称臣并每年进纳近百万缗的贡赋，但双方商贸没有断绝、保留住叙州这块飞地。
而与蜀国的商贸联系还要更开放一些，往黔阳、南诏等地，以及通过郑氏往岭南诸州输送商货更为便捷。
商贸通道维持住最直接的好处，除了淮西、南阳盆地以及河洛的工矿业得以持续发展外，同时也为大梁每年输入逾两万头畜力、近两千匹战马、六十万石食盐、两三百万斤铜及金银贵金属、十数万桶桐油以及染料、纸张、茶药等各种物资，也带来以青壮年为主、逾三万人口的净流入。
除了人口之外，由于大梁对外商贸，除了赤山会直辖的那一部分外，其他部分目前也还主要控制在有数的四十余家行商手里——由于这些行商与中枢有着唇亡齿寒的密切关系，基本都能保证将扩大生产之外的利润都存入大梁第一储蓄局。
这一模式加上相应的税捐，也基本上保障了从外部输入的相当一部分物资，韩谦能调为军用，只是一部分转为对大梁第一储蓄局的债务而已。
也是因为如此，大梁才能如此迅速的对敌军转守为攻，而同时保证境内的农耕、工矿等业持续发展，支撑新学研究体系不断充盈厚实，而不伤民本。
要是萧衣卿的策谋得逞，大梁与楚蜀的关系日趋紧张，商贸上受到更大的限制，物资及人口输入上的损失，就够他们吃一壶的。
“军情参谋司潜于太原、云州的密谍，已暗中散布萧衣卿得王元逵、王孝先、李元寿贿赂才建议封藩关中肥沃之地的消息，尽可能拖延蒙兀人对王元逵、王孝先、李元寿等人的封藩，”冯缭、高绍、韩元齐站在韩谦的身后，建议道，“而东梁军既然强制涡水西岸的民众东迁，那么于决堤口西侧及长葛修水堰、分禹河大水入涡水，伤民甚微，同时也能令东梁军于涡水以西及汴京南部修造的防寨淹入大水而白做工……”
梁师雄最初将禹河南岸大堤扒开数十丈的缺口，但随着数年来大水的冲泄，位于荥阳与武陟之间的缺口已经扩大到数里长。
在夺下武陟、汴梁之前，他们无法合龙缺口，使禹河重归故道，但在决堤西侧修石堰，迫使缺口往东扩大，实际上也就能达到夏秋季，使更多的禹河大水往武陟境内、往汴梁的西南部分流的目的，能有限减少荥阳东部、新郑县以及长葛北部的受淹面积。
同时在长葛境内，选择东岸浅淤筑分水堰，则能进一步达到将一部分洪水往涡水分流的目标。
而将来有能力修造完全截断沙颍河上游河道的堰坝，就能将禹河大水完全导入涡水。
只是这座大坝要完全挡住夏秋季从上游涌来的洪峰，修建难度太高；分流堰要更现实一些，毕竟只是分流一部分洪水，同时堰坝会往东南倾斜，夏秋季受洪峰冲击的力度将大为减弱。
时变势变，韩谦点头同意诸司实施他之前中止的这一方案，也算是从善如流。
“蒙兀人既然有意派人潜入楚蜀传播他们受创严重的消息，以刺激楚蜀对我们的警惕，我们也应在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也应该暂时收敛一二，向楚蜀两国传递我们实力不足，只是为确保河洛东翼安全，才不得不以数万精锐将卒伤亡以换荥阳的消息，维持与楚蜀的和议不受破坏。”冯缭说道。
即便萧衣卿的策谋得逞，会给大梁带来很大的麻烦，但在冯缭的眼里，他们所面临的形势总要比韩谦刚禅继国主之位时乐观得多。
冯缭目前还是更希望能大梁多休养生息两三年，使国力得到进一步的休养与提升。
大梁目前虽然隶得编籍民户五百一十七万口，仅与蜀地相当，但大梁青壮男丁的增涨规模，却要比蜀地高得多。
这主要也是与大规模推广新医学直接相关。
江淮、川蜀可以说是富庶之地，这两年诸州县已罕有饥荒发生，但即便是前朝中前期所谓的盛世，新生人口成顺利长大成年者，甚至仅占四五成。
这也意味着新生人口之中，将近五六成在长大成年之前，因为种种疫病及意外而夭折。
然而韩谦很早就在叙州成体系的发展公共医疗卫生及防疫体系，新生人口的夭折率早就大幅下降到一成以下；淮西未成年夭折率近年也大幅度降低。
河洛及颍西等地的公共卫生、乡司一级的医疗及公共卫生体系才刚刚着手建立，但冯缭相信很快就会取得立竿见景的效率；毕竟他们往河洛、颍西等地直接输入大批有经验的医吏推进相当事宜。
这也意味着同样的人口基数，大梁每年的新增丁壮是其他地区的两到三倍，再算上成年人寿命延长的部分，大梁此时每年新增丁壮的净规模，不会比楚国及蒙兀人控制的地域稍低。
这种情况下，即便大家都到难得的休养生息的机会，即便大梁的工造及新学停滞下来，不再发展，随着时间的延长，大梁也不会居于劣势。
韩谦走到西厢壁悬挂的地图前，盯着河洛、关陕的地形出神。
王元逵居雍州以及王孝先居凤州、岐州，除了有雄镇、险地可守外，蒙兀人的骑兵从北面的延麟等州增援过来也快，难以直接猝然攻下。
真正要打，有两个选择。
一是将所有骑兵都遣往成州，与李知诰的西征军会合，击溃平夏部，夺得秦州，然而据秦州穿过陇山，进入凤翔境内，沿渭水而下，逐一收复散关、陈仓、凤县、汉兴、秦川、抚风等雍州以西的关隘城池，最后再与商洛军、华潼军两路兵马北拒敌援、合围雍州以克之。
这也是最稳妥的战法，但关键将李秀、曹霸、赵慈、朱贞四部骑兵旅调入成州，补给怎么解决？
即便夏秋之时西进，战马可食草料，但多出两万战卒、辅兵西进，每月就要新增加近两万石的物资消耗，就已经超过总人口仅十二三万的成武两州的供给能力了。
嵩山与伏牛山交错的汝阳、嵩阳县境内，主要乃丘原地形，嵩山栈道修建就已经代价极高，牛脊道两翼从深崖陡壁，要进一步拓宽，难度要大得多。
即便不惜代价进一步石牛脊道，也非一两年能竞功。
再一个，蒙兀人同样能往陇右派出大量的骑兵，增援李元寿。
除开之外，还有一个更冒险的战略选择。
那就是直接从孟津渡过禹河，强攻垣曲县，也就从历山与王屋山之间的轵关陉一直往北打，将主力兵马像一把锋利的战刃，直接插入蒙兀目前所占领的汾水河谷腹心。
目前陈元臣等将率精锐兵马，已经渗透进轵关陉两翼的历山、王屋山之中，是他们取轵关陉北上的一个优势。
倘若能打通这条战略要道，沿汾水北上可击汾州、太原府，沿汾水西进可击河津，抵达禹河西岸（禹河也就是黄河，从襄山以西、以北乃是南北流向），东进则可进击占据泽、潞两州的上党盆地。
然而敌军同时深刻知道这条战略要道的重要性，除了前期使田卫业率部守蒲州、垣曲等地外，荥阳战事结束之后，乌素大石更是将两万多精锐骑兵经轵关陉北上，加强轵关陉北段诸塞的防守。
又由于轵关陉位于敌军三个战略区域的衔接点上，大梁兵马一旦经此道北上，敌援将会从东北西三个方向源源不断的汇聚而来。
轵关陉北有绛山、东临历山、西临王屋山，陉道之中也是峰岭纵横，几乎每个路段都有敌军目前牢牢控制的战略要冲，兵马要从这条道一路强攻过来，难度绝对不比直接攻打雍州城稍低。
当然，选择从轵关陉北上，从纯粹的战术层次考虑，对大梁兵马也有很多的便宜可占。
除了陈元臣等部精锐已经渗透扎根于两翼的历山、王屋山外，最核心的一点就是补给便捷。
轵关陉的主入口垣曲塞，正对着孟津县西侧的羊湖寨，只要攻下亘曲塞，物资可以就近从孟津、渑池运入。
便捷而直接的补给运输，意味着节省，意味着粮谷的消耗能降到最低，意味着对国本的消耗能降到最低，兵马也不需要担心粮路有被敌军切断的可能。
外围作战最难克服的，除了粮路安全之外，运输消耗极其恐怖。
通常说来，五万大军在外征战一年，可能仅需要五十万石粮谷，但为了保障这五十万石粮谷运往前线大营，途中的运输消耗可能就高达上百万石粮谷之巨。
而轵关陉沿路的谷道、山峡极多，地形也崎岖不堪，这样的地形，其实更有利于精良弩械发挥更大的作用。
谷道、山峡难于迂回穿插，则反过去对蒙兀人占据优势的骑兵进行最大的限制。
倘若与蒙兀人围着轵关陉的争夺打消耗、拉锯战，则更能消耗蒙兀人的有生力量。
还有一点好处就是，到明年蒙兀人倘若真封藩王元逵于渭南，他们组织兵马进攻轵关陉时，王元逵为了保存实力、加强对渭南地区的控制，将极可能会更怠于从西翼进攻华州、潼关牵制他们……
“接下来一个，要于渑池、孟津之间，沿河南岸多筑坚塞，同时要陈元臣等进入历山、王屋山的兵马，多往轵关陉两侧聚集、延伸，”韩谦拿出炭笔，直接将轵关陉从地图圈出来，说道，“既然乌素大石、萧衣卿千方百计防范我们反攻关中，那明后年等到时机成熟，我们可以考虑从这一路插入河东腹心……”

第七百四十二章 光阴
目前整个邙山，从希玄寺寨、偃师北部、孟津、渑池诸地的防务，皆归温博主持，倘若计划明年底或后年着手对孟津北面的轵关陉用兵，无论是前期的战事筹备，还是后续的前锋兵马指挥调度，主将除了温博之外，自然不会有更合适的人选。
不过，真要从轵关陉往北用兵，仅以孟津、渑池、偃师三地驻守的两旅步战精锐以及陈元臣所部，仅一万五千余精锐兵马，一路去硬啃目前有逾四万精锐蒙军驻守诸多关隘城塞的轵关陉，是远远不够的。
到时候还要从其他方向抽调大量的骑兵及步战精锐。
涉及到诸部协同作战，同时轵关陉沿线的作战，极可能寸土必争，作战会极其激烈而复杂，前期战事的筹备必需要充分——军情参谋府这边，韩谦也指定冯宣、郭却负责居中协调。
考虑有转移敌军注意力的必要，避免敌军察觉到他们的意图之后，集中资源进一步加强轵关陉沿线的城寨，韩谦同时又下令调赵慈所部骑兵旅，进入成州，接受李知诰的节制，加强对成州以北秦州地区的攻伐力度，并往沔阳、略阳增援大批工师匠徒，加大对犀牛江北岸驿道的拓宽修建，做出一副要先夺秦州、再取凤翔的势态来。
太和四年，韩谦推行新一轮的地方改制，将州县制改为府县制。
荥州改荥阳府，商州改商洛府，华州改华潼府，邓州改南阳府，均州以及邓州西南部地区，拆设出淅川府与郧阳府，光州改信阳府，蔡州改蔡州府，汝州改汝州府，许州改许昌府，陈州改陈州府，濠州改淮南府，寿州改寿春州，巢州改巢州府、霍州改淮阳府，滁州改滁州府，并将东湖、历阳、武寿、棠邑、石泉五县从滁州府、巢州府划出来，单列东湖府，叙州改叙州府，京兆府改洛阳府，梁州改汉中府，金州改金州府、颍州改颍川府、下蔡地区单列增设蔡州府，并将河洛西翼的陕州、灵宝、渑池、卢氏等四县从洛阳府划出，新设陕州府。
经过这一轮的调整之后，大梁辖二十四府、一百二十六县、一千零一十七乡司。
于太和四年之初就迫切对地方进行改制，除了以新设陕州府的名义，以便接下来名正言顺的重点加强对轵关陉主入口对岸的道路及城池等基施的建设外，同时也是对州兵以及地方权力结构进行全面改革。
后者的意义极为重大，也则更能掩盖新设陕州府、以重点加强轵关陉对岸基础设施建设的真正意图。
州县改府县之后，州兵也将裁撤掉，地方卫戍之事，将交由右内史府兵司所直辖的预备役旅接手；地方捕盗揖寇等治安事务，另设捕巡司负责，而监察及刑狱等事，更是从州衙独立出来，归由中枢监察府直辖。
如此之来，以往集地方军政及司法大权于一身的州刺史，改为知府事之后，除了不再掌握地方卫戍之权外，还不得干涉地方监察及刑狱之事，将专注民政事务的发展。
唯有军事重镇，主官加制置使衔，才兼领地方防务、军政及司法诸事。
太和四年仲春，待禹河凌汛过去之后，趁着禹河水势回落还没有涨上来之前，出任荥阳府制置使的韩东虎便组织两万多军民，从西侧着手单边的修填禹河大堤决口。
荥阳、密县两城攻陷之后，就收编逾六万口民户，为逃避战火躲入嵩山东麓山区的民户也有六余万口，再加上之前从新郑南迁的民众回流，新设的荥阳府，含荥阳、虎牢关、密县、新郑四县，太和四年初春录得民户十七万口。
荥阳这些年农耕生产受到近乎摧毁般的破坏，绝大多数民众的生计都成问题，但这样的人口基数，也为荥阳的农耕生产恢复，以及堤坝道路城池等基础工程建设、修缮，提供相对充足的劳动力。
以府县乡司出面组织流民及穷困民户，参与屯垦、堤坝、道路等基础工程设施建设，在此过程中给予相应的钱粮，或者直接折算成相应的耕地田亩及屋舍作为报酬，以此取代直接的赈济，这是韩谦早年从叙州开始，就一贯推行的以工代赈的模式。
不过，这背后依赖于雄厚钱粮的支撑。
所谓的钱粮，除了中枢直接拔给荥阳地方的工造款外，大梁第一储蓄局也于年底之前，于荥阳设立分司，并由第一储蓄局牵头组建荥阳府储蓄局，共同筹措钱款，以低息借贷的形式，支持地方恢复生产。
像荥阳应募入伍的每一名兵卒，其家小除了能直接分得十五亩水旱地外，还可以最多从储蓄局低息借贷二十缗钱，以供购买农具、种子、耕牛、口粮、修缮屋舍之用。
一个赤贫无地民户，只要家中能有一名丁壮应募，家小的生计也就能维持下来。
即便不应募，以募工参与府县乡司的基础工程设施建设，除了其本人食宿能得到保障外，成年男丁一日还能得三斤粳米作为工钱，健壮妇女一日的工钱则为两斤粳米，也基本能解决其家小一天的温饱。
除荥阳驻军开销外，将中枢拨付及储蓄局工程款借贷计划在内，荥阳府太和四年计划用于水利、道路及城池、农田开垦修造的预算，就高达三十万缗钱。
在没能收复贾鲁河以东的武陟等地之前，禹河南岸大堤决口注定无法合龙，而单独从西侧着手堆土围水，也注定要承受更大的水流冲击，修堤的难度也相当苛刻。
在着手修填大堤之前，韩东虎组织军民从嵩山东麓开采大量的石料，用于加固大堤的外侧。
就是这样，赶在五月之前禹河汛期来临之前，荥阳军民利用两个半月的时间，将垮塌的大堤从西往东修复五里有余，将决口往东缩短不到千步。
而决口的西侧更是用长青石及石泥砌出一座长五十米、高四米、底座厚十米的石坝，以抵挡决口处涡流的冲击。
花费如此代价，效果自然也是极为明显。
五月中旬，新一季的禹河汛期来临，大水汹汹而来，决口以东的残堤，受到严峻而残酷的考验，六月上旬前朝中期修于贾鲁河口、衔接禹河的水闸，连同左右的残堤，一并被大水冲垮，导致逾一半的禹河大水，直接泄入贾鲁河以及贾鲁河以东的武陟县境内，使得汴梁城以西、以南皆成汪洋大海。
东梁军修建于贾鲁河东岸的十一座营寨随之被冲毁。
赵无忌组织军民，于长葛西南的颍水浅滩修造的分水堰更是早在四月中旬就完工，并在分水堰上游河道里，凿沉一批载满砂石的舟船，除了保护分水堰外，更是进一步收缩沿颍水往南的行洪水量。
长葛分水堰这时候发挥出预想中的作用，迫使大量的洪水，更多的往对岸涌去，通过汴梁与鄢陵之间的低洼区，浸入涡水。
此事对涡水沿岸的影响有多大，暂时还难有准确的估算，但颍水西岸在这个夏秋季的洪泛区面积大为缩减，临淮以西的淮河水位比往年也大为降低。
林海峥、杨钦他们于今年暮春之前，组织军民，在寿春南侧行洪带之内，开挖的行洪干渠，也成功经受住考验——仅新堤、旧堤之间腾出长逾六十里、宽七八里到十数里不等的肥沃土地，就为寿春府新增加十五万多亩的丰产粮田。
太和四年转眼而过。
朱让、徐明珍、司马潭为在豫东及齐鲁、徐泗等地维持总数高达二十万人众的兵备，又要在汴京以西、以南及涡水两岸、淮河及洪泽浦北岸修造大量的城寨防垒，只能是对地方百般盘剥。
涡水、泗水两岸，夏秋时相继大灾，洪水在数百里方圆的河淮平原肆意泛流，总计近两百万缗的镀铜铁钱通过各种渠道流入东梁军控制的地域，进一步摧毁其脆弱的商贸经济。
东梁军位于涡水、泗水两岸的防寨、城池也大量受淹，入冬后，在赵无忌、林海峥等人的指挥下，许州军、蔡州军分股往豫东地区迂回穿插，东梁军选择坚壁清野抵抗。
实际上也是放弃对边境地区的封锁，豫东地区的流民、灾民，趁机越过边境线，往淮南府、寿春府、陈州府、许昌府境内涌来。
太和五年初春淮河解冻之前，豫东地区南下及西进讨生活的民众，高达三十万众。
太和四年，对为战乱而逃入秦岭、伏牛山、肴山、嵩山、桐柏山等山区的民众，进行进一步的梳理，再加上从豫东地区接出来的逃难民众，疏导历山、王屋山的山民农户迁往荥阳府定居，太和五年初春新一轮的人口统计，大梁编籍民户突破六百万口。
为保证工矿业发展能获得足够的剩余劳动力，韩谦一直都没有放开限田禁令，但要求府县通过迁徙以及槽渠、堰坝等水利设施建设，不断压缩低产的坡地山田的比例，提高丰产水田的占比，并要求府县在育种、选种及套作轮作等农耕技术下多下功夫。
太和五年春，一个代表工矿业发展标志性的数据呈到韩谦的案头。
随着高炉冶炼技术的进一步发展及扩广，太和四年全境生铁及精铁总产量突破一百万石。
放在后世，一百万石钢铁产量，也就仅仅是一座技术水平停留在地条钢标准、五万吨产能的小钢铁厂而已，但在当世韩谦前后历十数年，才一步一个脚印的达成这个目标。
当然五尖山北段煤铁矿藏的发现，为达成这一目标做出最为突出的贡献，永阳铁矿年产钢铁占到大梁全境钢铁产量的近一半。
为保障境内货币供给，同时也是通过铸币进一步扩大中枢岁入，太和四年韩谦也下诏对铸币进行新改制，废除以往的方孔铜制钱，采更先进的翻砂法，以铜合金改铸铜元。
为了尽可能保障铜元本身的价值，以便能更容易为世人接受，但第一批新铸价值十文的“太和通宝”铜元，以新推行的度量衡计也仅有二十克重。
以当世铜价或开采冶炼铜矿及翻砂铸币的成本，太和四年官钱司铸三十万枚铜元，以旧钱计算，仅此一项就相当于为中枢国库提供一百五十万缗的岁入。
也难怪后世中央政权会千方百计的将铸币权紧紧抓在手里。
而为方便大宗贸易的巨额支付，官钱司着手铸造分别价值一、十缗、足重五十克的金银元铸币。
官钱司也正式实行金银复合本位制，防止贪图铸币的利益，而忘却滥铸对国本的危害；同时也着手严厉打击私铸。
进入太和五年，乌素大石也终于抵挡住蒙兀内部的压力，封授王元逵、王孝先为渭南、凤翔节度使，册封李元寿为陇右郡王，以此从西翼遏制梁军的扩张步伐。
朱让也赶在太和五年元月在汴梁正式称帝，国号为魏；徐明珍受封宋国公，司马潭受封沛国公。
而太和五年二月，黄虑、张封等将率左武骧军，沿赣江南下，与郑晖所率的右龙雀军会师后，趁清源军节度使、自封南平王的刘隐病逝，一举攻陷刘氏据为根基之地的兴王府（广州）。
潮封等东部地区随之献城投降，清源军节度使所辖岭南诸州及二十八万余户民至此尽归楚廷。
而此时割据闽地的武威军节使度、十五年前遥奉梁国得封闽王的王审知病逝已有两年，其子王延翰继闽王位，但与兄弟、大臣不睦，致使闽国内部局势紧张、国势军力蓑退。
沈漾、杜崇韬、杨恩、张潮、黄化等人就想着能一鼓作气将闽地收归大楚为疆域。
除了封郑晖为武兴郡公，率部镇戍兴王府，进一步巩固楚军在岭南的统治，太和五年四月，金陵传诏到兴王府，使黄虑、张封以及辰州番将洗射声、洗射鹏等，就地征敛粮秣，率部从兴王府出兵，往东进攻闽国南部重镇漳州，同时使顾芝龙率永嘉兵马，从浙南出兵进攻闽北地区。
辰州危机爆发后，作为妥协条件，洗射声、洗射鹏兄弟二人率辰州番营，离开辰州，踏上追随郑晖远征岭南的漫漫征途。
除开最初踏上征途的三千番勇外，前后六年时间洗氏还从辰州境内征募五千余番户丁壮南下作战，前后总计有超过五千人陨命于岭南战场之上。
即便洗射鹏、洗射声因战功卓著，先后升任副都指挥使、都虞候等高级将职，洗英也得封溆阳侯，但辰州洗氏一族及所属番寨，实力已差不多被耗光。
太和三年底洗英看到河洛局势稳定、梁军实力昌盛，担心身居叙州之侧有夷族之忧，便上书请求将最后两千多以妇孺为主的嫡系及旁支族人迁入江东定居，以示意对楚廷的归化、效忠之心。
同时辰州番营在郑晖帐前，也不再保留独立的编制，彻底融入右龙雀军，其番兵家小也都迁往潭州等地，编为军府兵户。
晃眼便是太和五年的寒冬。
位于渑池与孟津之间的邙山西麓，覆盖茫茫大雪。
邙山西麓山势险峻高陡，仿佛像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镶入北岸的历山与王屋山之间。禹河也在此形成一个先从西南往东北流淌、于垣曲南部再折往东南流淌的大湾。
禹河之水夹于山崖悬壁之间，曲折蜿蜒，流势湍急，此时已经完全冰封起来。
高逾四百余丈的韶峰，西北方向临近禹河的地形相对平阔，早年梁军就在这里背倚邙山西麓的峰岭修建了一座哨堡。
太和二年渑池驻军扩建哨堡为陵上寨，峙守韶峰西翼一条通往邙山南麓渑池县腹地的小径，防备北岸敌军经此南下。太和二年、三年，双方将卒围绕陵上寨，发生数次激烈战斗，陵上寨几经修缮、扩建，到太和四年已经形成一座坚固的军事要塞。
借新设陕州府、治渑池之机，地方于太和四年将陵上到渑池这条长逾四十里的小径拓宽为标准的驿道。
陵上正对面着垣曲县南部的马首寨，马首寨北面就是轵关陉的入口，往北沿夹于历山、王屋山之间的夹沟北上五十里，则为归蒲州所属的垣曲城。
北上第一仗就发生马首寨。
府县改制之后，温博出任陕州府制置使，率薛川、苏烈二支步战旅移驻邙山西麓以及函谷关、灵宝、渑池等地。
在夺取荥阳城之后，河洛东翼防线推进到荥阳，孟州水营也遭受到重创，孟津、巩县、偃师变得相对安全。
这三县归由洛阳府治辖，这时候将这三县的防务划入洛阳卫戍区，而将温博所部西移，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攻夺马首寨，最初时温博都没有亲临前阵，而是由苏烈指挥所部兵马，经陵上渡河发起进攻。
不管从哪个角度，这只是禹河冰封之后，梁军于禹河沿岸，对北岸守寨发起的一起常规侵袭攻击。
这样的攻势也同样发生荥阳、虎牢关以及更西翼的灵宝、潼关境内，甚至渗透进入历山、王屋山的陈元臣所部，也于这个冬季，对更北侧山区的守军发动袭击。
田卫业也没有给予太多的重视，他以为马首寨城墙坚险、战械齐全，周围地形又极为狭迫不利梁军展开，寨中有两千精锐防守足够了。
而垣曲往南的夹沟之中，筑有数座防寨，与马首寨之间有着秦汉以降就不断修造完善的驿道相接，即便有什么异常，增援过去也快。
此时的田卫业，更担心梁军进入历山、王屋山的兵马，今年冬季会试图以小股分散兵马，翻越历山、王屋山，穿过他们于历山、王屋山北部山岭建立的封锁线，对安邑、绛县、阳城、沁水、曲沃等地境内进行袭扰，造成严重的破坏。
田卫业这时候更多的还是将主要兵马部署在北线。
其时禹河冰封三尺，车马踏着冰雪渡河。
苏烈率部渡河北上，却撇开马首寨，三千精锐直接绕到马首寨东北七八里，进驻姚屋岭东南翼的坡谷之间结阵。
虽然禹河此时冰封三尺，蒙军完全可以绕开姚屋岭坡谷，从南面宽逾四五里禹河冰面，进援马首寨，但这处坡谷却是垣曲驻军从陆地增援马首寨的必经之道。
也就是说，待梁军在姚屋岭东南坡谷站稳脚，等到禹河解冻之后，其南岸的兵马、战械，犹可以通过船运，源源不断的于姚屋岭东南坡谷登岸。
到时候梁军往西进攻马首寨，垣曲驻军却被隔绝在马首寨之外，而无法增援。
马首寨周遭地形狭迫，乃是守轵关陉南口的必守之地，只要守住马首寨，南岸梁军就无法往轵关陉内投送大股的兵马。
田卫业自然不容马首寨陷入失守的危机之中，得知这一情形，便立时赶到垣曲城坐镇，调派兵马进攻姚屋岭，欲将苏烈所部击退，打通与马首寨的联络。
这时候洛阳、狭州、华潼、荥阳、商洛诸府的动员令再正式发布，韩豹、李碛、林胜、何柳锋、温渊、霍厉等六大主力步战旅、警备旅源源不断的往渑池县境内开拔。
霍厉所率第一警备旅从偃师出发，距离最近，两天之后就抵达陵上。
这时候田卫业集结八千兵马，刚刚抵达姚屋岭。
考虑到渑池以南就是梁国之都，精锐兵马集结甚快，田卫业没有敢分出一部兵马走河冰绕到姚屋岭西地侧夹击，而是集中兵马东北侧猛攻姚屋岭。
将近两年没有打大仗，军情参谋府所辖的诸多兵甲军械所，所造战弩、盾车，都是首先装备苏烈、薛川两部。
姚屋岭坡谷正面，虽然有逾三百步开阔的进攻通道，但三十架簧臂式床子弩、三十具单兵簧臂弩踞战车之上，一字排开，二十架簧臂式蝎子炮置于其后，蒙军凭着盾牌蜂拥而上的攻势，在抵近防线之前就被极轻易瓦解掉。
田卫业能打恶仗，其部将卒也皆出身泽潞等苦寒之地，常年搏命战场之上，早就见惯血腥之事，可以说是百战精锐，但他们身上所穿的铠甲，甚至手中所持的大盾，都防不住单兵簧臂弩，更不要说抵挡床子弩的射杀了，死伤二三百人，便缩在下方的洼地里，无人再愿去趟这死亡陷阱。
蒙军也用精铁造了大量的盾车，但在两翼山岭间小股渗透兵马的袭扰下，等田卫业将这些盾车调到姚屋岭的时候，薛川已经率部完成对马首寨的包围，并成功将意图出寨反击的守军封堵在寨中，将七八架旋风炮在寨子南侧狭窄的空地上架起来。
这时候温博与荆浩、郭纵等人进入陵上督战，霍厉率第一警备旅的三千援兵赶到姚屋岭，与苏烈会合……

第七百四十三章 围城
姚屋岭一战持续了十二天，投附蒙兀的潞州精兵，在姚屋岭前坡谷之前丢下三千具尸体，眼睁睁看着踏冰渡河的梁军兵马越来越多。
即便能暂时夺下一两处阵地，将梁军杀退二三百步，旋即之间又被夺去，除了派人赶往太原府，请求增援外，田卫业也没有好的办法可想。
而此时晋地山岳之间，皆茫茫大雪。
特别是王屋山、历山的北坡，大雪积厚高达两尺有余，极大拖慢援兵集结及南下的速度。
马首寨虽然坚险，但寨子之内空间狭仄，又多木质建筑，守军被封锁在寨子之内无法出来打发攻，七八架旋风炮以及更多的簧臂式蝎子弩，不断的将石弹、火油罐往寨中投掷而去，点燃、砸塌寨中的建筑，令寨中守军无法藏身。
十日后，守将顾延龄见援军始终无法杀过姚屋岭增援过来，特别是寨中粮仓又在最初的两天就不幸被石弹砸穿屋顶后，又被火油罐引燃，在不多的余粮吃尽，便从内侧打开寨门献寨投降了。
攻打马首寨才是此次北伐战事的第一步，也是后续战事想要顺利展开的第一步。
马首寨峙守轵关陉南口的特殊地理位置，决定着首战必打马首寨。
此外，禹河冰封期只有两个多月，但轵关陉沿路城寨极多，又多坚险，大军北上甚至需要打一两年，才能最终在汾水河东岸占得立足之地。
这个期间必需保证南北两岸建立稳定的，不受上下游敌军水师袭扰的物资补给通道。
即便洛阳水军在禹河之上占据绝对的优势，但敌军在禹河的上游多造大船，借助湍急的水流，快速往下游冲撞过来，铁甲蒙冲舰要不想被撞翻，也只能退避三舍。
蒙军去年就在渭河之内以及延州、晋州大造舟船，必然是想着能用这种战术，对抵他们对禹河中游水道的控制，将来也必然能会用这种手段干扰他们在南北两岸的船运。
夺下马首寨后，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在马首寨与南岸的陵上寨之间，拉起铁索，封锁河道。
以大梁此时的冶炼铸造技术及规模，想要造多长的铁索都没有问题，但要将铁索稳定的横在禹河之上，后续甚至还要考虑进一步修建铁索浮桥，那铁索的自重以及建桥之后所承受到的水流冲击，都是需要克服的难题。
铁索及铁索浮桥的实际长度，还是要越短越好。
马首寨及陵上寨分别建在南北两岸的突出位置上，这一处的河道最窄，形成一道峡谷，仅有不到一千三百步，河道在峡口处收窄，峡口西侧的水流冲击力比东侧还是要略小一些。
综合权衡，这里也是最适宜建铁索浮桥的地方。
李碛、林胜两支步战旅在此时也已经抵达陵上，攻陷马首寨之后，他们率部与苏烈、霍厉会合之后，温博则亲自赶过去指挥，紧随在往垣曲城仓皇后撤的蒙军身后，直接紧追着奔垣曲城而去。
虽然垣曲城以南还有六座敌寨，但规模及驻兵数量都相当有限。
倘若先逐一攻克南部六座敌寨，必将会在垣曲以南浪费大量的时间。
而到时候田卫业也必然已经从北线调集大量的援兵进入垣曲城以及分守垣曲城附近的要冲之地，到时候他们再想攻下垣曲城，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甚至极有可能会无功而返。
温博此时对垣曲南部的六座敌寨置之不顾，除了命令陈元臣率兵马出历山、王屋山牵制这些寨子里的守军外，并不担心粮路有可能会被切断，他直接率领苏烈、林胜、温渊、霍厉、李碛等步战旅精锐，紧随田卫业逃兵之后直逼垣曲城下。
面对蜂拥而来的梁军精锐，田卫业不能放弃垣曲城，又情知被困垣曲城将会何等的被动，陈兵城前相战。
温博之下，苏烈、温渊、李碛、霍厉、林胜皆是勇将，进入垣曲盆地，兵马横冲直撞，田卫业抵挡不住，被迫退入城中。
温博阵兵城前，没有急于攻城，而是先分兵进入垣曲城东北及西北的两处隘道。
这两处隘道也是北部敌军南援垣曲的主要通道，只要将这两个通道封堵起来，他们就可以慢条理丝的将田卫业手下一万多兵马围困在垣曲城中，慢慢的去解决。
而南部的六座敌寨，等何柳锋、韩豹两支步战旅开拨过来之后，再逐一攻陷，恢复与南岸洛阳的粮道畅通，也都完全来得及。
赵孟吉在孟州的兵马，虽然经王屋山南坡的临河地带西进，可以杀到轵关陉的南口，但此时禹河冰封，韩东虎在荥阳、虎牢关可以直接出兵进入北岸，截断孟州援兵的西进之路。
此外，他们只需要赶在禹河冰封之前，在王屋山南坡临河地带建立于防御。
这是韩东虎率领荥阳军的责任，温博不需要为之过度操心。
大梁为这一仗筹备了两年时间，各方面的因素都考虑得极其充分，这一仗最低限度的目标，也是要夺下占据轵关陉中段要津的垣曲城。
垣曲城建于历山与王屋山之间、核心区域约有十二三里纵深的垣曲盆地之中，其城仅仅占到盆地的一角。
垣曲城也是历山与王屋山的山腹之中，峙守轵关陉中段的第一重镇。
梁晋争雄三四十年间，晋军曾多次据垣曲城，杀退进入轵关陉的梁军。
垣曲城外围地形有平有岖，总体来说，南东北三面相对平坦，西侧紧挨着历山东麓的山崖建城，地形崎岖。
垣曲城也只有东南北三座城门。
除了苏烈、霍厉率部绕到垣曲城北侧，封锁两个方向可供援兵南下的隘口外，温博则率温渊、李碛、林胜三部精锐在城南、城西分别结营扎寨。
待姚惜水与吕轻侠从历山北麓一座蒙军守御的山寨，翻越险僻山径，登上垣曲城西侧的一座山峰，将仅十数里方圆的垣曲盆地内部情形尽收眼底时，心都凉了半截。
从绛县、安邑、曲沃等地过来的两万多援兵，被梁军用数千精锐兵马加大量的床子弩、蝎子弩、战车等精良战械堵在垣曲北部的深长峡道里，无法南下增援垣曲，而垣曲城除东临山崖绝壁的一面，其他三面都已经被近三万梁军兵马团团围住。
姚惜水也难以想象，蒙军要怎么才能闯过四百步射程战弩对深峡窄谷的封锁？
即便以大盾、精铁战车居前，不计伤亡的冲到梁军阵前，与身穿坚甲的梁军将卒，在狭小的战场之间结阵肉搏，也是蒙军吃亏居多。
垣曲城以南长达四十里的沟道里虽然还分布着六座防寨，看似没有失守，但守军总计不到三千，还被上万的梁军围住，被逐一吃掉也是迟早的事情。
梁军在王屋山南坡临近禹河北岸的地带也建立起来防御，拦截赵孟吉从孟州出兵进攻轵关陉的南口。
而在陵上峡及上游方向，此时共有十二道膀臂粗细的铁索已经横在禹河之上。
田卫业率仅一万两千多的己部精锐，或许能在垣曲城守上相当长的时间，但问题在于蒙军增援垣曲城的通道已经被封锁住。
想要解垣曲之围，唯有王元逵、王孝先率所部兵马，不计伤亡反攻华州、潼关以及孔熙荣率部防御的蓝田关，从这两个方向对梁军施加军事压力，迫使其最终从垣曲城外撤离。
这个策略不是吕轻侠想出来的，而是田卫业他本人从垣曲城派信使翻越历山东北麓的峰岭，赶到安邑见萧思庆时所建议。
为了促成这一点，萧衣卿没有到安邑督战，而直接赶往雍州见王元逵。
乌素大石的诏令已下，一方面着延、麟等地集结援兵南下，加强从西翼进攻华州、潼关的力度，一方面由萧衣卿出面，督促王元逵、王孝先尽早从歧州、雍州出兵。
此时已经是太和六年元月底了，河淮地区即将全面解冻，暂时无法指望东梁军及孟州兵马能配合进攻梁国的东翼。
当初掘开禹河大堤，泄洪入颍是一招妙策，但谁又想能时变势变，颍涡两岸形成的洪泛区，此时反倒成为梁国东翼的屏障？
姚惜水禁不住想，乌素大石、萧衣卿心里是否心存悔意，没想到料到朱裕临死之位禅位韩谦，以致最关键的两步走错，致使此时陷入被动之中？
此时姚惜水不禁想起远在陇右的大哥，夫人去年也曾派人去成州，但两名使者刚赶到成州就被斩首示众，叫她们心里犹是苦涩……

第七百四十四章 夺城
垣曲南部被围困的六座防寨，守将也仅仅是蒙军之中营指挥或副都将一级的归附武官，他们当初随田卫业投附蒙兀人，但除了对功名利禄感兴趣之外，对蒙兀人又能谈得上多少忠心？
看到涌入轵关陉南段沟谷的梁军兵马越来越多，这六家防寨的守将都相继选择投降。
战场之上没有仁慈之事。
城中还有一万三四千精锐晋军老卒，还有五六千精壮男丁可用，粮草、战械皆足，田卫业也绝对是令人不得不重视的宿将。
温博不想荥阳一战大梁为之付出上万精锐、上万辅兵民勇战死沙场的事情重演，直接将马首等七寨降卒总计高达四千五百余众，编入垣曲先登营，有意在时机恰当时，先驱赶他们附城进攻，去消耗守军的实力。
投降的守将能受到厚待，那也只是相对的，只是授以散官虚衔，清养起来；对于这种被困城之后才选择投降的降将，不可能再叫他们掌握兵权——大梁还不缺这点将才。
当然，十支先登营编成之后，温博也没有立即就对垣曲城展开激烈的攻势，前期还是以围城加器械进攻为主，消耗敌军的守城物资、器械，打击守军的士气。
温博前期将战事的重心放在从安邑、绛县南下的援兵身上。
从垣曲往北，到安邑、绛县境内，轵关陉主要分出两条岔道，但沿路多为狭仄的深峡大谷。
萧思庆督促安邑、绛县等地的驻军，包括大量的蒙军骑兵精锐南援，沿深峡窄谷南下，骑兵根本无法发挥长距离迂回穿插的优势。
在这样的地形之中，大梁兵马持强弩硬弓以及威力强悍的弩车等重型战械，却能将战斗力发挥到最大，甚至达到恐怖的地步。
围困垣曲城，将敌援吸引到垣曲以北的深峡大谷之中作战，以便能最大限度歼灭蒙兀本族嫡系兵马的目的，才是韩谦最初所拟定的整个战事最为核心的谋略。
四月上旬，萧衣卿从雍州返回安邑。
虽然这时候从太原、上党以及关中北部的同州、麟州等地不断增调兵马过来，使得从安邑、绛县南下的蒙军多达五万之众，但之前已经有上万蒙军精锐遗尸垣曲与安邑及绛县之间的深峡大谷之中。
而大梁兵马累计伤亡都不到千人。
看到这一幕，萧衣卿不得不直接叫停快杀红眼的其侄萧思庆，着令他改变战术，在垣曲北部的深峡大谷之中修造壁垒，不再试图打通进援垣曲的通道。
然而温博怎么会叫敌军在垣曲北部的深峡大谷修造重重叠叠的壁垒，增加他们后续北攻安邑、绛县等汾水河谷腹心地域的难度？
温博直接将后续增援上的两支预役旅，调归苏烈、霍厉节制指挥，于深峡大谷之中反守为攻，一路往北猛攻猛打，五月中旬杀到历山、王屋山北麓峰岭边缘地带。
不过，温博严令苏烈、霍厉，不得贸然杀入安邑、绛县南部利于骑兵迂回作战的低山矮岭之中。
进攻、夺取安邑或绛县等城，这是要等到攻陷垣曲之后，集结主力兵马才能争取的战役目标。
其时对垣曲的围困已经长达四个月。
垣曲城外围没有护城河，为了围困敌军，温博甚至环垣曲城挖出一条深丈余的长壕，与环寨、硬垒配合着，将垣曲城团团围住，限制田卫业率兵出城打反击或突围，之后再不紧不慢的架起旋风炮，轰砸垣曲城。
垣曲城几经修缮，坚固无比，但经过长达四个月的轰砸，东南北三面的城墙已经大部分垮倒崩塌过。
即便田卫业在城内组织军民，用木栅夹城，再填以土石，不断的将缺口填补起来，但也是残破不堪、今非昔比。
在萧衣卿的督促下，王元逵会同从关中北部延麟等州调来的援兵，同时期发兵进攻华州、潼关，但华州、潼关除了各有一支步战旅之外，韩谦在年后还调了三支预备役旅交由荆振统一节制指挥，防御河洛的西翼。
然而与韩谦预料的一样，王元逵受封渭南节度使，与部属将家小、亲族从定州、恒州等地迁入雍州，有意将渭河当作新的根基之地经营，便舍不得拿嫡系精锐去拼。
王元逵不将河朔精锐拿出来攻城，蒙兀骑兵不善攻城，延麟等地的降附军被督赶到华州城下，攻势更是稀稀拉拉。
王元逵无计可施，最后只能驱赶从乡野强征过来的民勇丁壮附城进攻，以此抵挡萧衣卿对他进攻不力的质疑。
相对而言，孔熙荣守蓝田关以及邓泰守略阳等地更为轻松。
六月中下旬，历山、王屋山以及太行山南麓相继进入雨季，不时大雨倾盆，山洪灌入垣曲盆地之中，温博也不得不将兵马收缩到地势高隆之处，放缓对垣曲的进攻。
不过这时候诸部兵马在垣曲南北的谷沟山峡之中，都修造坚垒，完全控制住轵关陉中段、南段，即便放守军出垣曲城，也不虞他们有杀出重围的可能。
垣曲城粮食充足，也仅仅是相对而言。
禹河北岸的雨季短小而急促，七月中旬便告结束，山里气温又较凉爽，正适宜攻城，而这时垣曲城中的粮食也已经紧缺起来，守军将卒每日口粮降到半斤，普通平民仅给一勺黑豆充饥。
温博这时候才大规模驱使先登营，昼夜不休的轮番从三面附城进攻，消耗敌军的体力、意志。
簧臂式床子弩、簧臂式蝎子弩推到敌城之前，有着比旋风炮高得多的精准度，巢车之上的单兵战弩狙射城头，更能持续不断的杀伤敌卒。
到八月初旬，先登营以三千将卒伤亡为代价，成功攻下垣曲南城门，打开梁军精锐从南城门直接杀入城中的通道。
田卫业在垣曲城内侧开挖内壕沟、内壕沟的内侧修筑护墙，同时还将城中的院落打通后进行加固。
说实话倘若二月初旬，就强攻垣曲城，不知道要付出多惨烈的代价跟牺牲，才有可能将这座城池拿下来，但温博硬生生是拖到半年之后有八月中旬，才正式杀入城中进攻巷战。
长时间看不到援军南下，守军将卒的士气就日渐低迷。
而从六月往后城中粮食就开始紧缺起来，守军差不多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处于半饥饿的煎熬之中。
而这期间温博在城外组织旋风炮等器械对城池的进攻，始终没有停止过来；由降卒组成的先登营，每天也都是要佯攻数回，就是不让守军歇着。
等大梁精锐杀入城中，看到的昔时潞州精兵，差不多都瘦得皮包骨头、羸弱不堪，穿起重达五六十斤的铠甲，手持矛戟，脚下都有些飘。
八月十八，李碛亲领精锐从两路包抄，突袭杀入垣曲县衙，击溃据守县衙大院的牙军精锐，捉住正衙院之中指挥部将及守军作最后抵抗的田卫业。
此时垣曲城中还剩下六千多残卒，到这一刻抵抗的意志彻底崩坏，纷纷投降，结束长达八个月的垣曲攻防战。
随着堪称蒙军第一附将的田卫业受俘，轵关陉第一阶段战事也算是暂告一段落，但战事并没有因此而暂停。
连接南北两岸的陵上铁索浮桥已经建成，从洛阳城北出发的重型马车，一路可以将粮谷、军械等物资直接运入垣曲城下——垣曲往南到马首寨，作为轵关陉的南段，自春秋以降、历朝历代都有修缮其间的驿道，甚至比陵上到渑池之间新修的驿道还要开阔。
经过两年多时间休整的诸部兵马，作战时军械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将卒得到优恤，而这次进攻垣曲城最大的伤亡，主要也是由降卒组成的先登营承受，主力兵马到最后攻入城中打巷战，才狠狠的拼了一把，伤亡不大，体能消耗也有限，并没有失去持续作战的能力。
除了使前期承担拦截作战任务、伤亡较大的苏烈、霍厉两部撤到垣曲、轵关陉南口诸寨休整、防守外，温博同时又使林胜率部守安邑南侧的隘口，牵制安邑之敌军。
八月下旬温博就率领李碛、韩豹、何柳锋、温渊四支步战旅，以及中月下旬就调入洛阳的骑兵旅曹霸部、朱贞部，连同两支预备役旅、两支辎工旅及一支由垣曲五千降卒组织的先登营，一并归由温博节制、指挥北上。
九月初，梁军总计五万五千余人马，翻越双沟岭，进入塔子沟，抵达绛县南部的丘岭之中，屯营扎寨，虎视眈眈的盯住北面的绛县城。
春秋晋国就在汾水河谷的东南、王屋山的北麓坡地建绛城，以为国都；秦灭六国后，置绛县属河东郡，迄今已经一千一百余年。
绛县其城东北为翼城县、西南为闻喜县、北为曲沃县，四县共同组织汾水中游河谷最为开阔的腹地。
攻下绛县，登上绛县北侧的紫金山主峰，从北面蜿蜒而来的汾水河在眼前拐了一个大弯曲折往西，直到从浦坂县北侧汇入禹河。
绛县及附近的闻喜、曲沃、翼城诸城所共同构成的汾水中游东南岸河谷地，实是一个据之则能西窥浦津渡、北窥太原府、东经汾水窥上党的战略要冲。
为确保这一战略要冲无失，八月中旬乌素大石亲抵绛县督战，从各个方向集结五万步卒、四万骑兵集中于绛县，而将两翼的兵马都算上，蒙军八月中下旬在汾水中下游集中的精锐兵马总计超过十二万……

第七百四十五章 俘将
九月初旬，洛阳城里都已有些微的寒意了，草叶开始凋零，一阵风吹过，便有黄叶吹落。
田卫业轩昂顾首的站在殿中，眸光收敛的虎目，镇定自若的打量着殿中的诸人，没有太多身为阶下囚的自觉，也饶有兴致的瞥眼看着悬挂在大殿西壁之上的作战地图。
韩谦穿着朱红蟒袍，坐在凌云阁的御案之后，也打量着田卫业，中等身量，没有太多的勇武之姿，要不是他刻意保留着自以为是的尊严，就相貌而言，可以说相当普通了。
然而这么一个人，当初在晋潞王石承源身边任侍卫武官时并不起眼，之后还是因为其妹田氏为晋潞王纳为妃嫔，才飞黄腾达得任潞州司马、兵马使以及潞州刺史等职，甚至一度还因为裙带关系而受其他晋军将领的轻视。
潞王赶往太原府争位，留田卫业守潞州。
田卫业真正成名之仗，还是在朱裕率十万梁军精锐的围攻之下，死死守住潞州城逾一年之久，始终没有叫梁军杀入城中。
因为城中粮尽，田卫业率部献潞州城投降蒙兀人。
潞王石承源因此悖然大怒，将贵妃田氏与田卫业当时迁入太原的妻儿老母以及田氏亲族近三百口，推到太原城门前斩首曝尸。
这也最终导致田卫业第一个率部杀入太原城，并最终将潞王石承源及子女、嫔妃赶到晋宫之中，一把火悉数烧死，彻底葬送掉晋国短短二十年间所建立的基业。
之后田卫业更是甘当蒙兀人的爪牙，一路攻占晋、蒲、延、麟等州，最终也是他率部攻陷雍州城，可以说是为蒙兀人的南侵立下汗马功劳。
战场胜败乃常有之人，诸将臣在这样的世道都炼就一副铁血心肠，对战场之上的残酷、血腥乃至成千上万的死亡，也都看得极淡。
即便田卫业甘为蒙兀人驱用，死在田卫业手下的梁军将卒绝不是一个小数字，但即便顾骞、荆浩、韩元齐等人也都不主张对田卫业施以极刑，甚至主张招降田卫业。
这是尊重他在战场之上表现出来的强悍实力。
大梁不缺名臣宿将，即便招降田卫业，韩谦也不清楚他身为孤家寡人一个，心里对大梁真能有几分效忠之心，不可能再用他执掌军政。
不过，韩谦考虑到田卫业即便在攻陷太原府之后血腥屠杀石承源，在晋国却还能获得普通的同情及认可，田卫业能归降过来，还是削弱晋地军民的抵抗意志。
从梁太祖朱温发迹于河淮以来，梁晋两军在禹河南北两军杀伐近四十年，战争的烈度要超过梁楚，更要远远超过梁蜀。
梁晋两地的军民，也可以说是世仇。
这使得陈元臣所部兵马，试图往人口较为密集的太行山南麓山地渗透时，受到相当强的抵制，目前效果并不理想——这已经不是这些山区乡豪世族势力较强能说明的。
田卫业以及他手下的俘兵，主要来自太岳山东麓、太行山南麓北坡、太行山西麓以及上党盆地等整个晋南、晋中地区。
温博将降卒编入先登营，驱之附城死战，是出于战术上的考虑，以便能有效减少本部精锐的伤亡。
韩谦没有反对他的这个决定，但私下写信给温博，希望他能对这些降卒宽严相济，特别是经历三次冲锋陷阵之后的降卒，应给予精锐战兵的待遇，甚至对那些有强烈归乡意愿的有功降卒，都应给以盘缠放走。
韩谦这么做，是出于战略层面的考虑。
唯有效削减晋南、晋中等地的军民抵抗意志之后，才能将渗透、游击作战，用于太岳山、太行山南麓山区，为后续削弱、驱逐蒙兀人在这一地区的统治做好前期准备。
渗透作战的作用不容忽视，除这次从轵关陉出兵北伐，特别是战事初期拖延敌援进入垣曲，除了大雪之外，前期进入历山、王屋山扎根的兵马，攻不可没。
对田卫业的招降，冯缭、顾骞他们主张授其从三品武散官归德将军之衔，赐宅院，先将他在洛阳城养起来，但为表示对晋军降将的重视，韩谦特地在凌云阁召见他。
只是看他这般模样，韩谦意兴阑珊的说了几句话宽慰的话，就许他告退。
“田卫业对这副作战地图，没有表现太多的兴趣啊。”看着田卫业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开，冯缭转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作战地图，颇为感慨地说道。
眼下真正叫韩谦头痛的，还是北伐轵关陉第二阶段的战事要如何去推进。
他这次直接在凌云阁召见田卫业，也有意将参谋府后续的一些作战方案，在这幅作战地图上体现出来，以试探田卫业的反应。
要说目前对双方兵马及战力有极清醒认识的，田卫业绝对要算数人之列。
看到这幅作战地图之后，田卫业神色间的微妙反应，都能直观反应出他对两军后续战事胜负的预判。
然而田卫业的表现，比众人想象中要镇定得多，又或者说田卫业故意想体现他身为降将却不亢不卑的尊严，令众人没有太大的收获。
韩谦托腮看着西壁地图，陷入沉思。
乌素大石在汾水河谷集结逾十二万精锐兵马，其中包括蒙兀本族五万精锐骑兵，战斗力不容小窥。
除了早年蒙兀在燕云、渤海发展冶炼工造，这些年将南院迁往太原府，工造规模及水平都有长足的进步，其嫡系兵马即便没有簧臂式战弩等利器，但整体装备水平并不低。
在地形相对开阔、利于步骑协同作战的汾水河谷之中，倘若是兵马规模相当，大梁兵马装备有最新的簧臂式战械，但所能发挥的优势也相当有限。
更何况双方兵力悬殊这么大。
大梁将此时在绛县、安邑南部以及垣曲境内的兵马都算上，目前也仅有六万五千余卒。
然而，除了出王屋山北坡与敌军在汾水中游东南岸河谷进行会战，韩谦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首先他不能从王屋山北坡撤兵。
那样的话，乌素大石集结如此规模的大军，即便畏于深峡大谷作战不利，不会直接从北面进入轵关陉，夺回垣曲，也极可能会在入冬后，渡过禹河、渭水，与王元逵所部会合，进攻华州、潼关。
而他不从王屋山北坡撤兵，但想着与乌素大石统领的兵马在王屋山北麓、绛县境内对峙不进行会战也不是善策。
拖到寒冬时节，他们在东翼防御空虚，易为东梁军所趁——他们这次直接进攻蒙兀人控制的核心地域，展示出如此强的战斗力与作战意志，朱让、徐明珍他们怎么也应该会选狠拼一把。
而今年大梁兵马从轵关陉直接北上，欲直取汾水河谷的消息，此时也应该传到蜀楚——这一战是大梁实力与信心的体现，迄今为止歼灭敌军将近四万，还差不多全歼田卫业一度横扫河东的潞州精兵，已足以彻底逆转楚蜀对河洛局势的看法。
这样的消息传到蜀楚，必然会引起沈漾、杨恩、杜崇韬以及王邕、曹干、景琼文等一干人等极其复杂的心理变化。
倘若王屋山北麓的对峙拖延下去，蜀楚众人的心理变化，就会有可能逐步演变为蜀楚与大梁的关系发生实质性的微妙转变。
还要打，但关键是怎么打？
“赵慈、卢泽两部骑兵现在已经到哪里了？”韩谦突然问道。
“今日午时刚传来新的消息，两部骑兵前后脚到汝阳、嵩阳了，两天后能到洛阳。”殷鹏说道。
为接下来的会战，韩谦将赵慈、卢泽两部骑兵从成州千里迢迢调回洛阳，如此一来，会同已经北上的朱贞、曹霸所部，他们在王屋山北坡总计将有一万两千余精锐骑兵可用。
除了李秀还率一部骑兵驻守陈州外，这一万两千余精锐骑兵，差不多是大梁这几年来砸锅卖铁建设骑兵部队的成果了——实际也用不着砸锅卖铁，每年从松藩、祁山引进数千匹优良战马，战马数量已经充足，但精擅骑射的将卒还是不足。
而大梁之前的作战区域，也限制骑兵的发挥，前期的兵备扩充以重甲步兵为主，等到真正要大用骑兵之时，却是恨少。
在开阔的汾水河谷进行会战，梁军以步战旅为主力，无畏敌骑从正面进攻，但在运动作战时，还是需要有精锐骑兵掩护侧翼。
当然，为克服骑兵不足的缺陷，两翼会部署更多装载弩械的轻便战车。
眼前更为关键的，还是要动员、征调更多的兵马北上作战。
进入十月，汾水河谷里流淌的溪河已结薄冰，叶草枯黄，王屋山北麓的山岭满眼望去，已枝疏叶稀，天地笼罩上暗黄的色调。
成千上万的兵马从王屋山北麓的壁垒、峡谷杀出，仿佛青黑色的洪水，在开阔的河谷平原上静静的流淌着。
而在此之前，已有四百多艘洛阳水军的战船，从潼关北侧沿着禹河的大河湾往北拐进。
在襄山的东北麓，有一座前朝时修建的渡桥横亘在禹河之上，连接这处自秦汉以降就名闻天下的蒲津渡口。这座渡桥，乃是用粗如手臂的铁索连接浮舟而成，两岸共用四樽重十万斤的铁牛牵引。
虽然每樽铁牛乃是分部位逐段浇铸，最后合为一体，但也堪称当世之最；每樽铁牛还用七根铁柱作桩。
浦津渡以东二十里外的蒲州城，作为关中的侧门，有河东、河朔陆道入关中第一锁阴之谓，与南侧的潼关并称关中要津。
洛阳水军此时自然没有进攻蒲州城的能力，即便是逆流而去，靠近蒲津桥时，也是顶着守桥蒙军的箭石，冒险将战船悬停在湍急之中，再以将卒用巨斧将铁索一点点的斫断，将渡桥破坏掉，打开继续溯流而上，直至进入汾水河。
萧衣卿陪同乌素大石站在降县北侧的紫金山之巅，蹙着眉头看向二十里外的汾水河湾之中舟楫如林。
“韩谦当真以为胜利已经他的囊中之物了吗？”乌素大石低沉的声音，带有一丝压制不住的愤怒。
河淮境内的溪河，差不多到十一月中下旬才会陆续冰封，但禹河以北的河东、河朔等地，则要更早一些，甚至北地寒流突如其来，十月底汾水就冰封起来，也是近五六十年来极为常见之事。
洛阳水军在这时候迂回数百里水路，进入曲沃县西侧的汾水大湾口之中，这意味着这个冬季梁军主力不能打通从绛县、曲沃、闻喜抵近汾水东南岸的通道，洛阳水军就将极可能全军覆灭汾水之中。
眼前这一切，也体现出梁军进行会战并夺取最后胜利的决心跟信心。
韩谦是不是膨胀到狂妄自大，萧衣卿不是很清楚，但他能明显感受到身旁诸将脸色皆阴沉下来，又或者眼瞳里或多或少藏有一些忧色。
这在会战即将展开之时，绝非好的现象。
萧衣卿却无法为之说什么，垣曲的失守以及田卫业被俘、其部被歼灭，已经是笼罩在众人心头难以揭去的阴影。
然而，这一切并非是他之前没有预料与担忧。
他甚至很早就建议将浦州、河津的兵马，都换成更擅长城寨防守的步卒，于绛县、安邑以南的深峡大谷之中多筑壁垒以守之。
但是，无论是燕云汉军，还是渤海国的附军，都不得北院的信任，王元逵、王孝先、田卫业等人贿赂北逃仕族以谋关中、河东诸地的谣言也在北院贵族之中肆意传播。
即便乌素大石最终坚持封授王元逵、王孝先为渭南、凤翔节度使，但他希望多征蓦晋地兵卒，调燕云汉军入河津受田卫业节制指挥，以加强轵关陉防御的命令，最终也是被北院叫停。
北院坚持要求河津、浦州的驻军，必须要有一半乃是蒙兀本族精锐骑兵。
这使得去年底梁军渡河北攻垣曲，先是萧思庆等人担心骑兵进山作战不利，没能坚决的抵挡住梁军小股兵马的袭扰，派援兵进入垣曲与田卫业会合，最终在垣曲北面的隘道被堵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垣曲城被围困长达七个月之后最终被攻陷。
垣曲被残灭的两万多兵马，乃是晋地归附最为精锐的一支战力，在田卫业的率领下，先守潞州城，令梁帝朱裕折兵而光，后陷太原城，葬送晋国最后的基业，继而克延麟雍桐诸州。
田卫业被俘，其部主力被歼灭，就剩万余残兵守安邑等城，对诸将卒的士气怎么可能不重？
任何一支兵马超过万人规模，便会给人无边无际之感，何况双方在汾水东南的河谷之中，投入的兵力总规模将超过二十万。
即便洛阳水军不闯过重重封锁，进入汾水河谷，只要韩谦决意发起会战，就注定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杀。
毕竟绛县南部出轵关陉的隘谷，口子仅有两三百步。
这么宽的口子，对万余人规模的军队来说，是足够用来进出的，但对于至少有八九万人进入汾水河谷作战的梁军而言，一旦战事失利，这么多人马，想要短时间内从这么窄的口子撤入王屋山北麓峰岭之中，极容易形成致命的混乱。
萧衣卿原以为韩谦考虑到这层因素，考虑到他们在北面集结优势兵力，不敢仓促会战，会选择跟他们对峙。
现在看来，他还是小看了韩谦与梁军的决心跟信心……
“我仅仅是负责给你送援兵过来，顺便帮你鼓舞一下士气，但这仗要怎么打，还是你与前锋诸将说得算……”
韩谦披猩红色大氅，抵达十月上旬就予人割面之感的风寒，勒马停在一座山头，眺望汾水河谷之中苍茫景色，跟温博说道。
除了冯璋、何柳锋、窦荣、董泰四支整编步战旅外，另外四万援兵都是这两年从逃难进豫西、南阳的豫东流民中征调精壮，编入八支预备役旅之后赶赴过来。
这四万援兵勉强接受过为期四个月的编训，战斗力自然远远及不上主力步战旅，但这已经是目前情势下，往垣曲前线增援兵马的极限了。
毕竟蜀楚两国遵守和议，这个冬季没有异常，但东西两翼却还要留下足够的兵马，去抵挡住关中蒙军及东梁军的攻势。
当然，他下令洛阳水军突破蒙军的重重封锁，提前杀入汾水于曲沃、闻喜两县北部的河湾之中，看似预备用来封堵溃敌的退路、尽可能的争取这一次会战获得最丰硕迷人的战果。
但实际上，韩谦这是为会战遭到不利时所做的部署。
一旦战事失利，进入汾水河谷腹地作战的兵马，很难从狭小的谷口南撤，到时候还能一路杀到汾水河南岸，与水军会合后且战且退，能从襄山西麓撤到潼关北侧，不至于战事失利，主力会被尽数围歼于汾水河谷之中。
因此这次会战必需要在汾水冰封之前分出胜负来。
韩谦亲临前阵督战，但还是将战场的指挥权交给温博及郭却等将。
实际上双方进入战场的兵马超过二十万，战场范围覆盖近百里。
无论是谁，他、温博，还是敌军的将帅，都很难全局掌控战事的进程。
前期能照计划，顺利的将诸部兵马投入战斗的预定地点，就已经相当了不了，而等会战进行到最激烈的时候，更多还是依赖跟考验各级指战将领、武官的指挥能力。
这一仗倘若能打赢，大梁将奠定驱逐胡虏、定鼎中原的根基，而倘若失败，近三年来的经营将毁于一旦，甚至形势可能还要更恶劣。
韩谦再好的心性，也没有办法留在洛阳安静的等待这一仗的最终结局……

第七百四十六章 战役（一）
汾水东南河谷，范围覆盖绛县、闻喜、曲沃、翼城等县，地形主要以低矮丘岭及溪河冲积平原组织成，利于骑兵迂回作战，而蒙军在河谷之中据有多座坚固城池，依城而战，又拥有占据绝对优势的精锐骑兵，这一仗怎么看都是蒙军的胜算要更大一些。
韩谦不希望两军在王屋山北坡继续对峙下去，乌素大石也迫切想着在汾水东南河谷进行会战。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韩谦担心大梁与蜀楚的关系随时会发生微妙的变化，乌素大石也有迫切进行会战的理由。
除了此时组织会战更有利于蒙军外，乌素大石还担心，一旦叫梁军在轵关陉北隘口附近的王屋山北麓山地里建立起坚固的据点，到时候少量梁军就能牵制他们大量的兵马，甚至也将直接威胁人口及耕地占到河东故郡四分之一的汾水河谷平原的农耕生产——这也决定了蒙军这个冬季，绝不能单纯的仅仅是防守绛县、曲沃等有数的几座城寨就够了。
汾水河谷作为太原联接关中的核心通道，不要说乌素大石这样的人物，即便中下层将领心里也都清楚，倘若叫梁军像把尖刀，直指汾水沿岸，时间拖延下去，他们后续对关中的控制力必然会被严重削弱。
而南侵以来战事甚利，却在韩谦入主河洛后，蒙军的战略意图屡屡受挫，梁师雄的魏博精兵以及田卫业的潞州精兵相继被全歼，对南院将卒的士气影响极大，也导致北院越来越自以为是的发出声音、对南院事务指手画脚。
乌素大石也迫切需要一场新的胜利，重立声威。
为了吸引梁军从轵关陉北段隘谷里出来进行会战，十月上旬乌素大石还特地遣使进垣曲城见温博，约定蒙军到时候会撤出王屋山北坡，给梁军腾出排兵布阵的空间，两军在绛县西南的开阔地带决一死战。
随后进迫王屋山北坡的蒙军确有往后收缩，但温博不会单纯以为乌素大石真有宋襄公那样的“雅量”，真会让他们将全部的兵马都舒舒服服的从王屋山的深峡大谷之内调出来再进行袭击。
陈元臣前期率领渗透兵马做了大量的工作，将王屋山北坡及绛县的地形进行周密而详尽的勘测，除了几乎将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山嵴峰岭、坡谷旱沟、溪涧河渠以及野径山路等都一一在最新的作战地图上标示出来，还往全体参战的三百多个主战及预备役营，分别派出两到三名联络向导。
陈元臣没有直接领兵作战，而是进入前锋大营军情参谋部直接协助温博参赞军务。
蒙军往北收缩，温博便指挥兵马出隘口后，从北坡相对平易的坡谷地形，克服困难往两翼山地扩散。
倘若真要是沿着蒙军预想的绛垣驿道直接北上，在抵达绛县城南之前，必然会被蒙军凶狠的打反击；他们大量的兵马拥堵在狭窄在绛垣驿道上，施展不开，侧翼再受到敌骑猛烈的进攻，极容易诱发全部的崩溃。
乌素大石不可能真等到梁军主力舒舒服服的展开后再进行决战，看到其计不售，大量的梁军仿佛青黑色的洪水般，通过相对平缓的坡谷，往王屋山北坡两翼山地扩散，当即传令前锋兵马立刻掉头，沿绛垣驿道往南进攻。
通过铜望镜，站在绛县南城楼之上，看着如洪流一般的梁军从隘口涌出，萧衣卿心头的阴影变得更重。
虽然他们侦察到韩谦从颍西等地，所抽调北上的增援兵马，多为战斗力不是多强的预备役兵卒——这也说明梁军这几年的军事积累并不够雄厚，所守又是四战之地，难以将全部的精锐都倾其所有的都押到一处战场上——但看着洪流般涌出的梁军，萧衣卿能感受到梁国君臣进行会战的心思比他们还要坚定、迫切，难免会产生一丝自我怀疑。
通常说来，最为高明的策略都要尽可能“使敌所不欲”。
简单的说，敌方畏战、避战，就应该千方百计、尽可能迫使其应战、出战；而敌方迫切想战，那就应该反过来拖延时机、消耗敌方的耐性，以待形势往更有利的方向转变。
眼下的形势，双方都迫切想进行会战。
相比较而言，他们在兵马规模上更占优势，但眼下看来从轵关陉发动会战，却是梁军密谋已久的计划，除了兵马规模上略有不足外，前期必然做了比他们更为充分的准备。
两军前锋兵马在绛垣驿道及两翼开阔地带很快就接触上，双方兵马加起来有两万多人，远远站在绛县城头看过去，就洪流涌动之感，厮杀声、风啸马鸣相距十一二里传过来，令人惊心动魄。
这时候还仅仅是战事初起，诸部兵马在绛县城两翼排兵列阵，传令骑兵还能在诸部兵马营地之间快速有序的穿行，乌素大石这时候还能掌控战局的演变、发展，但随着战事进入更激烈的阶段，双方兵马不可能避免的犬牙差互的交错到一起，到时候更多就只能依赖于前阵将领的指挥调度了。
萧衣卿清楚知道蒙军在这点上是居于劣势的，他们更多的还是要尽可能保持阵列的整饬。
必要时甚至可以不计伤害的用精锐骑兵快速冲击梁军阵列，将其冲散，以便后续更整饬的步甲阵列往前推进，要尽可能避免与梁军打犬牙差互的混战。
当然，他们是依城而战，对整个战场的控制力还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
……
敌军反攻过来，温博当即下令前部兵马沿着绛垣驿道往南收缩，下令已经扩散到两翼山地的兵马就地进行集结，尽可能利用轻便战车稳固战阵，沿着绛垣驿道及两翼的山地，形成一个口袋阵形，打击沿绛坦驿道南下的敌军。
敌军往北收缩，前阵兵马则沿绛垣驿道继续往北挺进，并持续不断的往两翼的坡谷地扩张。
两军三天时间，双方在绛垣驿道大小三十余战，各死伤数千将卒，相对而言前期在地利吃亏太大，梁军的损失还要略多一些，但也成功在绛县南部地区获得足够大的展开面。
除了预备兵马外，六支步战旅、三支骑兵旅、六支预备旅全面进入绛县南部地区。
这三天来韩谦一直留在轵关陉北段峡谷深处的红石寨内，默默关注着战事的进展，没有到前阵督战，也没有给派人给温博传一句话，或递一封手诏。
四万多预备兵马也都调出轵关陉的北隘口扎营，这意味着最终全面决战的条件已经成熟。
温博与受韩谦命令、自从轵关陉北伐战事以来就过来给他担任总参议的郭却，这一刻心头也如巨石压顶。
这一仗将从根本决定北线战局的走向，温博一生经历多次生死大仗，这样的时刻也是没有半点轻松之感，深感肩头承受的压力巨大。
温博与郭却在一群参谋武官的陪同下，视察过前阵营垒，返回中军大营，远远看到他的大帐之旁多出一队警备旅的将卒，看向到大营前迎接他们的霍厉问道：“君上过来了？”
“君上与淑妃、奚夫人在大帐之内。”霍厉说道。
温博这一刻的心情是复杂的，他感受到责任重大，却又不希望韩谦直接干涉他的前线指挥权。
在他看来，即便韩谦能克制住不说什么话，但韩谦赶到前锋大营，就会给下面的将领传递一些微妙的信号，从而干扰他的临战决策。
温渊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其叔温博不管怎么样，他都不应该流露出不愉悦的神情。
温博恍然想到，全军上下论及用兵并无一人是君上的敌手，难道战场之上真有什么细微之处是他疏忽掉了，以致君上不得不食言，赶过来提前？
想到这里，温博翻身跳下战马，与郭却、温博、陈元臣等人疾步往大帐走去。
在冯缭、顾骞、韩元齐、殷鹏等人的陪同下，韩谦与赵庭儿及奚荏坐在大帐之中，正与留在大帐里当值的几名中低级参谋围着长条形的军议桌说着话，看到温博他们通报走进来，站起来笑着说道：“我食言了，你看到我坐在这里，心里一定很不痛快吧？”
“末将不敢，”温博行礼道，“君上赶过来，必是温博考虑有不周之处，令君上担忧了。”
“你们做得很好，没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韩谦示意温博他们都坐下来说话，说道，“不过，今夜若无大风，庭儿预测到王屋山北坡明日凌晨大概率会出大雾天气，我觉得应该提醒你们这点……”
“敢问淑妃，大概率到底有几成把握？”温博禁不住盯向赵庭儿问道。
汾水河谷秋冬时天气寒湿，易起大雾，这是温博早就知道的事情，但问题在于他并不能准确预测大雾到底会在什么条件下生成，因此大雾天气对两军兵马而言，是一个都需要警惕却难以利用的中性因素。
倘若他们能更精准对大雾生成进行预测，在大军团作战方面他们则将能彻底掌握主动权——而在大雾天气里，将敌军主力从营寨里引诱出来进行作战，他们又能提前有心理及各个方面的准备，则能更加充分的将他们在指挥体系上形成的优势发挥出来。
温博原计划休整两天，再将兵锋往绛县纵深推进，抵近敌军的前锋线，进行拉锯作战，试探或者说消耗敌军的作战意志。
这是最保守也是最稳妥的战法。
而倘若能确认明天凌晨一定会起大雾，这个就太关键了。
他甚至可以直接调整既定的作战计划，可能午后就要将战斗力相对要弱得多的预备役旅部署到中线来。沿绛垣驿道往敌军的前锋线推进，将敌军精锐主力吸引到这一线出来。
而大梁真正的精锐作战旅、骑兵旅，则要趁夜部署到两翼去。
待到明日凌晨大雾，精锐作战部队从侧翼直接往纵深穿插，直接进攻敌军在绛县城池两翼的营寨，将绛县境内集结的八九万敌军主力，都直截了当的卷入混乱的决胜战场之中，进行无情的打击，并予以歼灭，以此一仗就杀得蒙军一蹶不振。
诸部早就建立参谋体系，北伐兵马更是在战前就建立郭却领导的前敌参谋部，辅助温博处理各种复杂的军务，针对各种情况也早就拟定种种不同的预案。
问题在于温博要确认这个大概率，到底是多大的概率。
要是仅仅超过五五之数，他将战斗力偏弱的预备役旅集中到沿绛垣驿道中线部署，明天却没有起大雾，极可能会被敌军抓住痛脚拼命的打反攻，从而导致战局彻底对他们不利起来。
“连续三天来，空气里的水汽所测含量都在稳步提高，午前已经达到饱和，关键还是要看夜里会不会起风。南风无大碍，但夜间起干冷北风，水汽吹散，则雾难生。而起雾的这个概率，也要依据夜风的大小才能更准确的预测。无风及和风，明天凌晨确起大雾，夜里生动叶之风，依工师院目前的实验数据，雾天概率则要降到八成，起鸣条之风，起雾概率要降到六成，摇枝之风以上，水汽大概率会散……”赵庭儿说道。
前朝李淳风著书就对风这一气候现象进行过初步的研究，将风力大小以“无风、和风、动叶之风、鸣条之风、摇枝、坠叶、折小枝、折大枝、折木、飞沙石及拔大树”分为十个等级。
工师院目前已经有更精准的测量办法，但风力分级还是依照旧例。
工师院对天气预测的研究才刚刚展开，远远谈不上精准，也就在大雾的生成条件相对简单，目前算是有些能拿得出手的成果，只是还没能形成一个天气预测的体系，历阳、洛阳的综合学堂也好，诸镇兵马以及军情参谋府也好，都还没有进行推广……
……
……
轮番进入前阵作战，以便能有效降低将卒体能的消耗、分摊伤亡，进行及时而有效的兵员补充，是常规的战术安排。
梁军交换旗号后，午后将三个预备役旅顶替三个主力步战旅安排到前锋线上，后续再往前锋线增派两支预备役旅，蒙军很难从中看出有什么异常。
而乌素大石不想看到前锋线上的蒙军再度被梁军压迫后撤，不想看到梁军更舒服的在绛县南部开阔地带展开兵力，甚至将兵锋推到绛县城下，也只是相应调动兵马，加强沿绛垣驿道两翼展开的前锋线兵力部署。
入夜后，通过密集的火把，看到有大股梁军翻越两翼山地，包抄夹击其前锋线侧翼的迹象，乌素大石也是同时往前锋线两翼简陋的护寨之后增派兵马，不知不觉间，双方在前锋线及两翼都堆积了大量的兵马。
子夜时分，天静无风，一团团雾汽先从汾水河升腾而起，然后往两翼散开。
由于洛阳水军控制住汾水河道，除了少量的斥候骑兵外，蒙军的驻地距离河岸都较远。
汾水河谷秋冬常有大雾，斥候骑兵并没有意识到子夜过后雾汽沿河往两岸扩散有什么异常或者有什么值得引起警惕的地方。
他们只是比往时更靠近河岸，盯着梁军战船不要有什么异动，甚至也不觉得四十里外，两军在前锋线上发起的夜战，跟此时沿河升腾而起的雾汽有什么直接联系。
远远看到汾水河上空有数盏孔明灯升起，确认沿河先起大雾，在温博的指令下，曹霸、卢泽翻身跨上战马。
他们的作战任务，是各率三千精锐，赶在黎明前穿过两翼长约二十余里的谷坡小径，率先对敌军前锋线两翼的兵马发动突袭，撕开口子，然后掩护已经进入两翼预备出击阵前的四万主力步战旅精锐，沿绛县城两翼的开阔地带，直接往敌军纵深处穿插，赶在大雾消散之前，突袭蒙军的两个骑军大营。
双方集结于汾水东南河谷里的兵马太多，而绛县城池坚固却小，装不下这么多的兵马，更何况乌素大石绝不是要打守城战而坐看梁军在绛县南部安营扎寨。
除了乌素大石的扈卫兵马外，九万蒙军主力主要在绛县两翼以及抵挡梁军继续北进的前锋线上扎营。
乌素大石、萧衣卿在一个时辰之后，才注意到绛县城里的雾汽湿重起来，但也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毕竟大雾天气对两军而言是同等不利的中性因素，他下令诸部加强警惕的同时，也料想梁军面对天气的突发转变会变得更谨慎。
前锋线上匆匆发起来的夜战，随着梁军的收缩而暂息，这似乎也符合他们的预判。
要不是一贯的谨慎，乌素大石都想回卧房休息去了。
乌素大石与萧衣卿觉察到异常时，是前锋线两翼的将领察觉到浓雾之中梁军在坡谷之中的推进并没有因为大雾而中断，但此时天色已朦朦亮，湿重的雾汽都有水珠在窗纸上凝结，推开室门，连两丈见方的小院里景物都没有无法一眼看清楚。
大雾起来后，远处的火把便被遮住无法看见，两翼的斥候探马，是通过两军控制边缘地区的响动，判断梁军一直在往前锋线两翼南侧集结，而且规模巨大，远超乎他们的预料。
萧衣卿骇然立起，梁军预测到今日的大雾，早就计划部署好要趁大雾从两翼发动突袭？
“所有传令扈随即刻出动，传令前锋线及两翼诸营寨将卒立即结阵防敌！”乌素大石大声叫道。
前锋线上的营寨太过简陋，简单的栅墙或单薄的夯土护墙加浅壕窄沟，不需要什么战械就能轻易突破。
而在大雾之中，点燃篝火也无法照远。
虽然在大雾之中自有联络以及辩识方向的手段，但问题在于梁军是有备而来，在这些方面要比他们做得更加充分，而他们前锋线上的战卒可能都已经散入营帐歇息，仓促间集结哪里有可能会做好充分的迎战准备？
诸部将卒唯有尽可能聚拢起来，结环阵固守，尽一切可能避免陷入混乱，是防范梁军趁大雾发动突袭的唯一应对手段。
为防范梁军斥候已经渗透进来拦截传令扈骑，乌素大石同时令城楼之上的兵卒以最大的力气敲响战鼓、吹动号角示警。
萧衣卿随乌素大石登上南城楼，就见天地间雾茫茫一片，十丈之外的景物就被大雾遮得严严实实，一颗心如沉井底，很快两翼就有梁军突袭杀出的消息，更是叫他们脸色阴沉。
“右翼虎锋营被梁军击破，双方兵卒伤亡不明，营帐为梁军纵火烧毁，将卒四逸，梁军似往榆家沟方向而去……”
“左翼甲锋营、拐山营为梁军击破，梁军似往田洼湾而去……”
一个个不幸的消息传来，似雷霆般令他们震耳欲聩。
“梁军是奔骑兵大营而去！”萧衣卿骇然说道。
传递回来的情报虽然混乱，但他并不难分析出梁军从两翼突袭杀出来的兵马意图是什么。
绛县南部地形，还是以为浅低丘岭为主，前锋线及两翼以燕云汉军及归附军步卒为主，骑兵大营则部署在绛县城侧后翼，是翼望将梁军一步步推进到绛县城，再用骑兵从开阔的谷地进攻其侧翼。
大雾天无法出战，现在数万骑兵都龟缩在两翼的数座连营之中。
没有考虑到梁军步骑前期就敢如此往纵深穿插，同时骑兵又不是用来防御的，连营的防御设施极为简陋，突然遭遇敌军突袭杀来，不能结阵作战，在大雾天气里又无法迂回穿插，天知道被梁军突袭杀过来后会混乱成什么样子。
“速令哲合、敏山，着其部弃营往曲沃、闻喜、翼城三地散开，不得与敌硬战！”乌素大石下令道。
骑兵来去如风，将大营抛弃掉不会有什么损失，等到大雾散去，再集结起来也方便，要不然与有备之敌在大雾之中混战，不知道会被杀成什么样子！
看着数名扈骑出城门，纵马深入大雾之中，赶往骑兵大营传令，萧衣卿心中忧虑难去；要是这一次突袭是梁军早就计划好的，则意识着其水军兵马极可能已经登岸，从骑兵大营的侧翼结阵进行拦截。
在这样的大雾天气之中，骑兵很难组织起像样的进攻，一旦被拦截住并混乱起来，绝大部分的骑兵偏离主干道后，失去辨别方向的能力，到时候只能陷入各自为阵的乱战之中，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然而他们除了坐等大雾散去，并不能做更多……

第七百四十七章 战役（二）
韩谦这些年最为重视的乃是基层将吏武官的培养，这使得大梁小股兵马分散独立作战能力强。
骑兵撕开敌军前锋线两翼的防垒，数以万计精锐兵马，在能见度仅有七八丈的大雾之中，即使是以百人规模的哨队为单位，通过坡谷、坑坑洼洼的田畦地往北快速推进时，也看不见队伍的首尾。
偶尔有乱溃的敌军冲撞进来，又或者溪河、村寨阻拦，往北推进的阵列难免会被拉得更散，即便是以哨队为单位往北行军，阵列也做不到首尾兼顾。
这换成当世其他势力的军队，绝对是军事上的一场灾难。
而大梁兵马即便拆散到小队规模，也不会失去战斗力。
正常情况下，敌军骑兵力量在开阔的汾水河谷之中占据绝对优势，温博绝对不敢让兵马过于分散的进行作战，必须保证足够的密集阵形，才能防范住敌军可能从各个方向迂回发动的冲击。
不过，大雾天气彻底压制住敌骑迂回穿插作战的能力，梁兵则可以肆无忌惮的以哨队、甚至以更小规模兵马为单位进行分散行军、作战。
而战前也对雾中行军进行必要的动员及准备。
最先往前推进的兵马，每一支哨队都携带一到两名熟悉地形的向导，沿路都会留下明显的标识，指引后续的兵马前行。
即便遭遇溃散敌军发生战斗，前期也明确以击溃、驱散为主，而队列每隔一段时间也会进行一次整顿，再继续前进。
整个过程，说白了就是考验军队的组织能力，有没有渗透到基层。
没有明确的旗帜传达作战命令，大雾之中口令及哨鼓，主要也是用来分辨敌我，这时候进退以及休整的时机，乃到面对突然遭受到的溃敌或还保持相当作战能力的整队敌军，都需要基层武官作出独立而果断的判断。
而小股兵马暂时与主力部队失去联络，更需要基层武官去克服、安抚手下兵卒的惊惶，决定如何就近防御、集结以及联络主力部队，或自行确认新的行军方向。
梁军这些年扩编速度极大，也不是所有基层武官经过一定的培训之后，就都能成为精锐武官，但韩谦从发迹叙州以来，除了重视基层武官的培养，更重视游击作战，这两者甚至可以说是相辅相成的，这使得梁军之中，有大批的基层武官，拥有独立带兵作战能力。
这个比例在全军哪怕是仅有三分之一，在这样的大雾之中，在两军相遇注定要陷入混战之中的情形下，梁军就已经奠定了绝对的优势。
……
……
主力步战旅在骑兵旅的掩护下，快速往北突击，也留下相当多的精锐兵马，驱散、打击敌军前锋线两翼阵地上的乱兵，不叫这些溃散的敌卒有重新集结起来的可能。
而沿绛垣驿道集结的前锋兵马主力，虽然温博在决战前换上战斗力偏弱的预备役旅，但不意味着他们就能蹲在原地坐看主力作战部队在敌军腹地搅个天翻地覆，而他们没有新的作战任务。
想要毕功于一役，还需要同时从正面战场杀穿其防线，将敌军的抵抗意志彻底的摧毁掉。
要不然的话，往敌军纵深腹地挺进的突袭兵马，就算能将降县两翼的营寨都踏破，实际的杀伤量也会相当有限。
这样的突袭作战，更多只能将后方的敌军杀溃杀散，难以完成重创劳军的艰巨任务。
倘若不能从正面防线进行突破，北面的绛县、闻喜、曲沃、翼城等城池都在蒙军的绝对控制之下，乌素大石据这些城池收拢散溃兵马的速度，甚至组织反攻的速度都会极快。
这不仅极大限制战果的扩大，甚至这一仗都未必能成功迫使蒙军从汾水河谷撤退。
真要是如此，这场会战也意味着不会就此能顺利结束。
预备役旅基础兵员都是新兵，特别是从豫东逃难民众中征募补入营伍的四万青壮，突防战斗力弱，分散作战以及独立作战能力弱，很难指望他们去打硬仗。
不过，预备役旅从高级将领到基层武官骨干皆是军中的精锐武官及老卒，组织新卒操训过三五个月，结阵作战以及攻城夺寨作战的能力，还是要比普通的地方州兵强出一截。
蒙军前锋线上的营垒要修得稍稍坚固一些，战械部署也齐全而密集，但不管怎么说，都远无法跟绛县高逾三丈的城墙、宽逾七八丈的深壕相提并比。
更关键的是两翼被突破之后，前锋线上的蒙军都不知道有多少梁军杀到他们侧后，也不知道会有多少梁军将从后方包抄过来，攻打他们的侧后，心思混乱一片，混乱中甚至有人从简易防御垒墙摔落下来。
人慌马乱，还有人在混乱中大叫“某某将军”打开大营投降梁军了。
细听人名，还真是田卫业的部将，只是垣曲失陷时，这人留在历山的北面守安邑城。
混乱中真假消息难辨，人心变得更加惶惶。
虽然乌素大石一直传令要前锋线上的兵马稳住阵脚，但在这种情况下，普通将卒哪里有那么强的心理素质，真正稳住脚阵不慌乱。
辰时过后，大雾之中的能见度稍稍好一些。
温博下令驻守前垒的一支主力步战旅、两支预备役旅簇拥着架壕车、洞屋车、撞木、云梯车，如洪流般一起往敌营前垒扑去。
敌营前垒横垣于绛垣驿道及两翼，这里的地势已经相当开阔，敌营前垒东西绵延约有四里，以壕沟、护墙加拒马、鹿角、地钉等碍障物组成防线。
在这么窄的防线上，一下子就投入一万五千战兵附城，密集程度可想而知，差不多以营为单位，同时展开四十多条攻城通道，以人海战术往敌营前垒冲锋过来。
附城进攻的兵马如此密集，面对敌军从防垒之后投掷、射击的箭石、泼洒而出的火油，一开始的伤亡就注定会惨烈无比。
然而温博无视敌营投掷出来密如蝗群的箭石，也完全无视敌营前垒之前的伤亡会有多惨烈，下令将百余面大鼓一字排开，选大力兵卒擂动战鼓，要求冲锋兵马闻鼓不停则前进不息，后退者皆斩阵前。
说是能见度稍高，但十丈开外的景物还是模糊不清。
梁军早就有准备，夜战时就在敌营之前留下来清晰的印记、标识，引导兵马附城，而在进攻路线上，更是利作一座座坚固的车阵作为一个个中断点，除了划分进攻通道外，还负责传递信息、军令以及督战。
敌军将领没有充分准备，混乱之中却必须要进入搏杀最激烈的垒墙之上，才能及时掌握战场上的变化。
这也是以有备杀无备的最大优势所在。
温博同时开出四十多条通道组织兵马附城，以人海战术不计伤亡的进行饱和强攻，就要敌军前锋线上的将领无法首尾兼顾，才能保证在最短的时间内撕开口子。
敌军前锋营垒之中，是有不少经验丰富的老将、宿将，毕竟哪怕是晋地投附这时候还铁心跟着蒙兀军走的将领，也都是戎马半生的职业军人，身边也有不少精锐的牙军扈卫能打血腥硬仗。
不过，在这么混乱的局面下，左右相隔十数丈就摸不清楚情况，敌军怎么可能在四里余长的前垒防线上做到面面俱到？
每从敌军前垒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温博就增派一队援兵上去加强攻势，毫不犹豫的往敌营纵深穿插。
预备役旅的将卒，攻坚战斗力不强，不宜分散作战，便以密集如鱼鳞般的阵形，肩臂相挨着举起刀盾戈戟往敌营纵深挺进，也不搞什么迂回穿插或分割敌军的战术，只求将敌营杀透之后就守在敌营的另一侧。
这种战术很难将自身的伤亡降到最低，敌军推床子弩射来，一箭之下甚至会有三五人殒命，被敌旋风炮投掷的石弹砸中，还会伤亡惨烈，但简单实用。
实际上也不需要四十多条通道都取得进展，激烈一个时辰，午前浓雾总算是渐渐散开，视野能看到百步之内的景象了，但这时候梁军有十数路兵马先后杀透敌营。
敌营前垒三万多兵马不知道伤亡多少，剩下的兵马，要么彻底被切割开，陷入混乱之中，要么撒开脚丫子丢盔弃甲的往北逃跑。
朱贞指挥其部一队队骑兵，从缺口处杀入敌营，在混乱中格杀还试图反抗的敌军，清理出两条主要通道，供何柳锋、谭休群、赵慈等养精蓄锐到这时还没有出动的四支步战旅、一支骑兵旅，快速越过敌营前垒防线，往绛县城逼近挺进。
温博做这样的部署，是要以曹霸、卢泽、苏烈、霍厉等凌晨就从两翼往北发动突击的兵马为第一梯队；以进逼绛县城的何柳锋、谭休群、赵慈率所部作为第二梯队，同时以此时在两军前锋线战场上歼击溃兵、以预备役旅为主的四万兵马为第三梯队，去掌控绛县及外围三四十里方圆之内的广阔战场。
如此部署，也是要确保不出意外，同时还要尽最大可能的将蒙军的溃兵滞留下来，予以杀伤。
这样才能达到最大限度歼灭蒙军有生力量的作战意图。
当然了，将何柳锋、谭休群、赵慈等部派到绛县城下，并非是温博奢望捉住乌素大石、萧衣卿，而是要盯住他们。
此时的绛县城里，还驻有乌素大石直领的六千扈骑。
这六千人马，可以说蒙兀最精锐的骑兵。
温博不派出一支足够强力的兵马将其死死盯住，一旦到午后大雾彻底散去，这么一支拥有快速机动作战能力的精锐战力，又差不多位居整个战场最核心的位置上，依旧拥有翻转整个战局的可能。
用不到两万精锐步卒以及不到三千骑兵，在外围战场还是一片混乱的情形下，想要将敌方最精锐六千的战骑围困在绛县城里，是极难完成的任务。
说到底还是他们的骑兵规模太有限……
一万两千骑兵目前差不多都派上战场，温博着朱贞所部只能在敌营前垒附近击杀敌溃，但严禁他率部往纵深随意穿插。
温博这么做，主要还是担心战场上随时有什么变数。
到时候他只能传令朱贞快速集结一部分骑兵赶过去增援。
完全留在后军充当预备兵马的序列里，目前已经没有哪怕一营的整编骑兵了。
甚至这时候只要能再多出三千骑兵，给温博调用，他就会考虑将乌素大石及萧衣卿等敌军将帅都留下来。
现在他虽然给冯璋、谭休群等将进入战场后有见机行事的处置权，但在整个战局的安排上，他没有奢望想着去留下乌素大石及萧衣卿……

第七百四十八章 战役（三）
午后干冷的寒风，越过吕梁山、太岳山的峰岭，吹入汾水河谷，将已经变得有些稀薄的雾汽彻底吹散。
这时绛县、曲沃境内的诸多简陋营寨，差不多都被踏破，到处都是伏尸，更多的将卒仿佛无头苍蝇般往外围亡命溃逃。
乌素大石知道他们倘若坚守绛县，非但不可能收拢到溃散兵马，一旦被梁军围实，必将插翅难飞。
当然，何柳锋、赵慈、谭修群率领一万三四千精锐步骑进逼绛县城下，乌素大石也不敢将手里最后六千整编精锐拿出来搏一把，只是窥着空隙，杀出绛县，一路往北突围，待他们仓皇逃到翼城县时，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惊惶不定的骑兵进入城中休整，萧衣卿狼狈不堪的扶着马鞍而坐，看着西边的天际，云层似笼罩上紫色的蕴霭而紫霭的深色，又隐隐透出血色光芒，似预兆这个场血光之灾。
目前传来消息，曲沃县、绛县两城已经失陷，但差不多有七八万梁军进入汾水南岸的河谷地，在占领曲沃、绛县两城后，将汾水南岸战场切断开，却还不满足。
在临近黄昏时，梁军还分出两股兵马渡过汾水河，往西北侧没有什么守兵的稷山、高凉二城开拔而去。
到深夜，乌素大石于翼城县南部收拢溃逃过来的兵马，加上翼城本来的守军，手里总算是有一万四千多兵马可用，但此时不知道有多少兵马往东面的安邑、浦津、临猗、万荣等县逃去。
萧衣卿欲哭无泪，怎么都没有想到梁军竟然提前预测到大雾将生，还在大雾升起之前做好发动这次突击的一切准备。
跟他之前猜想的一样，突袭发生之后，洛阳水军三千多将卒就借着大雾的掩护登岸，在骑兵大营往曲沃、翼城以及闻喜三个方向的驿道上提前做好埋伏。
待敏山、哲合等将，得知梁军趁大雾发动突袭，他们第一时间也担心梁军会直接杀到骑兵大营来，甚至在乌素大石的命令过来之前，就各自率所部骑兵放弃简陋的营寨，沿驿道往两翼疏散。
他们想避开梁军从南面杀来的突袭，却不是想撞上洛阳水军将卒登岸布下的埋伏。
正常天气下，洛阳水军将卒没有穿重甲，又没有太多重型陆战军械，仓促间登岸据驿道部署的防线，不可能有多坚固，也许集结骑兵进行一两次突击，就能轻易打穿掉。
然而在清晨的浓密大雾之中，敌骑完全搞不清楚前方伏兵的虚实，被迎头乱箭射倒数十骑，相当多的骑兵连人带马被绊马索绊倒，马蹄被铁钉扎穿，顿时间就被吓阻住，混乱中不敢往前冲闯。
兵慌将乱，惶惶不安，踟蹰不敢前进，看到后方又有梁军突袭过来，交战不多久，便在大雾之中彻底散溃起来，陷入各自为阵的混战之中。
当然了，蒙兀本族骑兵，骁勇善战，在混乱中离开驿道，往四周的田野、河滩地横冲直撞，与梁军拉开距离也相对容易。
分散开的蒙兀骑兵，一部分照着模糊不清的印象往绛县聚拢过来，一部分较为聪明的沿着汾水河岸或往北、或往东疏散，还有相当一部分的骑兵像无关苍蝇般在大雾中乱兜，遇上梁军就战一场，杀不过就一哄而散，队伍越打越散。
也幸好在这么大范围的战场上，大雾弥漫，梁军初期也必须以哨队为单位，尽可能聚拢到一起沿着溪渠等较为明显的标识物进退，不能随意散开。
这使得战场之上的空隙还较大，相当多的蒙兀骑兵这才能仗着速度快、机动性强，成功进行突围。
翼城这时所收拢的溃兵，绝大多数都是蒙兀本族骑兵。
绛县以东的地形更为开阔，萧衣卿相信能逃往安邑、浦津等地的骑兵数量会更多一些。
然而以步卒为主的燕云汉军、渤海归附军以及归附晋卒，迂回穿插能力就弱了，也容易被梁军追赶包围，他们最终能有多少人从梁军的包围圈里逃出来，实在是未知数。
而这也直接决定了他们所承受的打击会有多惨烈。
现在最大的问题，他们短时间内已经没有打反击的能力。
在混战中，梁军必然也承受不少的伤亡，但必然比他们要低得多。
更为关键的，双方的士气、将卒的作战意志，这一刻有着天壤之别，更不要说他们在绛县、曲沃两地集结的作战物资，都已经尽数落入梁军手里。
他们没有反攻绛县、曲沃的能力，而倘若不能将逃往浦津、安邑、临猗等地的兵马，第一时间撤出来，将注定沦为梁军瓮中之鳖。
只是浦津、安邑、临猗等地北临汾水、南临襄山、西临禹河，而东面的绛县、曲沃又已经被梁军占领，他们要怎么撤出来？
“着敏山、萧思庆，明日夜间一定从绛县、曲沃之间往西北突围，我会亲率骑兵接应他们……”乌素大石铁青着脸，手握住腰间的佩刀，才能保证自己的双手不颤抖起来，尽可能保持镇定的叫身边的掌书记草拟军令。
目前仅有敏山、萧思庆从临猗、安邑派人过来联络，他帐前另一员骑兵大将哲合却没有音信，不知道是不是与手下的亲军走失散了，此时还陷在梁军包围圈里，又或者说已经战殁或被俘了。
现在他们不清楚禹河什么时候才会彻底冰封，倘若此时下令要绛县以西的兵马都往禹河岸边的蒲津（蒲州城）集中，极可能还没有等到禹河冰封让他们突围去关中与王元逵会合，梁军就已经将蒲津城死死围住。
到时候，他们难道能指望王元逵、王孝先不顾一切的发动解蒲津之围？
现实一点，就是趁现在梁军还没能完全控制住汾水以南、以东地区，此时的梁军还没有能将汾水东南岸河谷堵得连一个缺口都不留，着绛县以西的兵马趁夜往西北方向突围，不仅能有更多的骑兵逃过来会合，甚至还能将相当数量的步卒从包围圈带出来。
当然，他们也不能在翼城停留太久。
翼城县位于汾水中游东岸，周围地形开阔，他们已经失去与梁军主力会战的能力，他们即便能聚拢四五万残军，想着据翼城以守，也是死路一条。
一是短时间内再难从太原及泽州、潞州调一支足够强大的援兵过来，赶过来的援兵弱了，只会被梁军以逸待劳的吃掉。
二是翼城位于这次会战的边缘地区，城池低矮、物资短缺，不是久守之地。
他们必须要赶在梁军主力北上之前，一部分兵马撤到北面一百二十里的霍县，利用那里的险要地形，守住沿汾河谷北进太原的门户；还要再分一部兵马撤到翼城以东八十里外的太岳山中，守住沿梅河古道东进泽州的门户。
唯有将这两处隘口守住，堵住梁军北进太原、西进泽潞的通道，才不算败得一踏糊涂，才有机会及时间，从太原、晋南以及河朔、燕云、渤海征调更多的兵马过来。
孟州与此时双方正激烈交战的晋州南部、蒲州东部战场，相隔着两百里绵延的王屋山。
孟州要与晋州联络，主要有两条通道：
其一是走禹河北岸的王屋山南坡狭道，经轵关陉北上。
其二是从孟州城北面的河清县，走太行陉穿过太行山南麓山岭，经晋城、沁水，走沁水河谷穿过太岳山与王屋山之交的岭谷，则能进入晋州南部的翼城县境内。
在田卫业及所部在垣曲城被歼灭后，吕轻侠、姚惜水没有北上留在蒲州、晋州，而是回到孟州。
在乌素大石的计划里，他预测梁军未必敢在这个冬季发动会战，极可能会利用王屋山、历山的险隘地形修筑壁垒城塞，与蒙军主力对峙，这时候他就需要赵孟吉从孟州，朱让从汴梁、徐明珍从宋州、司马潭从徐州出兵，配合西翼的王元逵、王孝先猛烈的进攻梁国东西两翼，迫使韩谦不得不从垣曲撤军，以便蒙军重新夺回轵关陉这一要隘。
乌素大石是如此计划，但韩谦却并无示弱之意，九月之后就坚定无比的从梁国诸州县，源源不断的征调兵马。
虽说十月初集结于垣曲的逾十万梁军之中，有一半是战斗力偏弱的预备役旅，但韩谦进行会战的决心却不容任何人忽视。
虽然韩谦发动会战的决心，令赵孟吉、吕轻侠等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但他们同时也清醒的认识到，在这么多的兵力被抽调之后，梁军在豫西等地的防御体力已经变得相当的孱弱。
也许是心头阴影越深，赵孟吉以及吕轻侠、姚惜水、周元都更为迫切的期待今年的禹河能更早的冰封起来。
这样他们才能能尽快联合朱让、徐明珍对荥阳、豫西、淮南出兵，迫使韩谦从垣曲撤兵。
也许是心头焦躁，姚惜水越发觉得萧衣卿、梁师雄当年决定掘开河堤，并在武陟下游筑大坝截断河水，迫使禹河大水流入颍水的策略太失策了。
岭岳相隔，姚惜水等人并不清楚蒲州东部及晋州南部的战事这时候进行得如何了，午前她找吕轻侠，是不是派人走太行陉，去一趟晋州打探战事进展，却不想南岸的武陟驻军派数骑赶来通禀说梁将李秀、沈鹏清晨时率五六千人规模的骑兵，清晨时走浮栈越过沙颍河，进入汴梁西南的尉氏县境内袭扰。
姚惜水当时没有特别在意，也不觉得这与王屋山以北的战事有什么直接牵涉，只当这是豫西梁军发动的一次袭扰。
梁军具体铺垫浮栈通过洪泛区的能力，即便铺垫数十里长的浮栈也极费时费力，却叫梁军拥有袭扰东岸的能力。
这样的袭扰，入秋之前就发生了七八次，吕轻侠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地方。
即便她们并不认为蒙军这次会战就一定能获得最后的胜利，但乌素大石在汾水中下游南岸河谷，集结十二万精锐兵马，其中还有逾五万精锐骑兵，她们也绝对不相信蒙军主力此时已经被击溃了。
午后听人传报李秀等骑兵往禹河南岸逼近过来，姚惜水与吕轻侠她们还没有想过说要派人赶去南岸的武陟、汴梁观察敌情，而是很随意的登上城楼。
信报无误，她们登上城楼，远远便看到一票人马，密密茬茬的出现武陟城东的禹河南岸大堤上。
虽然相距甚远，看不清楚旗号，但也能确认就是李秀率领下清晨时越过沙颍河进入汴梁境内袭扰的所部兵马。
姚惜水想起当年相处的情形，满是苦涩，但她心里清楚从李长风身死静海门那一刻起，她们就是李氏残族的死敌。
“怎么回事，李秀是要跑过来挑衅，还是说他们撤回长葛的退路，被朱让手下的将领堵住了？”周元看着眼前一幕，疑惑的问道。
姚惜水往西南的虎牢关、荥阳城看去，没想到梁军驻守那里的水军有出动的迹象，也是满心困惑，梁军水师不渡河逼近北岸配合，李秀率领一支骑兵绕这么远的路，进入孟州境内，是要干什么？
要说李秀他们撤回长葛的通道被堵死，姚惜水也不相信。
梁师雄及两万多魏博精兵在荥阳、密县被歼灭后，朱让在汴梁、武陟看似还有六七万兵马，但野战精锐实在不多了，甚至都未必及得上守涡水东岸诸州县的徐明珍。
她实难想象，没有两翼孟州军及寿州军的配合，朱让有决心将汴梁附近的驻军都调动起来，去围歼这五六千梁骑。
延佑七年，萧衣卿征数万军民，在武陟城北侧与孟州东部之间，运土修筑大坝截断禹河水道，使得大坝以东的禹水河床已经干涸数年，这使得李秀率部出现禹河南岸大堤附近，随时能够穿过干涸的河床，直接进入北岸孟州境内。
这时候孟州城门楼之上号角呜呜的吹响，数队快骑往东北的沁阳、北面的河清等地驰去示警。
在此之前，没有谁想到李秀率领这么一支梁骑有闯入孟州的可能。
这时候，孟州城里多少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赵孟吉仓促登上城楼，脸色阴沉，看他眼瞳里的迟疑，姚惜水猜测他大概犹豫着要不要派兵出城，配合南岸的东梁军，将李秀所部围歼于禹水河床之中吧？
没有等赵孟吉做出决定，就见南岸的骑兵已经分作一股股冲下干涸的河床，就见成上百千的战骑啸鸣着，很快就进入北岸的荒芜大地。
梁骑先占据南关河以西的一块低洼地，像洪流一般，人马越聚越多。
“武陟的那些个蠢货，派人传的什么狗屁信息？”待更多的骑兵进入北岸，赵孟吉急得大叫。
姚惜水这时候也明白赵孟吉为何急得直跳脚。
先进入北岸的梁骑都是一人一马，看着像是标准的扰袭骑兵，但看到后面一队队战马、军马进入北岸，很多人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粗粗估算起来，在李秀率领之下进入北岸的这部梁骑，差不多一骑三马的配制。
这是远程奔袭的标准配置。
守武陟城的东梁军将领午前派人传来的情报，偏偏忽视了这一关键的细节，以致他们一直以为进入沙颍河东岸的梁军顶多在尉氏县境内袭扰，压根就没有想到其有进入孟州的可能。
梁军此时派五六千骑兵，带了这么多能替换的军马、战马杀入孟州境内，是想干什么？
姚惜水与吕轻侠面面相觑。
五六千骑兵除了配备双倍的战马或军马外，明显没有携带什么战械，以及梁军在荥阳、虎牢关的水师，也没有要出动的迹象，怎么看都不像是要突袭孟州、河清、沁阳诸城池。
然而即便东梁军不到北岸来增援，即便赵孟吉再弱，在孟州也能集结出四万兵马，岂有让叫五六千人的梁军骑兵在孟州如入无人之境？
仓促间，赵孟吉是无法组织足够强的兵马出城列阵而战，当下着部将率一路马步兵出北城，赶去增援东北面的水营大寨，加强防御。
他还是担心李秀率这部梁敌过来，是奔孟州在荥阳一战之后就被打残的水军而来。
然而，李秀率骑兵进入北岸，没有往北，而是沿着禹河北岸西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出兵夺入孟州城东南的南关河浮桥，除了分出一股骑兵往孟州南城门这边驰来，主力骑兵却是从孟州城南面西进，往王屋山南坡而去……
“韩谦调李秀这部兵马去增援垣曲？”姚惜水愕然的看向吕轻侠、周元问道。
从王屋山南坡夹于禹河北岸的狭窄坡道往西，便是轵关陉前往垣曲方向，梁骑主力往这个方向绝尘而去，目的地自然是垣曲。
从梁骑主力分出一支六七百人左右的骑兵，这时候直接奔孟州南城门而来，李秀很显然是用这支骑兵殿兵，以防止他们从孟州城出兵袭击他们的侧后。
赵孟吉也是满脸的疑惑，没有下令出兵击其侧后，很快就见分出来殿后的那支骑兵，在距离孟州南城门六七百步外停下来。
为首的梁军骑将走到近处，勒马将马槊横在身前，然后将头盔摘下来，露出年轻而削瘦的脸。
通过铜望镜看清楚这人的脸，姚惜水眼皮子都禁不住颤跳了两下。
李长风的次子李延。
姚惜水还记得宫变时，李延应该还只有十六岁吧，没想到现在已然成为梁军的骑兵将领了。
这一刻姚惜水也明白李延是有意将她们面前摘下头盔，似能感受到李延眼瞳里压抑而显得阴沉的仇恨，一时间心神恍然，直接李延率部往西而去，才回过神来。
虽然孟州在王屋山的东南麓，也据险要地形修筑数座壁垒驻以精锐，控扼王屋山南坡的临河狭道。
不过，这几座防塞主要是防备梁军有可能从西边杀来，所有的旋风炮、床子弩等战械，都朝西南方向部署，哪里会料到会有一支精锐骑兵，从东往西穿插而过？
过了好一会儿的工夫，那边的守将派人过来询问到底怎么回事，他们甚至都怀疑从寨前穿过的兵马是不是敌军。
赵孟吉开始没有意识到李秀率部进入孟州，仅仅是借道前往垣曲，并没有派人赶去那边的防寨报信。
李秀率部大股进入北岸时，提前派斥候封锁孟州城南、西南的信道，赵孟吉也还没有意识到这点，西面诸寨的警惕性就更低了，等到梁军骑兵靠近过去，才惊醒过来。
不过，西面诸寨的守军仓促间不敢出寨作战，调整战械也来不及，就这样骇然的看着大股骑兵一窝蜂的从寨前仅三五百步宽的缓坡地带穿过去。
姚惜水这时候还有些发蒙。
即便能确认韩谦是调李秀去增援垣曲，却怎么都想不明白，李秀为何要冒险从汴梁西部、孟州南部穿过去？
这么走的话，是能快很多，毕竟从长葛到荥阳以及荥阳穿过虎牢关的驿道，有好些路段穿过洪泛区，不能放马驰骋。
老老实实沿着驿道走，不时还会遇到相向而来的车马，大规模的骑兵部队能日行百里就顶天了。
何况要不想从伊洛河口浪费时间渡船逆水而上，就要从邙山南麓的驿道绕到渑池境内走渡桥，又要多绕行近百里。
相比之下，李秀率部大胆之极在东梁军及孟州军控制地域内穿行，一骑三马替换，或许明日清晨就能赶到垣曲，比走南线少说要节省两天的时间。
问题在于，韩谦在垣曲有超过十万的兵马可用，即便被打得大溃，紧急调李秀所部过去，也抵不了什么用啊？
姚惜水待要问什么，就见赵孟吉一脸阴沉的从登城道先下楼的……
“……”看到这一幕，姚惜水下一刻骇然惊醒过来，蒙军被打败了，韩谦需要紧急调动更多的骑兵，以便在汾水河谷之内追亡杀溃？
怎么可能？
蒙军在绛县及附近，可集结十二万精锐兵马，乌素大石更是亲自在绛县坐镇，会战才开始没有几天，甚至双方都没有将主力兵马投入战场，蒙军这就被打败了？
而倘若不是如此，又解释不了李秀为何要率领五六千人规模的骑兵，冒险从孟州境内穿过去！

第七百四十九章 战役（四）
韩谦确实是考虑到需要更多的骑兵用于追亡杀溃，以尽最大可能的，去扩大这一次会战的战果。
洛阳水军进入汾水，又摧毁禹河之上的蒲津渡桥，封锁住敌军往北逃入吕梁山、往西逃往关中的通道，但敌溃还可以往东北逃往太岳山南麓，又或者沿着汾水东岸与太岳山西麓的河谷地，逃往北面的霍县境内。
汾水中下游河谷相对开阔，但往北进入晋州北部的霍县境内，吕梁山、太岳山的两座山脉，从左右往汾水夹逼而来，地形又狭仄险陡起来。
霍县境内的险要地形，也将汾水上游的太原盆地，与下游的河谷，分割两个相对独立、封闭的地理单元，中间唯有流急、滩险的汾水河道相接。
目前晋州北部的城池，以及太岳山与王屋山、太行山西南段山脉交错形成的河谷隘口，目前都在蒙军的掌握之下。
蒙军极可能会据这些城寨收拢溃兵后再试打反击，特别是蒙军聚集溃散骑兵的速度很快，这是韩谦不得不考虑的因素。
而由于垣曲以北的峡道狭窄，前期为保证主力兵马能及时在王屋山北坡展开，重甲步卒几乎都徙步进入预定出发作战阵地，就连垣曲城内外都没有多少匹军马。
重甲步卒全套兵甲加到一起，重逾六七十斤，短时间徒步奔袭二三十里进作突袭作战，最精壮的主力步战旅将卒还能勉强支撑下来，但想要在从绛县南部到霍县境内，纵深逾二百里的开阔河谷之中围追溃敌，就有些太勉为其难了。
这主要也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无论是韩谦，还是军情参谋府最初拟定作战计划时，需要全面的考虑到各种因素，对战局的预测不可能光往好的方面想，需要多方面的权衡，继而将现有的军事资源在各方卫戍方向进行合理的配置。
前期主要也是希望能在汾水河谷将敌军击退，成功占夺绛县、曲沃、闻喜及安邑等城，甚至哪怕占领其中的一座城池，在汾水河谷站住脚，就能对蒙军取得战略上的优势。
之前谁都没有奢望到，这个冬季能打出这么漂亮的一个歼灭战来。
而考虑到轵关陉一役有拖到年底的可能，怎么都要在豫西留一部骑兵，防范颍水冰封后，东梁军集结骑兵西进。
即便是如此，参谋府除了夏秋时，尽可能投入资源，推动沈鹏所部骑兵化，入秋后也要求赵无忌将沈鹏、李秀两部兵马，部署在豫西北线的长葛等地，以便必要时能快速调动。
直到前天晌午，预计到借大雾天气重创蒙军，韩谦才临时飞鸽传令，着李秀、沈鹏以最快的速度率部赶到垣曲来参与后续的追溃战。
当然了，韩谦以为李秀他们最快也要在两天后才能赶到垣曲，到时候正好用之进行战场的扫尾作战，以及顶替前期承担主要迂回作战任务的骑兵主力，负责后续的警戒。
韩谦没想到李秀、沈鹏竟然舍弃绝对安全的内线不走，而是直接一骑三马——也是这两年才奢移到给骑兵部队这么高规格的配置——从东梁军及孟州军控制的地域内策马狂奔，两夜一日赶出三百里路，赶在这时抵达垣曲。
大量跑废掉的军马直接弃之道侧，垣曲东城门外，累坏的将卒一屁股坐在清晨生满寒霜的枯草地里。
没有时间进城休整，为了节约时间，连营帐都没有搭，将卒们直接席地而坐，吃着这边提前准备好的肉汤泡馍。
也有不少将卒歪着身子，已经裹着毛毡在草地里打鼾熟睡过去，但即便睡过去，还将战马的缰绳紧紧的抓在手里。
“……”韩谦让人将马牵走一边，示意左右清醒着将卒莫要惊扰，也不用起来行礼，以免惊动已经就地睡着的将士，他与赵庭儿、奚荏、冯缭、顾骞、秦问等人，小心翼翼的从中间走进城里。
殷鹏提前赶回垣曲城，与前期作战其部就承受颇大伤亡、后续负责留守垣曲城的苏烈等人，正跟李秀、沈鹏以及这几年成长起来的李延等将领，介绍昨日一战的情况。
韩谦走进衙署大厅，示意殷鹏他们继续说下去，他与赵庭儿、冯缭、顾骞、秦问等人坐到一旁，也不干扰他们议论军情。
“……”殷鹏继续跟李秀、沈鹏他们介绍道，“昨日趁雾大战，大量的溃兵东逃，但昨日入夜后星月当空，溃兵又陆续往安邑等地集结，看得出已经逃往翼城的乌素大石，不想看到绛县以西的溃兵都被我们包圆了，派人下令他们从绛县、曲沃之间找空隙突围北上。曹霸、赵慈、卢泽、朱贞四部骑兵，战了一天一夜，人乏马困，再一个跟敌骑缠战半天，伤亡也重，目前撤到曲沃、绛县两城休整。倘若敌军决定今日夜间从曲沃、绛县之间往北突围，考虑到乌素大石在翼城也收拢到一万多溃骑，我们极可能会损失掉相当一部分战果……”
轵关陉一战，他们可以说已经奠定胜局，但最终能获得多大的战果，能不能真正重创蒙军的有生力量，关键在后续的追亡杀溃上。
事实上有史以来，中原王朝即便能屡屡击败来犯的胡虏，但由于骑兵不占优势，很难成功的打出歼灭战，也就难对来犯之敌予以重创，胡虏骑兵溃散后，不久就又能重新聚集起来，致使边境长期不得安宁。
虽然夜间，他们已经紧急往绛县、曲沃送去数千匹军马，使得一部分精锐步卒，拥有长距离追击的能力，但单纯以马步兵编制追击溃敌，在遭遇到大股敌骑时，却又需要下马结阵才有抵挡敌骑冲击的战斗力，又会显得相当被动。
而昨日一战，总计只有一万两千人骑兵部队，午前承担掩护侧翼、突击敌营的作战任务，午后又承担切割、拦截敌溃的作战任务，伤亡极重，目前还持续作战的人数及战马，不足一半。
即便蒙军已经遭受到重创，其骑兵部队死伤甚至在他们数倍之多，但他们只要还有半数骑兵拥有持续作战的能力，其骑兵的绝对数量，还是要远远超过他们一大截。
这种情况下，蒙军就很容易利用其在骑兵上的优势，在曲沃、绛县以北的开阔地带，迟滞他们的追击兵马，以便更多的溃兵能找到空隙北逃。
现在对梁军将卒而言，多叫一名蒙军逃出去，就相当于到嘴的肥肉丢掉一块，叫人好不肉痛，但他们既要保证吃下更多的战果，又必须保持足够的警惕，不能在最后的关键时刻出岔子，也凿实头痛。
李秀、沈鹏这么快就率领五千多骑兵赶到，休整大半天就能进入北面的汾水河谷参战，实际将极大增强他们追击溃敌的力量。
殷鹏、苏烈乃至冯缭、顾骞、秦问等人都相当振奋，之前都没有想到李秀、沈鹏他们竟然敢大胆直接从敌境借道，缩短赶来增援的时间。
“敌军必不敢守翼城，其弃翼城，有两路通道可逃，一路往北逃去霍县，一路往东经梅河古道、沁水河谷，逃入泽州，而这两处也都是蒙军的必守之地。”
李秀接到令函后，就对汾水河谷的战事发展有他的预测，他与沈鹏要如何参战，也有他自己的考虑，这时候看向韩谦说道。
“在绛县、曲沃之间夜战拦截敌军，未必能保证最大的战果，请君上许我与沈将军率所部兵马，袭夺梅河、沁水，一塞敌军东逃的通道！”
韩谦看向长案上所铺的地图。
霍县在翼城北一百五十里，距离蒙兀南院的腹心之地太原府近，说不定乌素大石从太原府抽调的援兵已经进入霍县境内，在探明情况之前，贸然派兵马远袭霍县，无疑是太冒险了。
不过，霍县以东的梅河、沁水河谷，位于太岳山南麓，是衔接河津与泽州的要隘通道，历史上最著名的秦赵长平之战，这一地区就是秦兵的主要进兵通道。
而泽州的兵马，在战前几乎被乌素大石都调到晋州、蒲州参战。
此时乌素大石仓促间很难从泽州再征调多少援兵进入梅河、沁水一带，加强要隘防御。
而梅河距离翼城仅有六七十里，同时他们派骑兵及马步军贴着王屋山北坡直接杀过去，也只有八九十里。
李秀、沈鹏他们赶过去，为了速度上更快，即便无法携带战械，很难强攻关塞，但只要成功堵住进入梅河、沁水河谷的通道，将溃兵拦截住不让其东进，就能完全既定的作战目标。
这时候，也许没有办法阻止一部分蒙兀骑兵沿着汾水河谷往北逃去霍县，但敌军那些用两只脚跑路的步卒，不能从梅河、沁水东逃进泽州，而要多走七八十里才能逃入霍县境内，就相当要他们的老命了。
如此安排，意味着他们不仅能夺下从太岳山与王屋山之间东窥泽州的要冲之地，还能尽可能多的将敌军步卒拦截下来予以俘虏或歼灭。
夺下汾水中下游河谷，歼灭三到四万的敌军，与夺下汾水中下游残灭七到八万的敌军，意志显然是不一样的。
“将卒在垣曲再歇息两三个时辰动身不迟，你们去找温博，看他赞不赞同这个作战方案，”韩谦说道，“我现在将前锋兵马指挥权都交给他，你们也要受他节制。”
“君上，苏烈请求与李将军、沈将军一起去见温督帅。”苏烈说道。
伤卒留在垣曲休养，他所部还有三千战卒能用，从垣曲城直接骑上军马赶往太岳山南麓，据险地结阵拦截溃敌以及狙击从东面过来的敌援，比骑兵发挥的作用还要大；苏烈可不想错过会战最后的高潮部分……
“好吧，你们一起去见温博，我替你们坐镇垣曲！”韩谦笑道。

第七百五十章 战役（五）
十月十四日的白昼，汾水东南岸河谷，显得格外的静寂。
梁军突袭夺得曲沃、绛县两城，便依托两城以及敌军所弃的残营，马不停蹄的巩固防线，以便能将数万溃敌围困在绛县、禹河、汾水及襄山之间再从容吃掉。
然而问题于蒙军之前所修筑的诸多营寨，主要是面向王屋山北坡呈梯次分布，以防范出王屋山北坡往汾水河沿岸推进的梁军。
这些营寨，在横向上是连贯的，也相当厚实，但纵向却十分单薄，在绛县、曲沃境内，给敌军留下纵向穿插北逃的空隙。
而绛县以东的溃散蒙军，整个白天则在安邑、闻喜两县西部接临绛县、曲沃的区域聚集——武将军官自不用说，那些兵卒的家小都不在汾水河谷盆地之内，不到山穷水尽之时，谁不想着返回故土，而甘愿缴械沦为俘兵？
入晚后寒风凛冽起来，风又干又冷，如刀割面。
蒙军想要反败为胜，是不可能的，其编制都已经被打散、打乱，甚至相当一部分人马为了逃命，将兵械战甲都丢弃掉。
大多数兵卒人心惶惶，只想着逃命，压根没有什么士气可言。
这样的情况，蒙军甚至不敢白天从绛县、曲沃境内穿过。
不过，等到夜色降临下来，不求与士气正旺的梁军将卒在开阔地带列阵而战，蒙军而是迈开脚丫子，从绛县、曲沃境内找空隙穿过去，沿着夹于汾水河与太岳山之间的开阔地形，往北面的翼城方向逃命，至少能比穿着整饬铠甲的梁军步卒跑得更快。
而黑灯瞎火，梁军想要夜间出营拦截，难度要大得多。
击溃与杀溃，是两个概念。
梁军能以哨队为单位组织夜战，但不想在蒙军骑兵的反击下伤亡太大，兵力就不能进一步拆散。
而对一心只想逃命的敌军而言，只要有一个大概的方向，完全打散了逃命，却毫无压力。
区别之大，相当于将几万头猪冲散与在方圆百里内将几万头猪拦截捉住或杀死。
这时候乌素大石、萧衣卿也是尽可能在翼城南部岭地集结骑兵部队，准备进行接应，这也进一步增加梁军夜间出营拦截的难度、凶险性。
黄昏时，萧衣卿在翼城南部的丘山之上堆柴烧起大火，以为标识；萧思庆、敏山两将，将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嫡系扈骑聚拢起来，直接驻扎梁兵最多的绛县、曲沃两城进逼过来，夜色很快暗沉下来。
是夜，薄阳天气，天际仅有几颗星辰寂寥，数万散溃兵马，仿佛洪流一般，往西北方向涌去。
进驻绛县、曲沃境内的梁军，当然不可能坐看溃敌穿境而过，依托营寨城垒，以三十个整编步战营散入开阔的汾水河谷之内结阵，烧起数百堆篝火，以床子弩、蝎子弩等战械封锁开阔地带，射杀试图穿境而去的溃敌。
却也不可否认蒙军精锐骑兵的野战能力惊人，即便经历这样的大溃之后，短短一天一夜，又拧成数百骑一股，趁着昏黑的夜色，一队接一队的避开坚固的营寨，不计伤亡的去冲击营寨之外的梁军拦截阵地，裹挟步卒往西北转进。
谁也不清楚这一夜两军又各自添加了多少伤亡，萧思庆浑身欲血，杀到灵溪峪与乌素大石、萧衣卿会合时，天边正好刚刚浮现一抹鱼肚白。
灵溪峪是翼城县南部的一座溪谷，夹于两座低矮的山岭之间，一道曲折蜿蜒的溪涧从太岳山南麓流淌而下，往西汇入汾水。
溪涧十数丈宽，积满卵石，淙淙溪水，被战马践踏得浑浊。
也亏得入冬后，太岳山降雨降少，溪水都淹没不了膝盖，骑兵可以直接淌水而过，北逃的步卒则可以借着几座简易浮桥北上。
要是在夏秋季，水位暴涨，绝大多数的兵马都会被这条溪河拦在南边，那时真是要欲哭无泪。
虽然此时冲过包围圈，第一批赶到灵溪峪会合的骑兵还不到千人，但萧思庆却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是骑兵，跑得自然快，心想等到太阳升起来之后，后面成千上万的兵马就能撤过来，然后依据北面的矮山建立防御，迟滞追兵。
翼城县衔接晋州北部及泽州西部的要冲之地，但萧思庆匆匆赶来，不清楚乌素大石有没有守翼城的想法，亦或先暂时建立防御，等到兵马往太岳山南麓及北面的霍县撤出后，将包括翼城在内的整个晋州都放弃掉？
“……”萧思庆咽了一口唾沫，看到乌素大石与族叔萧衣卿，脸色严峻的站在山岩之上，他走过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直接放弃晋州的话，他也没有办法直接问出口。
这一仗打得太憋屈了，甚至绝大部分将卒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溃败了。
看乌素大石、族叔萧衣卿对他的到来视而不见，眼睛还紧紧盯着西南方向，萧思庆还以为自己逃来太早，没有留在后方掩护其他溃卒北逃，而令他们心怀不满。
他硬着头皮请战说道：“梁军必衔尾追来，西南有一道山嵴，可阻敌军，某率部去那里候着！”
要掩护更多的兵马北逃，必须要有骁勇善战的殿后兵马，去纠缠、遏制梁军的追击。
“你们穿过绛县、曲沃而来，梁军在两城的骑兵可有出动？”乌素大石面带忧色的问萧思庆。
“敌骑应该是打疲了，没有从城营出动。”萧思庆说道。
“不对啊，韩谦不是这么谨慎的人。”萧衣卿摇头说道。
“敌骑前日伤亡也大，剩下六七千骑出城夜战也拦不住我们。”萧思庆说道。
这一仗败得太憋屈，萧思庆他手下就有很多骑将，心里甚至巴不得梁骑夜间出动，好叫他们能讨回些颜面，但奈何整个夜晚，梁军除了派出步卒出营城结阵封锁空隙外，仅剩不多的骑兵纹丝不动。
萧思庆以为梁军骑兵是伤亡太重，不愿意再用于混乱的夜战之中，而想着养精蓄锐，等着天亮之后与其步卒及马步兵协同作战，从后面追杀他们的溃兵。
在他看来，这也是梁军在已经取得决定性胜利之后、扩大战果的稳妥战术选择。
乌素大石、萧衣卿都没有再问什么，他们内心深处也希望如此。
越来越多的逃兵会聚过来，天地间嘈杂一片。
这时候天色也更加明亮起来，远山的峰岭依次露出清晰的山嵴线，远远看到南面的山林上空，鸟雀飞腾。
乌素大石神色陡然一肃，从扈卫手里接过铜望镜，往西南方向的王屋山北坡望去，手打着一个哆嗦，差点叫铜望镜掉落下来。
萧思庆的眼力极强，就见西南二十余里，一纵兵马正翻过一道山坡，冒出头来，黑压压一片，似巨浪从那道山坡后翻涌出来。
他心里也是“咯噔”一跳，这么整饬的骑兵阵列，绝非是他们从西南逃来的兵马。
梁军骑兵夜间并不是没有出动，而是从他们北逃路线的外围，贴着王屋山北坡山地，绕到翼城县南面去了。
这绝非是梁军进入绛县、曲沃休整的兵马，而是从其他地方调来的增援骑兵，其目的就是专程用来拦截他们溃逃兵马的！
而看他们行进的方向，是直接奔三十里外的梅河古道而去。
萧思庆心头瓦凉一片：
从翼城往东进入太岳山南麓，一路到沁河县境内，梅河古道及沁水河谷之中，有四座隘口关塞，他们都在其中驻有数百到千余人不等的兵马。
短时间内他们不担心这四座关塞会被梁军夺去，但问题在于这黑压压看着有七八千人之多的梁军，要是叫他们直接堵在梅河关塞之前，他们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将这部梁军击溃，打开兵马往东撤往泽州的通道？
溃兵逃到翼城，经梅河古道往东逃，是最快的。
逃溃兵马，甚至只要进入太岳山南麓，就可以就地进行集结整顿，甚至能够限制梁军肆意忌惮沿汾水河谷继续追击他们往霍县方向撤退的兵马。
要是东撤的通道被堵死，往北逃入霍县境内才能有休整的机会，那就多出近一百五六十多里的路程。
对饥肠辘辘的逃溃步兵来说，一百五六十里地，至少需要三四天才有可能走完。
而这三四天之内，他们仓促集结起来一万多骑兵，真能将数万北上追杀的梁军步骑主力拦在翼城县以南吗？
想到这里，萧思庆也是手脚冰凉。
乌素大石惶然之际，派出数队骑兵南下击其侧翼，但很快看到这部梁军分出三股千余人规模的骑兵出来拦截，其他兵马则继续沿着低山丘陵，快速往梅河古道方向转进。
很快他们又得到消息，绛县、曲沃方向，昨日出营夜战的梁军都退入城寨休整，而昨夜驻守营寨或在城池之中养精蓄锐的三万多梁军精锐，这时候正陆续出城集结，随时会往翼城方向追杀过来……

第七百五十一章 大捷
“去你大爷的！”
曹霸将马槊夹于左腋下握持，铜铃大的虎眼，看着锋利的战刃刺入一名敌将的左腹，然而这敌将也甚是凶狠，将死也是死死抓住槊刃，不叫曹霸将马槊从他腹下抽回。
一杆长枪，如毒蛟钻来，又一名敌骑御马从侧面杀来，持枪直刺曹霸的左胸。
曹霸抽不回马槊，却也不会弃马槊后逃，拔出腰间长刀，闪电般斜劈上来，电光火石之间，撩劈在如毒蛇咬来的枪刃尾端，将枪刃荡开，身子在马鞍上虚立起来，长刀变势，便朝那持枪敌将的双手斩去。
那敌将身手也极为了得，持枪于身前，以尾柄带动枪尖划出一道圆孤，不仅利用枪杆将曹霸这道凌厉之极的刀锋压下数寸，锋利的枪刃还在曹霸的右肩甲划出赤溜一道火光。
曹霸除了嫌全罩式罩盔太憋气，弃之不用外，全身上下，包括足胫肩臂双手都遮闭在护甲之中，而大梁冷锻坚甲，防护力强到吓人，仅有锤锏等钝器或以枪矛利刃捅刺能破。
而曹霸身手高强，气力又是极大，那敌将枪术惊人，却也找不到正面捅刺的机会。
眨眼间，曹霸与那敌将刀枪相击数回，他还是吃腰刀太短的亏，同时又抓住马槊的尾杆没有松手，闪躲不便，有两次被那敌将长枪及身，但好在丝毫无损。
这时候那个被马槊刺穿腹下的敌将终于支撑不住坠下马去，双手也随之松开。
另一名敌将却不敢与持回马槊的曹霸纠缠，看到同僚已然不活，便驱马北逃。
刚才挨了两枪，虽然无损，但曹霸却觉得憋气，好不容易拔回马槊，想酣畅淋漓的再战一场，哪容那敌将逃走？
腰刀还是太短，只利于近身防御，马战还是要用马槊、长枪、大戟才能战得痛快。
曹霸嗷嗷大叫，刚驱马追杀出十数步，却不想身下战马猛然顿住，他差点就甩了出去。
那名敌将见有机可乘，趁曹霸身形不稳，长枪回身就朝曹霸面门又狠又准的刺来；好在身后有两名扈骑及时赶到，其中一人将手里的战矛，直接朝那敌将胸口掷去，迫使其闪躲，同时也叫那敌将的枪刃从曹霸面颊一侧差之毫厘的错过去。
那敌将见曹霸稳住身形，便不敢缠战，转身便逃。
曹霸这时候才发现他自己尚有余力杀敌，但他身下的战马，没有披甲，在他一马当先的混战中，被敌军射中十数箭，这时候终于支撑不住，蹄软跪地，卧倒下来。
“牵马来！”
曹霸嗷嗷大叫。
“……”两名扈骑却驱马横挡在曹霸身前，又有一人从后面追过来，跳马将曹霸死死抱住，叫苦道，“爷你杀慢些，兄弟几个好不容易攒足军功，想着能讨个美娇娘暖被祸，你要是被敌将斩落马下，兄弟几个即便不用赔命，好好的战功也要化为乌有啊……”
“你们几个无用的蠢货，就是嫉妒爷杀敌比你们多！”曹霸哈哈笑道。
“得，爷说啥就是啥，反正保住你的狗命，我们才能跟温帅、君上交待。”那三人嬉皮笑脸地说道，反正拦着不叫曹霸再有机会单枪匹马去追杀溃敌，一起等后面的骑兵赶过来会合。
“你们知道爷今日夺了多少首级功？”曹霸全身被汗浸透，歇下来就浑身乏力，见没有敌卒敢围杀过来，便持马朔坐到山石上，问道。
“全军早就不再以首级计功，将帅及各级武官以既定的作战目标完成程度核算军功，爷你这一通猛杀，叫后面兵马的阵形拉得太过松散，不要说计功，你等着温帅斥骂你轻敌冒进吧。”一名扈骑苦笑道。
“敌军大溃，掩杀其后，怎么叫轻敌冒进？反正今天爷我杀爽了。”曹霸不以为意地说道。
歇过力之后，左右聚集来两百余骑兵，曹霸却也没有一味图爽快，将聚拢起来的骑兵分作两队，沿一道浅溪拦截后续的溃兵。
他本人则在十数扈骑簇拥下，登上一座山头，看到犹有成千上万的溃兵乘马往北面逃去，甚感惋惜，但奈何暂时是实在也没有能力继续追击了。
半个时辰后，李秀也率一队骑兵从梅河古道隘口方向驰来，与曹霸会合，加强沿线的拦截。
“你们杀得够痛快啊，被上万敌卒前后夹住打了一天一夜都扛住了啊，杀了多少敌卒？”曹霸大咧咧的问李秀。
“沈鹏率部先夺梅岭堡去了，苏烈所部伤亡太惨重，将卒都杀脱力了，也没有力气去统计杀了多少敌卒。”李秀袖身站在岭嵴之上，看到更多的大梁兵马，一队队从溃兵中间穿插过来，二十多艘战船也正在西面的汾水之上，拦截那些想泅渡汾水的敌卒，感慨的轻吐一口气，这一仗到这一刻，总算是进入尾声了。
黄昏时分，温博在千余步骑的簇拥下亲自赶到翼城县北部，与曹霸、李季等残部兵马会合后，进入汾水东岸的襄陵城。
至此除了乌素大石、萧衣卿及萧思庆等敌将，率不到两万四五千残兵仓皇沿汾水东岸往北面的洪洞、霍县方向逃去外，其余蒙军溃兵北逃的通道，彻底被截断。
之后沈鹏会同增援过来的温渊所部，攻陷太岳山南麓的沁水城；而韩豹、朱贞、林胜等部则往西夺下绛县以西的安邑、临猗、蒲坂、万荣等地。
在蒙军彻底逃入霍县，温博又派兵接收浮山、洪洞、临汾等地，至此轵关陉会战才算是真正进入尾声，后续主要是清剿残敌、整肃地方、修整兵马。
韩谦也是被诸多将臣拦着，差不多等到汾水河谷初步的清剿、整肃之事都推进过一遍之后，才于十月底御驾亲临襄陵。
蒙军最后士气彻底崩溃，溃逃毫无斗志，乌素大石、萧衣卿等人也担心被梁军主力缠住后再脱身，一路马不停留的北逃，直到霍县境内才停下来。
这使得梁军将襄陵、浮山、临汾、洪洞等城几乎是兵不血刃夺下。
梁晋相争三四十年间，襄陵这座濒临汾水而建的小城，都极幸运的避开战火的摧残，这一次同样是完好无损。
石板街留下岁月打磨的痕迹，沿街的屋舍也是相当整饬，上万受阅将卒发出震耳欲聩的呐喊欢呼。
韩谦骑马则行，与赵庭儿在诸多将吏的簇拥下往县衙方向行去，也沉浸于这得之不易，却彻底改变敌我力量对比的大捷所带来的巨大欢愉之中。
初步结果已经统计出来，这一仗俘获敌卒将近七万人，击毙敌卒三万有余，算上前期所歼灭的田卫业所部潞州精兵，前后斩杀、俘掳百夫长以上的敌将将近两千人，轵关陉大捷可以说是从根本上动摇在蒙军在北地的统治。
这也注定将加速大梁精锐收复关中、平定河东、河朔，乃至收复河淮的进程。
唯一叫韩谦稍稍不那么满意的地方，就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防止蒙军可能会刺客潜伏在城中，在他亲临襄陵之前，温博提前将城中两万民众驱逐出去。
入城后夹街列阵相迎的队伍，纯粹是欢欣鼓舞的大梁将卒，令他无法直观的去观察晋蒲两地民众对轵关陉大捷的态度。
当然，这也已经没有什么重要的。
韩谦不想过度扰民，也决定视察就到襄陵为止，不再继续北上，也无意亲自赶到洪洞县北部视察那里被太岳山及吕梁山形夹逼收紧的险要地形。
当然，他内心仍然禁不住有些遗憾，心想后续的战事，恐怕他是再难有御驾亲临第一线的机会。
当然，这一役虽然取得极为关键的胜利，大梁兵马的伤亡也不是小数字，就初步统计，各种战斗减员已经超过五万人。
这样的混战局面，主要还是依赖将卒血勇拼杀，精锐战械无法投入纵深战场，蒙兀本族精锐骑兵在开阔地形野战能力又是极强，梁军伤亡怎么都少不了。
“河淮地区再有几天就将冰封，天气也越发寒冷，不利将卒作战——而从襄陵往东乃泽潞重镇、往北则是太原，都是万军难克的坚城、雄城。蒙军近年来往这两个地方迁入三十多万族众，他们大败逃归，看似手里是没有多少残兵败将了，但将其族在太原、泽州、潞州的青壮都编入营伍，还是能征得七八万兵卒，短时间内我们在这两个方向也不宜再进行激烈的战事。”
在襄陵城狭窄的县衙大堂，除了冯缭、顾骞、高绍、王辙等随扈将臣，温博以降，冯宣、李秀、苏烈、冯璋、何柳锋、朱贞、曹霸、赵慈等数十参战将吏，也都分三列坐于长案之后，参与议事。
韩谦与赵庭儿坐在长案之后，与诸将臣谈及这两个方向后续的防御及其他军政事务的安排。
“下一步，我们要集中力量收复关中，襄陵以及沁水两个方向，将以修造工事进行防御为主，消化俘兵之余，并积极派出小股兵马，往吕梁山、太岳山以及太行山南麓渗透。当我们能控制更为广阔的山区，就算太原盆地、上党盆地，还有几座城池落在蒙军手里，实际上也没有多少威胁了……”
“参谋府建议在太岳山南麓新置太岳行营军，治沁水，负责对泽潞之敌的防御，我也觉得这个极有必要——李秀，这次就要麻烦你来出任太岳行营军的这个都统制了，苏烈出任副都统制，与陈元臣留在沁水，协助你一起负责对泽、潞两州的军事渗透、防御……”
都统制都会加镇军都指挥使衔，相当于一路兵马主将。
当然，这也是李秀名至实归的为李氏一族在当世重新争得应有的荣耀跟地位。
李秀少年成名，随其父李遇归隐洪州，再出山便是金陵逆乱，他也算是为信昌侯府及晚红楼一系立下赫赫战功，不料结局却是其兄李长风横死，李氏残族还要在韩谦的庇护下还逃过一劫，最终流放到下蔡定居。
从早初的下蔡防御战，后续率部接应郸城，与孔熙荣整兵商洛、出守孟津，以及编练骑兵参与豫西防御，李秀都立下不少功绩。
不过，大梁旅都指挥使一级的优秀将领极多，像苏烈、冯璋、何柳锋、卢泽、林宗靖、林江、林胜、董泰、谭修群、肖大虎、窦荣、魏续等将，都是追随韩谦十数年的“老将”，哪个不是战功彪炳。
而沈鹏、赵慈、薛川、曹霸、温渊等将，追随韩谦的时日不久，但他们要么是梁军旧将，要么是随温博率罗山守军相投，也都早就成名。
不过，韩谦此时拔擢李秀为一路兵马之主将，众人也是心服口服。
决然放弃绝对安全的内线不走，只为争一两天的时间，冒险率领骑兵从汴梁、孟州等敌境穿过，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决断。
沈鹏当时与李秀都在长葛，他就主张走内线，是李秀强烈主张，沈鹏才与他一起从孟州借道；赶到垣曲后，李秀又果断提出率部直接插入梅河古道拦截。
这一切都说明李秀有着超越一般将领的判断力与决断力。
要不是因为他与沈鹏率部及时赶到，并在与苏烈会合之后及时插入梅河古道，大梁这一仗不仅至少多拦截下三万的溃兵，还一步到位控制住从太岳山南麓进入泽潞的要冲之地。
这对后续的敌我形势及战事发展，都极关重要。
沈鹏、苏烈这一仗都立下赫赫战功，但韩谦提拔李秀出任太岳行营军的主将，也是口服心服。
李秀、苏烈走出长案，领命谢恩。
“晋州接下来改为平阳府，冯缭主张将临汾、襄陵、洪洞、乡宁、越城、浮山等七县划进去。轵关陉大捷，温博你此战居功最伟，理当参知军事衔，兼领平阳府制置使、平阳行营军都统制，除了冯璋给你当副都统制之外，薛川、林胜两人也率部留在平阳，你们后续的重心，要在洪洞县北部据险要地形多修建城寨，堵住太原敌兵南下的通道，解决掉收复关中的后顾之忧……”韩谦又跟温博说道。
“若非淑妃之谋，此仗绝难如此顺利获胜，温博愧领首功。”温博说道。
军中诸将主要还是习惯利用现成的成果，对新学体系的发展缺乏足够的兴趣去了解。
像韩谦早年就惯用奇谋，到这时候温博才更深刻了解到这诸多奇谋的背后，有着怎样的深厚基础。
也是了解越深，温博心思也是越发平和，难有什么骄纵之心。
他深知此仗大捷，更多依赖参谋府周密的筹划，依赖洛阳有序而充足的物资供应，依赖精良的兵甲战械，依赖全军上下旺盛的斗志及战斗力，他个人只能说是一名合格的执行人。
现在韩谦给他三支步战旅及相应的预备役旅，要他在洪洞县北部修造防线，但只要有洛阳源源不断的物资支持，有足够多精良的战械可用，温博有绝对的信任将太原之敌封锁在汾水的上游，使之不能干扰到后续收复关中的战事。
“我有两个娇妻，都能抵十万精兵。”韩谦牵过赵庭儿的手，哈哈笑道。
除了太岳行营军、平阳行营军及平阳府的设置外，冯缭、顾骞等人还提出将翼城、曲沃、绛县、垣曲、翼城、闻喜等县单独划出，新设绛州府。
此外，还将汾水下游的蒲坂、临猗、安邑、万荣、高凉、稷山等县划为河津府，但河津府的防御事务，划入华潼府行营军序列，受荆振统一节制、指挥。
目前韩豹、温渊两部进驻蒲坂等城，窥守蒲津渡以及河西同州之敌军。
此外，韩谦还将六支打残的预备役旅留在汾水沿岸休整、驻防，加强整个汾水中下游河谷的防御能力，其他兵马则将陆续撤回洛阳休整，防范豫西、华潼、商洛等地再起战事，也为来年收复关中的战事做准备……
韩谦没有襄陵滞留太久，赶在十一月上旬就与赵庭儿在诸多侍从将臣的簇拥下返回洛阳，冯缭却还留下来，代表右内史府处置后续事宜。
霍县以南、沁水以西、浦津以东，汾水中下游河谷乃是整个河东故郡最为精华所在，二十五县拥有耕地上千万亩、隶有民户一百五十余万口。
此外，于安邑县境内还有着最多时年产上百万石池盐的河东盐池。
而为筹备此战，蒙军在绛县、曲沃等城囤积五六十万石的粮秣等物资，皆为成战利品，另外还缴获包括优势战马在内各类大型牲口八万余头；蒙兀还有两万南迁族人定居于晋州（平阳府）境内，也一并作为战俘收押。
二十五县划为平阳、绛州、河津三府，除了温博以平阳府制置使兼领军政外，两府二十五县军政刑狱监察等官员要尽快任命到位接掌地方事务。
轵关陉一陉前后历时近一年之久，但绝大部分时间战事都发生在绛县以南的深峡大谷以及垣曲盆地之中，大梁兵马出王屋山北坡隘口，进入汾水河谷作战的时间很短。
战事对地方农耕生产的破坏很有限，冯缭留下来，是要确保一百五十余万口晋民能以最快的速度融入大梁的治下，确保上千万亩的耕地春耕秋收之事不受到延误。
目前也是全面在汾水河谷推行诸多新制的最佳机会，要尽可能周密的设置乡司，掌控乡野，趁着地方势力处于解体的状况，就彻底压制住，不给其冒头的机会。
还有一件关键的事情，就是组织盐池的生产。
目前叙州在婺川年产三十万石井盐，但已经远不敷大梁民军所用，太和二年之后，大梁每年经楚淮东盐场输入食盐都在六十万石以上，还逐年递增。
后续将汾水河谷及关中等地的用盐都统计在内，大梁境内一年至少要耕用一百二十万石，倘若主要从淮东盐场输入，每年至少需要耗资二百万银元。
尽快在安邑组织盐民，恢复河东池盐的生产，每一个月差不多就能为大梁节省十数二十万银元的购盐开销。
河东池盐的恢复生产方式，韩谦在返回洛阳前也都确定下来，由大梁第一储蓄局以及洛阳、东湖两个地方储蓄局出资，在安邑招募盐民组建盐业商社生产。
盐业商社所生产的食盐，在税政司每石池盐加征相应的专税后，再由盐商转售诸州县。
这样就省去中枢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去组织池盐的生产、运销了，避免中枢机构过于庞大冗杂。

第七百五十二章 战后
到太和六年的年底，诸部才较为彻底的对汾水河谷以及周边山岭间的残敌进行完清肃。
轵关陉一战，前后共历时十一个月，总计歼灭蒙军十二万五千余人（其中俘虏敌兵七万一千余人，俘虏计入歼灭总数，毙敌五万四千余众）；另在晋州（平阳府）北部收俘蒙兀妇孺两万余众。
蒙兀本族骑兵精锐作战最为武勇、凶悍，在战场之上被击毙两万四千余人，最终缴械受俘者甚至都不到六千人，比例远远远归附晋兵及燕云汉军。
归附晋兵及燕云汉军以及渤海国步卒，被冲溃后，作战意志就弱得多，包括前期死守以及增援垣曲城被击毙的逾一万潞州精兵在内，归附汉军最终在战场上被击毙，以及仓促间想洇渡汾水北逃而淹死的人数，总计仅有两万四千多人。
轵关陉大捷，前后被俘的归附汉民总计高达六万四千多兵卒。
蒙兀人俘兵以及平阳府收俘的蒙兀南迁族人里的精壮，七千余人都悉编入诸部辎兵营充当苦役，用以修造道路、城垣。
而将从晋州收附蒙兀妇孺，打散后迁往诸府县乡司编为民户，与之前投降的东梁军、归附汉军俘兵，强行婚配组成新的家庭，充实丁口。
而六万四千多附敌汉军俘兵，则统统填入预备役旅，作为辅兵使用，加强操练教化。
由于蒙兀本族精锐的骁勇善战，即便溃逃被围困后，投降者也不多，致使大梁兵马伤亡也不少——这一次会战，除开伤愈重归营伍的将卒，战死沙场以及伤重不治、致残退伍归乡安置的大梁将卒总计也超过三万人。
不过在损失的兵员之中，还是以预备役旅为主，特别是豫东流民之中招募编入预备役旅的丁壮，损失就占到其中的一半。
这主要也是最后突袭决战时，温博为突破敌军的正面防线，不计伤亡的将攻坚战斗力差的预备役旅兵卒，以人海方式投入战场，将蒙军的前锋线及防垒撕碎，战死者甚众。
这却是为赢得这场辉煌胜利，必需付出的牺牲。
主力精锐的减员，还是控制在有限的水平之内，没有失去持续作战的能力。
这一仗之后，主力步战旅、骑兵旅、水军旅扩编到四十旅、二十万人马；预备役旅因为接收大量的俘兵，后续也将维持七万人马的现役规模，战斗力暂时却要差许多；李知诰、柴建所领的梁州军另算，编六旅三万兵马。
也就是说，轵关陉一战，大梁军力整整登上一个新的台阶，而在纳入平阳、河津、绛州等三府民户之后，大梁军民总人口也刚好迈过八百万这一关口。
轵关陉大捷过后，王元逵、王孝先随即从华潼府、商洛府境内撤兵，退回雍州、岐州。
而整个冬季东梁军在豫东、汴梁除了拼命修造防垒外，没有派出一人越过冻实的颍水，进袭颍西半步……
世宗朱裕的皇陵，在荥阳战后贬为伊川县主簿的陈昆主持下，于太和六年底，于伊川县南陵修成。
韩谦回到洛阳之后，亲自率领文武将臣，护送朱裕的棺枢，从潜溪寺运往伊川南陵安葬。
韩谦政务繁忙，入葬大礼过后，便与文武将臣返回洛阳，朱珏忠、朱贞、云和公主等朱氏宗室子弟以及朱裕身前的妃嫔，还要留下来守陵。
陈昆还是小小的九品县主薄，他也不凑过去给韩谦送行，就留在皇陵的祭殿前，看远岭近川，皆覆皑皑白雪。
陈昆年逾五旬，此时的两鬓也渐染霜白。
三年前攻入荥阳，他受伤不轻，留下脚疾，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坐在皇陵祭殿前的台阶上，看陵前的溪川峰岭，四季风景各有不同。
过了一会儿，远远看到身穿缟衣的朱贞走过来，他一瘸一拐的走过去，见朱贞站在小亭前愣神，问道：“殿下在想什么？”
“父皇当初禅位君上，我心里是相当不解的，此时看来，父皇的决定是正确的。当年我要是没有转过弯来，硬争这个位置，只会使山河破碎，而我朱家子弟也都将尸骨难存，”朱贞在亭前台阶上站定，长吐一口气，似乎心中最后的释然道出，“我想着为父皇守过陵，还去商洛，待收复雍州之后，或为吏造福一方，也不枉父皇的教诲。”
雍州城是在他手里丢掉的，他绝不愿错过收复雍州城的战事，而至于后续的战事，收复关中之后，大局便成，有他无他都没有什么区别了。
“挺好！”陈昆一直以来都担忧朱贞心有不甘，听他这么说，也是释然而笑，说道，“为先帝修好这座陵，我的心愿也了。待收复雍州之后殿下去哪里，我做不到其他事情，就给殿下牵马执鞭……”
“大梁正是用人之际，君上怕是不会放你走吧。”朱贞说道。
“大梁能臣干吏无数，我算哪根葱？”陈昆摇头笑了笑，说道。
不一会儿，朱珏忠给韩谦送行归来，骑马走到亭前，看到陈昆与朱贞站在一起，说道：“君上说你修陵有功，特擢你官升一阶，待护卫殿下守陵期满后，便去洛阳军武院出任低级教谕……”
“我能有其他选择吧？”陈昆问道。
“君上说，不得抗命，”朱珏忠说道，“你也真是的，刚才一群人帮你说好话，你却躲起来，都不给君上送行……”
“我芝麻粗大的九品官，有资格凑到君上跟前？”陈昆问道。
朱珏忠苦笑着摇了摇头，不跟陈昆胡扯，问朱贞：“殿下，云和她人呢？”
“应在祭殿里，找云和有什么事情？”朱贞问道。
“云和一直想要办一间专录女子入学的学堂，这几年国帑紧缺，也没有闲余的钱粮浪费在这上面，刚才淑妃多了一嘴，君上要左内史府年节过后，酌情拨些款先筹办起来，”朱珏忠说道，“你们说这不是瞎折腾吗？年关一过，收复关中的战事就要紧锣密鼓的展开来，哪里有什么闲散钱粮办这事？你们也都劝云和先打消这主意，莫要将君上随口说话的话，当真了。”
韩谦都发话了，他们自然不能随便抗诏不遵，便想着云和自己打消主意，省云这笔不着调的开销。
“寒门女子都可以就读新学堂，你们这些老顽固却高高举起门风的鞭子，将自家女儿阻挡在新学堂之外。现在我搞间女校来，你们总不该有话可说才是。”云和不满的坐祭殿走出来。
“君上许我守陵后将淑蓉及添儿她们带去商洛赴任，洛阳城里的宅子就闲置下去，你要办女校，便拿去用。”朱贞说道。
“还是大哥待云和最好，”云和郡主高兴的笑起来，又跟朱珏忠说道，“议政院有我朱家四名议政名额，大哥不愿留在洛阳，还要去商洛统兵领军，大哥那个名额便该是我顶上……”
“你筹办学堂，哪里还有这闲工夫？再说殿下去商洛也是避嫌，这名额就该缺着。”朱珏忠说道，他不堪想象议政院万丛绿中一点红是什么情形，就想着打消云和进议政院的念头。
“如今大梁上下，都认君上为主，还有什么需要避嫌的？”云和说道，“你若阻挠，我直接去找君上说这事。”
“得，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莫要在背后告我的状就成。”朱珏忠苦笑着答应下来……
相比洛阳的欢欣鼓舞，太和七年的年节，孟州城内笼罩着难言的压抑气氛之中。
赵孟吉的刺史府衙没有张灯结彩，看不到半点年节的气氛，诸街巷的民坊里也相当识趣，看不到有半点年节的气氛。
主街的积雪有人清扫，墙角屋檐却还有残雪，行人匆匆而过，或有忧色、或有疑色，却也没有人敢随便议论梁军什么时候有可能会来攻打孟州城。
然而不管怎么打压、封锁，孟州与蒲州、晋州就隔着王屋山，甚至年前还有溃兵逃到孟州来，蒙军在王屋山被梁军杀得大溃的消息，怎么都不可能封锁住。
不要说将吏了，街头巷民的市井之民也都听到各种各样的传闻，甚至都有传言蒙兀人的南院大王在蒲州城被斩了首，残部就将逃回大漠去。
随吕轻侠、周元离开梁州，东奔西逃最后投附蒙兀人的安吉祥，心头怎么也不可能有多痛快。
他是净过身的宦臣，无法成家立业，早年又是流落街头被晚红楼暗中收养的孤儿，这时候身边没有亲人相随。
他与周元等人也不投契，年节不想留在冷冷清清的宅院里与几名老仆干瞪眼，天一早就走到东市的醉阳楼饮酒，于二楼倚窗看城中鳞次栉比的屋檐之上的积雪，心情才稍稍舒畅些。
远远看到刺史府户曹主事魏明府骑着一头瘦驴，在醉阳楼前停下来，见他将瘦驴交给老仆牵着，人也朝醉阳楼里走来，心里奇怪，魏明府大过年这么早也跑来饮酒？
“这么巧，安大人也在这里饮酒？”顾明府登楼看到安吉祥坐在窗前，颇为诧异的拱手问道。
顾明府算是孟州城里不多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安吉祥站起来还礼，请他到窗前坐下，着伙计给顾明府添了一只酒杯，心想如此清冷的上午，能有人陪着饮酒，绝不能算是一件坏事。
“安大人以为梁军什么时候会打孟州？”顾明府饮了一杯酒，搓着冰僵的手，压低声音问道。
“谁知道呢？”安吉祥苦涩一笑，说道，“兴许梁主觉得赵帅不再是什么威胁，留着孟州不打，先取关中呢……”
在安吉祥看来，梁军即便要打，也必然会等到河淮解冻之后再出兵。
到那时东梁军无法威胁豫西，同时也必然会担心武陟大坝会被梁军挖开，使禹河之水重归故道，重新将汴梁与孟州分隔开来，那样的话，朱让就未必敢直接调汴梁兵马来援孟州。
而蒙军在泽、潞两州好不容易凑出三万兵马，要拒梁军从沁阳东进，也无法南顾；这种情况下，才是梁军攻打孟州的最好时机。
当然，赵孟吉此时未必会继续为蒙兀人卖命，韩谦要是能掌握赵孟吉的这种心态，就有可能留着孟州不打，先取关中。
安吉详意兴阑珊之言，顾明府似乎也没有往心里去，又饮了一杯酒，蹙着眉头说道：“今日醉阳楼的酒，怎么涩了些许，别是搀了水？大过年的，偌大的酒楼也没有准备什么下酒菜啊……”
“店主哪里会想到有你我两个闲人今日赶早来饮酒啊？”安吉祥笑道。
“听消息说南阳很快就要将吕夫人、周大人他们调往太原，安大人也会一起去太原吧——安大人行程定了知会一声，我好在宅子里摆一席酒给安大人送行。”顾明诚说道。
“我这半残之生，颠沛流离多年，去太原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继续留在赵帅帐前听候差遣，”安吉祥凄然一笑，说道，“再怎么说，孟州的冬天，总是要比太原好捱一些。”
“安大人不去太原？”顾明府颇为惊讶的问道。
“不去，不去，当初逃来孟州是贪生怕死，现在又没有刀架在脖子上，何苦受车马劳顿之苦，”安吉祥饮了一杯酒，也是心情作怪，咂嘴道，“这酒今日真是涩了许多。”
“我宅子里还存着两坛好酒，只是刚起早就听我家那婆娘唠叨，耐烦不得，便躲出来饮酒——要不安大人随我回府里去饮酒，听我家婆娘唠叨，总归比这里热闹一些？”顾明府问道。
“行。”安吉祥现在也是随遇而安，大过年要能有一处与人饮酒地，也不会孤零零跑醉阳楼来，听顾明府提议，便豁然起身，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逃离这里。
顾明府作为户曹主事，职微官小，就住醉阳府对街一条小巷子的角落里，走三四百步便到，吱呀推开院门，震落门檐上的一捧积雪，有些许落进安吉祥的衣领子里，冷得他脖子直哆嗦。
安吉祥一边躬着身子，从脖子里挖出残雪，一边与顾明府穿过垂花厅，往中庭走去。
安吉祥知道顾明府两个儿子早夭，院子里除了两个老仆，就只有妻室赵氏同住，但此时中庭院子里悄无声息，看不到一个人在。
推开堂厅木门，里面正烧着火盆，热汽腾腾，安吉祥看到有三人已经坐在厅中饮酒，似乎专等他与顾明府过来。
看三人脸面陌生，不是顾明府府上的仆人，也不像是孟州刺史府及军中的将吏，穿着打扮也极其普通，像是普通的赶车马客。
这样的人却坐在顾家大堂之上饮酒，安吉祥怎么不惊？
“安大人看到新朋友，怎么就不愿意坐下来喝一杯水酒了？”为首那个多少透漏出些书生气的汉子，笑着看过来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安吉祥警惕的厉声问道。
“我要是自报家门，安大人岂不是更不敢坐下来喝酒了？”那人笑问道。
“那就当我没有来过，告辞。”安吉祥拱拱手，便要告退。
“安大人都猜到我们是洛阳来的，也不赏陪一杯水酒？”那人问道。
“……”安吉祥不答话，就在站在门口，往屋中三人脸上打量。
“洛阳军情参谋府北司同知事张士民，见过安大人，”那人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函，说道，“原本我家君上着北司殷鹏殷大人过来见安吉祥，但殷大人临时有事脱不开身，便着我携君上的诏函，过来见安大人……”
安吉祥还是认得韩谦的字迹，这么丑的字迹，别人想模仿也难，看韩谦在诏函里写有当年他随张平在叙州监军的一些旧事，更能证实这封诏函不是别人伪造来诈他。
他将诏函递还给张士民，说道：“我在孟州不过是废物一个，你们要是想招降赵孟吉，我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安大人见过君上的诏函，便能猜到我们此行的意图，怎么能说帮不上忙？”张士民笑道，“赵孟吉身边有人盯着，萧衣卿也必然会防备我们过来招抚赵孟吉，也多半会留有暗手——我们或者明府贸然去与赵孟吉接触，很可能会坏事。安大人倘若愿意居中传话，洛阳他日必有安大人的一席之地。安大人难道到这时候，还甘愿被吕轻侠、周元他们牵着鼻子走吗？”
“慈寿宫变，与我无关，事后随逃也只是贪生怕死……”安吉祥说道。
“君上当然早就查清楚安大人并非吕轻侠的傀儡，延佑帝之死也非安大人所害，可叹陈如意对吕轻侠忠心耿耿，临了却还是要被吕轻侠杀了灭口——我们一直都有关注安大人，相信安大人跟吕轻侠这些人不是一丘之貉，这才会求到安大人跟前来。”张士民说道。
安吉祥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年君上暗助王邕发动兵变，赵孟吉有家难归，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恨；而他此时好歹统领大军、坐镇一方，即使君上发兵夺孟州，他犹可以退守泽州，助蒙军与君上分半壁江山，恐怕也不会轻易将身家性命交到他人手上。”
见安吉祥都换了语气、称谓，张士民请他坐下来说话：“军国之事，或胜或负，赵孟吉这样的人物，哪里会有什么看不透的？再说赵孟吉、王孝先的家小，也是君上说服蜀主不加以杀害，而是送往金陵囚禁，这个情赵孟吉可以不念，但也不能当不存在。而只要赵孟吉能归附大梁，从金陵迎归家小团聚指日可期，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至于赵孟吉归附大梁的地位及待遇，君上也说了，他要是愿意率部镇守孟州，君上想任他为孟州府制置使，统领其部兵马。又或者他有其他什么想法，但总归这要安大人问过他之后，才会清楚……”
“君上可有遣人去见蔚侯王孝先？”安吉祥问道。
张士民这次过来，是代表北司先招抚安吉祥，为后续招抚赵孟吉及诸部将做好铺垫工作，一些事情自然不会瞒他，说道：“蔚侯王孝先刚愎自用，性情孤戾，君上指示重点做赵孟吉的工作……”
安吉详点点头，没想到洛阳的工作做得如此细致，难怪轵关陉一役会打得如此顺利，说道：“乌素大石当初决定将蔚侯王孝先留在凤翔，而将赵孟吉调到孟州来，就是担心赵孟吉心思不稳，将其部调到孟州方便控制。不过蔚侯王孝先性情孤戾，难以回头，其部将却未必愿意以身去挡大梁精锐的兵锋，而王孝先部下，有很多乃是赵孟吉的旧吏，君上此时就有心想说降赵孟吉，也意在于此吧？”
张士民点点头，承认安吉祥的推测。
过去两年王元逵、王孝先在渭水两岸出大量的屯田，招揽流民以为屯丁，又在蒙军的支持下，大举修造防寨，军事实力都得到相应的提升。
真要照既定的计划，先从陇右驱逐平夏人，占领秦州，然后再兵分路，一路从西面翻越陇山进攻凤翔的西翼，一路从梁州经陈仓等道进入凤翔的南部地区，即便是攻取凤翔，也将有无数场硬仗要打。
单纯从东翼的军事资源投入，留着赵孟吉不急于招降，并不会增加东翼的军事防御压力，但考虑到大梁下一步的重心乃是收复凤翔军，能不能成功招抚赵孟吉，或许对王孝先的影响并不大，但对王孝先的部属将吏，心理冲击是巨大的。
当然，招抚也好、招安纳降也好，不同的阶段，开出的条件也是不一样的。
赵孟吉能否及时投附大梁，不仅能和平解决孟州归属问题，对西翼的战事影响力，韩谦愿意给予更多的优待，但接下来还是要看轵关陉一役对赵孟吉的触动够不够深了。
约定由安吉祥携印信找机会接触赵孟吉，而在孟州城中，有什么事情安吉祥单线找顾明府联络，张士民等人谈妥事情后则在孟州城里潜伏起来，盯着城里的风吹草动，也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第七百五十三章 楚宫月
梁军于汾水南岸斩获大捷的消息，年前就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传开。
当年妄议暗通东梁、对梁军主战而遭长信太后斥责的寿王杨致堂，在朝野巨大的风议压力，最终不得不告病辞去枢密院一职，这几年一直都居府休养。
两年前梁军收复荥阳的消息传到金陵，朝中就有重新起用杨致堂的声音。
不过，朝廷兵马这两年集中力量，成功将岭南诸州纳入大楚疆域，左武骧军及永嘉兵马也于去年攻入闽地，就剩建州、福州两地未下，因此就此时的形势而言，也足以证明当时选择接受梁国的称臣进贡，决策并非是错误的。
只是梁楚两国之后的关系，要如何维持，却是众议纷纷。
当然，梁军在汾水南岸斩获大捷的消息传到金陵，在绝大多数江淮臣民的心里，并没有引起多么剧烈的震惊跟惊慌。
至少从疆域上，梁军还远没有恢复其鼎盛之时，而大楚即便失去淮西、邓均等地，却从南部获得足够的补偿。
在朝中大多数将吏眼里，只待彻底拿下闽地，大楚疆域不仅推进到东南沿海，彻底掌握江南数千里纵横之地，还将有十万精锐可以调到北线参加防御，并不觉得此时梁军对大楚能有什么威胁。
轵关陉一役的结果，也许只是叫很多人觉得蒙军不过尔尔。
然而沈漾、杨恩、杜崇韬、黄化等人听到梁军斩获轵关陉大捷的消息后，却心里满是忧色。
楚军这些年看似在南线连获大捷、兼并大量的疆域，但哪一场战事，能及得上梁军这几年来在北线任何一战的凶险？
轵关陉一役直接逆转了梁蒙两军在北方的势力对比，韩谦统领梁军，以这么快的速度从战略防守，转为战略反攻，甚至取得关键的战役胜利，怎么不叫人心惊，怎么不叫人忧虑？
贩夫走卒看不出这里面的区别，沈漾、杨恩等人的见识，岂会降到跟贩夫走卒一个层次去？
太和七年的上元节，楚宫之中悬挂诸多富丽堂皇的彩灯，充满喜庆的气氛。
杨恩走进大殿，兽首炉散发出令人迷醉的熏香氤氲萦绕，绕过一座屏风，十数宫女、侍宦安静的守在大殿的角落里，高大的御案之后，一个瘦削的少年正皱着眉头，阅看手里的奏章。
宫变之时，那个如惊弓之鸟、只知道躲在长信宫太后身后的稚童，此时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都已经开始学着阅看奏章了，眉眼间也依稀能看到当年延佑帝的样子。
看少年如此勤勉的样子，杨恩也大感欣慰。
“溧阳侯到了……”张平俯过身子，小声的跟过于专注的少年说道。
“哦，”少年抬起头来，稚气未露的脸上透露着一股少年人常见的倔强，跟左右的侍宦说道，“给内府大人赐座。”
两鬓霜白的杨恩这两年也感到精力有所不济，但朝中后继无人，他还是以宗室大臣执掌内侍府。
宫变之后，张平有三年时间都与姜获一起，看守皇陵。
不过，在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位，随着梁楚和议以及李知诰、柴建投梁，吕轻侠、周元被驱逐出梁州，以及王婵儿、陈德、襄王杨林等人被送归金陵受审，当年宫变的诸多细节也都相继浮出水面。
说到底就是在吕轻侠发动宫变之初，韩谦就已经注意到征兆。
而韩谦当时认为长信宫得势有利于他，遂利用他这些年部署在内廷外朝的暗桩眼线，尽一切可能推动大皇子最终继位。
在这个过程中，张平也好、姜获也好，甚至当时的长信宫太后甚至废后李瑶，都只是韩谦棋盘上的棋子。
然而整件事摊开来，都不能说延佑帝之死，韩谦是罪魁祸首，更不能说张平、姜获乃至长信宫太后与韩谦勾结。
不仅杨恩，即便是沈漾、杜崇韬、杨致堂、黄化等人，也都相信张平、姜获虽然与韩谦交好，在很多事情及观念上与韩谦投契，但他们还是忠于延佑帝、忠于楚廷的。
韩谦此时已为梁主，姜获、张平始终还是楚臣。
姜获年事已高，最后还是在沈漾、杨恩的请求下，长信太后于两年前亲自出面，请张平回到楚宫内侍府任事，到新帝身边担任崇文殿内常侍。
“润州刺史张宪所进奏疏提及州民喜用太和通宝，沈相拟条陈勒令诸州县当严令禁止，”少年说道，“朕初时也有些不解，心想民用甚便，因何禁之？张平说梁国筹太和通宝，用铜仅有大楚制钱半数，也就意味着楚境民众每用一枚太和通宝，实际就为梁国夺走四五文钱，朕才略知铸币的微妙。找你过来，朕是想知道太府司能否铸同样的制钱以供州县？”
“太府局铸太和通宝同样的制钱问题不大，只是铸法水平不及梁国，以致用铜料虽省，用工却费，核算下来，一枚铜元的成本也要用掉八九文钱，实与维持旧币相差无几，”杨恩回禀道，“而说及币制，最为关键的问题，乃是地方私铸难禁而劣钱泛滥，私铸之制钱粗陋不堪，才使得州县喜用太和通宝。倘若大楚能严禁私铸，太府局官铸制钱足铜不缺，民众也不可能舍本逐末……”
虽然新帝还没有到亲政的年龄，但杨恩、张平皆是尽可能将他们所知经世致用之学倾囊相授。
太和通宝之事，政事堂诸公近两年来都极为头痛，沈漾一直要求州县严禁之，但实际效果只能说治标不能治本。
梁楚两国互市贸易点太多，难以禁止商旅携带梁国铜元往来，而楚境之内私铸泛滥，私钱不能禁绝，又怎么禁绝梁国铜元在楚境流通？
而说到禁打私铸私钱，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说到底还是地方势力太强，地方上私铸的幕后，离不开乡豪世族的身影。
大量私铸劣钱充塞州县，劣钱在市面上贬值太厉害，这才最终导致太和通宝在大楚疆域内民用甚便。
还有一个原因，太府局每年仅铸一百万缗钱，不敷民用——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制钱投放州县，就直接被地方上的乡豪世族收走，掺以锡铁铸成劣钱牟利，日益繁荣的商贸，客观上需要大量的私钱作为补充。
太府局不是不想铸更多的制钱，但铜矿开采、冶铁、铸造成本极高，以旧法铸制无利可图，上下也就无心失进这事，政事堂有命令下去，也能找到千百条理由推搪。
当然了，梁国通过诸贸易点，将大量的太和通宝流入楚境，得利也没有张平说的那么夸张。
根据各地的奏报，最初流入楚境的太和通宝，差不多要一千六百枚到一千八百枚太和通宝，折抵一两黄金，也就比楚境的时铜市价略高一些。
当然，这更可能是梁国左内史府有意而为之。
只是韩谦及梁国左内史府隐藏在背后的意图是什么，梁国所行币制与梁国境内商货定价以及梁国官钱司所谓的金银本位制之间存在怎样的联系，杨恩到现在都还没有琢磨了一个味来。
太和通宝与楚廷太府局制钱及诸多私币在诸州县混用时，太和通宝铸制精美及质量稳定，迅速得到沿江州县民众的欢迎，相比铜及黄金市价快速上升，目前差不多维持在一千三百枚太和通宝兑换一两黄金的水平上。
但即便如此，每年楚境也有大量的铜及金银，流向梁国。
这是困扰杨恩及沈漾他们许久，却又没有办法解决的一个问题。
而这还仅仅是一系列问题中的一个，梁国大宗商货以极其低廉的价格流入楚境，更令人头痛。
仅铁器一项，太和五年统计各贸易点的交易量就突破六百万斤，算上私运入境的，应该要超过一千万斤，然而梁国铁器质量精良不说，同等质量的铁器售价却要比楚境所产的铁器低四到五成，通过正常的手段难以限制。
不要说民办冶匠矿场了，太府局、将作监所辖的冶铁所，除了铸造兵甲所用外，铁料无法售往州县，近年来都陷入不敷出的困境。
目前看梁国还每年向大楚进贡一百万缗的贡赋，但因为楚境铁业萧条，转铁转运使司仅铁税损失就超过五十万缗。
虽然荥阳一役之后，他与沈漾等人商议着想要限制梁国商货入境，但奈何楚境之内沿江诸州县，参与楚梁商货贸易的地方势力得利甚丰，这事拖了两年，朝野争议纷纷，都不得有丝毫的进展。
虽然此时看似大楚在南面也是连连斩获大捷、攻城掠地，国势强盛一时无两，然而杨恩、沈漾他们心里清楚这些战果与梁军在轵关陉斩获大捷区别有多大。
目前也只能看到能不能在今年成功攻陷建州、福州，将闽地尽收大楚疆域，要是一切顺利，今年或许还能重提限制梁国商货入境之事。
虽然新帝还没有亲政，杨恩还是细细将里面的曲折跟他解说明白，唯望他亲政之后，知道哪些才是真正的国本、民本。
“都说大楚海宴河清、人杰地灵，难道一枚小小的铜子，也不及撮尔梁地？”少年愤懑不满的质问道。
杨恩无言以对，只能请罪说道：“老臣无能……”
“彬儿，跟侯爷在聊什么呢，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清阳走将大殿里来，问道。
“母后叫我学习奏章，孩儿有诸多不解之处，将内府、张平召来相询，”少年说道，“这韩谦还真是可恨，明里对大楚称臣，实则附在大楚身上吸血——待黄虑、顾芝龙打下闽地，大楚一定要给梁国一个教训。”
清阳秀眉微蹙，只是说道：“彬儿勤勉学习是应该的，但也要体恤侯爷与张大人这么晚必定困乏。要做一个好的君王，不能够体恤臣僚可是不行。有什么事明日再问不迟，你也该早些去歇息。”
“沈相言梁军夺轵关陉大捷，旋即能克关中，届时必将是大楚强敌。然梁军形势已成，盟约却不能轻弃，需大楚上下齐心协力，才不致受梁军威迫，”少年颇为坚持地说道，“孩儿也深感时间紧迫，需学习的地方又太多……”
“一口吃不成胖子，难不成今天耽搁了，大楚江山就亡了？”清阳蹙着秀眉，略有些不悦的问道。
“闲时思悟，方能融会贯通，陛下要学治军治政，壮大祖宗基业，也不需急于一时，还是要休息好，要有强健之体魄。”杨恩说道。
“好吧，那孩儿先去歇息了。”少年将奏章放回到御案上，跟清阳告退，在十数内侍、宫女陪同下往后面的寝殿走去。
清阳拿起奏章看了看，说道：“沈相的措辞越来越严厉了，地方真能禁之？”
“难。”杨恩回道。
清阳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让杨恩、张平告退，她坐到御案之后，细看沈漾在奏疏之后所附的票拟，过了片晌才问像影子般跟随在她身后的雷成：
“韩谦此役重创蒙军元气，又夺得蒲晋等地，接下来怕是真如沈漾所言，很快就要出兵收复关中了吧？彬儿现在对哀家的话，也多少有些不耐烦了，却对杨恩言听计从，杨恩、张平他们平时教彬儿的东西，没有歪到哪里去吧？”
“陛下为楚君，杨恩、张平为楚臣，所言所思所虑都再正确不过，”雷成说道，“老奴这两年精力已是不济，怕是难以再伺候太后身边……”
他能说什么？
延佑帝遇刺身亡时，新帝也早就到了记事的年龄；随着年龄渐长，对当年的旧事也必然有自己的思量。
即便不提杨恩、沈漾等人的影响，新帝有着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少年天性，对大楚这几年以来所采取的绥靖怀柔策略渐感不满，在雷成看来，并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这几年来，在沈漾等人的治理下，还是采取诸多压制乡豪宗阀的措施，大力奖励农耕，修建道路水力，给军民休养生息，人丁滋长，国力也得到相当的提升。
虽说郑晖、黄虑、顾芝龙等人收复岭南、闽地，根本不能跟大梁兵马这些年所经历几场艰苦而卓绝的战事相提前论，却叫朝廷少壮派势力得到滋长，收复淮西、邓均等地的声音又渐有冒头的趋势。
早初沈漾、杨恩、杜崇韬、周炳武等人，从大局出发还是担心河淮之地尽落蒙军之手，会危及江淮，但轵关陉大捷甚至直接扭转梁蒙之间的力量对比，大梁军收复关中在际，沈漾、杨恩、杜崇韬、周炳武等人的态度自然也就随之逆转过来。
梁楚终非一国。
杨恩也好、张平也好，沈漾、杜崇韬以及周炳武等人，身为楚臣，他们一旦与朝中少壮派的声音合流，梁楚关系必将面临严峻的考验。
这一切甚至不是长信太后所能改变的。
目前最关键的，还是要看，是先楚军收复闽地，还是大梁先收复关中……
大梁先收复关中，西翼无忧之后，将能腾出大量的精锐兵马，用于其他方向的防御，梁楚之间的和睦关系应该还有维持下去的可能，但倘若顾芝龙、黄虑先攻陷闽地全境，而到时候梁军主力还陷在关中，就难保沈漾、杜崇韬、周炳武等人没有先下手为强的心思。
雷成相信长信太后早就考虑到这一切，这时也该是他与蔡宸从长信太后身边退出去的时机了。
“你与蔡宸现在都要请去，怎么，你们就断定梁楚两国一定会大打出手？”清阳心烦意乱的盯着雷成问道。
“……”雷成沉吟片晌说道，“君上要我们致仕后也是留在金陵养老，绝不会叫太后难做。”
“哀家都不怕，你们怕什么？你便是死，也要死在这宫里，”清阳幽幽说道，“再过两三年，彬儿亲政，朝廷的军国大事就都由彬儿与群臣决定，到时候梁国是和也好，是杀得尸横遍野也好，哀家一个妇道人家，深居宫禁也无权过问，也没有什么好为之烦心的……”
“是。”雷成应了一声，心想长信太后即便将寿王杨致堂斗下去，也狠狠打压过来沈漾的气焰，但军政之事还是由沈漾、杨恩、杜崇韬、周炳武、郑榆、张潮等人执掌，或许便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刻吧？
“这么说，韩谦今年真是紧接着就要出兵拿下关中了喽？”清阳缓了一口气，又盯着雷成问道。
雷成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摇头否认。
清阳挥了挥手，叫雷成退下先歇息去，她叫宫女将大殿里的灯烛灭去，打开殿门，任如水的明月光铺照在打磨得光滑的石地上，从氤氲的月光里，仿佛看到当年女扮男装的自己，在湘南的山水间行走……

第七百五十四章 关中（一）
对关中地区的进攻，要远比想象中的来得更快、更早。
元月底，潼关以北的禹河、北洛河、以西的渭河都还没有开始解冻，冰层坚厚得还能走马，华潼、河津行营都统制荆振，就使韩豹率部从襄山北麓的蒲坂出发，直接西渡禹河，攻打西岸的蒲津关。
当年除了一身蛮劲便一无是处的奴婢少年，此时已经长成身姿魁梧的壮硕青年。
犹是滴水成冰的严寒时节，韩豹坐在心爱的枣红马背上，牵住疆绳，抚摸着如绸缎光滑的马脖子，眺望左右如潮水往西岸行进的两队前锋战营。
已经修筑很有些年头、上一次修缮都不知道过去多少年的蒲津关，不大，仿佛一头青黑色的野兽盘踞在禹河西岸的旷野之间。
蒲津关修筑于禹河西岸冲积而成的河滩平原之上，四周一马平川，没有地势上的险要可言，但其控扼蒲津桥的西口，战略地位相当重要。
秦汉以降，除了蒲津桥以东的蒲坂作为河津地区的经济、政治、军事中心外，蒲津桥西侧也常修要隘关塞驻以精锐兵马，加强对蒲津渡这一战略要冲之地的控制。
轵关陉大捷之后，大梁实际上已经形成从三面四路包围关中的战略优势：
孔熙荣从蓝田关出兵，兵锋直指雍州南部；李知诰从祁山出兵，兵锋可直指陇右秦州；柴建、邓泰从汉中出兵，兵锋可直指凤翔；最为核心的一路就是荆振节制华潼、河津兵马，兵锋直指关中东部门户。
当然，将进攻蒲津关作为收复关中的第一仗，主要还是看重夺下蒲津关后，重新架设之前洛阳水军摧毁的蒲津浮桥，能将渭河北岸的驿道与襄山北麓通往蒲坂、安邑、绛县等汾水南岸诸城的驿道连接起来。
为节约运输成本，驻军要尽可能就近征购粮秣；而从安邑到蒲坂的驿道修缮，以及蒲津浮桥的架设，也都需要河津府负责组织人手实施。
北渡后先到华州任州长史，之后又在华阴县令任上干了三年的韩端，十一月上旬作为第一任河津知府事，赶到蒲坂赴任。
年节之前，收复关中的战事就进入筹备阶段，作为毗邻关中东门户的河津，即便在军事上所承受的压力有限，但韩端也是一刻不得稍歇。
此时的他，也在十数官员、衙吏的簇拥下，站在禹河东岸的河堤上，眺望茫茫残雪覆盖的关中大地，心里是感慨万千。
三十载弹指一挥指，谁能想象三十年前那个性情暴戾、不学无术的稚子少年，有朝一日会成为一代雄主。
偶尔想起多年前的旧事，韩端在心里也只能说是这一切皆是潜龙在渊之兆。
“大人，现在就要从河津调兵打关中，要是蒙兀人从太原、晋南反攻过来，平阳、绛州总计只有四五万兵马，未必能挡得住啊？”有一名衙吏，看着大军雄赳赳的往西岸开拔，站在韩端身边颇为担忧地说道。
蒙兀人这三四年间，往河东、河朔等地迁徙逾五十万族人，其中擅长骑射、骁勇善战的精壮总计超过十万。即便轵关陉一役，蒙兀损失本族精锐丁壮逾三万，但还是能从这两地征调四五万兵马能编入军中。
而河东（太原盆地、上党盆地）与河朔以及燕云，拥有七八百万人口，青壮男丁多达二三百万，这使得蒙军在经历轵关陉一役的惨败之后，在太原、泽等地补充兵马极快。
年节刚刚过去，蒙军在太原、晋南（泽州、潞州）的兵马规模迅速恢复到十万以上。
而轵关陉大捷之后，中枢虽然新编太岳行营军及平阳行营军负责针对太原、晋南（泽州、潞州）的攻防战事，但两路防线，编有五支主力步战旅加上满编俘兵的六支预备役旅，总计也只有五万五千余将卒，还是有相当多的人担忧这两侧的防线，是不是太薄弱了一些。
“蒙军于轵关陉一役里，损失十三万精锐兵马，所受损的元气，绝不是简简单单，新募七八万兵员就能补回来的，”韩端哈哈一笑，跟凡事多少有些杞人忧天的手下说道，“蒙兀这几年南迁的本族精壮男丁，就十万人左右，一下子就损失掉三成，换作任何一人都会痛彻心扉，他们要打洪洞及沁水的防线，便要问一问乌素大石，还舍得拿多少蒙兀本族族精壮男丁的性命去填？”
他长大之后，主要还负责打理族务，待延佑帝在金陵登基之后，便在京中入仕，北渡之后又到州县历练，如今不依仗韩氏子弟的特殊身份，在大梁诸多中高层将臣，他也自信眼界及能力不会落后他人太多。
可能中低层胥吏，还不是特别深刻认识到轵关陉大捷对整个北方形势的改变，但大梁中高层内心深处经此次大捷所激发的自信，是难以言喻的。
蒙军的损失，除了十数万精锐兵卒，还有近两千名百夫长以上的将领、武官或被斩杀、或被俘虏——成熟、骁勇善战的武官将领，是一支军队的骨干跟灵魂，是一次次战场血腥厮杀累积下来的，这些是新募新征兵卒怎么都无法替代的。
而丢失河东最为精华的汾水河谷，其战前筹备的大量粮食以及包括优良战马在内近十万头大型牲口以及不计其数的兵甲，加上大量的伤兵需要救治，这些绝不是三五年时间就能缓过气来的。
除此这些之外，蒙军上下将卒的士气、其对晋地归附军民的威慑，甚至包括蒙军进行同等会战、所能承受的风险程度，都极大的削弱了。
这也意味着蒙军，暂时只能在太原、泽潞采取守势，即便梁军在平阳、绛州东部的防线，总计只有五万多驻军，但蒙军却无力发动新的攻势夺回汾水中下游河谷。
王孝先、王元逵虽然及时将兵马从蓝田关、华潼撤回到岐州、雍州，嫡系兵马没有遭受到直接的损失，但轵关陉战事之前，乌素大石、萧衣卿从渭河以北的同、邠、延、麟四州抽调了近两万驻军，集结到绛县、曲沃等地参战，在去年十一月底之前，几乎是伤亡殆尽。
蒙军在太原、晋南还有新卒可以强征进营伍，他们在关中北部，也就是渭河以北的同、延、麟、邠等州，情况更加糟糕。
为在绛县进行会战，乌素大石去年八月之前，从渭河以北诸州抽调两万多援兵进入汾水河谷，这两万多渭北援兵损失殆尽，使得到蒙兀此时在渭河北岸的四州守军，加起来也仅两万人左右。
乌素大石虽然一再勒令王元逵、王孝先分兵协守渭河以北的四州，但王元逵、王孝先此时又哪里敢从渭河南岸分兵？
韩端不仅不担心蒙军会从太原、晋南打出来，更不担心韩豹率部夺下对岸的蒲津关有什么难度。
韩端待要跟手下多卖弄一些见识，便听到前头坐在马背上，手持铜望镜观察对岸敌情的韩豹骂了一声娘。
“怎么了？”韩端走过去问道，还以为对岸发生什么意外了。
目前大梁境内，铜望镜不是特别稀罕的物件，河津府捕巡司也有几枚，但韩端乃是文臣序列，也不好意思在韩豹等统兵面前，拿着铜望镜装腔作势。
韩谦不限制韩家及朱家子弟到地方任职，但对他们要求更为严格，也苦口婆心劝他们到地方任职要保持谦逊的态度。
“蒲津关的敌军逃了！”韩豹惋惜地说道，“荆帅又严令我们渡河，夺下蒲津关就好，不得再继续往西、往北延伸用兵。日他娘，整个年节都没有过踏实，渡河却捞不到给蒙军放血的机会，别提多憋气了啊！”
“蒲津关就四百多守军，大荔、阳和等地的守军也极为有限，这时候应该无胆来援，此时不逃，更待何时？”韩端笑道，“现在能兵不血刃就拿下禹西要冲蒲津关，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过了片晌，前阵都将便打马赶来禀报：“守军西逃，仅有九十余人，因有家小在蒲津关或附近，选择投降。”
韩豹要那都将率部负责守御蒲津关，警惕周围敌情，又另外派信骑快马赶往潼关及洛阳报信，他则意兴阑珊的在扈骑簇拥下，与韩端等人往蒲坂城而去……
即便蒙军在渭河北岸同邠延麟诸州驻守的兵马有限，又都主要收缩到几座主要城池防守，使得一些县城及附属城寨的防御，形同虚设，但华潼行营军在东线捕捉战机要尽可能往后延，即便有机会，也不得急于收复渭河北岸的城池，这是韩谦直接给华潼行营军都统制荆振下的指示。
下面将官要问，荆振也只是说轵关陉一径，大梁伤亡极大，凡战皆要万分小心，切忌过度分散兵力。
除了华潼府、商洛府的驻军，韩谦对河津府驻军的要求，前期主要还是争分夺秒，修复蒲津渡桥，将大军快速进攻渭北地区的通道打开就好，不得急切封锁雍岐守军北逃的通道。
当然，韩端、韩豹等中高级将臣，心里还是极清楚，君上及参谋府对收复关中一战的军事部署，前期的作战重心在西不在东。
二月上旬，华潼以北、以西的禹河、渭河、泾水都陆续解冻，洛阳水军这时候主要集结到潼关以西的华阴县境内，接受荆振的节制，一路破拆、清除王元逵所部在渭河之上拉起的铁索、打下的暗桩甚至大批装满砂石凿沉的舟船，清理沿渭河西进的水路通道。
前期收复关中的战事，真正的重心集中在西翼。
为此，柴建接替李知诰出任汉中府制置使，率柴训、郝子侠、周通三支步战旅，出汉中褒城，经连云道、褒斜，逼近凤翔南部的凤县及东南部的眉坞。
出任陇右宣慰副使的冯宣，率领曹霸、卢泽、赵慈三旅骑兵，经汉中牛脊道西进，赶在太和七和元月底之前，进入成州与李知诰、冯翊会合。
二月中旬陇右的山谷还覆盖着皑皑冰雪，早春的寒风吹面如刀，经过简单的休整后，两万多步骑在李知诰、冯宣等将帅的统领下，从大潭河以北、陇山以西诸塞出发，仿佛一股寒冷无情的风暴，往秦州即天水故郡境横扫而去。
此时秦州除了秦州的街泉县，即蜀魏街亭一战的遗址所在地，为王孝先遣将驻守外，其他地域都在李元寿所率的平夏部骑兵统治下。
平夏部骑兵在其首领李元寿的统领下，骁勇善战，南下秦州后，曾在陇山西麓挡住陇右军北进的步伐。
李知诰率一万五千余步骑被挡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无法北进，只能退而求其次，集中在力量在陇山西麓修造城寨。
不过，在韩谦看来，平夏部羌骑的骁勇善战，也是分情况的。
之前蒙兀人极为强势，占据河朔、河东、关陇等地，平夏部羌骑依附于蒙兀人，蒙兀人命令他们从西翼遏制梁军沿陇山西麓北进，平夏部羌骑不敢轻易逆违。
而对平夏部羌骑而言，之前出兵陇山西麓，不仅能水草丰美之地以养族众，还能整合祁山之北的诸羌部落以壮族众，实是一举两得之事，其作战自然骁勇凶猛。
轵关陉一役这时过去才两三个月时间，但消息也早就传到陇右、河西等地，就连关中的形势都变得岌岌可危。
此时的平夏部羌骑，心里就要考虑，当下的形势下，仅仅是拱卫关中的西翼，值不值得将本族精锐拿出来血拼，亦或是暂时避开梁军的兵锋，将兵马收缩到北部的银州、夏州休养生息？
“虽说从华潼、商洛出兵进攻雍州，要容易得多，但君上以为王孝先此人性情孤戾，就担心我大梁兵马先攻雍州，王孝先会裹挟凤翔军民出陇山，与李元寿合流。所以不管前期多艰难，君上最终决定收复关中一战，先从西翼打起，却是要辛苦李督帅了！”冯宣跨坐在宽厚的马鞍上，手执缰绳，眺望远山皑皑白雪，说道。
近处的坡地，积雪被马蹄踏残，露出被覆盖一冬的枯草；还没有拿豆料养刁胃口的战马，低头啃着雪下的草茎。
陇右地广人稀，成武两州总计也只有九万多汉民。
李知诰这两年在陇山西麓筑寨屯田，又将商贸盈余收囤粮食，也只有供给两万五千多步骑三个多月的消耗。
而将粮草运往缺粮的汉中，再从崎岖的牛脊道运到成、武两州，代价惊人。
正因为如此，韩谦更是决意关中之役，从西翼收复秦州开打，怕的就是王孝先裹挟凤翔军民逃入陇右与李元寿合流。
那样的话，李元寿不仅拥有精锐的骑兵，同时也将拥有善于守城及筑造城寨的步卒，还有大批能强迁到河套平原进行耕作、匠造的汉民。
其势力极可能会像蒙兀人经营燕云般，在河套平原及河西地区迅速壮大起来，而到时候即便是花费数倍的代价，都未必能解决这一隐忧。
“……君上将战功授给知诰去取，知诰怎么会烦辛苦？”李知诰勒住缰绳，戎马半生，令他四十多岁的黄瘦脸添了许多刀削斧刻似的皱纹，却透漏不畏风寒摧残的坚毅之色，与冯宣朗声说笑，也有着说不尽的淡然从容。
“父帅，头阵击大丘寨，孩儿与侯莫将军同去！”当年仓皇随苏红玉逃出金陵的少年李挚，此时已经长成虎背熊腰的青年将领，手执挎刀骑在马鞍上，跟李知诰请战道。
李知诰看向武州羌族首领侯莫，说道：“侯都将，头阵还要托你多照料李挚，不要叫他给你添什么乱子。”
“侯莫还要少帅提携，哪敢托大？”侯莫说道。
“李挚他们在洛阳两年多时间，是学了一些东西，但陇右战情复杂，他们不熟悉情况，单纯依靠纸上谈书，也难成大事，”李知诰肃然说道，“前锋兵马，你是主将，你接纳他们的建议可以，但一切皆要你来拿定主意；李挚若不听号令行事，你以军法处之，不用要给我留丝毫的情面。而前锋兵马出了问题，我也是拿你是问。”
“是，侯莫遵令！”
李挚以及柴建的长子柴训等人，两年前就选调到洛阳军学院进修，但为加强对武成等地诸羌部族的融合，侯莫等一批诸羌部族的大小首领，在轵关陉一役开始久，就奉诏赶到洛阳接受韩谦的召见。
侯莫当时还以为此去洛阳，作为人质这辈子都可能难以回到陇右，却不想到洛阳后，就与李挚等一批军学院的生员，编入前锋大营温博帐前任事，参与前锋大营参谋部对中后期战事的作战计划拟定及安排，触动极大。
轵关陉一役前后历时十一个月，大梁兵马无论是物资上的筹备，还是将卒的动员、集结，以及战事前后期精密细致的地形勘测、情报收集，都可以说是在当世做到极致。
以致轵关陉一役前期夺下垣曲城时，歼灭田卫业所部及敌援三万余精锐，大梁伤亡加起来才七八千，其中还有近一半是投降的俘兵。
温博在这个过程中，可以说是与其说参谋府意图忠实而精密的执行人，令田守业这样战功赫赫的名将、宿将，从头到尾都没有丝毫的挣扎余地。
洛阳军学院的学习以及亲身参与轵关陉一役，可以说叫标准将门出身的李挚，对战争有了全新的了解。
以往他满心想着率领一支精锐骑兵，踏破贺兰山川，此刻他更迫切渴望率领一支装备精良战弩、铠甲的马步兵，与堪称河西雄兵的平夏骑兵斡旋铁马金戈的戈壁滩上。
侯莫年龄与李知诰相当，与其他大小武成两州的诸羌部族首领，到洛阳后所见所闻，特别最后趁大雾对蒙军发起突袭，彻底奠定轵关陉大捷，内心所受的震动到这时候还没有完全平息下来。
这次回来后，他们重新统领三千人规模的成武羌骑旅，内心深处最后一点游移心思也一扫而空。
这时候数骑快马从后方驰来，见是大潭城方向过来的信骑，侍卫带着他们赶到李知诰的跟前。
“洛阳传书，请督帅阅览。”信骑将一封密信呈上。
李知诰接过来扫看一眼，又轻叹一口气递给冯宣、冯翊等人传阅。
冯翊这两三年来一直都留在陇右，脸容也染上几许苦寒之色，看密信里写到赵孟吉已经决意投附洛阳，并于近日已经软禁周元、吕轻侠、姚惜水等人，就等着陇右军将平夏羌骑从秦州击败出去，封堵王孝先西逃的通道，就会正式易帜。
华潼、商洛以及河津的驻兵暂时都按兵不动，甚至赵孟吉正式举旗投附也会尽可能延后，一切都是为了堵住王孝先西逃的通道。
不过，赵孟吉软禁周元、吕轻侠、姚惜水等人的消息，无法隐瞒太久，乌素大石、萧衣卿很快就会发现赵孟吉不听号令的事实，事实上留给陇右军的时间也不会太多。

第七百五十五章 关中（二）
侯莫与李挚率一支羌骑旅及一支马步兵，协同北进，往敌军于秦州南部所设的大丘寨而去。
羌骑旅三千精锐，马步兵仅有一千五百人，作为前锋兵马先行，往平夏羌骑左前翼的驻营大丘寨席卷而去。
平夏部羌骑擅骑战，不擅筑寨守城，在秦州南部丘山之间所筑的大丘寨也甚是简陋。
而为骑兵出动及饮水方便，大丘寨位于一道溪涧的南侧，寨前一大片坡地，地势开阔——营寨狭小，大批集结过来的骑兵，相当多的人马都是在寨子外扎下营帐休整。
陇右军步骑纵马赶来，驻守大丘寨以及附近几座简易防寨的平夏部骑兵也悍然出动。
黑压压的骑兵在冰雪覆盖的一座石山山脚前排兵布阵，仿佛数股泾渭分布的洪流，蓄着势，随时就要汹涌冲击出来。
双方斥候游哨在草地、溪谷间，已经拿起长弓强弩游弋着对射。
李挚率马步兵，在距离大丘寨六七里处停了下来，身穿重甲的步卒下马之后，在斜向大丘寨的一座溪谷里结成五个锥形冲锋阵形，往前逼迫。
侯莫率三千青黑色铠甲的羌骑，分为五队游弋于侧翼的低山坡谷间。
敌骑这时候也悍然出动，一队队骑兵左右拉开的锋线，仿佛洪流漫过广及三四里的坡谷。
敌骑如此布阵，是想以占优势的骑兵规模，直接将陇右军前锋兵马包围起来，然后借助地形，不断的发动冲击，直至将在这支先行的陇右军撕成碎片。
只是敌军主将显然高估了己方的作战意志。
侯莫仅在百余扈骑的簇拥下，与李挚一起，位居重甲冲锋步阵的中心位置，将旗变换，两翼的骑兵迅速往侧后翼散开。
既定的战术很简单，就要先尽一切可能避免双方骑兵陷入混战。
面对倾巢而出的敌骑，两翼的骑兵沿着坡谷、山嵴往侧后翼收缩，主动将中间的重甲步阵暴露出来，以大盾重弩，迎击敌骑的冲击。
等到居中的重甲步骑像磐石一般，遏制住敌骑像洪流一般的凌厉攻势，两翼的骑兵再从侧翼杀上来。
这时候将敌骑缠粘得越久，重甲步阵的重弩才能更淋漓尽致的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来。
陇山以西，说是地势平阔，但这里位于黄土高原的边缘，与陇山、岷山的支脉余脉山岭交错，山地地形非常的明显。
不走千百年所修的古驿道——古驿道事前也被敌军破坏得厉害——战车以及笨重的簧臂式床子弩、蝎子弩，根本无法拖入沟壑交错的浅沟低谷之中作战。
重甲步卒想要在沟壑交错的地域前行，不借助军马，一天翻山越谷，累得人仰马翻，能走二三十里的直线路程都相当困难。
这一地域，通常说来是骑兵纵横的天下，精为骑射的羌族武勇，驾驭优良的战马，在坡谷岭嵴间迂回穿插，速度极快，来去如风。
陇右军也不会跟敌骑在沟壑山谷间纠缠，步卒乘马、骑兵相护，直奔其城寨列阵；敌军若战则大盾重弩伺候，不战则进逼城寨之前，同样是大盾重弩伺候。
重甲步卒所装备的重弩，也是李挚、侯莫等将赖以获胜的利器。
重甲步卒所装备的重弩，已经不能叫臂张弩了，由于弩臂太强，精壮武卒甚至用脚踏开弩都相当费力，主要利用齿轮绞盘开弩，射击速度要比传统的臂张弩慢一截。
臂张弩的重量也相当喜人，重逾三十斤，再精壮的武卒，也很难一边执绳驭马一边单手举弩精准的射击敌人；而开弩填箭，也要比骑兵所装备的轻弩复杂、繁琐。
然而步卒重弩，威力之强足能射穿二百步外的环锁甲，这一优势足以弥补它身上的诸多缺点。
刀盾兵持大盾护卫侧前，重弩从大盾的缝隙间，露出锋利的破甲箭簇，窥射敌骑杀来，便迎头痛射，密集的弩箭攒射，总能将十数人马射倒在地。
敌骑试图趁重弩射击的间隙，蜂拥而上冲击盾阵，两翼的骑兵则勇猛的杀上来，从侧翼迟滞其进攻的速度，轻减盾阵所承受的压力，给重弩开弦填箭争取更多的时间。
而敌骑即便不畏伤亡，冲入重甲步卒的阵列，即便骑在马背上，有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他们所挥舞的战刀，却很难劈开重盾坚甲的保护，重创陇右军的步卒，他们又仅有革甲护身，面对长矛横刀的重锋劈砍，却是伤亡惨重。
几个回合接触下来，敌骑见占不到什么便宜，但往两翼散开，不敢再纠缠作战，侯莫、李挚则指挥步骑协同往大丘寨逼近。
在相对开阔的谷地，陇右军在骑兵规模上不占优势，很难对如此规模的敌骑打歼灭战，但陇右军的战役意图很直截明了。
就要先攻陷平夏部羌骑在渭河以南的一座座城寨，迫使他们在渭河以南的高原、丘山之间，失去立足之地，不得不从渭河以南的山谷地退出去。
只要陇右军能夺下秦州南部地区，逼迫渭水河畔，也就能从西翼封堵住王孝先所部沿渭水河谷逃往陇山以西高原地区的通道，完成既定的作战任务。
除了偶尔杀得血性大起的平夏部骑将外，大多数平夏部的骑兵将领打得都相当保守，通常都是纠缠一番，见无机可乘，便集结兵马后撤，也没有谁想着退守简陋的城寨。
而那些杀得气血上头的羌将，在陇右军的盾阵弩阵以及步骑协同战术面前，则是被杀得头破血流，最后看左右没有援兵上来血战，也不得不带着残兵败将撤走。
从陇右军这两年所筑的羊圈梁寨到秦州州治上圭（天水）也就一百余里，但逐一扫荡秦州南部的敌寨，逼迫敌军北撤，兼之古驿道被敌军破坏严重，大军一路或翻越沟壑、或修道架桥，敌骑还不时会守在溪沟大涧的对岸峙守、威慑，也是到三月上旬两万步骑才推进到上圭城下。
夏商之时，渭水上游两岸的土地就属雍州，秦朝赢氏先祖为周王室养马有功，受封于渭水以北、陇山西麓的秦池，也是秦州最早见于史籍的地名；之后秦地南扩，于渭河上游置圭、翼二县，也是有史以为最早设置的两个县级建置。
圭县即今日的秦州州治所在上圭县，汉武帝时置天水郡，到北魏年间易郡改州，始置秦州，并延用至今；作为州治所在，上圭与天水两个县名则混用至今。
李知诰执鞭渭河南岸，往北眺望。
秦州以渭水为界，地形分异鲜明，以南多山地，以北则是厚重起伏的黄土丘陵，而渭水中上游的河谷地区则有渭河及支流携带沉积下来的肥沃土壤。
秦州河谷地区久经战乱，但即便到这时，犹繁衍孕育逾十万擅长农耕的汉民，可见其富庶。
然而河谷地区再富庶肥沃，李元寿最终还是没敢为了这块恩赐肉，将平夏部三世积累下来的家底拿出来拼一把，赶在陇右军抵达之前，率上万羌骑放弃上圭，渡渭河往北面的黄土高原纵深处撤去。
之前，梁军并没有从东翼集结大军攻入雍州腹地的情况下，王孝先及麾下将吏，对形势还抱有一丝乐观的看法，以为熬过两年，蒙军恢复元气之后，最终能从梁军手里夺回汾水河谷，将梁军从襄山、王屋山以北逐出；同时王孝先性情孤戾，内心骄傲，不愿做出不战而逃、屈事羌胡的事情来。
此时柴建、周通、郝子侠等人已率穿越秦岭，逼近凤翔南部地区，王孝先既然不愿放弃凤翔，西逃屈从李元寿，也无力分兵来守上圭，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元寿率平夏部羌骑北撤，陇山以西、渭水南北的上圭等城，兵不血刃的落入陇右军的手里。
王孝先此时将兵马收缩到夹于陇山与秦岭之间街泉，希望借这里的险要地形，挡住陇右军沿渭水东进凤翔的门户……
西汉于太行山以南、王屋山以东、禹河以北置河内郡，魏隋改郡为州，河内郡分属孟、怀、卫三州，辖十九县；前朝覆灭以来，也是梁晋两雄争夺最为激烈的战场之一，不知道埋葬多少将卒的尸骨，每年春暮便草长莺飞，格外的肥美。
蒙兀南侵以来，尽得晋地，河内三州也蒙兀所属，其中以孟州南窥梁汴、东锁河洛，又当头镇守轵关、太行两陉，形势最为重要。
自太和元年以来，孟州城几经修缮，城坚池深，城寨连垣、沟濠相接，同时又从河朔、泽潞强征未婚或寡居妇女与蜀兵婚配、屯田耕作以实军户，因此在久经战乱的世道，孟州犹辖有军民逾三十万之众。
城厢驻军及民户拥有八九万口人的孟州城，城内又逾二十年没有直接经历战火的摧残，在当世也算是罕有的繁华。
姚惜水坐于槐下，看树梢头抽出新芽，缀上点点青绿，轻抚身前的琴弦，叮叮咚咚不成调，这时候院子传来兵甲簇动的声响。
她压不住惊悸的抬起头，视野却为厚重的院墙所阻，也不知道仅仅是院外围困他们的兵马在换防，又或者说是赵孟吉重新想起他们来了。
这时候周元走进院子里来，也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却只是跺了跺脚，又缩着身子回到他所居的厢院里。
姚惜水也没有出声招呼他。
好不容易在孟州重建的晚红楼再次被连根拔起，这几年新募绝大部分的弟子，或直接被遣散，或编入军中充当苦役，而以吕轻侠、周元、姚惜水为首、三十多核心人员以及周元的家小，都被赵孟吉派人囚禁在这座五进三跨的院子里。
此时已经过去整整有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来，赵孟吉没有露过一次面，也没有直接将他们拘捕关入牢中，除了每日着人送来食物、清水之外，他们便与世隔绝。
宅院前后以及侧门也都被人从外围堵死，食物仅仅是从侧墙打开一道洞眼里送进来。
他们现在既不清楚赵孟吉是否已经铁了心彻底投靠梁国，也不清楚太原知道赵孟吉的异常后，有没有从太原、泽潞、河朔等地调遣兵马过来镇压。
一阵杂乱的响声传进来，像是有人在清理堵在院门前的障碍物。
大概是听到院子外的动静，年逾六旬便满头银丝的吕轻侠这时候经人搀扶，从室内走出来，站在檐下，盯着檀木院门。
片晌后，院门悠然打开，两队兵卒鱼贯而入，将周元等人也都一起押入这院子里来——十数身穿黑色短窄服衫的汉子走将进来，在一名削瘦汉子指挥，拿出锁铐将吕轻侠、周元、姚惜水等人的手脚一一铐锁起来。
吕轻侠盯着为首的那名削瘦汉子，问道：“你来自洛阳？”
姚惜水这十数黑衣人，不像是赵孟吉身边的嫡系，而束缚她们手脚的锁铐，精巧之极，显然也不像是洛阳之外的造物。
“大梁参谋府北面司同知事张士民见过吕宫使、周侍郎。君上特请诸位到洛阳一叙前情，为防止旅途生变，还要先委屈请位了。”削瘦汉子拱手笑道。
“赵孟吉既然都认定天下要尽归于大梁了，为何都将我们交给韩谦了，也不敢见我们一面？难不成这几年唇齿相依，一点交情都没有了？”吕轻侠没有挣扎，只是努力转动手腕，叫锁铐不至于硌着她枯瘦的腕骨，平静的问道。
“不知道吕宫使要跟我谈什么交情？”赵孟吉身穿素袍，在安吉祥、顾明府等人的陪同下，走入院中，冷声问道，“要不是赵某心存几分警惕，性命早就被吕宫使夺走，这时候还要谈什么交情？”
安吉祥与张士民等人见过面后，上元节过后找到机会就与赵孟吉说起招抚之事，但赵孟吉当时还是置之不理，甚至还下令将安吉祥囚禁起来。
赵孟吉虽然也曾是蜀军镇戍梁州、杀伐果断的蜀军大将，但这些年来带着数万蜀兵坎坷周转、吃尽苦头，已没有早年的果决。
轵关陉一役之后，他当然不希望跟蒙军绑在一棵树吊死，但轵关陉一役的胜负多多少少还带有一些偶然性，梁国四周皆敌，并不见得能夺得最后的胜利，赵孟吉更多还是想着在这世道多保存一些实力，不用急着那么快做选择。
最终促使他决定软禁吕轻侠、周元等人的，先是得到消息确认韩谦不惜舍近求远，令上万精锐骑兵远赴陇右作战。
从这里他看得出韩谦的目光远大以及绝对的自信，换作别人或许宁可放王孝先西逃去陇右跟李元寿合流，也会先确保夺下关中。
第二件事就是赵孟吉下令将安吉祥囚禁起来，但没有直接将安吉祥斩首，或押往太后受审，吕轻侠认定赵孟吉还是有附梁之意，二月初曾派出刺客潜入刺史府衙，欲杀赵孟吉夺其兵权。
然而吕轻侠等人的行踪，甚至极在赵孟吉身边所收买的人，皆在秘司潜伏人员的监视之下，得到顾明府及时报信，赵孟吉设下圈套，抓住刺客，之后还从吕轻侠身边搜出乌素大石早在年前就交给她从权处置他性命的秘旨。
甚至他以为臂膀的两名部将，特别是其中一人还是贴身侍卫他的牙军都虞候，也早就被吕轻侠收买。
到这一刻，赵孟吉才没有选择，放出安吉祥，在参谋府秘司人员的协助下，清除军中异己，软禁吕轻侠、周元等人。
赵孟吉及孟州守军的异常，想要彻底瞒过近在咫尺的汴梁及泽潞守军，是不可能的，但之所以没有直接改旗易帜，说到底也是料定乌素大石也好、朱让也好，他们绝不愿看到王孝先不战而逃。
只要他们还希望王孝先留在凤翔，与王元逵共守渭河两岸，那他们就不会主动先王孝先泄漏赵孟吉及孟州守军已经归附洛阳的消息。
出于这样的理由，赵孟吉才没有直接改旗易帜。
而此时李知诰、冯宣已率部占领渭水中游的天水等城，从陇山西麓堵住王孝先西逃的通道，也就到了赵孟吉正式改旗易帜的时机了。
吕轻侠等人被押出软禁的院子，十数辆马车停在大街之前，抬头看了看不远处一杆大蠹从刺史府衙前廷院子里挑出来，上有隶书“梁”字，然而再看簇拥在马车周围的军将虽然还没有换上梁军的兵服，但秩序井然，没有所想象中的惶乱，可见赵孟吉手下的将吏，已经接受了投附梁军这一事实。
被押进马车，车窗并没有刻意的封闭起来，吕轻侠他们沿路还能眺望车窗外的情形。
除了一部分潜伏人员外，洛阳另外还会遣派一批人员过来，负责孟州的接收及融合事宜，张士民、安吉祥则负责押送吕轻侠、周元、姚惜水等人前往洛阳——两艘悬挂洛阳水军战旗的官船，早已经在南关河码头等候。
黄昏时从孟州溯流而上，当夜天晴，星空当空，适宜夜航，连夜驶入伊洛河，折往西南，一路直到洛阳北城伊阙门水关码头时，已经次日日头西斜才停船靠岸。
晚红楼其他人员及周元的家小都被押往监察府大狱途中，吕轻侠、姚惜水、周元三人，则被韩谦派到码头前等候的官员，直接押往上阳苑。
这几年洛水南岸的洛阳城已经完成修缮，差不多恢复河朔惊变之前的模样。
虽说作为新的国都所在，但新发展的工矿匠坊等业主要集中于洛阳南部，沿伊水、洛水两岸分布。
目前洛阳城中主要还是将臣官吏、驻军及家小居住，在关中、河淮、太原、泽潞等地都没有收复，河洛居天下中枢的地理优势自然还远没有体现出来，商旅不多，城中居民不多，也就没有想象中那么繁盛热闹，给人一种不过尔尔的假象。
作为韩谦日常处置军政事务以及寝居的上阳苑，也相当简陋。
车马直接抵达凌云阁前，吕轻侠、周元、姚惜水被带下马车，这时候十数将虑从凌云阁走出，似乎都清楚他们三人的身份，经过时打量了他们数番，也没有人上前来跟他们搭话，就相继离开。
奚荏走到殿阶前，招手让殷鹏将吕轻侠、周元、姚惜水带进殿，也示意招抚赵孟吉有功的张士民、安吉祥进殿。
凌云阁西壁换上透着浅绿色光泽的玻璃窗，这时候夕阳照入大殿，大殿之内显得极为明亮。
韩谦身穿朱红蟒袍坐在御案之后，此时已经三十八岁的他，唇上留有浓密的短髭，坚毅神色间透漏着身为一国之主的亭渊气度。
冯缭、韩道铭、陈景舟、云朴子等人坐在两列，都可以说是吕轻侠、周元、姚惜水他们的故人。
“二十载峥嵘岁月，弹指一挥间，韩谦都未曾想能在此时此地再见吕夫人、周大人、姚姑娘呢……”韩谦放下手头正翻阅的奏疏，看吕轻侠、周元皆两鬓霜华，容色盛极一时的姚惜水，此时眼角间都难免生有数道细密的鱼尾纹，颇有感慨地说道。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吕轻侠努力的整理起皱的衣襟，叫自己看得体面些，说道，“你既然还对楚廷称臣纳贡，特别是在这当下，你还要继续迷惑楚廷，无非是要将我等送往金陵受审示之以弱；以你今日身为人主的地位，也没有必要特意奚落我们这几个手下败将吧？”
“吕夫人却颇有自知之明啊，但二十年前的点点滴滴，我此时都还在历历在目，又怎么舍得不一叙旧情，就将你们这样押往金陵去受审呢？”
韩谦哂然而笑，俄而肃然盯着吕轻侠，问道。
“前朝覆灭三十二载，天下四分五裂，不知道多少生民妻离子散、遗尸荒野。吕夫人前二十多年潜伏宫禁之中，或许看不到天下有多分饥色，但被逐出金陵之后，这六七年辗转零落，有如丧家之犬，心里还有几分为报前仇、不惜搅乱天下的执念？”
“今日你大权在柄，什么话自然皆由你说。”吕轻侠说道。
韩谦看向周元、姚惜水，见他们都低着头，对自己视而不见，哂然笑道：“看来你还真是死不悔改啊，那就在我大梁吃几天牢饭，再动身吧……”
韩谦挥了挥手，着张士民直接将他们押送去监察府大狱关押起来，又给安吉祥赐座。
安吉祥、陈如意皆是张平带出来的弟子，陈如意甘为吕轻侠驱使、最终却因为吕轻侠掩盖刺杀真相而被杀死，却也可以说是罪有应得，安吉祥受裹挟逃出金陵，之后又一起被驱出梁州，虽然跟随吕轻侠、周元他们投附蒙兀人，还在孟州任吏，但更多是身不由已、随波逐流。
这几年安吉祥在孟州，也并没有跟吕轻侠、周元他们勾结到一起，而是在孟州撞一天和尚念一天钟，也许是这样的世道叫他心生颓念、不再功名利欲熏心，又或者说他心里多多少少还念着张平以及延佑帝杨元溥待他的恩义。
韩谦询问过孟州地此时的情形，又问起他今后的打算，愿不愿意留在洛阳任吏。
“这几年寓居孟州，却是认得几个酒肉朋友，闲时饮酒赏文，也甚能打发时光，恳请君上恩许吉祥就留在孟州安渡余生。”安吉祥请求道。
“你比我还小一岁，此时就想着安渡余生之事，未免太早了，”韩谦笑道，“你想回孟州也行，那边总是要派官员安顿民生之事，让冯缭给你安排一个悠闲的差遣……”
“谢君上。”安吉祥行过礼，便先告退。
安吉祥在洛阳没有居所，也无意在洛阳置办居所，韩谦让殷鹏先安排他住去都亭驿，待冯缭闲下来后着史司安排合适的差遣，再叫安吉祥回孟州。

第七百五十六章 关中（三）
“……”
赵庭儿回到上阳苑，看到韩谦独自一人站在寝殿庭中，院子里左右也没见人侍候，走过来问道。
“将吕轻侠、姚惜水她们押回洛阳了？”
“押回来了，黄昏前还在凌云阁见过她们，临死嘴巴还跟煮熟了的鸭子似的，贼硬。我还想看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求饶，竟然没有，失望。”韩谦笑道。
“你当真要将他们送往金陵？”赵庭儿问道，“将吕轻侠、周元送去金陵吧，姚惜水与李知诰同父异母的兄妹，总归还是要交给李知诰处置的。”
“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午前李知诰着人送来一封秘函，称赞冯宣有大将风度，而说自己两年前率部进入成州时左腿踝中敌一箭，留下暗疾，每遇雨雪就疼痛难忍，想辞去陇右宣慰使一职，由冯宣接任，统领陇右军负责从西翼进攻凤翔，”韩谦揽过赵庭儿的肩头，说道，“他信里也没有明说，却是要拿自己功名利禄，换吕轻侠、周元他们的性命……”
“唉，没想到李知诰待吕轻侠却不忘情义——也是，吕轻侠祸乱天下，但不管怎么说，却终究是保住前朝一脉未绝。”赵庭儿颇为讶然，感慨道。
当年发动宫变、谋杀延佑帝杨元溥，吕轻侠、周元二人是罪魁祸首，在楚廷看来他们所犯乃不赦之罪。
然而说到大梁上下对吕轻侠、周元等人的态度，就有些可有可无了。
韩谦与延佑帝杨元溥的关系，从借口不议婚嫁之事脱身繁昌城那一刻，就已经名存实亡了；杨元溥的死，甚至是韩谦在背后推波助漾。
而倘若不是杨元溥已死，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位，梁楚也根本不可能谈成和议，刷时大梁必然面临比想象中凶危数倍的危险及困境。
从这一点来说，吕轻侠发动宫变、刺杀延佑帝杨元溥，对大梁实则有功而无过。
至于吕轻侠、周元投奔蒙兀人，帮着蒙兀人对付大梁，乃至以往处处针对叙州、棠邑，也并没能发挥出什么作用来。
不过，此时大梁犹对楚廷称臣，赵孟吉将吕轻侠、周元囚送到洛阳后，于情于理都应该将他们送到金陵受审，籍此还能缓和梁楚转为紧绷的关系。
目前楚廷少壮主战派势力已经有抬头的趋势，倘若他们将吕轻侠、周元扣押在洛阳，不押往金陵，反倒会落下口实，最终叫楚廷朝臣众议汹汹，极可能会迅速导致楚廷对大梁的态度变得强硬起来。
现在的问题，是李知诰一定要保他们，甚至不惜以交出兵权为代价，也要保住吕轻侠、周元的性命，他们却不能无视李知诰的请求。
然而，应允李知诰的请求，将吕轻侠、周元等人留在洛阳不交出去，并非是简单要李知诰交出兵权，韩谦还想用李知诰统兵作战，也不需要他交出兵权。
不过，只要李知诰愿意配合，参谋府则能对梁州军进行更好的改造、整编，从而能较好的解决掉梁州此时事实上还处于半处立的这个问题，使梁州及梁州将吏彻底融入大梁。
当然了，这事与赵孟吉的归附，无疑又将牵涉到蜀国敏感的神经。
赵庭儿问道：“你打算怎么办，有将李知诰的信函交给冯缭他们看？还是说先将吕轻侠他们关押起来，待收复关中之后再说？”
“也只能先这样子，”韩谦说道，“我正打算写封信给李知诰，叫他勿需多虑，先专心打好这一仗，待收复关中再谈其他……”
安吉祥总觉得他与洛阳的氛围格格不入，在都亭驿住了几天，便赶去右内史府吏司找到冯缭，讨了一个孟州府制置使参议的职事，赶在三月底之前，便搭乘官船赶回孟州赴任。
赵孟吉囚禁吕轻侠及周元等人，暗附洛阳，蒙军及东梁军自然早有注意到异常，也着手加强太行陉北段晋城以及禹河南岸的城寨防御，但当时的蒙军以及东梁军多多少少还心存赵孟吉回头是岸，或者以为赵孟吉仅仅有意占据孟州、保存实力的幻想。
赵孟吉率孟州守军正式举旗易帜，并将吕轻侠、周元以及蒙军派驻孟州的官员，统统押送往洛阳，蒙军及东梁军的惊动依旧是极大。
安吉祥于南关河码头停船登岸，能看到汴梁、武陟境内，东梁军在驱使数以万计的军民，在南岸修筑寨垒。
孟州以东，便是同属河内故郡的怀州、卫州，再往东则是河朔三镇之一的魏博两州。
河内故郡以及魏博镇，位于禹河以北、太行山以南及太行山东南地区，地势是相接的，梁军要进攻怀州、卫州以及东面的魏博，也必然是从孟州出兵最为便利。
不过，安吉祥即便没有参与机密，但他心里也很清楚此时着军心、士气都还没有真实坚定下来的孟州军，去攻打东梁军守御的魏博重镇，很不现实；而梁军主力精锐，今年的作战重心在关中。
他回到孟州，官船靠近南关河码头时，看到蒙军当年于孟州东南与武陟之间运土填出来截断禹河的大坝上，已经布满军民。
在大坝逼近南岸的一侧，看到数百甲卒已经用拒马、鹿角等障碍物搭起一道简易防垒，防垒之后数百兵卒簇拥盾弩峙守，防范南岸的敌军进入大坝。
而在大坝以西的水面上，还停泊着数艘战船，共同对南岸大堤的东梁军形成封锁。
而在防垒的北侧，已经挖开一道巨大缺口，数千精壮民夫仿佛蚁群一般，正不断将挖出来的泥土运回北岸。
目前缺口挖开已经两丈余深，而禹河汛期还没有到来，禹河的水位距离目前挖开的缺口底部还有丈余。
当年蒙军强征数万民夫挖土堆坝，截断禹河，之后每年都会征调民夫加固，才形成今日这座与两岸大堤平齐，顶部坝宽就超过十二丈的大坝。
短时间内，孟州仅仅是运用三五千精壮民夫，是绝不可能将大坝完全挖开的，但在禹河汛期来临之后，还是能通过缺口，将一部分从禹河上游而来的洪水导入故道。
当然了，看到码头上停靠有一艘新造的挖泥船，安吉祥心想待伊阙水营大寨造出更多专用的挖泥船，挖开大坝的速度兴许能更快一些。
安吉祥回到孟州，想要清闲，却不得清闲。
太和七年，大梁军政之重心，都放在西翼收复关中的战事之上，东翼、北线主要是建设、巩固现有的防线。
即便与孟州相邻的怀州，诸县防兵加起来仅有四五千人，但韩谦也明确要求孟州不需要急于对怀州用兵，前期将主要精力用在军政事务整顿上。
当初为了能令蜀兵在孟州安心扎根，乌素大石从泽潞等地强征数万未婚或寡居的妇女，驱逐到孟州来，与蜀兵婚配生儿育女，在孟州、河清等地共编四万军户，并驱使之开垦耕种。
虽然孟州编有四万军户，但跟楚蜀或东梁及蒙兀在河朔、燕云所编的军户，有一个很大的区别。
那就是楚蜀等国的军户（兵户），每一户差不多有两三名成年丁壮，通常每户每年仅需要派出一名丁壮履行四到六个月的兵役，是为正丁，其他丁壮则为余丁，正常情况下是不需要服兵役的，只需要在农闲时参与操训。
也就是说，即便是战争期间，兵户正丁的兵役有可能会无限期延长下去，但兵户至少还能保证有一到两名青壮劳动力维持耕作。
孟州所编的军户，每户仅有一名丁壮，都还编入军中，所生育的儿女还极为幼小，田间耕作都由强掳婚配的妇女承担，其生活之艰苦可想而知。
劳累或饥饿致死，每年都要有上千人之多。
除了远离故乡，这也是孟州军战斗力始终差强人意的一个主要根源。
现在最为迫切的，却不是清丈田亩推行新的税制，接管地方上的政事，而是要将四万军户都改为民户，并将大部分万守军裁撤下去，尽可能弥补农耕所需要的劳动力，让他们得到真正的休养生息。
而作为对归义将卒的奖赏，即便这次裁撤下去的将卒，也将一次性配给十五亩地的水旱田以及一些必要的救济物资。
对那些退出现役的武官将领，配田则增加到三十亩，有文化底子还推荐参加府县组织的吏考，任职府县或乡司。
甚至有人十分怀念故土，欲归蜀地与家人团聚，洛阳目前正派人前往成都府谈判，只要蜀主王邕答应接收，这边会发给路费盘缠，助其归乡。
当然，考虑到蜀国对大梁的戒心渐盛，蜀主王邕即便愿意接受一部分蜀兵归乡，名额估计也相当有限。
安吉祥猜测，差不多在蜀主王邕夺位后还继续掌握一定权势的世家宗族，才会想办法，也才会有办法将流落在外这么多年的子弟接纳回来。
底层寒民及普通军户出身的将卒，从来都只有随波逐流的命运，也许留在孟州安家扎根，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孟州这边最终会择骁勇精壮，保留三支整编步战旅的募卒编制，负责地方上的防守，序列编入荥阳行营军。
赵孟吉以孟州府知府事、都指挥使以及荥阳行营军副都统制留守孟州，在军事防备接受荥阳府制置府、荥阳行营都统制韩东虎的节制……
韩谦除了用兵伐谋，未遇敌手外，这些年能接纳温氏、李氏，对荣阳一役中擅杀妇孺的梁国旧将陈昆进行严惩，对厚待俘兵，梁国旧将也能较好的融入旧棠邑军体系，并得到重任，对梁州问题的解决也极有耐心，甚至大胆用李知诰、柴建作为西翼进攻关中的主将，甚至用朱裕之子领兵，体现出一位雄主真正具有的胸裕与气度。
而这些恰恰是赵孟吉最终放下戒心的根本。
安吉祥不清楚孟州归附大梁，会对东梁军及蒙军造成多大的惊忧，但想必消息传到凤翔，对王孝先及其部将的冲击，定然不小。
安吉祥走进孟州府衙，见到赵孟吉说及此行洛阳、觐见韩谦的诸多见闻，也注意到顾明府以及其他一些老面孔，甚至保护赵孟吉的嫡长子、原牙军都虞候赵朔不知所踪。
他也无需细问，赵朔、顾明府等人必然是赶去跟柴建或李知诰会合，以便能就近劝降王孝先及其麾下将吏去了……
“蔚侯，你此时放下战戟归降，犹能安渡余年，你若想去江淮与妻儿团聚，君上也会一力促成……”
攻陷岐州城后，上万兵卒将内城团团围住，李知诰身穿战铠，在百余扈卫的簇拥下，徐行于岐州内城南门两百步外，勒住缰绳，停在长街之上，振声说道。
赵孟吉的归附，极大化解掉王孝先所部的抵抗意志。
柴建率其子柴训及周通、郝子侠三部人马，兵逼城下，王范、项珍、赵非熊等凤州、眉坞、陈仓城寨守将相继率部投降，而李知诰、冯宣、冯翊率陇右军从天水出兵，一路东进夺街泉、陇山关、凤阁、千阳等城塞也几乎是兵不血刃。
唯有两军合围到岐州城下，王孝先率万余嫡系精锐宁死不降，才算是打了像模像一样的一场仗。
然而王元逵所部被荆振、孔熙荣率四万兵马围于雍州城中，韩豹率部夺渭河北部的同州，将沿禹河南下的小股敌军封锁在合阳以北，王孝先即便有万余嫡系犹忠于他，却已成陷入重围之中的孤军。
柴建率部赶去与孔熙荣、荆振会合，参与对雍州的合围，李知诰率陇右军会合周通、郝子侠旧部，总计步骑三万进逼岐州城下。
王孝先宁死不降，手下也有一些与他共进退的部将，但他手下蜀兵哪里还有什么士气可言？
李知诰也不玩什么围三阙一的心理战，甚至不待重型战械从后方运来，便合张松、邓泰、周通、郝子侠各率本部兵马，打造云梯、登城车等简陋战械，簇拥着战弩从四面围攻岐州。
三日毙敌千余，外城守军便告崩溃，最终是张松、邓泰率万余兵马，将王孝先及三千牙军围于内城。
即便如此，韩谦犹传诏李知诰，尽可能给王孝先率部投降的机会。
面对李知诰的劝降，王孝先面孔狰狞一笑，挥手之后，稀稀落落十数支箭朝李知诰攒射而来。
张松忙不迭的与扈骑簇拥李知诰后撤，没想到王孝先都山穷水尽到这一步，竟然还顽冥不化，气急败坏地说道：“君上与督帅对王孝先也算是仁义已尽，下令攻城吧！”
“攻城吧！”李知诰叹了一口气，说道。
王孝先为示死战，同时也防止其他将卒不肯死战，有开城投降的心思，他早就下令从城内将北面、东面以及西面的三座城门用土石堵死，仅留下他亲自坐镇的南城门甚至直接打开来，诱梁军从城门洞杀进去。
张松作为攻城主将，也是将精锐兵马及战械都集中到内城南门来，集中攻其一路。
杀入外城时，缴获了二十多部巢车，此时都推进到内城南城门前，三百多重弩兵端起战弩站上巢车，一波波弩箭密如蝗群般朝高墙攒射过去，迫使守军退入城楼。
甚至为避开垛墙的遮挡，张松还将数架巢车并到一起，形成略高过城墙的高台，两架簧臂式床子弩架上去垫高后，俯射城楼。
岐州内城的城楼，也是用砖石砌成，然而簧臂式床子弩在两百步近距离攒射，一箭下去，砖石崩溅。
一批火油罐从汉中绕道运来，在进攻外城时还没有发挥出什么作用，这时候也没有什么计较，用簧臂式蝎子弩投掷到城墙之上，片晌工夫，就叫城楼附近的城墙陷入火海之中。
趁着守军不能城楼两侧立足，十数架攻城车、云梯架上城头，一队队甲卒手持刀盾，如虎狼般蜂拥而上，杀退两翼以及从城下登城道杀上来的援兵，城楼两翼的城墙之上建立防御。
虽然没有重型旋风炮直接将城楼轰塌，但数以百计的火油罐投掷到城楼之上，到晌午时，也终于点燃城楼内部的柱梁。
王孝先率二百亲卫亲自坐镇的南城楼，很快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慰侯王孝先宁死不降，守岐州内城南城楼，不提防梁军攻上城墙，泼油纵火，慰侯与两百亲卫皆葬身火海，尸骸无存，余部很快就放弃抵抗……”
得蒙兀人册封雍州郡王的王元逵与世子王茂，坐在王殿之上，听斥候禀报岐州陷落的情况，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厚重的阴霾，王殿之内气氛也是凝重得仿佛随时就有倾盆大雨降下。
从蒙兀大军南下，满打满算也才第十个年头。
最初四年，蒙军据燕云诸州南下，不仅夺下河东、河朔、关中三十一州，河淮二十四州也皆在东梁军的控制之下，残梁就仅剩下商、华、洛、颍、许、陈、汝、蔡八州及数万伤病残卒。
谁能想朱裕竟然将大梁国主之位禅让给韩谦，而韩谦不仅守住河洛，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逆转了河洛的形势？
轵关陉一役，蒙军受创之重，王元逵心里是清楚的，甚至也清楚赵孟吉未必会跟他们绑在一棵树上吊死，但任谁都会有侥幸心理。
韩谦入主河洛，君臣相疑而三面皆敌，在那么恶劣的形势下都支撑下来，王元逵心想蒙军即便在汾水河谷损失惨重，但在太原、晋南犹有十数万兵马可用，而东梁军也有十数万兵马，加上关中十万兵马，王元逵以为赵孟吉没那么轻易下决心去做三姓家奴。
甚至种种迹象表明赵孟吉已经将吕轻侠、周元以及其他蒙兀派往孟州的官员都囚禁起来，王元逵也在幻想着形势不至于恶化到无法收拾。
王元逵抱有这样的幻想，说到底还是不想放弃刚刚得封的雍州郡王、渭南节度使之位，舍不得放弃族人刚刚迁来才两年的渭南平原。
他已经六十有五了，半辈子沙场征伐，出任成德军节度使坐镇定州之后，沉溺酒色，就已无早年的杀伐果断；为王景荣、萧衣卿说服投附蒙军，根源就在于此。
之后诸多战事，摧枯拉朽夺下晋南、太原、河中乃至关中，他一度也有马上得天下、豪气干云的幻觉，但此时得知蔚侯王孝先身陷火海，连个全尸都没有，最后那一丝幻觉也消逝得一干二净，心里只是后悔没有早早的壮士断腕，率部撤出雍州。
王元逵手撑着长案，颓然站起来，也不敢满殿而坐的将吏，示意其子王茂随他往后宅走去。
走进后宅书斋，王元逵示意左右侍婢退下，关上门窗问其子王茂：“你派人去灞桥这事，没有走漏风声吧？灞桥那边怎么说？”
春秋时，秦穆公称霸西戎，将滋水改为灞水，并修灞桥，之后历朝历代重建修缮，长近四百步、石础木梁的灞桥乃是渭河南岸的交通要津。
孔熙荣率部出蓝田关，沿灞河而下，与荆振会师于灞桥，此时的灞桥乃是梁军大营所在。
雍州城有不少蒙兀人及灌江楼的耳目，将吏之中也有不少人归心蒙军，甚至家小都还留在太原以及定州等地，不想打草惊蛇，王元逵着其子王茂安排亲信前往灞桥见梁军主将荆振议和已经有好几天了，心想洛阳那边也应该给回复了。
“其他都好说，但韩谦要我们无条件交出所有兵马，出城接受整编……”王茂压低声音说道，就怕隔墙有耳，将消息泄漏出去。
“什么，难不成我王家比赵孟吉那货还不如？”王元逵又气又恼的咬着牙问道。他半生戎马，其他道理不懂，只知道四万成德军乃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最后的依仗。
韩谦竟然叫他无条件将兵马全部交出，他怎么能接受？
“梁军在渭北同州仅有数千兵马，其在平阳、绛州的兵马也无法脱身，爹爹当早下决断！”王茂咬牙说道。
他也断然不愿接受交出所有兵马的招抚条件。
此时他们还控制着渭河浮桥以及渭河北岸的几座城寨，全军撤往渭河北岸，还没有什么问题。
即便梁军拥有水师，控制住渭水下游及延州东部的禹河水道，但他认为此时放弃雍州，四五万兵马渡到渭河北岸，沿泾水河谷往西北撤离，然后据黄土高原的丘山沟壑相守，北倚蒙兀人驰骋纵横的大漠荒原，西接平夏部羌骑控制的银夏等州，以他们四五万精锐，未必不能守住陇山以东的庆州、原州等地……

第七百五十七章 关中（四）
“前面就是野子沟，原先溪沟上有木桥通往东岸，但两天前斥候赶回来探报，桥梁前些天才被山洪冲垮，作战地图上没有标识出来。虽然桥的石础子还在，但左右觅不到大木，短时间内想修复木桥很难。除此之外，往南十余里外有道峪子，野子沟行到那里，河床一下子扩大二十余丈，河滩不深，骑兵可以直接泅水而过……”
冯宣看着作战参谋将地图铺在马鞍上，将大军前行的路线拿炭笔勾勒出来，问道：
“曹霸所部跑到哪里去了？”
“曹霸将军将其部分作三队，一路走北线横山峪，一路走南塘竹桥，他亲率一路兵马午前从这道峪溪渡滩东进，此时应该在高陇塬修整。”作战参谋将野子沟东侧的一座塬子圈出来，将曹霸午前行进路线标注出来。
冯宣抬头看到阴霾的天空，说道：“或有急雨，可有沿野子沟派人北上，盯住水情？”
泅渡浅滩时，最怕遇到上游骤雨致溪水大涨。
虽然对附近地形敌情的斥候侦察，有专人负责，但冯宣在执行新的作战方案时，总会将所有的细节都确认一遍，以免出现遗漏。
得到作战参谋肯定的回答，冯宣示意其本部骑兵往下游方向的峪滩前进，他微微眯起眼睛，眺望东部刚刚升起来的朝阳，已经有一夜没有撤到灞桥大营传递来的最新消息，这时候也不清楚成德军主力昨夜有没有渡河北上，心里多少有些担心他率部东进时机还是略早了一些。
虽然王元逵遣秘使见荆振、孔熙荣，答应无条件交出所有的兵马献城投降，但前日夜间成德军就又派一部嫡系人马渡过渭河，对泾水西岸醴泉、池阳进一步加强控制。
荆振、孔熙荣预料到王元逵答应的所谓投降，很有可能是缓兵之计，他极可能率部会沿泾水西岸的河谷，往渭北高原深处的庆州、原州境内逃去。
之前，陇右军从天水出兵，翻越陇山东进凤翔，乃是兵分两路：
一路是李知诰率领以张松、邓泰、赵慈等部从渭水南岸东进，之后又与周通、郝子侠会师到岐州城外，围攻王孝先残部于岐州。
一路是冯宣率侯莫、曹霸、卢泽、李挚等部沿渭水北岸东进，沿路收复渭水中游北岸的陇县、岐山、雍县等城，同时承担从北岸封锁王孝先往北逃往渭北高原通道的作战任务。
没想到王孝先很有骨气，不仅宁死不投降，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率部渡过渭水，逃往渭北原的山岭沟壑之中顽抗的意思，这使得冯宣他们北路兵马的拦截计划落到空处。
陇县、岐山、雍县的守军都是望风而降，这些天都没有捞到什么仗打，曹霸等将满心郁闷。
虽然这次他们同样承担起从北部切断王元逵所部成德军北逃的作战任务，曹霸还是满心担忧王元逵这个没用的鸟货会直接选择投降，使得他们一路过去只有占领城池、收拢降兵等琐碎事可做。
冯宣却更倾向荆振、孔熙荣等人的判断。
赵孟吉率蜀兵北伐关中之际，王邕发动兵变，夺取蜀国大权，赵孟吉及数万蜀兵从此沦落异乡，最初占岐凤等地，日子过得极为艰难；而之后即便投蒙兀人，率部驻守孟州，过得也不舒坦，上下将卒甚至还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赵孟吉自身也过得极为节俭、艰苦，轵关陉大捷之后，赵孟吉最终选择投附，却没有提太不知天高地厚的条件。
当然了，除了李知诰、柴建所率领的梁州军外，赵孟吉乃是第一个率部整编投附的敌将，即便是千金买马骨，韩谦也会厚待他。
当然了，赵孟吉虽然率部参与对河洛的战事，但并没能占到什么便宜。
再一个，赵孟吉投蒙兀人，是形势所迫，而赵孟吉会陷入这样的恶劣局面，一切又皆源于韩谦当初助王邕发动兵变反致。
所以梁国君臣，对赵孟吉的接受程度较高。
对王元逵，大梁君臣的感观就差多了。
王元逵是河朔惊变最直接的罪魁祸首，引蒙军南侵不说，还甘为蒙军先驱鹰犬，一路衔尾追杀大量的梁军，与梁军旧将血仇极深。
要是王元逵掌控更大的底牌，又或者说成德军的归附，能极大改变战局的走向，韩谦或许会努力去说服顾骞、周道元、荆浩等人，以更优待的条件招降成德军。
不过，相比较赵孟吉，此时的王元逵陷入外无援兵、三面受敌的困境，大梁兵马在关中占据绝对的主动，不要说顾骞等人了，就是韩谦也不会为避免三五千人的伤亡，而留下什么隐患来。
因此对王元逵开的条件，甚至可以保留雍州郡王的爵封，使每一代王氏子弟降一等恩袭封位，议政院也可以给王元逵留一席之地，但王元逵必须无条件将所有兵马交出来接受整编。
与赵孟吉不同的是，王元逵干了逾二十年的封疆大吏，其在投附蒙军后一路攻城掠地，都极顺利。
在王元逵看来，是兵权给他带来这一切，这使得他即便到山穷水尽之时，也不大可能轻易放弃兵权。
在李知诰率部进攻岐州之时，冯宣就已经有率部从北部封锁、拦截成德军北逃庆原的觉悟，在王孝先葬身火海，收复岐州全境之后，他就先率一部兵进入岐州西北的岐山。
不过，在陇右军从西翼攻入关中之后，韩谦传来的诏旨就明确规定了，进攻关中的三路兵马，华潼军、商洛军、陇右军需要协同作战，并明确荆振为主帅、孔熙荣、李知诰、冯宣为副帅，共同商议后续的作战计划。
也许是荆振他本人就无意招降王元逵，数度派信使赶到岐山见冯宣，要求冯宣不得过于急切将渭水北部的兵马集结到岐山，更不得过早往东派出兵马进入泾水沿岸，以便给王元逵留下谈判不成，犹能沿泾水北逃的假象。
孔熙荣、李知诰两人也并没有反对荆振的决定。
相比较调动不计其数的兵马、战械，去围攻坚固堪称天下之最的雍州城，不知道会拖多久才能将雍州城打下来，要是有可能，他们都希望能将成德军从雍州城诱入渭水以北、泾水以西的渭北平原打歼灭战。
只要这样，他们才能以最快的时间结束掉关中战事。
关中战事能否干脆利落的收尾，亦或是拖延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都无法攻下雍州军，对后续北线及东线的战局，甚至对梁楚、梁蜀之间的关系，都有着极微妙而直接、深远的影响。
冯宣也是在等到王元逵派兵马进一步增强对池阳、醴泉两地的控制之后，才下令侯莫、曹霸、卢泽、李挚等部步骑，从岐山等地东进。
岐山到泾水河谷南部的池阳城仅有百余里，但渭北平原这几年来战乱不断，道路受到严重的破坏，也没有谁去修缮。
而除了渭水最大的支流泾水外，在渭北高原的老龙山、嵯峨山、药王山、尧山、黄龙山、梁山等有大量的溪河发育，从北往南纵向流入渭河，加上千百年来渭河两岸的土地得到充分的开发，浇灌农地的渠道体系也相当的发达。
然而原先架设于这些溪河、渠道之上的浮桥、木桥，这些年来都没有人修缮，或造洪水冲毁，或遭到人为的破坏。
这些都极大阻碍了冯宣等部东进的速度。
当然，这也是他们早就预料得到，甚至明知如此，也故意拖延着没有急于调辎工营北上修路造桥。
这一切就是为了在战略上，给王元逵、王茂制造还有机会北逃的假象。
当然，等到冯宣具体从岐山等地往池阳、醴泉方向推进时，沿途皆是破损的路桥，那真是急得要骂娘了。
为了克服大军推进的困难，尽快在成德军北逃的通道完成集结，冯宣只能将一万两千多步骑，分拆成十数路分散往池阳县境内推进。
王元逵经营成德军逾二十年，四万成德军有近一半乃是骑兵，冯宣将一万两千多步骑分拆前进，自然要冒不少的风险，但相比较将成德军都留在渭北平原进行歼灭，而不使逃往北面的庆、原等地，成为关中平原如蛆附骨的隐患，这些风险是必须要承担的。
冯宣此时迫切想知道的，一是成德军主力昨天夜里有没有渡过渭河北上，一是成德军主力倘若昨夜已经渡过渭河北上，他们先进入池阳的少数兵马，能拖延成德军主力多久？
还有就是冯宣此时还不是很确定，明天入夜前主力兵马就能渡过渭河，进入北岸参战。
因为王元逵在灞河汇入渭水的河湾里，凿沉大量的舟船，洛阳水军以及辅兵清理这些沉船，耗时耗力，战船一时半会还无法进入渭水上游及泾水协同作战……
为扫清北逃通路，王元逵不仅加强对渭河以北、泾水以西的醴泉、池阳两城的控制，还着其子王茂率领上万精锐骑兵部队，进入池阳、醴泉西部地区以及武亭县境内。
王元逵心里也很清楚，泾水之上的浮舟、木桥都被摧毁，在洛阳水军西进之前，梁军进入同州的兵马，短时间内难以渡过泾水，对成德军北逃主力造成威胁。
目前对成德军威胁最大的，则是梁军早在半个月前，就横扫渭水以北、陇山西南诸城的万余骑兵部队。
这也是梁军骑兵部队的主力。
梁军的骑兵部队，一直以来规模都很有限，在战场之上主要还是协助重甲步兵，负责掩护侧翼或牵制对手的骑兵部作，很少独立投入战场作战。
又由于簧臂式床子弩、蝎子弩等重型战械，对路桥的依赖性较大，骑兵部队在快速迂回机动时，无法携带这些重型战横，攻坚作战能力显然也是要弱过重甲步卒一大截的。
成德军的骑兵部队，早年驻守燕檀等州的南部，长期承担抵御蒙军南下的重任，可以说是晋军之中最精锐的骑兵；随王元逵投附蒙军之中，战斗力也没有削弱。
王茂此时率领一万成德精骑，对抵挡梁骑从岐山方向杀来，掩护北撤通道的西翼，还是有相当的信心。
他此时更关心梁军主力绕到咸阳西翼抢渡渭水的速度。
成德军除了两万骑兵外，还有两万步卒外加王氏亲族、奴婢及诸将史家小近两万人，在弃雍州城后，沿泾水西岸撤出的速度不会太快。
从渡过渭河算起，即便不考虑梁骑的拦截与骚扰，这部人马携带大量装满珠玉宝器的箱笼，想要安全撤到池阳以北的泾水河谷之中，短短八九十里地，可能至少需要三天时间。
这也是最为危险的三天时间，而在王茂看来，最关键的是能否在这三天时间内，成功挡住南岸梁军主力渡河。
曹霸率部进入武亭县北境时，王茂率领千余扈卫驻守在武亭县东北一座村寨里，四月底的关中平原，已经有几分初夏的炎热，他登上村寨北部的一座矮山，能眺望到十数里外，漠峪河东岸大股梁骑集结的情形。
漠峪河发源于池阳西部的塬谷之中，往南于武亭县境内，与从西北方向流淌而来的漆水河汇合，再经白石滩汇入渭水。
漠峪河也是武德军北撤通道西翼最主要的天然屏障。
此时已入初夏，渭北高原之中的雨水开始充沛起来，使得发育于渭北高原的溪河水位普遍大涨。
漠峪河沿线的桥梁都被摧毁，水位稍浅，能供骑兵直接泅渡的河滩仅有四五处，王茂也主要将手下的精锐骑兵，部署在这四五处浅滩的东岸，拦截梁骑渡河。
“李元寿之子，李思齐率三千骑兵从原州出兵，目前已赶到永寿，派信使进入池阳联络，约定其部明天出泾水河谷进入池阳接应我们北撤……”
数骑探马从北面驰来，下马跪禀道。
“都说李元寿是头狡猾的沙狐，看来是半点都不假！”王茂不满的冷哼道。
太原、晋南面临极大的军事压力，乌素大石即便从北院调来一部分本族精锐南下增援，主要也是加强太原、晋南的军事防御。
对关中地区的增援，乌素大石主要是勒令占据银夏等地的平夏等归附部族出兵南下。
王元逵一面使人秘密跟梁军谈判，同时也没有放弃派人赶往夏州，找李元寿求援，但李元寿之子李思齐率领三千骑兵，一直停留在陇山西北麓的原州境内，迟迟没有南下。
说白了大家都不蠢。
李元寿内心定然担忧王元逵有率成德军投梁的可能。
之前面对陇右军，他都不敢守秦州，此时在王元逵是战是降都不能确定的情况，又怎么敢轻易将占到其部三成兵力的精锐骑兵，进入渭北平原增援王元逵？
两天前，王元逵派部加强对池阳、醴泉的控制，李思齐才率部缓缓南下。
王茂相信定然是今日凌晨武德军步卒主力保护家小开始渡过渭河，李思齐知悉之后，才决定率部出泾水河谷进入池阳境内接应他们北撤的吧？
对于李元寿、李思齐父子心里打什么主意，王茂心里也很清楚。
位于渭北高原深处的庆、原两州，历来荒瘠，两州人丁加起来都不到十万，武德军四五万人马撤入庆、原，不仅将替李元寿守住梁军沿泾水河谷北上的门户，在粮秣补给上也将依赖于平夏部。
李元寿是看到蒙军受挫，有据银夏并吞河西而自立的野心，但平夏部本族精锐不多，又不擅农耕工造，即便蒙兀人迫于形势，同意他们去兼并、侵吞河西诸州，他们想在西翼挡住梁军的兵锋也很困难。
成德军的北撤，能从各方面加强平夏人的实力。
当然，只要能牢牢掌握住武德军的兵权，王茂与其父王元逵对归附蒙兀人，还是平夏人，都没有什么意见。
倘若将来蒙军能在太原、晋南，以及东梁军在豫东成功吸引住梁军的主力，甚至重创之，他们未必就没有据庆原反客为主、从李元寿手里夺取银夏两地控制权的可能。
王茂对传递消息的斥候说道：“你即刻去永寿见李思齐，要他明日午前一定要率部进入池阳以西的黑牛滩附近，我李家对平夏部的援手之情，将没齿不忘……”
黑牛滩乃是漠峪河上游位于池阳县境内的一处浅滩，虽然不是梁骑最容易泅渡漠峪河东进的通道，但渡过黑牛滩之后往东就是泾水河谷的出口。
王茂不可能忽视梁军集中兵力强渡黑牛滩，以直接截断他们北撤通道的可能。
他之前在黑牛滩以东，初步部署了两千多骑兵拦截梁军渡河，但考虑到随着越来越多的梁骑进入漠峪河，他计划明日午时之前，继续往黑牛滩东岸增派兵马。
倘若李思齐能及时率三千平夏骑兵增援黑牛滩，王茂则可以将有限的兵力集中起来，不急于往北面增援兵马。
将晚时分，冯宣在数百扈骑的簇拥下，赶到桑河湾东岸，与曹霸会合。
桑河湾位于漠峪河与漆水河会流河口的北侧，由于漠峪河在会合漆水河之后，水势陡然加大，桑河湾也是漠峪河下游方向，最后一处适宜骑兵直接渡河的浅水滩。
成德军最终没有越过莫峪河，拦截分部东进的骑兵部队，但莫峪河几处浅滩，成德军都牢牢控制住东岸，桑河湾这边，曹霸午后就将所部兵马集结起来，几次渡河都被打退回来。
岸滩有不少被打散架的浮筏，还有人马尸体往下游方向载浮载沉而去。
“贼他娘的，成德军杀得还真狠，损失了三百多将卒，愣是没能在东岸占下一块立足的地方来。”曹霸看着冯宣跨步走过来，迎上去朝荒草里唾了一口唾沫，气呼呼地说道。
曹霸所部骑兵旅仅编三千精锐，前期试探性的接触就减员逾一成，可见敌军在东岸的狙击有多坚决。
而北面及东面的敌军，增援桑河湾也是极快，这里很显然不是最适宜组织强攻的渡滩点。
然而哪怕是分散、迟滞敌军的拦截兵力，在每一个适宜渡滩的地点，都有骑兵集结，积极作出渡滩进攻的准备。
冯宣登上一处缓坡，看到对岸除了三千多敌骑外，还有少量步卒在河滩外侧用拒马、鹿角构建简易防线，以限制他们的前部骑兵渡过河后，迅速往对岸纵深处穿插。
除了这些之外，敌军在上游方向还有少量的水军战船，曹霸之前组织人手打造浮筏，但仓促间难成规模，也没有起什么作用。
这也是最为尴尬的地方。
要是给他们足够的时间，不需要半个月，甚至只需要三五天时间，辎工营就能顶着敌军的扰袭，在桑河湾的浅滩之上，搭建一座二百余步长的木桥来。
哪怕是多出两天时间，将南岸重甲步战旅的簧臂式床子弩、蝎子弩，调十数二十架过来，射击对岸的河滩，也能降低骑兵抢渡的难度。
然而现在的情况，他们哪怕是拖延两天再渡过漠峪河，四五万成德军差不多都能逃到池阳以北的泾水河谷之中，那他们在池阳以南、泾水西岸围歼成德军的作战意图，就将彻底落空。
看似这并不妨碍他们成功收复关中，但放走成德军主力，使之继续有实力威胁关中的侧翼，这一仗就不能算大获全胜。
不过，面对一时遭遇的困境，冯宣却是极平静地说道：“现在敌军上下都知道要逃命了，拼杀凶一点，不叫人意外……”
要在渭河北岸全歼成德军，他们预计到拦截战会相当的激烈，但冯宣也相信，只要他们成功将敌军北逃的通道切断，敌军最后如回光返照的士气及作战意志，就会迅速瓦解掉。
“听斥候说有一部平夏骑兵进入永寿了，明天午前就有可能会出泾水河谷，进入池阳？”曹霸问道。
成德军的骑兵规模本身就要强过他们，现在又有一支平夏部羌骑即将插一脚进来，曹霸难免有些急躁，说道：“今夜天气不会差，又是月半，我们今夜必须在桑河湾及武亭渡之间选择一个突破口组织夜渡，杀到东岸去。”
“平夏人应该出不了泾水河谷……”冯宣带有一丝不确定地说道。

第七百五十八章 关中（五）
曹霸敢打硬仗，也好打硬仗，还时常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莽夫。
除了嫡长子王茂之外，王元逵能征善战的兄弟、子侄甚多。
王氏子弟之中，王烈、王改、王钟、王劾、王打、王野皆是河朔有名的勇将。
王元逵就是依赖王族兄弟子侄牢牢掌握成德军逾二十年的兵权未曾易手。
也是这么多年掌握兵权，内部又保持较好的稳定，以致兵权的好处，就像戒不掉的毒瘾，早就深深的根植到他们的骨髓深处。
谈判不成，王元逵、王茂父子以及其他王族子弟，心里也是激励起一股余勇，奋力拦截梁军从南败、西岸渡过渭水、漠峪河，想着保住他们宁死也舍不得放手的四五万人马。
曹霸午后身先士卒，亲自率领一部骑兵抢渡浅滩试探敌军在东岸的拦截力度，在东岸河滩遭受到王改、王劾兄弟二人的联手拦截。
双方扈骑杀作一团，曹霸勇冠三军，一杆马槊在手，在军中仅遇三五敌手，看到王改、王劾兄弟二人联手杀来也没有在意，却差点栽在这里。
以单纯的武道而论，王改、王劾兄弟筋骨都修炼到气力涌如山崩的地步，曹霸也仅比他们略强一些，以一敌二，加以轻敌，能侥幸脱身，没有在漠峪河东岸马革裹尸，也亏得铠甲坚厚、左右部将扈骑拼死相护。
王家诸将及成德军上下，现在都是凶狠的丧家之犬、犹斗困兽，不仅在骑兵力量超过他们，不仅在漠峪河里有少量的水军战船，打击他们仓促建造的浮筏，午后听到明日午前还将有三千平夏部羌骑南下，曹霸都禁不住急躁起来。
即便冯宣不过来，曹霸也会派人去找冯宣商议对策，却没想到冯宣先赶过来，还说平夏部羌骑有可能出不了泾水河谷。
曹霸微微一怔，也浑不顾午后所遭遇到的凶险，讶异问道：“怎么？平夏人不敢打出来？”
琢磨敌军将帅的心思，不是曹霸的长处。
李元寿之子李思齐率三千平夏部羌骑在庆原之间的泾水河谷之内进进出出，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曹霸实在懒得琢磨。
他也更愿意做冲锋陷阵之将，镇军都指挥使或都统制一类的主将，他都不干的。
“不是平夏人不敢打出来——荆督帅午前派信使渡河过来通报，三天前韩豹就确认铜官县北部塬谷之中，有一条野径可以翻越九稷山北岭，进入永寿县境内，韩豹已经亲自率两千轻甲精锐往永寿境内赶去了，”冯宣说道，“看敌军的动静，应该还没有注意到这点。”
“王茂没有往黑牛滩增援兵马，显然是寄望平夏人能及时出池阳增援黑牛滩，不怕我们从黑牛滩突袭，但要是韩豹这小子能将平夏人拦在永寿境内，黑牛滩将是我们最好的突破口！只是韩豹那小子能赶得及挡住平夏骑兵吗？”曹霸振奋之余，又忍不住担忧的问道，“从铜官县走塬谷小径翻越九稷山到永寿县，有多少里路？”
控扼泾水河谷南段的永寿县以及池阳县北部地区，乃是成德军四五万兵马逃往庆原的主要隘口，能有一部分步甲从渭北山地直接插入永寿县，意义有多少不言自明。
然而从铜官县境内出发，到永寿县境内的泾水河谷，看似只有一百里直接距离，但要是从人迹罕至的野陉山路翻越九稷山北岭，路程绝对不止一百里。
曹霸才有此一问，担心韩豹率奇兵，没有办法如期赶到永泰南部、池阳北部的泾水河谷之中拦截平夏部羌骑南下。
“初步勘测，差不多有三百里的样子。”冯宣说道。
“……那怎么可能赶得及将平夏骑兵截住？”曹霸倒吸一口凉气，说道。
两千精锐步甲，走平整驿道，三天时间走三百里地，还有可能做到，但翻山越岭走三百里路，曹霸都怀疑他亲自走这一趟，都要累得吐血吧？
冯宣当然也不能确定韩豹就一定能及时进入泾水河谷南段，将平夏人拦住，他作决策，必须要留出一定的余地，说道：
“或许来不及将平夏骑挡在永寿不能南下，甚至李思齐明天午前将成功进入黑牛滩东岸，加强那里对我们的拦截，但只要韩豹明后天能率部进入泾水河谷，对敌军的震慑绝对不会小……”
即便不考虑韩豹率奇兵突袭泾水河谷之事，看到敌军在漠峪河东岸的拦截如此坚决，也促使冯宣决定选择上游的黑牛滩作为突破口。
这样的话，即便渡河作战会相当的激烈，也极可能会僵持相当久的时间，只要能破功突破黑牛滩，直接往东就能从泾水河谷的南口切断成德军北逃的通道。
倘若从漠峪河下游浅滩渡河，一旦时间拖长，即便成功在东岸站稳脚，却还是有可能会被成德军的殿后兵马拖住，无法从头部拦截逃敌。
当然，冯宣即便不期待韩豹今夜就能进入泾水河谷，也希望韩豹明天黄昏或夜间进入池阳北部地区。
那样的话，韩豹即便没能拦截住平夏人南下，但对敌军的震慑也定然不会低。
这样依旧有助他们趁敌军士气下降、意志动摇之际，集中兵力从黑牛滩进行突破。
“好……”曹霸振奋地说道，“我留千余骑兵在这里作为疑兵，牵制对岸的敌军，其他骑兵今夜就撤到西边的林子后，往黑牛滩转进，明天凌晨我与卢泽、侯莫、李挚他们的主力会合，一起杀黑牛滩！就不信咬他娘的一天，就不能将他娘的鸟咬下来！”
“你要留在这里充当疑兵，”冯宣说道，“你在战场上太挑，长得也醒目，唯有你在桑河湾，王茂才不敢放松这边的防御，才有可能误以为此间是我们的主攻方向。我已经下令着诸部将伤病都转移过来，先期赶到的辎工营，也赶过来会合……”
无法将现成的重型战械运过来，辎工营先行，也没有办法在一夜之间在敌军的强力扰袭下，将简易桥梁在漠峪河之上架设起来，也不可能建造成百上千的浮筏吞没敌军少量的水军，随意在漠峪河沿岸选择渡河点，那还不如先集中到桑河湾来，进一步迷惑敌将的判断。
当然，要真正能将拦截敌骑的主力吸引到下游来，曹霸这么一个标志性人物，就不能离开。
“……”曹霸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用作疑兵，痛苦的呻吟道：“李挚还是瓜蛋子，卢泽、侯莫两个人都是胆小的没用鸟货，没有人一马当先去撕敌阵，黑牛滩你要怎么打下来？”
曹霸还没有傻到将矛头指向冯宣，但也强调自己是冯宣眼下唯一能用于进入前锋线上带领将卒血勇厮杀的勇将。
冯宣说道：“也未必不是你这里先突破敌军拦截，但切记要恤用将卒……”
曹霸是勇将、猛将不假，就他经历的战事而言，杀敌战绩也无人能及，但曹霸作为一把尖刃，勇猛杀敌之余，对侧翼的防护保护不足，也常常导致其部伤亡率高过平均一大截。
因为曹霸已经受到敌军的注意，冯宣不便将他调到黑牛滩主攻战场上统兵作战，但也担心他留在桑河湾吸引敌军主力精锐，杀起性来会忘了填补到这里充当疑兵的多为伤病及辎工辅兵。
“能胜当勇争之，光恤用将卒不能带着他们克敌致胜，又有什么用？不过，我不会忘了桑河湾这里是充满疑兵的。”曹霸说道。
“你知道就好。”冯宣说道。
他接下来又将曹霸及其手下的参军、都将召集起来，将加强黑牛滩的增援兵马以及故布疑阵的部署确定下来，他才在扈骑的簇拥下，绕到一座密林的西边，在敌军的视野之外，匆匆往北赶去……
“前面是黑风沟，秋冬季常有大风从塬沟里穿过，刮起黑色尘土，似黑风弥漫，才有此名……”
在熹微晨光里，韩豹将战刀横在膝前，盘腿坐在泥地上，听斥候汇报前方路陉的情况。
他们所在的黄土高原，荒秃秃没有高大的乔木，此值初夏时节，雨水充沛起来，野草在塬梁沟谷间漫长。
虽然说韩豹率部收复同州诸城寨，没有进入泾水西岸拦截成德军北遁的作战任务，但探得铜官往永寿有野径能翻越九稷山北岭，韩豹便直接决定将亲卫营及收复铜官的兵马，编为突袭队穿山西进。
兵贵神速，韩豹无法在请得荆振的同意之后再出兵。
那样的话，至少要耽搁一天的时间，他只是在出兵的同时，派人赶往灞桥大营禀报他的这一决定。
从铜官县西部出发时，韩豹并不清楚三千平夏部羌骑已经从庆州抵达永寿县北部，他决意抄野径插入永寿与池阳之间的泾水河谷，意图很简单，就是配合西进的骑兵，直接从敌军必经之路上，封死其北逃的通道。
这是一次艰苦卓越的行军。
除了刀矛轻盾战弩及箭支外，分批西进的两千战卒，将沉重的铠甲全部卸在铜官城。
除了南缘与关中盆地过渡带一系以灰炭为主的石质山岭外，渭北高原，也就后世所称的陕北高原，主要以顶部平缓、叙坡陡峭的黄土丘塬地貌为主。
断断续续的道路，在塬顶丘梁或溪河冲开的川沟之中延伸。
前面的黑风沟，实是千百年甚至更为久远的溪河流水，不断侵蚀、冲积沿线的黄土丘陵所形成的一道沟谷，沿潺潺溪河西进，穿过这条长逾二十里的沟谷，便能看到浑浊的泾水，从更为宽阔的河谷川沟间穿插而过，往南面的关中盆地流淌而去，直至汇入渭河。
虽说从铜川县出发时，韩豹还不清楚李思齐率三千平夏部羌骑从原州南下的事情，但此时斥候探马已经确认有一部骑兵正从永寿县南部的河谷间通过南下。
很显然这只可能是从原州甚至从更北侧河套平原增援过来的羌骑或蒙兀骑兵。
三天多时间，在塬梁沟谷里穿行近三百里，两千兵马早就稀稀落落拉开近百里长，随韩沟抵达黑风沟前的前部兵马，仅有三百余人，此时也都精疲力竭，不少人连战靴都走烂了——前部兵马原是一支五百人规模的整编作战营，再加韩豹身为旅都指挥使的五十多名旅帐亲卫、参军及其他随行人，但此时有近一半人掉队，实在跟不上这样的行军强度。
韩豹脱下鞋袜，两只脚都磨得血淋淋的，坚定的毅志，叫他面不改色的一边研究军情，一边叫扈卫给他的腿上药包裹起来，再忍着痛塞入开裂的战靴之中。
三百多疲兵穿过黑风沟，除了刀弓弩箭外，都没有穿甲，想要从正面拦截暂时还不知道多少人数的敌援，是不现实的。
这时候是据黑风沟故布疑阵，将敌军惊动，使之担忧后路被截断，不敢继续南下，还是说趁着敌军没有察觉，藏在黑风沟以东的塬谷之中休整，等这部敌军过去后，再从后面封堵其退路？
前部三百多人马，抓紧时间休整，韩豹盯着作战地图陷入沉思。
选择前者，有可能提前惊动敌军。
敌军分兵进入黑风沟，就有可能将他们进入泾水河谷的通道给堵死，以致无法直接进入泾水河谷，将敌军的退路封死。
而选择后者，倘若南翼及西翼的兵马主力不能及时杀入池阳，他们这点兵力，又精疲力竭、没有坚甲重盾防守，未必就能抵挡住四五万敌军不要命的杀入泾水河谷之中。
真是取舍两难的决定啊！
“旅帅，冯副使派人过来了！”这时候又有数名派到前方斥候从南面的塬梁翻过，沿着陡坡，直接滑到沟里来，他们带回来两名山民猎户打扮的黑瘦汉子。
近四天时间都在曲折如迷宫的黄土塬梁间通过，韩豹没有办法跟灞桥大营那边取得联络，也不知道成德军北逃及南线、西翼诸部拦截敌军的情况，这也是他刚才难做决断的根源。
这时候见冯宣派人过来联络，韩豹振奋的站起来，不顾磨得血淋淋的两脚塞进战靴时钻心疼痛，一瘸一拐的迎过去，急切问道：“冯宣率领诸旅骑兵都从凤翔杀过来了？”
“王茂、王打、王劾诸将，率成德军一万多步骑，沿漠峪河布防，计划今日上午从黑牛滩渡河，进入池阳县……”
来人是陇右宣慰使府的一名中级参军，韩豹见着面熟，但来人一天一夜翻山越岭，赶了一百多里山路，还要乔装打扮穿过敌占区，样子比他们还要狼狈。
验证过身份，也没有时间收拾，就直接过来见韩豹，在昏暗的晨光里，自然是看不真切面孔。
听报姓名才知道来人是南内史府参知田城的次子田卯，入伍已有好几年，一直以来都在韩谦身边担任侍卫武官，韩豹以往见过两面。
田卯是年前请求随冯宣率骑兵旅进入陇右参战，然后又随冯宣等将从天水沿渭水东进，杀入关中。
冯宣确知韩豹率两千轻甲步兵翻越九稷山北麓的塬谷西进，就担心韩豹这三四天时间内与南线无法联系难以准确估测池阳以南的战情，派出大量的斥候探斥，翻越漠峪河上游的丘山，一方面是从西线袭扰南下的平夏部羌部，一方面也是方便信使从目前还在敌军控制之下的泾水河谷穿过，到东面的丘塬间等候韩豹过来联络。
田卯不愿意因为他的身份受到优待，他没有统兵作战的经验，不指望到第一线去冲锋陷阵，便主动请求过来联络韩豹这支突袭奇兵。
看到随韩豹第一批赶到黑风沟东侧的三百多人马，一个个都惨不忍睹，田卯也不忍请他此时率令这些残兵杀出黑风沟，去牵制十倍之众的平夏精锐。
“冯宣派了多少斥候探马，进入河谷西翼的丘塬？”韩豹听田卯口述，将此时南线、西翼诸部的兵马部署情况在作战地图上标识出来，问道。
冯宣清楚知道他们即便及时赶到泾水河谷东侧，也会惨不忍睹，更希望他们先放李思齐的平夏部羌骑过去，等到时机适当时从侧后杀入泾水河谷，动摇黑牛滩的敌军军心，减轻他们强行突破黑牛滩防线的难度就好。
只是这么安排的话，黑牛滩的战事将是难以想象的激烈。
毕竟黑牛滩抢渡战一旦开打，成德军也必然将意识到冯宣的突破重心在那里，除了李思齐这一部援兵外，成德军从醴泉、池阳都能调大量的援兵过来。
一旦成德军利用重盾长矛在黑牛滩以东结阵，冯宣仅仅用骑兵抢滩渡河，要死多少人才有可能将敌军杀溃？
“目前河谷以西，有我们两百多斥候兵。”田卯说道。
“有两百斥候精锐够用了！”韩豹说道，“平夏人知道西翼丘塬间的小股兵马，只可能是斥候部队，人数不会多，也需要在西翼留下少量的防备兵力就可以，吸引不了他们的兵力，但我们从黑风沟杀出，他必然会将兵马收缩到黑风沟口来，绝不敢再轻易南下！我们能将这三千平夏羌骑拖住！”
“这……”田卯看东歪西倒的三百多人，要不是军械所新造的战弩主要用绞轮开弦，他都怀疑这些人还有几个能将战弩拉开，更不要说拿起刀矛，与骁悍的平夏人在塬谷之中对阵厮杀了。
“平夏人拖到这一刻，才决定南下接援成德军北逃，说白了他们并不愿意承担多大的风险，”韩豹将几名随他先行的参军、营将都召集到身边来，说道，“我们未必就一定要钉在黑风沟西口跟他们结阵厮杀，更主要的是叫平夏人知道他们继续南下，就要承受被我们封堵退路的风险。李元寿心大但平夏部人丁稀微，撑不住他们那么大的野心。西翼有两百多精锐斥候策应，我们只要确认平夏人停止南下，完全可以在黑风沟里边打边撤，等后面的兵马过来……”
曾经浑浑噩噩的奴婢少年，此时已是经历战火考验的大梁高级将领。
虽然三天四夜的强行军，叫韩豹的样子看上去很是狼狈，然而语气间透漏着坚毅的自信。
他深知，他们此时若能成功的将平夏人拖在泾水河谷之中，也就意味成德军部署于黑牛滩东岸的拦截兵力，仅有计划中的四到五成；冯宣在西岸所组织的第一波突击攻势，就极可能将其比预想中单薄得多的防线打穿掉，而不用在狭窄的黑牛滩，用骑兵去死磕敌军的重甲步阵。
骑兵的优势在于迂回机动，死磕重甲步阵很难占到便宜。
“不需要派人去通报，只要在塬子高处点燃三堆篝火，西翼看到便会将斥候兵集中起来策应！”田卯振奋地说道。
西翼进山的兵马不多，但情况要比这边好很多，唯一的问题，李思齐知道他们在西翼仅有少量的斥候翻山越岭钻进来，拖不住平夏部羌骑的主力。
不过针对各种战术，早已经制定预案，只需要田卯与韩豹会合，用篝火或狼烟传递简单的讯号就行。
韩豹当即将先抵达黑风沟的三百多人马分作前后两部，情况稍差的百余人留在黑风沟内休整，必要时接应他们后撤，其他两百人体力稍好些，随他往泾水河谷杀去，吸引平夏人的注意力。
为了制造兵强马壮的声势，韩豹还特意将二百多人分作三队，一队走黑风沟底，两队走到黑风沟两翼的塬梁……

第七百五十九章 关中（六）
泾水西岸的关中盆地上，马蹄狂奔的声音，似战鼓在人心之间震响。
“什么，天亮之后都没有看到平夏部的先头骑兵出泾水河谷？”
得报池阳北部的斥候等到天亮都没有看到李思齐的先头部队出泾水河谷，坐在马背盯着桑河湾战场的王茂，心头顿时间阴云密布。
大股骑兵南下的速度，自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但斥候、游哨等先头部队有探路及侦察敌情的责任，定然需要比主力部队更早、更快的出现。
要是天亮之后，李思齐的先头骑兵都没有泾水河谷，那平夏部羌骑的主力，根本不可能赶在预定的时间内，进入黑牛滩东岸增援！
李思齐到底在干什么？！
“这里面怕是有诈啊！”
王劾勒住缰绳，停下马来，皱着眉头说道。
“对岸的梁军看似连夜又有大股兵马聚集过来，但清晨的攻势有气无力，完全不是曹霸那武蛮子的风格！王孝先手下都是一群软蛋，绝大多数都不战而降，这路梁军从天水东进过来，都没有逮到什么硬仗打，绝不可能这么快就打疲了……”
“你速去点齐两千骑兵拉出来，跟在我后面增援黑牛滩，速度要快。”王茂感觉要糟，等不得王劾点齐骑兵，先紧急率领三百扈骑，快马加鞭往四十里外的黑牛滩东岸增援过来。
王茂身边的扈骑，所御皆是百里挑一的良驹，但赶到黑牛滩已经是辰时末刻。
他远远看到仅有两千步骑防守的黑牛滩东岸，简易防线已经被梁骑撕开数道口子，心都有凉有半截。
他们在防线后驻扎的大营，这时候也都被小股梁骑从两翼突杀进来。
这些梁军骑兵大白天都高举着火把，绕开追兵的围追堵截，将一座座的营帐点燃，不断在防线后制造更大的混乱。
除了黑牛滩因为这一段河床是一整块黑色岩石，仿佛黑牛伏在水下，形成两百余步宽的浅水滩，可以直接供骑兵通过之外，黑牛滩上下游方向，还有梁军连夜伐木打造的数十只浮筏，正载着弃马步战的梁军健勇，渡河杀来。
黑牛滩还是太窄，正面又有武德军过去三四天时间里赶着修建出来的简易防御工事，防御工事之后数百武德军的重甲步卒执重盾战弩长矛守防御，两翼又有武德军的轻骑、具装甲骑列阵。
想要直接从黑牛滩这么狭窄的通道抢攻渡河，并在东岸夺得立足之地，难度很大，伤亡也将极其惨重。
打造简易浮筏，争取在黑牛滩两翼多点渡河，更容易绕开成德军在黑牛滩正对面建立的防线后，将兵力上的优势充分发挥出来，往东岸纵深突破。
虽说成德军在漠峪河里还有少量的水军战船，但昨日入夜时，王茂判断桑河湾将是梁军的主攻方向，不大规模的千余水军力量，都被他调到漠峪河下游的河口位置去了，却没想到梁军真正的突破口选在黑牛滩。
除了已经投入战场的三四千梁军外，王茂看西岸黑压压一片，少说还有四五千梁军等着渡河。
这叫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思齐的三千羌骑失信未到，此时梁军集结于黑牛滩的精锐兵力，是他们的三四倍之多，此时都在拼了命的抢滩渡河，这仗还要怎么打？
不管多艰难，王茂也知道他没有轻言放弃的余地。
这边被打垮掉，梁军就直接贴着北山的边缘东进，封住泾水河谷的南口，那武德军连同王氏亲族、将吏家小四五万人马，都将陷在泾水、漠峪河、渭水之间，沦为瓮中之鳖，一个都逃不出去。
“儿郎们，跟我上！”
虽然王茂这几年来不再冲锋陷阵，但他知道自己下面两个弟弟不是省油的灯，即便受封世子，却也没敢沉溺于淫奢的生活之中，而忘却军政之事。
他挥舞着战戟，激励身后将卒的士气，牵动缰绳，第一个策马往战场杀去。
梁军连夜也没有造出多少简陋浮筏，再加漠峪河东岸的河堤大体还算完好，这增加到梁军渡河的难度，这使得两翼渡过河的袭扰梁军，数量还极有限。
王茂不去管两翼的袭扰梁军，看到目前梁军的主要渡河通道，还是黑牛滩这一片浅水域，心想他们只要能将梁军主力压制在狭窄的河滩上打不上来，不叫梁军的优势兵马从容的展开，等王劾等人率后续的援兵赶来，这一仗他们就还没有输。
即便没有身边的人拉着，王茂却也不会直接进入混乱的战场厮杀。
激励过士气后，他在十数扈骑的簇拥下，停在战场的边缘，看着随他赶过来的三百精骑冲进战场，果然将梁军的气焰打下去几分，将数百渡过河来的梁军压在残堤之下、二三百步纵深河滩地里。
然而没有等王茂心里宽慰多久，梁军又增派两队重甲步卒，骑马渡河，然后在河滩地两翼结阵，中间又有一队重甲骑兵徐徐渡河过来。
梁军极少用重甲骑兵冲锋陷阵，但不意味着梁军必要时凑不出两名重甲骑兵来。
梁军新一轮的战前整队完毕，千余人马以重甲步卒、重甲骑兵、轻甲弩骑为主，从狭窄的河滩地，往紧挨着河堤修建、却已被打残的防御工事仰攻过来。
这些梁军一边举着各式兵刃、战械簇拥过来，一边大声嚷嚷着什么。
战场之上太过嘈杂，王茂又距离相对较远，听不清梁军在叫什么。
“这些梁军将卒大叫李元寿、李思齐已经投降大梁，不仅不会赶过来增援，还已经夺下永寿县，堵死我们北撤的通道。”
黑牛滩东岸守军的副将奢融赶过来回禀梁军在大叫着什么。
“胡扯！李元寿、李思齐绝不会投降梁军！”王茂气急败坏的大叫。
虽然他这时候也颇为心慌，但说到李元寿、李思齐已经投降梁军，他是第一个不相信的。
真要那样的话，梁军完全没有在黑牛滩拼这么凶，而李思齐也完全可以趁他们不备，袭杀他们的后路，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变故，或许更有可能是李思齐胆怯了，但他绝不相信李元寿、李思齐已经投降梁军。
“下面的将卒更关心李思齐的援兵在哪里，什么时候能到？”奢融问道。
他们或许不信李元寿、李思齐父子已经投降梁军，但下面的兵卒，甚至中下级武官都更关心援兵什么能到，没有援兵，仅靠他们两千多兵马抵挡梁军一波紧接一波的进攻，士气撑不住多久。
冯宣昨夜就亲自赶到黑牛滩西岸坐镇，并将诸部精锐都抽调过来，清晨过后组织人马抢滩渡河，并没有打得太激烈。
一方面冯宣需要有步骤的破坏敌军在东岸残堤修建的防御工事，要不然骑兵会被这些防御工事挤住施展不开。
另一方面也是冯宣并不确定平夏部骑兵什么时候会过来——韩豹也来不及派人翻越上百里泾水河谷以西的崇山峻岭通知他，冯宣担心兵马往东岸纵深延伸时，侧翼会暴露在随时赶到的平夏部羌骑的兵锋之下。
然而，在看到王茂亲自带着数百扈骑仓皇从桑河湾东岸防线赶到黑牛滩，这时候不仅对敌军在东岸的简易防御工事破坏差不多了，冯宣更能确认李思齐所率领的平夏部羌骑在泾水河谷里被韩豹他们拖住了。
这一刻，冯宣直接多派两倍的兵力进入对岸的河滩地，加强进攻密度与烈度。
不得不承认敌军的意志很顽强，又占据地势上的优势，但这时候从两翼渡河的袭扰兵马也已经多到能集结成骑队，不断从侧翼突袭、冲击敌军防线的后背，敌军很快就支撑不住。
没有敌军的拦截，一队队骑兵就仿佛脱手的战矛，纷纷杀入漠峪河东岸。
冯宣先着卢泽率一队骑兵，以最快的速度往泾水河谷杀去。
韩豹所部即便如期将平夏部骑兵拖在泾水河谷之中，但韩豹所部三天四夜用脚狂奔三百里山路，其第一批赶到战场的前部将卒状况必然极差，这时候却还要奋勇与敌军纠缠，要不是增援，将平夏部羌骑逐走，伤亡将难以想象。
除了卢泽率一部骑兵先往东北方向的泾水河谷驰去外，冯宣还下令李挚率一部马步兵紧随其后，但不用进入泾水河谷，而是在池阳城的北面、泾水河谷的南口附近择地结营，彻底堵死成德军北逃的通道。
他亲自率领余下三千多骑兵，沿着漠峪河东岸往下游突进，将敌军在漠峪河东岸的防御兵马都打溃掉或逼退，以便还留在西岸的曹霸、侯莫两部以及一部辎工辅兵能顺利渡过漠峪河……
虽然成德军在渭水以北、泾水以西拥有逾两万骑兵，但其有近一半的骑兵都集结于咸阳城对面的渭水北岸，用来抵挡南岸四万多大梁精锐，从咸阳城西侧组织舟船渡过渭水。
虽说雍州境内的舟船都被王元逵搜检一空，渭水下游以及灞水的河道都被沉船堵住，但李知诰在凤翔境内还是找到一些舟船，紧急集中到咸阳来用于主力渡河。
王元逵最终的目标，还是想带着嫡系人马，逃往渭北高原深处的庆原等地。
这决定了他不可能用撤退缓慢的步卒部署在渭水北岸，去拖延南线梁军主力渡河的速度，但他将半数骑兵当作殿后兵马，部署在渭水北岸，其漠峪河东岸的防线崩溃之后，他手里没有更多的机动战力，对整个局势的崩坏，也就根本没有补救的余地。
等到漠峪河以西的步骑都进入东岸，冯宣也没有冒险去直接进攻咸阳城对岸的万余敌骑。
这时候甚至都没有必要专门去为南线主力打开北渡渭水的通道，冯宣直接率领兵马往北面，往泾水河谷南口的池阳县境内集结，与南线主力形成南北夹攻之势，彻底叫成德军遁地无路、遁天无门。
池阳两千余守军，第一时间弃城往醴泉城逃去，随后更多的成德军人马，都往醴泉城蜂拥而去。
冯宣对此也都是无动于衷，他在等南线主力按部就班的渡过渭水，再一起往醴泉城下进逼过去。
醴泉城池是极为坚固，但醴泉就在泾水的西岸，四周一马平川。
王元逵是在渭水河道里凿沉大量的舟船，但没有敌军的干扰，冯宣相信水军战船驶过来，与两岸的辎工营辅兵将一艘艘沉船从主航道上拖开，恢复渭水、泾水等主要河道的通航，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到时候他再与荆振、孔熙荣、李知诰等路兵马在醴泉城外会师，等洛阳新造的重型战械将源源不断的经渭水、泾河运来，必然能以低得多的代价叩开醴泉城的城门。
韩豹率部奔袭三百里进入永寿县东南的黑风沟，双脚就被战靴磨得血淋淋，之后又率前锋疲卒将平夏部骑兵引入黑风沟纠缠，等他被抬进池阳城救治时，两脚早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在后续兵马赶到黑风沟增援，第一批进入黑风沟的三百多前锋，两百人战死，余者，包括韩豹在内，皆是伤痕累累；而等卢泽率部进入泾水河谷，李思齐率平夏部骇然而走，从铜官城往西迂回突袭的两千兵马，总计有五百多人战死于黑风沟之内。
突击兵马没有重甲护身，又是极致疲累，战死五百多人，仅在黑风沟战场留下两百多敌军尸体，以战损比例来说，要远远高过敌军，但就整个拦截作战的战局而言，却是首功。
四月下旬，八万大梁步骑及水军精锐，将五万多武德军兵卒及将吏家小死死围困于醴泉城里。
醴泉城是坚固，但作为雍州下辖县城，仅有五百步纵深，环城墙一周仅两千余步而已；远不能跟城墙长逾二十多里的雍州城相提并论。
这么点大的城池，平时城里也仅有六七百户民户居住。
这时候王元逵、王茂却将连兵卒及王氏亲族、将吏家小近六万人以及三四万匹大型牲口都装了进去，拥挤程度可想而知。
醴泉城太小，城中即便可以宰杀战马及其他大型牲口充饥，但没有什么防御战械。
而在将四城门堵死之后，围城的兵马直接将旋风炮等重型战械推到城前二百步处，甚至可以无死角的轰击到城中任何一个角落。
这时候不可能再给王元逵、王茂父子什么厚待。
除了营指挥以下的中低级武官及普通将卒投降可以得到豁免外，荆振亲笔所拟的敦降书，将成德军一干高级将领、吏臣及王元逵、王茂父子都列入必擒或必杀的战犯名单。
荆振甚至还给王元逵、王茂父子的头颅开出千金赏格。
在上百架旋风炮、攻城弩持续进攻下，守军每时每刻都要承受伤亡，士气很快就彻底崩溃，陆续有守军兵卒吊着绳索出城投降。
到第四天醴泉西城门守军副将奢融联合将卒擒住主将王烈，打开西城门迎接围城兵马入城，沿路守军皆望风而降。
即便被列入战犯的守将也都纷纷放弃抵抗。
不过王元逵、王茂父子二人，最终也是没有将自己的头颅便宜别人。
他们将府里数十女眷都赶到县衙后院用箭射杀，然后堆积薪柴，浇上火油点燃，他们父子二人最终投入火海自刎身亡。
荆振、孔熙荣、李知诰、冯宣、朱贞进城后，赶到熄灭的火场，辎工营辅兵仅仅从残院里清出一堆烧得面目全非的残尸。
“将王元逵身边的将臣、侍卫分开来审讯，确认王元逵、王茂父子杀死妻妾之后走进火海自刎身亡……”负责战后整肃狼籍的将吏，走过来跟诸人禀报道。
荆振、朱贞对王元逵、王茂父子是有大仇，对王元逵、王茂父子的死没有半点惋惜之意。
李知诰、孔熙荣、冯宣只是搓手而叹。
王元逵、王茂父子要是最后投降被俘，至少还不用死，但对他们来说，沦阶下囚，比死好不了多少。
而他们曾经有过选择，是他们的贪婪与不甘，葬送最后的选择，他们大概也不想活下来被人嘲笑余生吧？
当然，王元逵、王茂父子临死前射杀府中女眷殉葬，也凿实残暴可恨。
“如此残暴之人，当将他父子二人的尸首拉到城头，曝尸三日再弃之荒野，醴泉城里也要找来石匠刻碑书其残暴之事，以警示后人；其他尸体另挖坟安葬了。”荆振、李知诰都不便直接对王元逵、王茂父子的尸体处置说什么话，孔熙荣直接说道。
荆振挥挥手，示意此间负责的武将遵照孔熙荣的话去做。
除了派人即刻动身赶往洛阳报捷，荆振又与李知诰、孔熙荣商议着，随后将成德军中高级俘将二百一十六人以及王氏亲族一百五十六人，押往洛阳献俘。
至于其他的俘兵要如何处置，以及后续的战事安排、关中诸州的防务、府县官员的任命等等，则要等韩谦从洛阳传诏。
当然，对在年中之前收复关中，洛阳早就有预测，而后续对关中治理、防务安排，韩谦也早就传诏征询荆振、孔熙荣、李知诰、冯宣以及柴建、朱贞等人的意见。
即便没有公开宣扬，但这时候大梁重臣宿将心里都已经非常清楚，韩谦心里已经将天下重归一统视为己任。
随着大梁疆域的不断扩张，后续如何治理地方也已经成为朝野将臣议论与关注的重心。
前朝初期仿照西汉时的刺史制度，将天下按照山川形势、交通便利，分为十五道，按需要设立监察性质的官员协助中枢监管州县，但只起到监察性的作用，并没有在州县之上形成真正意义上的行政区划分。
前期到中后期，最初用于边境地区的节度使制度被广泛用于全国，天下政区基本被各节度使瓜分，以致最多时天下出现四十多个藩镇，形成地方藩镇割据的局面，最终致使前朝覆灭、天下四分五裂。
梁晋蜀楚立国之后虽然在延续旧制的基础上，也花了很大的心思去推行既方便治理地方，又能限制地方势力坐大、权臣割据的新制，但时间都太仓促，都不是很成功。
一定要说有能借鉴的例子，那就是当年在削藩战事之后，为方便杨元溥掌握收复的湖南诸州壮大势力，天佑帝在潭州设行尚书省辖管潭朗岳鄂诏衡叙辰诸州，可以说较为成功的一例。
杨元溥登基继位，湖南行尚书省继续保留下来，但不再设统摄军政的行尚书令，而以宣慰使、转运使、按察使分掌湖南诸州的军政、财赋以及刑狱监察等职。
这样既方便对地方的治理，成功压制地方势力抬头，又避免军政大权过度集中到一人手里。
韩谦现在就有意愿在收复关中之后，直接成立大梁的第一个雍州行省，左内史府、议政院也就相关问题，反复讨论过好些日子。
四天后，高绍与洗寻樵、韩成蒙等官员，携带韩谦的诏书赶到醴泉，与荆振、李知诰、孔熙荣等人会合，正式宣布成立雍州行省，以雍州为行省首府。
除了今年五月之前收复的凤、岐、雍、同等州县后续都将改府县制以及即将收复的渭北诸州外，汉中府、金州府、商洛府、华潼府，都一并置入雍州行省辖域。
相比较湖南行尚书省，雍州行省将以经略使、按察使执掌兵民政事及吏治监察刑狱等事，第一任经略使、按察使由荆振、洗寻樵出任，同时也明确五年的任期。
韩成蒙出任首府雍州府第一任知府事。
虽说经略使之下设有兵备司辖管地方兵政及预备役部队，但现役主力作战部队，犹由各个行营军直辖。
根据战事的需要，将于陇山以西设陇右制置使府，辖秦州、成州、武州，治天水，以柴建为陇右制置使兼领陇右行营军都统制，辖赵慈、侯莫、周通等三旅步骑负责从陇山以西的防务以及从南面往北打击占据银夏等地的平夏部羌骑势力。
以商洛行营军及梁州军邓泰、张松、柴训等部，编雍州行营军，总编六旅三万现役步骑战卒。
冯宣以雍州行省经略副使及庆原延麟诸州都督军事兼领雍北行营军都统制；除了收复庆原延麟等渭北四州外——事实上五月中下旬，庆原延麟等渭北诸州的守军都不战而逃，冯宣兵不血刃夺得这四州之地并入雍州行省——雍北行营军后续还将负责从西翼进攻蒙兀北院控制的领地，对其进行军事打击。
梁蜀目前关系还没有破裂，不会直接设置行营军，但也必然需要驻以精锐主力，盯住梁蜀两国的边防。
韩谦使朱贞出任梁州府（汉中）制置使，率领两旅步骑坐镇梁州。

第七百六十章 洛阳（一）
除了荆振、洗寻樵、韩成蒙分别担任雍州行省经略使、按察府及雍州知府事外，还有第一批就达到六百人规模的一支官员队伍随洗寻樵、韩成蒙西进，负责诸府县的接管以及行省诸衙司的设立。
除了总计六万现役战卒编入陇右行营军、雍州行营军以及梁州制置使司外，雍州行省还将在防御州的要冲关隘，例如武关、散关、萧关、蒲津关等地，新设六个预备役旅，接收三万俘兵。
除此之外，还有将四万俘兵及四万现役战卒，在诸部旅都指挥的统领下，进驻汾水河谷诸县休整，同时也为后续进攻晋南及太原的战事作准备。
李知诰、李挚父子没有留在雍州，也没有前往汾水河谷，而是待关中战事暂告一段落后，与负责传诏以及监督初步落实行省制度的高绍以及孔熙荣、冯翊直接乘船赶往洛阳。
六月上旬，天气炎热，乘舟而行、江风拂面，却是惬意。
李知诰身穿青袍，站在船首看潼山、襄山夹峙禹河的壮阔景色。
“高大人这次回洛阳，也住不了几天吧？”听着身后脚步声，转向见是高绍走过来，问道。
高绍点点头，说道：“雍州行省成立了，接下来淮南行省、河南行省、河东行省都要相继成立，除了温博直接兼领河东经略使外，君上还属意我、韩元齐出京担任淮南经略使、晋州经略使……”
与年前预测没有太大的区别，收复关中诸战，都没有付出多大的代价，前前后后战斗减员，加起来甚至都不到一万。
而收复关中，不仅彻底解决河洛西翼的战略安全问题，不仅将关中平原及雍北四州近两百万口民口，纳入大梁的治下，使得大梁军民总数突破一千万口的关口，而且在俘虏七万精壮俘兵之后，大梁所能调动的兵马总数达到前所未有的三十八万之众。
目前除了雍州行省境内及陇右驻扎的行营军、预备役兵马等八万多人马外，除了淮南（含南内史府以及南阳府、勋阳府、均州府）三万驻军外，大梁接下来总计能调动总数高达二十七万的兵马，对占据河东、河朔及河淮的蒙军及东梁军作战。
大梁也是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兵马总数达到与南院蒙军及东梁军相当的程度，而将卒士气及兵甲战械装备水平，还要超越蒙军及东梁军，也难怪韩谦要迫不及待的成立河东、河南行省，以此推动加快收复河东故郡及河淮失地的进程。
李知诰也知道大势已经在大梁的掌握之中，但他此次交出兵权，到洛阳是就此赋闲，还是担当新的职务，此时还没有定论，也不方便直接问高绍后续对南院蒙军及东梁军具体的用兵计划。
然而有一点是肯定的，没有大的变故，今年年底之前收复泽潞等晋南地区，是没有大的问题，但会不会同时对东梁军出手，李知诰就不清楚了。
他目前也不是很清楚洛阳目前进行军事动员的极限。
六月诸河水势汹涌，从雍州城出发，夜里还在潼关县宿了一晚，次日黄昏便到渑池北的陵上停泊。
陵上也是轵关陉战役的出发阵地，此时乃是洛阳经垣曲通往汾水三府的交通要冲，更为坚固、具备更大通行能力的开合式永固浮桥正在新建中。
殷鹏代表韩谦，带着一队仪驾赶到陵上等候迎接李知诰，在码头迎接的人员里，也有直接从梁州携家小迁到洛阳的苏红玉。
下船踏上码头，往事历历翻入脑海之中。
看到爱妻携幼子站在码头上，李知诰才恍然想到他率部西进陇右，都已过去四年时间了，他都快是知天命的年龄了，时光真是匆匆。
李知诰、高绍、孔熙荣、冯翊、殷鹏在渑池宿了一夜，次日清晨从渑池乘车马出发，黄昏时进入大梁洛阳城。
韩谦在上阳苑设宴，为李知诰、李挚父子及高绍、孔熙荣、冯翊等人接风洗尘。
宴席规模不大，没有广宴群臣，韩谦主要也是与李知诰、冯翊、孔熙荣他们一叙旧情，除了赵庭儿、苏红玉、冯缭等皆是故人，还特意将春十三娘及云朴子请过来饮宴。
看到春十三娘坐在殿中，李知诰、苏红玉都吃了一惊。
当年率梁州投降大梁，春十三娘没有随吕轻侠她们西逃，而是选择随王婵儿、陈德等人回金陵受审。
之后在金陵，陈德被判了绞刑，王婵儿、襄王杨林等人被囚禁起来，春十三娘的名字没有出现在楚廷的官方告帖之中。
李知诰、苏红玉一直都没有搞清楚春十三娘去了哪里，还以为她要么是被囚禁起来，要么被秘密处死了，却没想到她会在洛阳城里出现。
孔熙荣看到此时已四十六岁、风情犹在的春十三娘，也是怔然半晌，佯怒的瞪了冯翊一眼。
冯翊哈哈而笑，说道：“你也不要谢我，当年要不是云老道求情，我可不敢擅作主张，将十三娘的名字从送往金陵的囚犯名单里删掉的，送她来洛阳；至于云老道为何一定要保十三娘一命，这个就要从云老道早年的情史说起了……”
春十三娘窥了孔熙荣一眼，垂首坐到一旁，也不吭声。
“你这家伙离开洛阳四年了，揭人短的毛病却没有改掉，难怪君上不放心留你在雍州担任按察使。”云朴子笑着骂冯翊道。
“雍州城经历战乱，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复前朝繁华似锦，再说将自己摞在那么高的位子上，整天死板着脸墨守规矩做给属吏看，哪及回到洛阳享受这诸多温香软玉的风情啊？”冯翊对行省按察使这样的高位，没有半点的贪恋，懒洋洋的坐到长案之后，自顾自的拿起酒壶给身前的玉盏斟满酒。
李知诰、苏红玉都好奇云朴子出面为春十三娘求情，到底跟早年的旧事有什么牵扯，但今日这么正式的场合，又有晚辈在场，他们都没有冯翊放得这么开追问下去，心里想着春十三娘既然都在洛阳定居了，韩谦又不禁她出席这样的宴席，事后自有机会找她一叙别情。
“吕轻侠、周元还有姚惜水都还在狱中，监察府亦可用大梁律法定其罪，”韩谦示意大家都坐下来说话，跟李知诰说道，“监察府欲判其终身囚禁或流放，但他们也可以在洛阳选一处道观度其余生，你等过几天得空，可以到监察府的羁押大狱之中，见一见他们……”
千百年来以来刑罚体系的核心，以死刑、流放刑、肉刑为主，剥夺自由进行强制劳役的徒期虽然有，但从来都不是型罚体系的重心，也没有无期徒刑这一说法。
韩谦实行新的刑狱体系，大梁刑罚才以死刑、徒刑并重，流放刑、肉刑为辅，在一些需要大量劳动力又便于集中看管的矿场工矿，建造了几座监牢，不再是简简单单的将那些够不着死刑囚徒直接流放到边陲充实民户去了。
吕轻侠也好，周元也好，乃至姚惜水，韩谦都不可能直接赦免他们，照顾李知诰的情面，可以将他们终身囚于一座道观之中，已经算是最大限度的优待了。
“多谢君上宽恕。”李知诰谢道。
“你我不必如此生疏，”韩谦说道，“我父亲受酷刑惨死，受刑前遗血书给我，我便暗暗立下志愿，要终结这吃人乱世，而想世道重归太平，使天下重归一统，才是第一步，还需你与诸卿协力助我……”
李知诰微微一怔，心想这或许是韩谦第一次明确表示一统天下的志愿，坐在长案后，身子前倾，按膝行跪伏礼，说道：“知诰敢不效命！”
“除了温博直接出任河东经略使外，高绍、韩元齐这两天都要出京去东湖、许州出任河南、淮南经略使——荆浩早年随世宗皇帝南征北战，身体留下暗疾，年龄还没有到六旬精力，就有些熬不住，一年之中却有半年需要静卧休养，也一直要辞云参谋府的差遣，我这才想着将你与田城调回中枢，主持参谋府的事务。”韩谦说道。
苏红玉携家小赶到洛阳，与李知诰会合，心里多少还是悬着。
毕竟这些年他们是跟吕轻侠、周元站到一起的。
他们迁居洛阳，哪怕是挂着虚衔闲差悠然渡过余生也没有什么，怕就怕朝中还有人记恨旧事，又或者将他们视为大梁基业的隐患，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杀身之祸从天而降。
苏红玉却是没想到韩谦竟然还愿意用知诰与田城这样的重臣共掌参谋府，忐忑不安的心，这才算真正从嗓子眼落回原处。
春十三娘知道韩谦他们还要谈论国事，她饮过几杯酒，便知情识趣的告退，临走时告诉苏红玉自己此时在城中开了一家云春酒坊，这四五年一直以酿酒为业。
苏红玉也请求先行告退，与春十三娘携手去云春酒坊以叙别情。
春十三娘、苏红玉一走，剩下都是大梁的将臣，韩谦便谈及大梁后续的战略安排。
虽然从传统的角度看，欲一统天下，宜先南后北，但大梁并无怯于在险峻的地形、地势之中攻城夺寨，甚至这恰恰是梁军的优势所在。
所以，后续的战略选择，他考虑优先收复晋南等河东地区。
禹河经阴山山脉南侧的河套平原流入九原境内，拐了一个大弯沿吕梁山西麓南下，曲折一千三四百里，于西岳华山东北麓，汇入渭水之后再次折向东流。
吕梁山以东、襄山、王屋山以北以及太行山山脉以西的千里之地，历来被称为河东故郡，前朝设河东监察道，领辖太原府及晋潞泽等十八府州。
河东境内山峦叠嶂，丘陵起伏，沟壑纵横，总体来说是两山夹一川，东西两侧为地势挺拔雄伟的山地与丘陵隆起，中部为一系列串珠式盆地沉陷，平原分布其中，历朝历代为乃是易守难攻之地。
而就大的局势而言，大梁目前才拿下汾水下游河谷的晋州、河津两座盆地，后续韩谦计划先攻打晋南，即便占据泽州、潞州大部的上党盆地，之后两路，一路从潞州北上，一路从汾水河谷北上，夹攻太原，夺下太原，则可以往北收复忻州，进军云州。
也就是说，一路北上直接与蒙军死磕。
只要将蒙军从河东驱逐出去，或者说将蒙兀人的本族精锐消耗一尽，并从西翼夺得太行山的地势之后，再居高临下往东收复河朔、往南收复河淮，就会变得相对容易得多，就没有那么多的拉锯战要打，也将能叫河淮、河朔等地民众少受战乱离苦。
李知诰点点头，韩谦后续的战略选择，其实与之前决定先从轵关陉打入汾水河谷再收复关中是如出一辙。
轵关陉大捷，甚至可以说，就算轵关陉一役没有收获那么丰硕的战果，只要梁军的兵锋能死死钉在王屋山北麓，限制蒙军从河东增援关中，收复关中就注定没有什么难度了。
所以轵关陉大捷过后，兼之赵孟吉率孟州军投附过来，或许外界觉得他们仅用不到半年时间就收复关中，堪称奇迹，李知诰却一点都不觉意外。
大势已成，他们这些统兵将领，倘若还要拖延三五年才能收复关中，都要算是无能了。
道理是一样的，只要他们能将蒙军从河东驱赶出去，甚至夺下燕山山脉西北麓的云州重镇，迫使蒙军残余势力不得不龟缩到燕山附近，这将从根本上削弱打击东梁军负隅顽抗的底气与意志。
虽然说传统的战略选择，先收复河淮地区会更稳妥，但那样的话，注定要与敌军在禹河下游及北面的河朔，打上好些场，甚至持续多年的拉锯仗。
而在此期间，蒙军在太原、晋南说不定又已经恢复了元气。
要是李知诰他来做决定，他也会选择先北后南。
特别是这两年大梁收降的俘兵，差不多有近十万人来自太原、晋南等地。
不要说田卫业的潞州精兵了，王元逵所率领的成德军，在蒙兀人南侵之中，后续补充的兵员也都主要来自太原、晋南、忻州等地区。
关中战事平定后，他们所收俘的成德军四万俘兵，真正出身定州的老卒，比例并不高。
只有打下太原、晋南、忻州等地，才能真正将这些俘兵转化为精锐战卒。
当然，即便战略上以北为先，但不意味着后续一段时间就与东梁军相安无事。
只能说是军事资源及兵力部署会重点往北线倾斜，东线以巩固现有的防线为主，不搞大会战，但有机会还要往颍水以东推进，争取这两年间将防线推到涡水沿岸。
裁撤南内史府，与巢州府、寿春府、信阳府、濠州府、滁放府并入新成立的淮南行省，目前主要任务还是维持与楚廷的现状。
除了以高绍、杨钦为经略使、按察使外，林海峥将以经略副使统领淮南行营军都统制，主力步战旅、水军旅、预备役旅编三万人马驻守淮南。
而从荥阳到下蔡的颍水沿线防御以及颍西诸府及南阳府、郧阳府、均州府，置入新成立的河南行省，以韩元齐、郭荣为经略使、按察使，以赵无忌为经略副使兼领河南行营军都统领，编主力步战旅、水军旅、骑兵旅、预备役旅总计五万人马驻守河南。
这也意味着除了洛阳必要的警备兵马外，大梁在年底之前能在北线战场投入十六到十八万的兵力。
除了现编的平阳行营军、太岳行营军外，韩谦还计划以孔熙荣为首，以此时从关中战场往河津转进的诸部兵马为主，编第一中央行营军，以韩东虎为首，以荥阳、孟州兵马为主，编第二中央行营军。
也就是说，除了主要驻守平阳府、盯住太原敌军的平阳行营军，前期战事筹备工作完成后，大梁将最多能调动三大行营军，总计含六万精锐战卒、六万的预备役旅及辎工辅兵，从两个主要方向攻入泽潞两州。
蒙军也断不可能轻易放弃占据晋南盆地泽潞两州，太行八陉，有三径与晋南盆地相接，蒙军失守晋南，亦或晋南盆地落入大梁的掌握之中，大梁兵马除了可以多一个方向进攻太原外，还能通过太行陉、白陉、釜口陉联络孟州、威胁东梁军控制的卫州以及魏博地区。
目前东梁军主要通过卫州的白陉与晋南蒙军以及通过魏博地区与河朔蒙军连成一片，而倘若大梁兵马夺得晋南，并将兵锋通釜口陉往河朔南部的魏博境内延伸，则能将蒙军与东梁军的联系割裂开来，使其陷入各自为战的局面之中。
蒙军守晋南，或许会更谨慎，不会再有城外布营而大雾遭遇突袭这样的惨烈局面出现，或许会倚泽潞城池之险而负隅顽抗，但问题在于，拙于守城的蒙军有在晋南跟大梁兵马打消耗战的资格吗？
就算蒙军能勉强守住几座城池，但也将失去对更为广阔的乡野及山野地区的控制。
而大梁在战事的前期，哪怕是为更好的消化出身泽潞两州的俘兵，也应该先争夺城池之外的乡野地区的控制权，然后直接从乡司一级建立地方政权，形成以野地包围城池的格局。
传统进入敌境的围城战，难点除了粮秣等物资的征集与运输，更为重要的是对外围地区的控制不足，容易被敌军的增援兵马袭击侧翼。
然而倘若大梁前期就能牢牢控制住泽潞等地的外围区域，则直接化解进入敌境围城作战的两个重要困境。
这么想，整个秋冬季进攻晋南的战略安排也就清晰起来了。
李知诰见韩谦没有叫孔熙荣直接前往河津，进入组建第一中央行营军的工作，而是慢悠悠的与他们同行回洛阳相聚，猜测韩谦有可能会用孔熙荣为进攻晋南的主将，当下也不藏私，直接将他对晋南战事的见解一一道出。
“知诰，你与温博可以说是我大梁的矛与盾，要不是我打定主意要你留在洛阳助我打理军政，我都想派你去孟州了！”韩谦哈哈笑道。
李知诰并不觉得他的见解真就有多独特，或者说他并不觉得他能想他人所未想——韩谦一手缔造的大梁雄师，其优势及作战特点，大概没有谁比韩谦自己更清楚，在更多的层面，他以及即将调入洛阳的田城，只能是做一名合格的执行人。
这大概是身为将帅，却不得不与韩谦同时代的一种悲哀吧？
永远都没有成为耀世名将的可能。

第七百六十一章 洛阳（二）
君臣尽欢，直到夜半时分，李知诰、高绍、云朴子、冯翊、孔熙荣等人才带着微醺的醉意，从上阳苑辞退，各归居处。
洛阳旧城，包括韩谦日常居住及署理军政事务的上阳苑，都座落在洛河南岸，但洛阳用作国都，南岸旧城早就不敷所用了。
财政稍稍宽裕一些，韩谦便从军资之中挤出钱粮，用于新城的建造。
目前除了洛阳国立综合学院建于北岸外，新城主要还是依托旧城沿着洛河南岸，往东西两侧延伸。
依托旧城较为完善的公共设施以及与河洛诸县衔接的驿道体系，往两翼延伸建造新城，建造成本是最为低廉的。
参谋府庶务司给李知诰安排的府邸位于华阳门外，是专门为参谋府大小官员集中新建的居住区。
苏红玉携幼子是要更早动身，但是直接赶到渑池等候李知诰，他们今日黄昏时一起抵达洛阳，赶到新的府邸也就稍稍歇了一口气，留下行囊及随行人员，就匆匆赶往上阳苑赴宴。
不过年纪刚过二十岁的李畋，三年前入读洛阳综合学院，一直住在洛阳，新宅的布置以及人员安排，他是直接参与的。
洛阳严禁蓄养奴婢及私兵，李知诰享受副相级侍遇，警卫部门会安排专门的警卫力量保护他及家人的人身安全，参谋府也会安排专门的侍从官以及役从人员打理日常琐碎事务。
韩谦并无意用这种手段监视中枢将臣，警卫人员也好，侍从官也好，也都是李知诰自己选择、推荐。
他身边用惯的人手，都还可以继续用在身边，只是需要到警卫部门及庶务司补全一下入职手续，完成从私吏到公吏的转变。
李知诰对这些也不在意。
长街铺满煤渣石，车轮轧上嘎嘎作响，没有什么新鲜的，他却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沿街明亮的灯柱，使得长街之上的夜色不再那么漆黑一片，也使得长街上的车马不再需要挑起灯笼夜行。
虽然李知诰观察目前仅有上阳苑及他们所经过的主街安装了新的街灯，但主街贯穿整个洛阳城，东西长约十里，沿街少说要安装四五百盏街灯才能将整条长街照亮。
灯烛对鼎食人家看似稀疏平常，但对寻常人物还是奢贵之物。
前朝鼎盛之年，也仅有个别的重大节日，才有彩灯挑贯长街的景象呈现出来。
平时也就鼎食富贵人家或最顶级的酒楼、妓馆才会在夜晚的院子里挑满灯笼照明。
那也是一座繁华城池入夜陷入一片黑暗后难得的几处亮点。
李知诰还以为这些年战事频繁，绝大多数钱粮物资都要尽可能挤出来满足战事的需要，却没想到洛阳的建设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滞后。
“这一夜得耗多少灯油？”李知诰感慨问道。
“哈，父亲早应该住到洛阳来了，这是煤石灯，”李畋笑道，“此物用生灰石与煤炭制取，售价仅油烛五分之一，置入水中会稳定生成煤石气点燃照亮，却比灯烛明亮得多。煤石唯一的问题就贮藏要保持绝对干躁，不宜用于室内，室外却极为便利——今年应该城内几条主街都会装上这样的街灯……”
之前梁州军都不能算中枢嫡系兵马，即便不吝啬提供最精良的战械，但一些主力作战旅都没有推广的最新技术及机密，也不可能主动跟梁州诸人泄漏。
目前李知诰对新学体系的认知，连在洛阳进修过一年多时间的长子李挚都有不及，更不要说跟专门静下心进入洛阳综合学院学习新学的次子李畋。
李畋以往依照学院的规定，为防止信函遗失泄漏机密，不能将寄往梁州的信函提及学业，这时候却是喋喋不休的说起来。
李知诰当初出于避嫌，除了使李畋进入军事学院进修外，特地使次子李畋选修了器械工造，他内心也渴望有一日天下能重归太平，次子李畋并不需要进入战场冲锋陷阵，而能做一些有益民生的事。
他原本以为李畋心里会有抵触，却不想李畋眉飞色舞的提起此时他所参与的工师小组，正承接韩谦直接交办下来的一个计时钟制造任务。
“除了日晷、沙漏、测星术等外，还有什么能计日时？”李知诰好奇的问道。
李畋从腰间摘下丝带所系的一枚玉佩，抓住丝带的一头，拨动玉佩摆动起来，说道：“系带长度固定，玉佩摆动的时间是固定的，与摆动的幅度无关。我们目前所造的计时钟，就有用一杆特定的摆锤，每摆动一次，拨动一次蓄力簧片，带动小指针走一格；大小指针之间用齿轮衔接，最终使大指针走完一整圈为一日十二个时辰！只是我们试制的计时钟，一天走下来，偏差还差不多一刻时，但君上要求的偏差不得超过十五分之一刻，也就是君上所谓的一分时，还有很多要改进的地方……”
沙漏、漏刻都不是什么陌生事物，听李畋说，道理似乎没有那么深奥，但李知诰没有看到实物的结构有多复杂，很难理解计时钟如何要做到一日偏差不超过一刻时，而韩谦对此还不满意？
而接过玉佩，坐在车里肉眼看其摆动，似乎摆动一次的时间，还真是跟系带长度的相关，与摆动的幅度没有什么关系，与他理所当然的想象迥然不同，也不知道这里面蕴含怎样的深奥道理。
“此乃万物皆受的地心力所致，”马车缓行，李畋眉飞色舞地说道，“父亲来洛阳晚了两个月，两个月学院的崇学馆落立，举办落成大典，君上与国主妃、淑妃都亲自到场。为庆贺崇学馆落立，云和公主还特意举行了两次观赏实验，一个是将轻重相差十倍的两只铁球从崇学馆十丈飞檐之上自由坠下，着观礼臣民猜测两球着地之先后，还特许博彩。君上与二妃都下了注，父亲你猜君上押了什么注……”
“为父不知道什么道理，但照为父想，绝大多数必然以为重球先触地，君上必然反其道而行之。”李知诰说道。
“父亲错了，君上就押上重球先触地，两妃押两球同时着地，叫那些想跟风都傻了眼。”李畋说道。
“这么说，那肯定是同时着地了。”李知诰说道。
“父亲要是早到洛阳，押注那真是不亏，但当场无数人都被君上摆了一道，叫苦不迭，”李畋笑着说道，“但是大家也不会想一想，地心力诸多理法，皆是君上提出来的，君上怎么可能将一个明显的答案告诉大家？”
“还有一个观赏实验是什么？”李知诰见李畋对韩谦满是孺慕之情，笑着问道。
“洛阳城里，绝大多数人都不信我们平时吸吐的气，是有极大压力的，”李畋说道，“云和公主拿出两只可以分开、合拢的半铜球，合拢之后，将铜球内的空气抽净，以十金为赏，从君上侍卫兵马里邀请健勇，将两个半铜球拉开——父亲觉得有人拿到这赏金不？”
“看你这样子，也能猜到没人拿到赏金了。”李知诰笑道。
看李畋眉飞色舞的谈论这几年在学院接触各种新学，他也禁不住感慨陈济堂等人物，为何会放弃万人之上的权位，而甘愿留在东湖主持历阳综合学院、醉心于新学。
此时的大梁，短缺的已经不再是作战物资，也不是领先于时代的工造之法，短缺的还是人。
毕竟韩谦立足叙州时，所辖人丁也是好些年才超过二十万；据淮西而立，到太和元年，人口才勉强达到一百七八十万；之后禅继大梁国主之位，稳固河洛形势、收复荥阳、斩获轵关陉大捷以及收复关中，人口总数一步步快速新增，并跨越千万的门槛。
换作以往，即便物资不缺，李知诰也会建议刚收复关中，等过两年对关中统治根基稳固下来，再对晋南出兵发动新一轮的攻势。
不过，大梁所谓的缺人，也是相对而言。
关中经历这些年的战事，地方势力会摧残得支离破碎，洛阳却能完全撇开地方势力的支持，直接派入数以百计的官吏，再辅前期潜伏的秘司人员，以及军中一部分退役的武者、老卒，将行省、府县及乡司的地方构架建设起来。
而说到工造新学方面的人才，大梁这些年来的积累，不要说层次了，仅仅是数量都是楚蜀蒙等国势力拍马都追赶不上的。
回到新居，看到苏红玉正送春十三娘登上一辆马车，笑道：“相别数年，你们也聊得完记时辰了？”
“要不是念你与红玉也是久别重逢，我都要将红玉拉出云春酒坊秉烛夜谈了。”春十三娘说道，又问及李知诰去狱中探望吕轻侠、周元他们，她也想一起过去见一面。
“过两天吧，又或者你与红玉先去见夫人与惜水，劝一劝她们？”
对晋南的战事已经进入筹备阶段，高绍、韩元齐要赶往许州、东湖赴任，还不知道田城什么时候能到洛阳，荆浩又在病养，参谋府只能是他先支撑起来，很多事务要与高绍、韩元齐接手。
他还要抓紧时间，一一拜会冯缭、郭荣、顾骞、周道元、韩道铭、朱珏忠、袁国维、陈由检等朝中重臣，将参谋府与左右内史府及监察府、议政院的关系理顺过来，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抽出时间来去探监。

第七百六十二章 洛阳（三）
送走春十三娘后，李知诰也是车马劳顿，洗漱过回到卧房，听苏红玉说着对李挚、李畋二子的婚事安排，说着刚从春十三娘那时听到的洛阳城里的新鲜事，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清晨醒过来，听到院子里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李知诰起床走出来，看到一名身量魁梧的中年官员带着两名侍从站在内院外的夹道里，正跟李挚说着话。
李挚虽然年仅二十二岁，在军中就已有资格升任副旅指挥使一级的将职，但李知诰这次将他一起带到洛阳，除了是希望尽快解决掉他的婚姻大事，也是表示彻底放弃兵权，也希望李挚能暂时告别血腥厮杀的战场，到洛阳任职能多些积累、沉淀。
李知诰看那名中年官员气度不凡，却穿着低级文史官服，以为是参谋府派给他的侍从官，便想叫李挚将他先带去前厅坐着，等他洗漱过再正式询问参谋府相关的事宜。
“这位是军事学院教谕陈昆将军……”李挚跟李知诰说道。
李知诰到参谋府任参知，同时还要在军事学院兼领祭酒一职。
目前洛阳国立综合学院，有诸监等职事官，也有祭酒、教授、教谕、助师等教职。
军事学院相对独立一些，祭酒名义上是最高职事，李知诰还想着军事学院交接的事情，怎么也应该是院监或副临之类的职事官过来跟他交接，但看到陈昆朝他拱手致礼，转念间猛然想这人是谁来，连忙还礼：
“啊，原来是陈昆将军，君上怎么叫你到我这里来了？”
李知诰与陈昆还没有打过照面，但又怎么可能不清楚他的事迹？
“陈昆可受不起军府大人之礼，”陈昆说道，“陈昆算是修陵有功，升了一级，从伊川县主簿调到军事学院任教谕——军府大人兼领祭酒，陈昆作为助教，以后便要听军府大人的差遣。”
“不敢，不敢，”李知诰忙说，又吩咐李挚道，“你陪同陈将军到前厅稍坐片晌，我洗漱过就来，真是失礼了。”
李知诰匆匆洗漱过，就赶到前厅，与陈昆分主宾坐下，叫李挚以及还在他后面起床的次子李畋赶过来坐陪。
参谋府事务繁忙，李知诰即便兼领军事学院祭酒，也很难兼顾到那里的日常事务。
不过，军事学院作为大梁将官的培养摇篮，这个祭酒之位哪怕是名义上的，也非比寻常，不能随便安排人去执掌，甚至就连郭却、奚奴儿二人，资历都略有不足。
李知诰最初还以为韩谦会在他之外，会在军中另外再选一名有宿望的老将，担任院监来主持日常事务，但现在看到陈昆坐在跟前，他便猜到韩谦的安排是什么。
陈昆负责进攻荥阳时铸下滥杀妇孺的大错，韩谦把他的将职一捋到底，短短两三年就起复重用，会有损国法威严，此时军事学院不设院监，而使陈昆以低级佐吏身份，实际负责军事学院的日常事务，也算是对他的妥善安排。
此外，陈昆看似品阶虽低，然而以他的资历及声望，却也不用担心他人对这样的安排会有什么意见。
李知诰待歇片刻，他带着两子与陈昆赶去参谋府。
参谋府与左内史府涉及军政决策，就座落在上阳苑的南门外，有夹道直接通往韩谦日常接见将臣、署理政务的凌云阁。
参谋府除了左右参知外，还有郭却、奚发儿、殷鹏等副监、知事分掌诸司，王辙也是知制诰、谏议大夫，专门负责凌云阁与参谋府之间的联络。
辰时，判府事荆浩也赶到衙署来，与李知诰见面。荆浩曾任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与曾任承天司都尉的荆振，都是朱裕身边的嫡系大将。
荆浩年岁未满六旬，但奈何他早年南征北战，留下一身伤病，今日赶到衙署与李知诰相见，也是侍卫搀扶。
荆浩目前在参谋府仅仅是挂一个判府事的头衔，已经不再过问具体的事务，今日到参谋府来见李知诰，也是正式交接参谋府的事权。
荆浩有三子，两子外放任官，次子荆堇在参谋府监军司任同知事。
“参谋府权柄甚重，还望李公执之，助君上开一代千秋功业。”荆浩不无遗憾的执李知诰，告慰道。
当世虽说平均寿命很低，主要还是未成年人的夭折率太高以及贫苦民众缺医少药，但就庙堂之上而言，六旬年龄可以说是正值年富力强之时。
要没有早年征战留下来的伤病，荆浩又怎么甘心交出相当于大梁兵马左右大元帅的位子？
荆浩却不是贪恋权位，而是当初朱裕说服诸将臣迎立韩谦时，曾说过力挽河淮危局，抵御胡虏，并使天下重归一统的希望，只能在韩谦的身上。
眼见天下归于大梁一统的曙光已经绽出第一缕光芒，荆浩却不能置身其中、躬迎盛世的到来，心里怎么可能没有遗憾？
李知诰情绪受到感染，心里感慨的想：哪里有什么事，能比开拓千秋功业、名留青史更能激励人心？
说到参谋府的权柄之重，相比较楚蜀两国的枢密院，韩谦几乎将除了征募、兵籍管理的军事权力，包括营房城寨建造、兵甲战械的研发、制造、采购、军事调动、武官将领任命提拨乃至军纪监察、情报侦察等权柄，都集中参谋府。
此时的参谋府相当于大梁数十万健儿的帅帐。
送走荆浩，李知诰又与参谋府分执诸司的知事、同知事以及骨干级的主事等中高层官员见面，午后又到凌云阁参与阁议。
在政务方面，虽然形成了左内史府裁定、议政院审议的决策办法，但大梁处于势力快速扩张期，军事形势瞬息万变，一些重要且复杂的军政事务，主要是诸府院参判事主官，集结到凌云阁商议。
而在这个阁议之中，主持议政院的韩道铭、朱珏忠依旧承担审议的角色，甚至韩谦的裁定，议政院普遍反对也可以进行封驳。
午后阁议的重点，就是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的筹建。
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的筹建，并非简简单单的将诸部人马集结起来就行了。
除了孔熙荣等人外，韩东虎等几名预定出任第二中央行营军主要将职的将领，也从荥阳、虎牢等人赶到洛阳列席阁议。
这两支精锐兵马，未来承担拱卫中枢及机动增援诸路作战的军事重任，必然要选在洛阳或附近建设驻地。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除了主将外，作战参谋部门、营地建设、后勤保障、军纪监察等部门都需要尽快确认下来。
行营驻地西翼第一中央行营军以潼关及北面的蒲津关等地为主，东翼第二中央行营军以虎牢关及孟州等地为主，这样一左一右也恰好将洛阳拱卫起来，同时水陆交陆便捷，也能利用原有的驻军营地加以改造。
而有军事调动需要时，两支中央精锐也能迅速远距离开拨诸路战场进行支援作战。
洛阳将臣都极具务实精神及实干经验，在韩谦强有力的统摄下，也罕见派系间的扯皮、倾轧下，决策以及推动事情的效率极快，李知诰很快就对参谋府内部以及诸府院的事务熟悉起来。
高绍、韩元齐六月下旬，就分别赶往许州、东湖赴任，荆浩正式致仕病养，在田城回到洛阳之前，李知诰先要单独将参谋府支撑起来。
具体的事务有郭却、奚发儿、殷鹏、荆堇等人协助，然而第一第二行营军的筹建、拟定进兵晋南作战方案，调整各地行营军、预备役军与驻地的关系，还是叫李知诰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拖到六月底，才邀上春十三娘、云朴子赶往监察府的羁押大狱探望吕轻侠、姚惜水、周元等人。
监察府作为大梁刑狱、监察最高机构，主要负责指导、监管行省及府县的刑狱、监察事务，颁布刑监律令的细则；而具体的判决处刑等事，监察府只负责重大、特大案件的审查，审查无误，也是由省府一级的刑狱司执行，不会特意的将重大案犯押解到洛阳来执行。
更为重要的，韩谦废除旧有的诛族、连坐等罪后，传统的中枢大狱每逢大案便会人满为患的情形，在监察府的羁押大狱已经看不到了。
李知诰、云朴子他们赶到羁押大狱，府狱知事也早就知道李知诰他们是持君上口谕探监，特意率领大小狱吏在辕门口迎接。
李知诰翻身下马，等到红玉与春十三娘搀扶老态龙钟的云朴子下马车，便要在府狱知事的引领下，往大狱里走去，他这时候看到辕门外有数人被狱卒拦在路侧却朝这边探望，有一名少年模样张口叫唤了一声，却被旁边一名妇人捂住嘴往旁边拖。
“他们是什么人？”相距数十步，面孔看不真切，李知诰问府狱知事。
“许是周元家里的？”苏红玉迟疑道，她远远看那年老妇人，像是周元的妻子赵氏。
“周元除长子周兴、次子周文一并关入狱中外，其他家人都在水流驿监视居住，并没有囚禁起来。照狱规，逢月其嫡系亲属可以过来探监，算着日子今天乃是周元妻携幼子过来探监，但撞上军府大人过来，我们便将他们暂时拦在外面。”府狱知事回禀道。
“将他们喊过来，随我们一起进去。”李知诰说道。

第七百六十三章 洛阳（四）
将被挡在辕门道侧的十数人叫过来，确是周元之妻赵氏及妾室田氏以及两个子媳，还有年仅十四岁妾生子周生乔，刚才便是他看到苏红玉、春十三娘出声叫喊，引起李知诰的注意。
周妻她们在几个到最后都不忍弃之而去的老仆陪同下，今日赶到监察府大狱过来探监，没想到李知诰与云朴子过来，她们被挡在府狱辕门之外不得进去。
李知诰对周元府上的妇孺不熟悉，但苏红玉、春十三娘跟她们多有走动。
周妻赵氏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妪，周妾田氏却是个刚三旬出头的美妇人，乃是周元在金陵时得任工部侍郎的次年所纳。
吕轻侠、周元等人被赵孟吉囚禁押送到洛阳后，周元乃至其子周文、周兴的几个妾室拿到休离书后，就与周家脱离关系，携带在周家本来就没有什么地位、因此也没有不赦罪状在身的子女，或在洛阳直接入籍，或搭乘往返江淮的商船返回故土投靠家人。
唯有田氏得周元宠爱，入周府之前又是孤女，自幼寄身妓寨，得周元赎身还颇为感恩，此时犹携幼子周生乔还与赵氏以及周家其他十数妇孺居住在一起，等候着监察府对周元等人的最终判决。
李知诰将她们喊过来一起往狱中走去；然而还没有等他们走将进去，就看到冯翊、孔熙荣在数骑扈卫的簇拥下，策马而来。
“这么热闹的事，怎么能独缺了我们两个？”冯翊笑嘻嘻的跳下来，将缰绳扔给扈随。
孔熙荣一脸苦笑，他这些天赶往潼关、河津确定第一中央行营军驻地的建设情况，昨夜回到洛阳，欲与参谋府最后确定行营军的将职人员名单，诸事在身，还是被冯翊硬拽过来。
“可惜不能将君上拽过来，要不然当年临江侯府的旧人可以搞个大团圆了。”冯翊腆着脸说道。
“不是不能，是没胆吧？”春十三娘奚落他道。
“倒也不至于没胆，上阳苑盯着的人太多，稍稍放肆一点，不那么守规矩，无数人唇枪舌剑交加攻打过来，谁抵得住？”冯翊说道。
韩谦是破除了太多的规矩，但韩道铭、顾骞、冯缭、朱珏忠乃至郭荣、袁国维等人，一个个都想着将规矩立起来，以示威仪，冯翊再肆无忌惮，也不敢去犯众怒。
苏红玉颇为感慨，心想当年的临江侯府，说物是人非也不假，毕竟杨元溥、李普、李冲、陈德等人皆故，但当年的临江侯府左右司以及丞署诸多老人，知诰与郭荣、孔熙荣、冯翊、柴建以及安吉祥、袁国维，皆在洛阳聚首，夫人、周元及惜水则在洛阳成为阶下囚。
也就张平、姜获等人留在金陵。
午前狱卒两次搜狱，防止刑徒夹藏什么尖锐之物，周元意识到今日有别往日，但他算着日子，更期待家人今日过来探监，却没有想太多。
午后一队狱卒走过来，将他及其子周文、周兴都戴上镣铐带出囚室。
走到通往衙堂的夹道里，周元看到吕轻侠、姚惜水也被狱卒从女监押解过来，心里有些发虚，忍不住感慨问道：“这是到时候了？”
吕轻侠抬头看了周元一眼，问道：“怕了？”
“……”周元看了身后两个儿子一眼，没有回答吕轻侠的问题，喃喃自语的问道，“却是不知道韩谦将我们卖了个什么价钱，这时候才将我们押往金陵！”
他们先被赵孟吉囚禁起来，之后又被押送到洛阳，即便直系家属可以探监，但周家妇孺此时也是受监视居住，周元、吕轻侠他们半年来都完全不知道外界形势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不过，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会是如何，心里已经没有任何奢望，也早就认定韩谦没有直接处死他们，是因为他们对韩谦最大的作用，是送到金陵受刑。
走进狱司衙堂，周元等人才赦然看到李知诰、冯翊、孔熙荣、云朴子、春十三娘、苏红玉坐在堂上；其妻赵氏、妾田氏等人也是站在衙堂的角落里。
周元怔然而立，接着又下意识朝吕轻侠、姚惜水看去。
他并不知道形势发生了什么变化，但李知诰坐在衙堂之上，在洛阳职官体系之中层次不低的府狱知事也只是敬陪末席，也能想到他们的命运，或许没有送金陵受审那么悲惨。
“这么快就攻陷关中了？”吕轻侠似是喃喃自语，怅然望向衙堂之外的晴空。
云朴子与韩文焕、雷九渊三人，年事已高，不再担当任何职事，但在洛阳地位高崇，李知诰与云朴子并案而坐，作为韩谦嫡系亲信的冯翊、孔熙荣坐在下首，她也猜到李知诰必然放弃梁州军的兵权，调入洛阳出任高位了。
而导致这一局面的发生，必然是梁军已经收复关中，使雍州与梁州浑在一体了。
“战事在五月下旬就结束了，”李知诰慨然说道，虽然他轵关陉大捷之后就确信收复关中不会存在什么难度，但也能理解吕轻侠的感慨，“君上也念及旧情，无意将你们送往金陵受审，打算用梁律判处你们的罪刑……”
“收复关中，他是不需要再照看金陵的颜面了，又或者说金陵军民倘若因为此事激愤不已，挑起事衅，反倒能给他易客为主、出兵金陵的借口吧？”吕轻侠说道。
“我说吕宫使啊，你都沦落到这地步，也该放下身段了啊，”冯翊呲然一笑，说道，“赵孟吉将你们押送来洛阳时，要不是知诰拿自家的前程替你们求情，早就将你们送去金陵受刑，洛阳何苦去沾惹这是非？你以为你们真能算得上什么筹码？要是你真能窥破韩谦的心胸，能一步步落到今日的境地？再者说，前朝覆灭不过短短三十余载，天下重归一统，结束割据战乱，乃是亿万生民所思所念，难不成这些还不够，需要拿你们去激怒金陵挑起事衅，以作拙劣的借口？一定要说什么借口，诗经有曰：普天之下，莫非王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孔子曰：一匡天下；孟子曰：四海之内若一家——这些圣听圣言，哪一条哪一点，不比你们光明正大得多？当然，你们能做出屈身胡虏的劣行来，这些道理想必也是不懂的！”
“……”吕轻侠张口结舌，没想到她有朝一日，会被冯翊这个浪荡子数落得哑口无言。
“我说韩谦的决定真没有错，真就是应该将你们永远都关押起来，拿一堆的道德文章，让你们每天朗读不休，反思反思你们这些年做的破事。”冯翊爽利劲来了，咬起人也是穷追猛打。
“君上待人仁厚，不管你们的罪责如何，也只是判处你们的罪刑，不会诛连旁人——我到洛阳也有一段时间了，但太过忙碌，今日才得脱身看望夫人，还望不要见怪。”李知诰说道。
“你们也不要再拧了，前朝破灭，天下四分五裂，李姓子弟、你我都是家破人亡，同时又有多少生民挣扎于水深火热之中？然而造成这一切的，也都早就物是人非。难不成你们以为今日之大梁，还是害旧朝破灭、害你们家破人亡之大梁？还要将心里的怨恨，渲泄到今日大梁的君臣、子民头上？”
云朴子感慨万分的劝道。
“知诰的颜面够大，已经请得君上着监察府只判你们二人终身监禁，而你们能将晚红楼散于诸地的弟子名单交出，我豁出老脸去，也会请君上给他们妥当的安置，也会请君上赐给老道一座道观，使你们同在其中修身养性。你们即便心里怨念不消，也可能不去理会这世道的是是非非……”
赵孟吉虽然在孟州将吕轻侠等人一网打尽，但还有一些晚红楼潜伏于孟州之外的弟子没有落入法网。
韩谦是可以给吕轻侠他们一些优待，比如终身在一座道观之中软禁起来，绝对要比丈余囚室之中了此残生要滋润得多，但前提是吕轻侠他们也要拿出一些诚意来。
当然，也只有将晚红楼的残余势力一网打尽后，才能稍稍放松对吕轻侠等人的监管，不至于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要不然的话，韩谦留下他们的性命，真就是给李知诰、云朴子天大的颜面了。
“……”吕轻侠看了神色颓丧的姚惜水一眼，长叹一口气，她此时心里也清楚，再多的挣扎抵抗，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吕轻侠最终还是交出晚红楼潜伏于别地的弟子名单，而后续无论是甄别追捕也好、劝降也好，甚至将一部分潜伏在河朔、河东境内的晚红楼弟子说服倒戈，为军情司所用，那都是奚发儿所负责的事。
吕轻侠、周元、姚惜水判处终身监禁，送入云朴子所在的流云观监禁起来；虽说他们不能走出流云观半步，但在观里还算闲适，每天还能阅看邸报，了解外界发生的诸多事务；甚至还能接触到洛阳综合学院编修的新学书册，叫她们了解到以往所窥探的机密，实则是何等的简陋。
苏红玉、春十三娘，甚至被云和郡主拉到女院任事的叶非影，也会偶尔到观里来看望他们。
而周元二子周文、周兴以及一些晚红楼的核心弟子，最终也仅判处五年及十年期不等的苦役。
解决掉这些烦心事后，李知诰将精力倾注到参谋府，而他发现到洛阳后，要学的东西还是太多了。
特别是新学所开发的新技术，对各种作战方式以及后勤运输补给的影响有多大，都或间接或直接关乎到对晋南作战方案的具体细节；对大梁国力清晰而准确的预估，更关乎到后续战事安排的推进方式、速度以及预定的战役目标。
李挚由韩谦指定到第二中央行营军担任司军同知事。
除次子李畋暂时留在身边侍从外，李知诰还特地从洛阳综合学院借调两名资深教授到参谋府任职，协助他对大梁这些年来的新学发展体系，能尽快有一个更全面、深入的了解。
除了历阳综合学院、洛阳综合学院一批正式开发、研制但尚不成熟、不具备推广条件的各种新技术外，韩谦这些年最早从秋湖山开始，继而到叙州、东湖以及禅继大梁国主之位，在河洛地区，最大规模、最大力度所推广的乃是各种水力器械。
水力器械的种类、制造水平、精密程度以及使用规模，在大梁也发展到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
为了给各种水力器械提供稳定的水流，河洛、淮西、豫西以及叙州这些年修缮、新造的中小型拦水堰坝超过一千二百座。
这其中到处有多少座大小水力器械在堰坝下游河道的两岸得到应用，暂且不提，仅仅因为堰坝造成后，截水蓄水，使上游水位提升而便于浇灌两侧的田地，就使得梁国有逾四百万亩贫瘠的旱地荒田，变成丰产的水浇地。
不提大量新式铁质农具的推广，不提每年数以万计的畜力的引进，不提新的选种、开垦技术推广，仅这么大规模的旱地改造成水浇地，差不多在投入相同劳动力的情况，每年能增加五六百万石的粮食。
水力器械大规模用于矿井开采、矿石破碎、高炉鼓风以及铸件锻造等采冶业进程之中，加上大梁独特的反射高炉技术，使得大梁目前的年铁产量，突破惊人的一千八百万担，而成本大幅缩减到仅有天佑十二年之前的八九分之一。
大梁目前以约天佑年间三分之一的铁价，往江淮、川蜀、黔中、岭南等地倾销铁器，致使这些地方的铁业萧条一片，而大梁的各家铁矿铸造场还能获得堪称丰厚的利润。
当然，最大的好处，还是大梁境内优质而廉价的各种铁制品，得到更为前所未有的广泛利用，应用范围及深度也远非传统能及。
而除了兵甲装备水平外，农耕、运输、工造等方面水准都得到大幅的提高。
没有足够廉价及充裕的铸铁供给，很难想象大梁境内一座接一座铁梁桥在山川沟壑上架起来。
除了量大外，大梁冶铸业的水平之高，也令人瞠目结舌。
目前所造最为坚硬的雕铁刀，甚至能直接雕刻各种硬铁材料，这也是制造计时钟等精密器械所必备的工具；精准要求高的单兵簧臂战弩，今年生产规模能得到突破，更优良的材料以及更精准、更快的加工速度，都是一个关键。
除了采矿冶炼铸造等业，纺织、造纸、榨油等几乎所有工造行业，水力器械都得到大规模的深度利用，相比较传统，成本都得以大幅的降低。
而这最为直接的好处，就是在韩谦统治淮西时期，虽说地盘及所辖人口规模都极为有限，但已经能够生产足够用于战事消耗的物资了。
天佑帝时，为保障军需及宫廷日常物资供应的需求，楚廷的将作监、内府局曾一度拥有十数万官奴婢在各类官办作坊充当苦役。
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前，淮西、叙州诸匠坊工场的雇工规模可以也就十数万人的样子，但李知诰此时接触到最为核心的数据，才清楚当时的涂西、叙州诸匠坊工场，生产的棉纱、棉布、铁料、铁器、船舶、盐、煤、桐油、纸张、油毡布、药材等等，总的物资规模大约是楚将作监、内府局的八到十倍。
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初，局外人很难想象当时的局势最关键的转折点，甚至并不是楚廷选择与韩谦和议，而实际上是嵩南栈道的拓建速度。
太和二年年中，嵩南栈道得到进一步的扩宽，运力提升数倍，就已经决定了河洛战局的结果；当时韩谦倘若改变物资供给的制度，以当时淮西、河洛物资生产能力，甚至有能力在前后两线同时打两场防御仗。
毕竟当时楚廷的水军力量太弱了。
而这几年河洛地区得到相对充分的开发，在发动轵关陉一役，洛阳城内的将臣对打赢那一仗，心里已经没有半点怀疑了。
当时在伊洛上游一座新建成的大型磨坊面粉厂，利用十六对大型水车驱动三十二台大石磨，仅这一座磨坊面粉厂一年生产的面粉，就能够供八万人食用。
相对廉价且充足的食物、御寒衣服、初步建成的公共卫生医疗体系，以及各种能明显改善生产、生存状况的工业品，使得叙州、淮西民众生存环境得到大幅改善，人口增涨幅度也随之大增。
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位时，淮西六府加上南阳府、郧阳府、均州府以及叙州府，总人口刚好满二百万；六年时间过去，除了外部迁入的逾五十万流民，内部新增人口也超过四十万。
河洛、豫西地区的人口这几年也保持相当稳定的增涨。
原邓州所在的南阳府地区，素有南阳粮仓的美誉，但并入大梁时，民户仅十万口，大量的田地荒废。
田地荒废后，灌木与各种植物滋长，只需要几年时间树根与植物根茎纠缠在肥沃的土壤之中，会极大加剧开垦的难度；更不要说南阳地区大部分土地荒废时间长达数十年了，早已长成茂密的树林。
然而这四五年间，大规模从豫东吸引流民内迁，南阳人口迅速增涨到四十万，而大量新式精良铁质农具的使用，投入数以万计的大型畜力，较为轻松的就能破开荒地树根与各种植物根茎纠缠的肥沃土壤，开垦出粮田近四百万亩。
南阳府也重新成为名副其实的粮仓之地。
根据新的税制，摊丁入亩后，田税主要用于地方上的发展及民生事务，但远高于传统的工造水平及规模，以及对内、对外贸易，到太和六年为中枢财政所提供的收入，便已高达六百万银元，也就是相当于六百万缗旧钱。
就国帑收入规模看，梁楚相差无几，但大梁境内粮布铁盐等物资充足，价格低廉且稳定，折算成对应的物资，大梁中央财政收入实际已比楚廷高过一倍有余。
轵关陉大捷过去才半年时间，即便今后三年内，河津、平阳、绛州三府的田税减半征收，并都用于地方建设，但河东盐池的生产已经恢复过来，盐税以及大量的工业品输入三府，预计太和七年能为中枢提供二百万银元的岁入。
渭河两岸的府县，经过今年的整顿，到明年也预计至少能为中枢上百万银元的岁入；而渭河北部的山川之中，铜铁煤银等矿藏资源丰富，倘若能尽快得到开发，明年能为中枢提供的岁入规模也必然要超过预期。
虽说蒙军以往从这些地区征敛钱粮的规模，差不多也相当于此数，但蒙军的征敛是掠夺式的，造成这些民众生存条件极度艰苦贫困。
推行新的田税，并减半征收，这些地区的民众，所承受的税赋将降低到之前六分之一的水平，而民众手里拥有富裕的钱粮，必然刺激改善生存及生活环境的渴望，从刺激对诸多必需品以及工业品的需求。
而相对宽松的生存环境，又将促进民众将富裕的劳动时间进行扩大生产或新的生产。
整体物资需求扩大，社会生产及商贸规模也随之持续扩大，大梁中枢是从这诸多规模扩大过程之中，逐步的提高岁入水平。
韩谦之下，像冯缭、顾骞、周道元、郭荣、韩道铭、朱珏忠等执掌左右内史府及议政院的管理者，对财政的管理思路及水准，到这时已经脱胎换骨，迥然有别于传统了。
即便考虑到最极端的情况，楚蜀两国都切断与大梁的贸易往来，大梁也会要求地方以借贷、扩大地方建设等形式，刺激内部需求，维持当前的工造规模不至于萎缩。
洛阳综合学院、历阳综合学院，已有学者刊印诸多关于劳动分工、财富积累及使用以及中枢与地方财政收支等方面的论述。
“经世致用”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在大梁早已发展到新的高度。
太和七年，包括对各储蓄局的借贷在内，大梁中枢可支付规模预算是一千万银元，其中军资开销是七百万银元。
这也是李知诰最为关心的数据，这直接决定了对晋南的用兵规模及能采用的作战手段。

第七百六十四章 蜀使（一）
赵孟吉七月上旬往平阳府，出任新成立的河东行省按察使，而出任第二中央行营军都统制的韩东虎，则正将牙帐从荥阳行业入孟州。
第一中央行营军在完成整编组建工作之后，其主力将进入沁水，与李秀所率领驻守那里的太岳行营军会合，前期将沿沁水河谷东进，负责进攻泽州西部的阳城。
而韩东虎所率领的第二中央行营军，主力除了半负责监视汴梁及卫州、怀州的东梁军外，在战事启动后，前期还要从太行陉翻越太行山南麓山岭，直接进攻泽州州治晋城南部地区。
前者由于在轵关陉大捷之中，趁敌军增援不及之时，已经夺下最重要的太岳山南麓偏西的沁水城，已经将沁水城以西到翼城县境这一段险隘要冲之地掌握在手中。
之后沿沁水河谷出兵，进逼阳城，沿路没有特别险要的关隘。
然而始于沁阳县北部的太行陉，就险要多了。
太行陉又名丹陉，雄踞太行山南端，陉阔三步，长四十余里，可谓是孔道如丝、蜿蜒盘绕。
蒙军除了有大量守军固守晋城外，在晋城南八十里的天井关，也驻以精锐兵马。
天井关并非一道关城，而是通指包括天井关、横望隘、小口隘、碗子城、星轺驿等一系列关隘城寨在内的防御体系。
当年朱裕率梁军精锐经太行陉、白陉北进，也是攻打这两陉的关隘太艰苦、伤亡太大，以致兵抵泽州城、潞州城下，不得不选择长期围城、困城，晋南战事前后拖延两年多时间都没有结束，最终被蒙兀人抓到机会。
韩东虎进驻孟州，他还兼领孟州府制置府一职，兵民等事一把抓。
他也不着急，第二中央行营军除了后方在虎牢关的驻地需要建设，他目前在孟州主要是推动加强孟州东翼的防御。
针对晋城方向的敌军，他仅仅是命令沁阳守军在太行陉南隘口外天平岭修筑城寨，拓宽天平岭到沁阳的驿道，改造溪河桥梁，为后期大规模用兵做好准备。
同时还是集中大量的人力、物力，继续开挖孟州城东南的拦河大坝。
五月底禹河水势，就彻底涨了上来。
一部分河水沿着荥阳城东的南岸大堤缺口，继续往贾鲁河、沙颍河里倾灌，但也有一部分河水，从年初挖开的缺口，流入禹河故道，但这还不够。
照韩谦的安排，要争取明年春季之前，将拦河大坝全部挖开，荥阳以东的大堤缺口也要修复如此，使禹河之水彻底重归故道。
这样一来，洛阳水军的战船到明年就能够在冰封期之外，沿禹河直接杀入下游的魏博等地；而随着颍水、涡水两岸洪泛区的消退，河南行营军也能大规模进入豫东地区机动作战，为后续收复武陟、汴梁等地做好准备。
当然了，收复武陟、汴梁等地的前提条件，是晋南战事能顺利先完结掉。
虽说早初蒙军调用大量的人力物资，运土截河、筑成大坝，但禹河水势涨上来漫过缺口，对孟州军民而言，现在将缺口一步步扩大，让河水将泥沙往下游冲带走，则要容易得多了。
数艘挖泥船用巨锚固住在缺口处，直接用水流冲击两侧叶轮，带动绞盘及用精铁竖轴固定到一起的刮泥轮板，将船底的泥沙搅动起来，让水流带走。
缺口几乎是每时每刻都在迅速的扩大，韩东虎预计八月底水位降低之前，大坝主体就能挖开，后期只需要加强疏浚。
相对韩东虎及孟州军民乐观的估计，据汴梁称帝的朱让及其东梁军的将吏，心情就难受多了。
荥阳战败、梁师雄及两万魏博精兵被全歼灭，蒙军于汾水河谷溃败，赵孟吉归降洛阳，他们已经是倍受打击，甚至都不敢从怀州、汴梁出兵威胁孟州。
然而，噩耗并没有就此止步，他们还没有缓过神来呢，王孝先、王元逵两部兵马前后被歼灭，雍岐凤同原庆邠延麟等州完全落入洛阳的控制之中，前后总共也只用到三个月。
这意味着洛阳彻底解决西翼的安全问题，之后的战略重心将彻底的往北线、东线转移过来。
当然，六月之后，洛阳一方面将关中的兵马转移到河津休整，一方面将荥阳的一部分兵马调到禹河北岸的孟州，各方面都显然洛阳下一步的战役目标是晋南的泽潞两州。
然而，朱让及东梁军的将吏就能感到侥幸了？
梁师雄战殁，汴梁城是没有太多精兵强将了，但武阳侯梁任这些人，这些年来也经历过不少战事，基本的战略眼光还是具备的。
晋南倘若失陷，他们将难以守卫怀两州，而洛阳兵锋还将从釜口陉及沿禹河延伸进魏博，将割裂他们与蒙军的联系，他们到时候能独力抵挡越过颍水东进的洛阳兵马吗？
唇亡齿寒。
乌素大石派遣王筹到汴梁，要求他们加强卫怀二州的兵力，从东面牵制洛阳在孟州的兵马，使之难以全力沿太行陉北上，但问题在于，经过这些年来的苦战，最后两万多魏博精兵也都随梁师雄葬送于荥阳城中了。
朱让从汴宋魏博青淄等州强征精壮，目前在汴梁、武陟等地是又拥有逾七万兵马，但问题在于，这七万人马，既缺乏训练，甚至都兵甲都不齐全，有什么资格跟洛阳精锐在孟怀两州之间荒原之上野战？
朱让只能派遣使臣，赶往徐州、亳州，催促徐明珍、司马潭派遣精锐北上。
相比较司马潭称楚军扰边，无力抽出一兵一卒，徐明珍派遣养子徐晋及大将赵明廷率三千骑兵赶到汴梁听候调令，已经算是相当积极、客气的。
然而即便有徐晋、赵明廷率领的三千骑兵，又能抵得上多大的作用？
年逾五旬的赵明廷身穿铠甲，策马驻于大堤之上，眺望武陟大坝缺口已经被大洪冲开两百余丈宽，中间还并排停泊着五艘挖泥船不断的搅刮泥浆，任河水冲往下游，眺望武陟大坝以东的河道里早已经是浊浪滚滚，心头也泛起诸多的无力感。
禹河断流前后有九年时间，从武陟往东的两岸泥堤九年时间都没有经历半点的修缮加固。
今年武陟大坝才扒开一部分缺口，使武陟以东的故道水位仅有截流前夏秋季的一半高，然而南岸的曹州、濮州以及北岸魏博境内的长垣等地，已经好几处残堤被大水冲开，两岸田宅洪水泛滥。
二三百年来泥沙沉积，不知不觉间使得禹河从荥阳往东的河床，已经悬于两侧的平川之上，大堤年久失修的后果，在今年入夏后就彻底暴露出来。
禹河今年还是有一部分河水泄入贾鲁河、沙颍河夺淮入海，要是等到明年，韩谦派兵马彻底堵住荥阳东面的缺口，禹河之水完全重归故道，汴梁以东的禹河故道两岸地区，又将是何等洪水泛滥的情形？
赵明廷这时候必需考虑，他们要是千里迢迢绕到濮州东部渡过禹河，增援到孟州东部地区，在汴梁兵马被禹河挡在南岸的情形下，要是洛阳兵马不急着进攻晋南地区，而是从孟州出兵，进攻东部的卫怀两州，他们与卫怀两州的地方守军加起来，仅有一万五千兵马，等守多久？
虽然赵明廷深知唇亡齿寒的道理，而且他们这些年来跟梁军血腥厮杀不休，没有缓和的可能，但他也是跟徐晋主张，他们这点兵马，投入孟州以东地区，都不够塞牙缝的。
倘若蒙军不能守住晋南，他们应该早作其他打算。
徐晋因为骁勇善战，才为徐明珍收养为义子，也可谓是寿州军第一勇将，但这些年来在棠邑军、在梁军手里吃的亏太多、太大，望着眼前的滚滚浊流，不需要赵明廷提醒，他心里也滋生不出多少豪情壮志来。
人总要跟现实低头的。
蒙军十三万精锐被灭于王屋山南北，王孝先、王元逵八万多兵马守不住关中三个月，他身后这点兵马，够塞什么牙缝的？
这时候赵明廷注意到北岸有数队骑兵从孟州城方向驰来，停在北岸大堤附近加强戒备。
赵明廷还以为他们在南岸这边观察敌情，引起梁军主将的注意，对方也有什么人物到对岸观察这边，很快他们注意到对岸梁军的警戒规模及等级，要比他们想象中高得多，就连禹河上游也有数艘铁甲战舰快速往大坝缺口附近驶来。
韩谦此时在孟州？
赵明廷猛然间意识到这点，等过一炷香后，远远看到一队骑兵从孟州城方向往对岸的大堤赶过来，看仪驾的规模，定是韩谦在其无疑。
赵明廷甚至想到一个可能，在所有人都以为梁军这个秋天会对晋南发动攻势，那会不会虚晃一枪，出兵进攻武陟、汴梁呢？
看似梁军此时的部署都是在针对晋南用兵，但朱让真要将大股调往北岸的卫怀两州，牵制从孟州往北进攻太行陉的梁军，梁军集结于河津、孟州的数万兵马，连同其驻守许州、陈州的兵马，大举进攻武陟、汴梁，他们要如何应对？
大坝差不多掘开，梁军有着强大的水军战力，禹河南北的兵马调动极为便利，但东梁军所控制的怀州、卫州与汴梁看似也是隔河而望，但是要避开梁军水师的兵锋，两地的兵马就必需绕到濮州以东渡河才足够安全，相当两地的兵马被硬生生拉开上千里的距离。
赵明廷尾椎骨都有寒意窜上来，即便意识到这点，却无计可施。
难不成韩谦集结十万精锐进攻汴梁，徐明珍及司马潭敢倾尽全力来援？
寿州军撤守涡水、泗水之间的土地也已经有些年头了，但这些年战事不休，民生凋弊，四五万兵马疲惫。
寿州军非但不能突破林海峥、赵无忌所率的下蔡、许陈防线，近年来还被梁军的下蔡、许陈兵马不时穿插、渗透进来，掳走数以十万计的民众。
随着荥阳失陷，禹河一部分大水侵入涡水，寿州军的处境就变得更加艰难。
相对来说，徐泗军的情况要好得多。
首先徐泗军与杨元演的淮东军，这些年来在淮河下游两岸相安无事，主要是在洪泽浦的东北片沿岸，防范梁军水师的袭扰。
徐泗军所承担的军事压力，要比直接面临梁军下蔡、许陈两路兵马的寿州军轻得多。
其次司马氏以徐州为基业，扎根逾三十年，投附朱让后，又趁机将势力扩张北部的济州、密州、沂州，据徐州，辖济密沂泗海四州，坐拥二百万军民。
按照道理，司马潭从徐州征调十万兵马都绰绰有余，但奈何司马潭这老狐狸，面对朱让的令诏，一兵一卒都不想派来用于牵制极可能会从孟州北攻太行陉的梁军，难不成还指望徐泗军会进入汴梁，与梁军主力决战？
司马潭及司马氏的其他人物，是不是早已在打别的主意？
“对岸有颇高级别的敌将在观望这边……”
韩东虎勒住马，跟韩谦禀报道。
韩谦也无意接过铜望镜去观察对岸的敌情，禹河大水从大坝缺口借渲泄而下，水势湍急，中小型舟船都抵挡不住漩涡，而东梁军又没有造大船的能力。
对岸武陟、汴梁集结七八万东梁军，即便敢跟他们一战，也只能望水而叹。
韩谦在此时御驾亲临孟州，一方面视察军情防务，但除了李知诰、郭荣等随行人员外，还有右内史府的周道元等政务官员陪同，视察孟州境内的水情。
华潼府、洛阳境内以及北岸的河津府、绛州府，禹河两岸受华山、邙山、嵩山、襄山、历山等山体的夹峙，不管夏秋时水势都有多大，都难侵害两岸，洛阳境内的水利工程，主要是防治伊洛河的水患。
甚至荥阳府境内，大部分地区的地势颇高，也无惧禹河水患。
然而从荥阳、孟州往东，进入平原地区，禹河水患就严峻起来。
而更关键的一点，荥阳以西，禹河受山体夹峙，水流湍急，泥沙沉淀少，河床没有什么淤积，但到荥阳往东，进入平原地区，河道放宽数倍，水流骤然放缓下来，大量从上游携带下来的泥沙，大量沉淀。
三四百年间泥沙淤积的后果，就是禹河中下游都已经变成半悬河，两岸的遥堤越筑越高。
然而当世遥堤皆是泥堤，禹河除夏秋时有大水，寒冬及春初又有汛期，稍有疏忽，大水或冰凌便破堤而侵两岸的田宅，几乎逢年都有水患，要比长江、淮河沿岸都要严峻。
韩谦要求新成立的雍州行省，关注渭河两岸的林草及水土保持之事，但下游已经被泥水沉淀抬高的河床，要怎么治理，却是难题。
道理很简单，后世已经总结，主要集中在“束水攻沙、分洪淤滩”八字之上。
然而，沿禹河两岸，如何去修造能将水势夹住、使之湍急起来的坚固窄堤，以及在两岸必要处留下泄洪、分洪的缓冲带，则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
为之，韩谦去年直接在右内史府之下设立禹河都水监，研究治理禹河水患的问题，这时候计划在孟州设置一个专门的衙署，将一些工作现在就着手准备起来，而不是等到彻底收复河淮地区之后再考虑这些。
“孟州境内，多为大梁子民，此前为叛军、胡虏所侵，生存艰苦，都水监衙署集中精力，将孟州境内的水患根治掉，不仅地方钱粮有增益，民众得其便，也会尽数归心……”
韩东虎身兼孟州府制置使，但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军事防务上，晋南战事要是顺利结束，他也必然要从孟州调离。
韩谦的这番话，主要还是说给都水监以及安吉祥、顾明府等地方官员听的。
这时候一艘官船往南关河码头停泊过来，韩东虎眺望过来，说道：“应该是冯翊大人，陪同蜀使曹干过来了。”
“那我们去南关河桥，等他们过来。”韩谦说道。
南关河桥早初是一座浮桥，李秀驰援垣曲，便是夺南关河桥通过孟州南部地区西进，此时在浮桥附近，一座长逾百步的铁桥梁正在架设中……
这座铁桥梁贯通之后，重载马车往东有驿道通往卫怀等地，而沿南关河东岸，亦可走陆路前往沁阳，继而将作战物资直接抵达太行陉的南口。
铁桥梁以混凝土柱为桥桩，当前的桥梁以重载马桥双向行驶为标准，宽八步，以后世的眼光看异常狭窄，但在当世却要算大型工程了。
何况大梁目前每年都要造好几十座这样的铁梁桥，所体现的国力就更叫人瞠目结舌了。
曹干在冯翊的陪同下，下船后换乘马车，沿南关河西岸的渣土道北行六七里，赶到南关河桥，与韩谦见面。
赵孟吉归降洛阳之后，韩谦三月份曾遣陈致庸、王樘二人代表大梁，出使成都府见王邕，告之有一部分归附将领、武官，希望返回蜀地定居，韩谦同时也希望将一部分将领武官的家小迁到孟州、洛阳定居，以归化人心。
王邕对陈致庸、王樘礼遇有加，也没有要撕破脸的意思，但对韩谦的这一要求却置之不使。
陈致庸、王樘在成都府逗留了一个月，就直接赶到叙州，接替任届期满的乔维阎、张广登出任叙州府知事及兵备使，大梁与蜀国的关系勉强维持现状。
却也不是王邕或曹干、景琼文等几个近臣态度如此坚决，实质是面对梁军在北线连连斩获大捷，蜀国内部将臣对梁蜀关系就产生极大的分歧。
国与国之间，终究是利益为先，两国盟约得以维持的基础，最为重要的是谁都没有谁吃下谁，或者说即便是弱小者，也要有令对方投鼠忌器的底气与实力。
没有谁会认为梁蜀盟约能永久都不变质的维系下去。
轵关陉一役，梁军重创蒙军的消息传到成都府，对蜀国君臣的惊忧是难以想象。
王邕、曹干、景琼文他们当然知道韩谦治理之下的棠邑军战斗力极强，但河洛形势如此笨拙，三面受敌，韩谦前往洛阳禅继大梁国主之位，接手又是残地、又是残兵，何况两军融合又绝非容易之事，彼此之间的猜忌最难化解。
他们原本以为韩谦即便能勉强守住河洛，也必然是苦苦支撑，或许需要煎熬十数二十年，才有机会稍稍使局面改观过来。
蜀国当时犹不犹豫的选择往渝州增兵，以威胁楚国的西翼，也极为爽利的同意梁国从川北采购粮谷运入梁州，帮梁州军民度过饥荒，当时就是担心韩谦不能在河洛撑住，致使河洛、汉中悉数落入蒙军之后，接下来蜀地会遭蒙军铁骑的践踏。
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韩谦不仅守住了河洛，不仅顺利完成两军的融合，顺利将朱裕留下来的一批旧臣前将都很好的用于麾下，甚至接连斩获大捷。
他们没有想到蒙军会如此不堪一击。
轵关陉一役，看似梁国新增的疆域、人口并不是十分的多，但王邕、曹干他们心里清楚，梁蜀之间的力量对比，实际上发生极大的变化，天平彻底往梁国倾斜过来。
当然，即使沈漾遣私吏薛若谷秘密赶到成都府见王邕、曹干等人，希望能与蜀国联手中断与梁国的商贸往来，中断梁国继续通过倾销商货，从楚蜀两国吸血。
即便王邕、曹干等人对日益强大的梁国越发警惕，但说到直接撕毁盟约，他们也深知其中的风险有多大。
当年借助韩谦用谋，将王孝先、赵孟吉七万精锐蜀兵封锁在关中，王邕才成功发起兵败，继而坐稳蜀主的位置，这些年也招募健勇，新编十二万禁军分驻各地。
不过，他们心里清楚，新编的十二万蜀禁军，不要说普通兵卒了，从高级将领到中下层武将，经历过血腥战事严峻考验的，也是极少。
太上王开创蜀国基业带出来的宿将老卒，几乎都在王孝先、赵孟吉两人的军中。
特别是李知诰率部进入成、武两州，梁军有四条通路与蜀地接壤，这种情形下，王邕、曹干得吃下多大的胆子，才能下决心跟梁国翻脸？
在楚国做出表率之前，他们只能暗中与楚国保持更密切的联系，而对叙州及梁州保持更高度的警惕。
送还蜀将兵卒之事，王邕、曹干他们自然也不会应允，谁知道韩谦会埋下多少钉子渗透进蜀地？
把蜀将兵卒的家小，白送给梁国，增强梁国的实力，他们更不会干。
要说形势发生进一步的变化，那就是在赵孟吉归降梁国之后，韩谦遣李知诰、冯宣、孔熙荣、荆振四路兵马仅用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就收复关中……

第七百六十五章 蜀使（二）
梁国收复关中，不仅新增九州之地、二百多万丁口，还进一步俘获得可以扩充兵马的逾七万战俘，梁军国力进一步大增。
楚国对此的感受或许没有那么强烈。
毕竟楚军在闽地的战事六月下旬也成功进入尾声了，顾芝龙、黄虑于建州府会师，数万兵马，押解闽王一系及闽地将吏及家小上万人，也踏上前往金陵的路途。
然而蜀国君臣内心的感受却完全不一样了。
收复关中，对梁国来说是彻底解除西翼的威胁，可以放心大胆的将战略重心往北、往东转移，但梁军同样可以不急着攻打北面的蒙军及东面的东梁军，将战略重心往南转移，先吞并蜀地，与叙州这块韩谦经营最久的飞地连接起来。
事实上朝中顾骞、朱珏忠等人甚至就主张先对蜀国用兵，条件上也许可。
此时的蜀军战斗力完全不被大梁将臣放在心里，而用王孝先、赵孟吉的降兵及归附军作为攻蜀先锋，甚至可以利用他们迫切归乡的心态，而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大梁兵马此时攻蜀，不仅进攻通道是顺畅的，也不用怎么担心会受到蒙军、东梁军或楚军的干扰。
而吞并蜀国之后，与叙州连成一片，不仅国力将进一步大幅上升，对楚军、东梁军以及蒙军，都将拥有地势上的战略优势。
蜀国君臣也担心梁军存有觊觎之心，又担心之前对乔致庸、王樘出使的冷淡态度，会成为梁军出兵蜀地的借口，蜀主王邕犹豫再三，才最终决定遣曹干出使洛阳。
曹干出使洛阳，除了为之前的冷淡态度作解释，同时也是刺探洛阳的虚实，试探韩谦与梁国君臣对蜀国到底有没有觊觎之心。
曹干从成都府出发，一路北行，跨过汉水，走傥骆道穿过秦岭，进入刚被梁国收复没两个月的关中。
他在雍州城停留了两天，与荆振、洗寻樵、韩成蒙等新置雍州行省的核心人物见过一面，再乘船到陵上与冯翊会合后，得知韩谦御驾巡视孟州，便一路追赶到孟州来。
此时乘马车，沿南关河西岸北行，曹干心情是百味陈杂，往事历历在目。
天佑十六年，韩谦作为大楚迎亲使，出使蜀国，曹干在那时便与韩谦相识，之后双方多为合作关系：
包括他们在渝州立足，从叙州购入精良战船、兵械攻打巴南地区，乃至暗中诱使左清江军世子王弘翼一系的将领出兵婺川，使得韩谦有机会招安思州乱兵，而他们也趁机将世子王弘翼的嫡系从左清江军踢除出去，以及后续韩谦助他们夺位，而他们共同迫使楚廷选择梁楚议和……
现在梁蜀两国走进最关键的十字路口，后续将何去何从，曹干也不知晓，但他也不会幼稚到认为以往的旧谊，真能维系点什么出来。
也真是不巧，冯翊陪同曹干赶到南关河桥的工地时，陡然间阴云翻滚四卷而来，一阵急雨骤然而降。
韩谦不拘礼节，直接用了工地的营帐接见曹干。
御营用十数辆随行战车环护起来，一部分御前侍卫避雨车中，但还有二百御卫直接站在雨中结防御阵型，防止有敌间趁雨兴乱。
看大雨浇灌而下，这些卫卒仿佛铁石浇铸一般，透漏出凛冽的威严气势。
曹干所乘的马车以及随行人员，都只能在车阵外停候，冯翊陪着曹干以及两名蜀国副使，撑着油纸伞，往大帐走去。
曹干出使一路走过来，梁州府刚刚渡过最艰难时期，关中地区刚刚结束战乱，从华潼到荥阳两岸才刚刚解除军事卫戍，孟州则还属于战区，沿路皆残破。
这些地方除了路桥得到优先修造之外，其他建设都还没有怎么展开，看不出繁荣的景象。
不过沿路所见的梁军将卒，皆军容整饬，骁勇悍厉；即便是编入捕巡司负责地方治安的巡役，也是干练勇毅，给人完全不一样的感观，远非蜀军所能及。
“故人多年不见，初来孟州，莫要拘礼。”
看着曹干进营帐来，韩谦走上前，迎他到长案后坐下，再介绍帐内的大梁将臣给他认识。
周道元、沈鹏皆是梁军旧吏，郭荣、韩东虎、王辙、何柳锋、林江、薛川、霍厉等乃棠邑军将领，安吉祥可以说是晚红楼的遗孽，此外还有赵孟吉之子赵朔、部将何虚。
看到李知诰、李挚父子，曹干心情就更复杂了，蜀国君臣一度希望李知诰、柴建能事实上割据梁金两州，以为梁楚两国之间的缓冲，谁曾想到蜀国还没有来得及暗中搞什么动作，柴建便调到陇右任秦州府制置使，李知诰更是进入大梁中枢，任参谋府左参事。
从这小小营帐，他便能看到大梁将臣是一个大杂烩，但恰恰在韩谦的统领下，他们凝聚成当世战斗力最强的一股势力。
赵孟吉调任河东按察使，韩谦也没有临时将他召到孟州来，使之与曹干故人相见。
不过，赵朔、何虚二人，曹干之前是打过招面的，这时候分属梁蜀，对案而坐，叫曹干心里犹是感慨。
韩谦甚至随意，有着故人相见的热情，曹干却还是谨记蜀使的身份，递上国书，对梁军接连斩获大捷表示祝贺，临了也不忘对孟州驻扎如此多的精锐兵马，对晋南蒙军作战进展的关切。
“听你过来，我原本留在洛阳见你，这边的条件毕竟太过简陋，不是待客之道，但赵朔、何虚两部兵马轮战碗子城，胡虏抵挡甚为坚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打下来，我有些放心不下……”韩谦浑不在意的跟曹干介绍起孟州作事的进展，似乎他真是担心这边的战事进展缓慢，才到孟州来视察战情一般。
最初投附时，赵孟吉还是想着掌握兵权，即便将原有兵马缩减为一万精兵，但除了其子赵朔及嫡系大将何虚担任旅都挥使，直接统领两旅精兵外，中层将领以及基层武官，皆是蜀人。
收复关中之后，赵孟吉彻底意识到他的投附，并没有起到多关键的作用，意识到梁蒙力量对比扭转过来后，蒙军所处的劣势有多大，也不想再惹猜忌，就直截了当的主动请辞去孟州府制置府及孟州行营军都统制、都指挥使等职，请求参谋府派出将官，对孟州军进行更彻底的整编。
韩谦调赵孟吉任河东按察使，但暂时还继续用赵朔、何虚为旅将，只是从军事学院调了一批受训学员，对这两旅编入第二中央行营的兵马进行加强。
这两旅蜀兵整编时日尚短，一批精良战械还刚刚编入军中，还操练不熟，但战事的发动，却不等人。
目前韩东虎使副都统制何柳锋坐镇沁阳，用精锐兵马在敌军关隘前结硬寨，然后轮番将赵朔、何虚两旅蜀兵调到前阵，操作战械，轰砸敌寨，用实战加强派遣武官与兵卒之间的磨合，却也不用担心会承受什么伤亡。
对晋南的主攻，涉及到两路兵马的协调问题，至少在孔熙荣、李秀会师夺下晋城西面的阳城之前，第二中央行营军不会单独对塞住太行陉诸多关隘要冲上的敌军进行猛攻。
那样做的话，伤亡很难控制住。
“待雨歇后，我便打算到沁阳前，你们也可以随我去沁阳——诸多川蜀老卒流落异乡多年，他们看到故土来人，一定也会极为感切。”韩谦邀曹干随他一起去前线视察军情。
曹干当然不会拒绝，他也不清楚韩谦是真心急这边的战事不顺，还是有意向他展示梁军的威姿。
这阵雨来势汹汹，但歇了也快。
一场豪雨，天气也没有那么严炎，两都扈骑簇拥着车马沿南关河往北而去，太行山南麓的峰岭，呈现在碧空蓝天之下。
沁阳原为河内县，乃怀州州治，梁晋数十年间不知道在此发生多少次战事，怀州州治东移，沁阳变成一座纯粹的军镇。
赵孟吉的投附，使得沁阳城完整的纳入大梁疆域。
以沁阳城为核心，目前对太行陉南口展开的兵马，以何柳锋、赵朔、何虚三部为主，其他部兵都还没有急着调上来。
韩谦到沁阳城视军，已经是随行将臣所能承受的极限，他还想要到敌寨碗子城附近观望敌情，韩东虎等孟州将吏以及周道元、郭荣、王辙等随行将臣都强烈反对，他也只能作罢。
其实沁阳城距离前线战场也仅有七八里，天气晴好，用铜望镜便能清晰的观察到敌我双方在战场上的情形。
韩谦被众人摁在更安全的沁阳城里，韩东虎却邀请曹干随他们到前线去看望流落异乡、此时已成梁士的蜀兵老卒，曹干也欣然应允。
碗子城建在太行陉南口的一个矮岭上，城寨不过三百步见方，背倚太行陉的入口，不虞与山北泽州的联络被切断，其他三面又是坡势颇陡，确实是易守难攻之地。
很多蜀兵老卒的根不在这里，军功在一定程度上没有太大的意义，就很难指望他们在如此劣势的地形下，能奋不顾身、不惜伤亡的往山头冲锋陷阵，但目前对敌寨的进攻，主要用大量的障碍物以及干壕沟、栅墙，在矮坡山脚下，将敌军出碗子城沿着坡道打反击的通道堵死——壕沟也能有效阻挡碗子城居高临下抛滚下来的石木，然后利用战械上的优势，贴近后对敌军城寨墙头，进行狂攻滥砸。
梁军暂时不会急于附城夺寨，这是一种慢慢放敌血的保守战法。
敌军将卒此时都不敢轻易站到城头，好在旋风炮仰攻射程有限，还无法对碗子城内部造成威胁，但也无法限制梁军绕过碗子城，从东侧的陡坡，重新开辟一条小径，穿插到碗子城后的太行陉隘道之中。
山体南坡颇陡，要重新开一条三四里曲折的山径，难度自然不少，但好在目前时间是站在大梁这边的，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去玩这种水磨工夫。
曹干也是知兵之人。
面对梁军的作为，蒙军显得极为被动，他不禁琢磨起来，是蒙军无力又或者说不敢轻易派兵马出太行陉南口与梁军作战，还是说蒙军有意用少量的兵马借用太行陉的险要地形，将从孟州北上的梁军拖延，以他们集中兵力在泽州的西翼，先与从太岳山南麓东进的梁军进行决战？
曹干初来乍到，当然猜不到蒙军的心思，但梁军在孟州就仅有三万精锐，而东梁军在南岸的汴梁、武陟，拥有七八万兵马，却连渡河而战的姿态都没有，他都看在眼底。
徐明珍、司马潭各怀心思，梁师雄与最后的魏博精兵被围歼于荥阳城，朱让与梁任等人，对梁军已经无法构成什么威胁了。
这是曹干不愿意承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在韩东虎、冯翊、赵朔、何虚等人的陪同下，曹干到前锋营地走了一圈，临天黑又往沁阳城而去。
“蜀主既然不愿接收流落异乡的兵将返回蜀地，但能不能将他们的家人接到孟州，还要曹大人回成都府后，跟蜀主多美言几句啊！”韩东虎陪同曹干并肩御马，笑着说道。
韩谦在孟州接见曹干，暂时也无意改变梁蜀两国的关系，当下主要想推动尽可能多的将蜀将家小接过来，以稳定人心。
韩东虎、冯翊等将臣也是尽可能的劝说曹干回到蜀国多帮着说话。
曹干除常规的出使差遣外，不会额外承诺什么，对韩东虎的话也只是应付几句。
军中条件简陋，夜宴也相当的简单，除了烤鹿肉、菜蔬、麦饼外，也只有曹干及随行人员的案前置有酒壶，韩谦很是抱歉地说道：“我身在军中，便要遵守军纪，不能陪同贵客畅饮，只能等回到洛阳，再与贵客尽兴。”
看韩东虎等人皆是很享受当前的简陋美食，曹干心想梁军高层都能坚持朴素的生活，这比什么都更能激励士气。
夜宴后，韩谦将曹干与随行人员就被安排住进一栋独院之中，他还没得休息，除了李知诰、王辙、郭荣等人外，还要韩东虎将何柳锋、赵朔、何虚、李挚之外，前锋营地的营级武官都召集起来，召开会议。
“曹干此来，说白了就是一探我大梁虚实，当然大梁虚实没有什么好试探的，他或许更关切六万蜀兵能否真正为我大梁所用，”韩谦目光炯炯的看着何虚等归附蜀将，说道，“我会再与曹干在沁阳留两三天，让他看看你们是如何进攻敌寨的，你们心里也应该清楚，你们所表现的战斗意志越强，那你们与家人团聚的日子也就越近……”
在彻底解决蒙兀人的威胁之前，韩谦无意调整战略方向，但如何激励归附蜀兵的士气，是令众人头痛的难题。
想着从蜀地将他们的家小接过来，蜀主王邕不松口，韩谦也难以采取什么更强硬的手段及姿态。
赵孟吉、赵朔父子的家人此时被扣押在金陵，但迎着韩谦的目光，何虚等蜀将心思热切起来。
赵孟吉归降之后，韩谦着军事学院对归降蜀兵将领的培训，主要是倾向形势认知，以此加强他们对大梁的认可感，营指挥以上的中高级将领，其实都能意识到曹干的这次出使，是蜀国君臣心虚了。
归附蜀兵能否展现出真正强悍的战斗力，能否真正触动到曹干及随行人员，对后续梁蜀两国的谈判，将造成直接而深远的影响。
倘若他日大梁兵马真要吞并蜀地，出身其他地方的兵卒，进入蜀地后，必然会出现太多的不适应，会严重压制战斗力的发挥，战事拖长，还会极大削弱将卒的士气。
这是历朝历代兵家都很难解决好、却又必须解决好才能取得军事胜利的前提条件。
像郑晖率部进入岭南打了这么多年，才最终攻陷兴王府，其实不能说郑晖不是当世杰出的将帅，实际上多少年来，多少名将都折在异地征战的途中。
大梁有朝一日真要想吞并蜀地，理所当然的用归附蜀兵以为前驱，最为便捷。
也因此，蜀兵在曹干面前，表现出越强的战斗力，便会叫曹干等蜀使感受到越深的威胁。
这也将直接促使蜀国君臣在遣送归附蜀将家小的问题上，态度软化，甚至将来未尝不能用更和缓的方式，解决梁蜀两国的根本问题。
衙堂之内没有外人，韩谦便将这些道理跟归附蜀将说透彻，也希望他们将其中的一些道理传达到基层武官知晓，以期在他邀请曹干滞留沁阳的短暂时间里，归附蜀兵能有好的表现。
曹干并不清楚韩谦夜里将归附蜀兵的中高级将领武官都召集起来进行过动员，从目前的军事部署，他也看不出梁军计划用多久时间打下晋南。
次日他入大帐拜见韩谦，午前谈论两国商贸事宜。
王邕篡位之初，棠邑、叙州大量物资廉价输入，税收又都集中交到王邕手里，包括叙州官钱局借出逾二百万缗的钱款用以购买叙州的兵甲战械，这对王邕掌握蜀地形势发挥出至关重要的作用。
不过，在王邕彻底掌握蜀地之后，通盘衡理蜀国的国帑岁入以及地方的财政收入之后，便发现大量廉价棉布、铁器、纸张、茶药等商货涌入蜀地，极大打击了蜀国当地的织造、造船、冶炼、铸造、造纸等业。
特别蜀锦织造与冶铁、井盐，乃是蜀国除田税丁赋之外最大的收入来源，近年来急剧锐减。
曹干也不会说提高过税或限制梁国输送商货规模这事，但希望梁国能提高输商货的售价，使得蜀地的织造、治铁及井盐能稍稍喘口气。
他总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会令双方难堪的问题。
“商贾贩走天下，缴税纳赋，地方便应给予便利，即便为民生着想，也应该限制其利俗熏心、囤积居奇以谋暴利，又哪里有强制其提高售价、怕他们赚得不够多的道理？”韩谦打个哈哈说道，“我要是真下这样的诏令，大梁臣民岂不是都要以为我是一个糊涂透顶的昏君？”
韩谦也是欺曹干及蜀主君臣未必说清楚倾销的道理，故作糊涂的将问题抛还给曹干。
曹干算是极务实的人，但他在王邕身边，以打理军务为主，也凿实想不到什么有力的话反驳韩谦，心里真是憋得慌。
韩谦却也不是一定要拿话刁难住曹干，当下又拿话安慰他：“蜀地织造、冶铁不盛，实耗用人力、物力太多，我身为梁君，不能将大梁商贾提出太过分的要求，但蜀国倘若想引起织造、治铁之术，我却可以促成……”
曹干心想这也不失一个办法，连忙道谢。
韩谦出面，也只是叙旧，或者提一些纲领性的建议，具体涉及到两国的边境驻军、商贸乃至互派使臣，都是冯翊牵头，由诸院司派出官员洽谈诸多细节，午后还是着韩东虎、冯翊陪着曹干赶往前锋营地观看兵马进攻碗子城的情形。
相比昨日的慢条理丝，诸营主要武官昨夜返回营地之后，今日上午就进行了动员，午后对碗子城的进攻陡然间激烈起来，不再纯粹用器械在外围砸轰敌寨就算是完成一天的作战任务，而是一队队人马从栅墙后走出来，举起大盾，手执弓弩，艰难的簇拥着攻城车、云梯车，沿着颇陡的山坡仰攻上去。
敌军没有意识到梁军这时会发起猛攻，残破的城墙之上檑木滚石火油准备不多，甚至归附蜀兵附城进攻时，绝大部分守军都躲在城下、以避旋风炮的轰砸，差不多第一波冲击，就叫归附蜀兵抢上城头，展开激烈的厮杀。
何柳锋下令在碗子城东侧，沿着陡坡开僻出一条山陉，目前是想绕开碗子城，插到碗子城后面的太行陉南口隘道之中，切断太行陉隘道内部敌军与碗子城的联系。
这条山陉翻越岭嵴的最高处，要比碗子城的地势还要高，相距也仅有三百步，何柳锋下令兵卒将百余射程逾四百步的簧臂单兵战弩，背上碗子城东侧的山脊，以压制碗子城东墙上的守军，以便何虚所率领的归附蜀兵，占据南城墙之上，坚若磐石的抵挡来守军自东城墙及城内通过两条登城道反扑过来的反攻。
守军反扑无力，越来越多的归附蜀兵附墙登上城头，直至在城墙之上彻底站稳阵脚，开始沿着登城道，或将云梯架到城墙内侧，往碗子城内部攻去。
曹干原以为归附蜀兵在梁国没有根脚，不会有几人拼着命去冲锋陷阵，但看到这一幕，他脸色一阵阵发白……

第七百六十六章 蜀使（三）
碗子城仅仅是太行陉的入口，从碗子城往里还要撕开四五道关隘，才能打到太行陉内部，也是晋城南部最关键的天井关，但看到如此坚固、险要的碗子城，在眼鼻子底下，被归附蜀兵强攻下来，曹干心头受到的冲击绝对不少。
然而叫曹干更为意外的，斗志向来不坚的蜀兵，打下碗子城之后，就像是吃药般，嗷嗷直叫着，不待后续人马进入碗子城，当下就有数队兵马，紧跟着溃逃的敌军之后，直接往太行陉南口隘道之内的黑犊隘直扑过去。
为首那名将领，曹干依稀间觉得面熟，似乎曾在赵孟吉身边当过佐吏，却不知怎的成为领军的将领了。
从碗子城往北，隘道就陡然狭窄起来，两壁峰崖林立，陡峭的山崖长满灌木丛、密林。
曹干看到一队队兵马进入碗子城，以碗子城为中转点，往隘道里源源不断的输送兵马、战械，但隘道太过狭窄，不可能再安排他贴近观战，临黄昏又回到沁阳城里。
沁阳城这边也为夺下碗子城，在做将前锋大帐前移的准备工作。
夜宴时，前线探马赶来禀报，说何虚帐前都将庄培恭黄昏时第一个率部赶到黑犊隘前，照着原定的作战计划，庄培恭原本只需要负责率部在黑犊隘前用拒马、鹿角、铁蒺藜等障碍物与战车形成隔绝寨中守军的防护带，然后等到第二天再建栅墙、挖掘濠沟，但看到黑犊隘敌寨之中的守军仓促间准备不足，庄培恭当机立断身穿重甲亲自率领扈兵精锐附城抢攻敌寨，不用半个时辰就将千余守军打溃，此时已经夺下黑犊隘。
“庄培恭这是吃了什么药，勇猛如虎？”何虚负责留在刚攻下来的碗子城坐镇，赵朔与李挚、冯翊陪同曹干及蜀国随使回到沁阳，他听到这消息也是一怔。
虽说大梁上下即便谈不上鼓励，但也不会压制前锋将领主动去掌握战机，但在作战计划既定、敌情也没有重大变化的情况下，到底是当机立断，还是冒险行为，就难以定义了。
像庄培恭这种行为，至少在军中并不是一种值得鼓励的行为。
“恭喜君上，我大梁又得一员虎将！”冯翊笑着站起来振声，说道，“值得为之破例喝一大杯酒！”
“李挚，你即刻带人携三百坛酒送去碗子城、黑牛犊，确保值守无忧，给今日破隘有功的将卒赏酒！”韩谦要李挚代他去前营赏酒，又跟曹干说道，“这个庄培恭，我有些印象，应该是江油人，他还有弟弟庄培因在蜀国江油县中任吏，庄培恭早年在赵公孟吉身边任佐吏，熟读兵书，又擅刀弓，赵公遂用他领兵。前些年在巩县，这个庄培恭还叫我们吃了不少苦头，我那时就记住他——确实值得喝一碗酒！”
随赵孟吉投附梁国以及梁军攻陷凤翔过程中或被俘或被说降的蜀兵将领武官，曹干手里也有一份不那么完整的名单，里面就有庄培恭的姓名，他对庄培恭也一些印象，但不是怎么突出而已。
梁军都将级的中层将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没想到韩谦身为一国之尊，他竟然能对都将一级的将领都了如指掌，曹干心里也颇为复杂。
韩谦着扈卫给诸将吏身边摆上酒碗，拿起陶碗堪满酒，与众人先共饮了一碗。
军中罕有不好酒的，李知诰、韩东虎等人都慨不例外，之前只是限于军纪，现在韩谦破例开禁，将酒坛摆上来，除了有值守之事在身的，其他人都是兴高采烈的喝起酒。
喝到兴高采烈之时，王辙借着几分醉意，给曹干敬酒时问道：
“今日蜀兵男儿奋勇杀敌，曹大人也是亲眼目睹，敢问曹大人，要是有朝一日，大梁兵马伐蜀，使这些侵儿为先驱，蜀军能抵挡住几日？”
“放肆，说什么胡话？快给曹大人谢罪！”韩谦训斥道。
王辙却是给韩谦骂醒过来似的，忙不迭的为自己的孟浪无礼，给曹干赔礼道歉。
“你喝多了，先下去歇着吧！”韩谦将王辙喝退下去，给曹干致歉道，“不去这扫兴的家伙，我敬曹大人一杯。”
曹干不知道王辙真是喝多了酒，还是受韩谦的唆使故意拿话刺激他们，但他心里却是苦涩。
赵孟吉、王孝先当初受蒙兀人蛊惑，率兵马从梁州北上，征讨关中，带走蜀军最精锐的七万精锐以及三万精壮民夫，在兵变之后这些人马被封锁在梁州以北。
因为远离故土，又补给艰难，这些人马士气低沉，没有什么战斗力，也恰恰是士气低沉、怯战畏战，这些年来伤亡却也不大。
这些年来，主要还是因为伤病以及长期的饥饿导致一些减员，最后剩七万多人为梁国收编。
曹干原以为这些投附梁军的蜀兵，不会有什么战斗力，顶多被韩谦当作辅兵使用，绝对谈不上精锐，却没想到他们今日会连克蒙军两重关隘。
恰如王辙带着醉意挑衅所问，要是韩谦用这些蜀兵为先驱伐蜀，他们能抵挡了多久？
曹干带着这样的忧虑，郁郁寡欢的饮过宴，与随使官员回到营房歇息，之后又使韩谦在沁阳盘桓了两天，再前往洛阳。
比关中百废待兴的残破，洛阳则洋溢着欣欣向荣的气息。
曹干早年就多次代表王邕前往叙州、金陵联系，与大梁将吏相识的也多，到洛阳后，他与两名副使及随使人员，更是受到热情洋溢的招待，一直到八月中旬才踏上返回成都府的路程。
其时孔熙荣已然与李秀在沁水会师，接过晋南战事的指挥使，调派兵马往泽州西部的阳城而去。
除了冯翊将代为梁国回访蜀国外，韩谦还特意准备一批精美的国礼，使曹干带回成都府，献给蜀主王邕，以示两国永世通好之谊。
当世传统的马车，即便借助驿道可以更换马匹，但由于车身缺乏有限的减震机构，长途乘坐快速驰行的马车，也绝对不是什么舒适的事情。
马车缓行还没有大的问题，但借助驿站体系，逢驿换马，理论上走平整驿道，马车一天能走四百里地都没有问题，但人在这样的马车里坐上一天，筋骨也都要被巅散架掉。
更何况从洛阳走陆路前往雍州，再从雍州走傥骆道，经梁州、利州返回成都府长达两千余里的陆路。
曹干出使洛阳，从成都府到雍州，选择乘马，到雍州之后再换乘舟船；这次与冯翊返回成都府，则是全程走陆路，洛阳这边给准备十数辆新式马车。
洛阳马车当真是要舒适太多，八月底秋高气爽，六天时间便从洛阳赶回成都府，比曹干预计要用的时间节省了一半；太多的细节之处，叫曹干感受到梁蜀两国的巨大差距。
不要说蜀国新编禁军，从兵到将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经历过战火的考验，就算蜀国这些年收编蛮夷山僚，民户好不容易恢复到五百万口，但相比较楚梁依旧是弱国。
回到成都府后，曹干及随使人员也将近两个月的使梁所见所闻等细节，一一相禀，且不管蜀廷内部在联楚抗梁或坐看梁楚相争的问题上存在多大的分歧，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就是此时蜀国在表面上绝不应该主动招惹梁军，要避免蜀地成为梁军收复晋南、太原之后下一个兵锋所指的对象。
对归附蜀兵将官的家小问题，蜀廷内部也很快达成共识。
普通兵卒从来都只有随波逐流的份，蜀国也不可能将高达三四十万的普通兵卒家小都送往洛阳或孟州，韩谦提出归附蜀兵之中，队卒以上的武官及将领家小九千余人，由梁国出二十万缗赎金，尽快将他们迁往孟州安置。
在蜀国君臣看来，将这些家小遣送到洛阳，能有效化解及削弱归附蜀兵的敌意，不仅可以避免他们在梁军伐蜀时成为急先锋，甚至还可以利用他们念及故国的情思，使他们在梁国内部成为抵制梁军伐蜀的一股力量。
蜀国也难得高效率的督办这事，九月中旬冯翊完成出使任务离开成都府时，第一批将官家小一千二百人便直接随他迁往洛阳。
当时也是曹干与景琼文，代表蜀主王邕赶到成都城外的梅山驿送行。
看逶迤北上的人马渐渐消失在视野远处，曹干勒了勒缰绳，打算与景琼文回宫复旨；左右百余锦甲扈骑簇拥而行。
年近七旬的景琼文两鬓霜白，擅于养身之道的他，却是精神矍铄、精力充沛，此时犹以左仆射辅王邕执掌国政，他回头看着一眼已剩尘迹的北上人马，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随侍人员散开，问曹干：“曹公此去洛阳，以曹公所见，梁军几时能克蒙军收复太原？而倘若司马氏、徐明珍复归南楚，楚军有没有与之争锋的可能？”
返回成都府大半个月，或公开或私下询问使梁细节者甚多，却还没有一人像景琼文这般直接问及这事；景琼文之前也没有问得这么直接。
曹干勒住缰绳，怅然一叹，说道：“韩谦在孟州时，北岸不过三万多兵马，甚至有半数都堆积在太行陉南侧猛攻蒙军，然而朱让在南岸汴梁坐拥七八万兵马，怯不敢战，甚至连牵制之意都甚为马虎。照干所见，要是年底之前蒙军不能守晋南，不是没有可能主动太原以及河朔等地，退回到燕山南北以守。至于楚军，只要一天没能造出胜过梁师的战舰，其都金陵都处于梁军兵锋的直接威胁之下，景公觉得楚军真能与梁军争锋？”
“倘若楚廷迁都洪州呢？”景琼文问道。
洪州位于鄱阳湖的西岸，不仅有水路通江海，也有陆路衔接湖南、江东，早在天佑帝时期就是重点经营的一座腹心重镇，杨致堂作为宗室大将，早年也在洪州坐镇多年。
曹干思吟片晌，说道：“倘若楚廷能果断迁都洪州，或能挣扎数年。”
“也仅能挣扎数年吗？”景琼文问道。
曹干话已经说透了，也无意再给景琼文一个更肯定的答复，抬头看山岭之上碧空白云，仿佛千载以来，风物皆无变化，变化的只是一堆堆白骨化为尘埃……

第七百六十七章 贺礼（一）
白帆如鸥，一艘悬挂贡字旗的官船从裕溪河驶入长江水道就引起过往舟船的注意。
将近黄昏时，这艘官船缓缓停靠上静海门码头，就见官船的梁国使吏指挥人手，小心翼翼的将一只丈余高的大箱子吊下船，装上一辆载重马车。
“那里面装的什么玩艺，看样子是往宫里送过去？”
看着宫里班直卫卒穿着华丽的铠甲，骑着高头大马，以及诸多大楚官员与梁国使吏护送那辆装大木箱子里的马车，径直往宫城方向驶去，引起码头附近一大群人的瞩目跟议论纷纷。
“应是长信太后寿辰，梁国国主送来的贺礼，”有熟悉情况的人，卖弄的说着八卦，说道，“自从棠邑制置使禅继梁国国主之后，不仅梁国对咱大楚称臣，每年送来百余万缗臣贡，这梁国国主每年逢长信太后寿辰，也会着人送来他从梁境搜罗来的珍异之物，讨好圣颜。每年都是新奇的玩艺，去年就是送进宫两组铜人偶，听说用水流带动下面的轮子，铜人偶动起来就跟排兵布阵似的，煞是好看；而前年是一台自动弦琴，摆到流泉之下，叮叮咚咚能敲响《清平乐》，比乐坊的琴师不差，就不知道今年这大木箱里装的是什么……”
“这梁国国主，却是费着心思来讨圣后的欢心呢。”
“这是当然。梁国国主与长信太后也有旧谊——当年要不是梁国国主，长信太后都未必能嫁入咱大楚呢——这贺礼之心，自然要多花些心思啊！”
“梁主与太后有旧谊，这是怎么回事？”顿时间好些人兴奋的支起耳朵。
杨元溥在世时，很多事情都严禁妄议，很多人是不知道当年的旧闻，但不管“大不敬”的罪名有多严峻，市井之间却天然有着传播秘辛之事的土壤。
这世间大概没有比男女旧谊更值得打听跟揣测了，何况事情所涉及的还是当世最有权势的一对男女。
“……这还要从当年逆后诛害我大楚高祖皇帝说起了，当年梁国国主还是楚臣，奉旨出使蜀国迎亲，时逢逆乱，大楚都差点分崩离析，好些人都想着那桩婚事总该保不住了，但谁到当时的梁主当机立断，竟然直接将长信太后劫持离开蜀国迎入咱大楚与先帝完婚。这事要不是梁主，不要说长信太后与先帝的婚事会黄掉了，我大楚当年也可能会跟蜀国翻脸大打出手呢，后来也是蜀国的先看到长信太后跟先帝生米都煮成熟饭了，怎么也没有脸将长信太后讨回蜀国去，这桩事才顺顺利利的成了。”
“嘿嘿，恐怕你们还不知道，长信太后嫁入大楚之前，曾女扮男装随蜀主出使大楚，应该当时就与梁主相识了。要不然之后梁主又怎么会费那么大的气力、冒那么大的风险，将长信太后迎入大楚？我还听说，当年太后是主动配合梁主劫持先去了叙州，要不然没那么容易离开蜀国……”
“也是哦，照理说梁国称臣纳贡就够了，梁主何必费心思每年搜罗这些奇珍之物送入宫中？原来这里面还有这么多的曲折啊！”
“咳咳……”有人咳嗽起来，示意话题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再往说就犯忌讳了。
贺礼要从静江门进宫城，需要打开木箱子查验有无夹藏，冯翊与文瑞临卓然而立，一边与近年来代表大梁常驻金陵的韩建吉聊着天，一边看着修缮后稍留下当年宫变时的烧灼痕迹。
殿前侍卫亲军马兵司副都指挥使郑希玄以及近年调任鸿胪寺监的蔡宸，看到鸿胪寺与内侍府的官员，在打开木箱子后，里面有一座结构怪异、一人高矮的檀木壳器械。
器械有玻璃遮盖的一只金属圆盘，以及两支铸金的指针，还有一只长杆摆锤垂下来，而打开檀木壳后盖，里面皆是铸造精密的齿轮、簧片，光看着就叫人觉得眼花缭乱。
郑希玄好奇的问冯翊：“梁主这次又送来是什么东西为太后贺寿？”
“洛阳新造的计时钟，目前也就造出两座，上满弦，簧片带动指针，能在二十四个时辰准点计时——”冯翊说道。
“梁主对太后可真是费心呢。”郑希玄笑道。
“我家君上念着长信太后幽居宫中，珍奇之物也定是寻常见得，便下诏将其中一座送到金陵来。”冯翊说道。
计时钟从洛阳上路，即便沿途都相当小心，也难免会有一些零件松动，洛阳学院也是专门派了人过来就近校准，同时还会指导内侍府的工师如何修缮、维护。
冯翊、文瑞临作为梁使，当然不可能随便进宫，见内侍府、鸿胪寺的官员查验不无误，将计时钟小心翼翼运往宫里，他们也要先去都亭驿南街的梁国馆等候召见。
临去梁国馆，冯翊热情邀请郑希玄饮宴，郑希玄只是笑着婉拒。
郑榆、郑畅两人这两年来都相继因年老多病而致仕离开大楚朝堂，两人都没有留在金陵城里，而是回黄州祖宅安渡晚年。
不过除了郑希玄除了担当侍卫亲军的主要将领外，郑晖更是大楚派驻兴王府的封疆大吏，郑氏在金陵的根基从来都没有被人动摇过。
不过，即便当年乃是郑氏大力推动梁楚和议，也是楚廷之中的亲梁派，但郑希玄身为侍卫亲军大将，要是私下接受梁使的宴请，明天指不定有多少弹劾奏疏飞入政事堂呢。
冯翊邀请也只是客气，当下由蔡宸陪同着，往梁国馆而去。
“阮延之子阮陶相距两个月，前日就再次到金陵来，却也没有见其他大臣，这两天都住在寿王府之中，许是司马家与信王那边已经谈得差不多了，”蔡宸身为鸿胪寺卿，接见、照应梁国使臣是他的差遣，陪同着走进梁国馆，在明溪厅里坐下，趁随行官员被其他差事缠住之际，将他所掌握的一些消息告诉冯翊、文瑞临，同时也好奇的问道，“司马家居徐泗，历来都是投机耍滑的墙头草，君上怎么没有派人去争取？”
“司马氏虽然令人不屑，但徐泗军占据徐泗海密沂等六州、两百余万军民，要是能争取过来，将极大加快战事的进程，洛阳怎么可能不去争取？”冯翊拍着脑门说道，“然而恰恰也是司马氏这些年侍价而沽惯了，这些年也没有跟我们打过硬仗，难免拎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的筋骨！”
“兴许寿州军横在泗水以西，阻止司马氏有其他选择！”文瑞临说道，“洛阳倘若能先出兵击溃寿州军，徐泗的形势可能会有改观！”
除了战争之外，韩谦向来也注意利用多种手段解决问题，自然也曾派人暗中试探司马氏的态度。
不过，冯翊与文瑞临说的这两点原因，也是直击要害。
其一乃是司马氏被寿州军隔绝在泗水以东，与大梁兵马没有太多接战的机会，以前也没有打过恶仗，因此他们不会以为大梁精锐的战斗力有多强大。
他们将之前的一系列战事结果，归结为东梁军的不堪一击，也认为蒙军实际没有想象中那么强不可胜。
因此，他们内心深处也并不觉得大梁兵马是不可战胜的，心里还没有形成阴影，自然绝不可能接受大梁开出的苛刻条件，放弃割据地方的野心，去投附大梁；而韩谦显然也绝不可能同意司马氏割据地方。
当然，洛阳也有人主张可以先用割据作为条件稳住司马氏，但更多的将臣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相比较之外，司马氏此时投附楚廷，还能勉强保持割据地方称藩的地位。
还有一点重要原因，表面上看同样也是司马氏被寿州军隔绝在泗水以东。
寿州军与梁军打得这么多年，彼此死伤无数，寿州军只要有一线可能，都不会投降梁国，而被寿州军隔绝在泗水以东的徐泗军，就算他们想直接投附大梁，也将面临被朱让、徐明珍以及信王杨元演三面夹攻的局面。
当然了，洛阳也考虑过这一系列的情况，即便不会许诺允许其割据徐泗，但也努力通过内线，希望司马氏能保持现状，未来未必没有谈的机会跟可能。
不过，现在从阮延之子阮陶两次秘密赶来金陵，只与杨致堂密会以及诸多其他的蛛丝马迹来看，潜伏于金陵等地的秘司人员，则倾向认为司马氏已经与信王达成共识，就等着居宅养病多年的杨致堂站出来，正式推动楚廷接纳司马氏的投附了。
目前楚军也已经结束了闽地的战事，顾芝龙、黄虑率数万兵马押送闽王王氏一系及将吏万余人，已经从建州赶回金陵，这使得楚国朝野士气大振。
这极可能会推动楚廷朝野接纳司马氏，对梁国采取更强硬的态度。
除了司马氏外，寿州军诸多人物一举一动，犹是南司关注的要点。
目前寿州军并没有决心跟朱让、梁任绑到一棵树上，虽然作为当年金陵逆乱的元凶之一，与楚廷有着难以跨越的沟壑而无法媾和，但徐明珍年初之后染病卧床不起，到时候都没见转机，叫事情存在诸多的变化。
倘若徐明珍在恰当的时机病故，楚廷不是没有接纳寿州军投附的可能。

第七百六十八章 贺礼（二）
“这物件真是精巧，你们一个个都是大学问家，岂来说说是这里面是什么道理……”
长信宫的寝殿之中，一人高的计时钟，随着摆锤晃动，木壳内的机簧在“卡嗒卡嗒”的发出清脆微响，带着铸金缕纹的精美指针一颤颤的在刻度盘走动，清阳饶有兴趣的研究了有两天，昨天夜里还亲自跑了两个来回，跟灵台大殿的浑天议进行比对，时刻竟然是分毫不差。
浑天说是当世最为重要的天文宇宙理论，两汉以降就造有各种浑天仪观测星辰天象，也可以说是最为精准的计时以及推算历法工具之一。
大楚司天监早年就修缮一座前朝遗留下来的浑天仪，可以说是楚廷重宝，此时存于灵台殿之中。
面对长信太后的询问，司天监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他们被召进宫，两天时间里后盖也打开无数次，就差直接将计时钟拆散开来逐一研究，大的结构并不是十分的复杂，但到底还是没有能想明白怎么通过摆锤的晃动，将机簧的每一次拨动，都精准控制在一个绝对相等的时间里。
“梁主韩谦在洛阳提出地心力、地圆日心等新学之说，想要窥破这计时钟的原理，或许还需要对洛阳新学有一定的研究才行。”杨恩站在一旁，说道。
“地圆日心皆是邪学歪理，新学所造之物也无非是奇技淫巧、蚀害人心之物，我大楚实无非理会。”司天监宋海龙颤动着发白的胡须，也不觉得他应该给杨恩什么面子，直接说道。
“地圆日心皆是邪学歪理，那司天监什么时候给哀家造这么一台计时仪来？”清阳盯着司天监宋海龙，慢条理丝的问道。
“……”宋海龙怔在那里，却不敢胡乱应承下来，不要说里面的原理了，即便是依葫芦画瓢，那些精巧的零件，亦非是楚廷的工师能造。
“本事没有多少，脑筋却一个比一个顽固，梁军的簧臂巨弩、铁甲大舰，你们这几年可是仿制出来了，也是无用的奇技淫巧？”清阳不悦的训斥问道。
“那是将作监的差遣。”宋海龙说道。
“那司天监、秘书监会做什么？”清阳神色严厉起来，不耐烦的将宋海龙等驱逐出去，“都下去吧，看着烦人。”
看着宋海龙等人灰溜溜退下去，清阳看向杨恩，问道：“杨侯爷，是不是朝中现在对梁军越来越不以为是了？”
“顾芝龙、黄虑班师还朝，军容大盛，朝野上下是人心大振。”杨恩说道。
“依你之见，倘若有一天真迫不得已，大楚兵马能与梁军一决胜负？”清阳问道。
“以老臣所见，恐怕是不能。”杨恩说道。
“怎么说？”清阳憋了神色平静得像块石头的雷成一眼，继续问杨恩。
“说及地域之广、人丁之茂，我大楚自然远在梁军之上，征战闽粤大功得成，不仅使南线安然无忧，同时也得十万精兵能补充江淮防线，看起来大楚兵强马壮、欣欣向荣，然而大楚兵马的兵强马壮，只能说是寻常而已，或许比高祖皇帝时都略有不如。”
杨恩平静地说道。
“而蒙兀人在晋南、河中以及荥阳都是第一等的精兵，在梁军的打击下可谓是没有还手之力，大楚兵马到底能否比蒙军以及梁师雄的魏博精锐、田卫业的潞州精兵更强，真是不好说。此外，照和议，梁军在东湖、棠邑的水营大寨，战船总运力一直都控制五万石以下，但只要有需要，以梁军在叙州黔阳以及巢湖、瓦埠湖、白龙湖等地的造船场，大概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造出十倍运力的战船来。我大楚虽然近年也恢复一定的造船能力，但所造战船也好、商船也罢，都难与梁船争锋匹敌，金陵就在大江之畔，不能控制长江水道，言胜负都是轻率的。”
“哀家听雷成说，朝中有人在背后提及迁都的议论，你可也曾听说过？”清阳问道。
“老臣迟钝，还没有听及此事。”杨恩说道。
清阳才不信杨恩没有听到相关的议论，但见他矢口否认，也没有追问下去。
“太后若无差遣，那老臣就先告退了？”杨恩问道。
“你先退下吧。”清阳说道。
等杨恩退下，清阳认真的端详起计时钟来，刚好到整时，表盘下方打开一扇小门，一只寸许大小的缕银人偶弹出来清脆时晃响手里的银铃。
“嗬，吓了哀家一跳！”虽然知道计时钟会整点报时，但清阳还是捂着高耸的胸膊，吓了一跳。
“市井之间对太后与君上的旧谊似有微辞，却也不知是哪方散播的消息，又或者是市井小民津津乐于此事……”雷成说道。
“什么微辞，难不成哀家过个生辰，收点贡礼，就有人非要嚼舌头根不成？有人要嚼舌头根，由着他们去嚼好了，哀家也不能将成百上千的好事之徒舌头都拔下来！”清阳却不甚在意，却颇为向往地说道，“洛阳能造这诸多精巧之物，应是要比金陵要繁荣得多，却是可惜，哀家无缘一见。”
雷成却是没有接这句话，又似乎是完全没有听出清阳这话里的幽怨之意……
杨恩走出崇阳门，待着人准备车马返回府邸，远远看到沈漾在一行人的簇拥下，从尚书省衙院走出来，也不知道他这是要回府邸，还是要跑到别的什么地方去。
内侍府衙门与尚书省衙院挨着，杨恩走过去与沈漾拱手致礼。
“刚好有事找你说，去我府上饮酒？”沈漾问道。
年近七旬的沈漾，已是满头白发，着人搀扶着登上马车，邀杨恩与他同车共乘，往相府而去。
晚秋时节，天色还不会黑得太早，这时候天际流淌着火一样的晚霞，色彩层次分明，但吹拂过来的风头里已经几分凛冽的寒意了。
又或者真是年纪大了，一点风寒都承受不住。
坐进马车里，看着沈漾枯皱、老态龙钟的脸，杨恩心想自己不会比他好上多少。
“冯翊使蜀时，若谷也在成都府，没想到韩谦马不停蹄又将他派来金陵了。”沈漾说道。
“成都那边什么状况？”看到薛若谷矮着身子钻进车厢里来，杨恩问道。
“曹干六月出使洛阳，八月返回成都，他走了这一趟，却像被吓坏了一般，”薛若谷矮着身子给杨恩行礼，说道，“蜀主王邕答应梁国遣送将官家小的要求，我离开成都府时，冯翊就带着第一批归附的蜀兵将官家小大约有一千两百人赶去洛阳，却没想到他今日又赶来金陵了……”
杨恩没想到蜀国的姿态如此软弱，蹙紧眉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听说阮陶前日又到金陵来了，这两天时间一直都在寿王府里，杨侯爷可有听说？”薛若谷问道。
杨恩点点头，阮陶这次到金陵见寿王杨致堂，并没有想着瞒过谁。
倘若这两天有谁到寿王府饮宴以及拜访，也不难见到阮陶就借住在寿王府里；杨恩甚至还大体知道一些他们谈话的内容。
然而他知晓这一切，又能如何？
这些年来，杨致堂看似从朝堂驱逐出去了，但他并没有离开金陵，回到洪州养老去——事实上杨致堂比政事堂所有的大臣都要年轻。
郑榆、郑畅二人最先致仕归乡，周炳武也多次递上辞呈，请求致仕；张潮恋栈不多，但他与沈漾都年近七旬；杨恩他也七旬了，除了内侍府的事务，其他事情也没有太多的精力过问；年过六旬的杜崇韬算是年富力强了，但中枢仅他一人支撑不起来。
黄化年纪不大，但他身为明成太后的父亲、福王的外祖父，有这层忌讳在，他就不能入中枢为相。
沈漾虽说早年着力培养薛若谷，还一度外放扬州任刺史历练，但受秦问之事的牵累，薛若谷随后被迫辞去扬州刺史一职，回到金陵，一直以为都仅仅是以私吏、幕宾的身份在沈漾身边任事，更加不可能进入中枢担任参政知事这类的相职。
相比较之下，杨致堂沉寂数年，但此时的他也才五十七岁。
这些年朝廷之上，少壮派主张对梁国态度强硬的声音日益强烈，背后的主使人就是寿王杨致堂。
杨致堂甚至都不掩饰这点，他赋闲金陵，寿王府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往来都是朝中少壮派将臣。
事实上，即便这两年没能成功拿下闽地、岭南，即便朝堂之上少壮派的声音没有那么激烈，即便没有杨致堂、信王杨元演暗中推动，杨恩想他与沈漾倘若不想被大楚臣民戳着脊梁骨骂，实在也没有立场拒绝司马氏举徐泗之地来投。
现在的问题也不单纯是拒不拒绝司马氏举徐泗之地来投之事，而是杨致堂促成此事有功，他们就很难再阻止杨致堂重返中枢。
到时候他与沈漾都相继致仕，大楚朝堂在杨致堂等人的主导下，又将走向何方？

第七百六十九章 顾芝龙
除了杨致堂重返中枢拜相的呼声日益高涨之外，月前押送战俘回朝的永嘉防御使顾芝龙，也是这次铁定要入中枢的人物。
顾芝龙到金陵后，虽然还没有正式封功赏爵，但他及家小在黄阳巷已先得赐一座占地十余亩、百余间房舍的华奢宅第居住。
虽说长信太后多次婉言留任，但知枢密院使事周炳武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是事实；作为新的知枢密院事热门人选，顾芝龙抵达金陵大半月来，顾宅每天都络驿不绝有宾客登门拜访。
这一天，顾宅照例是丝竹之乐不绝于缕，大大小小的灯笼多如繁星，将偌大的园子照得通明如昼。
暮秋夜风吹拂之下，颇有几分寒意，然而亭子里饮酒的人们，却面酣耳热，一席酒正喝到最热烈之时。
席案后，除顾芝龙及顾家子弟以及随顾芝龙到洛阳述职的几名将吏外，还有宣歙世族的代表人物富耿文、番将洗射声、洗射鹏及其父洗英，以及寿王府宾客张宪、阮延之子、继阮延之后担任信王府左司丞的阮陶、这些年留寓金陵的信王世子杨聪等人。
洗氏一族在酋首洗英的统领下，早在太和初年就下定决心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从辰州迁出，将族人安置到金陵、宣州、池州三地迄今已有四五年了。
因献地迁族以及番营南征立下赫赫战功，洗英得封侯爵。
即便除了封爵外，并没能在朝廷得到正而八经的差遣，他还是极力去融入金陵的权贵圈子，但奈何并不是十分的成功。
而在征灭清源军之后，洗射声、洗射鹏兄弟二人，虽然得副都指挥使一级的将职，但最终并没有随郑晖留守兴王府（广州），而是随黄虑、张封等人继续东征闽地。
兼并闽地之后，黄虑任建州留守，负责后续闽地的消化及统治，右武骧军由新任都指挥使张封率领返回池州驻防。
洗射声、洗射鹏屡立战功不假，但朝中既不愿用他二人独立掌握兵权，又不想让他们留在番民占居绝对多数的闽地及岭南任官，这次将他们与顾芝龙一并召入朝中候用。
郑晖用番营征讨清源军，也并没有将洗氏及番营当成嫡系爱护，洗射声、洗射鹏之后有机会，也是干脆利落与郑晖分道扬镳，率部追随黄虑参与对闽地的征讨。
自恃出身高贵的黄虑，对番将既不相信又态度踞傲，顾芝龙却是颇为看重洗氏兄弟。
不仅在战场上颇多提携，到金陵后顾宅每逢有宴席，他基本上都将洗氏父子邀请过来饮宴，极力推动洗氏融入宣歙的世族宗阀群体之中。
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位，陈、乔等大族趁着前两年梁楚处于蜜月期时，都纷纷随韩氏北迁，如今还留在宣歙的世族宗阀，自然则是以顾氏为首。
富氏在老家主富陌病逝后，新家主富耿文仕途不顺，从湖南行省调任户部郎中，因在黄化麾下任过职，在户部一直都没得升迁。
富氏此时也不可能与声势一是无两的顾氏相提并论，在顾芝龙回朝之后，富耿文也是隔三岔五的登门拜访，大有唯顾芝龙马首是瞻的架势。
在外人眼里，这也是富氏理所当然的选择。
然而，洗英虽然早两年就将残存的族人，大部分都迁入宣州境内购买田宅定居，但当地的世族宗阀眼里，还是外人，并没有被接纳。
也是近日在顾芝龙的撮合下，居于金陵的宣歙世族人士，待洗英父子才算是稍稍亲切些。
当然，顾芝龙看重的并不仅仅洗氏兄弟二人。
削藩战事初期，洗氏及辰州番营遭受武陵军的打击，连连遭受到重挫，以致不得不投附过来，从而摇身一变成为削藩攻打潭州的急先锋，之后又参加平息金陵逆乱的诸多战事，而近十年来又随郑晖远征岭南、闽地——辰州番营多年征战，累计的伤亡是一个极恐怖的数字，也令辰州番户男丁规模下降到一个相当危害的地步，以致洗英不得不主动放弃辰州，请求内迁。
然而近二十年的苦战，辰州番营以洗射声、洗射鹏兄弟二人为首，浴血培养出一批相当精锐的将领、武官。
顾芝龙还是有自信将洗氏等姓融入宣州，并用好这些番姓；这无疑将与他这些年培养的永嘉军将领、武官，成为他在中枢掌握权势的基石。
今日信王世子杨聪、阮陶以及张宪等人登门拜见，顾芝龙照例请洗家父子上门饮宴，大有将洗家父子视为亲信的姿态。
“梁军仅用不到三个月，就夺下关中，但不知顾侯如何看待这事？”寿王杨致堂赋闲在家，作为寿王府的宾客张宪这些年也没有官衔在身，但这并不防碍出入权贵筵席。
目前梁楚分为两国，即便席间有外人在，张宪谈及梁国，也不需要避讳什么。
顾芝龙眼眸扫向张宪以及张宪身侧的信王世子杨聪及继其父阮延之后出任信王府左丞的阮陶，心里很清楚张宪并非真是想问他对梁军收复关中诸战的看法。
他接下来如何回答，决定他将要做出的选择；又或者说，他接下来的回答，将决定他能不能坐上知枢密院事的位子。
就他目前所知，司马氏应该已经下定决定举徐泗来投了；而司马氏与信王杨元溥的态度也很明确，显然都是希望借助这事推动杨致堂重返中枢，甚至这是司马氏举徐泗来投的前提条件。
信王杨元溥这些年与杨致堂关系密切自不用说，司马氏更迫切需要杨致堂重返楚廷中枢，以便使得大楚对梁态度强硬的少壮派、主战派能彻底占据上风。
唯有这样，司马氏投附大楚，才有可能得到真正有力的支持与保护，才有能真正获得安全感。
倘若主和派继续主导大楚中枢，司马氏的投附，很可能会陷自身于进退两难的困难之中。
顾芝龙对这些事也是算是心知肚明，稍作沉吟说道：“王孝先所部蜀兵乃丧家之犬，王元逵也未能真正消化渝州，轵关陉一径之后，蒙军增援关中的通道被切断，梁军能很快收复关中，却是不叫人奇怪。”
顾芝龙的言外之意，乃是梁军这么快收复关中，并非梁军有多强，实质是分据关中的王孝先、王元逵年后就已经阵脚大乱了。
当然，顾芝龙也不是单纯为了谋得枢密院的位子，就完全是揣摩着信王府、寿王府的意图说这些话。
梁军是强，当年他也是栽在韩谦的手里，才被迫率宣州兵接受改编，但不管怎么说，此时梁军的重心在北线，南线淮西、邓均两地的驻军仅有三万精锐，还不足以令人心惧。
倘若马司氏举徐泗之地来投，大楚不仅从地形三面包围住淮西，环淮西部署的大楚兵马，也将是淮西梁军的六七倍之多。
双方在江淮之间的兵马规模，差距这么大，顾芝龙心想要是还忧惧，岂非要躲在娘胎里不敢出来了？
“顾侯以为此时的梁军，与朱裕时的梁军相比，是强是弱？”张宪又问道。
“兵马强弱，不能简单用胜负对比。”
富耿文在一旁接过话头，说道。
“梁军当年兵围潞州，城池将陷之际，却不料梁师雄、朱让反戈一击，引蒙军南下，猝不及防间被打乱掉阵脚，以致前功尽废、一败涂地，但并非其时梁军弱不堪击，也非蒙军战力有多不可战胜。而此时的梁军能在轵关陉重创蒙军，继而收复关中，也不能视之有强。就眼前的形势，蒙军连受重创，短时间内兵马调整不过来，受晋南或许都难，但只要蒙军能守住太原、河朔，形势未必没有逆转过来的时间。当然了，兵战之法，存乎一心，韩谦是一个极难应付的对手，那是一定的。”
顾芝龙想入中枢执掌枢密院，还想着自成一系，他拉拢洗射声、洗射鹏等番将，外加永嘉军一系的将领，他在军中的威望及影响力是足够了，但不要说富耿文才仅仅是户部郎中，却是顾芝龙能在朝中唯一能拉拢的“大臣”。
富耿文资历也足够老了，没能更上一层，说白了还是没有强力人物推他一把。
富耿文也不会枉自菲薄，此时也是以顾芝龙的左膀右臂自居，才接过话头，说出自己的一番见解。
顾芝龙也是点点头，赞同富耿文的这番见解。
张宪笑了笑，心想也许顾芝龙内心深处对梁军的态度要更谨慎，但他们这时候要的却是顾芝龙这个态度，当然他也能想象顾芝龙别无选择。
不提其子顾姚当年死于郎溪城一战的旧仇了，顾芝龙他这时想要进中枢，要重新成为宣歙世家的领袖，都决定他对梁国的态度不能软弱。
张宪笑着说道：
“也的确，寿州军残破成那样，不也在梁军手底下坚撑了那么多久而安然无恙？”
顾芝龙却没有接张宪的这句话。
他虽然这些年都在浙南，但寿王当年就是因为主张暗中媾和徐明珍才触怒长信太后，继而再被驱逐出朝堂的；至少在寿王府正式回归中枢之前，顾芝龙也不想去触碰这个敏感的话题。
“近年来京中不时有人谈及迁都，不知道顾侯如何看待这事？”张宪问道。
徐明珍及寿州军涉及到当年的谋逆案，顾芝龙不愿多谈，张宪也能理解，但大楚帝都金陵与棠邑隔江相望，相当于梁军南线兵马的刀锋，直接抵在大楚的心口上，也是众人闭眼都无法回避的事实。
当年信王杨元演乃至郑氏都主张趁韩谦在河洛立足未稳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兵收回淮西，将北面防线推到淮河沿线，以便大楚中枢在江淮之间有足够纵深的安全、缓冲距离。
然而当年速战派声音不强，郑氏后期都被迫选择主张和议，而作为缓战派的代表，杨致堂更是被驱出朝堂。
这些年过去，随着梁军在北线一系列的军事胜利，东梁军、蒙军在梁军的强势，都不得不采取守势，目前看梁军在淮西的驻兵还不是特别的多，但想在极短时间出兵成功收复淮西，已经不再是现实的想法了。
这时候，倘若还想对梁国采取强硬的态度，帝都南迁，与梁军南线兵马的兵锋拉开一定的缓冲纵深，则成为朝中相当一部分将臣的共识，私下议论者甚众，只是暂时还没有谁公开上书，将这层窗户纸直接揭开。
当然，顾芝龙也知道迁都之事涉及极其复杂。
首先以长信太后为首的主和派是绝对反对迁都的，而就算日益鼓躁对梁态度强硬的少壮派，也有不少激进人士反对迁都。
他们声称“天子守社稷”，以为韩谦既然当年能将梁都定于洛阳，面对强势的蒙军不退半步，大楚岂能弱了气势？
在这些人看来，既然担忧大楚中枢与梁军南线兵马兵锋之间的纵深不够，大楚将卒更应该奋勇作战拿回淮西、邓均等地才是，更不是灰溜溜的选择迁都这一畏敌、怯敌的决定。
而即便在赞同迁都的官员当中，国都迁往哪里，是江西洪州，还是江东杭州，却也还有争议。
见顾芝龙沉吟颇久，富耿文又接过话头，但他却没有直接回答张宪的这个问题，而是看向阮陶、杨聪，问道：“却不知道信王殿下，对迁都之事如何看？”
信王杨元演亲率三万精锐坐镇楚州，富耿文并不难想象，真要是叫信王杨元演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必然是希望大楚二十万兵马一拥而上，先夺回淮西再说，但问题这事并非信王杨元演能独断。
在这事上寿王杨致堂的态度或许更关键。
富耿文并不觉得张宪会直接将寿王杨致堂的态度相告。
他此时问阮陶、杨聪，心里想着他们二人与寿王府接触颇密，应该早就了解寿王杨致堂对迁都的态度是什么，那他们在寿王府的张宪面前，回答这个问题的语气坚定与否，都不难看出寿王杨致堂的真正态度是什么。
“梁军战斗力再强，在淮西总计仅有三万兵马，而司马氏举徐泗之地来投，我大楚于淮西之外，有二十万精兵可用，是梁军七倍之多，难道还真畏之如虎吗？”信王世子杨聪毫无掩饰地说道。
富耿文瞥了张宪一眼，见他对杨聪的强硬语气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耐烦或轻蔑的样子，转头看向顾芝龙以及洗英、洗射声、洗射鹏父子三人。
顾芝龙心里显然是有疑虑的，洗英则若有所思，洗射声、洗射鹏却神色一振，似对杨聪话里所暗含的意味极感兴趣。
虽然富耿文此时以顾芝龙的左膀右臂自居，但在张宪、杨聪等人面前，也不能夺得顾芝龙的风头，定睛看着顾芝龙，看他如何回应杨聪这些话。
“话是这么说不假，”顾芝龙迟疑地说道，“但说到对梁军的态度，长信太后不用说了，而沈相与杨侯爷近年来似乎也多主张对梁军妥协。这样的话，我大楚在淮西之外即便有再多一倍的精锐，又能抵得上什么用？”
“要说梁军将卒有多强，真就未必，强还是强在梁国军政悉出梁主一人，而大楚军政却牵扯处太多，难下决断，也难谋大事。”富耿文说道。
“先帝年满十三年出宫就府，谁那时能想到仅仅相隔一年，先帝十四岁就率龙雀军守淅川城重创梁帝——陛下今年已经年满十四岁了啊。”张宪笑道。
张宪这话则说得更明显了，顾芝龙则迟疑的朝富耿文看过去。
顾芝龙虽然也随时关注朝中的动向，他的幼子顾雄畅作为“质子”也一直在朝中任职，但顾雄畅的能力、干练，毕竟比他战死于郎溪城的次子顾兆远远不及，在金陵也是浪荡不羁，不务正业，并不能帮他掌握宫禁之中的细枝末节。
而顾芝龙回到京中，虽然参加过两次朝会，还特地得进宫觐见过一次，朝会及进宫觐见，都是长信太后主导，他对新帝没有留下特别深的印象。
富耿文点点头，示意张宪所暗示的话不假，他这时候也隐约能知道信王府与寿王府在背地里筹划着什么了……

第七百七十章 金陵诡局
“我的这些老对手们，这次可又都凑到一起去了啊！”
韩谦翻阅最新从金陵传回来的信报，笑着将蘸墨笔搁到一摞文书之上，伸着懒腰跟奚荏说道。
“要是沈漾、杨恩能继续掌握楚廷中枢，梁楚关系或许还能缓和几年，但他们年纪毕竟大了。而沈漾独霸相位逾十五年，这是前朝也仅有三五例，即便没有杨致堂、黄化、杨元演等人在背后煽风点火，他继续恋栈不去，也会如坐针毡吧？”奚荏跪坐在长案一侧，替韩谦整理案牍，说道，“不过，南边有你的小情人在，她怎么都不会轻易放沈漾、杨恩离开朝堂的；而楚太和帝也开始有自己的主见了，他也应该更信任沈漾、杨恩。我觉得沈漾、杨恩或许还能在朝中支撑两三年，不至于今年就被迫告老辞去……”
“什么我的小情人？”韩谦笑问道。
“那么珍贵的一座钟，洛阳学院才勉强将偏差控制在八分之一刻时，你就迫不及待的送往金陵献宝，你还真是惦记人家啊！”奚荏说道。
“我就不惦记你了吗？”韩谦伸手要将奚荏搂入怀里。
奚荏闪身让开，嗔怪的瞪了韩谦一眼：“也不看什么地方，瞎动什么手？”
如今也只有陪同韩谦出洛阳巡视军政事务时，避开赵庭儿、王珺的眼线，她才会与韩谦温存一番，但绝少在韩谦身边侍寝；在上阳苑里就更不叫韩谦挨到她，也不想得到什么册封。
韩谦将奚荏坐在御案对面，无奈的笑了笑，回到刚才的话题上，他早就注意到金陵城里渐渐流传开的别有用心传言，再结合今日传来最新情报，金陵城的形势也确实叫人担忧，说道：
“少年热血最易为人利用。司马潭举徐泗之地投楚，这么大的诱惑，楚廷没有几人能不心动，然而司马潭必然要看到杨致堂重归中枢才会放心去投。楚帝年少气盛，满心想着开拓大楚的疆土，沈漾、杨恩不站出来劝阻则罢，倘若站出来劝阻，都未必需要杨元演、黄化、杨致堂在幕后搞什么事，第一个看沈漾、杨恩他们不耐烦、不顺眼的，或许就是他们一手培养的这个少年了。”
“年少轻狂，也许真的只顾盯着大梁为敌，而看不到身边的危险与杀机——沈漾、杨恩要是也意识到这点，或许已有心灰意冷了吧？不过，这么一来，你的小情人不是麻烦更大了，连自己的儿子都掌握不住？”奚荏问道。
“也许这样，能叫最终的问题变得更简单一些？”韩谦也带有一丝不确定地说道。
这时候秦问走进来禀报说王辙带着参谋府的司吏，已经将近日重新梳理过一遍的寿州军资料拿来凌云阁了，问韩谦是不是现在就要看。
“李知诰、田城、郭却他们都在参谋府？”韩谦问道。
“这时候都在。”秦问说道。
“那派人将他们也都找过来。”韩谦说道。
秦问着人去参谋府召李知诰、田城、郭却来见，王辙带着司吏，先将一大摞资料搬进大殿。
这些资料所涉及的情报，王辙、殷鹏等人都随时会对韩谦禀报，但韩谦每隔一段时间，总是习惯亲自将一段时间内的资料会过一遍，以期能否有新的发现。
“徐明珍卧床不起有几个月了，徐晋、赵明廷率三千骑兵在汴梁，也没有什么作为，宋州有什么动静？”韩谦一边翻阅文牍，一边问王辙。
“徐明珍身染恶疾，这消息反复确认过，目前也是其子徐嗣昭在宋州处理寿州军的事务；内线还传出消息说，徐明珍之所以将徐晋、赵明廷派到汴梁增援，应有防范之意……”王辙说道。
“这也不叫人感到意外。”韩谦说道。
“不过寿州军的将吏之间，暗中还有一些议论在隐秘的传播，说徐明珍病殁之后，倘若是徐晋执掌寿州军的兵权，却是能消除重投楚廷的障碍，”王辙说道，“微臣怀疑徐晋、赵明廷即便被派到汴梁增援，但宋州这些的小动作实际上还是他们在暗中派人搞出来的……”
韩谦摇头一笑，感慨道：“都是聪明人啊！也的确，即便徐晋、赵明廷等人都在当年的逆叛名单之列，但不管怎么说，徐惠及徐明珍等人才是首恶必诛的主犯。”
“既然温公及温大人都能得到楚廷的宽赦，最终在君下帐前效力得以重用，那在寿州军很多将吏眼里，只要在徐明珍病逝后，不是徐嗣昭继徐晋、赵明廷等人重新投附楚廷，他们怎么都应该有在楚廷悔过自新、乃至以功赎过的机会，”王辙说道，“而更为重要的，徐明珍之下，徐晋虽是养子，但能力、声望，都要强过嫡子徐嗣昭——至少在当前的状况之下，徐嗣昭并不是一个能叫赵明廷、徐晋等寿州军诸将安心的继承者；现在不能确认的是，徐晋、赵明廷有无暗中与信王府或寿王府的人联络……”
李知诰、田城、郭却三人很快接诏赶到凌云阁来。
搓着手走进凌云阁，田城行过礼，在长案后坐下来，说道：“这天眼见着就冷了下来，围困晋城的将卒可是要熬上一段苦日子了！”
“今晨推开窗，看到园子里的白霜，才意识到天气是真冷下来了。”韩谦说道。
冯翊完全出使蜀国的任务，从梁州转道赶往金陵时，孔熙荣与韩东虎、李秀率三路兵马，成功将泽州以西的阳城以及南面太行陉之中的诸多关隘城寨攻陷下来，将兵锋推进到泽州州治晋城城下。
目前除孔熙荣、韩东虎率六万兵马从南北夹攻晋城、控扼太行陉及沁水河谷诸隘之外，李秀则率太岳行营军往泽州以北、潞州南部地区横扫而去。
不管敌我双方，在冰天雪地之中鏖战，都是极其艰苦之事。
然而大梁最需要警惕的，还不是数以万计的将卒要坚持在冰天雪地之中作战，而是要紧盯着南线形势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微妙的变化。
北线有温博、孔熙荣、韩东、李秀等将帅负责对太原及晋南两个方向的作战与防御，局势相对明朗，没有什么好值得洛阳这边为之寝食难安的，反倒是南线看似平静的水面充满太多的诡异变数。
现在好不容易将蜀军稳住，金陵城里却又波澜涌动，局势已经不受他们暗中主导了。
韩谦也才迫不及待的将冯翊派往金陵，但也未必能发挥多大的作用。
目前蒙军还在不断从太原、河朔、燕云，甚至从渤海征调兵马，填入晋南北部的潞州城中；除了作为衔接太原与河朔及河内的晋南地区，战略地位不容忽视外，韩谦也相信蒙军必然也注意到楚廷内部的氛围正发生微妙的转变。
事实上除开寿州军这个变数外，司马氏举徐泗之地投楚廷的形势已经基本明朗下来。
而不管大梁在水军战舰上的优势有多大，倘若梁楚关系转为恶劣，淮南行省仅以现有的三万驻兵，去对抗三面高近二十万的楚军包围，还笃定以为楚军不会抢先翻脸出手，多多少少有些盲目自信、妄自尊大了。
而他们此时甚至并不能排除杨致堂、杨元演有密谋出兵袭夺淮西的可能；他们在淮西驻兵不足，也将成为促成杨致堂、杨元演出手的一个直接诱因。
“张宪等人在金陵鼓吹延佑帝十四岁便率军斩获淅川大捷，用意还是颇为明显了。”
李知诰针对最新传来的信报，沉吟说道。
“倘若楚帝身后仅有长信太后一人临朝称制，不管杨致堂、杨元演这些人如何搞事，长信太后应该都能拖到四年之后再叫楚帝亲政，但当年搞出来的长信太后与明成太后两宫并尊，遗患这时候才算是真正体现出来了。一旦楚帝年少气盛、受人挑唆，与长信太后发生冲突，明成太后则会成为杨致堂、杨元演推动局势发展最为关键的一步棋！”
“这么说，杨致堂、杨元演还是有可能绕开楚廷，擅自用他们所直接掌握的兵马，冒险进攻淮西，然后利用楚帝年少气盛，对抗长信太后以及沈漾、杨恩等人的责难，从而将整个楚军都拖入战局？”田城蹙着眉头，带有一丝不确定的问道。
韩谦点点头，现在多方面汇拢过来的情报，都指向这个可能性，他们目前也必须要照这个方向进行预防。
目前杨元演在楚州直接掌握三万嫡系精锐，寿王府一系的兵马主要驻扎在扬州、润州，有两万兵马，此外还有赵臻率领驻随州的一万五千多精锐兵马。
这是杨致堂、杨元演所直接掌握的兵力，就高达六万多人。
倘若考虑到司马潭的徐泗军很有可能会冒险参加他们的计划，那他们相对大梁在淮西的驻军，就是占据很大的优势。
不过，韩谦相信杨致堂、杨元演这些年在手下吃了这么多亏，应该不至于盲目以为他们就一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准西完整的夺下来，也应该不至于盲目到以为仅以他们的嫡系兵马，在攻入淮西后，就能抵挡住大梁从豫西、雍州抽调精锐增援淮西。
所以杨致堂、杨元演即便起初会冒险绕开楚廷中枢行事，但后续必然还要想办法，将楚国都拖入对大梁的战事中来。
唯有这样，他们才有足够的自信，夺下整个淮西，并守住淮河一线。
而在他们先擅自用兵之后，年少气盛的楚帝杨彬，将极可能是成为他们能否成功将整个楚国、整个楚军拖进战事的关键。
“以杨致堂的谨慎，他或许还是要在说服顾芝龙参与他们的计划之后，才敢如此冒险行事吧，”王辙说道，“现在我们有两点还不能确认，一是徐晋、赵明廷有没有暗中派人跟杨致堂、杨元演联系？要是有，这也将促成杨致堂他们冒险的一个因素；还有一个就是顾芝龙他自己是不是也有冒险行事的念头，目前我们的暗桩还不能肯定……而从另一方面，我们或许可以从徐晋、顾芝龙两人身上做文章，令杨致堂、杨元演打消冒险行事的念头。”
要是能说服徐晋、赵明廷在徐明珍病殁之后夺寿州军投梁，而非去投楚国，这将直接改变南线形势的格局，对杨致堂、杨元演的震动定然不会少；而同时能使顾芝龙与杨致堂、杨元演划清界线，成为支持长信太后的主和派，则能进一步削弱杨致堂、杨元演他们冒险行事的信心。
“你们觉得徐晋、赵明廷有可能愿意交出兵权，快快乐乐的当个富家翁吗？”韩谦看向李知诰、田城问道。
李知诰、田城都摇了摇头，表示王辙派人暗中去游说徐晋、赵明廷的想法是好的，但这种可能性不高。
在他们看来，即便要派人跟徐晋、赵明廷接触，可以着坐镇豫西的韩元齐、赵无忌直接派出信使，但不宜暴露这些年一直潜伏在宋州的高级密谍。
“现在是不是有必要着第二中央行营军，从晋城南部往南收缩？”李知诰问道。
目前高绍、杨钦、林海峥三人在淮南省坐镇，虽然他们已经充分提高戒备，但并不能改变淮南省驻兵仅有三万、即便紧急扩充兵备也仅有五万人马可用的事实。
韩元齐、赵无忌在豫西掌握的兵马要多一些，但豫西南面要守邓州府、郧阳府、均州府，东面要抵挡东梁军朱让、梁任所部以及徐明珍的寿州军，必要时也只能抽调一万多兵马去增援淮南省。
然而这时候倘若要韩东虎第二中央行营军做好随时南下增援淮南的准备，就必然要放缓对晋城的攻势，直接影响到对晋南的战事安排。
说白了，这也是大梁居天下之中、四面临敌的天然劣势所在。
倘若他们现在就直接将数万精锐南调，是能迫使杨元演、杨致堂放弃他们的冒险行为，但北面的蒙军也将因此喘息的机会不说，形势拖下去，东梁军、蜀军都有可能出现反覆。
韩谦沉吟片晌：“你们看，是否可以将林海峥调任河南经略副使、河南行营军都统制，由赵无忌到淮南任经略副使、淮南行营军都统制，同时将曹霸、李碛两部精锐与滁州驻军进行换防……”
“会不会太冒险了？”李知诰禁不住担忧的问道。
近六七年来，大梁战事主要集中在北线，即便是兵马规模相当，北线兵马无论是将卒身体素质、操训、作战经验乃至装备程度，都要优于南线兵马。
用赵无忌与林海峥对调，同时将最为精锐曹霸、李碛两旅步骑与涂州守军进行对调，滁州守军的战斗力是将提升很多，但淮南东线步兵、骑兵、水军经过加强后，再加上驻于滁州南部的一个预备役旅，总兵力也仅一万七八千人左右。
而在滁州的东面，杨元演率三万兵马驻扎于楚州、寿王府在扬州有一万驻军，而滁州的东北侧，隔洪泽浦则是司马氏的徐泗军，可动员的兵马规模更是高达六万余人。
大梁近几年虽然全力发展河洛、邓均等地的匠坊工造，年中之后又往雍、岐等地调派大批工师，雍州学院也着手筹建起来，但淮南依旧是大梁的工造重镇。
其中，滁州府西面的五尖山，煤铁产量就占到大梁整个煤铁开采、冶炼规模的逾三分之一；东湖、寿春的造船场，占到大梁造船业的七成；东湖、巢州两府的纺织业，占到大梁的一半……
从常规来说，即便半途放弃对晋南的作战计划，也应先确保淮南一线万无一失，甚至都要尽可能保证将敌军拦阻在外围，不能令其有机会进入淮南纵深之地大肆破坏。
“要是担心太冒险，那就让卢泽率御卫军第一、第二都骑兵再携一百架簧臂战车弩，暂归淮南行营军节制，以重点加强滁州一线的防务。除此之外，不能往南线增援更多的兵马了。以杨致堂的胆子，我要是往淮南调派太多的精锐，他恐怕又要缩回去了……”韩谦伸着懒腰说道。
李知诰与田城对望一眼，还是有些犹豫。
在收复关中之后，除了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职责乃是从左右两翼拱卫国都之外，韩谦还将第一第二警备旅整并为洛阳御卫军，主要负责国都洛阳城的卫戍以及上阳苑的侍卫之事。
郭却兼领御卫军都统制，霍厉、卢泽二人为旅都指挥使，御卫军编六都，加后勤保障人员及警卫司，总计仅有八千人马，仅有常编主力镇军的一半左右，但却是从诸部抽调精锐武官、老卒组建的一支精锐骑兵战力。
然而御卫军再精锐，两都骑兵仅两千多人马，对滁州防线到底能增强多少？
看到李知诰、田城都颇为犹豫，韩谦往前倾过身子，说道：“你们也说过，滁州以东、以北的敌军虽众，但杨元演、杨致堂以及司马潭胆敢贸然用险，他们第一批调动的兵力，也不可能太多——我现在调赵无忌、曹霸、李碛、卢泽他们去滁州，只要他们能重挫、甚至全歼第一波进犯的敌军，江淮的局势就不会脱离我们的控制，才有可能避免梁楚全面开战！”
李知诰与田城沉吟良久，最终点头赞同韩谦这个多多少少还是颇为冒险的计划。
徐泗军看似能动员的兵马最众，但司马氏一直都是老滑头不说，徐泗之地要攻入淮南省（淮西），南面的楚州以及西边的寿州军，轻易不会给他借道，他们要横渡百余里开阔的洪泽浦，才能杀入滁州北部或濠州东部地区。
然而司马氏水军力量不强，他们要出兵横渡洪泽浦，必然要等楚州及扬州兵马进入滁州之后。
徐晋、赵明廷即便与杨致堂、杨元演暗中勾结，欲夺徐明珍、徐嗣昭父子的兵权，但他们发动兵变并真正掌控寿州军，需要一个过程，也不可能第一时间出兵。
黄虑任都指挥使的左武骧军驻池州，而顾芝龙的永嘉军虽然也有近万精锐北调，但也驻扎在长江以南的宣州、润州等地。
这两支兵马，受长江阻隔，他们即便参与杨致堂、杨元演主导的冒险计划，也必然是第二梯队。
另外受杨致堂、杨元演直接控制的，就是赵臻统领驻守随阳的右武骧军，但右武骧军要往北攻入淮南信阳府，需要先攻克位于桐柏山与淮阳山之间的武胜、平靖等关隘。
认真分析下来，楚军在淮南外围能调动的兵马甚众，但杨致堂、杨元演想要绕开楚廷中枢，第一波杀入淮南的前锋兵马却相当有限，做最大的估算，也就楚州、扬州四万驻军。
要是冯翊、文瑞临、韩建吉他们能在金陵，通过外交手段，阻止杨致堂、杨元演他们贸然出兵，自然最好。
要不然的话，就用看似兵力居于劣势的精锐步骑，引诱杨致堂、杨元演出手，将他们的前锋兵马引诱到樊良湖以西予以重创。
就算他们想利用杨彬的少年气盛，争夺楚廷中枢的主导权，他们出兵进入淮西的第一攻势即便不获得鼓舞人心的大胜了，至少也要让楚国朝野看到获胜的希望，才有可能压制住长信太后，才有可能将看似保守的沈漾、杨恩赶出朝堂……

第七百七十一章 听闻
想要确保既定的战略，不进行大的调整，不给蒙军丝毫喘息的机会，赵无忌调任淮南之后，与杨致堂、杨元演的第一仗将至关重要。
唯有第一仗打好，梁楚才能避免全面开战。
这边议定，韩谦又将郭荣、顾骞、冯缭、韩道铭、朱珏忠等人召来。
即便暂时不考虑往南线增调多少精锐兵马，但在作战物资等方面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同时左内史府还要全盘考虑战事对淮南物资生产、商贸的影响，一些人员及生产需不要提前转移，都需要确定好应急方案。
“还不如在收复关中之后，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势先伐蜀呢！”顾骞一直以来都主张先伐蜀，这时候又忍不住唠叨起来。
他与朝中有一部分官员，都以为先拿下川蜀，大梁与叙州及西南诸羁縻州连成一片，将彻底优势上高屋建翎的地形优势，从而能立于不败之地。
“天下四分五裂，近三十年来，已经有太多的黎民百姓流离失所、亡于战乱，我等不能择易而行，应畏难而上，方显英雄本色啊！”韩谦笑着说道。
在决定先北后南的战略方向时，朝中不是没有争议。
在收复关中之后，是已经具备伐蜀的条件。
即便说国与国之间以利益为先，没有太多的道义可言，但梁蜀两国结盟这么多年，也可以说是风雨共济，彼此间牵涉也深，说翻脸就翻脸，事实上极可能在蜀国朝野诱发激烈及普遍的反抗。
或许攻陷蜀地容易，但想要统治好蜀地却难。
而出兵伐蜀，梁楚和议必然随之彻底破裂。
梁国即便吞并蜀地之后能立于不败之地，但后续将同时应对楚军、东梁军以及蒙军三股强敌，整个统一战事的进程，可能要拖上好几年才有可能彻底结束。
他现在决定先北后南，看似存在一些不确定的隐忧，但只要能将蒙军这根最硬的骨头啃下来，后续就能用多种手段相结合，去解决楚蜀的问题。
在韩谦看来，哪怕将整个统一战事的进程提前三五年，哪怕是少打两三场会战，都应该尽量去争取。
这不仅是替楚蜀两地的黎民百姓考虑，也是为大梁浴血奋战多年的将卒考虑。
顾骞知道不能劝韩谦从根本上调整大梁的战略方向，轻叹一声说道：“君上还是太仁慈了！”
韩道铭、朱珏忠他们也有很多观点与韩谦不合，但这些年来不要说雄才大略与韩谦比肩了，比田城、李知诰都有所不足，也不会在韩谦一手定下的大策问题执拗什么。
韩谦笑了笑，示意李知诰、田城他们先回参谋府忙碌去，他还要留韩道铭、朱珏忠、顾骞、冯缭等人询问政务上的一些事情。
这时候凌云阁后传来女眷嬉笑的声音，像是云和郡主与谁在说话，顾骞愣了一会儿神，抬头看向朱珏忠，见他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也便当作什么都没有听出来。
韩道铭、冯缭他们与云和郡主没有太多的接触，自然是听不出她的声音，还犹自感慨上阳苑太过狭窄了，一点都没有大梁宫廷的模样。
前朝时洛阳作为陪都，城池建于洛河南北两岸，南城乃民城，宫城以及皇城建于北岸。
前朝末年，洛阳城毁于战火，朱裕坐镇河洛时，也仅仅是在南岸的遗址上重建了洛阳城，规模要比旧朝陪都小上一大截。
现在国帑还是非常的紧张，左右内史府、参谋府以及议政院的办公场地都很狭窄，前年好不容易挤出些钱粮，在北岸先修建了洛阳学院的新址。
韩谦此时居住、署理国政的上阳苑，乃是在一座道观改建，总占地也有二十余亩而已。一切因陋就简，除了凌云阁以及附属的园子以及东西两跨院落，作为韩谦每日署理国政的场合外，他日常与赵庭儿、王珺居住的内宫面积相当狭窄。
虽说仿效楚国，韩谦也设置内侍府负责内宫事务，但实际上韩谦有意识的限制了内廷的权力，甚至内廷每年的用度，也都一并纳入财司预算。
内侍府除了王珺为主、奚荏为辅外，不再使用宦吏，主要从宗室选用一些年长干练的女眷用为吏，加上侍女、役妇，总计也有一百余人听候使用。
这凌云阁说是议事大殿，实际上仅是一座两层砖木结构的亭阁。
内侍府衙署就在凌云阁之后，中间隔着一道长满爬山虎的院墙；要是凌云阁的后坡璃窗打开，两边院子里说话的声音稍些大一点，凌云阁内都能听得见。
韩谦却也是听到云和的声音，随口跟冯缭说道：“云和许是为女院之事跑过来，我特地叫她去找你，怎么还没有解决好？”
冯缭这才意识到顾骞刚才为什么愣神之际会下意识抬头朝朱珏忠看去，他看了韩道铭一眼，回韩谦道：“女院迁往北岸新城之事，可也不可，全看君上怎么决定了。君上决定好，知会一声，缭便照办，”也不管韩谦似乎还有别的事情要商议，站起身来告辞：“啊，我刚想起衙署还有事情要议，其他事情明日阁议时，我再过来跟君上禀报……”
“我突然也想到有事等着我，不就耽搁云和找君上商议女院的事情！”朱珏忠麻溜的起身告退。
顾骞、韩道铭连借口都不说，便起身跟着冯缭、朱珏忠离开。
奚荏也要起身，韩谦探过脚，踩住她的裙裾。
“啊！”奚荏吓了一跳，怕用力扯破裙衫，坐回到长案一侧，说道，“你也不怕扯破我的裙衫，叫云和看了误会？”
话音未落，便听到云和在殿外与朱珏忠、顾骞等人说话的声音，片晌后，云和清艳明丽的脸蛋探头往里看来，也不见有谁进来通禀一声，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
“云和见过君上、奚夫人……”云和穿着女吏的绯红襦服，她娉婷走进大殿里来，敛身行礼道。
当初随王辙、霍厉、韩豹等人到东湖时云和年仅十五岁，九年时间过去，当年还不甚引人注意的清丽少年，转眼间已经散发出令人难以逼视的绝美容颜来。
如鸦秀色挽成髻，衬得脸如白璧，似乎也明白顾骞等大臣仓促离开凌云阁是为什么，云和的脸微染红晕，捧着一份文书，压在高耸的胸脯，走到侧面的长案后坐下来，柔声说道：
“云和已经将女院的校舍方案拟好，还请君上审阅……”
韩谦虽然尽力厚待朱氏子弟，也没有什么猜忌防备之心，但无论是避谦也好，还是下面人有意安排，除了朱贞早年就有婚配外，朱裕另外两子朱滔、朱寿，这两年都相继从平民里挑选品行端庄、相貌娟丽的女子成婚。
云和这些年主要都在历阳学院及洛阳学院学习、任教，寻常平民子弟自然是看不上眼，婚事便耽搁下来了。
而韩谦与赵庭儿、王珺感情甚笃，偶尔身边还有奚荏能偷个嘴，压根没有广纳妃嫔的想法，有时候想着给奚荏册封个国夫人，奚荏她自己还不乐意，他也就顺着奚荏的心意。而子女有文信、文聪、文媛，他平时还能抽出时间，关心他们的学业，受梦境世界的后世思想影响极深，他也压根就没有广种龙子龙孙的念头。
然而韩道铭、朱珏忠却整日念叨外廷有三公六卿，宫禁之内也自然要有三妃六嫔才合礼数。
韩谦也没有理会他们。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云和所办的洛阳女子学院，督学司等府司就突然间不再管了，冯缭、顾骞、朱珏忠他们也都统统不过问，以致洛阳女院要有什么不能自决的事务，云和都要直接跑到韩谦这边来请示。
见奚荏坐在一旁翻看文牍也不动弹，韩谦只能自己站起来，走过来从云和那里接过女院校舍的方案书。
“啊！”看到韩谦走过来，云和才吓了一跳的站起来，急冲冲的将文书递过去，递急了一些，两人手指触到一起。
柔腻似玉的触感，再看云和流波似的含羞眼眸，也不禁叫韩谦心魂一荡。
洛阳女院其实是王珺、赵庭儿二女在幕后倾力支持创办，但为避韩道铭这些保守派站出来说三道四，目前是云和出面在做这些事。
洛阳女院最初借朱贞在洛阳的旧宅办学，但洛王府的占地也有限，容纳不了多少师生，趁着洛阳学院迁到洛河北岸之际，云和也想将女院一并迁到洛阳学院隔壁；只是这就不单单是因陋就简的挑一处宅子办学了。
韩谦径直在云和对面坐下来，一边翻看女院新校舍方案书，一边询问诸多细节问题；奚荏到底是找了一个借口跑开了，省得看着堵心。
为方便解释，云和直接移坐到韩谦的身侧。
不知何时，韩谦下意识侧了一下头，看到云和的美脸，相距他鼻端仅三四寸远，一股淡雅的脂香气沁入鼻端。
他身子往后移了一下，擦着一处柔软，云和似乎误会他故意占她便宜，嗔怪的瞥了他一眼，身子往外移了移，又继续说校舍的事情……
徐明珍七年前还是选择与朱让等人沆瀣一气，他便以涡水东北侧的宋州作为根基重振寿州军。
虽然宋州以西的涡颍等河流，常年受禹河之水侵害，洪水泛滥、民不聊生，但宋州城这几年到底是恢复了一些繁荣的气象。
节度使府户曹参军知事周申的宅子，位于龙柳巷的巷子。
宅子不大，但临着入城的宋渎溪，树林成荫，十分的幽静。
周申乃是原大楚鸿胪寺少卿周寿民之子，但当年金陵动乱，太多的达官贵戚被裹挟渡江北上，当时小小的寿州军节度使府也安置不了太多的人，周申最初也是好不容易才在寿州军担任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吏糊口饭吃。
而在寿州军北投东梁军之后，周申做了几件颇为漂亮的事。
周申先在泗水东岸任屯田官，两年时间便输给军资逾三十万石粮谷，到地方任县令，招抚流民、兴修水利、屯垦田地均有建树。
而在梁军攻陷荥阳之后，周申也是首先预见梁军从荥阳城东侧，先修复禹河大堤决口，会引导一部分禹水洪水涌入涡水。
也是因为周申的提前预见，使得禹河大水侵入涡水时，涡水两岸的军民少受许多损失。
周申逾得徐明珍、徐嗣昭父子的信任，此时出任执掌宋州财赋岁入及转输之事的户曹参军知事，可以说得上是宋州及寿州军的重臣。
要不是当年追随徐明珍的宿将老吏颇多，周申以他这几年表现出来的风头，说不定已经出任长史或中门使、左丞这样的要职了。
“梁主使赵无忌率许州一万步骑前往滁州，与林海峥换防，可见梁国对楚军还是有所忌惮的，但其地四面临敌，苦于抽调不出更多的兵力，去填补南线的空缺。要是楚军敢当机立断，应该还是能有大作为的……”
称病提前从汴梁返回宋州的赵明廷，此时坐在周府厅堂之上，略带病容的与周申讨议江淮形势。
不要看周申这几年在寿州军的地位大幅提升，但地位及声望还是不及赵明廷这样的宿臣老将。他看到赵明廷病归宋州没有几天，就亲自跑到他府上联络感情，他都有些诚惶诚恐，应和道：“楚军能不能当机立断，谁又理得清楚？不过，近日市井间却有人传梁主与楚长信太后当年的关系不清不楚，消息是从金陵传过来的，还牵涉到男女私情，却不知赵将军当年主持职方司时，可有看出什么端倪来？”
以前周申跟世子徐嗣昭走得近，赵明廷跟他接触不多，也没有太多的了解，但心想覆巢之下没有完卵，心想周申真要是聪明人，就应该知道他们的后路在哪里。
然而一晚上周申都没有接他的话茬，赵明廷不知道周申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但他拿捏不住周申的态度，赵明廷也不敢将话说得太透，只能苦笑着说道：“长信太后初入楚境，甚少人知道她女扮男装，待她正式入楚成婚，金陵已乱，也无暇去关注她与韩谦的私情——不过，既然金陵都传得有鼻子有眼，应该不假。”
“听说楚太后当年乃蜀主第一美人，梁主真要跟她有一腿，还真是艳福不浅啊。”周申说道。
赵明廷见周申自始至终都不入巷，也无心跟他纠缠，便借夜色已深告辞，临走，还朝周申身边那个佝偻的身影拱手行了一礼才离开。
佝偻的身影行走不便，还是坚持陪同周申送赵明廷到府门口。
“算起来楚太后今年才三十三岁，寡居六七年，真可以说是久旷之身……”看着赵明廷乘车离开，周申还觉得刚才那个话题十分有嚼头，又忍不住歪眉斜眼的跟身边的人叨叨起来。
“梁主与楚太后当年有没有私情，我不知晓，但这时候诸多消息传得纷纷扬扬，就连宋州都有传闻，那则是背后有人有心为之。”佝偻的身影笑着说道。
“怎么有心了？”周申疑惑的问道。
“赵明廷刚才不是有说楚帝虽然年少，却颇有其父延佑帝当年的英姿，大哥你说十四五岁的少年，听到身边皆是自己母亲与人有染的传闻，心里还是什么感受？”佝偻的身影问道。
“赵明廷刚才说‘楚军倘若敢当机立断，应有大作为’，原来玄机在这里啊，我都没有听出来。”周申愣怔片晌，恍然说道。
“大哥便当什么都没有听出来，也不要到世子耳边吹什么风。大厦将倾，大哥做什么都是错，而大哥乃宋州能吏，不管谁将来在宋州得势，都会有用得着大哥的地方。因此大哥现在什么都不做，才有可能保家宅平安无事……”佝偻的身影说道。
“我算什么能吏，我听你的。”周申说道。
这些年他是几件事做得很漂亮，别人都以为他有能吏之才，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要没有摔断背脊、留下残疾后不能出仕的弟弟在背后帮着出谋划策，他也就泯然众人而已。
当世任官即便没有相貌上的严格要求，但很显然残疾是很难得举荐的，周昆在寿州军里求不得一官半职，这些年都留在他大哥周申身边，也是在周申的扶持下，娶了一个平民女子为妻。
在别人眼里，他就是寄居在他大哥周申羽翼之下的一个可怜虫。
周昆蹒跚的走回到东面他住的院子，看到相貌娟秀的妻子正在灯下教年仅六岁的幼子识字，问道：“周叔呢？”
周妻抬头看了丈夫一眼，说道：“也不知道周和去哪里喝得醉醺醺回来，这会儿怕是在后院的柴房里睡下了！”
在周妻的眼里，所谓的“周叔”只是丈夫当年在逃难途中收留的老仆而已，心里很不清楚老仆最近动不动就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也不知道丈夫私底下给他多少买酒钱。
周昆往后院的柴房走过去，推开柴房门，看到周和躲在柴房的草垫子上，看豆大的灯火被灌进来的寒风吹得明灭不休，忙将柴门掩上，说道：“赵明廷刚才找我大兄，话里的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极可能待楚军对淮西先动手，然后他与徐晋发动兵变，夺下寿州军的兵权……”
“我刚见到张士民，说各处传回的消息很及时，君上调赵督帅率精锐兵力去滁州，并非一般意义上的防范楚军，而是做好杨致堂、杨元演突然发难的准备——君上同时要求各地密谍不要有冒险的行动，首先是掩藏好各自的身份，有余力可以适当用些不张扬的小手段动摇各方面的信心。”周和刚才还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灰白胡须乱蓬蓬一团，样貌比流浪汉好不了多少，但在周昆掩门的一刻，顿时精神抖擞起来。
任谁都想不到秘司在宋州的情报核心，就是他与周昆二人。
周昆身有残疾，平时除了跟周申交好的官员交往外，外出多有不便，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与洛阳来人以及宋州下线密谋的联络则是由周和负责。
“张知事可有说洛阳什么时候会收复宋州？”周昆颇为迫切的问道。
在宋州潜伏多年，要瞒着身边的亲人，周昆内心也多煎熬，盼望着大梁兵马踏入宋州，他也好从此能以大梁将吏的身份面对家人及世人。
“要能成功重创杨致堂、杨元演他们的这次妄动，那距离大梁兵马收复河淮，真就是不远了。”周和看着茅草覆盖的屋顶，说道。
“可不可以在适当的时间，提醒徐嗣昭反制徐晋、赵明廷的兵变？”周昆问道。
徐嗣昭能力、声望都不及徐晋，更不要说徐晋身边还有赵明廷相助，然而徐明珍虽然卧病在床，却虎威犹在。
至少在徐明珍死之前，徐晋、赵明廷没有被逼迫到走投无路的境地，还不敢直接发动兵变，明面上还是对暂领宋州事务的徐嗣昭俯首听命。
时机恰当，他们还是有机会搅乱宋州的局势，但洛阳同不同意他们的计划以及河南行省及河南行营军如何抓住他们搞出来的时机重创寿州军，收复宋州等地，这里面就太多的细节需要冷静下来去研究……

第七百七十二章 非议
对晋南地区的战事，保持原有的节奏进行着，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负责围困晋城守军，太岳行营军负责扫荡泽州北部以及潞州南部的城寨，封锁潞州敌军南援晋城的通道。
除了军事行动外，同时还在泽州建立起除晋城之外的统治秩序，做到兵锋扫到哪里，根基就扎到哪里，绝不给蒙军丝毫反扑的机会。
当然，晋南战区第一阶段的目标是夺取泽州州治晋城，却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实现的。
除了入冬之后，冰雪严寒天气对双方将卒皆是严峻考验外，一方面是蒙军正从不断从燕云、河朔以及更遥远的辽东（渤海）等抽调兵马，填入潞州，窥机从潞州南援晋城；另一方面，除了近四万守军外，晋城之中近二十万妇孺，有半数皆是南迁的蒙兀族人。
特别是后者，成为此时攻陷晋城，结束晋南第一阶段战事最大的障碍。
蒙兀南院近年来往南线迁徙逾五十万族人，晋南泽潞两州因突出的战略地理位置，成为蒙军在中原腹地经营的重心，总计安置了近四成族众。
筹备晋南战事之初，韩谦与李知诰等人都以为乌素大石出于保存其族元气的考虑，会提前将这些蒙兀族人撤走。
这将能极大削弱进攻晋城等城池的难度。
然而乌素大石并没有照韩谦他们所预想的那般行事。
乌素大石非但没有将晋南的二十万蒙兀族众提前疏散撤走，反而都集中到晋城、潞州城两座雄镇之中，摆出孤注一掷、鱼死网破的架势来。
韩谦猜测乌素大石之所以做这样的决定，必然看到楚廷少壮派日益崛起的势力，同时也是给杨致堂、杨元演这些人冒险行事，提供更有力的心理支撑。
不管韩谦以往对敌军将卒表现得有多仁慈、有多手下留情，对于被围困于晋城之中的蒙兀族人而言，晋城失陷，他们最好的境遇也是妻离子散，男丁都逃难编入苦役营、妇孺都将难逃被拆散安置、可能今生都要接受地方乡司监视的命运。
轵关陉大捷之后，对在平阳府、绛州府等地俘获的两万多蒙兀族人，韩谦就是这么安排的。
他不愿搞大屠杀，但考虑蒙兀族人严重且尖锐的对立，也只能这么安排。
他再心慈手软，也不可能纵其北归。
然而这一切，都决定了晋城之中被围困的守军以及民众，这时的抵抗意志要比大梁兵马以往所攻陷的任何一座敌军城池都要强烈、坚决得多，甚至全城老弱妇孺都将奋不顾身的参与到城池防御中去。
这种情形下，想强攻、速攻晋城，伤亡是难以估算的，最稳妥的办法就用重重叠叠的壕沟营寨，将晋城死死围困住，等到城中粮草断绝的那一天，城池也就不攻而陷了。
不过，乌素大石之前做了充分的准备，提前将大量的粮草收刮进晋城。
还有一个较为稳妥的办法，就是在晋城南面的山岭之中择地修造堰坝，蓄水冲击晋城。
晋城作为泽州的州治，城池坚固，同时地势比周边要高。
这决定了除了要在上游造坝蓄积足够的水量外，还要在晋城外围修造环堤，以确保大水冲下来后，能将晋城整个的浸泡在里面。
这将是一项旷日持久的大工程。
而一旦实施水攻，也注定城中的平民将伤亡惨烈，但不管怎么说，总比拿忠于大梁、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卒性命去填，要好得多。
当然，要成功实施水攻，除了要将晋城军民死死围于城中外，还要确保其潞州守军无法南援。
同时还要保证南线的形势，不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要不然的话，大梁兵马也只能含恨南撤。
当然，乌素大石也是在赌，他赌晋城城陷之前，楚军会出兵进攻淮西，那样的话，韩谦就将不得不从北线抽调大量的精锐战力南下，保住淮西这一根基之地。
“……市井之间，私议太后与梁主韩谦之事，陛下令严令禁之，要不然大楚体统何在？”
长信宫的议事大殿里，听着户部尚书黄惠祥“愤慨”的谏言，清阳美脸气得铁青。
雷成曾提醒过她，市井之间有人议论她与韩谦的旧谊，她起初也没有特别在意，以为宫禁与市井隔着两层高墙，只要宫里没有人乱嚼舌根，便无关紧要。
要不是张平今日亲自抓住，她还想不到有些人真是能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张平原本想着将那名在幼帝面前乱嚼舌根的宫侍拖出去杖毙掉，就能将这事掩饰过去，至少不会在宫里搞得沸沸扬扬，不至于在幼帝心里留下太深的阴影；他却不料将那名宫侍拖到崇禧宫东侧的班院行刑时，明成太后恰到好处的“撞”了过去，勒令内侍府将这名宫侍明正典刑。
以大楚律，私议宫闱处以“大不敬”之罪，这名宫侍也是难逃一死，但问题在于明成太后“无意”将事情捅开，便有黄惠祥此时疾声奏请幼帝下旨严禁市井街巷非议宫闱私隐。
明成太后、黄惠祥等人的用心良苦，张平以及沉默坐在御案之前的沈漾、杨恩他们心里自然清楚。
而从幼帝气得手脚都发抖擞的样子，也能知道他们用此计的效果是何等之好。
然而他们又能说什么？
难道他们这时候说散播消息者乃是有人居心叵测，年仅十四岁的幼帝就听能进去，就能平息胸臆间的怒火？
幼帝就像一头被撩拨到狂怒的幼狼，刚才怒气冲冲的冲进长信宫，将韩谦贺寿进献的计时钟砸了稀巴烂，长信太后都没能制止。
“非议宫讳者，皆以‘大不敬’之罪收押惩处！”坐在御案之后，身量还显得单薄的少年，咬着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按住扶手的手青筋暴露，恨不得将金陵城那些乱嚼舌头的贱民都抓起为五马分尸。
“微臣遵旨！”京兆尹周启年站起来，承旨说道。
幼帝还未亲政，京兆尹周启年直接站出来承旨，是不合律制的。
沈漾、杨恩、张平眉头深锁，意识到眼前这一幕非同小可，但他们却无法站出来阻止。难不成叫京兆尹周启年退回去，由长信太后亲口下一道一模一样的口谕，再叫周启年站出来承旨？
清阳脸色气得铁青，杜崇韬、周炳武、张潮三人适时的保持沉默；而暂时还没有接替周炳武出任知枢密院事、却已有资格参与小朝会廷议的顾芝龙更是若有所思……
清阳气得一佛升天、二佛灭世，好不容易挨到诸臣告退，彬儿也怒气冲冲的赶回崇文殿而去，着宫女、侍宦退下去，偌大的长信宫议政大殿空荡荡的就剩数十根摇曳的烛火。
看到雷成还站在那里，清阳怒气冲冲地问道：“真是气死哀家了，黄娥那贱婢，到底想干什么？”
“不是明成太后想干什么，实是信王、寿王以及潭国公黄化接下来想对淮西出兵了。”雷成走到近处，压低声音说道。
“怎么可能？”清阳难以置信的盯着雷成，这一刻甚至怀疑雷成拿话诓她，厉色说道，“没有哀家与沈相、杨侯爷的授意，周炳武有胆子会听他们的摆布？”
在清阳看来，即便黄化与杨元演、杨致堂彻底勾结到一起，他们也有明成太后这个幌子，但还需要从周炳武那里拿到禁军兵符，才有可能调动大楚禁军兵马。
周炳武或许存有私心，但身为大楚宿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没有政事堂议论的国诏，私授兵符等同谋逆？
到时候他就不怕满门老小被侍卫亲军将卒押上法场，砍一个人头滚滚落地？
而侍卫亲军目前看似以杜崇韬、张瀚、郭亮等人为首，但当年沈漾、杨恩等人主导侍卫亲军大都督府的改编时，一是大规模增设监军文吏，制衡杜崇韬、张瀚、郭亮等将帅，一是将统兵权拆散、下沉到都虞候一级，确保拱卫京畿的侍卫亲军的稳定与忠诚。
侍卫亲军不造反、不哗变，中枢就还掌握在他们手里，杨元演、杨致堂、黄化他们能干什么？
“周炳武、杜崇韬、张潮等人，此时是不会听他们的摆布，但倘若信王、寿王擅自出兵攻入淮西，将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再争取陛下的支持，周炳武、杜崇韬、张潮以及顾芝龙他们又将做何选择？”雷成问道，“若不是所谋甚深，他们这几年好不容易往陛下身边塞进一个眼线，何苦此时这么轻易就拿出来牺牲掉了？他们此时煞费苦心的激起陛下对君上的恨，煞费苦心的破坏陛下对太后的信心，总归是有大图谋的！”
“韩谦已然料到这点，那这么说在滁州已经给他们挖好陷阱了？”青阳盯着雷成问道。
“君上这次好不容易才将蒙兀人二十多万军民围困于晋城，好不容易将蒙兀人十数万军民拖在潞州，也不好容易说服蜀主坚定与大梁和睦友好的念头不动摇，此际要是调北线精锐南下，君上在北线诸多部署都将前功尽弃。晋南或许可以延后夺取，但令蒙兀人获得喘息之机，天下形势变得复杂诡异才是大害，”雷成说道，“即便料到信王、寿王有可能行险，但君上暂时还是不想直接从北线撤兵。目前滁州也仅有两万兵马，后续要不要增兵，或者说大梁的战略方向要不要彻底转北为南，君上还要根据初战的结果进行调整。太后也需要早做准备？”
“哀家要做什么准备？”清阳一屁股坐在冰冷的锦榻上，突然洞悉杨致堂、杨元演等人的阴谋，仓促间哪里能想得出万全对策？
难道将杨致堂召入宫里喝斥，责令他放弃与杨元演合谋出兵偷袭淮西的冒险计划？
“倘若信王、寿王从扬州、寿州擅自出兵进入滁州，初期还算顺利，以陛下的年少气盛，梁楚全面开战将势不可免。太后、沈相到时候也许不需要额外准备什么，顺应帝心民意就是。不过，倘若信王、寿王出兵滁州受挫于赵无忌之手，那他们事后又想逃过太后与沈漾的问责，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太后要防备是这个！”雷成说道。
“韩谦既然已经猜到杨致堂、杨元演他们的心意，仅用赵无忌两万兵马守滁州，也是有意示之以弱吧？”清阳说道，“要是哀家猜测不错的话，即便赵无忌在滁州仅有两万兵马可用，也能杀得信王铩羽而归吧？”
雷成说道：“君上到底是怎么想的，老奴也不敢妄自揣测，但君上要老奴转告太后的，也就是这些了。接下来，冯翊他们会撤回东湖，蔡宸也将告病在宅子里休养。老奴一把老骨头也没有什么大用了，就在长信宫里，太后什么时候相召都成……”
稍有眼力劲的，即便不清楚寿王府、信王府更深层次的图谋，也都能知道幼帝与太后母子即便没有反目成仇，也相差无几了；而杨致堂一旦回到中枢，必然撺掇陛下亲政。
韩谦也不能肯定赵无忌在滁州初战就能重创杨元演、杨致堂他们的野心，防患于未然，还是照最坏的打算进行安排，着蔡宸此时选择告病，与长信宫进行切割。这也是要蔡宸向杨致堂、杨元演他们表露见风使舵、明哲保身的姿态，这样才能确保楚廷的形势不管如何变化，他都不会被排斥出核心。
清阳失魂落魄的坐在御案后，怔然想了半晌，才恍然发现局势发展到这一步，她已没有能力去改变什么了，但她转念凄然的想，即便强如开创大楚基业的高祖皇帝，晚年也逃不脱暴死身亡、子散妻亡的惨淡结局，她一个弱女子，又能挣扎什么？
“黄惠祥、黄化今日借宫闱谣传之事发挥，我看就是有意挑起陛下对太后不满、对梁主仇恨，所谋甚大啊！”
薛若谷辞去扬州刺史一职之后，作为幕宾留在沈漾身边任事，已经没有资格出没宫禁、参加朝议，他是在尚书省的衙舍里听到沈漾、杨恩提及今日宫里所发生的诸多事，当然能料到策划整件事的幕后之人所谋甚大。
“冯翊前些天到我府上造访，曾提及倘若信王、寿王贸然对淮西用兵，梁军必会给予凌厉还击，一切后果要大楚承担，”杨恩轻叹一口气说道，“看来洛阳那边早已经注意到金陵这边的风向变了，而我竟然还期待寿王能多些耐心……”
“既然洛阳已经预料到信王、寿王会有异动，那他们在滁州仅部署两万兵马，极可能是一个陷阱？”薛若谷惊道，“沈相当劝寿王不得轻举妄动啊！”
“什么陷阱不陷阱啊，”杨恩轻叹着摇头道，“韩谦就是算准杨致堂与杨元演前期最多仅有四万兵马可用于行险，所以就在滁州摆下两万精锐，与杨致堂、杨元演他们堂堂正正的打第一战。即便这算是陷阱，杨致堂、杨元演还能不踩过去？”
“缚鸡还需用全力，何况梁军皆是百战精锐，楚州军说是精兵，兵力尚且倍之，却是已经好些年没打过硬仗了啊？”薛若谷期待的看向沈漾，说道，“既然与梁军的开战已经不可避免，我们当放弃派系之争。”
沈漾摇了摇头，说道：“就像杨侯所说，就算是陷阱，也得是寿王、信王他们先去趟。唯有寿王、信王先趟过，杜崇韬、周炳武、张潮、张蟓以及郑家他们才有可能跟上。此时已经不是我们几个人放弃成见，就能改变什么的，唯今之计也只能静观其变了。杨致堂他们唯一能争取的，或许仅有急于在中枢立足的顾芝龙了吧……”
薛若谷想想也是，郑氏不用说了，张潮、张瀚乃至周炳武都主张维持现状的，而即便中枢多番争议，最后达成共识，决议与梁军全面开战的决议，中间不知道要经过多番曲折。
而到那时候，梁军在南线也早就准备齐当了吧？
也许寿王、信王撇开中枢，擅自用兵，是解决争议、直接进入全面战事的最佳良策。
只是梁军在滁州有两万精锐，前期以楚州、扬州的四万驻军发动攻势，能取得值得期待的战果吗？杨致堂能说服顾芝龙参与他们的密谋吗？

第七百七十三章 战起
杨致堂当然知道狮子搏兔当需全力的道理，何况梁军也绝非什么弱小的兔子。
然而没有国诏，诸州州兵是不会接受调动的，更不要说对屯营军府进行全面的动员了。
而长江两岸的常备兵马之中，侍卫亲军的责职是拱卫京畿，特别在梁军的南线兵锋直指金陵城的情况下，轻易不可能离开金陵渡江作战。
除此之外，隶属于禁军体系，除了右龙雀军随郑晖驻守岭南外，此时有左右武骧军、左右龙武军、左右武卫军、左右神武军总计十二万兵马部署于在长江沿岸。
杨致堂他们绕开枢密院，能直接调动的兵马，有编为左右神武军、受信王元演直辖的三万楚州兵马，有赵臻统领驻守荆北随阳的右武骧军，以及一直以来都是寿王府嫡系的右龙武军。
长驻浙南永嘉的左龙武军随着闽东战事结束，已陆续调到江东驻防。
虽然顾芝龙调入京中，不再担任左龙武军都指挥使，但左龙武军目前都指挥使空置，诸都虞候都是顾芝龙的嫡系。
左武骧军明面上看黄虑是都指挥使，张蟓之子张封乃是副都指挥使，但没有枢密院的函令，黄虑要想绕开张封等将，将左武骧军拉上对梁作战的战场，无疑是痴人做梦。
右武卫军还是受张蟓节制，目前驻守襄阳，防御梁金及邓均等地的梁军；而新编驻于岳州、郎州、防御叙州之梁军的左武卫军，乃是周武炳之子周南任都指挥使。
张蟓、张封、周炳武、周南父子说是见风使舵也罢，说是性格软弱也罢，他们向来不参与朝争，总是在形势明朗之后，才能对掌握朝廷大义的胜出者表示效忠。
没有谁指望他们会冒险参与什么密谋，因此周炳武才众望所归，在杨致堂之后执掌枢密院军机之事，而张蟓才能这么多年都屹立不倒。
而此时张蟓远在襄阳坐镇，与北岸的梁军相处也颇为和睦；而周炳武年事已高，多次求去，一心想将枢密院的位子交出来，更不可能在这时候去折腾什么事情。
杨致堂希望初期就能倾尽全力攻入防御空虚的淮西，至少能打开一个漂亮的局面来，除了暗中遣使联络司马氏之外，工作的重心还是主要放在初归中枢还立足未稳的顾芝龙身上。
“朝廷之上还是有颇多声音，希望周枢府之后，用张蟓执掌朝廷军机，想着顾侯出任兵部，寿王爷与信王爷却以为张蟓年迈不说，还与李家有撇不清的牵涉，更着意顾侯执掌朝廷军机要务！”张宪再一次登门顾府，直接将条件跟顾芝龙挑明讲，希望他下定决心，参与这一次的用兵密谋。
知枢密院事与兵部尚书，看似都是从二品的职事，但从前朝晚期以来，军机之事悉由枢密院决之，即便沈漾、杨恩近年来主导对枢密院的制衡，将屯营军府的管辖权归入兵部，但也不能改变兵部从属于枢密院的事实。
顾芝龙面色沉凝，他意识到寿王府、信王府行事在即，却也不可能当场给张宪什么答复。
“寿王爷三天后会在王府摆宴，宴请私密之交，希望顾侯到时候能列席。”张宪致了一礼，告辞离开。
张宪虽然仅是寿王府的宾客，顾芝龙还是起身相送，之后再领着嫡系亲信回明堂商议事情。
“顾侯，张宪的话不错，梁军主力陷在晋南，此时乃是我大楚收回淮西的最佳良机，也是顾侯为大楚建立更大功业的良机，而这机会稍纵即逝，拖延不得。”洗射鹏与其兄洗射声决定投附顾芝龙门下，他们渴望在这一次的淮西战事中，再一次向大楚朝臣证明自己。
洗射鹏、洗射声兄弟二人旗帜分明的，甚至可以说有些迫不及待的表明立场，富耿文则注意到须发皆白的洗英面有迟疑之色。
洗英有十子，曾霸辰州，此时膝前就剩洗射鹏、洗射声兄弟二人。
除开染病身故的二子外，洗英其他六子都是战死在沙场之上，而战死沙场的六子，其中有四人是与上万辰州番勇一起，直接死于武陵军当年的兵锋之下。
要说洗英对君上的仇怨，当然是极深的，但也恰恰是如此，富耿文暗感洗英对君上的忌惮、畏惧也是极深的，要不然数年前也不会干脆利落的放弃辰州，举族内迁了。
“富大人，你以为呢？”顾芝龙注意到富耿文沉吟半晌，似在思虑什么事情，张口问道。
“顾侯是否执意想入枢府？”富耿文问道。
“能入枢府自然是好的。”顾芝龙在嫡系亲信面前，也不需要掩饰什么。要是在嫡系亲信面前，态度还暧昧不明，还怎么指望他们出谋献策？
“顾侯欲入枢府，当应按兵不动，枢府才是顾侯手囊中之物；否则的话，顾侯怕与枢府无缘。”富耿文淡定地说道。
“怎么不出力才能得枢府之位，出力反倒得不到了？”顾芝龙的幼子顾雄畅年逾三旬，这些年一直居于金陵，没有什么作用，性情也颇为急躁，听富耿文如此，他第一个迫不及待的出声质问。
要说顾府之中也分主战派的话，顾雄畅可以说是主战派的中坚力量。
“怎么有此一说？”顾芝龙也是颇为奇怪的问道。
“射鹏将军也说了，梁军主力陷在北线无法脱身，其在滁州仅有两万守军，寿王爷与信王爷联手，外加司马氏蠢蠢欲动，出兵樊良湖西岸，初期还是能斩获一定战功的，但能否真正夺回淮西，将梁军驱逐到淮河北岸去，接下来的战事才至关重要。”
富耿文自然不会提寿王府、信王府出兵有受挫的可能，这话不仅容易暴露他的意图，引起顾芝龙的怀疑，反倒有可能促使顾芝龙冒险一搏，当下就针对顾芝龙最渴望的枢府权柄，分析道。
“而顾侯也说了今日长信宫所发生的事情，可以预料，寿王爷、信王爷一旦用兵，并在滁州境内夺得立足之地，甚至有可能收复棠邑城，解决京畿北面最直接的威胁，在陛下以及黄家的全力支持下，大楚必然会选择对梁国全面开战。到这时候，长信太后、沈相、杨侯爷他们也只能顺应圣心民意。耿文这就要问顾侯了，倘若长信太后、沈相、杨侯爷到时候都选择顺应圣心民意，支持对梁国全面开战了，寿王侯到时候重回中枢是一定的，但寿王侯就真能将沈相、杨侯爷从中枢驱赶出去吗？到时候长信太后的话，在朝中真就变得毫无分量了吗？”
“……”顾芝龙拍了拍脑袋，明白富耿文所说的意思了。
“怎么说，长信太后、沈漾、杨恩到时候被迫支持对梁国全面开战，与我父亲能不能入主枢府，有什么关系？”顾雄畅还是不明白，追问道。
“……”
富耿文也不能数落顾雄畅太蠢，只能继续解释道。
“照张宪的说辞，顾侯参与他们的出兵密谋，一定要长信太后与陛下反目成仇，沈漾、杨恩等人被驱逐出中枢，顾侯才有可能入主枢府。但是，长信太后与陛下毕竟母子，即便在寿王府、信王府出兵之后，陛下亲理政务，也不可能真正与长信太后反目成仇。陛下年少气盛不假，也急欲亲理政务，急于推动对梁国用兵，但陛下怎么都不可能完全忽视对福王、对明成太后的警惕。顾侯此时就参与密谋出兵，一定会被长信太后、被陛下认为与黄家有什么牵连，到时候长信太后、陛下宁可将张蟓请入金陵出掌枢府，也决然不可能用顾侯的。顾侯此时按兵不动，长信太后、陛下到时候要阻止与黄氏有牵涉的人执掌枢府，张蟓又多多少少远水难救近火，顾侯不就理所当然成为顶替周炳武入主枢府的唯一人选了？再不济，太后与陛下就算用更值得信任的杜崇韬执掌枢府，顾侯顶替杜崇韬出领侍卫亲军司大都督，大概也不能算是一个差的选择吧？”
“……”洗英思虑半片，也不得不承认富耿文说得极有道理，这时候也站出来表态道，“富大人的话，很有道理，据我对沈相、杨侯爷等人的了解，到了不得不对梁国用兵的时候，他们是会支持对梁国出兵的。而陛下与沈相、杨侯爷意见逆背时，或会为寿王爷诱导，但陛下与沈相、杨侯爷意见一致，应该没有能离间得了他们。”
顾芝龙点点头，说道：“寿王府三天后的私宴，我就要抱恙难以参加了，到时候洗侯、耿文，你们就代我列席一下……”
十月晋地已经大雪纷飞，江淮虽然还没有溪河冰冻的时候，但也是遍野白霜、寒风劲灌，吹得一江之水清碧通彻。
淮南省九月下旬就向各行社船帮发布战争警告，陆续将楚国各边贸互市点的人手撤回来。
冯翊、韩建吉多次抗议扬楚驻军调动频繁多，斥候多次违背梁楚和议，进入双方约定的缓冲区进行侦察，违背梁楚和议驱役民夫进入缓冲地域修造路桥，军事意图明显。
楚枢密院虽然多次训斥扬楚驻军，要求信王杨元演及诸将约束将卒，不得冲违梁楚和议，扬州、楚州驻军置之不理不说，几乎每天都有朝臣以及州县官吏上书奏请收复淮西、奏请少帝亲政、署理国务。
国子监的太学生们也整日鼓噪喧闹起来，痛斥当年推动和议的郑榆、郑畅、沈漾、杨恩、周炳武等人乃是吃里扒外的梁奸楚贼。
虽然少帝下旨、京兆府巡捕也是暗探四出，严禁市井街巷非议宫闱之事，但香艳之事越是严禁，越是叫好事者兴致高涨，只是私传诸多乱七八糟的消息变得更加隐秘，却也更加不堪。
市井街巷间，还有人将长信太后女扮男装与梁主私游楚境以及梁主将长信太后劫往叙州之事画成册子，甚至还传先帝当年撞见梁主与长信太后偷情才最终与梁主反目成仇，而先帝当年的死也是不清不楚……
身为京兆尹的周启年，也是隔三岔五抓一两人，治以“大不敬”，并以复旨的名义，绕开尚书省，直接将审案卷宗呈接到御案之前。
少帝的性情越发暴躁，看身边的侍宦、宫女稍不顺眼，就便拖下去一顿大杖伺候，半个月内就有五名侍宦、宫女被杖毙，以致张平站到少帝面前都禁不住胆颤心惊。
权柄如割人刀锋，被有心人递到年少气盛、性情暴躁的少帝手里，一旦展示威力出来之后，必然从他身边人伤起。
沈漾、杨恩这时候也深感到当年主张两宫并尊的害处了，明成太后处处作梗，以致他们无法将这把“利刃”暂时从少帝手里取下来。
素来为长信太后视为嫡系、得任鸿胪寺卿专司与梁使接洽之事的蔡宸，因为一件小事被少帝训斥了一顿，便索性告病在宅中休养；长信太后也没有出面挽回。
这也被朝野视作关键性的信号，以为长信太后很快就会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亦有意交权，不再过问国政。
而在明成太后的主持下，少帝开始直接绕过沈漾、杨恩等人，接见少壮派官员，甚至十月初还召寿王杨致堂进宫觐见。
看形势越来越不受控制，十月初旬冯翊、韩建吉最初率领梁国馆的人员撤出金陵，渡江返回棠邑，观望形势的发展。
渡过江后，韩建吉直接赶往洛阳述职，并当面向诸府司及韩谦禀告江淮形势；冯翊与文瑞临在棠邑见过高绍、杨钦等人后，在棠邑停留了一天，又赶往石梁县，去见在石梁县督战的赵无忌。
石梁县位于洪泽浦南、樊良湖西，与楚州南部的东阳县隔樊川河而望。
洪泽浦及樊良湖水域宽阔，楚军水师不占优势，杨元演率领楚州军最便捷的出兵通道，就是从东阳县境内跨过樊川河，进入石梁县。
石梁县以西，与滁州府治永阳相交，乃是五尖山脉北段山区。
目前大梁最大规模的煤铁生产基地，就位于五尖山北山之中，差不多占到当前大梁境内近四成的煤铁产量。
杨元演率楚州军越樊川河东进，赵无忌要确保西侧的煤铁生产基地无忧，不要万不得已之时，就不可能将兵马收缩到城池、军寨之中固守，而放纵楚军大肆往西穿插渗透。
梁楚两军第一战，将发生于石梁城与樊川河之间三四十里纵深区域，这是双方在战前就都能预料到的事情。
虽说大梁在淮南东线合计有两万余众兵马，但淮南行省的东部区域，除了滁州府五县外，还有南面隶属东湖府的棠邑、武寿、亭山三县，需要防守的地域广阔。特别是与金陵城隔江对岸的棠邑城，不仅要防御侍卫亲军的水师有可能会突然发动进攻，还要防备扬州楚军将沿长江北岸西进，必然需要部署一定的兵力以备不患。
加上永阳、浦阳、武寿、亭山等地都要留少量的驻兵，最终赵无忌将能用的精兵集中起来，也仅有曹霸、李碛、卢泽三部一万两千余步骑集中在石梁县境内，迎击随时会越过樊川河进犯的楚州军。
虽说曹霸、李碛、卢泽所部乃是大梁最为精锐的战力，但考虑到杨元演在楚州境内可以征调大量的军户余丁守卫城寨，而他亲自率楚州军倾巢出动，意味着将有三万装备精良、操练有素的精锐往石梁县境内杀来，兵力将是守军的两倍半还多。
冯翊、文瑞临还是担心石梁县的胜负难料。
当然，除了就兵马规模处于绝对劣势之外，守军也并非没有其他的优势。
冯翊、文瑞临对具体的军事防御指挥也无权干涉太多，也就没有耐心参与具体的作战方案制定中去，在萧瑟寒风中登上石梁县城楼之上。
石梁县除了西面、西北五尖山边缘及余脉区域山岭起伏外，境内大多数地域都是平原，站在城楼之上往东望去，更是一马平川。
虽说石梁县以东乃是一马平川，几乎没有地形上的起伏，但不意味着楚军能够像狂风骤雨一般，毫无阻拦的往西面扑杀过来。
站在城楼之上，天气晴碧，似被寒风吹得发白，不借助铜望镜也能将三四十里方圆的地势尽收眼底。
交错的溪河间，到处都茂密的树林、风吹过荒草起伏不起的草浪，不多见的几条土埂道往极目远处延伸，连接着梁楚边境线的几座防御军堡。
石梁县东部地区，夹于洪泽浦与樊良湖之间，千百年来都是水网密集之中。
残酷而年深日久的战事，摧残着这座建县有上千年历史的古城以及附属的土地。韩谦从淮东手里接管石梁县时，编籍民户甚至都不满一万。这种状况，导致石梁县大片土地数十年前就荒废下来，大量的乔木、灌木撒欢似的生长起来。
沟渠长年失修，特别是近年来禹河夺淮入海，洪泽浦沿岸洪水泛滥，使得石梁县以东，早已经变成密林与沼泽、溪河交错的区域。
虽然这些年淮西人口比最低时翻了三倍还多，但淮西东湖、淮阳以及永阳三个核心工矿区主要利用低山丘陵区的丰富水力资源分布，使得淮西新迁入的农耕人口，也主要在这些工矿区的外围安置，而不是直接安置到平原区域。
这种特殊的工矿农耕格局，使得淮西传统的农耕区，即便在人口大幅增涨之后，也未必得到充分的发展。
以石梁县而言，人口从最低不足一万，目前已经快速增涨到五万丁口，但五分之四的人口主要集中栖息靠近五尖山北段山区的县西。
县东区域，乃至棠邑县东部与扬州交界的区域，作为梁楚的缓冲区，甚至有意的一直荒废下来。
石梁与东阳看似仅隔着一条樊川河，但杨元演率楚州军杀来，在沼泽、溪河及密林间行军的通道也仅有极为有限的几条。
在这有限的几条通道上，大梁也修筑有坚固的军堡。
诸部兵马也主要将集中在这几处通道上迎击进犯的楚州军。
当然，楚州军从九月上旬就有大批斥候渗透过来，九月下旬更是征调大量的民夫先在樊川河东岸砍伐林木，拓宽出兵的通道。
十月初八，冯翊、文瑞临随赵无忌赶往前锋线，看到一排排或高或矮的栅墙，在密林、沼泽间层层叠叠的树立着，营寨就修造在土路旁密林开辟出来的空旷场地上。
虽然双方此时都还没有正式宣战，但双方的斥候游哨就开干了。
简陋的大营辕门上悬着数十颗砍下的头颅，早的都已经被风吹干，还依稀还能辩认临死时的狰狞神色——这是曹霸一贯的风格。
“杨元演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八千骑兵，这些骑兵应该不会直接从樊川河方向杀过来，太多的密林、沼泽，骑兵发挥不出战斗力，但杨元演不会不将他手下最精锐的战力，投入对他这辈子来说可能是最后一搏的战事中来。”
曹霸看到赵无忌，嚷嚷道。
“看眼前的情形，他极可能派步卒主力越过樊川河，与我们胶着作战，将我们缠住，然而他这八千骑兵从扬州境内借道，直接杀到我们后面去！你仅留卢泽两千骑兵在后面作预备队，怕是不够——照我的意思，换预备役旅的兵马调到前面来，我与李碛两部后移，在石梁县南部等着杨元演这孙子入彀！”
“杨元演未尝没有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赵无忌抓住猩红的大氅，说道。
叶非影骑着一匹白马，穿着红色的袍甲，仿佛一簇火焰在萧瑟的树林间跃动。
曹霸撇撇嘴，看不惯，但也不能说什么，只能装作看不见。
赵无忌眺望着营寨外密林。
虽然入秋后，很多乔木树叶凋落，但还是有很多常绿灌木纠缠生长在林间。
很难想象这片林地，数十年前是肥沃的田野，还能隐约看到不少残破的村寨屋舍分布其间。
入冬后，洪泽浦水位降下来，但江淮雨水充沛，即便秋冬时节，那些被洪水冲刷过的土地，还吸饱着水份，成为随时能将人马陷进去的沼泽。
两军在边境缓冲区，更多是将树木砍伐下来。
这样既能从密林中开辟出足够的空间，还能将树木堆填到稀烂的沼泽地里供人马通行。
作战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简简单单、双方将兵卒拉到空旷场地相互冲杀就行的；战争的结果也不可能在几个冲锋陷阵之后就能出来。
在这里坐镇的曹霸，有参谋部分的辅助，虽然各方面都处理得很好，但他本性上还是更喜欢简单明了的战阵冲杀。
曹霸希望将楚州军的骑兵主力引诱到石梁与棠邑之间的纵深处进行伏击，这样的想法自然很好——即便杨元演不入彀，形势也不会变得更坏。
只是赵无忌要站在更高的层面去考虑问题，他与高绍、杨钦讨论过，他们还是需要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予楚州军重创。
形势拖延下来，对大梁其实是相当不利的。
冯翊、文瑞临从南岸归来，表明金陵城内的主战气氛越发狂热，不及时泼冷水，时间拖延越久，不仅司马氏会派精锐参战，杜崇韬、周炳武、顾芝龙等人随时都有可能投向主派战。
到那时候，他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再是楚州军、扬州军。
“我们为什么要在石梁腹地诱楚州军入彀？”赵无忌抿起嘴，神色变得更加坚毅，手握住腰间的佩刃，说道，“楚军已经越过樊川河，他们已经挑起战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发起反攻，直接杀过樊川河，迫使杨元演的那八千骑兵不得不留在楚州南部拦截我们往东横扫的凌厉兵锋……”
“这个办法好！”只要不窝在简陋的栅墙后，究竟是选择从怎么打，曹霸却是不管。
眼前的地形，不利骑兵作战又有什么关系，骑兵就不能下马厮杀了？
他手下的儿郎，没有那么矫情！
再说杨元演在樊川河以东备战不是一天两天了，樊川河以西的石梁县东部地区，没有几条像样的道路，但只要杀过樊川河，杀入东阳县境内，道路状况要好很多，骑兵就有了用武之地。

第七百七十四章 樊川河
十月七日，楚州军就有两千多前哨兵马先越过樊川河，设立警戒带，驱使精壮民夫砍伐林木，修造栅墙，并拓宽从密林、沼泽间西进的通道。
李碛、曹霸两部兵马在樊川河西的营寨里平静了两天，到第三天，也就是十月九日的清晨，寒冷的白色雾气在树林、沼泽的上方翻滚着，左右宛如仙境，一队队梁军将卒从营寨里鱼贯而出，像一群群沉默而凶残、等着痛噬敌血的野兽，从简陋的泥埂路，穿过密林，往樊川河杀去。
在今日之前，谁都以为兵力上处于绝对劣势的梁军会利用樊川河东岸的密林、沼泽进行防守，没想到梁军会主动杀出。
楚州军在樊川河西岸河滩地上建立的前哨营寨，很快就注意到梁军的动静，号角声呼呼的吹响起来。
一队队将卒穿上铠甲，手执明亮的刀矛弓盾，或登上栅墙，或出营寨，在栅墙前结阵，在拒马与鹿角等障碍物之后，再用盾矛构筑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
前哨营寨就建在河滩地里，背后紧挨着平静而寒冷的河水。
河流与树林之间的河滩地很狭窄，大片的芦苇都提前纵火烧尽。
入冬后，樊川河也收缩得相当浅窄，两边留下弯弯曲曲的河滩地，最窄处仅二三十步、最宽处也不到三四百步纵深。
楚州军的前哨营寨就建在相对开阔的河滩地上，但差不多前端就紧密着河滩以西的密林。
没有想到梁军会第一时间反扑上来，前哨营寨的单层栅墙相当单薄。
不过，作为最先挺进樊川河西岸的前哨兵马，自然是楚州军精锐中的精锐，他们面对数队梁军反扑过来，也没有什么惊慌。
前哨兵马有步卒有骑兵，步卒在栅墙内外结阵，数队骑兵则飞快的驰出简陋的营寨，到两翼集结。
可惜樊川河西岸的河滩地还是太狭窄了，有些地方看似空旷，却到处都是松软、泥泞、无法立足的沼泽。
之前两天时间驱使上千民夫往西砍伐树木，但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能在河滩地之前开辟出多少空间来？
这使得楚州军前哨兵马的结阵，一方面非常的拥挤，百余人乃至三四百人挤在一小块高地上；另一方面河滩之内能结阵的高地又相对的分散，彼此之间仅有单薄的通道相接，而且还位于河滩地与密林相接的边缘区域，容易被切断。
当然，楚州军的前锋将领心里也没有太多的担忧，在他们看来，西岸狭窄且复杂错乱的地形，对梁军打反攻的限制更多。
几条狭窄的林间便道，他们已经在狭窄的路口用栅墙封锁住，梁军是能从地形复杂的密林间分散杀出来，还能有什么攻击力？
楚州军前锋将领甚至认定梁军这次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的佯攻，他们将防御的重心，主要放在几条林间便道的出口上，认为只要将这几处口子堵死，梁军的反攻很快就会偃旗息鼓。
曹霸、李碛各驱使所部精锐出击，事实上却是要各先出发的两营精锐，以小队为作战单位，分散穿过密林后，在敌军前哨营寨前寻找合适的空旷地带再进行集结。
大梁兵马，最强的地方就是分拆成二三十人规模的小队，犹有独立作战、行动的能力，对丛林作战的适应性，要比楚州军将卒想象中强得多。
密林间的沼泽、浅溪，虽然也是障碍，但总比崎岖山地间的密林容易通过。
要不然的话，从前锋营寨到樊川河西岸的河滩地，七八里的密林、沼泽带，将成为难以逾越的天崭。
午间，数十小队梁军才绕开几处路口的重点封堵，从密林间钻出来，以弓弩接敌。
楚州军前哨将领仓促间调整部署、调兵遣将，想着将分散渗透进来的梁军分割消灭掉。
对小队梁军而言，能聚集则聚集，不能聚集就在密林与河滩地的边缘区域，与楚州军游击作战，尽可能多的将楚州军的前哨兵马牵制住，以便后续援军源源不断的往河滩地这边杀过来，不会轻易拿小股人马，去跟数倍乃至十数倍于己的敌军血战。
楚州军的前哨兵马或许可以说是精锐，兵甲装备、将卒操训、作战经验以及士气、意志可能都不弱，相比较于梁军，可能每个方面都仅仅是稍稍差上一点，但每个方面都稍差上一点，各个方面加到一起，差距就不是一点两点了。
更为关键的，还是进入樊川河西岸的楚州军前哨兵马，远没有预料到梁军的反扑会如此之早、如此之坚决，准备也极不充分。
首先是受河滩地复杂地形的影响，等临近密林、相对容易通行的边缘地区被梁军大规模渗透进来、切断之后，在河滩地纵深处干燥高地集结的楚州军，这时候发现他们在河滩地的纵深处没有及时修通连接各个结阵高地的通道，甚至被积水的低洼区及河湾地形分割开，难以快速调动集结。
另一方面，楚州军前哨兵马，此时还没有及时将床子弩等战械从东岸运来。
他们原以为等兵锋推进到梁军的防御军堡防寨之前，才会用得上这些战械。
随着从密林深入杀出的梁军越来越多，汇聚成上百人甚至二三百人一股，阵形变得严密，兵锋变得犀利，则尝试离开密林边缘区域，往敌军结阵的河滩地纵深杀去。
楚州军很快就承受不住分散作战的惨重伤亡，放弃外围高地，涉水往狭窄的营寨退去。
楚州军收缩回营寨，还想着休整一番后再杀出来，但随着从密林间杀出来的梁军越来越多，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被压制在营寨里，已经没有能力杀出去了。
在几条林间便道打通后，数十架簧臂车弩从泥泞的便道里拖到河滩地与密林间的边缘区域。
一支支像短矛般的铁簇弩箭，轻而易举的就将单薄的栅墙射穿。
前哨营寨分为左中右三座栅营，南北沿樊川河有七百多步长，但东西向的纵深仅有两百步，蝎子弩拖到栅墙前，火油罐就能攻到营寨的任何一个角落。
这时候进入西岸的楚州军前哨兵马，便再也抵挡不住，仓促从两座简单的浮桥撤往东岸。
楚州军在樊川河东岸的营寨要更开阔——毕竟从九月上旬开始，楚州军就无视梁军的反复抗议，提前进入东岸缓冲区进行战事准备，经过一个月修造的营寨也要坚固许多，双层栅墙中间填以泥土，上面再铺一层原木，方便将卒站到栅墙上防御作战——兵马也更多，足有五千人马。
东岸的楚州军越多，但西岸的营寨太狭窄、简陋，将卒被压制在营寨之中杀不出去，即便有两座浮桥连接两岸，东岸再多的兵力，也没有办法去增援西岸。
不想西岸狭窄的前哨营寨，沦为绞杀楚州军将卒的屠杀场，只能先将人马都撤回来。
楚州军的前锋将领，这时候犹没有觉得前期的失利，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还想着利用东岸据河而建的营寨，重振颓势。
黄昏时，曹霸亲自赶到河滩营地，除了一地的尸骸外，营寨的大火刚刚扑熄，四周还散发烧灼的气味。
两座浮桥还横在淙淙缓流的樊川河之上，敌将也没有主动摧毁这两座浮桥，只是在两座浮桥的另一侧，堆上大量的盾车、拒马，防止这边借浮桥直接冲杀过去。
敌将很显然还是想着借这两座浮桥，再次攻入东岸。
“烧掉浮桥！”曹霸下令道。
“将卒休整一夜，明天我们就能用这两座浮桥渡河，怎么能烧掉？”今日率队攻下河滩敌军前哨营寨的都将急眼了，跟曹霸嚷嚷道。
西岸敌寨几乎是临水而建，想在敌寨之前，从西岸往东岸重修浮桥，难度将极大，谁没事愿意将现成的两座浮桥纵火烧毁掉？
“等到明天渡河用？烧掉浮桥，才能叫敌军的戒备真正松懈下来，周宝、董江他们二队人马，夜里就会从北面分散泅渡樊川河，然后穿过对岸的东北面那座林子，从后面截住东岸这部敌军的退路。接下来三天时间内，我们要吃掉东岸的这部敌军，叫楚国君臣先尝一尝撕毁和议的后果！”
战争永远是双方综合实力的全面抗衡、较量。
将卒的操训、士气、作战经验固然极其重要，但也仅仅是一方便，精良、周全的装备，以及充分有效的后勤补给以及快速的路桥修造能力，都是决定战局走向而不容忽视的关键因素。
胶合严密的防水战靴，是寒冷时节穿过积水密林的重要保障。
江淮地区虽然还没有到大寒时节，但夜深起霜之时，平缓的溪河近岸也开始结上薄冰。这时候鞋袜里灌满冰冷的水，双腿被刺骨的寒冷冰得麻痹，绝对不是好感受。
樊川河接洪泽浦的北口，虽然被楚州军封堵住，水军大中型战船无法杀进来支援，但水军所用的浮筏、梭形轻型战船，甚至能从尺许深的浅水域。
这些浅水域，就是密林间不受楚州军重视、甚至连渔船都无法顺利通过的小溪残渠；这些浮筏及梭形战船，同时能快速环扣成数百步乃至数十里长的浮桥。
楚州军没有什么感受，因为楚州军一直以来都不是梁军防御及打击的重心，南线所部署的也非大梁最精锐的战力。
不过，从韩谦下令组建专门的舟桥部队以来，为克服兵马通过颖水两岸洪泛区、往东梁军纵深处进行扰袭的困难，梁军在这些方面积累了大量的作战经验，也打造一批专用战械。
倘若有必要，甚至可以短时间内铺设两三条横跨樊川河，并通过两岸有密林、沼泽区的浮栈通道来。
梁军主动烧毁浮桥，西岸的楚州军当然认定梁军心虚了，以为梁军畏惧他们兵力强盛，在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梁军目前的主要作战意图，还是守住樊川河一线。
弯曲的河道、茂密的树林以及沼泽也成为绝佳的掩护，西岸的楚州军完全没有注意在他们北面仅二十多里外，有一支梁军举火夜行，渡过樊川河。
次日清晨，两千梁军兵马，渡过樊川河，并穿过密林，绕到西岸楚州军的背后，其前锋将领才意识到梁军要将其歼灭于樊川河西岸的决心！
楚州军在东阳县城犹驻有近万步卒，第一时间发现东阳城与樊川河的通道被切断后，便迅速调派大股兵马，想要与樊川河西岸的前锋兵马前后夹攻，将穿插进来的这股梁军歼灭掉。
不过，一直待到午后，曹霸、李碛二人身先士卒，将楚州军在樊川河东岸近七千前锋兵马杀溃之后，周宝、董江两员都将，率领的两千多梁军犹如磐石般，死死卡住从东阳城通往樊川河畔的通道。
从东阳城杀出近八千兵马，攻打了大半天，却始终被封挡在东面，没能前进半寸，更不要说与其樊川河东岸的前锋兵马会合了。
虽然楚州军要提前一个月进入全面的战争动员，但没有楚廷中枢的直接支持，他们手里能动用的物资还是太紧缺了。
从东阳城到樊川河畔，楚州军仅仅修造了一条二十余里的大道，大道之外到处都是废弃的村庄，茂密的树林，以及被洪水冲毁的田野，使得樊川河以东的东阳城县地区，楚州军在兵力明明占据绝对的优势，却无法展开。
楚州军偶尔有小股兵马想要从大道两侧绕过去，然而分散开，更不是梁军精锐的对手，被杀得溃不成军。
在武陟大坝被挖开，禹河大水重归故道，洪泽浦及周边地区今年夏秋季的汛情要比往年缓和多了，但连续七八年的大水，早已经将东阳县境内摧毁得一踏糊涂。
选择从东阳县出兵，跨过樊川河侵入石梁县，就是杨元演所犯下的最为致命的错误；当然，更为深层次的原因，是杨元演没有料到梁军兵力如此捉襟见肘，竟然会第一时间反扑过来。
楚州军完全没有对梁军第一时间跨过樊川河反攻做出应有的预案。
曹霸、李碛率部杀过樊川河后，杨元演亲率八千骑兵，一直都停留在樊良湖东岸的高邮县南部。
与赵无忌、曹霸他们所预测的一样，他甚至就在等着樊川河两岸的战事进入胶着状态之后，直接率部骑兵从樊良湖南侧绕过，与扬州驻军一起，快速进袭到棠邑及石梁县南部地区。
他没有想到部署在樊川河及东阳城的兵马，会如此不堪一击，待他看到形势不对，率骑兵回撤到东阳县，其在樊川河东岸的前锋兵马已经覆灭，曹霸、李碛二人正重整兵马，欲往东阳县推进。
杨元演也是当机立断，与东阳县残军会合后，就与梁军主力撞到一起，双方在湖泽、沟渠以及密林纵横的平川地带杀作一团。
战场几乎覆盖东阳县城以西近二十里纵深，战斗从黄昏开始暴发，持续到月朗星稀的深夜都没有停息。
杨元演原本想着梁军已经厮杀了一天，必然兵疲马困，有心趁乱胜之。
黄昏时，赵无忌就亲自进入樊川河西岸督战。
整个战场看似混乱，但上万步骑实际上紧紧以楚州军从东阳城往西开辟到樊川河西岸的这一条出兵通道为核心，进行作战。
两百余具簧臂式床子弩装载在轻便战车之上，亦主要沿这一通道分布，结成七处车阵。
敌军强，两翼的步骑就收缩回来，利用强弩迎头射杀追咬上来的敌军，有力的消灭、重创敌军；敌军弱，但步骑趁乱掩杀，但核心方向是往衔接楚扬两州的重镇、敌军不敢轻弃的东阳城推进……
十一日午后，赵无忌便传令收兵，撤回樊川河西岸。
兵力还是严重不足，没有办法围攻东阳城，彻底歼灭楚州军残部。
“太他娘可惜了。今儿凌晨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草垛子，能眯盹一会儿，有那么一刻突然想到，要是我们杀到楚州城下，数千健儿大叫‘杀破楚州城、活捉杨元演’是何等痛快之事啊！我顿时就乐呵醒了，可今天追亡逐北都没有两个时辰，就这样直接撤兵了？你们说赵副使他这命令是不是有点胡搞，难不成这时候还怕南岸楚军有胆子渡江，夹抄我们的后路？”
指挥将卒撤退，自有下面的都将以及作战参谋负责，曹霸骑着一头枣红大马，满嘴跟随军观战的冯翊、文瑞临，抱怨赵无忌此时下令后撤太操蛋。
“君上传诏，优先要保证的是避免梁楚过早的进入全面决战，高大人、杨大人也是反复强调这点，”文瑞临说道，“目前已经达到重创进犯敌军的意图，赵副使果断下令后撤，是锁定已有的战果，待到北线收复晋南之后，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能脱开身，曹将军还怕没有打仗吗？”
“老曹我是那么容易被你们忽悠的？”曹霸咧嘴一笑，说道，“楚国那些个软蛋，在前天之前或许心里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现在嘛，只怕是咱要求长信太后给君上暖床，他们都得灰溜溜的交出来吧……嘿，这个主意不错，直接要求长信太后给君上暖床，有些太不要脸了，但金陵倘若派人过来要求重启和议，你们就要求长信太后亲自过来谈——君上以后肯定会念着你们的好！”
冯翊、文瑞临都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在商议什么？”
赵无忌在数名扈骑的簇拥下，与叶非影并骑过来，他还担心曹霸对此时撤兵闹情绪，想过来安抚他几句，却看到冯翊、文瑞临与曹霸眉飞色扬的说笑，好奇的问道。
曹霸挤眉弄眼，冯翊、文瑞临心知赵无忌乃是君上的小舅子，这样的馊主意自然不能跟他合计……
阮延颤巍巍的叫人搀扶着登上东阳城西城楼，仿佛从头到脚被浇了一盆透心凉的冰水，看着眼前的一幕，手脚直打哆嗦。
此时樊川河以东到东阳城之间二十多里纵深的荒野，到处都是伏尸，到处都是残弓断戟、到处都是逃散的战马，以及被摧毁或被遣弃的战车、战械。
梁军也没有收拾清理战场，只是将己方战死的将卒尸体运走，其他都遗弃在战场之上，甚至连战死楚州军的兵甲也不屑取走一般，也完全没有在樊川河以东修造营寨、立足不走的意思，仿佛完全像冯翊之前代表梁国所声张的那般，这一仗只是纯粹为了反击楚州军的进犯。
张宪在数名扈骑的簇拥下，赶到东阳城时，看到满城灰头土脸的残兵，腿脚都直发软，手撑着冰冷的城墙，好一会儿才勉强登上城楼，但站到城楼之上，看到城外的狼籍，更是浑身力气被抽尽一般。
近三万楚州军精锐，三天不到就被一万出头的梁军杀成这样？
杨致堂此时还不便抛头露面，世子杨帆身兼润州刺史，也不便直接到北岸来与杨元演联络，张宪遂以寿王府宾客的身份，负责居中调停扬州驻军与楚州军协调作战的问题。
梁军杀过樊川河时，他与扬州兵马使耿敬廉在一起，筹备出兵事宜，没想到被他们寄以厚望的楚州军在樊川河东岸，竟如此轻而易举的被杀得一败涂地。
“信王殿下呢？”张宪控制住不叫手脚发颤，但问阮延的话音却还在发颤。
阮延年纪真是老了，嘴唇颤抖着话也说不清楚，还是旁边人解释，张宪才知道杨元演凌晨时曾想亲率银戟卫突杀梁军帅旗所在，但没有等冲杀到近处，就被梁军数十具远攻强弩狙射，身穿两层重甲却中十数箭落马，被扈骑抢回东阳城，救治到此时伤情才算稳定下来。
倘若不是杨元演那么早被射落下马，也许不会败得这么惨。
杨元演力大无穷，早年就穿多层重甲冲锋陷阵，死在他战戟之下的敌卒不知凡几，张宪也早就听说过他的武勇，却没想到他这次竟然就如此轻易被梁军射落下马来？

第七百七十五章 战败
楚州军在樊川河东岸被杀得大溃的消息，很快传到金陵城里，仿佛一块巨石砸入湖泊，掀起惊天的波澜。
金陵城一处不起眼的茶肆之中，一大群市井之民惊慌失措的议论着最新的消息。
“楚州军败了！”一个身穿青色袄袍的中年人，坐在窗前，带着惆怅跟震惊的神色说道。
就在数天之前，这座茶肆所坐的茶客，满心热议的都还是期待朝廷尽快出兵，与楚州军一起收复淮西、重振大楚军威，甚至还有不少人嚷嚷着要去从军、报效朝廷，却没有想到才短短数日，就有一大盆如此冰寒的冷水当面泼来。
“怎么可能，梁军在东线满打满算就两万兵马，其中还有大量兵马堆积在北岸的棠邑城里，能用多少兵马与楚州军相战？信王也是大楚开国以来有数的悍勇大将，哪里会这么轻易就败了？”有人还是难以置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质疑的声音也显得尖锐。
金陵城内的市井之民住在皇城根上，到底不是乡野村夫，耳濡目染，即便是败夫走卒，对当今天下的形势多多少少都还能吹上几句。
“我还能骗你不成？杨阿四就在高邮北面的村庄里贩卖鸭崽，亲眼看到楚州军被杀得跟狗一样到处逃窜——杨阿四还被乱兵抢走好几缗钱，肩上被砍了一刀，侥幸逃了一命回金陵来。”市井之间流传的都还是小道消息，但有些小道消息由不得人不信。
“信王就这么不经打，梁军真就这么厉害？”这段时间金陵城里，可是有不少人到处都宣扬信王杨元演的武勇及能征善战，此时的消息未免反差太大了一些。
“当年梁主纠集一群手无寸铁的奴婢，就能跟信王打了一个旗鼓相当，想想梁军这些年在北面跟东梁军、蒙兀人打了多少场仗，岂是差不多十年都没有怎么经历过战事的楚州军能比？听说信王他本人都被射下马，亏得身边有几个忠义勇卒，保护他逃回东阳城，要不然他的性命都要丢在战场上不说，淮东都要被梁国夺走。”茶肆里的茶客清闲者居多，也有人消息来源比较接近上层，这时候也忍不住参与进来议论。
“那梁军也不能这么厉害啊？”还是有人不敢相信楚州军会败得这么惨。
“听说梁主自幼就得神人传授异术，功夫盖世不说，还能造种种器械，这些年就没有吃过一回败仗。”
“那梁军现在打到哪里了，已经将楚州城夺下来了吗？”
“不知道怎的，梁军打到东阳城下就突然撤走了，都没有攻打东阳城。”
“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啊，希望老天保护，梁军不会集中兵力来攻打金陵就好了……”
长信宫的正殿之中，气氛压抑得仿佛有沉重的铅块压在众人心头之上。
东阳县令李朝庆乃是朝廷委任的命官，沈漾得知楚州军战败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将李朝庆喊到金陵，诸参政大臣才得以更详细的知道樊川河一役的详细过程。
樊川河一役，楚州军在东阳县以西，实实在在投入逾两万六千多战兵，却是前后分四次被梁军各个击破，最终有近一半将卒在攀川河两岸的战场上被击毙或被俘虏，仅剩不到一万四千残兵、伤兵，逃入东阳城。
梁军伤亡不详，但预计不超过四千人。
也许可以说是战前准备太不充分，也许可以说过于轻敌，完全没有料到梁军会第一时间跨过樊川河打反攻，也许可以说信王太过草率，第一时间就被射下马，以致错过最后反败为胜的机会，然而有一点是大殿之内谁都不能否认的。
那就是梁军的战斗力，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强得多。
又或者说他们所自以为的楚州军精锐，这些年战斗力下滑得比他们所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
梁军战斗力的强，也是体现在多方面。
近一半梁军将卒皆穿新式板甲，刀砍不穿、箭射不透，却要比传统的全覆式扎甲轻便许多；除了当年在突袭鳌岛时的大型床子弩外，梁军装备大量的单兵战弩，射程极远、钻透力极强，信王杨元演想率部精锐突袭梁军的中军要害，就是被这种战弩狙射落马，随他冲锋陷阵的两千余银戟卫精锐，在这一仗中折损过半。
当然，梁军小股兵马作战能力极强，这使得越是复杂的地形，梁军的优势越为显著。
杨元演战前甚至都没有预料到赵无忌会第一时间率梁军主力杀过樊川河，各方面的应对都显得仓促而无序；梁军在看似混乱的战场之上，兵马进退的节奏要缜密、有序得多，显然梁军在指挥体系上要远远强过楚州军。
想想也是悲哀，像曹霸、李碛这些人曾几何时都是大楚的勇将，此时却都成为梁军的先登之卒。
听李朝庆絮絮叨叨的说及樊川河一役的诸多详细情形，诸大臣脸色都很难看，沈漾也是佝偻着枯瘦的身子，坐在绣墩上，紧抿着干裂、没有血色的嘴唇，一言不发。
金陵逆乱期间，楚州军可以说是兵势最盛之时，但就在那种情况下，还被赤山军封堵在郎溪以北，以致最后失去在金陵乱局之中的主动权，被迫撤往北岸，行割据之实。
之后在淮东的处境一直都很艰难，境内天灾人祸不断，还曾被梁军掀了一起底朝天，相继丢失淮河北岸的土地。
楚州军早就江河日下，不再是之前的那个楚州军了，将卒心气也日益蓑败。
只是在尝到恶果之前，没有谁愿意承认这样的事实罢了。
当然了，要是楚州军遭遇的是一支普通的兵马，比如说徐泗军、寿州军，积累几场小胜，将卒心气恢复过来，未尝不能重新崛起为一支强军。
然而，楚州军这些年来正而八经的第一场攻坚战——赵臻所部编为右武骧军曾进攻襄北，打的也是顺风仗——选择的对象却是锋芒正锐的梁军，而且还是韩谦特意从北线调来的百战精锐，也许在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楚州军的惨淡下场。
而九月之前，韩谦意识到江淮即将生变，却敢简简单单在淮西东线仅部署两万兵力，显然已有足够的自信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想到这里，沈漾也满心的无力、无奈，坐在大殿之中，也不知道该张嘴说什么。
至于梁军为何突然从东阳城下撤走，这对殿中所坐之人而言，没有什么费解的。
说白了梁军在淮西的驻军真的就只有这么一点，还不足以在淮东大肆攻城夺寨，在达成重创楚州军、震慑江淮的目的之后，梁军还不如干脆利落的撤走。
不过，梁军撤走，并不意味着整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和议毕竟是这边撕毁的，毕竟是他们这边出兵进犯在先。
韩谦现在注意力还在北线，但等梁军夺下晋南之后，腾出来手能将五六万精锐调到淮西呢？
昨日上午，沈漾派薛若谷渡江去棠邑，希望能当面见到高绍、杨钦接触一下，但舟船刚过来江心，就遭受到梁军水师战船数十张强弩的攒射，数名船工水手被射杀落江身亡。
要不是身边人庇护及时，薛若谷都未必捡得性命逃回来。
这一切说白了，梁军就算是撤回樊川河以西了，但掀起的战争并没有结束，梁军也拒绝一切形式的谈判……
明成太后嚷嚷着心狡痛，有两天没有参加廷议了，清阳坐在御案一侧，努力端直背脊，看着一个个愁眉苦脸的大臣们，胸臆间窝着一团火，却也不知道要怎么发泄出来。
在座一个个，不要说顾芝龙、张潮、杜崇韬、周炳武等人了，乃至沈漾在楚州军进犯淮西之时，心里就没有一丝期待，就没有纵容杨致堂、杨元演他们行险的心思？
现在搞成这样的局面，一个个却又哑口无言？
见东阳县令李朝庆述说过樊川河一役的详情后，一干大臣都干在那里一言不发，清阳意兴阑珊的挥了挥手，示意诸臣都可以告退了：
“既然都无话可说，那就都退下去了。”
“微臣遇钝，不能替太后、陛下分忧……”张潮、杜崇韬、周炳武、顾芝龙等人对望了一眼，上前请罪道。
“走吧，走吧，都走吧！哀家与陛下是孤儿寡母，之前被别人骑到头上欺付，也不见人说句公道话，现在也没指望你们能效什么力了！”清阳说道。
僵持了片晌，又连连告罪，张潮等人才先退出去，沈漾、杨恩二人还继续坐在那里。
那个身形削瘦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是没有张开口，像霜打的茄子一般，坐在御案之后。
“诸王公大臣，这时候竟然连抓几个替死鬼谢罪的诚意都没有，沈相你与杨侯爷留下来，还有什么话要奏禀？”清阳神色不善的问道。
“照理来说，信王殿下擅自发兵进犯淮西，应该将他缚来金陵治罪，给梁国一个交待，但问题是梁军现在完全不再给我们接触的机会。目前我们做再多，都很难缓解当前的局势，那再遣使去将信王殿下缚来，只会叫大楚的局势变得更为混乱，而叫梁军隔岸观火……”沈漾硬着头皮站起来，声音沙哑地说道。
沈漾昨日遣薛若谷去北岸，就是做好梁国狮子大开口的准备，甚至想着只要梁国那边提出条件，不管梁国提的条件多苛刻，他都会尽可能说服杜崇韬、顾芝龙、周炳武以及张蟓、郑氏应下来。
只要有可能，哪怕是出兵“镇乱”，他也会想办法将信王杨元演捉来金陵治罪，以便梁楚重新回到和谈的节奏上来。
问题是梁国杜绝谈判，他们这时候派兵马去楚州“镇乱”，只会自乱阵脚，将大楚搅得更虚弱不堪。
“那这些天一直躲在幕后煽风点火的杨致堂呢，你们还叫他继续逍遥快活下去？”清阳怒力平息胸臆间的怒气，压着声音厉色问道。
“寿王主战然而其部将却未出兵，”沈漾说道，“就当下而言，太后与陛下应当以最坏的情形考量未来，而非追究谁的罪责！”
“你们一个个就知道搞制衡、和稀泥，当初不是你们的纵容，明成宫那贱婢、躲在后面的黄家能跟杨致堂、杨元演勾结起来搞出这么多事情来？”
清阳压抑不住心里的怒气，霍然站起来，怒气冲冲的沈漾质问道。
“难不成将杨致堂、杨元演、黄家拿下治罪、整肃朝纲，大楚就一定会四分五裂了，就一定会彻底的不堪一击了？”
“倘若有两到三年的缓冲时间，微臣会支持太后整肃朝纲，”杨恩站起来，憔悴地说道，“然而照当前的局势，梁主韩谦极可能在收复晋南之后，就将挥师南下。也就是说，很可能最快到明年年中，大楚将要面临梁军全面渡江南侵的危局，恐怕是已经没有整肃朝纲的缓冲时间了。”
“那照你们说，要怎么办才是好？都过去这些天了，你们私底下也应该商议出一个办法了吧？总不会想着叫哀家渡江去跟梁军请罪吧？”清阳厉色盯住沈漾、杨恩，问道。
“微臣昨夜去寿王府，见过寿王爷，寿王爷答应退去洪州养老，世子杨帆也将上书辞去润州刺史及右龙武军都指挥使等职，太后可以随便打发他到哪个州县任职，”杨恩说道，“楚州军此仗损失惨重，应缩编为一军，信王擅自用兵，亦当治罪，贬为郡王，令其在楚州城反省己过……”
很显然信王杨元演不可能跑到金陵来缚荆请罪，即便楚州军所剩只是残兵败将，但朝廷想要将杨元演捉来，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面临生存危机的大楚，此时不彼此妥协，难道有打内战的资本？
就算没有梁军虎视眈眈的窥于一侧，难道逼得信王杨元演、寿王杨致堂与黄家联手起来反噬，他们就一定能控制住局面，不会让宫变再次发生？
就当下而言，杨致堂、杨帆父子愿意接受贬谪，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就这样完了？”清阳问道。
“明成太后圣体欠安，理当静养，不应再以国事劳烦她，而近日在陛下身边逢迎谄媚的宵小，也理当流放，”杨恩说道，“当然，这些都还是与寿王府、杜侯、周大人、张相、顾侯他们初步商议出来的，到底可不可行，还要尽快遣使去楚州、岳阳……”
听到董娥那贱婢答应不再跳出来干预朝政，清阳才算是勉强缓下脸色，说道：
“你们既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那就去办吧，陛下身边的那些宵小，也不要流放边陲了，一人打一百杖，赶出朝堂，不要再碍哀家的眼，不要再来诱导陛下学坏就行了。”
杨恩迟疑的看了沈漾一眼，那些人跳得最欢的少壮派官员，要是每人挨上一百杖，不死也得残。
少年嚅嚅欲语，但迎着清阳寒冷的眼神，又颓然坐下。
“谨遵太后懿旨。”沈漾瓮声说道。
他心里很清楚，大楚不乱，能稳住局势，未来或许还有一丝和谈的可能；当然，照最坏的打算，这时候应该着手考虑迁都之事了。
当然，迁都涉及到的面更广，还不能急于在如此混乱的局面下直接提出来……
沈漾、杨恩告退离去，张平也与一干侍宦簇拥着少帝回崇文殿休憩，清阳坐在御案之后，宽大的凤袍华丽的铺于羊毛毯上，看着大殿里摇曳的烛火。
雷成愈发老态龙钟，佝偻着身子走进大殿，说道：“天色不早了，太后也该歇息了……”
“哀家三天前就召蔡宸重回鸿胪寺任事，但他今日还卧床不能起，是不是哀家派人渡江去棠邑传个话，也会被乱箭射杀？”清阳看向雷成问道。
“后续之事要如何处置，君上还没有诏书过来，我们都不敢擅作主张，”雷成说道，“或许暂时还要维持一段时间的现状。”
“这么说，等韩谦从北面腾出来手，梁楚一战终是难以避免喽？”清阳问道。
“自前朝以降，天下四分五裂将近三十载，不知道多少生民流离失所、死于战乱，这次还差点叫胡虏再入中原，重演五胡乱事。太后当真希望这样的乱局无休止的延续下去吗？”雷成问道，“不管旁人怎么非议君上，但君上能得世祖皇帝以家国相托，太后又有什么好担忧的？”
“哀家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有资格去考虑如此深远之事？”清阳疲倦的挥了挥手，示意雷成退下去。
雷成行了一礼，佝偻着身子，告退离开大殿。
虽然大殿夹墙留有通热风的孔道，即便是寒冬时节，大殿内也温暖如春，但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之中，清阳莫名的觉得体内生寒，将宽大的凤袍拢得更紧，以便暖和些，只是内心的孤冷却怎么都无法排遣掉……
顾芝龙回到府邸，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乌云密布、阴风怒号，叫人怀疑金陵城今年的第一场雪随时就会降落下来。
这么大风，怕引发火灾，院子也不敢悬挂灯笼，到处都是黑黢黢一片，顾芝龙下车来，也是几名侍役小心翼翼的提着灯笼照路，穿过垂花厅，从夹道往后宅走去，越发觉得幽冷清寂。
楚州军溃败，给金陵里喧嚣热闹的少壮派泼了一盆冷水，顾府这几天也陡然冷清下来，连洗家父子都不来登门拜见。
无数人都惶惶难安，这时候谁看不清楚形势会如何发展，也不清楚何时梁国大军会渡江杀来。
将朝服脱下来，换上轻便暖和的裘衫，顾芝龙坐到书斋里，怔然想了一会儿事情，听着叩门声，才陡然惊醒过来，见其子顾雄畅推门探头看过来。
“父亲，富大人过来了。”
看到楚州军被杀得大溃，顾芝龙当然不会有丝毫的幸灾乐祸，但他毕竟没有直接涉身其中，他心里还是庆幸不已。
听到富耿文连夜登门拜访，他赶忙站起来想要去前堂，但转念又吩咐顾雄畅，说道：“请富大人到这边书斋来说话……”
顾府在金陵虽然不算极其奢阔，但前堂内宅还是分得极清楚，此外还有专门在府中署理公务的厅院——这是身为宰臣一级人物所能专享的侍遇。
顾芝龙想着在内宅的书斋里与富耿文谈话，显得更为亲近一些。
不管怎么说，到底是富耿文在关键之时劝阻他参与杨致堂他们的密谋。
要不然的话，就算是永嘉军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动的机会，但只要进行备战及异常调动，都不可能瞒过有心人的眼睛。
此时看沈漾、杨恩他们的意思，为避免内乱，暂时无意多严厉的去追击擅自用兵、破坏和议的责任，但这事的后患绝对是无休止的。
富耿文随顾雄畅走进书斋，也是一副关切朝堂动向地问道：“顾侯今日与诸大人进宫觐见太后，可有商议出什么对策来？”
富耿文作为郎中一级的官员，当然没有资格参加枢密会议。
“薛若谷昨日渡江去北岸，被一通乱箭射回，此时梁军都完全没有接触的意思，朝廷能商议出什么对策来？”顾芝龙不再将富耿文当外人，说话也没有那么小心翼翼，请他坐下来，说道，“今日进宫，我们几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就告退离开长信宫，沈相与杨侯留下来秘奏。我想太后是经受过风浪的，应该会接纳沈相、杨侯的进谏——现在就要看到楚州与岳阳那边能不能暂时接受这样的条件了。”
“寿王都认下了，黄大人与信王这时候应该能看得清形势了，”富耿文说道，“只不过，就算黄家、信王都能妥协，但等到梁军打下晋南，数万精锐随梁主挥师南下，那样的形势恐怕也不容易应付啊……”
“是啊……”顾芝龙轻叹一口气，说道。
“梁军却也未必能轻松拿下晋南，”顾雄畅说道，“蒙兀人将那么多的老弱妇孺留在晋城、潞州，就是要跟梁军血战的——倘若梁军在北线受挫，父亲与诸大人也就不会再这么灰头土脸了。”
顾芝龙看了幼子一眼，轻叹一口气，告诉他道：“蒙兀人之所以将那么老弱妇孺留在晋城、潞州，主要还是寄希望我们能夺回淮西，从南线重创梁军，从而迫使梁军从晋南撤兵——谁能楚州军竟如此不堪一击？蒙兀人能不能在晋南守到明年入秋，都还难说呢！”
富耿文心里一笑，又装作焦虑地问道：“大人顶替周炳武执掌枢密院一事，有没有定度下来。”
“枢密院现在就是一个火坑，看样子，太后应该还会继续留周炳武支撑一阵子，当然换杜崇韬或张蟓去坐这个位子也无不可，我不去争这个火坑。”顾芝龙摇了摇头，一改以往的盛气急切，这时候恨不得在宅子里休养一阵子时间才好。
梁军现在摆明不战不休的势态，谁要在这时候顶替周炳武出任知枢密院事，就要承担组织沿江对梁防御作战的责任来。
这时候怎么看，这都是一个火坑。
顾芝龙这时候还能自己往火坑里跳？
富耿文主要也是试探顾芝龙等人心思变化，在大梁北线兵马能脱身之前，南面暂时不会有其他轻举妄动，他当下又说了一些宽慰的话，便告辞离开顾府……

第七百七十六章 围师必阙
十一月初旬，太岳山东面的晋南盆地里，天气越发严寒，荒野山岭也已经覆盖皑皑白雪，溪河都冰封起来。
此时对晋城的围困，已经进入第三个月。
李秀率部前期在泽州北部扫荡敌军，甚至一路杀入潞州境内，但也此时也将兵马收缩到泽州北部的高平、陵川两县，从左右夹峙住泽州与潞州之间的通道，但也并没有修建大量的营垒军寨，直接将泽州与潞州之间的通道完全堵死。
樊川河大捷的消息传来后，孔熙荣率领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对晋城也不再团团围住，特地将晋城北面的通道打开，重点加固晋城左右两翼的环寨。
然而如此严寒时节，两万多精壮在晋城西南黑虎岭修筑堰堤、引水渠等事，都没有停顿下来；这一系列土石工程，就是要确保来年春后，左右数十里方圆的降雨都汇聚到黑虎岭北坡的堰湖之后，然后再直接引灌到晋城城下。
乌素大石在战前没有将南迁的蒙兀族人撤走，反其道而之，直接将十数万蒙兀军民聚集到晋城之中，摆出鱼死网破的姿态。
乌素大石显然并非以为凭借这十数万蒙兀军民，真有资格与大梁精锐在泽州境内决一死战。
乌素大石这么做，除了拖延晋城陷落的时间外，主要还是寄希望杨元演、杨致堂以及楚国其他不忿淮西并入大梁的少壮派、主战派们，能够成功的从南线重创梁军，从而化解晋南之围。
樊川河一役，正式宣告乌素大石的如意算盘破产。
孔熙荣在晋城北面打开一条狭窄的通道，让这些消息顺利的传入晋城，使之在晋城军民之中扩散开来，就想看看晋城军民在得知指望楚军帮他们解围的希望化为泡影之后，心里还能剩下多少抵抗意志。
除了削弱蒙兀军民的抵抗意志外，孔熙荣还是想着促使十数万蒙兀军民从他故意打开的缺口往北突围，计划将其引诱到泽州北部的荒野间，将这十数万蒙兀军民彻底歼灭掉，而不用将战事拖延到明天夏季。
当然，这些蒙兀军民即便不往北突围，战事拖到明年春后，照既定的计划，蓄水淹没晋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策了。
严寒的冬夜，十数道黑影从北面接近晋城，之前就以羌笛特殊的音色引起城头守军的注意。
用吊篮将潜伏过来的十数人拉上城头，北城都将宗倍借着火光，看着萧衣卿枯瘦、被冻得发白的脸，吓了一跳，赶忙过来行礼：“萧先生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萧衣卿年逾六旬，身子骨到底是不比军中健锐，一路跋山涉水，从梁军的封锁线穿过来，是吃尽了苦头，这时候已经筋疲力尽，这刺骨的寒冷也叫人难以忍受。
他在侍卫的搀扶下，一屁股背着垛墙而坐，靴子叫雪水浸透，这时候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毛毡，还禁不住的发抖，声音打颤地问道：
“思庆跟哲合呢？”
“末将这就派人去告知哲合将军、萧将军。”宗倍说道。
萧衣卿就在城楼歇了一会儿力，萧思庆、哲合等晋城守军都赶了过来，他这时候喝了一碗热汤，整个人算是稍稍恢复过来。
“你们也都知道梁楚两军在樊川河打过一仗了吧？”萧衣卿问道。
“梁军射箭书进城来，末将以为其意在蛊惑人心，未予理会，也严禁将卒私传其事。”哲合作为蒙兀近十年崛起的年轻将领，也是蒙兀十三翼部的贵戚子弟，幼年曾随萧衣卿学习兵法以及汉家经典，目前也是南院核心将领之一。
轵关陉一役，哲合其部伤亡最为惨重，之后被委派到晋城来，担任泽州刺史。
萧思庆则是在阳城失守之后，被派过来率部加强晋城防御的。
他们最初的作战意图就是要将晋城守到明年夏季，也断定楚军在吞并闽地之后，国内情绪狂热，应该会赶在明年春夏之前出兵，而只要楚军进攻淮西，梁军就必然会不战而退。
谁能想象梁军投射箭书进来，说楚军轻举妄动，受到重创？
哲合、萧思庆不是完全不相信箭书所述的内容，但在这种情形下，他们除了严禁将卒私传其事，还能做什么？
“箭书拿过来给我看看……”萧衣卿说道。
每天都要上百封箭书射入城中，言语简练，甚至还附有图像，叫绝大多数目不识丁的兵卒看了也能大体猜到什么意思。
哲合随身就有几封不同式样的箭书，取出来给萧衣卿一阅。
萧衣卿看过箭书，并没有什么虚夸，也许梁军压根就不用虚夸什么。
以一万两千兵马，主动跨过樊川河，以绝对的优势、毫无波澜起伏的击溃近楚军自以为精锐的近三万兵马，就已经足够震撼人心了。
“楚信王杨元演十月上旬确实试图进攻淮西，但在樊川河一役遭受到重挫，杨元演于斯役也受箭创，被部下拼命抢回才没有殒命战场。目前楚军有噤若寒蝉，其在长江沿线虽然还部署十数万兵马，但短时间内不要想他们能有再攻淮西的胆气。而司马氏此时绝口不再提投附楚国之事，已经从楚州将几名秘使撤走，我怀疑司马氏甚至都有可能已秘密遣使去了洛阳……”萧衣卿说道。
目前梁军故意打开晋城北面的通道，守军也完全可能派出斥候去验证箭书上的内容，而萧衣卿既然亲自过来，更不可能去掩饰当前可以说是糟糕透顶的局势。
萧思庆、哲合愣怔在那里，他们能料到形势不乐观，却也没有想到能糟糕到这一地步！
眼前的局势也就是说，楚军已经完全无法从南线牵制多少梁军，甚至连原先计划着有可能投向楚军的司马氏，都有可能转头投向梁军？
这岂非意味着东梁军从东线也难以再对梁军形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了？
司马氏投楚以及徐晋、赵明廷心思不定，萧衣卿这边都有注意到，但萧衣卿皆保持沉默，主要原因还是梁师雄及魏博精锐于荥阳被歼灭之后，朱让与梁任之辈难成气候。
与其继续叫司马氏与朱让、梁任捆绑一起，难以从东线对梁军造成多大的威胁，萧衣卿更期待司马氏投附楚国后，能与杨元演、杨致堂等人合作，瓜分淮西，从南线重创梁军，从而有效减轻他们在北方所承受的压力。
谁能想象曾是楚国最为精锐的楚州军，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现在梁军故意在晋城北面打开一条狭窄的通道，其意图并不难猜测，目的就是要引诱他们在晋城十数万军民往北突围。
然而梁军在晋城东西以及北面有近十万精锐兵马，十数万军民在没有足够援兵接应的情况，想从冰天雪地里穿过三百多里的旷野，进入潞州城，或逃往潞州更北面的地域，无疑是天方夜谈。
也就是说，梁军更深一层意图，就是要引诱他们在潞州、太原的兵马进入泽州北部接应晋城北撤军事，然而好方便他们在泽州北部再次发动大规模会战。
明知道梁军围三阙一的意图是那样的赤裸裸，乌素大石却不能什么都不做，弃晋城十数万蒙兀军民于不顾。
目前梁军已经彻底掌握南北战场的节奏，就算他们弃晋城十数万蒙兀军民于不顾，梁军也完全有足够的耐心跟能力，拖到明年春暮，甚至拖到入夏之后，蓄足山岭间的溪河之水，利用堰坝、大渠引导过来冲淹晋城。
到时候晋城十数万蒙兀军民，都难逃全军覆灭的惨烈结局。
蒙兀南北两院十三翼部，总计丁口才一百万左右，明知道有近八分之一的军民陷在梁军的虎口之下，乌素大石倘若见死不救，不要说北院那边会闹翻天，南院这边也不知道会有多少将吏满腹意见。
然而要救就不能拖延，此时北地冰天雪地、溪河冰封，还是更有利于蒙兀精锐骑兵在太岳山与太行山之间的丘陵旷原作战。
只是他们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梁军敢摆下这样的陷阱，便代表他们有相当的自信；就像在楚信王杨元演有意进犯淮西之前，韩谦就敢在淮西仅部署那点兵力，完全没有将其北线精锐南调的意思……
“司马德乃是司马延之子——司马延当年在汴京病逝，司马潭在徐州执掌军政，司马德未能争得过自己的叔叔，近十年来都醉心诗词歌赋，以避嫌疑。这次司马潭用司马德为使，到洛阳来觐见君上，应该也是考虑到司马延、司马德这一脉与汴梁并无交恶的劣迹……”
坐在软柔的地毯上，冯翊说起他与文瑞临从棠邑返回途中，与司马氏秘使司马德在陈州见面，并一路同行返回洛阳的情形。
当年朱裕发动兵变篡位登基，当时的司马氏家主司马延很快就上表拥戴；在朱裕亲率大军南征之际，司马延与司马德父子都伺候御前，甚是殷勤，也颇得朱裕的信任。
之后司马延还随朱裕前往汴京任职，徐州刺史、徐泗都防御使等职由韩元齐兼领——河朔惊变之后，韩元齐与陈昆率部弛援汴梁，徐泗的军政大权才重新落回到司马氏的手里。
而随着司马延在汴京病逝，马司氏在司马潭的率领下，与汴京迅速切割的关系，事实上保持独立，之后又与寿州军一起投靠背后有蒙兀人支撑的朱让、梁师雄。
像顾骞、朱珏忠、陈由检、周道元以及韩元齐、陈昆等人，对司马延、司马德一脉的司马氏子弟，感观还是相当不错的。
司马潭在樊川河一役之后，重新启用司马德秘密出使洛阳，以此化解洛阳的“敌意”，也可以说是“知人善用”。
顾骞、朱珏忠、陈由检、周道元等人的意见，目前寿州军、蜀楚两国的问题都还没有一个定论，大梁目前也难以直接收复徐泗地区，在目前情况下希望司马潭表出应的诚意，应该叫情感上有可能更亲近于洛阳的司马德一系子弟在徐泗掌握军政权柄作为必要的过渡；同时，也应该司马氏也应该通过钟离、临濠等地，从淮西购入相应量的棉布、铁器等商货，才能视之有愿意和平解决徐泗问题的初步诚意。
“行，你们觉得左内史府的主张如何？”韩谦看向此时坐在阁中的冯翊、文瑞临、韩建吉三人问道。
右内史府也正式设立鸿胪司，冯翊任知事；而文瑞临调回洛阳后，将与韩建吉一起出任鸿胪司同知事。
对诸藩及地方势力的外交策略，在左内史府做出决策之后，鸿胪司作为右内史府的组成衙司之一，主要负责具体的执行。
由于参谋府对外情报刺探及渗透之事，与鸿胪司对外交往诸事，相当多的领域存在高度重叠，而韩谦除了重视外交工作外，同时还不希望作为情报部门的秘司，权力过度膨胀，在制度上要求秘司对外情报刺探及渗透，接受鸿胪司及参谋府的双重领导。
因此相比较传统的鸿胪寺，鸿胪司的权力要大得多。
文瑞临这次也算是正式进入大梁权力核心了。
“可以先留司马德在洛阳多住上一段时间进行观察。”文瑞临建议道。
“可以，你们觉得什么时候合适，我再接见司马德不迟，”韩谦点点头，同意左内史府与鸿胪司目前对司马氏的安排，说道，“倘若能以和平的手段，叫司马氏交出兵权，收复徐泗，也应该尽一切可能去争取。”
“樊川河大捷的消息传到成都府，蜀主王邕就遣使赶到洛阳，希望能选派学子入读洛阳学院。同时蜀使还携带蜀左仆射景琼文所写的一封私函给我，询问你有没有称帝的意愿，看他信里的意思，只要你称帝，蜀国就马上断绝跟楚廷的宗藩，对咱们称臣纳贡，”冯翊又说道，“蜀国还真是知情识趣！”
“称臣纳贡？”韩谦笑了笑，多少带有不屑地说道。
之前为促成梁楚和议，大梁称国不称朝，同时对楚称臣，诸衙司也都自降品秩，更改名号，甚至朱裕在逝世前都主动降封，抱括云和公主也降封为云和郡主。
梁楚关系已经彻底破裂，大梁也就再没有必要对楚称臣，冯缭、顾骞他们现在都希望这诸多事能及时纠正过来。
比如军情参谋府改回枢密院，左内史府改回中书省、议政院改回门下省，右内史府改回尚书省，以及诸司都应该改回为“六部衙司”。
当然，这里面最根本的一点，就涉及韩谦“称帝”一事。
“这些事都先拖着吧，现在哪有心思关心这些？”韩谦摇了摇头，要鸿胪寺不要理会景琼文的怂恿，也不要掺和到这些事中去。
称帝也好，诸部院司更换匾额，甚至蜀国称臣纳贡，都只是颜面上好看的事情，都不是此时所急需，韩谦才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折腾这些事。
而不管冯缭、顾蓦他们如何坚持，韩谦都不会叫庙堂重新回到三省六部制的旧有格局上来。
韩谦不同意此时直接称帝，还有一层考量因素，就是梁楚关系事实性破裂之后，梁楚之间的商贸往来，至少明面上是彻底断绝了。
韩谦即便在战前形势趋急之际，就下诏要求京兆府以及雍州、河东、河南三省，追加今年在基础设施及民生等建设方面的投入，以扩大内需的方式，消化可能产生的剩余产能及商货剩积，但梁楚关系破裂，一下子失去商贸年贸易值高达两千万缗的输出市场，对淮西、叙州府等地的工矿生产影响，还是极大。
韩谦不直接称帝，此时也无意要求蜀国对大梁称臣纳贡，除了不在乎虚名外，主要还是想着能通过蜀国的中间商，将一些商货继续往荆襄岳潭鄂江等州输送。
同时也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去甄别、去拉拢亲近大梁的势力。
这些都是鸿胪司所要参与进去的事务。
而楚国之内亲近大梁势力的多寡，则决定着未来对楚国所能采取的根本战略，是不是要倾尽全国发动全面的征服战争，还是尽可能以小规模战争加和平演变的方式，使梁楚合并为一国。
此时潜伏于金陵的暗桩秘间，主要也是试探各方面的态度，尽可能潜移默化的去削弱楚国内部对大梁的抵抗意志。
韩谦与冯翊、文瑞临、韩建吉说及鸿胪司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重心及要点，这时候王辙与秦问拿着一封文书，走进凌云阁，禀报道：
“据晋城内线传出来的消息，四天前潜入晋城的数人确实有萧衣卿在其中！不仅孔熙荣、韩东虎、李秀三人提出请求，李大人、田大人也都主张伏火弩可用于此战；此外，参谋府还建议鸿胪寺派人陪同司马德及蜀使，前往晋城观战……”
“这次要能将蒙军主力从太原诱出来，伏火弩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冯翊也兴奋地说道。
汉末上流人士就已经有服五石散等金石药的风气，而炼丹师常用伏火法去除金石药之中的猛毒，迄今已经七八百年的历史。
所谓的伏火法，无论是用硝石去伏金石药中的硫磺，还是用硫磺去伏金石约中的硝石，本质上都是硝石、硫磺以及金石药中的炭作剧烈燃烧反应而已。
前朝末年，为清流士族奉为上宾的炼丹师就制出可以说是火药雏形的伏火丹、铅丹，甚至还发明硝石制冰之术，只是在硝石、硫磺等鉴别、提纯、粉末化等工艺上存在很大的缺陷，使得伏火丹暂时还没有引起军事上的注意。
韩谦据有淮西时，就使历阳学院着手研究火药（伏火丹）。
就当时而言，前朝所传下来的伏火丹制法还太简陋粗浅，淮西境内存不存在大规模的硝石矿当时也不得而知——即便到现在，淮西境内也没有发现现成的硝石矿，硝石的制备、提纯以及真硝与芒硝等矿物的鉴别等等当时都是大问题。
等到韩谦禅继大梁国主之位，火药制备工艺才相对成熟起来，然而淮西境内并暂时并没能勘测到大规模的硝石矿，同时钢铁的冶炼铸造还谈不上成熟，因此火药技术一直都严格封存下来，没有投入实用。
以簧臂弩、雕铁刀床、钢骨铁甲战船为代表，大梁的钢铁冶炼技术发展进入一个新的层次。
这两年利用大梁境内现有的矿物，制备硝石的工艺技术也相对成熟起来，承担后续研究任务的洛阳学院，一直到去年年底成功试制可以投入实战的火炮以及开花弹等数种相应的数种实战炮弹，内部暂时定名为伏火弩。
楚梁形势危急时，韩谦除了调赵无忌、曹霸、李碛、卢泽他们换防到滁州，还暗中调了最早批量铸制的第一批三十樽伏火弩送入淮南省，其中十二樽伏火弩装备到最新型的两艘铁甲钢骨战船之上，另十八樽则秘密部署于棠邑、石梁两城。
很可惜杨元演都没能成功率楚州军杀入棠邑、石梁两县境内，而赵无忌举兵从密林、沼泽交错的樊川河地区杀入楚州境内，一樽重逾五千斤、长逾三米的伏火弩，因此失去第一次进入实战、检验威力的机会。
由于去年底才试制出可以投入实战的伏火弩，前期又主要暗中部署到南线，北线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仅仅才各装备了一营伏火弩，总计仅二十四樽伏火弩。
即便是能发弹二十公斤重实心弹的火炮，在形成规模之前，短时间内对坚固城墙的破坏也相对有限，所以在不到万不得已之时，韩谦要求孔熙荣、韩东虎尽可能不用伏火弩投入实战。
目前御卫营又装备了四营伏火弩，预料到蒙军骑兵主力这次极有可能会从太原府杀出来，赶到泽州北部接应其晋城守军北撤，不论是孔熙荣、韩东虎、李秀等前线将帅，李知诰、田城他们都觉得应该将御卫军四营伏火弩紧急调往晋南战场，参与对蒙军的会战……

第七百七十七章 北上
御卫军伏火弩营，每营装备的六樽重型前装滑膛火炮，十二樽轻型前装滑膛火炮。
重型前装滑膛火炮，长一丈、重逾五千斤、装实心弹射程可远达三千步；而轻型前装滑膛火炮，长六尺、重逾两千斤，装实心弹射程亦能达到令当世将卒瞠目结舌的一千六百步。
除实心弹外，洛阳学院还开发葡萄弹、链弹两种特种炮弹，用于三到五百步的近距离扇形面杀敌，只是这两种炮弹对炮手的操作要求较高；开花弹则还处于试验阶段，技术暂时还没有成熟到用于实战。
洛阳学院成功试制可以投入实战的火炮之后，以洛阳军械所的产能，近一年铸三五百门轻重型火炮，都不是什么问题，但操训熟练的炮手，成为前期伏火弩营武装扩编的最大障碍。
火炮作为划时代的军备战械，投入战场之后如何与传统的步卒骑兵进行实战配合，对洛阳军事学院而言，也是全新的课题。
一年前军事学院就秘密开设相关的专业课程，从军中及洛阳军事学院的学员里挑选人手进行专门的培训操练，目前总计也就组建了八营伏火弩；而且都是先在御卫军序列之下组建伏火弩营，然后根据需要调拨给诸军使用。
除开已经调拔出去的四营伏火弩之外，御卫军目前也仅仅新组建成四支伏火弩营。
为近距离观察火炮的实战使用情况，李知诰与田城商议后，决定将四支伏火弩营合并组建一支全新的火炮旅，使陈昆兼领旅都指挥，带着十数名军事学院学监、教谕组成的参谋作战组，率领这支火炮旅赶往晋南参战。
包括辅作人员、炮手、刀盾护卫在内，御卫军一支伏弩营满编为三百人；火炮旅满编乃一千二百人，与一支正常的骑兵都相当，混杂在运输粮秣的后勤部队之中赶赴晋南前线，是一点都显山露水。
火炮用重载马车进行牵引，炮身用厚厚的油毡布裹住，叫人看上去还以为是重型旋风炮的配件。
不过，钢毂胶皮车轮在驿道上留下深深的辙痕，每辆牵引炮车用两到六匹健马拖曳，也能叫潜伏到驿道沿线的敌军斥候看出些异常来。
不过，就算潜伏到近处的敌军看些出异常，甚至直接看到铸铁炮管的真容，谁又能想象到这黑乎乎的铸铁管，投入战场之上，会发挥出怎样的作用？
冯翊、韩建吉留在洛阳处置新成立的鸿胪司的事务，由文瑞临陪同司马德及蜀使曹哲等一行人，与火炮旅及运送新一轮补给的后勤部队，一同赶到泽州观战。
曹哲乃曹干之子，从渝州时期就其父曹干追随蜀主王邕身侧，是蜀新编著禁军六大都指挥使之一。这次以曹哲为首、出使洛阳的使团，主要也是从蜀禁军及枢密院抽调的将吏组成，除了恭贺梁军斩获樊川河大捷，进一步促成梁蜀盟约外，也能全面了解梁军当前的战斗力到底强到什么地步，到底强在哪里。
司马德作为九年前就在汴梁病逝的司马延之时，这些年为回避叔父司马潭的猜忌，卸去他在徐州所有的军政事务，也断绝与徐州将吏的交往，专门研究诗词书画等术。
司马德从心理对大梁还是有一些归属感的。
樊川河一役过后，看到楚州军是那样的不堪一击，徐州自然是惊慌一片，仓皇将遣往楚州与信王杨元演媾和的秘使召回，又将他推到洛阳来，司马德却也是怡然自得。
当然，徐泗军的秘使团，除了司马德之外，两名副使则是他叔父司马潭的亲信。
虽说樊川河一役，直接掐灭徐泗众人投楚国的心思，而以往铁蹄践踏中原、莫不可敌的蒙军被打得残喘延息，朱让、梁任在梁师雄及魏博精兵在荥阳被灭之后再难成气侯，徐明珍卧床不起，其子徐嗣昭则未必能镇压住寿州军诸将，这些都决定了徐泗众人起了转投大梁怀抱的心思。
然而，到底以怎样的方式重投大梁的怀抱，徐泗众人心里还是有很多想法的。
只可惜他们到洛阳数日，不要说觐见大梁国主韩谦了，连顾骞、冯缭、李知诰、田城、韩道铭等几个大梁一等一的重臣，他们都没有机会见到，最后还是文瑞临出面邀请他们前往晋南观战。
他们也与后勤兵马、火炮旅同行。
他们对陈昆的名头自然不陌生，对这次北上的后勤运输兵马里、这支由陈昆直接统领的特殊兵马也充满好奇。
不过，即便在宿营时，他们能看到大梁的兵卒精心的擦试、保养沾了雨雪的铸铁炮管，也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新式的战械。
当然了，他们也不轻视就是了，心里都想着，这三四年来梁军将簧臂战械投入战场，就已经叫各家吃尽苦头了，这种新式战械但凡能强出数分，这次会战也多半会叫蒙军主力铩羽而归。
从渑池陵上渡过禹河，经轵关陉北上到绛县，然后再到太岳山南麓的沁水县，这沿路的驿道都经过精心的整修拓宽，火炮旅与这次运送补给的后勤兵马行进速度很快。
十一月底，就进入晋南，此时的晋南已经是滴水成冰的严寒季节。
进入泽州境内，后勤运输兵马过沁水县后，并没有在阳城县境内停下来，也没有往晋城与孔熙荣率领的北征军主力会合，而是直接北上往高平县挺进。
泽州境内的驿道状况还算好，积雪也有当地的乡司组织人手清扫过，而道路两侧这两天的积雪没有经过清理，差不多有近两尺厚。
这在近三十年以来、北地明显进入寒纪的当世，也算是少见的大雪。
后勤兵马赶到位于高平县北、与潞州壶关县交界的金泉山南麓，就分散往南麓的各驻营而去，司马德、曹哲随陈昆、文瑞临等人则直接赶往主营牙帐。
沿途能看到数千军民，正冒着风雪，艰苦的修造营寨以及盘旋登山的道路。
太岳山与太行山之间的晋南盆地，逾十万平方里的方圆内，虽然以地势相对开阔的低山丘陵为主，但在泽州与潞州的交界处，还是有着以丹朱岭、金泉山两座山脉为主、主峰高达三四百丈、兵马难以逾越的地理障碍，将泽、潞两州分隔开来。
从金泉山往东到陵川县境内的都城岭，中间约有十三四里开阔的豁口，泽潞两地的主要通道，这也是蒙军从潞州南下增援又或者是晋城蒙兀军民从泽州境内北撤的必经之路。
形势很明显，要阻止晋城十数万蒙兀军民北逃，以及封堵蒙军主力南下增援，金泉山以东是最佳的拦截点。
进入十月之后，收缩到高平县境内的太岳行营军主力，就主要以金泉山东麓的山岭为依托，修筑营垒军堡。
蒙军同样也很清楚，他们想接援晋城十数万蒙兀军民北撤，必需要将驻扎金泉山西麓的梁军击溃，才能打通南北的通道。
十一月中下旬，太原境内的蒙军就不断往潞州城以及南面的壶关城集结，其前锋线也推进到金泉山东北麓，形势也决定了双方下一场大规模的会战，注定会围绕金泉山东麓各个要隘地形爆发。
冰天雪冰之中，数以千计从当地征募的民夫，不畏严寒，正修造、拓宽南面狭窄的山道，方便兵马及车辆通行。
司马德、曹哲能从口音及服饰都能看出这些民夫都是征于当地，但观其神色容貌，却又没有被强迫的不甘与抵触，绝大多数民夫脸上还洋溢特定意味的期盼跟干劲。
文瑞临一路相陪，也不吝啬介绍大梁兵马在挺进晋南前后、除军事作战之外所做的诸多工作。
眼前的这一切，其实与早在三四年前就做渗透工作有着密切的关系。
而在轵关陉大捷过后，田卫业虽然没有得到重用，但归附后还是得到极高的侍遇安排，在相当程度上大幅削减了晋南被俘将卒的敌意。
在这个基层上，参谋府对出身晋南各县的俘兵进行归化，特别是重点培养那些出身贫寒、苦受地方势力压迫，同时又是被抓壮丁强征入潞州军中的俘兵。
太岳行营军及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七月下旬全面杀入晋南地区，这些归附的俘兵，对大梁迅速的泽州建立统治秩序，发挥出了巨大的作用。
目前除晋城之外，泽州其他地区，包括阳城、高平、陵川等县在内，不仅都设立县级衙署，甚至还在陵川县城筹建泽州府衙署，陈元臣兼领泽州府知府，统治地方，诸县乡司还大规模发动中下层贫民展开减租、减粮，镇压乡亭恶霸豪绅的运动。
使得太岳行营军、第一、第二行营军进入晋南作战，不仅能从当地征得数以万计的民夫壮勇，用于修造营壕军堡路桥，还能通过棉布、食盐、铁器以及大梁发行的铜元银币，直接从地方征购大宗的粮食。
这极大减轻后勤的压力。
再加上重载马车大规模投入使用，使得梁军近十万主力精锐进入晋南征战，后勤人马却仅需要两万人，往返洛阳与晋南之间，就已经能满足前线的物资补给需求。
司马德、曹哲等人进入金泉山东南麓一座山谷，李秀的主将牙帐就设于山谷之中，山谷里仅有两千多驻军，却是金泉山防线的核心中枢，在牙帐里司马德、曹哲看到李秀、苏烈、陈元臣、温渊、李延等太岳行营军的将领。
太岳行营军诸将，李秀、苏烈年纪要算大的，但也是刚年过四旬，陈元臣、温渊才三十三四岁，李延等年纪则要更小一些。
看到这一幕，再想到赵无忌率部杀过樊川河时，楚州军竟然就没几个年轻力强的悍将冲锋陷阵，最后还是年逾五旬的信王杨元演亲自率领银戟卫想在万军之中夺敌将赵无忌的人头，司马德心里也禁不住感慨万千。
仅仅是从中高级将领的年纪来看，楚廷在天佑帝的辉煌时代过去后，此时已经日暮西山了。
进入李秀的牙帐，司马德这时候也知道即便受大雪天气的阻拦，蒙军增援主力这时候基本上都已经进入壶关城，包括从太原增援的兵马以及其早期集结于潞州城的驻军，蒙军这次接应被围困晋城的蒙兀军民北撤，可以说是倾尽全力。
蒙军增援主力，骑兵超过五万人，以燕云、辽东（渤海）汉军为主的步卒，超过六万，再加上其被困晋城的兵马，蒙军进入晋南盆地的总兵力超过十五万。
此时蒙军增援兵马的前锋，万余骑兵甚至抵近金泉山北麓一线，随时都有可能出兵进攻他们在金泉山北麓的几座防寨。
而梁军除了北征军主力在孔熙荣的率领下，有六万人马从东西两翼包围晋城外，此外就是李秀等将率领三万太岳行营军，主要驻守于金泉山一线。
蒙军要接应晋城军民北撤，势必要打开金泉山以东的通道，对李秀他们来说，有两个选择，第一是第一中央行营军北上增援，与太岳行营军一起封堵住金泉山正面，直接狙击重创蒙军增援主力；第二则太岳行营军往金泉山南麓收缩，先让出金泉山以东的通道，等到蒙军增援主力进入泽州境内，太岳行营军再进攻后军，重新夺回金泉山以东的通道，将蒙军增援主力及晋城守军全数封堵在泽城境内，进行全歼。
要是火炮旅不能及时调入金泉山，北征军毫无疑问会采取第一个战略，将蒙军增援主力封堵在金泉山以北，确保全数吃掉晋城守军，但孔熙荣、李秀、韩东虎他们希望将火炮旅设入晋南投入实战，自然是看到全歼蒙军主力的可能。
现在当然是毫不犹豫的将外围的兵马都撤回来，往金泉山南麓收缩，将金泉山以东的通道让出来，等着蒙军增援主力入彀。
曹霸、司马德受邀观战，进入大营之后，他们及少量随行人员的进出将受到严格的控制，但大量的作战方案也无需对他们进行保密，甚至文瑞临还陪同他们参观太岳行营军在金泉山附近的驻营情况。
得知梁军的作战计划，曹霸、司马德内心的震惊程度，完全可以说是大惊失色来形容。
即便冰天雪地之中，斥候侦察军情会相对困难，但这么大规模的兵马调动，双方的作战意图是不可能隐藏的。
梁军有意请君入瓮，蒙军当然也可以将计就计，主力先从金泉山以东南下，在金泉山附近留下少量的后备兵马，但等到太岳行营军从金泉山南麓往东杀出，蒙军主力完全可以杀一个回马枪，与后备兵马前后夹攻，先将太岳行营军吃掉。
除开晋城北部派出两三万狙击大梁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北上的兵马外，蒙军在金泉山及高平县境内能调用八到九万精锐兵马，在兵力上将是太岳行营军的三倍，而且不存在被太岳行营军各个击破的可能。
太岳行营军有什么自信，在金泉山以南、以东极适宜蒙军骑兵主力作战的低山丘陵之间，以一敌三？
当然，他们无权对梁军的作战计划指手画脚，即便有强烈的担忧，也只能对文瑞临表示一二，文瑞临则表示可以提前将他们送往更安全的沁水或阳城。
司马德、曹哲心里再胆怯，为了颜面也要留下来观战。
曹哲对个人的安危没有什么担忧的，他作为蜀使，即便落到蒙军手里，也不会有生命危险。
司马德就要忐忑多了。
徐泗暗中遣他出使洛阳，目前还是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要是落到蒙军手里，司马氏不会承认他的存在；蒙军暂时不想与司马氏撕破脸的话，多半也只能当他不存在。
而死人是最适合被视为不存在的。
当然，樊川河一役之前，谁又能想到楚州军是那么的不堪一击，司马德也不能就这样认为梁军在金泉山以一敌三就一定会栽跟前。
他们先在大营住下，黄昏及次日清晨，都隐约听到附近的山谷里传来隆隆的雷霆炸响，甚至夜间都有，这叫他们夜里都没有睡踏实——大寒天，雷霆时远时近，贴着地表滚动，也确实够叫人惊讶的，这是正常的雷霆吗？
他们却不知道这是火炮旅将火炮拖到各处驻营试炮。
火炮作为划时代的新式战械，梁军绝大多数将卒都不知道其存在。
如果战前没有一定程度的接触与适应，在接战时直接将火炮投入战场，发射时巨大的响动，先惊忧到己方列阵之中的兵卒、战马，那真是要哭笑不得了。
至于这有可能叫潜伏进金泉山里的敌军斥候察觉到什么，而叫蒙军提前有所警惕，那也是必需要做的抉择。
当然了，诸多内线传回来的情报，都能确认蒙军之前完全没有意识到梁军之中火炮的存在，即便乌素大石听到斥候关于火炮试射的描述，相信他也很难做出正确的判断，甚至还有可能以为梁军有意故布疑阵，以迟疑、动摇他们南下的决心。
“雷鸣炸响而有紫焰火光？”
红焦岭乃是壶关县内极不起眼的太行山西麓一处余脉，南望金泉山、都城岭，是从潞州壶山县南入泽州的必经之路，皑皑白雪之下，山坡嵴岭的岩石颜色仿佛烧焦的红土，遂名红焦岭，此时也是蒙兀前锋兵马的驻营所在。
乌素大石从太原组织五万兵马，亲援晋南，此时的他与前锋兵马在一起，人就在红焦岭的深处，观望梁军敌情，萧衣卿也从晋南潜行过来，与乌素大石会合。
乌素大石极其重视对敌情的侦察，潜入金泉山深处的斥候不仅带着梁军往金泉山南麓收缩的消息，同时也带回来梁军大营之中某种特殊战械试用的情报。
“前朝初年有道家炼丹，合硫磺、硝石、雄黄与蜜炼之，火光迸现、紫烟升腾冲出舍外，炸响如雷，屋中人脸及手皆毁，后世称为铅丹——梁军所用之物，与铅丹颇为相肖，”萧衣卿博阅古今，听斥候所述，很快想到他青年时所阅杂书记载的情形，“只是威能不及梁军所用新式战械，许是梁军在铅丹基础之上，又有所突破？”
梁国以洛阳、历阳学院，集数千学子推演新学数术，不时有奇思妙想之法问世，促使梁军常有异乎常人所想的奇妙战法用于实战，蒙军在这上面吃过大亏。
轵关陉一役，种种迹象都表明梁军早在决战之前就预料到当夜会有大雾，这也应该是新学的一项成就。
虽然萧衣卿近年来也劝乌素大石在太原招揽学子，研习新学，但无论是规模还是进步上，差距梁国还是太远。
金泉山附近的梁军，此时往金泉山南麓收缩，萧衣卿不畏梁军有什么阴谋诡计，就怕梁军在战械又有什么新的重大突破，令他们在战场上遭受，会措手不及。
“梁军明知道我军斥候必然会渗透进金泉山，以窥其踪，其在诸营频频演练新式战械，某将以为他们是故布疑阵，吓阻我们南下！”堂前一名叫那赫颜真的将领，浑不在意的站起来说道。
见乌素大石朝自己看过来，萧衣卿心里苦涩，梁军倘若没有多大的把握，完全可以集结兵马，将他们拦截在金泉山以北，何需玩什么空城计？
然而楚蜀皆为梁军所震慑，他们倘若此时畏难而退，晋城十数万军民必亡；而相比较而言，此时还是他们与梁军打会战的最后有利时机。
一旦错过，特别是晋城万军民皆没于梁军之手，蒙兀军民的士气、心气都注定日益衰败，离彻底被逐出中原的日子，也就不久了。
想到这里，萧衣卿也不再说什么丧志气的话，当即与乌素大石及诸将一起，商议出兵南下的作战计划……

第七百七十八章 炮战
杨屋峪乃是金泉山东南麓一座极不起眼的小村庄，战事之前有二三十户杨姓人家在这里栖息繁衍，遂名杨屋峪。
杨屋峪除了北倚金泉山东南麓支脉、长逾七里有余的象鼻岭外，南面的长垣山更是绵延二十余里，这决定了杨屋峪所在的山谷，乃是从金泉山南麓的诸多谷地，往金泉山以东地区穿插的捷径所在。
太岳行营军推进到金泉山一线，就在这里建立军营。
蒙军主力需要进入泽州北部，才能接应其晋城十数军民北撤。
看到太岳行营军主动往长垣山以西的金泉山南麓收缩，摆出请君入瓮的阵势来，乌素大石、萧衣卿却没有将计就计、先吃掉太岳行营军的幻想。
他们主要还是想着在晋城军民北撤之际，能始终将梁军太岳行营军封锁在长垣山以西地区，这样他们才能将主要精力，用于应付梁军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如影随形、如蛆附骨的追击。
这决定了杨屋峪以及长垣山南侧的两座小寨子，乃是蒙军主力南进之前必需先攻取下来，然后据之对收缩到金泉山南麓及高平城的太岳行营军构筑防线的战略要点。
轵关陉惨败，蒙军很多将领心里是窝着气的。
因气候原因致使战场形势斗转直下，史不绝书，蒙军很多将领心里还是认为轵关役惨败，是他们的运气差了一点。
他们希望这一战能重塑蒙兀人的无上军威。
那赫氏三十年前才正式并入蒙兀，这些年无数那赫子弟追随乌素氏南征北战，早就自视为蒙兀的一支。
这些年来，大漠极其严寒，每年寒季都有无数的牛马冻死，成千上万的族人难以生存，现在好不容易迁入水草丰美、气候温润的晋地，谁会想着再被赶退出去？
那赫颜真承接下攻取杨屋峪并进行构造防线守御的任务，进入腊月第一天，他就与族兄颜江、颜云等人统领燕云汉军八千余人、本族四千余骑兵，进抵到杨屋峪之前，面对梁军提前修筑好的防御工事，燕云汉军以双层铸铁盾横置在战车之上，簇拥着往前进逼，发起一波波如狂浪涌动的冲锋。
簧臂式床子弩虽然穿透力极强，甚至能在三百步外将铸铁重盾击得四分五裂，但射速缓慢，且只能置于前阵。
颜真以为他们在前阵多置重盾、并且以多列、多层盾阵往前推进，还是能有效压制梁军重弩的重射。
此时天地严寒，山岭皆积冰雪，也使得梁军以蝎子弩发射的火油罐，作用受到限制。
虽说往梁军防御工事逼迫过程中，不可避免会承受一定的伤亡，但只要将卒能不畏伤亡，熬到两军接战、甚至混战到一起，梁军所谓的精良战械，作用就会受到最大程度的限制住。
颜真对此有充分的准备，除了军中所装备的重盾、盾车外，还下令将左右村寨的房舍木门都拆下来加强前阵的防护。
鏖战半日，最终是守杨屋峪的梁军承受不住蒙军完全不计伤亡的进攻，不愿意在杨屋裕打消耗仗，被迫撤出杨屋裕，退到西面四五里外的一座矮岭前，重建组织新的防线。
得知颜真成功夺下杨屋峪，萧衣卿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后续能不能在杨屋峪建立坚固的防线，直接关系到南下兵马的侧翼安危。
“不要有将这部梁军引诱到长垣山以东再两线夹攻歼灭的幻想，那赫氏的健儿哪怕是都长眠在长垣山的山脚下，都不得从这里后退半步……”萧衣卿是颜真、颜江、颜云等那赫氏子弟的兵法老师，他无法排除心间的不祥预感，语气凝重的告诫那赫氏的将领们。
萧衣卿告诫他们不要畏惧严寒以及冻得结实的泥土，要求他们派多斥候搜索两边的山岭，确保没有易为梁军穿插过去的豁口地形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要求他们在山谷的西面，不要畏惧辛苦，要多挖几道深壕，而挖出来的土则可以堆高起来，砍伐薪材将冰雪烧融，一层层浇灌上去，在这冰天雪地的严寒天气里冻成一层层交错的冰墙。
萧衣卿要颜真他们，这一道道深壕、冰墙不必连贯起来，中间要有意多留出一些以供兵马进出的空隙。
这样的话，梁军从西面发起攻势，他们不仅能利用这些深壕、冰墙就能最大限制的迟延梁军的进攻，令梁军的战械难以发挥作用，守军还能随时从空隙间不断发起反攻，而不是一味的被动防御。
蒙军将金泉山东南的长垣山周围，差不多都掌控到手中建立起防御之后，一直到腊月六日，其七万主力才如黑色洪潮，从金泉山与都城岭之间的空隙往南汹涌而去。
从金泉山东到晋城仅有一百一十里。
这么近的距离，换作在平时，快马扬鞭一天能跑两三个来回，精锐步卒一天也能跨越过去，但寒冬时节，荒野皆被厚厚的冰雪覆盖，看似宽敞的驿道，十数万老弱妇孺一起涌上来，注定会变得狭窄拥挤无比，行动也注定会变得极其缓慢。
除了晋城原有的四万守军，作为殿后兵马，负责拖住梁军韩东虎所部（第一中央行营军），以及在泽潞驿道以东部署一万骑兵，防备有梁军会穿插到东面的陵川县境，进攻他们的侧翼外，乌素大石与萧衣卿亲率六万步骑都进入高平县境内，同时盯着西南的梁军孔熙荣部（第一中央行营军）以及西北面的太岳行营军部分兵马。
以此形成一条从晋城通往壶关的安全通道，方便滞留晋城的十万蒙兀妇孺北撤。
九日下了一天大雪，天气越发严寒，使得晋城军民北撤变得更加缓慢，但这在蒙军看来，同样恶劣的风雪严寒，使得形势对他们还要有利一些。
一方面是他们对严寒天气的适应性要强，另一方面他们在骑兵规模上占据绝对优势，大雪天气以及没及大腿的积雪，将严重阻碍以步卒为主的梁军主力从南往北追击。
萧衣卿虽然在乌素大石的身边，位于高平县城东南角的一座寨子里，但他的视线还是始终盯在高平县北部、金泉山南麓的太岳行营军，也是着斥候每隔半天都要通报一遍太岳行营军的动静。
厚厚的积雪将极大拖延包括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的梁军主力北上，颜真等倘若能顺利将太岳行营军三万精锐封挡在长垣山以西，那他们就能成功将晋城十数万军民接应到潞州境内，在潞州整顿阵脚。
九日入夜之前，太岳行营军苏烈、陈元臣、温渊诸部精兵，便冒着大雪天气，从后方驻营进入差不多与长垣山平行、相距仅六七里的防线，集结成两个攻击集群，对准杨屋峪以及长垣山南侧的野人峰。
针对这一情况，乌素大石还从南线调了五千骑兵，从南面靠近野人峰，以便必要时能从侧翼干扰进攻野人峰的梁军。
杨屋峪西面的无名矮山之上，李秀、陈昆、苏烈等将在铠甲外都还穿着一层御寒的裘袍，寒风像刀子一般吹刮过来，将卒脸膛都被冻得通红。
“虏骑还真是小心谨慎啊！竟然都没有故意留出破绽，将我们引诱到长垣山以东予以围歼！”苏烈蹙着眉头，说道。
这边距离杨屋峪仅六里许，晴空万里，荒野间的积雪漫射刺眼的雪芒，不需要借助铜望镜，他们就能将杨屋峪附近的敌军防御看得一清二楚。
温渊率部集结于南面十七八里外的防线上，看似将进攻的矛头对准野人峰一线的敌军，但实质上是承担起掩护侧翼的作用。
这一仗的真正主攻方向是杨屋峪。
他们除了要以最快的时间，撕开敌军在杨屋峪的防线外，还需要在敌军反应过来之前，快速通过杨屋峪，进入长垣山以东的开阔地区进行集结，形成有效防御，才能真正的实现“关门”这一动作。
苏烈等将都近距离观看过火炮的试射，知道其威力巨大，但火炮迄今为止，还没有大规模投入实战，能不能借助火炮快速攻下杨屋峪，他们现在还不是特别有底。
他们之前更期待敌军的野心大一些，期待敌军能故意将他们引到长垣山以东然后试图围歼他们，这样他们能省掉强攻杨屋峪、打通进入长垣山东侧通道这一关键的环节。
没想到蒙兀人这次变得如此谨慎，竟然从头到尾真的就只想将晋城军民接走，在杨屋峪及以东地区，足足留了两万多精锐步骑。
他们要在敌军主力回撤之前，击溃这两万精锐步骑，不要说苏烈、李延等将了，即便是伊川河上游山地组织过三十多门火炮进行齐射演练的陈昆等人，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当然了，他们也做好诸多预案，倘若敌军主力比预计更早回撤，太岳行营军就是攻占杨屋峪为目标。
即便最终会叫一部分敌军逃走，那也没有办法，首先要先确保实现总的战略意图，而不能苛刻追求过于极致的战果。
双方阵地之间的积雪，早已经踩实。
天气太过寒冷，积雪被人畜踩踏后也不会融化，而是冻得更结实，在坷坷坎坎间形成滑不溜湫的冰溜道，甚至需要用刀斧凿出冰棱子或铺上杂草防滑。
一队队梁军簇拥着盾车、弩车，往杨屋峪西面蜂拥而来，最前线的将卒停在敌军防线五百余步开外站定，用一辆辆战车形成简单而实用的防护，往后一队队将卒依次铺开，仿佛层层叠叠的鱼鳞一般。
战阵都在左右两翼的边缘区域集结，中间让出火炮射击的通道来。
开花弹还在试验阶段，重型前装滑膛炮，发射实心弹，尽可能以小倾斜角度、尽可能贴近直线射击，才能避免实心弹的冲击力在第一次着地时就被土壤吸收掉。也只有小倾斜角度射击，实心弹才能在敌阵之内实现多次跳击，使威力发挥到极致。
这就需要前线兵马在实心弹的射击路线上，让开相当的空隙。
这一切在蒙军看来，以为梁军在杨屋峪防线之前，在左右两翼结成一个大型的锥形阵，中间让开那么大的空隙，必然是方便旋风炮这样的重型战械从中推到阵前来攻寨。
蒙军当然不会叫梁军如愿，他们在构造防线时，在一道道堑壕与冰护墙之间留下空隙，就是方便出兵反击梁军的旋风炮阵地。
站在数道壕墙之后的杨屋峪寨墙之上，那赫颜真也注意到三里开外的火炮阵地，但黑黢黢的铸铁管，叫他以为这些是梁军新造，类似如簧弹巨弩或旋风炮之类的战械，以为需要推进到距离堑墙五百步范围之内才能发挥作用。
而五百步的范围，恰好是骑兵极速冲锋的有效距离。
即便知道冒着梁军的重弩攒射，骑兵短距离冲锋伤亡不会小，但要是能突击到梁军的旋风炮等战械阵地，尽可能的将梁军战械摧毁，即便一次冲锋就要死亡上百精锐，也是必需要付出的牺牲。
当然，为减少出击骑兵的伤亡，那赫颜真会先安排一部分步卒簇拥盾车杀出，尽可能将侧前翼的梁军逼住，仿佛梁军打反冲锋。
此时那赫颜真，还不清楚迎接他的，将是何等惨淡的命运。
前装滑膛火炮发射时，那赫颜真先看到梁军阵列之中那一根根铸铁管喷射出一团团火光，大概五个呼吸之后，他才听到雷霆船的震耳轰鸣声，而地震山摇的震动近乎同时从脚底下传来。
他定过神，睁眼看到最外面的两道融雪混合泥土的冰土墙已经轰然倒塌，冰结的碎土块仿佛碎砖石一般迸溅往寨墙这边迸溅过来。
虽说大部分碎冻土地被后面的冰土墙挡住，然而第一、第二道冰土墙之后就有数百准备反攻的兵卒，这时候已被扫倒一片，场面惨不忍睹。
怎么回事？
梁军部署在一千四五百步的战械到时候什么神器，竟然恐怖如斯！
那赫颜真直觉手脚发寒、身子发软。
这些冰土墙是都不高，将卒骑上战马，大半个身子都会露出来，但每一道冰土墙都有近一丈厚，在滴水成冰的严寒之下，一层层浇上烧融的雪水，冰得结结实实。
为了修冰土墙、堑壕，他将左右能强征的老弱妇孺都征用起来，也不知道用铁鞭活活抽杀多少人，才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他自以为相当完善的防御体系。
那赫颜真之前还做过试验。
用旋风炮在三百步远处抛射上百斤重的石弹，是能将冰土墙轰裂，但想要将一堵冰土墙轰塌，怎么也要一两百下才行。
当然，旋风炮的精准性还有些差强人意，即便是梁军操训熟练的投石机炮手，在四百步轰砸一丈高的城墙，能三中其一，就已经是相当了不得的。
而看那黑色、似铁质的弹丸，除了少许越头而过，差不多有十之八九都精准无比的轰击在第一、第二道冰土墙上，摧枯拉朽般将两道冰土墙摧毁，飞射迸溅的硬土块还成为令冰土墙待命将卒的夺命利刃。
然而从他们头顶越过的铁弹，落在寨中，仿佛冰风弹一般摧毁数座土屋，有一名兵卒被铁弹直接击中，连同铠甲，身子被铁弹撕成粉碎。
战场上一时间气氛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梁军大多数将卒也有些受惊吓，之前是将一部分火炮拖到各处驻营试射，叫将卒有所适应，但一两樽轻型前装滑膛试射，与二十四樽重型前装滑膛炮齐射，完全是两个概念，好不好？
幸亏几队骑兵都有预见的部署在较远处，要不是战马惊啸起来，还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而杨屋峪防线之内的蒙兀守军兵卒，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在想一个问题，这就是梁军新造出来的战械？蒙兀人是得罪了上苍天神吗，叫梁军拿出这样的神威战械来征罚他们？
甚至有个别兵卒这一刻跪地朝天祈祷。
那赫颜真身为主将，好歹要比手下绝大多数将卒要冷静得多，即刻着人救治伤亡，统计伤亡数量，还让人将一枚铁弹捡到眼前来。
他发现梁军新式战械发射的铁弹，比旋风炮发射的石弹要小得多、重得多，一枚顶多二十斤重，仅仅相当于旋风炮一枚中等大小的散石弹的重量。
然而说到威力，这么一枚铁弹，却是一枚上百斤重、用传统旋风炮发射的大石弹的十数倍。
再算上那恐怖的精准度，岂非梁军一樽新式战械，就能抵得上传统的二三十架旋风炮？
当然，更令那赫颜真绝望的是那恐怖的射程。
要是梁军的战械阵地在四五百步外，他或许还可以考虑不计伤亡，杀穿精锐梁军的拦截，强行突击过去，摧毁梁军战械，但现在梁军新式战械在一千四五百步之外，两翼有数千梁军随时能往中间空障地带里填，组成数道甚至十数道有如铜墙铁臂般的拦截阵列，他们要怎么才能突击到梁军的战械阵地处？
那赫颜真后悔战前没有将兵马拉出杨屋峪之前，摆出与梁军决一死战的架势，那样的话，他就能用骑兵从三个方向迂回突击梁军阵列，而不是现在被两侧的山体限制住，只有中间剩下三百余步宽的狭窄突击通道。
“轰！”又是雷霆般一阵炸响，外围就已经残破的冰土墙接二连三震塌，碎硬土四处迸溅。
幸亏前侧都是老卒，有第一次被轰击的经验教训，外围冰土墙后的兵卒都撤了回来，也知道拿重盾抵挡飞溅的碎土，这一次伤亡没有第一波那么惨烈。
不过有两枚铁弹飞过头顶，落到寨中，着地后又再度弹跳起来，四五次后砸中东寨墙才嵌入夯土墙，这两枚铁弹一路过去，差不多有十数人马要么被当场砸死，尸骨惨不忍睹，要么就是手臂被打得粉碎、重创待毙。
“距离第一波轰射，过去多少息？”那赫颜真问身边的参军，他要搞清楚梁军新式战械的发射频率及时间间隔，这将直接决定出寨突击的战术安排及节奏。
“一百四十息！”参军回道。
间隙时间比发射蝎子弩、簧臂式床子弩长不出多少，这真是一个令人心寒的消息，也就意味着梁军不到阵前拦截，步骑协同冲锋，杀到梁军战械阵地之中，极可能要承受到两次轰射。
除了二十四樽大铁管外，那赫颜真注意到梁军的战械阵列两翼，还有差不多双倍规模的小一号铸铁管。
这极可能梁军射程较近的小型新式战械。
那赫颜真暗暗估算，步骑协同冲锋，挨上一波齐射，运气不好，可能一下子要死伤小两百人，更关键是冲锋阵列会被撕得四分五裂，很难冲破梁军的拦截阵列，唯一可行的作战方案，就是派兵出去，缠住梁军前阵两翼的兵马厮杀！
确如那赫颜真所料，轻型前装滑膛炮的射程，也要小于重型前装滑膛炮，但也绝对超过火炮阵地与杨屋峪西寨墙之间的距离。
之所以目前没有发射数量多出一倍的轻型前装滑膛炮，主要是轻型滑膛炮的装药量少，发射实心弹，对冰土墙及夯土墙的破坏有限；除了两枚发射检准弹外，四十八樽轻型滑膛炮一直处于待命状态。
待看到杨屋峪内的蒙军大规模集结步骑，有从防线后杀出来冲击他们前锋线两翼防线的迹象，四十八樽轻型滑膛炮这时候才算是逮到展现的机会。
轻型滑膛炮在一千五百步外，对冰土墙及夯土寨墙的破坏力有限，但对血肉之躯的蒙军兵卒及战马，杀伤力却还是恐怖。
洛阳学院从韩谦二十年前发展新学，一脉延续下来，早就形成严密的新学发展体系，洛阳学院研制的滑膛炮，投入实战，技术就已经相当成熟。
铸铁膛管及实心弹有着极高的精度，保证相当程度的气密性，后座力缓冲及复位装置，都有效保证弹道的稳定。
辅以瞄准器，加上专门花半年时间培养、实战操练的炮手，一次齐射的四十八枚十二斤实心弹，不仅十之八九精准的落入敌军杀出杨屋峪的密集阵列之中，还大比例触发跳弹，像收割机似的扫下一大片敌军人马。
虽然直接死伤，可能仅仅只有从杨屋峪杀出人马的十之一二，但看着高大结实的战马，被仅比拳头略大的铁弹直接洞穿，甚至连续三四匹战马被一枚铁弹连续洞穿，即便蒙兀人再以凶悍不逊著称，这时候却又剩下多少兵卒还有继续作战的斗志与胆气？
不仅敌军的突击阵列直接被打散，有一部分兵卒骇然而逃，甚至还有相当多的敌军兵卒惶然而茫然的站在战场之上，更有甚至跪伏在地、朝上苍祈祷告罪，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前锋线两翼梁军阵裂射杀出的密如蝗群的弩箭……

第七百七十九章 夺寨
那赫颜真试图努力挽回败局的反攻，在两千步骑杀出杨屋峪，距离梁军前锋两翼防线还有三百多步远时，就被轻型滑膛炮一波齐射瓦解，留下三百多具人与战马的尸体，其中还有不少注定死多生少的伤卒、伤马。
那赫颜真再也不敢纵兵出去反攻，但凭借杨屋峪西面的防御体系，在大小七八十樽重炮的轰射下，又能坚持多久不垮？
重型滑膛炮进过校准后，炮弹能精淮到射中主寨墙，只要不出现跳弹，一枚实心弹杀伤不了多少人马。
然而，炮弹射中主寨墙乃至寨墙之后砖石所砌的屋舍后，激起无数砖石迸溅，威力不比旋风炮抛掷出来的散石弹稍弱，数量还多、还密集，近处甚至能将重盾都掀翻打碎，这就令蒙军承受不住，不得不走下寨墙躲避。
这时候前锋线上的梁军，就趁着射击的间隙，往前一步步清理出逼近寨墙的通道出来。
“颜江死了！我们守不住杨屋峪，撤吧！”那赫颜云穿着一袭银色铠甲，手持战戟及盾牌，防备飞溅的砖石，登上寨墙，拉住发蒙的那赫颜真，吼叫道。
“颜江怎么死了，他人刚才不是去牙帐里了吗？”那赫颜真惊醒过来，声音颤抖而尖锐的问道。
“一枚铁弹穿墙而入，颜江拦腰被打成两截，惨不忍睹！”那赫颜云悲声叫道，“梁军有神器相助，上苍已经抛弃乌素氏、那赫氏，再不走，就走不了啦！”
那赫颜真浑浑噩噩，被那赫颜云拉下寨墙，左右扈卫也顾不上他们现在逃走势必会引发寨中全军崩溃，此时不逃走，又能如何？
寨中六千守军，半个时辰不到，就有一千六百多兵卒或惨死或重伤，而梁军还毫发未伤——而此时梁军前锋兵马，除了已经将通道铺到寨墙近处外，甚至还将数樽发射实心铁弹的大铁管拖到西北侧的一座矮坡上，显然是想借那里的高度优势，居高临下，以便更精准的将铁弹射杀寨中的将卒。
三四百步见方的寨子，却有六千多将卒及差不多数量的战马，人马密集到难以想象，每一枚射入寨中的铁弹，都有可能带来伤亡。
战前为防备投石弩、旋火炮，用于加固营舍的栅墙、木棚，这时候却轻易就被实心铁弹洞穿，没有出现应有的效果。
守军差不多都已经崩溃了，都快弹压不住，他们不走，等到梁军从西面寨墙突杀进来，他们难逃全军覆灭的惨烈结局；此时逃走，或许还能为那赫氏保存最后一点元气……
看到主将那赫颜真竟然第一个往东逃去，寨中守军最后一丁点的抵抗意志，这一刻也骤然彻底垮塌掉，数千人马顿时就乱作一团，四散呼嚎着各自逃命。
杨屋峪只有东西两座寨门，东寨门全打开都不到两丈宽——毕竟是山村野寨，寨墙都还是李延率部进驻后，利用一个多月时间征用附近的数千民夫加强的。
蒙军四五千人马再加上大量劫掠来的财物、女人，一时间都抢着从这么窄的出口夺命而逃，可想会拥挤成什么样子！
人呼马鸣，北风吹啸！
营指挥杨彦拿嘴衔住横刀，爬云梯登上西寨墙，看到寨子东半部人仰马翻，仿佛黑色的泥潮被大堤拦截住，无法泄去，胸臆间热血涌动，恨不得第一个挥舞战刀，往东面杀去。
“杨蛮子，不要犯浑！”都将沈平山骑兵在寨墙下大叫提醒扬彦。
数十将卒直接翻身贴着稍稍倾斜、崩裂不堪的石墙滑入寨中，手起刀落，沿路将敌军遣弃在寨墙内的伤卒杀死，往寨门方向赶去。
为往东逃跑争取时间，敌将那赫颜真将拒马、鹿角等碍障物连同大量的柴草堆到门洞里，点火引燃，此时正烧起熊熊大火。
先翻入寨中的数十将卒要先想办法灭火，然后还要清理掉碍障物，才能将包铁寨门打开，放己方将卒快速突入城中。
仓促间分不出人手去捉搏、看管俘兵，又怕这些伤卒会暴起伤人，没有比死人更安全的，直截了当的补刀杀死，剩下的伤卒惊惧往东逃跑，也不去追杀。
“散开，寨门后不要站人！”
四樽轻型滑膛炮这时候用骡马拖到寨门前。
看到挥舞的军旗示意这边闪避开，杨彦着人大叫，指挥先杀入寨中的将卒从寨门后离开，他们也往旁边让开二三十步。
炮管火光迸溅，脚下传开一阵地动山摇的震动。
轻型滑膛炮的威力是要弱一些，但在五十步的距离四弹齐射，还是顿时间将厚木包铁的寨门轰倒。
在寨门外等候着的数辆包裹铁皮战车，在数十将卒的簇拥下，直接从轰开寨门口，不顾熊熊燃烧起来的火势，往门洞里猛推猛冲，直接将堆在寨门后点燃的碍障物、柴草撞开。
火光四溅，反复十数次，大堆熊熊燃烧的碍障物、柴草被撞散、撞飞，很快就熄灭，进杨屋峪的通道彻底打开。
旅都指挥李延、都将沈平山身穿铠甲，第一时间进入寨中指挥后续的夺寨战事。
作为陷阵队，杨彦率领两百多甲卒是第一批突杀寨中的兵马，但李延并没有让杨彦直接率部沿铺石主街往东追杀过去，而是要他们往主街两翼散开。
“还是先用伏火弩轰他娘的？”杨彦提起横刀走出来，问旅将李延、都将沈平山道。
西寨门洞开，从长街到东寨门三百二十步，挤满逃命的蒙军将卒，却没有一栋建筑阻碍。
这时候不将滑膛炮拖上来，从西往东轰射，难不成还要用人命去拦截乱军？
不计其数的人马拥挤在长街之前，拼着命夺门而逃，却被狭窄的寨门堵住，四樽轻型滑膛炮直射，一枚实心铁弹在这么近的距离，差不多要连着撕碎十数二十人马才会失去动能。
彻彻底底的混乱，人马踩踏，鬼哭狼嚎，偶尔有少数杀红眼的蒙军拿着刀盾，想要趁滑膛炮发射间隙的空档反冲过来，杨彦这时候则率部蜂拥而上，将这些敌卒拦截下来；还有甲卒越着前膛滑发射的空隙，通过寨门进入寨中。
等滑膛炮装弹完毕，看到寨墙上的军旗示意，杨彦他们再边战边退，往两翼后撤，将中间的射击通道让开。
“发射！”队率挥动令旗，新一轮八樽轻型滑膛炮再一次通过寨门洞，沿长街往东小倾斜角、以近乎平直的弹道齐射而出。
陈昆这时候亲自赶到前阵督战，骑在马背上，冷眼看着寨中的修罗场，每一次齐射，可谓是真正意义上的血肉横飞。
待敌军意志完全被摧毁后，一队队步骑才鱼贯杀入寨中。
在杨屋峪的东面，还有蒙军两座大营，共驻有一万两千兵卒，另外在都城岭西侧还有一座敌营，驻有两千兵卒。
要成功实现“封门”作战计划，至少需要抢在敌军主力回撤之前，将位于象鼻岭东麓黑石坳以及位于都城岭西侧田字沟的两座敌营打溃。
有八万蒙军主力，分布于长垣山以南七八十里的纵横，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撤过来。
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控制住杨屋峪，然后清理出通道，供步骑簇拥炮营从杨屋峪出兵，折向东北方向往象鼻岭东的黑石坳敌营杀去，对寨中溃兵、乱兵的处置，自然绝不可能带有半点的仁慈。
除了那些放下兵械、五体伏地、趴在地上彻底放弃反抗的敌卒，那些稍有反抗迹象，甚至犹豫着要不要放下兵刃投降的敌卒，都压根不给考虑的时间，直接刀矛弓弩齐杀上去。
死人永远是最安全的。
在李秀禁令传入寨中之前，寨中大部分的溃兵都已经死在刀弓矛弩之下。
司马德与曹哲午时在文瑞临的陪同下，进入杨屋峪，看着被拖到两边的人马尸具血肉模糊，看着沿街墙壁还有大片飞溅上去的血迹、碎肉及残碎甲片，脸色一片苍白。
这时候最后一批四樽重型前装滑膛炮以及四辆弹药车，在三十余多军马的牵引下，穿过长街，追随已经再次出发的兵马，往东的旷野杀去。
这是何等恐怖的大杀器！
司马德神色还好一些，司马氏差不多都打定主意重投洛阳的怀抱，心里只是还想着讨价还价一番罢了，看到眼前一幕，无非是不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那就老老实实的投附吧，难不成日子还不过了？
曹哲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梁蜀分属两国，即便梁军在轵关陉大捷、收复关中以及斩获樊川河大捷之后，已经表现出绝对强势，但在曹哲这次出使洛阳之前，蜀都众人心里可都还是想着保持独立，最多对梁国称臣纳贡。
半个时辰就彻底打垮掉敌军试图抵抗的意志跟意图，一个时辰就完全夺下有六千精锐将卒守御的军寨。
半天时间里，杀死杀伤敌卒超过三千五六百人，捉住千余俘兵，仅有不到一千敌卒往东逃走，而梁军的伤亡满打满算，可能都不会超过一百人。
就算是六千头猪，杀起来也不会这么简单啊！
这完全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这样的大杀器之前，蜀国还有拒绝天下一统、保留藩国地位的资格吗？
“梁军新式战械初看只是寻常铸铁长管，发射时火光喷发，雷鸣炸响，拳头或海碗口大小的铁丸激射而出，砖石骤裂，血肉之躯不能挡也，铠甲亦是四分五裂！”
着那赫颜云率残兵退到黑石坳北部整顿，那赫颜真午时带着数骑进入黑石坳大营，赶来见此间主将乌素宗述。
他说及在杨屋峪遭受惨败的情形，心间有不甘，神色狰狞，而眦睚欲裂，但想到诸炮齐射的情形，又是抑不住内心深处的胆颤，说话时，手脚又都禁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仿佛一场噩梦，他还没能从中清醒过来。
宗述皱着眉头，神色凝重，虽然他麾下有几名部将对那赫颜真此时的表现很是鄙夷不屑，觉得那赫颜真说得太夸张，但他知道那赫颜真不是怯战之人。
六千精锐据险以守，不到半天时间就被梁军杀得近乎全军覆灭！
梁军新用到底是何等恐怖的大杀器？
“要如何挡之？”宗述脸色如枣，沉声问道。
“血肉之躯难挡也，孤寨更不可守，”那赫颜真喃喃说道，“尔等当立即放弃此间，撤到金泉山以东地势开拓的旷野雪原之上。这种战械乃铸铁所造，颇为笨重，不走现有的驿道，用军马拖曳行于雪野，必然缓慢！”
“颜真将军，你可知不战而逃，是杀无赦之死罪？”那赫颜真吃了败仗不说，竟然跑过来劝他们弃营北逃，有人不满的提醒他道。
宗述瞪了那个乱说话的部将一眼，问那赫颜真道：“将兵马布于寨外，可与梁军一战否？”
“骑兵倘若不能避开梁军新战械的轰射方向，切忌密集阵列冲锋！”那赫颜真极力压制内心的恐惧，回想起杨屋峪遭受炮轰的诸多情形，说道，“铁丸除了威能洞穿十数人马外，甚至还能在触地后多次弹起，阵列太过密集，遭受轰射，常常是糜烂一片，将卒胆寒，不能再战……”
要迂回进攻、要尽可能避免密集冲锋……
上万梁军正往黑石坳汹涌杀来，乌素宗述从那赫颜真还算有条理的话里，快速总结出与梁军接触作战的几个要点来，着诸将立即传达下去，并立即将四千骑兵拉出营寨，拉到黑石坳以东的开阔地带布阵。
“蒙兀将领还真是不差，竟然还没有被杀破胆！”
李延勒住马，与苏烈并肩而立，眺望北面一队队蒙军骑兵部队，仿佛雪地的一头头苍龙四散开，杨屋峪六千守军在短短不到半天时间内被他们打得近乎全军覆灭，没想到黑石坳这边的敌军竟然还有出营相战的勇气。
黑石坳的敌将非但还有出营相战的勇气，看其骑兵出营进入开阔地区分散列阵，可见他们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应付滑膛炮轰射，已经有初步的经验总结。
都说蒙兀人骁勇善战，这一刻叫人印象更加深刻。
“这些年蒙兀人都没有停止南征北战，军中有经验的将领武官极多，族人也都骁勇善战，不过这一仗过后，差不多能从根本上摧毁其意志了！”苏烈淡然说道。
苏烈可以说出身旧式宗阀世族，与韩东虎联手暗中招揽赤山军众欲据浮玉山发动暴动，为韩谦所阻止，从此归附叙州，迄今也已经有十三年了。
这十三年来，他也从赤山会头目，成长为大梁副都统制级的高级将领，南征北战也培养绝对的自信。
要说遗憾，那就是他早年以双戟自恃，近年已经没有身先士卒、冲锋陷阵的机会了，而等到单兵伏火弩投入实战，个人武勇大概在战场上再没有展现的机会了吧？
他也承认蒙兀军民极骁勇善战，适应能力也极强，但这并不能挽回其注定溃败的惨烈结局。
陈昆坐在马背上，极目远眺，看近四千敌骑分作数队从黑石坳敌营杀出，同时还尽可能占据东面的旷野。
黑石坳以西，有一条小径能穿过象鼻岭，沟通象鼻岭的东西两翼。
照目前的形势，同时考虑到敌骑在开阔雪地的机动性，陈昆心想他们应该放弃掉全歼黑石坳之敌的念头，而要保证先夺取黑石坳敌营，然后据象鼻岭往东延伸构建防御，将象鼻岭与都城岭之间约十七八里的豁口完全封死。
唯有如此，才能全歼泽州境内的近二十万蒙兀军民，真正实现于一役彻底将蒙兀人打垮掉的作战意图。
李秀留在杨屋峪主持北线战场的全局，往黑石坳敌营推进的前锋兵马，以苏烈、陈昆、李延三人为首。
敌骑以分散的冲锋阵形，意图迂回包抄，减少火炮对密集阵形的伤亡，但大梁兵马除了滑膛炮之外，步骑精锐兵马协同作战，并无惧敌骑在开阔的荒野间迂回突击。
苏烈、陈昆、李延等人适时调整作战方案，决定将一队队密集的步骑阵列分散到侧翼警戒，掩护火炮旅主力坚定不移的往黑石坳敌营推进，确保在天黑之前，将仅剩两千步卒防御的黑石坳敌营摧毁，夺取下来。
黑石坳敌军虽然有不错的作战意志，也提前将骑兵部队从大营中拉出来，但其骑兵部队仅有四千余人。
而在援兵赶来之前，苏烈、陈昆、李延即便在杨屋峪东口的东南侧留下两千精锐，作为侧卫兵马，拦截有可能从长垣山东麓北上的敌援外，同时还率领总计有一万两千余步骑加火炮部队，像汹涌的河流一般，沿象鼻岭往北挺进，并不怕敌骑敢纠缠上来进行混战。
敌骑频频从侧翼发动进行，尽一切可能进行牵制，是极大拖缓了前锋兵马的推进速度，但出杨屋峪东口，沿象鼻岭往北，仅仅十三里外就是黑石坳敌营。
两个营的轻重型前膛炮，总计三十六樽，在两千甲卒的护卫下，赶在申时二刻进入预定阵地，对地势居高的黑石坳敌营展开炮击。
蒙军增援兵马，即便打通南下接应晋城军民北撤的通道，仓促间也只能利用沿途梁军遗弃的营寨结营扎防，然后因陋就简的加强防御。
这诸多营寨都极为狭窄，由于重型旋风炮的转移不便——毕竟动辄三四丈高的重型旋风炮，是很难整体移动的，而即便是直接将部件运抵敌营之前进行组装，也需要先完全控制住敌营外围的形势。
因此就短期滞留来说，营寨狭窄一些，不算什么致命的弱点。
然而在滑膛炮面前，狭窄却驻军众多的营寨就太要老命了。
敌寨之中完全没有能用来反制的战械，敌军战前也完全没有防备实心弹轰击的部署——比如说多挖可以藏人的堑壕、坑洞，在营房顶部堆积一层厚土、内部以木作加固、以及寨墙外侧也要尽可能覆盖厚实的粘土去吸引炮弹冲击、防止砖石迸溅伤人等等，这些都直接决定乌素宗述在黑石坳的负隅顽抗，根本支撑不住多少时间。
三十六樽轻重型滑膛炮，部署在敌营前一千两百步到一千五百步的开阔地带上，左右步骑倚重盾战弩及上百辆战车结阵护卫。
每隔四分之一刻时，便是一轮齐射；每四轮齐射暂缓一段时间。
半个时辰之后，黑石坳南面垒石堆砌的寨墙，就被轰塌出巨大的缺口。寨墙之上的敌卒，绝大多数所产生的伤亡，皆是被实心弹轰碎的石块迸溅所致。
而守在营寨之中的敌卒，没有防备、闪避实心弹轰射的经验，视野又被寨墙挡住，伤亡更是惨烈。
以蒙军的骁勇凶悍，倘若两千步甲在常规、他们所熟悉的厮杀，产生四五百人的伤亡，他们或许还能咬咬牙，士气不崩溃掉。
然而在他们所不熟悉的密集炮击下，这么短的时间，甚至大多数兵卒都没有看到对方梁军将卒的面孔，这被干掉两成多的兵力，这仗还要怎么打？
他们唯一幸运的，大概就是黑石坳寨一面临山，北面、东面都有通道可以夺路而逃，不至于像杨屋峪最后差不多有三四千守军直接被憋在寨中全军覆灭……

第七百八十章 绝望突围
萧衣卿连夜赶到黑石坳东南，夜色暗沉，四野皆覆白雪，雪芒漫射，却也能勉强辩识远处梁军往东运动的黑影。
除开威力恐怖的火炮外，太岳行营军还装备大量的床子弩、蝎子弩以及各种战车——即便是同等规模的兵力进行野战，太岳行营军的战斗力也要胜出一筹，何况入夜之前，在象鼻岭以东，太后行营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的优势。
乌素宗述眼睁睁看着黑石坳营垒失陷，但他没有率残部往北逃窜，而是将近四千骑兵集结到黑石坳东南的一座无名村寨之中待命。
梁军称之为“伏火弩”的新式战械，虽然威力恐怖，但到底是数量有限，乌素宗述就不信，等他们的主力从南面回撤过来，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太岳行营军真能像一道磐石铁壁般，横在象鼻山以东的开阔地带，纹丝不动。
萧衣卿赶过来，也是先与乌素宗述会合，此外在野人峰以及长垣山西南的驻军，他们在北线在入夜时，已经重新集结起两万兵马。
然而面对梁军新投入战场的新式战械，将卒缺乏必要的认识，战马也容易被雷霆般的炸响惊走，趁夜发动突袭，实在是没有多大的胜算。
“这便是前朝炼丹师青虚子所炼制进献的铅丹……”
数日前得斥候报信，萧衣卿就推测梁军驻营试用的新式战械，铸铁管口有雷光紫焰喷出，便猜测铁管之内装填的极可能是类似铅丹的燃爆物，当时他与乌素大石在壶关城，便吩咐王景荣在潞州找工师试着炼制铅丹。
铅丹乃是用硝石、硫磺、雄黄及花蜜等物搅绊制成，在当世被视为一种大补金石药，很多药典皆录有方子，一些药典里也记录其引燃后有轰燃、紫焰腾空的现象。
硝石、硫磺、雄黄皆是较为常见的药材，只要不是成千上万斤的数量，潞州城里搜罗炼制数十枚指头大小的铅丹，还是有绰绰有余的。
短短数日，王景荣便着人照着药典将铅丹制成。
想要仿效梁军的新式战械，铁管难铸，王景荣还特地着工师制了数根一端封住的小铜管，一并拿给萧衣卿看，说道：“铅丹碾成粉末，装入管中引燃，除雷鸣焰光外，还要气流喷出——我猜测梁军所造新式战械，便是铅丹点燃后喷发气流，将弹丸推出以伤人畜，只是难以想象威力竟恐怖如斯……”
萧衣卿这些年都暗中着人盯着洛阳的一举一动，特别是新学发展方面，渗透、收买无所不用其极，但洛阳所行诸多新学新术，看似有许多他们都能想到一些关窍，然而真正着手想要去仿制时，却发生很多地方似是而非，又或者说差以毫厘、谬之千里。
簧臂式床子弩结构并不复杂，主要是以多层精铁条扣接制成张力及强韧度绝强的弩臂，但两年多来，太原工师院所仿制的簧臂式床子弩，有效射程勉强能达到二百五十步，差梁军太远，也就难以用在战场与梁军争锋。
听斥候的描述，王景荣之前试着将碾成粉末的铅丹灌入铜管点燃做过试验，这时候将铜管拿出来，当着萧衣卿及宗述、那赫颜真等将演示，装入药、棉拎线及石丸点燃，一声沉闷的响声过去，在一阵青紫色烟气里，石丸竟然也被喷射到十数步远处。
看到这一幕，萧衣卿猜到梁军所造的伏火弩，道理或许就在这里，但是将小小的石丸喷出十数步远，与将重逾二三十斤重的铁丸轰射出两千步远，还能摧枯拉朽般的撕碎重甲、洞穿墙体，这里面的差距是何等的惊人！
他都不知道洛阳什么时候就暗中研制这样的恐怖战械，也不知道韩谦出于怎样的心态，到这一刻才拿出来。
双方都不缺才智卓绝之士，而残酷的战争又是军事技术发展最直接、最高效的催化剂。
在几百年金石药伏火及铅丹炼制经验总结基础上，火统、火炮雏形的出现已经不存在任何的障碍，甚至前朝末年就有人用铅丹碾碎后装管发射火焰箭。
虽然早年刚到棠邑时，韩谦就使工师学院开发出火炮、火药枪的雏型，但最初一代的火炮、火药枪威力太过有限。
火炮装石弹，射程不过三百步；而火药枪的威力，甚至都远不及改良前的臂张弩。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极致命的问题，那就是硝石的制备极其落后，生产规模又极为有限；甚至硝石与更为常见的芒硝之间，常被人混淆，极难鉴别。
太早将技术不成熟、威力不大的火炮、火药枪投入战场，除了引起敌对势力争先模仿之外，没有太大的意义。因此，在火炮技术发展到足够先进、同时确保敌对势力难以在短时间内成功仿制之前，内部也只有极有限的人知道这项技术的存在，更不要说过早投入实战了。
当然，利用在新学基础上建立的研制体系，十数年来对火药及枪炮技术持续的进行改良，这里面的进步之大，却是萧衣卿他们所难以想象的。
要不是洛阳这些年已形成初级化学体系，仅硝石的鉴别、提炼、纯化，可能就需要数百年的经验摸索。
而洛阳此时投入实战的火药，就物理特性而言，已经差不多快接近黑火药的极限了，燃爆威力差不多是将铅丹简单碾碎成粉末后的十数倍，也因此才能将长炮身的重型滑膛炮射程提高到三千步这一堪称恐怖的距离上。
而枪炮威能，除了与火药性能外，也与枪炮的铸造水平及精度直接相关。
重型滑膛炮的铸造，更是韩谦二十多年来推动冶炼铸造发展所得成果的一个缩影。
当然了，萧衣卿在这个节骨眼上，与王景荣着工师当众演示铅丹粉末射石，不是说要在这时去推究伏火弩的原理，他的主要目的，还是要诸将看到梁军所用的新式战械并非什么鬼神怪力，内心无需惊惧。
诸将倘若不能克服内的惊惧，这仗才是真正没法打了，更不要说从太岳行营军的拦截下，成功往北突围。
这注定是难眠之夜。
王景荣带着工师不断的到各个临时驻营，给将领、武官演示铅丹粉末发射石丸，同时不断有新的兵马从南边连夜撤回来；拂晓时分，乌素大石在千余扈骑的簇拥下，赶过来跟萧衣卿会合。
在杨屋峪之外，黑石坳敌寨以西的小径打通之后，成千上万的梁军在这一夜也是不断的通过黑石坳，往象鼻岭以东的旷野延伸。
在象鼻岭与都城岭之间，相对平旷的豁口约有十七里宽。
除了温渊所部收缩到杨屋峪以西，兼顾杨屋峪的东口外，李秀也是连夜将两万多战卒、一万多精壮民夫、五千辎重兵马，部署到象鼻岭往东的四座高地及附近。
所谓高地，高度也有限，数丈到十数丈不等，方圆百余步左方，更像小土墩尔，但恰好可以作为火炮阵地进行作战部署。
四处高地前后有所错开，但每两处高地之间最相距不过六里。
考虑到梁军不会完全龟缩到高地附近固守，随时能够依托高地营地往两翼展开作战，同时这一地带长有断断续续、入冬后枝叶凋落却依旧叫人马难行的密林，实际上梁军已经初步在北侧完成“关门封口”。
梁军依赖于临时的高地营地以及密林，连夜往两翼延伸带开挖堑壕、修造栅墙——萧衣卿知道此时突围有些仓促，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根本没有给他们准备充分的时间，建议乌素大石在午前就将所有北线能集结的兵力都投入战场，不惜一切的代价发动进攻。
甚至只需要成功夺下梁军的一个高地阵地，都能确保蒙兀一族的元气不在这一仗中断绝掉！
虽说在晋城与金泉山之间，他们拥有十三万步骑，但梁军在南面有六七万精锐徐徐逼迫过来，他们在南线还是要留下足够多的殿后兵马。即便在如此，他们还能将总计逾八万的精锐兵马，投入到北线突围作战。
只是，八万精锐兵马，就一定能撕开太岳行营军的封锁吗？
重型滑膛炮，铸铁炮管就重逾五千斤重，加上炮架子，即便用四到六匹马牵引，在坎坎洼洼的战场上，移动相当不便。
好在重型滑膛炮的射程够远，即便固定部署在防阵最核心的小型高地上，也能给两千多步外作战的步骑提供有力的火力支持。
随步骑直接进入战场，往两翼进行机动拦截作战的，是分作八个作战组的四十八樽轻型滑膛炮。
不得不说蒙兀骑兵的作战经验极其丰富，也足够老练。
午后蒙兀骑兵发动的攻势，距离较远时，以松散阵型徐徐往北进逼，超远距离发射的实心弹即便频频触发跳弹，也不会有一炮下去糜烂一片的惨状发生；等到距离拉近，蒙军骑兵才会将马速提上来，同时迅速突击的过程中聚集起来，朝梁军某一处进行集中突击。
在这个过程中，也会尽可能绕开梁军火炮的发射方向。
然而到近处后，迎接他们却是昨日没有登场的链弹、霰弹。
相比较实心弹，链弹的射程要短一截，但两枚实心弹用铁链连接起来在一起，发射出去后，高速旋转着落入敌阵之中，覆盖面绝非单枚实心弹能相提并论的。
虽然链弹的构造复杂，发射更加缓慢，但对付分散的敌兵，却要比实心弹有效得多。
而霰弹的射程更近，主要是用于射杀进入三百步范围内的敌军，但轻型滑膛炮一发霰弹内装二百枚小弹丸，四到六樽滑膛炮一起发射，在一瞬形成的扇形弹幕，足以叫当前冲锋过来的敌军糜烂一片。
六樽轻型滑膛炮在近距离上的轰射威力，竟然堪比上千具超强战弩，这仗还要怎么打？
当然，更主要的还是大梁精锐这些年经过南征北战，铸造钢铁一般的意志，即便以原有的战械，也完全无惧在野战中正面遭受蒙兀骑兵。
蒙兀骑兵即便能避开火炮的射击角度纠缠上来，大梁百战精锐也毫无畏惧的迎战上去，与敌军纠缠到一起白刃肉搏，然后再叫火炮部队在纠缠战中从容不迫的寻找发射的机会……
厮杀了半天，看着满身伤痕的疲备将卒在入夜时陆续撤退到南面的临时营地里，看着这些将卒脸上是那样的焦躁、绝望，甚至暴躁的鞭打胯下心爱的战马，萧衣卿心里哇凉。
仅仅半天，七千多将卒抛尸于荒野的冰雪之间，甚至都没能将梁军从高地延伸到外围的任何一处拦截阵列击溃掉。
而梁军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今日一天不仅完全占领晋城，其主力还从晋城往北推进十数里，使得他们在晋城与金泉山之间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七十里纵深不到。
而潜入孟州、绛州境内的斥候也赶回来禀报，梁军三天前就在孟州、绛州、河津、平阳等地进行全面的动员，差不多又有三四万兵马正从太行陉、沁水河谷源源不断的进入晋南。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萧衣卿转身看到乌素大石在哲别的陪同下走过来。
“我们要作最坏的打算……”萧衣卿压低声音说道。
要是二十万军民皆覆灭于此，不要说北面的壶关、潞州不可能守住，连太原府甚至河朔三镇以及北面的燕云诸州陷落，都是时间早晚的事情。
作最坏的打算，就是乌素大石以及一部分核心将领在小股精锐的兵马保护下，从太岳山的险峻山岭翻越过去，赶回太原城组织南侵以来最大规模、也是最为彻底的撤退。
不仅将太原、泽潞以及河朔等地放弃掉，燕云甚至辽东等地都要放弃掉，保护蒙兀最后的部族迁入大漠深处休生养息。
除非有朝一日蒙兀掌握到与梁军相当的冶炼、铸造以及军械铸造技术，要不然就永远不要再与梁军为敌。
“犹非到绝望时，不会有最坏的打算！”乌素大石断然打断萧衣卿的话，不叫他说下去。
看着乌素大石冷峻如山石的脸，萧衣卿一片惶然，心知乌素大石未必真就觉得此时还有成功突围的希望，或许他觉得即便逃回太原，比起战死在这里，也并没有太大区别吧？
蒙军休整了一天，到第三天才再次梁军对象鼻岭以东建立的防御阵地发起冲锋，然而更像最后绝望的挣扎。
从燕云及辽东征调的步卒，在经过两三轮冲锋，士气就低迷得不像话，千方百计的拖延着不出动，又或者出动之后阵列之中刚挨两三下炮击，便一哄而散，重新到收缩到督战队前面的狭窄出发地带。
不想引发不可控的哗变，乌素大石也不敢督战太急，这时候更多是用本族骑兵突击冲阵，然而一切都是徒劳而无功的。
由于南线梁军也装备一定量的火炮，蒙军的殿后兵马并不能有效的将南线梁军拦截住。
南线梁军犹是以每天十到二十里的速度，坚定不移的往北推进。
第五天时，除了被打溃或哗逃出去的军民外，乌素大石、萧衣卿抵挡不住梁军的南北夹攻，只能率领最后八万残军，被迫撤到在长垣山东麓的一座山谷里。
而不断从孟州、绛州、平阳等人征调援兵的梁军，此时在长垣山以东已经聚集起十三万的强大兵马。
在此之前，不仅十万从晋城撤下来的妇孺被驱散，不知道多少人在冰天雪地里禁受不住饥寒而死，蒙军中也总有七万兵卒，或被击毙或被俘或侥幸溃逃到深山老林之中……
除了打开一条狭窄的通道，接受燕云、辽东汉军以及晋地、河朔的归附军出来投降外，孔熙荣指挥大军从三面将蒙军残部死死围住，每天不定时的进行炮击，不断将蒙军残部往山谷深处压迫。
太和七年的最后一天，诸部才各遣精锐杀入敌阵，将蒙军最后残剩的抵抗意志彻底击溃掉。
司马德、曹哲在文瑞临的陪同下，走进不忍睹目的敌营，看到萧思庆、哲别等敌将最后战死在一座大帐前，这时候才知道乌素大石四天前就被一枚散丸射中，没能挨过当夜就去逝了，尸体一直停在这座大帐里。
司马德、曹哲与文瑞临走进大帐，除了看到装有乌素大石尸首的棺柩外，还看到已经饮毒死去的萧衣卿……

第七百八十一章 旧事（一）
“前朝覆灭，萧衣卿率众北逃大漠，初附拓延氏——拓延氏对中原士族戒备极深，族中有人建议杀光北逃士族男丁，仅留妇孺，萧衣卿与我察觉拓延氏的意图之后，逃亡求救于乌素氏。乌素氏宗王起初对我们的求救置之不理，甚至还将我们捆绑起来，要交还给拓延氏。其时宗子乌素大石接过押送我们去拓延氏的差事，途中萧衣卿说服乌素大石集结族兵突袭拓延氏。乌素氏于此一战，不仅吞并拓延氏，开始统治大漠的征途，萧衣卿与乌素大石两人也成莫逆之交。国主年老昏聩，也是萧衣卿劝乌素大石专事南院以避猜忌，并以南院征讨天下，乌素大石也是事事皆听计于萧衣卿，时常秉烛夜谈、抵足而眠……我奉乌素大石的命令，潜入晋地，创办灌江楼，拉拢王元逵等人，也是萧衣卿的策谋……”
蒙兀人早年除了趁梁晋相争时，趁机夺下燕云诸州外，一直到河朔惊变，前后有十多年都专注征讨辽东——即便河朔惊变之后，蒙兀铁骑震惊天下，但萧衣卿当年率北逃士族投附蒙兀的事情，也没有多少人知晓。
荒凉、寒冷的大漠，隔绝了信息的传播。
萧衣卿为乌素大石殉死，宁死也不降大梁，王景荣却没有这个骨气，在大梁兵马突杀进残营后，就束手就擒，选择成为大梁的阶下囚。
孔熙荣、李秀、韩东虎他们都对北逃士族早年投附蒙兀的事情颇感兴趣，特地让人将王景荣带到大帐里，听他说一说当年的旧事，却没想到萧衣卿与乌素大石二人，还有这么多的旧事不见外界传闻。
于泽州诱歼蒙军主力的作战计划，在樊川河一役之后，就彻底成形，而在泽州成功全歼蒙军主力之后，接下来的战事安排，参谋府也早就有初步的安排跟打算。
除十万老弱妇孺外，蒙军将有十四万兵马或毙或俘，可以说意味着蒙兀南院军事主力被彻底摧毁。
目前蒙兀南院在燕云、河朔还有数万守军，但都是二三流的守御兵马，还以汉军及归附军为主，没有多少战斗力；其潞州、壶关还有一万兵力，也无法抵达挡太岳行营军的北上。
在这次战役之中，太岳行营军承担最为艰难、凶险的关门拦截重任，伤亡也相当惨重，后续作战任务，是收复潞州及北部的仪州之后，就地修整到明年春暮，然后通过井陉，出兵进入河朔北部的恒州、定州，揭起收复河朔的战事。
到时候太岳行营军，将改为河朔行营军，也会置河朔行省，并会继续往北收复燕山南北以及辽东的疆域；到时候李秀将出任河朔经略副使、河朔行营军都统制，但谁来出任河朔经略使、按察使，这时候还在讨论。
此时蒙兀在太原府还有两万守军，则将由温博率领驻守平阳府的河东行营军，沿汾水河北上负责歼灭；而在收复太原之后，河东行省的首府将迁到太原，并继续往北用兵，收复忻、云、朔、蔚诸州。
后续河东行营军与冯宣率领的雍州行营军，还将承担起深入大漠进剿蒙兀北院军事势力的重任。
而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这一次顺利收复晋南的军事任务之后，年后就将挥师南下，与河淮行营军，一起承担起收复河淮的军事作战任务。
即便蒙兀南院势力遭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但燕山南北以及大漠深处的形势还相当复杂，在继续往北用兵之前，对北逃士族、燕云汉民及地方势力的情况，实有必要做进一步的调查、研究。
像王景荣这样的俘虏，自然要用好。
这也关乎到后续对北地的统治。
太和八年元月初三，在得到捷传之后，韩谦的诏函便传入高平城。
韩谦要孔熙荣将乌素大石、萧衣卿、萧思庆、乌素宗倍等人的尸首，寻棺木运往洛阳安葬，王景荣、那赫颜真等俘将战犯，也一并押往洛阳受审。
对总计高达十六万人的俘兵及蒙兀妇孺，燕云汉民以及晋地、河朔归附军，统统作为辅兵，归由太岳行营军节制；太岳行营军也将正式更改为河朔行营军，在潞州休整两个月后，再出兵进入定、恒州。
考虑河朔军事势力早就在田卫业及其成德军覆灭时，就遭受到惨重打击，这一次更是所剩不多的精锐战力都乌素大石抽调到晋南来作战，韩谦指示李秀，要是能以和平手段解决河朔问题，还是尽可能用和平手段。
火炮部队，暂时将直接拆出一营，编为河朔行营军直辖火炮营。
俘兵之中的蒙兀族青壮，都编入苦役营，由第二中央行营军节制。
第二中央行营军在短期休整后，尽早南下，准备渡过禹河与河南行营军一起，对汴梁朱让、梁任所部先发起进攻。
第一中央行营军在进入阳城等地伤亡较大，主力先撤到荥阳休整、补充。
虽说兵贵神速，但斩获晋南大捷之后，即便是伤亡最轻的第二中央行营军也计划在度过上元节之后再行南下。
相比较而言，伤亡最重的太岳行营军，因为潞州、仪州的敌军不战而逃，却需要先分兵去接管这两州的防务，这个年节过得比较忙碌。
至于从潞州、仪州北逃的兵马，太岳行营军是不会理会的，拿韩东虎的话来说，得留点敌军给河东（晋州）行营军消灭，不能将战功都捞光了。
司马德、曹哲却是坐立不安，撺掇着文瑞临，赶过来跟孔熙荣、李秀、韩东虎等将告辞，要结束观战之旅，赶去洛阳觐见韩谦。
“过了上元节，第二中央行营军南下孟州，将与河南行营军筹措收复汴梁的战事，到时候君上有可能会到孟州或荥阳接见诸将——你们过了上元节，随我们直接走太行陉南下呗。”韩东虎邀请他们同行道。
曹哲倒也罢了，司马德这时候却是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洛阳辞行，然后第一时间赶回徐州，劝叔父司马潭不要再有片刻的犹豫。
此时举徐泗之地投附大梁，并举兵与河南行营军、第二中央行营军共同发起收复河淮的战事，到最后司马氏或许还能捞到一点残羹剩汁。
倘若拖到汴梁都被梁军攻下，那时候司马氏再举徐泗投大梁，还值几个钱？
到时候不追究司马氏这些年来反复无常的罪责，都要算是客气的。
这么想着，司马德一刻都没有想到泽州高平滞留下来，恨不得立刻拉着文瑞临、曹哲等人快马加鞭赶去洛阳；司马德身边的两个佐使，都是他叔父司马潭的亲信，他们此时的意见也是如此。
即便过去一段时间了，蒙军被压缩在山谷之中遭受炮击的惨状，还在他们脑海之中反复的出现，甚至夜里做梦都会惊醒。
曹哲当然也是希望能越早返回蜀国越好的，但他的心情是极其复杂的。
司马潭使司马德秘使洛阳，差不多就定下投附的基调，之前只是投附的价码没有谈妥而已——司马德将晋南战事的实情相告，曹哲相信司马氏不会有再多的犹豫，但蜀国的情况却要复杂得多。
司马氏重投大梁，还能继续得富贵。
而大蜀诸将吏也都可以投梁，但国主王邕如何自处？
就算国主王邕最后屈服降梁，到时候洛阳会给他一个体面的安置，而不加以迫害吗？
他曹氏父子忠心耿耿伺候国主王邕这么多年，也可以说甚得国主王邕的恩宠，他们又要如何处之？是欢心鼓舞的与其他人一起胁迫国主投梁，还是做无谓的挣扎，为最后的忠义殉死？
孔熙荣也好、韩东虎也好、李秀也罢，他们在当世跻身名将之列，但这一生也都是经历过坎坷。
倘若能迅速、伤亡更小、甚至以和平手段解决河淮等地的问题，他们都会尽可能的去争取，而不是无谓的制造杀戮，去争什么战功。
而事实上，韩谦早就对梁军的功勋体系进行过变革，人头、首级以及杀敌数早就不再是战功勋绩的核心标准，特别是对中高层将领而言，战斗及战役意图的完成程度，才是考核军功最重要的标准。
他们也希望能在第二中央行营军南下之时，司马氏在徐泗就已经易帜，当即就直接派队扈骑护送他们赶去洛阳；同时也将乌素大石与萧衣卿的尸首，装入棺柩，与王景荣一起先送往洛阳。
将王景荣第一批押往洛阳，也是韩谦的要求。
韩谦也是迫切想对蒙兀北院诸部的汉化以及北逃士族在燕云、辽东、漠北等地的安置情况，有一个更深入、更全面的了解，这大概没有比将王景荣押送回洛阳进行讯问更直截了当。
从高平城南下，经晋城，走太行陉先抵达孟州，再一路赶往洛阳，七百余里沿路都优先建立起军用驿传，乘马车仅需要两天时间。
韩谦也第一时间在凌云阁接见了司马德、曹哲。
曹哲心绪要复杂一些，司马德到这时候还有什么话可说？
司马潭的两名亲信，也希望洛阳能直接派人随他们赶往徐州，直接谈易帜投附之事，后续徐州要如何配合河南行营军以及第二中央行营军对汴梁及宋州出兵，他们也希望洛阳这边能直接决定下来。
说白了，司马德不觉得晋南大捷的消息传回徐州后，叔父司马潭还会有什么不甘跟犹豫，无非是洛阳希望摆什么姿态，徐州那边尽一切可能配合好，以期最终能得善待……

第七百八十二章 旧事（二）
“乌素大石竟然死于泽州了？”
听到流云观的新住客王景荣说及长垣山一役，姚惜水骇然心惊，难以置信十四五万蒙兀精锐，竟然再度被梁军像杀鸡宰狗般摧毁，南院大王乌素大石也在混乱中为炮石所伤，没能熬过当夜便死了？
“我们这么年到底在争个什么？”周元咧嘴而笑，却有着无限的怅然跟苦涩。
穿着特制的袄衫，拱手蹲在道院里的角落里晒着太阳，乱蓬蓬的须发皆白，仿佛一个山野老农，完全看不到当年大楚工部侍郎的风采。
吕轻侠怅然站在庭前，似乎难以想象一代雄主乌素大石竟然死得这么悄无声息。
“萧衣卿饮毒而死，却是不枉乌素大石与他相知一场！”
云朴子在屋里写了几幅大字，听王景荣在院子里跟周地狱、吕轻侠、姚惜水他们说及萧衣卿与乌素大石最后的结局，忍不住感慨的隔着窗户说了一句。
云朴子的气色却是比周元还要好，白发梳了一个道髻，在道袍里穿着御寒的黄狐裘子——昨日王景观就被送入流云观监禁，但昨夜韩文焕得了一坛新酿好酒，他被拉过去品酒，醺然入醉，便在韩府歇下，今晨醒来，还被韩文焕喝过还魂酒，才得回流云观来见到王景荣。
云朴子还记得王景荣四十多年前刚到鲁王府当差的样子，虽说此时的王景荣是作为战犯暂时关押到流云观来，但故人相见总是一桩值得庆贺的事情。
他走出屋，将一名道僮招手喊来，着他中午准备些上好的酒水。
“云老道，你见过伏火弩？”周元看到云朴子从里屋走出来，往旁挪了挪，张口问道，“是不是用铅丹碾成粉末装入铁管里发射弹丸？”
早年在龙雀军、在桃坞集军府，周元就执掌工曹，后来在岳阳又执掌行工部，以及官至大楚工部侍郎，虽然此时沦为阶下囚，但对工造之术还是颇感兴趣的。
“伏火药、伏火弩，那是蒙混外人的称呼，洛阳学院内部机密册子里，这两个东西叫火药及前装滑膛炮，是韩谦亲自抓的事项，确是从铅丹演化而来。”
云朴子昂首站在廷中，滑膛炮既然投入实战，有些事情就会逐步的解密，他也就挑些大概的跟周元等人解释说道。
“我从金陵初到洛阳时，就见到滑膛炮了，不过当时装药还只能将十斤重铁丸射出五百步，威力是要比簧臂式蝎子弩略强一些，但终究还是无需急于投入实战，怕的就是被你们及蒙兀人偷学过去——这座道观后面的山里最初时就是试验场，当初为了保密，才将这座道观收为官有，将原先驻观的道士驱逐出去，最后却是便宜了老道我；要不然，今日也没有收留你们的地方。后来滑膛炮的射程提高了，响动更大，试验场就迁到嵩山的一座深谷里去了。我也有两年多没有关注这事，现在都能射三千步远了？”
云朴子说他这两年没有关切这些事，周元不疑他有说谎，也不认为他真就是遁出红尘或者说没有资格过问这些机密，兴许在云朴子的眼里，当时早就认定天下终究会在韩谦手里完成一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时候马蹄声在道院外响起来。
王景荣还是惊弓之鸟，惊惧的站起来朝外看去，但被高大的院墙挡住视线；周元、吕轻侠、姚惜水只是面带疑色朝观门处望了一眼，不知道是什么人这时候闯到流云观来。
早初的时候，云朴子居于流云观，除了数名出家的持道弟子外，身边还有两名侍卫；等到周元、吕轻侠、姚惜水等人囚禁于流云观，监察院刑狱司才在这里设了一个分吏司，有十多名吏卒常驻于此。
周元、吕轻侠、姚惜水可以在道观里接见特定许可的访客，但活动自由还是受到严格的限制跟监控，他们毕竟是被判处终身监禁。
很快，就见道院中庭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队骑兵伫停在前院里，簇拥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
看到春十三娘提着襦裙，下马车走过来，云朴子好奇的问：
“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驾势了？”
“我前些日子请宫，请得君上许可上元节接娘及惜水去酒坊住两天，午时便过来接娘亲与惜水，路上遇到杜参将，才知道君上与二妃临时决定要到这里来效游；我便与杜参将同路先了赶过来……”春十三娘说道。
“她是春容儿，你与春良会的女儿？”
王景荣是第一次见到春十三娘，但听她唤吕轻侠为娘亲，问了吕轻侠一声，又吃惊的打量了春十三娘一会儿，依稀看到些许故人的模样，感慨道。
“梁军洗掠鲁王府，春良会斥骂一声暴贱，却被朱温下令剥皮割肉行凌迟之刑，活活熬过三日后才死，真是惨烈啊……”
“前朝旧事已如云烟，去想这些作甚？”云朴子不悦地说道。
“你要不是想着这些前朝旧事，能将吕夫人接到这观中？”王景荣反问道。
“你啊你，当年刚到鲁王府当差，就是好挑事，这些年过去，都成阶下囚了，还改不这性子——当年老道是喜欢轻侠，但老道不能成家立室，便特地求鲁王及王妃促成她与品性诗文皆佳的春良会结成良缘，这些旧事都翻开来，又能如何？”云朴子也不跟王景荣治气，自个儿直接将旧事摊开来，看王景荣这个阶下囚还能拿这些旧事挑唆什么。
见王景荣无话可说，云朴子才看走过来跟他行礼的御前军侍卫营指挥杜弘殷问道：“君上怎么想到跑我这荒山野岭来郊游？”
听春十三娘说过，云朴子这才知道这队骑兵是韩谦携王珺出城郊游的前哨护卫。
流云观当然不能算荒山野岭，出洛阳城渡过伊水往东南走十数里便到，后山算是嵩山的一支余脉，但韩谦身为国主，即便平时在上阳苑里走动，都是前拥后呼，轻易都不出上阳苑，更不要说出城了。
春十三娘有什么问题，杜弘殷可以不予答理，也不会随意透露韩谦与王珺出行的目的，但在云朴子面前却恭敬地回道：
“君上原本要召灌江楼王景荣到上阳苑问话，恰好淑妃说今日天气晴好，又难得暖和了些许，君上便决定直接到流云观来看望云道长。李军府、田军府、韩郡公等大人陪同着……”
王景荣听到杜弘殷说韩谦这么大架势是专程过来讯问他，而他这些年来的函涵养、气度，早在被擒后就丢了一干二净，这时候惶惶的看向云朴子，忘了刚才他还想着拿前朝旧事刺激云朴子。
云朴子没有理会王景荣，将道观里的司吏召来，着他与杜弘殷一起负责迎驾之事。
杜弘殷接管流云观的防御，做好侍卫警戒之事，一炷香后众人便看到大队骑兵往道观这边而来。
韩谦与王珺、赵庭儿并肩骑马在道观大门前停下来，却见小郡主韩文媛迫不及待的挣脱出韩谦的怀抱，要抢着跳下马乱跑。
除了李知诰、田城、韩道铭、冯翊、秦问、殷鹏、王辙、文瑞临等一干大臣外，昨日与押送王景荣兵马一起赶到洛阳的曹哲、司马德也在侍驾人员之列。
“云道长真是越活越年轻了啊！我听大伯说你昨夜被祖父拉入城里，喝得酩酊大醉，还担心你宿醉未醒，这么早过来会打忧你。”韩谦笑着走进道院，与云朴子寒暄道。
“现在都没有机会喝得大醉，身子到底是不饶人了。再说左右盯着的人也多，稍稍想放肆喝一次，不知道多少人凑过来劝，烦不胜烦啊！”云朴子感慨道。
“哈哈，我不会顺着你的话说下去，省得你拿我的话，去堵那些劝阻你喝酒的人的嘴，”韩谦哈哈一笑，说道，“这酒还是要少喝……”
看到王景荣与吕轻侠、周元等人站在角落里，韩谦招手将他们召到跟前来，问道：“看样子，你们已经叙过旧了——我今日与知诰谈起漠北之事，想来你们应该能给些建议，知诰也说要给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便过来看你们有没有良策献上……”
听韩谦这么说，吕轻侠才知道王景荣刚被押回洛阳，就送到流云观来是有意图的，却不知韩谦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第七百八十三章 旧事（三）
通常说来，在冯宣率雍州行营军收复阴山南侧的河套平原，温博率河东（晋州）行营军收复燕山西北麓的云朔蔚等州，以及李秀率河朔行营军收复燕山东麓南北及辽东等地之后，在北线的常规军事行动，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这些区域，农耕基础都好，千百年来胡汉杂居，不仅大量的汉民在这些地方栖息繁衍，诸夷也较好的融入中原文明之中，以汉民自居，只是前朝末年之后才从中原割据出去。
对这些地区出兵收复之后，镇抚两策并用，想要建立起有效的统治秩序，不会存在太大的难度，多花些心思，就能使之完完全全的融入大梁疆域之中。
不过，除开这些区域，北面的漠北，西面的河西、安息、吐蕃等地，都是辽阔的大漠、绿洲、草原或者严寒的高原，地域极其辽阔，同时蒙兀残部及附属部族、诸羌、土蕃等势力，又主要逐水草游牧而生、居无定所，可进可退，进退自如，后续如何对漠北、河西、安息、吐蕃等地区展开军事行动，将大梁帝国的疆域扩展这些地区去，重新恢复前朝全盛之时的疆域，则是令众人头痛之极的难题。
当然，首先还是要解决漠北及蒙兀残族势力的问题，而要解决好这个难题，目前还是尽可能的将希望寄托在北逃士族身上。
不对北逃士族进行争取、招抚，直接派大军深入大漠进行征讨清剿，即便能克服种各困难，取得一些军事上的胜利，但最好的结果，大概也就是迫使北逃士族与蒙兀残族一起逃离漠北，往西、往北更辽阔的苦寒之地迁徙。
而就算将蒙兀残族及北逃士族都从漠北驱逐出去，但漠北草原上的诸多部族就像春季荒原上的杂草，割了又生，且来去如风、桀骜不驯，后续又要如何在这些苦寒之地建立起有效的统治，使之真正成为大梁的疆域？
虽说很难，但参谋府过去这些年还是不断的派斥候暗探潜入漠北搜集情报，孔熙荣他们前一段时间在晋南对王景荣以及其他俘将的讯问，也进一步细化了对漠北的情报。
前朝末年，为躲避大梁高祖皇帝的打击、迫害，萧衣卿率关陕、河洛士族狼狈北逃投附蒙兀人，最初就助蒙兀人在漠北建立师、营等汉州，发展农耕冶炼铸造等业，使得原本就骁勇善战的蒙兀骑兵，获得稳定的粮秣、兵甲、军械等补给后，战斗力获得极为迅猛的提升，也是在这个基础之上，先从晋军手里夺得燕云等州，继而征服辽东诸部，疆域一度广及万里。
南侵后，乌素大石、萧衣卿推动蒙兀族人南迁——由于这二三十年间节候进入寒纪，漠北越发寒冷，每年都要冻死无数人畜，蒙兀人也迫切渴望南迁，第一批南迁的蒙兀人，以南院所辖的十三翼部族为主，北逃士族则主要还留在漠北。
虽然最初逃往漠北依附于蒙兀人的北逃士族子弟及家眷，在逃亡过程中经历惨烈的伤亡，最终活下来的人数不足万人，但三十多年过去，通过从燕云、辽东招募人手以及在乌素大石的推动下，与漠北诸部族通婚，人口已经繁衍发展到四万余众。
相比较蒙兀北部直辖部族五十余万部族人丁，北逃士族男女老少加起来才四万余众，看上去还有些渺小。
不过，这四万余人筑城而居，依旧着汉人衣冠，没有胡化，又由于萧衣卿的功劳，组织力以及内部凝聚力都极强。
他们要是能接受招抚、归附大梁，就能像两颗钉子一般，牢牢的扎在漠北最为核心的师营两州，而且还将继续在漠北繁衍子孙后代，从而将漠北彻底变成汉人衣寇之地。
有北逃士族相助，再派大军北征，粮食等大宗物资补给就将变得相对简单得多，甚至仅需要派遣两三万精骑及一定规模的炮兵部队北进，就能较为轻易解决漠北的隐患。
不能招抚北逃士族，没有北逃士族相助，想要解决漠北问题，则要困难许多，甚至可能三五年内，都难以着手去解决这个问题。
而只要漠北不成问题，彻底并入大梁的疆域，则能为接下来将西域纳入大梁疆域打下坚实的基础。
流云观大殿之中，韩谦与王珺、赵庭儿席地而坐，也请王景荣、吕轻侠、周元、姚惜水坐在前面的长案后说话；云朴子、李知诰、韩道铭、田城等人分坐两侧。
韩谦毫不遮掩的将他的意图徐徐道出：
“前朝全盛之时，南至罗伏州，北至玄阙州、西及安息、东临辽东，疆域逾五千万平方里，然而到中叶，漠北、西域相继陷落强藩之手，中原也是藩镇割据地方，早就不复盛唐之气势，之后经济民生一再凋零，终致食不裹腹、衣不遮体的流民暴起、席卷天下——即便高祖皇帝没有趁势崛起，前朝覆灭也已经是覆水难收。虽说旧恨难断，但诸位即便不顾山河破碎，却真就忍心看师营二州四万余前朝遗族，沦为域外的孤魂野鬼？除了知诰外，姚惜水你也是李氏子弟、前朝贵胄、鲁王府遗族，难不成都不想有朝一日能向天下人正姓名、示名份？”
能否招抚北逃士族，王景荣自然是相当关键的一个角色，但除了王景荣、李知诰之外，姚惜水除了身为鲁王之女，同时她的母亲也是出身北逃士族的三姓之一。
现在的情况，说白了就是要给北逃士族一个接受招抚的台阶可下，同时还要籍此消除北逃士族的戒心与防备。
韩谦原本想着孔熙荣他们能在晋南生擒萧衣卿、萧思庆叔侄二人，从这叔侄二人身上做些文章，却没想到萧思庆战死后，萧衣卿亦为乌素大石殉死。
那他只能将招抚北逃士族的希望，寄托在姚惜水与王景荣两人的身上。
王景荣有些迫不及待的便要上前跪伏称臣，以示效命，却见李知诰、吕轻侠、周元等人将目光都看向姚惜水，也是微微一怔，才省得这一刻姚惜水或许比他更不容替代。
即便萧衣卿、萧思庆叔侄已死，但被俘的蒙军将吏之中，除了他之外，洛阳不是没有其他的选择，但相比较而言，姚惜水有李知诰替她求情，分量却是要比他更重。
姚惜水痴痴的坐在案后，内心百味陈杂，过了良久，恍然惊觉大殿之内因她而彻底沉寂下来，提起陋布裙幅，移步到大殿之中，跪伏下来，第一次在韩谦面前低下她的头颅，说道：“谢君上予惜水戴罪立功之机……”
“秘司从晚红楼弟子里挑选了一些人手，王辙会安排你们先去延州见冯宣，之后再潜往漠北，我与知诰在洛阳等候你们的捷讯。”韩谦说道。
河东行营军、河朔行营军后续还要收复晋北及河朔、辽东等地，作战任务看上去不再艰巨，但却繁多。
针对蒙兀北院在漠北的残留势力，前期的军事打击行动，主要交由雍州（关中）行营军负责；姚惜水、王景荣他们也将向冯宣直接汇报，所以叫他们先去渭北延州见冯宣。
天下大势已定，韩谦却也不怕姚惜水、王景荣潜往漠北，会虎归山林，不听使唤。
除了一些晚红楼经过规训的年轻弟子外，韩谦还额外同意王景荣可以从这次受俘的灌江楼弟子以及北逃士族将吏里挑选一些合用的人手，说服后一起北上。
韩谦并不担心这些人会反噬一口。
即便这些人不能用，也无非是将解决漠北的问题往后拖延，却并不会影响到他统一中原的大局与进程。
“惜水定不会再叫君上失望。”姚惜水伏身说道，这一刻她都难以相信自己会说出这样话来。
“你起身坐回去说话吧，”韩谦想到这些年来姚惜水种种劣迹，也愿意数落她什么，反而劝慰她道，“纠缠于前仇旧恨，没有太大的意义。北逃士族，投附逆虏，助纣为虐，看似为报国仇家恨，但燕云、河朔、三晋、河淮、关中等地，哪一块土地不是大唐的故土在遭受到蹂躏、践踏？又有哪一个流离失所及死于战乱、饥馑的子民，不是大唐的遗族、遗民？即便国号更变，但大梁之疆域，就不是大唐之故土了？大梁之子民，就不是大唐的遗族、遗民了？你我之衣冠，就是汉人之衣冠了？当然，旧事皆揭过，我也会在你们北上之前，颁下秘诏，赦免北逃士族附逆之罪，而漠北草原之上，有部族愿为大梁子民者，你们也应尽一切可能争取……”
而韩谦到流云观来，着曹哲、司马德二人陪驾，谈论这些原本可以说是绝密的事情，也不避着他买。
特别是曹哲，韩谦还是希望他看到洛阳解决前朝一系列遗留问题所采取的宽柔政策，希望他能籍此更有力的去说服王邕、景琼文及其父曹干，争取能和平解决川蜀的问题。
韩谦此时也不吝啬直接给出承诺：
“待惜水与王公传回捷讯，前朝遗族重归中原，知诰将代表前朝遗族受封唐国公，永袭其爵；我已着周惮在洛阳城择上佳良地修建蜀国公府，以待王邕兄来洛阳与我再叙故旧。”
曹哲此时只能说将这些话带回成都府，他不能，也没有资格给出什么承诺……

第七百八十四章 私宴
洛阳这边暂时不会遣使与曹哲同路赶往成都府，拿冯翊的话说，那样会显得太猴急了，但他又建议送出两樽轻型前膛炮作为国礼，使曹哲带回成都府，献于蜀主王邕及蜀国将臣之前。
除了操作手册外，冯翊还建议联系军事学院，派教员紧急对蜀使曹哲的随扈进行培训，至少叫他们回到成都后，能成功发射弹丸。
冯翊这样的建议，自然不居好心，但曹哲除了笑纳，还能拒绝不成？
再说，也许只有将两樽火炮带回成都直接演示，才不会叫人觉得蒙军在晋南的惨败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匪夷所思吧？
川蜀之事还不是最迫切的，即便蜀国君臣一时接受不了韩谦提出要将王邕迎入洛阳定居的条件，暂时维持现状也没有问题，彼此还有足够的缓冲时间去商谈。
然而，司马德昨日回到洛阳后，却是迫切许多。
司马德当然要比曹哲迫切得多，也更焦急、焦虑。
河南行营军、第二中央行营军，随时都会在韩元齐、林海峥、韩东虎等将的率领，对汴梁城发动进攻。
而梁师雄及魏博精锐被灭于荥阳，朱让、梁任在汴梁城看似还集结六七万兵马，却没有多少精锐可言。
再说了，所谓的蒙兀骑兵，在梁军坚不可摧的战阵面前及划时代的火炮面前，还不是脆弱得跟纸糊似的？
不要说汴梁就算守，也不可能守多长时间，司马德更担心汴梁城里有人心思敏捷、见机识机，直接发动兵变，缚朱让、梁任等战犯投大梁，到那个时候，司马氏再举徐泗之地投附，还能有什么分量，还能有什么价值？
从流云观返回城里，韩谦携王珺、赵庭儿直接回上阳苑去了，冯翊负责设宴招待曹哲、司马德等人。
司马德宴席间越想越觉得一刻都不能耽搁，酒没喝几口，便跟冯翊提出：“司马家诸子弟对君上的雄谋大略、宽厚仁德，早就钦服、孺慕不已，然而德今日乍然得以见得君上，当时为君上风采所折，有太多想要说的话，都结口结舌忘了要去说。现在想来想去，堵在心里实在难受，天色尚早，却不知此时能否觐见君上，再述孺慕之情？”
见司马德不要脸的都说出孺慕这词来，冯翊心里嘿然一笑，直说这时候天色已晚，而韩谦今日也难得好兴致携二妃出游，好不容易稍稍清闲下来，不宜再拿国事相扰，待到明日他去凌云阁看能不能安排出时间，叫司马德到上阳苑觐见。
“李军府呢？冯大人怎么不邀李军府也来赴宴？”司马德问道。
李知诰、田城作参谋府的两巨头，在接纳徐泗军举事、配合进攻汴梁的问题上，他们二人的话语权是要比冯缭、顾骞、韩道铭、朱珏忠等重臣高的。
在流云观时，司马德听得田城明后天会代表韩谦前往晋南犒赏三军、以奖大捷之功，很显然他短时间内不会直接干涉河淮战事，既然见不到韩谦，司马德便想重点做李知诰的工作，不希望再继续拖延下去。
“李知诰与姚惜水今日算是正式的兄妹相认，我哪能这么无趣跑去讨嫌？”冯翊说道。
“这是应该大肆庆贺之事，奈何诸事还是机密，但我们携酒水过去相贺，应是无碍的。”司马德近乎哀求的盯着冯翊，觉得他要是见不到李知诰，今夜都不要想能睡着。
“好吧，那我们便做一个不速之客吧！”冯翊说道。
王景荣、姚惜水今日就直接离开流云观。
要从晋南大捷俘虏的灌江楼弟子及北逃士族子弟里挑选一些人手潜往漠北，还有很多事情要安排、准备，但回到洛阳城后，李知诰只是叫王景荣先跟随王辙离开，他将姚惜水接回宅子。
即便可能性极小，但还要防备蒙兀人在洛阳有漏网的密谍潜伏着，诸事暂时还不能宣扬出去。
不过，李知诰将姚惜水接回宅子里私聚，也是无碍。
对北逃士族如何处置，之前是绝密，李知诰回家对苏红玉也不会随便说。
待看到李知诰将姚惜水接回来，苏红玉真是高兴坏了，嚷嚷着叫春十三娘将她所酿最好的酒都拿过来痛饮一番。
也不用李知诰陪她们，她们三个女人找间暖阁好好相聚一场。
冯翊他们不请而至之前，苏红玉醉意微醺，坐在姚惜水、春十三娘之间，忍不住感慨道：
“要是当初夫人能下定决心作主，真将惜水嫁给韩谦了，应该是另一副完全不一样的光景吧？”
“就算惜水性子不那么倔强，夫人、信昌侯又不甘心雌伏，以韩谦的手段、谋略，还不是一样被他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春十三娘摇头感慨说道，“在梁州时，我就想明白过来了，压根就斗不过，也挣扎不脱，何苦折腾？”
姚惜水幽幽一叹，也不愿再去想前尘往事，她离开流云观，才知道她之所以得到特赦，除招抚北逃士族的一些细节。
李秀、李碛、李延等人眼下都是梁军大将，为她的特赦，李知诰写了好几封信，也在李秀、李碛、李延他们归京期间亲自登门去求情，请得他们的同意与谅解，特赦之事才顺理成章得到首肯。
当然，这个过程里、赵无忌、叶非影也说了不少话，毕竟李碛此时在赵无忌帐前为将。
吕轻侠、周元二人都不会得到特赦，毕竟他们要为当年的宫变及李长风甚至李普的死负最直接的责任，这也是李家最后的坚持，但对吕轻侠、周元二人来说，能留在流云观里，也未尝不是好的归宿。
“但愿意此行北上，一切都能顺利吧。”姚惜水轻叹道，已经长出眼角纹的美眸微微敛起，看着阁里的灯火出神，眼眸里还有一丝担忧。
春十三娘哈哈一笑，说道：“以韩谦的手段，都犯不着跟你我斗什么小心眼，知诰现在就等着你们从漠北传来捷讯，就会成为新朝第一个册封的国公了。你也不需要担忧韩谦日后会为许下的诺言出尔反尔。自古以来，暴君尚杀戮，无非是没有其他手段御下，控制不住局势罢了。君臣相忌，那也是为君受到臣子的威胁，而为臣者担心自己的才具、威望，会受到为君者的猜忌，所以惶惶难安。你说说看，这一点在洛阳存在吗？放在任何一个时代，知诰都堪称名将了，但在洛阳，田城、高绍、温博、荆振、赵无忌、冯宣、李秀、韩元齐、陈昆以及孔熙荣那个憨货，哪个比知诰差了？而这些人拿到一起，跟韩谦一起，又都泯然众人了。拿这次晋南大捷来说，孔熙荣那憨货会居功骄横，还是李秀、韩东虎会居功骄横，膨胀到自以为是？不过，泯然众人好啊，这样才能君臣相安，也无需猜忌，也就无需有伴君如伴虎的忧惧，多自在！”
姚惜水想想也是，这些年屡受打击，甚至连一次旗当的机会都未曾有过，谁心里还能生得出妄想？
春十三娘醉意微酣，谈兴也浓，说道：“再说了，就算是担心受到猜忌，也是朱家。你们没看到朱珏忠、陈由检那几个，都恨不得将云和剥光塞到韩谦的被窝里去，才觉得安心——不过，最近韩谦好几次去学院，都是云和陪着，说不定已经勾结上了……”
这时候听到冯翊的声音从前院传来，春十三娘微醺的醉意顿时醒了过来，疑惑地问道：“他这时候跑过来作甚？”
片晌后，便看到李畋过来，请三女到前院与冯翊、司马德见面。
“什么事情这时候跑过来？”苏红玉好奇的问道。
明明白天都还一起陪驾去流云观，一夜都还没有过去，又跑到她家里来了？
“司马德还没有住下来，就跟父亲说想尽快再见到君上。”李畋说道。
“司马家这也太迫不及待了吧？”苏红玉感慨地说道。
“现在这形势，动作慢了一些，好货砸手里卖不出好价钱，可不就糟糕了？”春十三娘笑道。
姚惜水确实是有些担忧她与大哥身为前朝遗胄，这次又是北上招附前朝遗族，事情做好了也难逃猜忌，但经春十三娘这一通说，也确实意识到她想多了。
现在人心所向，没有谁能动摇韩谦这些年打下的根基，也应该没有几个人自不量力再有什么妄想，也确实没有什么担忧的……

第七百八十五章 将死
宋州寿州军节度使府的上元节，沉浸在压抑而惊惶的氛围之中。
节度使徐明珍年前就陷入弥留之际，随时都有可能撒手而去；年后又传来蒙军主力在晋南全军覆灭的消息。
前者对有些人来说，可能是个机会，但后者却令节度使府老少以及宋州绝大多数的将吏都陷入恐慌与忧惧之中。
赵明廷、徐晋最终也是借徐明珍病危，率三千骑兵离开汴梁城南的扶沟，返回宋州——朱让、梁任当然不允许赵明廷、徐晋擅自撤往宋州，但此时汴梁城里人心惶惶，徐晋、赵明廷对朱让的“谕旨”弃之不理，也不见有人跑到宋州来拿他们问罪。
乌素大石、萧衣卿以及萧思庆、乌素宗述、乌素宗倍、那赫颜真等一大批蒙兀南院将帅与十五万将卒皆覆灭于泽州，虽然蒙兀南院在太原府、晋北以及河朔、燕云还有不少兵马，但谁心里都清楚，蒙兀南院势力彻底完了。
蒙兀南院势力彻底完了，梁军甚至仅需要留四五万精锐就能横扫北部剩下未吞并的土地，也就意味着年后梁军将能直接从北线抽调五六万精锐战力南下进入河淮战场。
连同河南行营军，梁军年后在河淮将能调用十万以上的精锐兵马用于征讨战伐。
目前看上去，除开心思不定的徐泗军外，寿州军与朱让、梁任直接掌握的汴梁兵马，总计还有超过十二万的兵力，但一支部队的强弱，从来都不是简单拿人数多寡衡量的。
从梁师雄及魏博精锐被歼灭于荥阳之后，多为新卒的汴梁兵马就不用说了，寿州军看似还有四万精兵可用，但这些年来他们什么时候从韩谦手里占得过一回便宜？
更何况，据南逃的残兵及斥候叙述，梁军这次在晋南战场采用一种叫滑膛炮的新式战械，以致梁军在高平、陵川一带，仅仅用不到三万精锐，就彻底封死蒙军主力北撤的通道，直至将近十五万的蒙军主力完全歼灭于高平、陵川境内。
目前他们所得到的情报还很零落，但即便没有这种叫滑膛炮的新式战械，在梁军十万百战精锐面前，他们又能支撑多久？
赵明廷、徐晋站在徐明珍的病榻前，神色也复杂凝重。
徐明珍陷入弥留，绝大多数时间都神志不清，除了赵明廷、徐晋二人外，还有徐明珍的嫡长子、宋州刺史、节度副使徐嗣昭、嫡长孙徐辉守在病榻前；
徐明珍的续弘以及晚年宠爱的两位小夫人，更是坐在病榻前抹着眼泪，感觉天都快塌下来了。
“呃！”似一口浓痰在喉咙眼里卡住呼吸，下一刻徐明珍枯瘦似鸡爪子的手猛的颤抖了一下，深陷的眼窝睁开来，露出清亮的眼神。
“大人清醒了……”
看到这一幕，守在病榻前的医吏说道。
大家都很清楚，这可能是徐明珍最后一次回光返照了。
“蒙军又败了？”徐明珍陷入弥留之中，依稀听到徐晋、赵明廷他们站在病榻前说话的声音，颤巍巍的问道。
“败了，彻底的败了！”徐晋走上前，说道，“从燕云、河朔、太原等地征调精锐，加上晋南泽潞两州原有的驻军，总计十六万兵马，可能仅潞州、壶关等几处不在梁军包围圈内的驻军来得及逃往太原。但听说太原那边也是一片糜烂，其守军听到乌素大石阵亡的消息之后，蒙兀军民争先抢后的北上，此时梁军可能都已经进入太原城了……”
太原地于前朝时作为陪都，乃是晋中重镇，城池雄阔而坚固，甚至都不在汴梁城下，然而守军全无斗志、糜烂一片，再坚固雄阔的城池也都只是摆饰而已。
“铁蹄蹂躏中原、无人堪敌的蒙军，就这么完了？”徐明珍浑浊不堪的老眼，难以置信的盯着徐晋、赵明珍的脸上，他这一刻宁可希望是他们找借口返回宋州有其他图谋，但从他们皆是心灰意寒的脸上，并没有看到他所以为的疑点。
徐明珍无力挥了挥枯瘦的手，示意妻妾、医吏以及侍候的侍宦、婢女都退下去，甚至叫赵明廷以及其他几名寿州军的宿将都先退出大殿，仅留徐晋以及徐嗣昭及长孙徐辉三人在病榻前。
赵明廷心里有一丝疑惑，但徐嗣昭是徐明珍唯一在世的嫡子、徐耀是嫡长孙，而徐晋是最受徐明珍重视、且掌握军中大权的养子——徐明珍临死有什么遗言，只跟这三人交待，别人也无法说什么。
徐明珍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不想他戎马一生，这一刻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还是徐嗣昭走过去，坐到病榻边，让徐明珍靠在他的身上。
徐明珍胸口像风箱一般艰难的呼吸着，仿佛随时下一口气就会接不上来，过了良久，又不放心的示意徐晋将大殿门扉掩上，才艰难地说道：“司马潭从来都是迎风倒的墙头草，或许都已经遣人去了洛阳。在洛阳将臣，我们都是罪孽深重，不容赦恕之罪，但除了我以及赵明廷等直接参与金陵谋乱、诛害韩道勋的人外，你们或许还有苟全性命的机会——之前军中是不是就有传言说我死后，晋儿执掌寿州军，犹有重归大楚的机会？”
“……”徐晋听到这里，额头都快有冷汗渗出来，没想到养父即便是卧病在床，军中的动作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要不是看养父眼前的样子，徐晋都怀疑他是在诈病。
当然了，樊川河一役的消息传来后，他们想重投楚军的心思就彻底凉了，原本还指望蒙军能在晋南坚持住，没想到乌素大石也难逃身首异处的惨淡下场。
“道理也是一样的，没有我，你们投洛阳也没有什么碍障。嗣昭才具不显，现在看却不是坏事了，”徐明珍似乎没有看到徐晋的窘迫反应，继续艰难地说道，“户曹参军周申、义河仓司丞韩通、涡阳令郑伦这三人，有可能早就与梁军暗中勾结——我死后，你们将赵明廷等人囚缚起来，便去找这三人，向洛阳投降缴械吧……”
“司马潭未必就已派人去了洛阳！”徐嗣昭犹有不甘地说道。
“就算司马潭没有派人去洛阳，他得知蒙兀人覆灭的消息，也绝对会抢先捅我们一刀，为投附洛阳争夺最后一块筹码！”徐明珍艰难地说道，“你们要是担心时间拖延，左边箱里有一壶酒，我之前打算临死前给晋儿喝的，你们拿给我喝了吧……”
徐晋情不自禁的朝病榻左侧的檀木小箱看去，直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来……
……
……
徐明珍终究是没能熬过太和八年的上元节。
虽说城中将吏对此早就有预料，大多数将吏在接近深夜子时，都还没有睡下，突然间听到传丧的四声钟响从节度使府传出，在寂静得可怕的夜色传荡着，在宅子里的周申还是心惊肉跳。
之前局势虽然糜烂，大家都觉得梁军要攻过来，汴梁兵马及寿州军都很难撑过去，但不管怎么说，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徐明珍还活着，或者说徐明珍还拖着没死，多多少少能叫人感到一些安心——这些年风风雨雨，虽然遭受梁军（棠邑军）连遭挫败，但寿州军这些年到底没有垮掉，还都维持下来了不是？
现在主心骨彻底倒了，仿佛支撑大家最后一丝妄想的柱子垮了。
周申心慌慌的换上官服。
他作为户曹参军，在寿州军诸将吏里在前三十人之列，他就等着报丧的官员过来，就赶去节度使府守丧。
听着宅门外兵甲簇动以及一队队兵卒开拔而过的响动，周申也是心思慌乱——徐明珍病逝，调动牙军加强全城的防御戒备，是应有之举，但谁有知道这应有之举的背后，有没有他们不知的阴谋与野心？
“啪啪啪！”
周申坐在内宅也能清晰听到前院大门被叩响的声音，他猜想应该是节度使府派出报丧的人，他便带着其子周致走去前院，正好看到守门的老仆将前院大门打开，却见左都指挥使徐晋带着一队甲卒径直闯进来。
周申吓了一跳，他再妄自尊大，也晓得轮不到徐晋亲自过来报丧，震惊得都有些结巴：“徐，徐将军，督帅他？”
“父亲病逝了，徐晋有要事找周大人相商。”徐晋说道。
“什么事情，劳烦徐将军这时候跑到我宅子里来？”周申困惑不已的问道。
徐晋看着周申，不知道哪点叫义父以为周寿民之子周申与洛阳暗中有勾结，但此刻也只能直截了当的说出意图：
“想请周大人给洛阳带个信？”
乍听这话，周申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都吓瘫软在地，结结巴巴地说道：“徐将军定是误会了，小人哪有什么能耐，帮徐将军带信？一定是张麻子他诬陷我，他，他，他在白凤楼看中一个姑娘，以为是我跟他争抢……”
“……”徐晋失望的看了周申一眼，暗感义父应该是搞错了，也没有心思跟周申解释什么，便带着人要直接离开。
“徐将军请慢留一步。”看到这一幕，周昆从夹道的暗影里走出来，手负在身后，问道，“不知道徐将军有什么话要捎往洛阳？”
“你……”徐晋对周昆有些印象，却是不深。
“周昆，你说什么胡话？”周申吓得魂飞魄散，心想这时候撇清嫌疑还来不及，哪里自己往刀口上撞的？
“周某虽然是残废无用之人，在洛阳却是认得几个故人。”周昆却是风轻云淡的看着徐晋说道，他那佝偻逾二十年的残疾身子，这一刻也挺直了许多……

第七百八十六章 望风而降
“他大伯，周昆到底去了哪里，他这辈子都老实巴交的，平时帮着大伯你做事，都是小心翼翼没有错处，怎么就突然被带走了？他要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孤儿寡母可要怎么过活啊？”
周昆与周和上元节深夜随徐晋离开后，一走四天都没有半点音信传回来，而宋州城此时也完全由牙军接管，普通平民无事大白天都禁止出宅院上街走动。
周昆之妻乃是平民女子，跟随周昆寄庇于周府，虽然周昆的残疾时常被人嘲笑，但她却觉得小日子平静而滋润，突然间遇到这大的事情，整个人都慌了神，今日又忍不住跑到大院里来，揪住周申哭诉一番。
“周昆平时都跟什么人接触，你真一点都不清楚？”周申虽然听周昆妻的哭叫心里厌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道。
现在城里就是一副风雨欲来之前的可怕静寂，以他的身份到衙署也打听不到多少消息，只知道现在形势完全由世子徐嗣昭及左都指挥徐晋控制。
然而，除了几名亲信将吏来，徐嗣昭、徐晋也不见其他官员，令人不清楚节度使府之内到底是怎样一番状况。
而周申细想这些年来，也完全没有察觉到周昆会有可能跟梁军有染，也不清楚周昆以及周昆在逃难路上捡回来的仆役周和被徐晋带走之后，到底是福是祸。
“吱呀！”
他们在中庭，听着前院大门这时候打开来，片晌后便看到周昆六岁的儿子周跳着跑过来，扑入他娘亲的怀里，叫道：“爹他回来了！”
周申以及随周昆妻子走到前院，却见周昆与周和在一队服饰甲衣与寿州军截然不同的甲卒下簇拥走过来。
周昆佝偻的身子穿着一领绯红色官袍，以往看着毫不起眼的周和却身穿一领武将铠甲，执刀站在前庭，五旬年纪的他，看似须发都有些花白了，却身姿魁梧、透露了凌厉的锋芒。
周申一时间愣怔在那里，都不清楚周昆与府中仆役周和消失了四天之后再度出现，这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这四天随左都指挥使去了哪里，怎么到这时候才回来，你们身上所换袍服又是怎么回事？”周申禁不住问道，看着大门外还有不知多少锋芒凌冽的甲卒，心里发虚。
“寿州军将在三天时间内，开拨到指定地点，接受到河南行省的改编；在那之后，会有兵马接管宋州城——从这一刻起，不出什么意外，宋州已经正式并入大梁疆域了……”周昆说道。
“这，这……”周申结结巴巴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这天就这么变了？冷静了好一会儿，才咽着唾沫，指着周昆、周和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乃是河南先遣人员，奉令先率两百人马进驻宋州，确保一切都能顺利过渡，不发生什么乱子，”周昆说道，“我们在城里没有衙署，大哥这边的宅子还算宽敞，便想着过来借栋偏院督办公务，等过渡完成后，才正式迁往新的衙署。时间太仓促，没有派人过来跟大哥知会一声，大哥不会怪罪吧？”
“怎么会，你们要督办庶务，怎么能借用偏院？我跟你嫂子搬到西偏院，跟周致挤一挤，你就与周将军在这大院里带着人驻下……”
“那也好，”周昆说道，“那还要大哥帮忙去找一下巷尾的仇吉仇老爷子，可能先要借他家的宅子关押一批罪不容赦的囚犯，但仇老爷子最好能在宅子里候着不要随意走动，其他人都可以先搬到他们在城东的别院里去……”
“仇吉作恶多端，要被处置？”周申心惊的问道，“是不是以前为寿州军做事越多，越是作恶多端？”
“仇吉暂时列入战犯名单之中，但后续要怎么处置，还要监察府审讯过才知道——大哥，你放心，你这些年是为寿州军献策做了不少事，但这些都是洛阳专门批准的。当然，也不是为寿州军做事越多越会受到严厉的处置，仅仅是各奉其主、尽忠职守，都无碍，主要还看到平时有没有其他恶迹！”周昆宽慰他说道。
周申想了半天，暗感自己除了平时爱喝个花酒，却也没有做什么欺男霸女的恶事，应该是无碍的。
周昆妻子抓住儿子的小手，怯怯的站在一旁，都不敢相信眼前这人会是自己那个被大伯兄呼来喝去、被人嘲笑残疾却只会怯懦一笑的丈夫？
……
……
随着近三万寿州军陆续开拨到涡水两岸的指定地点，缴出兵甲战械接受改编，汴梁以南、泗水以西、横跨涡水两岸，总计据有十八个县的豫南地区，总算是和平得以解决。
十二日，冯翊骑着一匹枣青色的高头大马，随魏续所部五千马步军进驻宋州城，他牵马停在城楼下，抬头看着大梁蟠龙蓝底旗正式在南城门楼升起来，颇有感慨的看向身前过来迎接的徐嗣昭说道：
“二十多年前，你是徐侯之子归京，连脸都不露，直接派人就将春香楼的小白凤接走，你可知当初，我跟周昆当时在小白凤身上砸了多少金饼，才得牵一下小手——孔熙荣还有韩谦当时还满心羡慕，说这辈子混成嗣昭兄这样子，人生这就值得了。”
“咳咳……”徐嗣昭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去接冯翊这话，只能假装咳嗽一阵，将这话题掩饰过去。
虽然韩谦暂时还没有称帝的意图，左右内史府却在年后先升格改为中书、尚书两省，诸司也相继升格改为诸部。
徐晋、徐嗣昭因献宋州有功，韩谦下诏授他们兵部郎中之衔，并以按察副使、经略参议，留在河南行省听用。
对近四万寿州军的处置，则是先改编，再经过一定时间内的规训教化后，绝大多数人最终还是都要遣归地方安置。
大梁实行的是募兵制，现役精锐兵马规模受到严格的控制，不会无限制的扩张下去。
而目前诸行营军编有逾二十五万精锐兵马及一部分预备役及辅助兵种，就兵马规模而言，用以统一天下已经足够了。
另外，接受寿州军的投降，没有当成俘虏对待，就已经够宽大了，怎么都不可能让他们投降过来后，就能享受到大梁现役精锐将卒的优渥待遇。
不过，徐明珍这些年维持寿州军不易，寿州军将卒生存也极为艰苦，此时能除去身上的兵役，能与家小团聚，却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对徐泗军的处置，条件要相对宽厚一些。
韩谦从头到尾，都没有考虑过要用徐泗军参与进攻汴梁城。
有第二中央行营与河南行营军配合，攻陷汴梁城并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韩谦最初主要还是希望徐泗军投附后能负责牵制一下寿州军，却没想到寿州军望风而降的速度，却不比徐泗军慢上多少。
近六万徐泗军不需要承担作战任务，将直接缩编为三个预备役旅就地负责徐泗地区的治安。
此时属于战争时期，这三支预备役旅可以编一万五千兵卒，等到战时状况结束后，则将进一步缩编到两千兵员；但也有好处，就是三支旅级军事编制会保留下来，能安排一部分将领、武官。
韩谦也授意中书省、参谋府，在徐泗军大多数的旧将吏接受改造后，尽可能在地方安排上差遣。
而不像寿州军，除了徐晋、徐嗣昭等极少数人会得授一些不痛不痒的地方或中枢官职外，大部分的将吏都会直接贬为平民，不会进行特别的安排，有恶迹的还要交由监察府所属的诸刑狱司进行清算。
却不是徐晋、徐嗣昭不想为追随徐家多年的部属将吏争取一些优待，实在是随周昆赶往郸城谈判时，看过两樽滑膛炮试射的场景后，徐晋、徐嗣昭心里想着还是先保存好自己要紧。
虽然绝大多数的寿州军将卒都还不知道火炮的存在，但在受到接管整编时，表现都很平静；即便中层武官也没有多少强烈的抵触意志，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从金陵逆乱起算，多少次折在韩谦及梁军手里，就算蒙军不覆灭，寿州军上下又有多少将卒真以为能对抗得了如日中天的梁军？
在徐明珍去逝的上元节深夜，徐辉率甲兵闯进赵明廷里，赵明廷也是一脸的平静，甚至还有一种终于解脱的感觉……

第七百八十七章 蜀国君臣
“轰！轰！”
蜀宫在成都城西郊外的野渡苑里，将卒林立、旌旗招展，为防止消息走漏，即便是平日看管皇家园林的低级将吏，也早早被驱逐出去。
两樽滑膛炮对准两百余步远的一栋石屋，同时点燃药捻发射，在震耳欲聋的响动声中，炮口喷射出黑烟焰光，眨眼过后，就见砖石横飞，结实的石屋被轰出一大块缺口来，厚厚的石墙在尘烟中摇摇欲坠。
曹哲、景琼文皆默然看着眼前的一切，其他蜀国将臣脸色都有些发白。
王邕脸色灰暗的坐在华丽的龙辇之上。
二月底的成都府，大地已经铺上一层新绿，附近溪河里有好一些野鸭子，被炮声惊得飞起来。
曹哲上元节就从洛阳启程返回川蜀，但要携带两樽重炮同行，速度要比去时慢了许多，比预计的足足晚了大半个月才返回成都府，甚至他都是在途中，听到寿州军及徐泗军投降洛阳的消息。
寿州军与徐泗军的望风而降，曹哲丝毫不觉得意外，只是不知道国主与诸大臣心里会怎么想。
“蒙军主力被歼灭于晋南，便是被这太岳行营军携百樽重炮拦截于金泉山以南无法北逃所致；此乃我在洛阳所见较小的一种火炮，还有一种重炮能在三千步外发射铁丸，”曹哲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但他此番出使洛阳的诸多细节却又不能不说，说道，“臣从雍州取道傥谷南还川蜀，还看到梁军在傥骆道险谷之中，先凿出洞眼，钻入这种黑火药，拿药捻引燃后便能炸塌一大片石壁——梁军已是将这种黑火药用于开山辟路……”
曹哲言外之意，是说洛阳所生产的这类黑火药，规模已经足够庞大，都可以用于开山辟路，不仅仅是局限于军事用途；也就意味着眼前这种前滑炮，洛阳有需要，可以在短时间内铸出三五百架甚至上千架来。
虽然说梁军所铸的火炮，前期主要装备北线精锐，但随着北线主要战事的结束，之前所铸的大批火炮，会随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南下，同时梁国新铸的火炮，必然也将优先装备南线兵马。
蜀军真要咬牙坚持下来，所要面对的将是一支比蒙军主力所遭受更为强大的梁军南征兵马。
蜀国君臣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却也不能斥责曹哲这是涨他人的威风。
王邕心情沉重的挥了挥手，有些意兴阑珊的示意起驾回宫。
诸人即便私下里交头接耳，这时候却是都没有什么话要进献到王邕跟前。
他们能说什么？
洛阳开出条件，献表称臣已经不能满足洛阳的胃口，他们能说什么？
虽说洛阳还没有大规模扩张梁州的兵备，但随着晋南战事的结束，原本在禹河两岸戒备的兵马，都相继南下，也使得梁让的驻军，从之前两旅、增加到三旅。
也不难预见，要是他们这边迟迟没有回应，梁军在梁州的兵马会不断的增加，直到有一天洛阳彻底失去耐心，派遣大军攻入川蜀。
先护驾回宫，之后曹干、曹哲父子再出宫返回宅中，心情也是沉重。
他父子二人心里都清楚留在蜀国君臣面前最正确的选择是什么。
不过，他曹氏父子这些年来深受君恩，别人能上表劝谏，他们父子二人要点脸皮，要想不被世人戳着背脊骨骂，却不能上表劝谏。
现在的情况，有一部分将臣还心存幻想，有一部分将臣事不关心，或者暗中早跟洛阳有所密集的联系，也有一部分将臣或许心思跟曹氏父子一样，都想要点脸皮，这个沉重话题，今日没有提起。
此行出使洛阳三个多月，曹哲也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跟妻儿及父母团聚了，与父亲回到宅子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坐下来喝一些酒，景琼文突然来访，还带来一名不速之客。
“曹枢府，若谷再次造访，不会见外吧？”薛若谷拱手致礼道。
看到薛若谷，曹干、曹哲父子并不觉得意外，猜想也是金陵在年初时得知泽州一役的消息，紧急派薛若谷到成都府来打探消息。
虽然薛若谷此行不管有什么意图，曹氏父子打定主意不会予理会，但也不意味着连迎薛若谷入府一坐的勇气都没有。
数人在明堂西侧的茶室里坐下。
成都府的春茶还没有开采，一壶清泉搁红泥炉上烧得滚沸，将去年的陈茶取出冲泡上，数缕幽香便是在静雅的茶室里弥漫开。
薛若谷这时候才缓缓道出此行秘密抵达成都府的来意。
樊川河一役后，梁楚和议彻底撕毁，即便后续楚廷多次试图修复与梁国已破裂的关系，但梁军都是不予理会，甚至主要遣使渡江，都受到乱箭攒射驱逐。
这也使得梁楚之间彻底失去直接的联络通道。
在得到蒙军主力于晋南被梁军歼灭的消息，大楚将臣对接下来的形势发展都很明白——北线蒙军就剩一些弱不禁风的残部，已经牵制不了多少梁军精锐，待河淮局势平定之后，梁军主力必然将挥师南下、举兵进入江淮。
由于梁蜀和议还是楚廷主动破坏的，梁军挥师南下，还不能指责韩谦背信弃义，进攻故国。
曹哲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只是看着手里的精美茶盅，却不欲张嘴说什么，他也就揭开茶盅盖，轻轻将浮叶吹开，饮着热茶。
这时候蜀楚结盟去对抗强梁吗？
真要这样，在梁军收复河淮后，那就不是去进攻江淮，而必将首先对川蜀用兵。
蜀国新编禁军，虽有十万之众，但都没有经历战火的淬炼，能抵抗大梁身经百战的虎贲勇卒吗？
更不要说前滑炮给蜀国君臣所带来的巨大震憾了。
“听闻曹将军此行出使洛阳，再亲至泽州观战，若谷想问一句，蒙军真就这么不堪一击吗？”薛若谷问道。
曹哲看了景琼文一眼，他此行出使洛阳的见闻，都一一细禀给国主知晓，景琼文作为左仆射，就坐在国主的身侧。
景琼文既然都无意跟薛若谷细说，那真就是没有细说的必要了，但薛若谷既然开口相问，曹哲怎么也会回应一下，很肯定地说道：“蒙军确是不堪一击！”
“大蜀君臣将何去何从？景公与曹枢府、曹都指挥使，深受大蜀国主的恩宠，在大蜀位至人臣，又将何去何从？”薛若谷紧追不舍的问道。
听薛若谷这话，曹哲心里一阵厌烦，说道：“薛先生这话怎么不去问贵国的郑大人、张大人？”
樊川河一役之后，梁楚关系彻底破裂，看似双方的边贸也彻底中断，但郑家、张家幕后所控制或者与郑家、张家牵涉极深的郎州、黄州商社船帮，从渝州陆续购入、价值三四百万缗的商货——这些商货真正原产地是出自哪里，郑榆以及年后致仕回朗州养老的张潮，他们心里真就一点都不清楚？
除开从渝州中转的贸易了，据曹哲所了解，长江、汉水两岸的商货走私也没有一天真正中断过。
“曹哲，薛先生是客。”曹干抬头看了曹哲一眼，示意没有必要跟薛若谷就小事争什么意气。
这时候一阵急驰的马蹄声在曹府大门刹住。
成都乃是蜀都，曹干又是枢密使，没有紧要之事，绝对不会有人胆敢在曹府之前纵马狂奔的。
曹干、曹哲耐心性子，片晌后就见管事领着枢密院的一员军吏走过来，将一封信书呈上，说道：“北线急信，蒋副使以为曹枢府有必要第一时间知悉——另外也派人去景相府上，景相在这里最好……”
薛若谷不知道什么紧急消息，需要第一时间通禀蜀国文武两大要员，就见曹干接过信书后，脸色骤然凝重起来。
曹干将信书递给景琼文，沉吟了一会儿，才跟薛若谷说道：“七天前，朱让下令将所有的嫔妃子女都赶入煌离宫纵火焚烧，之后他自己也跳入火海自尽。随后汴梁便为梁军攻破——在城破之时，梁任也想纵火焚烧府邸、将所剩不多的家人赶入火海然后他再跳入自尽，但他自己到最后却胆怯了，为梁军所俘……”
“啊！”薛若谷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他二月上旬从金陵出发赶来成都府，一路乘舟逆水而行，一直到成都府后才知道二月中旬，韩元齐、韩东虎、林海峥等人率八万梁军从三面进逼汴梁城下，但算着时间，汴梁城从被围到陷落，前前后后就五天时间而已。
这也太快了吧？
薛若谷震惊之余，也顾不上为朱让、梁任的命运感慨了……

第七百八十八章 行省
韩谦是在汴梁城收复过了一个月后，才亲自进入这座历劫磨难的千古雄城。
不提前朝覆灭之前中晚期，汴梁城所经历的诸多战事了，在高祖皇帝于汴梁开创大梁基业之后，晋军就曾多次渡过禹河，攻到汴梁城下，只是没有破城而入罢了。
还是在河朔惊变之后，韩元齐、陈昆率部驰援汴梁，据汴梁城与魏博叛军对峙的那两年多时间，是汴梁这三十年来受战事摧残最彻底、最惨烈的时间。
汴梁最鼎盛之时，仅外郭城之内的民户就高达四十余万口。
在过去一个月里，韩元齐下令将六万多俘兵及家小迁往涡水、颍水两岸安置，填补那里因战争及洪水而产生的大片无人区，最终使得汴梁城里经受过审查而得以继续留在城中定居的民户都不到三千户、两万人……
陪同韩谦赶来汴梁的顾骞、陈珏忠等人，看到满目苍痍的旧都，也是唏嘘不已。
煌离宫原本是朱让窃夺汴梁后重点修复的建筑群，原本也算保住汴梁城旧日的一线繁华，但最后在城陷之前，却还被朱让一把火烧毁，梁军最后清理出两千多具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的尸首，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近年被迫进宫充当侍宦、宫女的平民子女。
“朱让纵火在前，攻入城中的将卒完全没有来得及灭火，梁任在城破之后，才将府里二百多男女老少赶往后院纵火，最终扑灭大火救出一百二十多人，但还有半数人被浓烟呛死，”看韩谦下令将车驾停在被大火烧残的梁任府前，韩元齐说及陷城后扑救大火的情形，问道，“君上要不要将梁任提来？”
“一百多条本可以不死的无辜性命葬送火海，其中还有他自己的妻儿，如此心硬之人，我见他做什么？”韩谦摇了摇头，说道，“要不是我早已将诸多酷刑都废除，却应该叫他尝尝火炙火烤是什么滋味，现在只能处以绞刑，算是便宜他了。至于朱让，你们可以选择个地方给他立个暴王碑，将他种种劣迹恶行尽书其碑，以警醒后人。现在汴梁一片残墟，可以说完完全全的百废待兴，河南行省的首府确定放在汴梁，还是要元齐你们多煎熬几年的苦日子啦……”
汴梁城的重建不是一日之功，这将是河南行省经略使府司、按察使府司接下来数年间的重点工作之一。
相比较之下，河南境内的军事行动已经不存在实质性的碍障。
仅仅用了五天就夺下汴梁城，之后第二中央行营军就负责驻守于汴梁，林海峥、魏续、冯璋等人率河南行营军继续沿着禹河南岸，往东推进。
韩东虎率第二中央行营军留在汴梁，倒不是说在进攻汴梁城受到什么重创，需要什么休整、补充，实是汴梁以东的州县城池几乎是望风而降，看不到有太强的抵抗势力存在，也就没有必要将六七万大军都派到河淮大地上奔波不休。
前期承担较重作战任务的第二中央行营军，自然是留在汴梁继续休整，等着参与下一阶段的战事。
这时候李秀也已经率河朔行营军从仪州出井陉，收复河逆北部的定州、恒州等地，然后往定州、恒州分兵，一部分往燕山南麓的幽州、燕州、惮州席卷而去，一部分往禹河北岸推进，收复沿线的城池，两路也都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而温博年后从太原府出兵，也已经收复忻州、蔚州等地。
照这样的形势，差不多到四月中下旬，除了燕山以北云州及辽东地区外，大梁兵马差不多都能收复淮河以北的所有州县。
马上得天下容易，马下治天下却非易事。
目前韩谦明确要全面实施行省制，而且还要在前朝十道按察使的基础上作进一步的细分，同时还将明确每个行省的首府作为经济、政治以及文化中心进行重点建设。
行省首府确定在哪个地方，是关系到地方派系势力最为核心的利益所在，即便韩谦的威势够强，但他的一些决定还是在朝中引起一些争议。
比如他之前决定将禹河北岸的魏博等州，统统划入新设定的河朔行省，同时没有选择相对繁荣、位于太行山东麓陆路主驿道之上的魏州、博州或定州作为河朔行省的首府，却要求李秀在蓟州以东荒凉的沿海地区择地建造新城，作为河朔行省的首府驻地，在朝中就很叫人费解。
韩谦这次亲自巡视战后收复的汴梁城，进入韩元齐为他所准备的行宫，设宴犒劳随侍将臣、河南行省的将吏以及从徐泗、宋州赶过来觐见的司马潭、司马德叔侄、徐嗣昭、徐晋、周昆等人，在宴席间就提出要将宋州以东、禹河以南到淮河之间的区域单独划出来，设立一个行省。
这个新的山东行省，首府确定在哪里，韩谦没有看中更繁荣、距离国都洛阳更近的济州或徐州，而是更属意于偏于一隅、面临黄水洋的密州。
目前赵启率前锋兵马已经进驻密州城，韩谦就有意着韩成蒙赶往密州，担任密州府知府事，与林海峥、赵启、魏续等人会合，尽快将设立行省之事筹办起来。
对这样的决定，座下的诸多将臣同样都相当的意外。
虽然韩谦在席间也加以说明，后续随着航海技术以及海洋贸易的进一步发展，大梁的经济文化重心，必然会往沿海地带倾斜，此时将新设立的山东行省首府确定设于近海的密州，有利于加速这个过程，但在很多人看来，没有选择更繁荣、同时位于内河航道中心的徐州，多多少少有惩罚司马氏的意味在内。
司马潭、司马德叔侄心里或许也是这么想的，但这时候却也只能直呼君上圣明。
宴席撤去，诸将臣都各回馆舍歇息，韩谦还没有睡意，就坐在案前阅看各地递过来的书函，云和推门走进来，拿着一封信函，跟韩谦说道：“洛阳学院已经招募到一队船员，计划下个月底就乘新造的帆船从孟州出发，沿禹河往东出海，试验新的测量法……”
“这是好事，可惜我下个月可能就要去东湖，不然就能去孟州接见这些船员，给他们壮行。”韩谦不无遗憾地说道。
以新的日心学说，辅以更精准的计时工具以及观星测位仪，进行经纬度的测定，是未来新的地理测量法以及脱离海岸线进行远洋航海的关键。
然而新的技术与方法，需要远距离航海进行验证跟校正、完善；这些都是极富冒险主义的行为。
韩谦没有直接指定水军或者相关中枢机构直接组织人手，进行相当的远航实验，而是要洛阳学院出重金招募志愿者，用意也是希望将冒险探索的精神铭刻进国人的集体意志之中。
“君上今日决定将新的行省首府设于密州，似乎好些人都颇为费解呢。”云和说道。
“这是一定的，即便是顾骞、冯缭以及知诰他们在当世都可以说是一时之选的英杰，但他们此时首先考虑的还是大梁的稳固。从这个角度去想，河朔、山东新省首府的选择，应该尽可能围绕国都洛阳进行布局，魏州与徐州都是更好的选择，而非那些鸟不拉屎、还时常受风暴侵袭的沿海荒地。然而我所要考虑的，却不能仅限于这些。”
韩谦笑着说道。
“以大梁此时的新学发展，在当世保持上百年的领先都没有什么问题，这也会推动大梁的国力，在一百年内也都有可能保持蒸蒸日上，无惧内忧外患。然而大梁真要是过于注重追求稳定，最终极可能会导致内部失去不断突破、持续发展的动力。而当大梁有朝一日故步自封、妄自尊大，终究有一天会使得海外蕃邦、蕃国在新学上的发展凌架于大梁之上，那时候大梁就会迎来新的劫数。大洋之上，惊涛骇浪，是极其凶险，动辄船毁人亡，但恰恰是凶险，才激励人不断的去探索，与天斗、与地斗，而不是单纯的与人斗。”
“……”云和托着腮帮子看着韩谦，笑着说道，“看司马潭叔侄的落漠表情，他们可是认定君上是有意在惩罚他们呢！”
“他们怎么想，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了。”韩谦笑着说道，看着云和灯下娇媚的容颜，含情脉脉的美眸里流转着迷人而动情的眸光，肌肤如少女一般娇嫩。
云和在温暖的室内，她将裙摆垫坐在臀下绷紧，将纤细却不失丰盈的腰肢以及丰满而完全无累赘之感的臀勾勒出来，仿佛完全熟成的水蜜桃叫人直想一口吞下。
“这么晚，应该歇息了，这几天忙着与诸公商议事情，每天都害你休息不好，今日我们可以早些歇下！”韩谦站起来，抓住云和温润软绵的小手，要将她的裙衫解开来，将玉璧似的美人再次彻彻底底的占有。
“啊……”云和抓住韩谦的手，含羞说道，“云和今日怕是不能伺候君上了。”
“怎么了？”韩谦问道。
“不知怎的，这几天就觉得犯恶心，什么东西都没有心思吃下，恐怕都不能伺候君上南下。”云和说道。
“啊？”韩谦隔着裙衫，伸手摸了摸云和平坦而柔软的小腹，叫她躺到自己的怀里，问道，“有找御医诊过脉？”
“云和怎么好意思去找御医，说君上曾对云和非礼？”云和舒服的枕着韩谦的大腿，却拿手盖住发烫的脸，不叫韩谦灼热的目光盯着她看。
“这倒也是，我这便叫顾骞、冯缭他们过来拟诏！”韩谦拍着额头说道。
“那也不能这么晚搞得鸡飞狗跳的，等明日再说吧……”云和抓住韩谦的手，搂在怀里，这么躺着就觉得无比的安心，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彻底迷恋上这个比父亲更伟岸、更值得她崇拜的男人，想着他第一次按奈不住解开她的裙衫，自己都激动得先颤抖起来……

第七百八十九章 身孕
“怎么说，云和的身子无碍吧？”
看到随驾医官顾子通从里厢走出来，陈由检倾过身子，不由紧张的问道。
“有碍无碍，看怎么说了——就不知道是不是该贺喜陈侯爷，还是要得替陈侯爷掩饰一二了？”顾子通拱了拱手，笑着说道。
云和乃是陈由检的外孙女，现在连名份都还没有呢，便先怀上了身孕，陈由检确实有那么一点尴尬。
顾骞、朱珏忠则是妙计得售的对望了一眼，打了一个哈哈，不叫陈由检难堪，他们跟顾子通说道：“云和郡主水土不服，身子有所不适，还要顾医师好好开两剂药方调理一下……”
“这是子通份内之事，”顾子通拱拱手，说道，“郡主饮食清淡一些，其他却也是无碍的，也要少经车马劳顿，在君上身边伺候也不能太勤勉了……”
“咳！”韩谦在里厢听到这话，咳嗽起来，少让这些人操心他的私生活，怎么照顾孕妇，他的经验可未必就差了，反正熬过前三个月就不会有什么大碍。
听到韩谦不满的咳嗽声，顾子通打了一个激灵，跟外厢房坐着的诸位大人拱拱手，便先告退。
“你们都进来说话吧。”韩谦在里厢房说道。
顾骞、朱珏忠、陈由检等人刚要站起来，就听到云和在里厢房跟韩谦小声嘀咕：“不，你出去跟诸公商议事情吧，脸都快丢尽了……”众人心想着云和怕难为情，心里一笑，便又在外厢房坐定，等着韩谦出来。
韩谦不情不愿的被云和推到外厢房来与诸公商议怎么善后这件事情。
朱珏忠沉吟片晌说道：“洛国公应是料到云和身子或有不适，但二妃那里是不是先派人去告知一声？”
朱珏忠言之外意说是朱贞早就知道他妹妹跟韩谦勾结上了，但王珺、赵庭儿这二女不好惹，他们几个人心机叵测的撮合这事，要是被二妃怀恨在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触到什么霉头，觉得在定名份之前还是要先禀示二妃为好。
“云和在我身边伺候，珺儿、庭儿都已知晓，原本在洛阳就要将这事给定下来，但没有想到汴梁这么快就攻陷下来，一时间疏忽了，便情急先赶来了汴梁。云和有了身孕这事，我刚刚写了一封书信，待会儿就派人送往洛阳……”韩谦说道。
“君上不欲急于称帝，然而珺夫人、庭夫人册封王后、贵妃之事却可以先行，云和则可以册封德妃——国事匆忙，君上念天下民生犹陷水火而欲先拯之，册封之事拟诏颁告天下即可，仪礼都可以从简。”朱珏忠说道。
“仪礼确要从简，云和亦封贵妃。”韩谦也不习惯大肆操办什么典礼，说道。
此外，虽说他不是什么清心寡欲之人，云和最终也是叫他情难自禁，但那也是相处久了情难自已，也绝不至于没有什么感情就广纳后宫。
所以他也不想搞什么贵淑德贤的封号区别，将私生活搞得跟小朝廷似的。
朱珏忠他们虽然更倾向保守、传统，但受新学、新政的影响也深，不至于在无关紧要的封号之事上纠缠什么，再说云和并尊为贵妃，也是他们乐得一见的事情，又问道：“那奚夫人？”
言外之意就是韩谦与奚荏那点事，趁这么一个机会直接捅破，省得大家平时演戏都累得慌。
“天下一统，奚荏与珺儿、庭儿之功，不在诸卿之下，到时候论功封爵则是。”韩谦对奚荏，宠爱之余还存有几分尊重，再说奚荏她自己也不愿封为妃嫔。
再者，目前大梁除了纺织等业已经大规模使用女工之外，待社会生产力进一步发展起来，女性拥有更独立的经济地位与能力，势必也会争取更独立的社会地位。
而目前统一中原已经不存在什么实质性的障碍了，韩谦考虑的是后续社会生产力如何持续发展，避免单独追求稳定、陷入故步自封、社会停滞不前的困境之中。要不然，设计再完美的制度，也保不住帝国终有一天会在内忧外困的交攻之下崩溃掉。
这也必然要求对女性逐步放开束缚。
韩谦现在除了着手推动女吏的任用外，也想着在时机恰当之时，给奚荏论功封爵，稍稍加快这一趋势的来临；又或者说在朝野不得不承认这一趋势之时，大梁能少一些争议、内耗。
听韩谦这么说，朱珏忠、顾骞等人虽然也是一怔，但好在当世的风气较为开化，没有经历过后世程朱道学长达数百年的禁锢，前朝甚至都还有女帝称制的先例在，也不觉得韩谦要给奚荏论功封爵，算什么多出格的举动。
再说了，韩谦有再出格的举动，大家也都能捏着鼻子认下。
谁叫韩谦所开拓的，是他们前所未见的基业？
而说到奚荏在帝业开拓中的功绩，不要说顾骞、朱珏忠等人了，棠邑军出身的嫡系将帅，也没有几人能腆着脸跟奚荏比功劳啊。
“那便遵君上所言安排。”朱珏忠等人应道。
“那这件事就这样了。”韩谦说道。
顾骞、朱由检他们觉得今天这件事比较重要，没有叫李知诰、韩元齐等将以军务来烦韩谦——这件事很快就商议出一个大概，诏书由顾骞、秦问二人负责草拟，韩谦倒落到半日清闲，看天气晴好，便陪着云和到雍王宫旧址闲逛。
雍王宫旧址虽然没有被烧成灰烬残墟，但历经战火，之后又一直荒废，没有重修，目前也没有几栋殿阁亭台是完整的。
院子里长满杂草，韩谦与云和走进去前，霍厉还坚持派侍卫进去，踩踏那些长得欣欣向荣的草丛，以防有蛇虫藏在其中。
虽然残破，云和走进去，却能回想无数的旧日时光。
雍王宫肯定是要重新修缮保存下来，但为了防止地方在财力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为修缮而修缮，韩谦便要求韩元齐在雍王宫的旧址之上建设汴梁学院。
现在想要一下子普及全民教育，财力上颇为困难，但每个行省成立一到两家综合性学院，是优先要保障完成的事情。
韩谦与云和在汴梁一直住到四月下旬。
在此期间，梁军差不多已经收复燕山以南、淮河以北的全部疆域，目前除了京兆府（洛阳）外，也正式确定设置雍州、河东、河朔、河南、山东、淮南六个行省，随着河朔、晋北以及河淮等地的收复，大梁编籍民户也正式超过两千万口。
虽说梁楚关系破裂之后，梁楚之间的边贸实际萎缩逾一半，但随着梁军在河朔、晋南、晋中、晋北及河淮等地一系列重大军事胜利，地方建设、民生赈济等事也随之快速启动，对淮阳、洛阳、东湖、叙州、邓均、滁州等地的工业品生产需求实际还是继续持续扩张之中。
韩谦在汴梁这段时间，主要也是推动纺织、造船、采矿、金属冶炼铸造、水泥烧制等业，往新收复的区域进行转移发展，尽快恢复这些地区的生产、民生。
四月底，云和便已显怀，孕期反应没有那么强烈了，便先返回洛阳养胎。
这时候，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也都休整、补充满新卒，分别从荥阳、汴梁沿颖水、泗水南下，准备发动收复江淮的最后战事。
第二中央行营军经过进一步的扩编，战卒及辅兵总计五万余众，在韩东虎的率领下，沿泗水南下，分驻徐州、泗州，从淮河下游北岸窥视淮东。
第一中央行营军以及御卫军第一旅，战卒及辅兵总计六万人，则在孔熙荣、冯璋、肖大虎、窦荣、霍厉、卢泽、王樘、何柳锋等将的率领下，护卫韩谦以及顾骞、朱珏忠、李知诰、冯缭、冯翊、韩道昌、郭却、乔维阎、秦问、王辙、殷鹏等将臣，于五月中旬抵达东湖，与淮南行省、淮南行营军诸将臣高绍、杨钦、赵无忌、曹霸、李碛等人会合。
而在此之前，淮南行营军也相继进行扩编，步骑扩编到四万余众，水军扩编到两万余众，水军并有十六艘战舰改造成新式炮舰，共装备一百六十八门轻型滑膛炮。
梁楚大战，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相比较梁军在淮河、长江沿线集结十六七万兵马，楚军在淮东以及长江南岸诸州及金陵集结的兵力更超过二十五万。
只是在这一刻，当世已经没有谁，包括楚廷朝野的臣民，会认为楚军在这最后的决战中能有几分胜算……

第七百九十章 渡江（一）
“古来诸事，世人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更可况世人多不假思索求新，以致千百年来，诸多事皆视之无睹，不缘求其理。”
韩谦相别七年之后，再次坐回到历阳城内的涟园明堂之中，心里多少也是感慨万千，坐在园子里，指着角落里的那座美轮美焕的水景台，与众人说道。
“魏明帝时，世人献木偶，上面有百戏，马钧以木作动轮，以台下暗用水流驱之，轮动则台上百戏木偶动之，女偶舞乐，击鼓吹箫，木人跳刃掷剑，世人皆称之变巧百端。我居历阳时，也叫能工巧匠造此台，台上人鸟木偶皆全，台下暗藏齿轮，以流水冲击而动，诩诩如生，如百子演戏，十分热闹，文聪、文媛当时都爱不释手。大多数人看着热闹，然而我等不能仅看热闹，而不知大梁这些年所造之水力器械，道理皆缘于此。前汉之时，世人就云‘艾火令鸡子飞’，很多人从古籍里初读此句，都不识何意，后汉高诱曾言，‘取鸡子去其汁，燃艾火，内空卵中，疾风因举之，飞’，实际上的道理，就是利用灯火升腾起来的热流，令鸡蛋壳飞腾而起，蜀汉时，诸葛孔明循其理，造孔明灯，以传讯号。而汉时有大匠丁缓造九层博山炉，当炉内薰香点燃，热风起，而使炉上的鸟兽围绕山峦而动，谓之‘蟠螭灯’。事实上，无论是艾子灯也好，蟠璃灯也好，道理都是一样，都是以火生风而驱之转动升腾不休。又回到我们最初所说的话题上来，这与水流冲击叶轮，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这背后的原理，用术数又该如何表示，千百年真正细究到这点的人，却闻所未闻，不可以不说是憾事！”
韩谦重归淮南，住进离开数年的历阳城涟园之中，没有急着召集将臣商议渡江南征的作战计划，则是第一时间将陈济堂及历阳学院的师生召集起来讨论新学。
即便这些年韩谦重点推动洛阳综合学院的发展，但历阳综合学院，始终是新学发展的重镇。
新学很多基础性的技术突破，都是历阳综合学院这边做出来的。
韩谦北上禅继大梁国主之位，陈济堂没有跟随北上，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历阳综合学院的发展上，不仅没有中枢担任什么要职，甚至在之后成立的淮南行省，也没担任具体的差遣。
然而即便如此，年前初授第一批功勋将吏时，韩谦也是力排众议，授陈济堂为武寿侯，以此表彰他在新学发展上做出的卓越贡献。
这一场讨论，从早持续到天暮，可以说是精彩纷呈，韩谦见识到历阳学院师生思维活跃，也令他倍感欣慰，留诸师生在涟园用宴后，才礼送他们离开。
虽然以他今日的威望及地位，有些猩猩作态了，但他还是要用这种态度，激励新学继续发展下去，不陷入故步自封的泥淖之中。
待将历阳学院数十师生送走，涟园才稍稍清静些，李知诰、高绍、杨钦、孔熙荣、赵无忌他们要连夜商议渡江征讨大计，韩谦不需要为这些琐碎之事操心，着人准备了些新茶，将冯翊、王辙、殷鹏找过来，陪着陈济堂以及数年来他都没有召入洛阳见上一面的王珺父亲王文谦坐在月下饮茶。
这些年王文谦一直坐在涟园，也是韩谦这次御驾南征，王文谦才临时搬过去，将涟园腾出来，作为韩谦的行辕驻地。
韩谦亲自执壶，为众人沏茶，临了问王文谦：
“信王孤傲，即便到这时，都未必会屈服吧？”
“不错，他宁可学朱让纵火自焚，也不会屈膝降附于你，却是赵臻这些年领兵于随阳，与楚州的联络不密，可以做些工作。”王文谦说道。
眼下大梁集结十六七万精锐兵马，即便是以凌厉兵锋横扫大江南北，也不在话下，但韩道勋当年为全大楚社稷，不惜身陷暴刑而死，王文谦却是能明白韩谦此时想着以更和缓、以不那么暴烈的手段，使天下重归一统的心思。
这几年，王文谦虽然不问世事，但当前的形势也明白像郑家、张潮、张瀚乃至张蟓、张封父子面对梁军的态度早已软化下来。
不过，跟曹干、曹哲父子与景琼文即便明白大势所趋，也绝不可能会主动劝蜀主王邕归降梁军的道理一样，郑家、张潮、张瀚以及张蟓、张封父子还是想着将牌坊立起来，以便能在青史留下一个好的名声。
有时候生死并非是最重要的。
更何况他们投降，宗族最终也会因为新政要被拆散；拖到最后一刻投降，韩谦也不可能迁怒其宗族。
任何事情都有利有弊，韩谦对待降将俘兵宽厚仁慈，这是在相当程度上削弱了长江两岸地方势力以及楚军的抵抗意志，但有些人也恰恰如此，会决定观望到最后再做选择。
这时候就要看韩谦用什么手段，能以不那么暴烈的方式，去化解这样的僵局了。
“楚州先不去管，我明天就会派人去金陵传书，言明三天后我会派战舰炮轰静海门，六天后水军也会在采矶石搭建渡江浮桥，”韩谦饮着茶，说道，“要是楚军最终选择不避开我们的兵锋，那也只有血战到底，决定天下的归属了。我父亲虽然不忍看江淮民众流亡于战乱，但他若是在世，也不会希望看到江淮长期割裂下去，不会希望看到两地的军民长期挣扎在战争的阴影之下……”
……
……
“韩谦二天后会派战舰炮轰静海门，令大楚军民回避，以免徒增伤亡？”
梁军十数万精锐蜂拥南下，金陵城顿时就陷入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恐慌之中，然而梁军传来战书，不仅挑明炮击金陵的时间与地点，勒令金陵军民回避，还注明避免炮击伤害的诸多办法，以便金陵军民施用，这令金陵将臣的自尊心多多少少有些受挫，也激励起不服输的抵抗意志来。
周炳武最终还是没能如愿告老还乡，满头白发还守持着知枢密院事的差遣，平日精神多有不济，但今日在崇文殿宣读梁军派人递来的战书，激动的胡须都颤抖起来，读过战书后，便呈禀他与沈漾、杜崇韬商议的静海门守御作战方案。
“母后，这韩谦也欺人太甚，难不成我大楚三十万雄师，真就畏他不成？”瘦弱的少年在樊川河惨败之后，便沉默寡言起来，事事不敢再违拧清阳的意志，但他到底还是少年气盛，这一刻坐在御案之后，再也忍耐不住，向清阳发出近似低吼般的抗议呐喊，“孩儿虽然不肖，但也要叫大楚臣民，知道他们的帝君不是畏死之人。孩儿要亲率侍卫亲军守静海门，看梁军的战舰到底如何将静海门摧毁！”
“静海门的守御，还是由沈相、周侯、杜侯他们操心，陛下你去添什么乱？”清阳不容置疑的质问道。
“陛下请放宽心，老臣即便身亡静海门下，也绝不后退半步，绝不辜负陛下与太后的浩荡皇恩。”沈漾走上前，跪在御案前，扬声说道。
“沈相快平身，哀家当不起这礼！”清阳从御案后站起来，上前搀住沈漾，才惊觉这位年逾七旬的老人，已经是瘦骨如柴，朝堂之事已经快耗尽他最后的精力。
清阳心里也明白，沈漾乃是大楚宰执，本身进殿议事都要赐座，行礼微微作揖便行，而他此时突然行此大礼，实则是心有死志。
她这一刻也有茫然的看着满殿的将臣，也不知道该要谁站出来劝说沈漾不要去亲自去守静海门，去挡梁军战舰的炮击。
“沈相，两天后陛下应御驾钦临静江门观战激励将卒士气，陛下身边怎能少得了你我相守？”杨恩心头也是悲切，然而他心里明白，要是大楚社稷注定不能保住，沈漾丧命静海门下，只会为这场最后的战事凭添太多不必要的戾气。
别人或许气愤，或许不忿韩谦的无礼跟轻慢，但他心里多少明白，韩谦此举还是想着保全其父的忠义之名，想着以更和缓、更体面的方式展开梁楚两国必不可缺的一仗，然后给大家一个体面的方式下台阶。
然而沈漾要是在静海门下遭炮击而亡，是能叫韩主背上弑师的罪名，也有可能叫金陵城里的将卒多多少少激励起更多的抵抗意志，但要是楚军最终还是那样的不堪一击，用那么多将卒的性命成全自己的忠义，又有何益？
难道以为韩谦真就不敢双手沾满鲜血踏进金陵城吗？
杨恩走上前，执着将沈漾搀起来，打定注意到时候拖他在静江门观战。
“陛下，你后天与沈相、杨侯到静江门观战，不得再逾越半步扰乱军心。”清阳严厉的盯住少年，说道。
“孩儿遵母后懿旨。”少年气馁地说道。
静海门虽然是皇城北门，却也是金陵城距离江岸最近的一座城门，除了静海门之外，北面临江再没有其他城门拒敌。
不过，静海门坚固雄厚异常，瓮城就广及三百步，能驻入数千健锐以防敌军强攻。
而静江门乃宫城北门，相距静海门约有五百余步，站上静江门城楼，完全能看清楚静海门守卫战的情形。
现在梁军除了两天后会炮击静海门外，在战书里还挑明了五天后会有水军渡江，在金陵城西面的采石矶登岸，然后在这一处可以说是长江下游沿岸最狭窄的地方搭建浮桥，以供梁军主力直接南下。
崇文殿内大楚群臣，这时候已经不去考虑梁军的战书是否有诈，似乎完全没有想过梁军今日传递来的战书会有诈，而是一心想着要怎样排兵布阵，才能据静海门及采石矶这两地击退梁军的攻势……

第七百九十一章 渡江（二）
战书约定五月十六日正午时分，大梁炮舰会准时越过江心线炮击静海门，以宣告梁楚战事的继续，但不意味着在十六日正午时分之前，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会发生。
五月时节便已入仲夏，到中旬天气越发炎热，穿上厚重闭气的铠甲，不多会儿全身就会被汗水浸透。即便训练有素的精壮健卒，在如火骄阳之下也支撑不了多久，体力就会耗力。
这绝不是一个适合开战的时节。
长江已经进入汛期，但还没有到极盛之时，青黄色的潾潾江水还没有彻底的浑浊起来，浩浩荡荡的从西往东流趟，仿佛亿万年来皆是如此。
“……咦，梁军有战舰出河口！”静海门西翼谯楼守值的兵卒，十五日日上三竿之时第一个发现大批战船从北岸棠邑城东翼的抚仙河口驶入长江之中，看到梁军战船没有越过江心位置南下，守值武官强忍住敲响战鼓的冲动，跑下谯楼，赶往设于侍卫亲军都督府设于静海门城楼的北军指挥牙帐通禀梁军今日的异动。
静海门城楼曾毁于延佑宫变的那场大火，但宫变之后很快就得到重建。
三层重檐歇山顶、砖木垒砌的城楼高逾四丈，座落在高逾六丈的静海门之上，前面是坚固的瓮城，与静海门开阔的城门洞浑成一体，可以内藏三千健卒，用于出城反攻袭敌；瓮城足够坚固，没有必要再用护城濠与外界隔绝开来，甚至皇城外濠通过瓮城外侧，河身陡然收窄到丈余，然后再用坚固的石板架桥，使内外通道贯穿起来。
皇城除了外濠外，城墙内侧还有一道内濠。
由于内濠平时还兼当排放生活废水的排污沟使用，每到天气炎热之时，皇城之内也很难避免的会时不时弥漫一股酸臭气味，早年就有人上书建议将内濠改建成暗沟，但金陵逆乱后，朝中大多数人还是觉得有必要保证内濠的军事价值不被削弱。
然而就军事价值而言，城楼除了雄伟壮丽之外，砖木结构是极易为旋风炮所摧毁的，侍卫亲军都督府也很清楚这边，在得知梁军斩获晋南大捷之后，就着手在城墙上修建木棚子以便守城兵卒能避箭石。
城楼内部虽然也进行过加固，但西谯楼武官走进来还是有着胆颤心惊的感觉。虽说谁都没有见过梁军新式战械的神威，但料来只要不比旋风炮稍弱，城楼之内就随时有可能会被打塌下来。
不过，从传统的军事角度考虑，从静海门出去，到长江岸滩仅有八百多步到一千二三百步开阔，这么狭窄的空间一般说来远不足以登岸兵马排兵布阵，更没有机会将一架架重型旋风炮架设起来。
然而梁军的滑膛炮真能如战书所说，能直接远到一两千步外的江面战船上，直接攻击到静海门吗？
西谯楼武官走进城楼，看到诸将官皆在二层观台，都不用他禀报，诸将官正盯着缓缓逼迫江心的梁军战船。
梁军战船相距静海门也就七八里的样子，能依稀看清楚其船阵之中新式炮舰的样式。
新式炮舰的主体结构，与叙州以往所造的列桨战帆舰没有大的变化，船舱或甲板之上，有三支长短不一的桅杆支撑风帆高高竖起。
最大的区别，之前的列桨战帆船，底部两层舱室原本应该有十六到三十二只大桨伸入江水之中，使得这种列桨战帆舰近距离接舷作战，能够形成更快的冲击速度，然而新式炮舰底层舱室虽然还有保留着黑漆漆的洞眼，却没有大桨伸出来。
而新式炮舰除了船舷与甲板包裹更多面积的铁甲外，应该挤出空间部署于船舱顶部的床子弩、蝎子弩等战械也都全部不见，只在船首、船尾的甲板，各蹲放一樽用油毡布包裹的不名战械，看样子却十分的巨大。
“梁军不会言而无信，今日就炮击静海门吧？”顾雄畅有些心虚的跟这时陪同沈漾、杜崇韬、周炳武、杨恩等人到静海门视察防御的父亲顾芝龙问道。
顾芝龙不悦的看了儿子一眼，他们只是过来巡视一番，过会儿还要退回到静江门去，要是他们连这点胆气都没有，还怎么指望静海门的将卒能坚守下去。
“梁军真要言而无信，使什么诈计，也不会搞这么简单的花招。”富耿文转身跟顾雄畅说道。
沈漾、杜崇韬、周炳武、杨恩等人都没有说话，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富耿文与顾雄畅的话，只是蹙紧眉头，拿望镜盯着江面看。
顾芝龙这时候注意有两艘仓船从梁军水军船队脱离出来。
仓船是叙州所造用于长江之上装载大宗物资运输的船只，结构相对简单，一艘仓船却足足能装下六七千石的粮谷、棉纱、棉布或打包的棉花。
仓船虽然船体庞大，但内部舱室分隔简单，却不适宜改建成装备兵卒的战船。
顾芝龙疑惑的看向沈漾、杜崇韬他们，看他们的样子，似乎也猜不到为何会单独有两艘仓船从梁军的船阵里脱离出来。
“似乎是梁军担心我们对火炮的威力认识不足，这才特意将两艘靶船拉到江心进行炮击，先叫我们能先观到火炮之威？”富耿文压低声音，装作猜测的跟顾芝龙说道。
城楼之上气氛一片压抑的静寂，虽然富耿文的声音很低，但沈漾、杨恩、杜崇韬、周炳武都还是听得清楚，情不自禁的回头看了富耿文一眼；富耿文拱手行礼，以示自己浪言了。
事情的发展很快证明富耿文的“猜测”是准确的。
在两艘仓船随江流飘出四五百步远处，梁军船阵中四艘炮舰就侧横过来，炮管从洞口伸出来，远远就看到四艘炮舰都仅有一管火炮这时候火光伴随着浓烟喷射而去。
眨眼过后，就仿佛四枚链弹仿佛巨型的流星锤一般，往两艘仓船的桅杆横卷而去。站在静海门城楼之上的众人，相隔七八里远，似乎都能清楚听到巨木桅杆被扯断的声音，远远看着那两艘仓船，桅杆连同半张的风帆被发射的链弹直接打断掉。
桅杆、风帆一断，仓舱只能随江流飘荡，速度就降了下来，接下来就是四艘炮舰从不同角度、以及不同的距离上发射实心弹，将两艘仓船摧毁。
直到两艘仓船彻底沉入江底，梁军船队才收兵从抚仙河口返回棠邑水营大寨，仿佛午前这一切仅仅是一场演习。
城楼之上一片沉默。
虽然与仓船相比，静海城外覆城墙、内夯黄土要坚厚得多，但梁军炮舰今日所展示的，乃是远在两千到三千步外的精准射击能力以及四到五百步近处的面杀伤能力。
城楼之上都不是什么年少气盛、不识厉害的初出牛犊，即便他们错误了火炮发射实心弹的实际威力，毕竟实心弹直接洞穿仓船的船壁之后，看上去对仓船的破坏，还不如近距离的施风炮发射大石弹，但他们还是认识到梁军战船所装备的滑膛炮是一种划时代的新式战械。
两到三千步远处的摧毁性射击能力，使得传统的战船根本就没有从正面接近的机会；这也难怪梁军新式战舰撤走所有的列桨。
差距如此之大的射程优势，使得梁军新式战舰压根不用再考虑在两三千步的距离上进行快速突击作战，后续水战主要考虑迂回炮击敌船，哪里还有排桨、列桨的用武之地？
而这种战械用于陆战，倘若不能有相制衡的战械，远在两三千步外就处于梁军火炮的打击之下，无论是野战还是守城，都将处于巨大的劣势之中。
也不等这边示意，之前从左右两翼水营大寨进入长江警戒的数十艘大小战船，这时候都灰溜溜的返回水营。
眼前一切似乎预示着梁军会在明日午时准点对静海门发动炮击，沈漾、杨恩、杜崇韬、周炳武等人都随之离开静海门，似乎谁都没有兴致再去枢密院或尚书省商议守防之事，又仿佛守防之策已经完美无比，无需再需商议，只需要照昨日商定的计划实施便是。
顾芝龙回到府邸，也有些失魂落魄，富耿文连着轻唤了他两声，才回过神来，问：“耿文刚才说什么？”
“哦，我没说什么，”富耿文说道，“梁军炮击靶船演示火炮之威，我看静海门的将卒颇为沮丧，他们或许想在梁军炮击时躲避开，却又畏枢府责罚，颇为进退两难。我又想，要是静海门的将卒不能躲避炮击，待到梁军抢滩登岸采石矶，却不知道会有多少宣州子弟在与梁军接战之前，就死于炮击之下……”
顾芝龙到底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接替周炳武出任知枢密院事，而是出任兵部尚书，但永嘉兵马有一部分兵马被部署在金陵城西翼的采石矶，将领武官主要是追随顾芝龙多年的原宣州州兵出身。
顾芝龙这时候即便没有争权争势的心思，但总得要为追随他多年的故旧考虑一二。
听富耿文这么说，顾芝龙说道：“要是明日梁军不登岸，而是单纯从战船发炮轰击静海门，将卒当然没有死守静海门不知躲避的道理——我明日会与沈相、周枢府提及这事……”

第七百九十二章 渡江（三）
对梁军远距离炮击却还没有登岸动作之前，允不允许将卒离开静海门以避炮击，十六日清晨崇文殿召集五品以上的文武将臣进行廷议，还发生一番争议。
在很多人眼里，梁军发出战书，昨日又在静海门外的江面摆出架势炮击靶船，透漏出十足轻蔑与挑衅的意味。
这在有血性的人的眼里，是怎么都无法忍受的。
身形瘦削的少年，恨不得亲自登上静海门率领大楚将卒迎战，怎么能忍受大楚将卒在炮击时，躲避到一旁，叫梁军看了耻笑？
倘若在梁军炮击时，御卫亲军的将卒都不敢守在静海门之上，大楚还有什么颜面存在，还怎么激励全城军民与金陵城共存亡的士气？
当然，很多人还是认为梁军新造的滑膛炮主要特点是远射程，但昨日看弹丸洞穿船壁的情形，威力似乎比旋风炮近距离还有弱一些。
御卫亲军备战三四个月，除了城楼内部撑以木架进行加固外，两侧的城墙上都用双层原木搭建木棚子，诸人以为这能有效降低守城将卒在遭受炮击时的伤亡；即便不得不承受一些伤亡，也是侍卫亲军将卒这些年受厚待应尽的职责。
此时又值大楚存亡关头，少帝的血勇之气，在崇文殿里还是得到不少臣僚的拥戴，甚至有几名年轻的御史、翰林磕头抢地，请求登上静海门与御卫亲军的将卒共同守城。
杨恩、顾芝龙等人则坚决反对，强调正常作战时，敌军用旋风炮攻城，守军都应尽可能采取更灵活机动的战术，尽可能减少己方的伤亡。
只有敌军用旋风炮攻城又同时附城夺城之时，才不得已冒着石弹轰砸的危险、坚守城墙之上。
梁军今日倘若只是利用江面上停泊的战舰进行炮击，其将卒都没有登岸，没有直接抢攻城墙，大楚将卒理所当然要先藏身在更安全的地方，避免直接面对梁军的炮击，不能叫对大楚忠心耿耿的将卒，白白牺牲在炮击之下。
此时的沈漾已经是苍老不堪，坐在御案之侧的赐座上，一言不发，似乎他这老朽的身子里，最后一点精力就快被榨干。
“将卒先暂避两侧，确认梁军炮击之威不过尔尔，再上墙守御不迟，大楚社稷，到底还要依赖于将卒，诸卿当恤之。”清阳一锤定音平息争议，便着沈漾、杨恩、顾芝龙、杜崇韬、周炳武、张平等人与朝中几乎所有五品以上的文武官员护送少帝前往静江门督战。
待文武官员簇拥着少帝鱼贯而出，偌大的崇文殿变得空空荡荡，清阳坐在御案之后，一时间怅然若失，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盼着什么。
雷成佝偻着身子蹒跚走进来，说道：“君上绝无伤害陛下以及诛杀大楚满朝文武的心思，还请太后放宽心，今日的静江门不会是大梁炮舰轰击的目标，君上甚至严令水军要避免发生跳弹的情形发生。当然，君上再宽厚仁义，然而天下四分五裂至今、大楚立国也逾三十年，太多的人不会轻易就甘愿放弃手里既有的权柄、利益，梁楚一战终是难免——现在唯愿静海门这一出炮战能叫诸多大臣放下心里的执念……”
“但愿如你所言，”清阳怅然地说道，“郑榆、郑晖、郑畅、张潮、张瀚、张蟓父子都坚决反对迁都，他们无非都等着金陵有朝一日支撑不下去，为梁军先攻破，他们这样才可以痛痛快快、毫无负担的跑到韩谦卖个好价格，还能继续保持富贵，哀家一个弱女子，想回天也是无力——现在看顾芝龙态度也有所转变，他也被你们收买了吧？”
“这个倒还没有，但顾芝龙有他的私念与算计，却是不假。”雷成说道。
“你歇着去吧……”清阳挥了挥手，示意雷成退下。
“对了，君上好不容易将一首旧词填好，着老奴献给太后……”雷成从袍袖里取出一幅折叠好的绢书，呈到御案之上，才蹒跚着离开。
清阳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给绢书打开，眸光从上往下而扫：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清阳一时痴坐在那里，纤长似玉的手指，禁不住在“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这十数字上细细摩挲着……
……
……
担心炮弹失准，会越过城墙击到后面三四百步外的静江门，在静海门外江面一字排开的炮舰，没有对准城门上的城楼，而是都压低炮口，对准静海门外的瓮城及两侧的城墙进行炮击。
为了保证着弹点落在静海门的范围之内，十数艘炮舰都是从近到远先进行试射，甚至直接在江心下锚，停泊在固定的位置上，尽可能避免发生偏差。
实心弹轰击仓船，能极容易就直接洞穿船壁而入，因而对船体整体结构的破坏力，看上去是不及旋风炮在近距离投掷上百斤乃至二三百斤重的石弹，但实际上情况，十二斤重的实心弹发射之后，所蓄积的冲击力，实是一百斤石弹的十数倍。
这一点在轰击覆盖城砖、完全是硬性冲击的城墙时，则彻彻底底的体现出来。
相比较而言，要防范炮击，夯土墙要比覆砖城墙实用得多，更能有效的吸引炮弹的冲击力，能在炮击下支撑更久的时间。
先是零星的试射，很快便是十数艘炮舰，单侧近百门前装滑膛炮进行齐射，看到远处砖石齐飞、尘烟飞腾，直觉脚下的大地都在震颤。
也偶尔会有一两发实心弹越过城墙，落到静江门前的空地上，即便没有射及静江门城楼，却更是叫静江门城楼之上观战的大楚文武官员脸色发白、手脚发软。
“瓮城塌了！”
炮击还没有持续多久，于皇城西谯楼望哨的将卒就策马赶到静江门前，大声禀报道。
“瓮城塌了？”
众人惶然朝杨恩看去，金陵城主要都是在杨恩的主持下修建，瓮城坚固程度，没有谁比杨恩更清楚。
杨恩凄然而笑，他能说什么？
金陵逆乱后期，大军围攻金陵城，最后还是叛军在惨烈的消耗仗中支撑不住，主动弃城渡江逃走。
当时，整个北段临江的城防体系都没有经受战事的考验——毕竟临江一侧能供兵马展开的空间太有限了——然而，当时双方在金陵城的南面、西面、东面围绕内外郭城展开持续长达数个月的血腥攻夺，金陵城的城防体系是强是弱，是经过实战检验的。
当时崇义门、西华门的瓮城，在数十架旋风炮的持续轰击下，都可坚持了十数日才被彻底轰塌。
又由于在旋风炮的轰砸下，坚固城墙的破裂、垮塌是一个相对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只要守军的抵抗意志足够强、组织力也够强，就能够及时组织城中军民，用砖石、木栅墙随时去修补破裂、垮塌的城墙，从而极限时，一座坚城甚至能在强敌面前坚守数年之久，直至粮食彻底断尽。
然而在梁军的炮击面前，以为屏障的城墙是那么脆弱，垮塌是这么轻易而迅速。这时候，即便城中军民无畏生死，修复城墙的速度也远远比不上破坏，很容易短时间内就被敌军打开大股兵马直接攻入城中的缺口。
在梁军新的战械面前，城墙已经不再在守军所能依赖的坚固屏障了。
瓮城垮塌，炮击还在持续，但主要落弹点集中在两侧的城墙之上，静江门城楼观战的大楚群臣，很快就看到两翼的城墙内侧出现破裂，砖石垮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时间很短，主要是大家心惊胆颤，担心随时会有炮弹射中他们的站立处，一时都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由于两侧城墙受损严重，致使静海城门的整体结构受到破坏，再也无法支撑城门之上高逾四丈的城楼，在“吱吱呀呀”叫人听了心里极难受的异响中，静海门城楼连同下面的城门洞一起发生垮塌。
这一次的垮塌，动静更为巨大，烟尘漫卷而起，甚至都有碎石冲击到静江门城楼之上，撞得盾牌咔咔剧响。
等到烟尘落下，就见整座静海门彻底变成一堆残墟，而远处的梁军炮舰这时候已经集结阵形，往北岸徐徐撤去。
身形削瘦的少年，要不是身后张平暗中伸手撑着他的后背，甚至都无法站立在城楼之上……

第七百九十三章 渡江（四）
炮击不需半日，就彻底摧毁静海门的瓮城、城楼，虽说梁军战船在黄昏之前就已经撤回北岸，漫天席卷的烟尘也渐渐落定，但满目疮痍的残墟，带给大楚朝臣的骇然惊惧，却还迟迟没有消散掉。
朝臣大多各自归去，但诸部侍郎及都虞候以上的将臣犹是还失魂落魄的留在崇文殿里。
炮击静海门之后，梁军照战书约定就撤回北岸，御卫亲军除了收复一地残墟外，也无需登船追击，但等到三天后，梁军还将正式在采石矶登岸，还将计划在采石矶与北岸之间搭建渡江浮桥，到时候数以万计的梁军兵马，如潮水一般往南汹涌而来，要怎么办？
采石矶位于京兆府当涂县境内，东距金陵城七十余里，西邻繁昌县，北岸就是大梁东湖府的武寿县。
采石矶所处的长江水道，受两岸低山丘陵的束缚，即便于汛期，江面也就仅有六七里许宽。
此时采石矶北面，正当江心还有一座长约十数里、宽三五里不等的沙洲。
扣除掉沙洲，采石矶南北两岸的水域，最窄处加起来也就仅有四里宽。
长江中下游地处冲积平原，两侧没有修建大规模的堤岸，汛期江水往两岸弥漫，江面最为开阔的地方可以达到上百里。
不管怎么说，采石矶乃是金陵附近最适宜大股兵马渡江的地点之一，再往下游，差不多就要到润州境内，才有更好的渡江地点。
这么一处战略要冲，早在天佑帝时期，就修筑多座防垒军塞，控扼长江水道。
此番梁军主力南下，大量的兵马都直接进驻武寿县，甚至还派人登上名为“小黄洲”的江心洲建立前锋营寨。
这边除了三都御卫亲军外，两天前还紧急从左武骧军、永嘉军抽调两都兵马，加强采石矶一线的防御。
虽然梁军在北岸集结也仅有两万多兵马，但即便不考虑梁军借助强大的水军战船，能将北岸其他地区的兵马快速调到采石矶的对岸，崇文殿里的众人，也都觉得以现有的驻军守住采石矶的可能性甚是微弱。
而梁军在十四日送来的战书里，也明确登岸之前，会先进行炮击翠螺山下的采石矶诸塞的作战安排。
采石矶诸寨的坚固程度，肯定是无法跟静海门相提并论，难道说在梁军炮击之前，他们真要事先将守军从这几座翠螺山下的军塞撤出来？
“梁军炮击，三千步内皆糜烂，但翠螺山周边，除了几条狭窄乡道外，地皆泥泞，其炮笨拙沉重，只能随船而行逞其威风，却难以登岸。依微臣所见，采石矶应该撤到距离江岸三千步以外，与梁军周旋，或能一战！”顾芝龙排开众人，站到大殿，朝失魂落魄的少帝沉声说道。
顾芝龙这一说，大殿之上好几个将领都瞥眼望过来，心想顾芝龙还真是无耻，明明不想叫他的左神武军嫡系兵马去死守采石矶，又或者说他压根就不想自己的嫡系兵马第一个去试梁军的兵锋，理由还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真不愧是老奸巨猾？难不成将当年的杀子之仇都忘了一干二净？
削瘦的少年完全没有午前的盛气凌人，像是打蔫的茄子站在清阳的身侧，也辨不清顾芝龙的话里有几分道理。
虽然在场不少人能窥破顾芝龙的心思，却也没有谁站出来戮破，甚至侍卫亲军副都督郭亮也站出来附和：“顾兵部所言甚是，用兵之道，无非避实击虚、避短扬长，明知采石矶诸塞，皆在敌船炮击范围之内，使将卒死守，只会徒增伤亡，而无益大局。”
目前驻守采石矶的三都御卫亲军，有两都乃是郭亮的嫡系，不管梁楚最终何去何从，他都不会看到追随自己多年的部将，这时候就白白战死于沙场之上。
郭亮、顾芝龙都主张守军从采石矶诸塞撤出，其他人也都沉默着没有站出来反对，甚至后续守军从采石矶诸塞撤出后，要怎么在外围游击作战，以及金陵城的守御要怎么加强，枢密院、待卫亲军都督府也都没有将吏提及……
“哀家累了，”清阳抓紧袖中的绢书，等了好久见满朝文武都没有一人献言献策，不耐烦的站起来说道，“沿江如何守御，沈相、杨侯与枢密院、都督府两司看着办便是！”
众人颇为诧异的看向清阳，都不明白太后怎么这时候摞下挑子了，又或者心里早就明白不管如何挣扎，都难抵梁军渡江的兵锋？
……
……
杨恩没有留在内侍府，回到府邸，天色昏黑，偌大的府宅却没有用几名仆佣，好在蝉鸣虫啸不已，却也不觉得冷静。
杨恩简单的喝过一碗药粥，坐到灯下，将金陵城防图展开，蹙着眉头怔怔的看了半晌，老仆走进来禀报：“蔡侯过来了！”
杨恩叫老仆将蔡宸请进来，心里却又疑惑，樊川河惨败之后就一直在宅子里养病的蔡宸，这时候跑过来找他做什么？
蔡宸与杨恩对案坐下，看着铺开长案上的城防图，问道：“即便兵卒用命、将不畏死，有几分可能守住金陵城？”
“兵卒用命、将不畏死，或有十之二三守住城池吧，然而张蟓、郑榆、张潮等人之前皆反对迁都，这大概也意味着即便能勉强守住城池，也不会有多少勤王兵马过来，”也不去揣测蔡宸的来意到底是什么，杨恩心灰意冷的将他对时局的判断和盘托出，说道，“金陵城看似繁华如旧，此时却像是一座蛀透的朽厦，太多人想着看它轰然倒塌，好叫他们能另投门庭！”
“正因为太多人看到金陵城金玉其外，看透金陵并不堪击，才想着等金陵城垮塌后再心无挂碍的另投门庭，只是金陵城轰然垮塌，多少无辜者会为之殉葬，却甚少有关心。”蔡宸说道。
“……”杨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没有说道。
“就拿老侯爷你来说，以你与梁主及梁国诸臣的交情来说，金陵陷落，梁国君臣必以上宾相待，尔后放舟江湖、行走河川，也是好不快活，却是好过案牍劳形——而百年之后，世人也会铭记老侯爷你乃是大楚的贤良忠臣，”蔡宸继续说道，“倘若老侯爷你这时候主张投降，即便能挽救成千上万的无辜者免于无谓的殉葬，但身后免不了会被无数自谓清高者吐一口唾沫，甚至后世还会以为大楚活生生的葬送在老侯爷你的手里，老侯爷或许将以大楚罪臣名入史册，那真是大大的得不偿失了……”
杨恩气得青筋暴露，都要伸手将蔡宸赶出去，甩袖站起来，气呼呼地说道：“你不要用这等激将法对我，老夫即便不要这清誊，这朝堂上那么多文武官员，是我说降就会降的？这大厦再腐朽，却怎么还是需要最后一击，才会轰然震塌啊！”
蔡宸风轻云淡的坐在案后，看着杨恩说道：“老侯爷说的是，凡事确实是需要一个契机，但一定要死上十万八万，梁国吞并我大楚，才算得上是名正言顺吗？”
“你过来到底有什么话藏着肚子里，不妨径直说来。”杨恩有着不耐烦的厉色说道。
“寿王爷当初谋事时，暗中使人在市井街巷暗传太后与梁主的秘事。虽然这些风闻在事后都被压下去了，但老侯爷有没有想过，太后与梁主之间，未必就有那么清白呢？”蔡宸问道。
杨恩疑惑的盯着蔡宸，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事是什么意思，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蔡宸接下来将要说的事情。
“不管是早生情愫，还是委屈求全，太后下嫁梁主、以全求宗族、朝臣，总比朽厦轰然垮塌，更容易为那些等候着的人接受，只是首倡者所要背负的名声，却是更恶了……”蔡宸说道。
杨恩失魂落魄的坐回到案席上。
他猜到蔡宸这时候赶过来是希望他站出来倡降，却没想到蔡宸竟然要他做这事的首倡者。
“老侯爷，你千万不能应这姓蔡的……”旁边的杨府老仆也吓了一跳，顾不得蔡宸在场，忙跪下来劝阻道。
老仆跟随杨恩一生，他当然知道杨恩素来极重清誉，要是答应蔡宸这事，残生背上这样的骂名活着，对杨恩这样的人来说，该是何等的痛苦？

第七百九十四章 劝嫁（一）
“什么？”
削瘦的少年凌晨时做了噩梦，之后一直都没有睡着，清晨时困顿不堪的坐在大殿御案后，头脑昏沉沉的，待听到杨恩沙哑暗沉的声音说及“太后少小潜游楚地，与梁主偶逢，便有相知之谊；待逢楚难，太后随梁主潜投楚境，更是患难与共”，背脊骤然间坐直起来，眼睛怒瞪，难以相信身为宗室族公的杨恩接下来要说什么。
沈漾、杜崇韬、周炳武、张瀚、郭亮、顾芝龙、黄惠祥有一个算一个，也都难以置信的没想到会是杨恩在今日的廷议，提及太后与梁主韩谦的“旧事”！
杨恩声音沙哑得可怕，仿佛破旧的老风箱在漏着气，站在殿前，说道：“天下四分五裂，万民苦之久矣，金陵十数万将卒亦不愿再战，然而想不战而得信梁国君臣者，唯太后下嫁事之……”
清阳似乎也难以置信杨恩会说这样的话，拂袖而去，削瘦的少年仿佛一只激怒的牛犊，拿起御案上的一只玉石镇纸，就朝杨恩砸过去，怒斥道：“你如此胡说八道，如何对得住先帝，对得住杨氏列祖列宗！”
杨恩胸口被玉石镇纸砸中，闷哼了一声，身形晃了晃，没有让开，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
张平看到少帝怒急要去夺仪卫手里的仪刀，忙上去将少帝拖住，但他也是百般不解的看向坐在殿中的杨恩，却不知道他为何想到这种馊主意！
是韩谦派人游说他出头？
然而韩谦即便对太后志在必得，又何必搞得如此难堪？
“陛下息怒，杨侯也是为国事操切，情急胡言！”杜崇韬、周炳武、顾芝龙等人这时候才上前一起劝少帝息怒。
“你真是老糊涂了啊，你我有什么颜面去九泉之下的先帝？”沈漾坐在赐座上，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半晌后才指着杨恩斥道，但随后他便是一阵急剧的咳嗽，吐出一大口血。
要不是旁边顾芝龙眼疾手快，沈漾都要一头撞到石地上……
……
……
“看看你出的这个锼主意。”
崇文殿里发生的一切，当夜就传到北岸的棠邑城里，冯翊拿到刚传过来的秘信，摊放到王文谦的面前，不满地说道。
“要是沈漾当堂气死，再叫杨彬拿刀将杨恩给刺死，这玩笑就开大了！”
“是和并，还是吞并，这里面的区别极大，”王文谦拈起一枚棋子，落到棋盘上，“韩谦迎娶清阳郡主，主要的还不是更轻易的去解决川蜀问题，而是要彻底的消除江南的隐患……”
“怎么说？”冯翊不解的问道。
他们最初的计划，是炮击静海门后，由富耿文游说顾芝龙或者其他哪个大臣站出来倡降。
冯翊却没有想到在进入历阳后，见过王文谦，整体计划里多出“逼嫁”这个环节来。
要说韩谦暗地底跟清阳发生些什么，冯翊一定会积极拱事的，之前多多少少就觉得“逼嫁”这事搞得有些节外生枝了，现在得知楚国君臣在崇文殿的反应，就觉得事情反而复杂了。
再说，他对王文谦素来没有好感，说话也没有好客气的。
目前，韩谦他亲自留在历阳，“逼嫁”一事主要由冯缭、冯翊、殷鹏等人到棠邑来暗中主导；冯缭临行时，又特意请王文谦随他们一起到棠邑来出谋划策。
面对冯翊的质疑，王文谦却风轻云淡地说道：
“大楚立国已经三十年，江南已经没有几个人心里还念着前朝，早就以大楚臣民自居，这是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啊……”
冯翊的思维更习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颇为思索的坐下来，问道：“这怎么是棘手问题了？”
“自古以来，兼并天下就没有不流血的，要是君上没那么宽厚仁慈，直接驱兵马渡江，杀十万人头滚滚落地，杀得那些个蝇营狗苟之辈胆颤心寒，所谓的大楚也就烟消云散，无人再会念及，而接着君上要在江南推行新政，也无人敢以头试刃。”
冯缭坐在一旁叹息了一声，说道。
“然而君上不想杀一个人头滚滚落下，同时又不想暂缓在江南推行新政——其实也不能暂缓，越往后拖，推行难度越大。这样一来，就难免会滋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隐患。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没有人头滚滚的血洗，新政要在江南强行推行下去，你知道旧日的乡毫世豪心里会滋生、暗藏多少怨气怨恨？再一个，你以为普通民众受益于新政，就一定会念着新政的好，念着洛阳的好？新政对普通民众的生活，一定会带着变化的，即便这个变化绝大部分是好的，但只要一小部分不那么好的，人心会有怎么变化，你应该是最清楚的。”
“施之非恩、不授成仇而已。”冯翊说道。
“道理并不复杂，人心最难掌握。北地都被打残了，百废待兴最是好办，金陵几场乱事都没有波及太广，平息也快，没有人会想着这里面有多少君上的功劳，他们只会想着楚国给江南带来三十年大体的太平——这一方面会加强江南民众的故国情思，另一方面，也在表面上削弱了推行新政的必要性与紧迫性，从而在江南形成更强烈、范围更广的抵触情绪，这与所谓的故国情思两相结合起来，问题就会变得更大。更不何说，江南民众心里还有一个‘少帝’在啊……”
冯翊还以为十数万大军压迫之下，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却没有想到冯缭他们还担忧那么多的问题。
“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兼并江南之后，新学在江南的传播的速度不会慢，这决定了解决这些隐忧不能有片刻的拖延，”殷鹏说道，“就像火炮，除非不用，一旦使用起来，随着江南等地的钢铁冶练、铸造水平快速提高起来，各地炼制火药、铸造火炮都不会存在什么障碍——郑氏也好、张潮、张瀚、张蟓、张封、顾芝龙甚至黄化、杨致堂、杜崇韬现在都无比老实，似乎随时会做好倒戈相迎的准备，郑晖在兴王府对我们派去的秘使也十分的客气，但新学在江南乃至岭南、黔中彻底的推广开来，他们还会不会老实如故，那就难说了……”
冯翊能明白赶在新学新术彻底传播开之前，真正意义上的完成“天下一统”的必要，但他还是同情杨恩的境遇。
沈漾是一块顽石，唯有杨恩能真正赢得他的尊敬，这时候却要亲手将杨恩推到火坑里，他想想也是不忍：
“也不能叫蔡宸去游说杨恩出这个头啊。”
“唯有杨恩能想明白这些，也唯有杨恩愿意牺牲自己，”冯缭说道，“兼并天下从来都没有便宜事，我倒是希望君上能更果决一点，能更心狠手辣一些！现在杨恩站出来了，我们接下来就要更多的人知道，他们不站出来跟着杨恩一起进谏‘劝嫁’，楚军仅仅是单纯的投降，绝不可能免除后续所有的清洗，天下没有那么容易的便宜可占……”
劝嫁和亲之所以成为兼并江南前夕最关键的一环，其作用是多方面的，一方面是明确韩谦南下，对楚国实施的是“和并”而非“兼并”的名份与法统，一方面是后续解决川蜀问题打下基础，还有一方面，就是要楚国一个个所谓的重臣宿将，倘若想自保，就必须“自污”，自己从各地世族宗阀领袖的位子上走下来。
在冯缭、王文谦等人看来，只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和平”的解决掉一些问题。要不然的话，大梁兵马开进金陵城，即便楚军都不反抗选择投降，后续必然还是要辅以一系列的清洗手段，才有可能化解诸多隐患，巩固对江南等地的统治……

第七百九十五章 劝嫁（二）
“那人一定要搞成这样，岂非拿哀家放到大火上烧着吃才高兴？”
清阳见雷成佝偻着身子走进大殿，蹙着秀眉，冷声问道。
“此番南下，李知诰、冯缭、顾骞、朱珏忠等大人侍驾，都以为不流血难以平息战事；即便此时不流血，也绝难避免日后流血——我五日前秘密赶往历阳觐见君上，除了淮东外，诸大人还在为金陵应死十万人、死三五万人，还是死伤万余人稍加意思一下争议不休。而真正要死人，就保不定会累及太后与陛下。君上则坚持要诸大人想以善策，以全金陵及江南，更要照顾好太后与陛下的周全。”雷成说道。
“这算什么万全之策？”清阳怨道。
雷成待要再劝说一二，这时候听到殿下脚步声响，片晌就见两名宫女急冲冲的走过来，禀道：“陛下怒气冲冲，要下诏赐死杨侯，张大人相劝不住，还被陛下打破了额头……”
“真是乱套了。”清阳急冲冲的与雷成往少帝寝宫走去。
隔着老远便听到东西哗啦砸地的声音，走进寝宫大殿，就见张平与几名侍宦跪在大殿门口，显然是拦着不叫杨彬闯出去，但杨彬在大殿之内砸东西发泄，他们却也不敢上前劝阻。
张平霜白须发，已被血迹染红。
“陛下要胡闹到什么时候？”清阳厉声喝止道。
少年到底还是畏惧清阳，气呼呼坐回御案之后。
“你以为这位子天然就是你该坐的，你知道你这位子之下堆积着多少累累白骨、藏着多少杀机？你以为满朝文武跪地叩头高呼万岁，心里对你当真存有几分畏惧跟尊敬？”清阳挥手叫无关人等都退出寝殿，仅留张平、雷成在身边，走到御案前，盯着稍不服气的彬儿，厉色质问，“你可知道蒙军主力于泽州尽毙之后，沈相、杨侯数番想着迁都，而周炳武、杜崇韬、顾芝龙、张瀚有一个算一个，甚至杨致堂都缩回洪州了，却还上书劝阻迁都吗？他们一个个是真为大楚社稷着想，想着据金陵与梁军决一死战？又或者说，他们原原本本就是想着你我母子二人干脆利落的为大楚殉葬掉，他们可以毫无负担的另投新主？张平、杨恩教你帝王治天下之术，却非要你成为妄自尊大、不知所以之人……”
“……”少年还是气鼓鼓的坐在御案之后，默不作声。
“张平，你将天佑十二年以来先帝与韩谦发生诸多事，把你所知道的，都说给陛下知晓，不要有一丝隐瞒与掩饰。”清阳也是气恼的坐下，将张平喊到跟前，着他将天佑十三年延佑帝出宫就府、韩谦、冯翊、孔熙荣、李冲等人于临江侯府侍读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出来。
以往杨恩、张平教导少帝，虽然说是竭力想着以经世致用之学相授，但涉及到天佑十二年以来的旧事，必然会有所避讳，也必然会有意忽略韩谦的存在，而突出延佑帝的少年得志、英明神武；甚至会有意淡化金陵逆乱前后杨氏内部自相残杀的残酷跟血腥。
包括韩道勋的真正死因，之前又如何能原原本本的说给少帝知晓？
然而无论说到淅川之战、削藩及平定金陵、棠邑守卫诸战以及延佑宫变，张平都是亲历者，太多的细节内情，甚至太多人内心的曲折以及形势变化，他比沈漾、杨恩都更加清楚。
“唉……”张平擦了擦已经不再渗血的额头，面带苦涩的走过来……
……
……
“你说杨恩是不是老糊涂了，亦或是他早就暗投梁国了？”
顾芝龙回到宅子里，与富耿文、洗英以及幼子顾雄畅说及今日崇文殿廷议的情形，犹是费解不已。
“杨恩没有老糊涂，他更应该是不愿看到金陵血流飘杵，才不惜自己身败名裂吧。”富耿文之前没有想过杨恩真有可能会为蔡宸说服，愿意站出来做这身败名裂之事，禁不住感慨道。
“怎么说？”顾芝龙问道。
“梁军渡江后，侍卫亲军守住金陵城的可能性，十不存一，但就算是梁军兵临城下，朝堂之上的王公大臣都选择献城投降，以及江东、江西、湖南、荆襄以及淮东的兵马都闻风而降，但梁国君臣绝不会忘却四百年前隋朝文帝平定江南、携陈后主归居洛阳之后江南臣民却两度掀起叛乱的旧事。所以杨侯才说想要得信于梁国君臣，仅仅献城投降是不够的……”富耿文说道。
“献城投降还不够，梁军真要大开杀戒？杨恩怎么会如此肯定？”顾芝龙惊问道。
“杨侯身边或许还有接近洛阳的人指点吧，”富耿文说道，“且不管湖南、江西、江东、荆襄诸地，顾侯觉得金陵军民拼死抵抗，守住金陵城，守到诸州县勤王军来援并最终击退梁军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顾芝龙实在不愿去面对富耿文这个话题。
“富大人似乎很是清楚梁军要怎么做啊？”洗英阴沉着脸，迟疑的盯着富耿文问道。
听洗英这么说，顾芝龙、顾雄畅父子二人都迟疑的朝富耿文看过去。
“前些天确实有消失几年不见的旧友突然过来造访，给耿文剖析形势，耿文觉得有几分道理，才贩卖到顾侯跟前，”富耿文淡然说道，“怎么，洗大人觉得有问题吗？”
洗英能说什么？
顾芝龙摇了摇头，有些懒得追究富耿文到底是否与梁军早有勾结这事，也示意洗英莫要纠缠这事。
除非他抱有“宁可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要不然就算是富耿文早就与梁军暗中勾结，他难不成将宫耿文捉拿住，送入有司严审？
他相信更关心的是他要怎么做，才不会沦为祭品？
“耿文以为我等如何保全家人？”顾芝龙也顾不上摆他兵部尚书的架势，直截了当的问道。
“顾侯该如何选择，耿文哪敢置喙，但耿文想来，或许明日朝中便会有人会附和杨侯劝谏太后下嫁梁主了吧——当然，一点血都不流，显然是不可能，即便梁主想兵不血刃入主金陵，楚州那边大概也是要打一打的吧？毕竟梁军的第二中央行营军在梁国大将韩东虎的率领沿泗水南下，可是专程为楚州准备的。”富耿文说道。
……
……
也不知道是谁将消息传了出去，国子监的太学生们第一个承受不住如此“国耻君辱”。要不是郑兴玄得信早，及时派兵加强溧阳侯府的守卫，杨恩都有可能会被这些士子揪上街活活打死。
一批中下层官员也纷纷上书弹劾杨恩，言辞之中都恨不得噬其肉、食其骨。
金陵城内一时间众情汹涌、街议纷纷，大有为大楚存亡抛头颅、洒热血之意。
十九日，梁军照着既定的计划，数十艘战舰集结往采石矶而来，用炮击将翠螺山下诸塞守卒驱赶出去，登岸占领采石矶，着手于采石矶与小黄洲之间拉起两里多长的铁索，准备搭建渡江浮桥。
与此同时，韩东虎率第二中央行营军渡过淮河，兵临楚州城下。
第二中央行营军仅编有两营三十六樽轻重型前滑炮，但二十日起部署到楚州北城之外，劝降不成，当夜便对楚州城展开凌厉的炮击。
楚州北城的望淮门城楼连同城门洞，很快就被轰塌，到次日午时，坚固的楚州北城就被轰开十数丈宽的缺口，城头守军伤亡逾千；二十二日四樽轻型滑膛炮拖上城墙，在霰弹的攻击下，试图凭借密集阵形反攻夺回城墙的守军伤亡更是惨烈。
二十三日，梁军杀入楚州内城的前锋兵马便攻陷信王宫，受箭伤未逾、卧床半年的杨元演持刀欲挡梁军，再次身中十数箭身亡，信王傅阮延饮鸠殉死；阮延之子阮陶以及信王世子杨聪等十数人皆作为第一等战犯，于楚州失陷的次日，为韩东虎下令缚于楚州城南门绞杀示众……

第七百九十六章 劝嫁（三）
梁军严禁滥杀，但不意味着不杀。
楚州南城楼前的驿道两侧，数十根杉树桩一字排开，各吊挂两到三具尸首示众。为防止烈日曝晒下尸首会迅速腐烂，这些在战场上被击毙或战后处以绞刑的尸首，都特地用生石灰进行脱水处理，以便能扛过十五天的示众期限，但吊挂出来却显得格外的狰狞。
这时候有四辆马车从楚州南城门缓缓驶出，虽然天气炎热，但马车却遮得严严实实。
城门口守值的十数名将卒警惕走过来，居首的那辆马车揭开前帘，一名身穿水绿襦服的女子走下来，取出一张特别通行证出示给为首的武官看。
看特别通行证乃参谋府秘司印制，还有都统制韩东虎的签押，这也意味着这些马车里不管是什么人，他们都无权过问，为首的武官当即下令将城门外的拒马拉开放行。
绿衣女子没有再登上马车，而是陪同这队马车往城门外走出百余步，才隔着车帘子，对居首的马车里说道：“香云相送就到这里了，王妃以后隐姓埋名，也不会有谁追查你们的行踪，但王妃以后就再也不是什么万金之躯，怕是要吃些辛苦——要是实在有什么困难，给香云写信便是。”
车帘子揭开来，露出一张憔悴、惊惶的脸蛋，显示出这几天她经历过一番难捱的内心煎熬；即便如此，犹是不掩她美艳万端、令人难以逼视的美艳丽容，似乎岁月留下的些微痕迹，丝毫无损于她的美艳，而她更带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情——她凄然看向驿道两侧吊挂示众的数十具尸体，第一具尸体此时看上去还是那样的魁梧。
“韩谦之父也曾在楚州任过职，难道一点旧情都不顾，吝啬到连具棺柩都不给，死后却还要如此辱其尸首吗？”中年妇人凄然问道。
“信王及世子降才能得免死罪，顽抗则绞杀、尸首示众十五日以儆效尤，这是君上亲自拟诏。香云即便持有王后的令旨，也只能照顾王妃及八郎的周全——待示众期限过去，香云会安排人择地安葬信王他们，待局势平稳后，王妃想回来祭奠也行，但现在莫要再多操心了。”绿服女子说道。
美艳妇人叹了一口气，身子缩回马车里，悠悠南下。
绿衣女子信步走回城中。
战事持续的时间不长，北城被突破后，城中守军也基本放弃顽抗，将上万俘兵关押到城外的战俘营进行整编。
现在除了到处可见的巡兵，楚州城内此时已经没有太多的慌乱，甚至今日清晨街巷就恢复了米面蔬菜柴炭等基础生活物资的供应。
韩东虎也下令巡兵严禁私下宅邸，对逃匿战犯的搜捕都移交由紧急设立的楚州刑狱司负责。
绿衣女子走进此时为韩东虎充当第二中央行营军指挥牙帐的信王宫，看到韩东虎坐在案前正阅看一封黄签公函，问道：“君上有什么新的旨意传来，什么时候进攻扬州？”
“君上要第二中央行营军做好楚州等地安置等事，暂时没有要求我们南下，”韩东虎抓住绿衣女子的手，问道，“你将顾媚儿送走了？”
“送走了。赶紧送走了好，要不然再送到东湖或洛阳，指不定又会落到谁的眼里呢，”绿衣女子说道，“你说，老爷这些年跟许夫人住在历阳也没有什么声响，怎么就突然出这样的馊主意？难不成以为小姐在洛阳太轻闲了，一定要给小姐找个狠角色当对手？神陵司出身的女子，那个是好对付的角色？”
“要不然，难道学高祖皇帝对前朝宗室及清流士族进行血腥清洗，连妇孺老弱都不放过？”韩东虎摇了摇头说道，“君上不愿用这些太血腥残暴的手段，有些办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
……
楚州城陷，消息传回金陵，嚣闹数日的金陵城顿时鸦雀无声。
此时除了韩东虎率第二中央行营军主力全面进入楚州境进行整顿、追肃信王府残余势力外，赵无忌已先率曹霸、陈碛两部兵马渡过长江，集结于东距金陵城七十里的翠螺山脚下，蓄势待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二十六日廷议刚开启，周启年、黄惠祥二人就率先走到殿中，上表称道：“杨侯十七日所言，虽然令人惊骇，但细想那梁主韩谦事楚时，忠心耿耿，屡立社稷大功，乃大楚功勋重臣；而待河淮倾危，梁主韩谦又临危受命禅继大梁国主之位，御虏骑，使中原山河免于破碎，更是有功于造化。三十年前梁楚本是一家，受战乱支离破碎，本非世人所愿。梁主与太后若能婚配，使梁楚重归一统，千古佳话也……”
二十六日廷议，主要是诸部侍郎以上的文武官员参加。
他们都料到必然很快就会有人在杨恩之后屈服于梁军的淫威站出来，他们只是希望自己能尽可能不急于表态；他们也想着谁会是杨恩之后厚颜无耻的第二人，但黄家这一刻的表现，还是令绝大多人都猝手不及。
一直以来黄家都是最为坚定的主战派，除了黄惠祥、周启年在京中担任户部侍郎、京兆尹，与宫里的明成太后遥相呼应外，黄化十数年如一日执掌湖南行尚书省的军政大权，其子黄虑出任左武骧军都指挥使，乃禁军大将之一。
黄氏更是江东世家宗阀的代表、领袖。
这数日众情汹汹，想要将杨恩揪出来活活打死的国子监太学生，有逾三分之一出身于江东世家宗阀。
江东世家宗阀，或许在军中的势力不是最强，但算了顾芝龙这一系，不管沈漾、杨恩后期想着如何压制江东世家宗阀在朝中崛起，但朝堂之中，还是有半数官吏与江东有着或直接或间接的牵扯。
而以张潮、张瀚兄弟二人为首的湖南系、以黄氏为首的荆襄系、以寿王杨致堂为首的江西系，或因为文风不盛、世阀不显，或因为战乱摧残，或因为长期为马氏所占，实力都远不及各个方面都根深蒂固的江东。
在很多人看来，即便到最后不得不降，黄氏也必然、应该坚持到最后一刻。
溧阳侯杨恩之后，黄家第一个上表劝嫁了？
又或者是黄惠祥、周启年二人擅自行事，没有得到远在岳阳的黄化的首肯或授意？
然而在黄惠祥、周启年之后，将帅印交给副都指挥使张封执掌，昨天才从池州回到金陵商议防务的黄虑，这时候站出来代其父黄化上表，力陈高祖天佑帝迫害忠良、先帝延佑帝猜忌帝师、纵容尚文盛之子及京南世家迫害广德府军吏等事，更是令无数官绅士吏瞠目结舌。
“你黄家世受皇恩，真真是无耻之极！”朝堂之中还有血性官员，这一刻再也忍受不住，指着黄虑破口大骂，“千百年改朝换代有之，将臣易主有之，但像尔等如此无耻者，闻所未闻！”
原本负责廷议秩序的殿中侍御史，有两人也加入斥骂之列，这叫朝堂之上顿时混乱起来——清阳也只能满脸铁青的带着脸色苍白的少帝宣布退朝。
……
……
“黄家这也太急切了吧？”今日的朝议，令还想观望形势的顾芝龙有些猝不及防，退到回到府邸，拉着富耿文坐下来，情不住疑惑的问道。
“黄家也不算太急切，他们再不表态，下场恐怕不会比信王好上多少。”
富耿文慢悠悠地说道。
“昨日又有故人登门找耿文，说梁主韩谦已经下诏着人更新战犯名单。这次新的战犯名单，将从天佑十二年开始清算，所有涉嫌逆乱，甚至恃兵不动，有割据地方、养寇自重嫌疑的，都在清算之列。而一旦列入新第一等的战犯名单，即便投降都不会得到特赦，其子侄虽然不会直接受到株连，但也会由监察府及相应地方的刑狱司彻底其族过去数十年有无犯下恶迹罪事。只要追查到曾犯下劣迹，便一概进行彻底的清算，不再给予宽免期。金陵逆乱时，黄化曾心思叵测的据湖州观望金陵形势，还曾试图拒赤山军东进，而黄家更是与寿王府、信王府密谋樊川河一战，他们此时不表态，待金陵城陷，黄化、黄虑、黄惠祥、周启年等，有哪个能活命？当然了，要是能守住金陵，梁军的所谓战犯名单，不管一张废纸，顾侯完全不予理会。”
顾芝龙呆住了半晌，才陡然坐直问道：“这劝嫁表要怎么写，请耿文教我……”

第七百九十七章 劝嫁（四）
不管朝野少数血性士子如何痛斥，随后数日，不仅在京的顾芝龙、张瀚、周炳武、郑兴玄等大部分诸部侍郎、诸寺监卿、副卿、侍卫亲军都督府都虞侯、知事、枢密院的文武官员，远居朗州的张潮、黄州的郑榆、郑畅，甚至退居洪州的杨致堂及其子、在樊川河惨败之后贬为饶州任刺史的杨帆，右武骧军都指挥使赵臻以及江西、江东、湖南、荆襄等地以及禁军大部分刺史、都指挥使、都虞侯军政主官，都相继上表言太后下嫁和亲、梁楚一统之事。
当然，楚廷朝堂之上，中高级将吏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屈从梁军的淫威，做出如此厚颜无耻的劝嫁和亲之事来。
沈漾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二十六日时勉强参加庭议，但听得黄惠祥、周启年的进言后，廷议刚解散他还刚迈出崇文殿，便又吐了一口黑血。幸得御医抢救及时，没有当场阖然去逝，但之后他就彻底卧病在床，连起身都困难，更不要说参议国政了。
除了薛若谷外，李唐、张潜也都昼夜在相府、在沈漾的榻前伺候，但担心刺激到沈漾，也不敢将外面的消息相告。
杜崇韬、郭亮等人也没有屈从己意，但还是上书告病，辞去待卫亲军都督、副都督之职，为和亲归降让开路。
杨恩在上书首倡和亲之事后，也是一病不起，没有再在朝堂上出现。
既然和亲并国的基调定了下来，金陵城内的紧张气氛也就随之缓解下来，市井街巷之间，却对梁主与长信太后之间香艳的风流韵事更感兴趣。
之前只能私下秘传的事情，这时候茶铺酒肆都不禁公开议论，那就越传越离谱、玄乎，以致少帝乃是私生子的传言也大行其道起来；当然，包括天佑帝、延佑帝猜忌陷害忠良的诸多传闻，也在市井街巷之间传播开来。
这时候也没有人再站出来，挥舞“大不敬”的棒子严厉禁止，大楚的根基就在悄然之间垮塌着……
……
……
寒蝉巷颇为破旧，一场豪雨叫巷子泥泞不堪、污水横流，沈家茶肆平日仅有败夫走卒进来歇脚，除了茶水外，还卖一点茶食。
两名似被岁月榨干最后精力的瘦削老人，再也听不下市井流传的这些污言秽语，蹒跚着走出来。
身穿灰布袍子的沈漾，这一刻禁不住冲着杨恩质问：
“大楚就这么彻底垮了，你就得意了，你对得住杨氏列祖列宗，你还记得自己是大楚臣子？”
杨恩将枯瘦的手拢在袖子里，浑浊的老眼看了一眼晴空。
虽然骄阳似火，他却觉得骨子里透漏几许寒意，苍白干瘪的嘴唇抖擞了几下，终究是化作杳不可闻的轻叹，在老仆的搀扶下离去，也没有再回头看沈漾一眼……
……
……
六月二日崇文殿举起的新的廷议，便明确由蔡宸暂代内侍大臣、顾芝龙暂代侍卫亲军都督以及黄惠祥暂代侍中，他们三人与周炳武以及从饶州刺史任上紧急调任同知枢密院事的寿王世子杨帆，共同出任和亲大臣，乘船赶往历阳，商议和亲、少帝退位及梁楚并国之事。
到这一步，和平兼并江南、岭南诸地的大局已经确定下来。
接下来所要谈的乃是楚廷君臣以及总数逾二十五万人马的侍卫亲卫及禁军的安置以及新政推行、新的行政区域划分等事；当然也包括少帝退位、迎韩谦进入金陵与长信太后举行大婚的大典细节。
顾芝龙、黄惠祥、周炳武以及杨帆等人即便将脸皮豁出去不要，在大梁君臣面前更显卑微，但到了争夺利益时，却还是寸利都要争上一争。
当然，他们也不会明目张胆的直接为自身争取什么利益，先是提出韩谦禅继大楚帝位，新朝以楚为国号，定都于金陵。
他们的理由也很恰当，川蜀地方狭窄，从来都是“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定蜀未定”，很少有能力真正干涉到天下大局，但后期如何统治江南，则将是新朝的重中之重。
将新都迁到金陵，无疑将能极大强化新朝对江南的统治，也能更好、更快的将江南的士民融合新朝。
此外，韩谦本是楚臣，又发迹于长江沿岸，大梁诸多重臣宿将，有相当多的人都是出身江淮，根基都在江淮。
未来新朝的经济建设与发展，沿长江发展的潜力更大。
韩谦禅继大楚帝位，新朝以楚为国号、定都于金陵，怎么看理由都相当的充分。
然而，新朝帝都选南还选北，对南北两地的地方利益影响是根本性的。
顾骞、朱珏忠对国号之争没有太多的计较跟纠缠，但舍洛阳迁都金陵，他们是坚决反对的。
“近百年来，北地受战事摧毁犹其惨烈，而气候又多苦寒，土地也贫瘠，民生困苦，远不足江南富足，”韩谦看到前两轮密谈双方还在为这事争议，看到冯缭等人都有所动摇，便站出来一锤定音的拍板，避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说道，“凡事需要考虑南北两地民生的平衡发展，迁都这事无需再谈，但可以将金陵单独划出来，作为直辖府，确保金陵的经济、政治地位在一定程度上不被削弱……”
“直辖府？”顾芝龙、黄惠祥有些困惑。
后续如何统治江南，韩谦与冯缭、顾骞他们讨论过很久。
要是将楚京兆府与江东之地合并，组建江东行省，单独以占地之广阔看，并不算特别的大，但这个江东行省的所辖人口将超过七百多万，占到新朝五分之一，这个太恐怖了。
而江东又历来富庶，占据长江、太湖最为核心的水网体系。
要是继续任江东的经济、政治以及文化的重心还继续落在金陵，将来以金陵为核心，所形成的东南政治经济集团，必然在新朝独树一帜，甚至有尾大不掉之嫌，将极不利于新朝对江南的统治。
韩谦所想的方案，就是对江东进行拆分。
金陵城以及原楚京兆府区域作为直辖府，在行政上与行省相当，以便与江东其他地方继续保持割裂；除金陵外，太湖以北的苏润常，与江北的杨泰楚以及淮河北岸的徐泗海等州，单独组建淮海行省，并在长江入海口的北岸新置崇州府，作为淮海行省的首府。
而太湖以南的府县，则新组建浙南行省，以明州府为首府。
也就是说，将江东地方势力划为三大块分而治之。
此外，依区域划分江西行省、荆襄行省、湖南行省、岭南行省、闽东行省以及以叙州为首府，将辰叙思业及黔中诸羁縻州，组建新的黔中行省。
对侍卫亲军、禁军的安置，相对容易。
二十五万将卒全部遣归各地的屯营军府，广泛分布于京兆府及诸州的屯营军府，也都直接改为县乡诸司，兵户转为民户，原兵户屯种的军田，直接分配到户，免除之前的兵役、租赋，照新政纳粮缴税即可。
这对楚军普通将卒而言，都是受益的，不会存在什么阻力。
献劝嫁表的中高级将吏，以往劣迹罪绩一律予以特赦、不再追究，保留原有的薪俸待遇。在析族分户之后，各家所占有的田宅，超过均田律令的限制，甚至还可以给予一定标准的放宽，多余部分也将各地府司筹资进行赎买，不强行征没。
没有献劝嫁表的中高级将吏，先贬为平民，超过均田律令上限的田宅，直接征没，然后在监察府成立一个专门的机构对其以往有无劣迹恶行进行特别审查。
中低级官员以及侍卫亲军及禁军将领武官，无劣迹恶行者降一到两级选用；未得选用者，也会照大梁现役的致仕、除役给予安置。
具体到个人，郑榆、郑畅、张潮已经致仕不提，周炳武、张蟓、顾芝龙、黄化、黄惠祥、周启年等人都要在过渡期后陆续致仕，不过，郑晖将以岭南行省经略副使留任，张蟓之子张封、周炳武之子周南都有将才，黄化之子黄虑又正处于年富力强之时，可先入参谋府任职，顾芝龙之子顾雄畅可入议政院任职；江南诸省的主要军政官员，将由洛阳直接委派人手担任。
少帝杨彬退位后，将封为楚国公，张平等人陪同迁居洛阳、继续侍候左右；天佑帝、延佑帝的皇陵将予以保留，也将继续由姜获、李瑶、明成太后以及楚宫太妃负责看护、修缮。
并国密谈持续十八日才结束，也在这一天，景琼文、曹干携蜀王世子乘船赶到历阳，献上降书。
不管怎么说，梁蜀始终还是盟国，关系还一直都极为密切，并没有因为种种意外而破裂。
虽然和并川蜀大的框架，都比照楚国，比如成都府会单独划出来作为洛阳直管的直辖府、其他地方设立川蜀行省外，比如说禁军的裁撤方向等等，但除蜀主王邕降封蜀国公、迁居洛阳外，蜀臣受到待遇还是要优厚得多，曹干、景琼文年纪大了，他们都想告老，韩谦给他们在成都府、洛阳都安排府邸，曹哲等人依旧将得到重用。
二十一日少帝杨彬颁布退位诏，他自己也从楚宫搬入之前延佑帝登基前居住的临江郡王府，身边依旧由张平等楚宫旧人服侍。
这一天也正式昭示大楚帝朝彻底结束，彻底成为历史。
韩谦直接在历阳称帝，国号大梁，但韩谦没有更换年号，而是直接下诏明确以太和元年为基准，确定为新的汉历元年，并以此延续下去，一切以化繁为简、便利民生为要务，以后都不再更改年号。
接下来，第一、第二中央行营军诸部陆续渡江，并接管金陵以及长江两岸扬、泰、池、润、苏、常、宣、歙、舒、黄、荆、襄、复、随等州的防务。
到七月十八日，第一批逾二十万楚军在收缴兵甲、进行初步整编后，陆续遣返原籍与家小团聚。
……
……
韩谦七月二十八日才正式在诸将臣的簇拥下，进入金陵城，举行和亲大典。
这一天，最炎热的夏秋已经过去，即便白天依旧炎热，但入夜后凉风习习，甚是宜人。
经过一天的大典，韩谦在宴请群臣过后，也是颇感疲倦。
走进长信宫，看着大殿之内插满大红喜烛，清阳身穿绣金丝大红凤纹喜服坐在锦榻之上。
在举行大典之后，她凤冠之上重新盖住头盖，视线陷入昏暗之中，仿佛少女一般，完全不知道自己将面对怎样的人生。
听到韩谦走进来、诸多宫女退去的脚步声，她莫名的感到一阵忐忑，呼吸都紧了几分，挺直身子，使自己显得更从容一些。
即便相别十数年没有见，清阳依旧有着少女般纤盈的身段，胸脯及臂却要更显丰腴，也随着渐紧促的呼吸起伏起来；半臂袍服外露出粉臂肌肤有如白璧，与襦服上口露出的那一抹沟壑相得益彰。
韩谦没有拿漆盘上所摆的金杵，直接伸手揭下头盖，见清阳眼眸里还有一丝慌乱，笑着问：“白天行过大礼，与我陪诸臣谈笑风声如故，怎么这时候就怕起我来了？”
“……”
金陵逆乱之后，韩谦从繁昌城启程返回叙州，事实上从那之后，清阳都没有再见过他一面，屈指算数已经整整有十五年，而在繁昌时的她，才刚刚十九岁。
她担心自己的记忆会出现偏差，发现站在身前的，不是时而会潜入梦中、令她身体发软、发烫、潮湿的那个人，心里会难免有所失望。
然而这一刻，她发现眼前这人，比她这几年所想、所思还要英气勃勃、更要令人感到心紧灼热，在他的手轻抚过来，便有着依偎过去的冲动，仿佛有澎湃的溪河在身体的深处激荡、秘密流淌。
她突然又羞涩起来。
“怎么了？”在韩谦的印象里，清阳总是带有那么一点的孤傲，这一刻的羞涩，顿时叫她的风情彻底散发出来，美眸仿佛春日幽泉般要将人的心魂吸进去。
“熄灯歇息吧……”清阳娇柔地说道。
虽说白天大典时就说了很多话，却没有这一刻更软糯娇柔……
……
……
次日清晨，韩谦好不容易从温柔乡里挣扎来起来，用过膳后到崇文殿署理国政，他正打算叫李知诰、冯缭、顾骞将曹干、景琼文召入宫来，最后确认赵启及朱贞两人分别从梁州、宜陵出发，率部接管川蜀防务以及蜀主王邕迁居洛阳的细节，就见及顾芝龙、周炳武、杨帆、黄惠祥等人通禀后，匆匆走进大殿里来。
“怎么了？”见这几人脸上神色复杂，韩谦问道。
“杨侯昨日去逝了……”黄惠祥上前禀道。
“什么？怎么死的，是病逝还是意外？”韩谦惊站起来问道。
“应该是病逝。”黄惠祥犹犹豫豫地说道。
“什么叫应该，到底怎么回事，你们都没有搞清楚？”韩谦发怒的问道。
“杨侯昨夜悬梁自尽，清晨老仆推门发现时，身子都凉透了。”杨帆咬着牙，上去说道。
韩谦颓然坐到御案之后，他本打算忙过这节，再去见杨恩，终究未见还是迟了一步。
“杨侯以病逝入史？”冯缭迟疑的问道。
“……”韩谦摇了摇头，说道，“据实入史，叫冯翊暂时将其他事情放下，专门操持杨侯的丧礼，祭文我亲自来写……”
说到这里，韩谦提起笔，往事历历在目，一字一句去写杨恩的生平，临了在祭文末题了一句前朝旧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见顾芝龙、黄惠祥、周炳武等探头看过来，说道：“你等是‘尔曹’，杨侯是‘江河’！”
（全书完）

